《风知道我多爱你》
1. 大雪
腊月末的一场大雪来的猝不及防,封住江塘县通往外地所有去路,也将刚结束藏区拍摄工作的虞知意一同困在这个距首都数千里之遥的小小村镇。
雪洋洋洒洒下了半个月,直至除夕,仍不见停歇的迹象。
虞知意把处理好的照片发给杂志编辑,十分钟后得到肯定回复,此行工作到此算是画上句号。
她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任由狂风吹拂的雪花,在空中飘飘荡荡汇成漫天的白。
梅朵从身后走来,将一碗酥油茶放到面前,接着往旁边一坐,凑上前盯着屏幕上的雪山照片:“你拍的真好看。”
虞知意笑着捧起碗喝了两口,刚到这时她还不习惯酥油茶的味道,现在已适应良好,每天都要喝上一碗:“是你们这里景色太美了。”
大雪封山,江塘偏僻没有酒店,梅朵好心收留她在家里住了大半个月,她热情好客,普通话说得不流畅却清楚明白,经常拉着虞知意一聊到半夜,冲淡了漂泊在外的孤单感。
“雪还不见停,看来你要在这里过年了,你以前在家都怎么庆祝?”梅朵问。
虞知意怔了怔,思忖片刻:“也没怎么庆祝,就是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虞知意跟着母亲,家里没别的亲戚,关系亲近的也只有许望家。两人的母亲相识多年,感情深厚,除夕这天也常聚在一起。
近二十年,都是这么过的。
听了这话,梅朵粲然一笑:“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虞知意很喜欢她:“当然。”
梅朵朗声笑道:“那不算太差,没有家人至少有朋友,今年让你吃点不一样的。”
虞知意喜欢她的笑声,听起来格外豁达开阔,不受任何烦恼拘束,也驱散了她心里梗着的郁气,五千米海拔让她在恍然间有种万事都不重要的错觉。
两人无所事事地聊了快一个小时,梅朵忽然凑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问:“阿意,你有没有男朋友?”
虞知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你长得这么漂亮,没碰到合适的人还是暂时没这个想法?”梅朵惊讶地再次发问。
哪个都不是,虞知意笑着敷衍过去:“太忙了。”
她将话题引到对方身上:“你有喜欢的人吗?”
梅朵不过比她年长两岁,感情经历却颇为丰富,掰着指头数起来:“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读书时候的同桌,村头牧场主家的小儿子……最近我比较喜欢经常来店里吃饭的达瓦,他每周都来我的店里吃饭,肯定也喜欢我。等藏历年一过,我打算向他表白。”
一连数了十几个,虞知意笑了好半天:“这么多,每个你都表白了吗?”
“一半一半吧。”梅朵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扬起下巴说,“这才多少,怎么就多了,喜欢是件多正常的事,别人对我好我就喜欢他,对我不好我就不喜欢。我现在喜欢达瓦,可是他要不接受我的表白,那我以后就会喜欢别人。”
梅朵的恋爱观将她震慑到好半天没回神,原来喜欢可以这么简单。
天色渐沉,梅朵接到达瓦打来的电话,说家里刚宰了头牛,让她去割两斤牛肉回家吃。他又说本来想亲自送过来,但家里实在太忙,梅朵乐呵呵地说没事。
她把虞知意送她的那盒进口巧克力装进布包里,拎着伞正要出门,听见身后的声音:“你舍得送给他?”
住进梅朵家第一天,虞知意就将这盒巧克力当作见面礼送给她,半个多月过去,她始终没舍得吃。
梅朵站在门后推开门,雪花扑到她漾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化作水滴:“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味道会更好。”
说完,她举着伞毫不犹豫地冲进风雪里。
虞知意独自坐在窗边,凝望着梅朵远去的身影,勾唇笑了笑。
此时已下午四点。
往年这个时间她正在许望家里,两家人聚在一起准备年夜饭。今年许父从美国回来,虞薇大概率独自在家,想到这,虞知意拿起手机给母亲拨通电话。
视频很快接通,但屏幕前却并非预料中的人。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占据视野中心,背景里两名中年女性正围在桌前包饺子,许望右侧脸颊也沾了点面粉,他嘴角噙着笑:“小没良心的,还知道打电话。”
虞知意低头,沉默着没说话。
许望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转身面对两位长辈时笑得温和,瞧不出端倪:“是小意打来的。”
手机被放到餐桌中间立着,虞薇捏着个还未成形的饺子,抬了下眼:“工作顺利吗?”
虞知意说:“很顺利,妈,你怎么……”
你怎么没在家。
这话在她心里过了两遍,又觉得在许母面前说出来不好,最后只是问了句:“不是说许叔叔今年会回家过年吗?”
宋兰心笑着凑近:“他哪有准数,又有事不回来了,这不一大早我就把你妈叫过来陪我。”
虞知意也笑起来,这算什么陪呢,真要说起来也应该是他们陪虞薇。
“宋阿姨,除夕快乐。”
“同乐同乐,小意,你那边雪还没停吗,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虞知意切出去看了天气预报,还没来得及回答,听见旁边的许望说:“还得三天吧。”
她皱了下眉,软件上的确显示三天后会天晴。
旁人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宋兰心感慨:“回来年都过完了,小可怜儿,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边挺难受吧,等你回来,叫王妈给你做好吃的。”
虞知意没应和,只说:“谢谢宋阿姨。”
“那你们忙吧,我先挂——”
“等一下。”
许望忽然开口,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往墙壁一靠,挑眉问:“怎么不回消息?”
虞知意语气很淡:“没看见。”
他像是没意识她的冷淡,嘱咐道:“订好机票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虞知意拒绝得干脆:“不用,我打车回去。”
许望拿出打火机一卡一下扣着,烟始终没往嘴里递:“怎么,跟我还怕麻烦?”
打火机上繁复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底部刻了一个女人的英文名。虞知意收回视线,说完最后一句话挂断了通话:“真的不用,我还有事,挂了。”
视频结束,虞知意怔怔坐着,咔嗒咔嗒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响,震得她心脏发疼。
嗡嗡。
手机震动。
是许望发来的。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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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发了比赛的照片。】
X:【没你拍的好,下次还是你来给我拍吧。】
虞知意心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再次浮了上来。
许望这些年的照片七八成都是她拍的,车队的朋友常说她是许望的御用摄影师。这话虽有玩笑意味,却不算信口开河。
虞知意师承国内著名摄影大师沈敬明,擅长捕捉画面中的细节来表达情感,自两年前她获得国际奖在界内名声大噪后便很少再接私单。但她却经常出现在许望比赛的赛场上,因其独特的氛围感,拍出不少出圈神图,在网上颇具热度。
虞知意点进群里,往上划了两下,翻看照片。
照片拍的中规中矩,构图乏味,毫无意境,胜在数量多,从一百多张中挑出十几张能看的不算难事。画面中心的男人面容俊朗,右手高高举起在空中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张扬又得意。
前不久的临河站锦标赛许望一举夺冠,可谓是意气风发,风头尽出。
翻到后面。
奖杯到了一个女人的怀里,她抱得很紧,仰着头满脸崇拜地看向许望。在万千人的目光中,许望低头吻了她。
虞知意知道她。
她是许望的新女友,陈冉。
-
正月初三的傍晚,雪终于停了。
村民用了一上午将道路上的雪清理完毕,虞知意租车离开江塘县,车行驶到深夜才抵达拉萨。此时已没有回京市的班次,只能买次日一早的机票。
躺在酒店床上,虞知意仍觉得恍惚。在高海拔地区一待近两个月,远离京市,起初并不适应,会头晕呕吐、思念如潮水般无法控制地袭来,到后来高反渐渐退却,她很少再想起许望。
翌日下了飞机,虞知意拖着行李箱往前,听见周围不少人刚结束年假赶回来上班,看着一张张奔波的面孔,心里也跟着愁苦起来。
明天她要跟虞薇一起和父亲吃饭,往年都是定在初二的日子,这次因为她往后推了几天。
想到这顿饭,又有些头疼,她不明白这顿每个人都食不下咽饭到底有什么意义。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木质香水味,很像三年前她送许望的那款,他很少用,虞知意见过他家里那个堆满了女友、前女友抑或女性好友送的香水的柜子,她送的那瓶不在里面,大概是丢到杂物间了。
再抬头,虞知意顿住脚步。
与许望隔着人海相望时,身后涌来一阵冷风,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他皱着眉迎上前,将围巾绕到她身上,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穿这么少,不怕感冒?”
浓烈的檀木香萦绕鼻息,虞知意别过头去,难怪他不爱用,这味道太刺鼻。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怎么来了?”
许望拎起她的行李箱,眼眸弯起:“接你回家。”
她有些烦躁,胸口的郁气压得她喘不过气:“不是跟你说了,我打车回去就行,不用你接。”
许望还是笑着,没答话。
一拳打在棉花上。
虞知意索性不再理他,径自往前。没走几步,她再次停下来,盯着不远处的面容熟悉的女人,大脑嗡的一声,尖锐的鸣音搅乱所有思绪。
陈冉笑意盈盈地走来:“你好,我是陈冉。”
虞知意觉得更冷了。
2. 回京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虞知意刻意落在两人身后一段距离,她到车旁时陈冉已上车,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许望俯身凑到半开的车窗前,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很是亲密。
虞知意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上了后排,许望看她一眼,绕到另一边上车,将车驶离停车场。
“明天去我家吃饭?王妈今天一早去菜市场,买的都是你爱吃的。”许望手搭在方向盘,他看着前方道路,说出的话没有指向性。
陈冉愣了愣,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我?”
许望低声笑道:“我在问她。”
陈冉讪讪放下手,有些尴尬:“哦,我说呢。”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悠悠停下,许望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想见家长了?”
“哎——!”陈冉红了脸,作势要打他,手臂扬到半空将要落下时,绿灯亮了,许望一脚踩下油门,车猛然起步向前,把人吓了一跳。
许望嘴角噙着笑:“别乱来,你可要想好,我们三个人的命都在你手上。”
陈冉回头看了一眼,轻哼:“我看在小虞妹妹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被提到名字,虞知意别过头去,沉默地看向车窗外没什么变化的街景。作为多余的那个,她只希望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天不从人愿。
陈冉转身冲她一笑:“你们感情真好啊,跟亲兄妹似的,真令人羡慕。”
虞知意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礼貌地笑了笑:“还好吧。”
从小到大,这样的问题他们听了太多遍,以前虞知意总是抢着回答:对啊,我们一起长大,当然感情好啦。许望往往站在一旁,笑着默认。
而这次,许望等了近一分钟也没等到后面的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话已经说完了。
像是觉得三个字说辞太简单,他补充:“我妈和虞阿姨是很多年的朋友,两家经常来往,我妈拿她当亲女儿,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
陈冉打量着两人,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稍稍沉默片刻,一人专心开车,另外两人低头玩手机。
困在江塘一个月,信号时好时差,虞知意很少回复消息,很多时候也有心无力,总是眼睁睁看着加载的圆圈转了十几下,然后冒出来个感叹号,实在让人恼火。
昨夜她匆匆给好友江怀沅简单说了下情况,手机没顾上充电就睡了过去。
现在总算腾出空。
江怀沅得知许望带着新女友来接她,发了个小猫翻白眼的表情包。
甜味圆:【我看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享受别人为他争风吃醋,你别理他,让他自己装去吧,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小鱼泡泡:【你周末有空吗,我有点累,想在家休息两天。】
甜味圆:【那行,正好休息好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让你满血复活。】
小鱼泡泡:【什么好地方?】
甜味圆:【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甜味圆:【爱心发射.jpg】
虞知意被她逗的笑了好半天。
许望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在跟谁聊天,笑这么开心。”
愉快的心情被打扰,虞知意脸上笑意淡了:“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
虞知意烦了:“不认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陈冉打断:“前几天在海城找的跟拍修好图了,我转发给你了。我刚看了,远超预期,怪不得那么多人找她约拍。”
等红灯间隙,许望匆匆扫了眼,勾起嘴角:“嗯,这张还不错。”
陈冉说:“我要换成手机壁纸,你换不换?”
许望笑了笑,把手机递过去。
陈冉换好壁纸没立即还给他,翻起相册看他以前的照片:“这是小虞拍的吧,拍的真好,一对比突然感觉刚才的照片不怎么样了。”
许望说:“是,这次比赛没来我还有些不习惯,下次可不能放我鸽子了。”
虞知意没应。
“说起来,我记得以前刷到过你以前拍的照片,就是樱花那组,我看过那个网红其他的写真照,都没有你拍的好看。”
她说:“谢谢。”
陈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期待地看向她:“对了,那我能不能请你给我拍照片啊?”
虞知意一怔:“抱歉,我很早之前就不接人像商单了。”
“哎?可是你不还是在给许望拍照吗?”陈冉侧着身体回头,明明还是笑着,眼睛却让人感到莫名锐利。
许望说:“都是朋友,小意,你就做个顺水人情。”
胸口一阵发闷,虞知意视线盯着驾驶座靠背,说出口的话语平稳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你的女朋友,为什么让我做人情?”
许望神色一滞。
车内霎时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后方一声尖锐气鸣打破尴尬。
许望回神,余光扫了她一眼,同陈冉解释:“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看来是还没消气。”
吵架。
姑且算吵架吧。
争吵发生那天,距离比赛还有一周,虞知意在房间收拾行李,许望帮她拿出衣柜里的羽绒服,皱眉问:“怎么突然要去西藏?”
她回答的漫不经心:“去拍些照片。”
言辞简单,似乎不想和他多做交谈。
许望盯着她看了会儿:“不如等比赛结束,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可以。”虞知意拒绝。
他无奈道:“我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虞知意动作一顿,下逐客令,“马上就比赛了,你不需要训练吗?”
像是没听懂弦外之音,许望得意地翘起嘴角,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训练我也能拿第一。”
额前被触碰的一点烫得她半边身子发麻,虞知意突然非常愤怒,抱着自己不愉快也不要对方好过的想法,她故意说了最能激怒他的话:“因为裴予川不参加这次比赛?”
静默片刻,许望冷冷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虞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抬头冲他笑了笑,“你别想太多。”
许望难得一见的在她面前冷了脸:“虞知意,你觉得我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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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耸肩,一脸无辜:“我没这么说,但他比你年轻不是吗?”
“你以为竞技比赛只需要年轻?”许望冷笑。
虞知意静静看着他,没答话。
许望撂下一句话,摔门离开。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其实虞知意给他留了脸面,没把话说得太难听。若说前两年两人还不分上下,输赢五五开,到去年差距已经出现,并且竞技比赛除了技术能力,心态是影响成败的重要因素。
许望不如裴予川稳。
他出身豪门,自小受人追捧,身边没个敢说实话的,总把对手的胜利归咎于幸运,不精炼技术,沉溺于虚妄中,天赋总有耗尽的一天。
-
虞知意最终再次妥协,她在心里默默说,这是最后一次。她直起身体,凑上前问陈冉:“你想拍什么样的?”
陈冉微怔,似是没料到她会应下:“嗯……都可以,你的风格我都很喜欢喜欢的,你觉得我适合哪种?”
大学四年虞知意接了不少约拍,对此相当有经验。但此刻脑海却一片空白,她想了想:“拍樱花得等春天,你要不急可以加个微信,到时候联系我。”
“不急,太谢谢你了。”
虞知意松了口气,戴上耳机往角落一缩:“嗯,我睡会儿。”
许望皱了皱眉。
再次醒来是半小时后,车已经停了。虞知意迷迷糊糊地往外看了眼,还没到家:“这是哪儿?”
前面两人正在聊天,听见声音相继回头。
许望挑起眉梢:“睡迷糊了?”
虞知意眨眨眼睛,再次看出去,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旁边是她常去的点心铺。
她爱吃这家店的玫瑰豆蓉酥,记得高中某一年的中秋节,她发消息说想吃,许望上完课特地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为她买来。那天她很高兴,听课都比往常认真。
虞知意回神,喃喃:“陈记的堂食要排队,这会儿肯定赶不上了。”
“我预订了礼盒,有你最爱吃的玫瑰豆蓉酥。”许望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哄她。
陈冉笑着接道:“本来想叫醒你,但许望说反正时间不急,让你睡会儿,我们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虞知意摇头,耳机里舒缓的音乐慢悠悠淌过,或许是睡过一觉,心情平和了很多。她拉开车门,下车:“我去拿,你们继续聊。”
仅剩的一点困意被京市的冬风吹散,她跺了跺发麻的脚,走进陈记。
预订礼盒到东侧取,柜台前排了五六个人,立于末端的男人身形高大,寒冷的深冬却只穿了件灰色的大衣,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弯,尾指有条陈年旧疤。
虞知意盯着那条疤,不自觉摸了摸耳垂的碎钻耳钉,往后退了退,隔出两个人的距离。
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浮现脑海的同时,虞知意向前迈了两步。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男人突然转身,间隔瞬间消弭,虞知意清楚地听见衣物相撞的声响,视线被覆盖,米色毛衣的绒毛几乎快碰到她的鼻尖。
头顶响起声轻笑。
“这么巧。”
3. 项链
自高中毕业,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际,哪怕偶尔在赛场相遇也如陌生人般,不打招呼不交谈。虞知意猜不到他突然搭话的用意,退回到安全距离,礼貌微笑:“是很巧,裴先生也喜欢这家的点心?”
这个称呼让裴予川眉梢微扬:“是,味道不错。”
说这话时裴予川视线径自穿过她落在门口路边,许望的车停在那里。虞知意扬起头,恰好与他收回的目光相撞,狭长的眼眸勾出散漫笑意:“虞小姐要是赶时间,可以到我前面。”
算上裴予川前面还有四个人,虞知意坦然接受他的好意,走上前:“那谢谢裴先生。”
裴予川:“不谢。”
清冽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漫过来,他实在太高,轻易将她身影全然笼罩。虞知意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胸膛的温度,她一阵恍神。
高中时他有这么高吗?
许多画面飞速从眼前闪过,勾起回忆。
裴予川以前在高中就颇有名气,学习成绩常年霸占校前三,又是校篮队长,每天都有别班女生堵在门口想认识他。
有段时间虞知意坐在他前面两排,课间回来碰到女孩让她帮忙放礼物或早餐,她怕麻烦,推脱道:“裴予川谁啊,不认识,不好意思,你找其他人吧。”
一来二去,这话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
周五放学的傍晚,裴予川赶走前排同学,拉一把椅子跨坐在前面,眉梢飞扬,眼中闪着摇摇欲坠的光:“你好,我是裴予川。”
虞知意简直莫名其妙:“干嘛?”
“听说你不认识我,所以——”他顿了顿,落在桌面上的指节轻轻叩击,“特地来认识一下。”
虞知意抿着唇:“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裴予川挑眉:“哦?”
她低着头思考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脸严肃地拍了下桌子:“裴予川同学。”
她神情太过认真,裴予川下意识直起腰:“到。”
虞知意清清嗓子,确保声音清晰:“你知不知道你给其他同学带来了很多麻烦,每天都有人来班里给你送东西,你不在她们就会找其他同学,有时还会拉着聊一些你的事,也许你不是故意的,但影响确实由你产生。身为高中生,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很重要。”
一番义正严辞的讲话,原本喧闹的教室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她的嗓音柔软却有力,清楚地传达到还在班里的每一个同学。众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
裴予川“啊”了声,笑得无奈:“抱歉,你说的对。”
看来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虞知意点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只是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当作不认识———”
裴予川突然凑近,打断她:“但长得太帅也不都是我的错,你说对吗?”
虞知意:“……”
后来裴予川高考不负众望考取清大金融系,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后来去玩赛车。虞知意却不奇怪,他那样的天之骄子,不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会做的很好。
“临河站你怎么没去?”裴予川冷不丁开口,声音散漫,像是随口一问。
虞知意还在想以前的事,心不在焉:“你不是也没去吗?”
裴予川拖着散漫的调子:“哦,所以你是因为我不去才不去的?”
虞知意:“……”
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正经不了两句。亏她刚刚还在心里夸他。
虞知意回头瞪他。
在二十公分的身高差面前,这一眼毫无威慑力。
裴予川弯着眼眸:“看来我猜错了。”
她解释:“我有其他的工作。”
裴予川点点头。
前面的顾客陆续离开,总算轮到自己。虞知意上前报出许望的手机号,谁知身后一中年男人去而复返,怒气冲冲将礼盒扔到柜台:“我要的是西瓜酪,你看看给我的是什么?”
她被挤到一旁,抬手揉被撞疼的肩膀。
突来变故,众人纷纷看向柜台。
服务人员检查过后发现确实是自己弄错了,连忙鞠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给您更换。”
男人却不肯就此罢休:“光更换就完了?”
那名服务员瞧着很年轻,急得满头是汗:“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免费给您多送一包西瓜酪可以吗?”
男人冷笑:“就这么一小块,打发要饭的呢。”
无赖。
虞知意皱眉,正要上前。
“喂。”
低沉的嗓音从身旁掠过。
她一愣。
裴予川先一步挡在前面,高大的身影将她视线遮掩了个严实。
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你谁啊。”
裴予川语气很淡:“不嫌丢人么?”
“你说什么?”
“看来耳朵也不好。”
“你——!”
男人勃然大怒,冷着脸上前,高高扬起手臂。
却被裴予川攥住手腕,反手一带,径直扯到虞知意面前:“道歉。”
—
回到车上,副驾驶座已经空了,许望低头玩手机,听见声音回头:“怎么这么久?”
虞知意不想多谈:“碰上点意外。”
注意到她的视线,许望解释:“陈冉朋友在附近,她们去逛街了,我把你送到家再去找她。”
虞知意“嗯”了声。
到家天已经黑了,周姨站在楼下迎她,虞知意隔着街道遥遥看见她的身影,降下车窗冲人挥手,等车一停稳便急忙下车:“怎么下来了,多冷啊。”
周姨是家里的保姆,虞知意五岁那年父母离异,虞薇忙于事业,家里琐事都交由周姨处理,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她的生活。
在她成长过程中,参与最多的不是父母,而是面前这个已见苍老的中年女人。
周姨伸手为她整理吹乱的围巾:“没事,我不冷。饿了吧?家里做好饭了,都是你爱吃的。”
她笑着说:“周姨做什么我都爱吃。”
周姨乐得合不拢嘴:“就你嘴甜。”
许望拎着行李箱走到两人面前:“周姨。”
周姨笑着点头:“小望也来了,来家里一起吃点?”
“今天是没这么口福了,我跟人约好了。”他遗憾道,从兜里拿出个盒子熟稔地塞到虞知意外套的口袋里,“明天来家里吗?”
他动作太快,虞知意只瞄到一抹红色,尖锐的边角搁在腰侧,大概又是项链耳环之类的贵重首饰:“不了,明天有事。”
许望啧了声,无奈道:“行吧,怎么一个两个都有事。”
虞知意对他口中的一个两个是谁并不在意,面无表情地说:“我回去了。”
虞家的房子是栋二层小洋房,前不久周姨在花园里种了十几株白山茶,瓷白的花瓣在冷风中轻轻颤动。走到门廊前,她听见许望低沉的笑音,是很少见的那种柔软。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嗯,马上过来,我亲自赔礼,今晚你说了算。”
家里没人,空荡荡的,很是安静。
周姨语气带着歉意,解释:“虞总下午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去公司了,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虞知意早就习惯了。虞薇离婚后把生活重心全部放在事业上,开创个人化妆品品牌,从无人知晓到国产品牌前列,要付出太多精力和心血,自然也就顾不上她。
偌大室内稍显空落,虞知意打开电视播放今年的春节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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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吃饭时她观察到周姨看的并不认真,猜测周姨应当除夕时和家人一起看过了。
往年周姨不在,看春晚是她和虞薇难得的相伴时间。尽管母亲过程中总是接打电话处理工作,但还算温馨。
晚饭过后,虞知意将周姨遣去休息,她洗漱过后在桌前定定坐了半晌。视线落在桌上的红丝绒礼盒,里面是一条价值不菲的蓝宝石项链。
今年的礼物比往年更贵重,或许因为之前的争执,许望想借此哄她。
虞知意只看了一眼,将项链放进首饰柜,余光恰好扫到柜子里的珍珠项链。她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将柜门重重关上。
没多久她去而复返,把里面的珍珠项链、蓝宝石项链和几个耳环手链都拿出来扔进一楼的杂物间。
这天晚上,虞知意梦到了十五岁那年的生日。
母亲忙于工作,周姨临时有事,家教老师上完课也离开了,家中只有她一个人,连虞知意自己都忘了那天是她的生日。
所以许望出现在家门口时,她愣住了。
“许望,你怎么来啦?”
他额上还有汗珠,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虞知意茫然地眨眨眼睛:“生日?今天是几号来着。”
一分钟后。
虞知意捧着手机上的日历,惨叫:“啊!今天真的是我的生日,怎么会这样!”
许望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虞知意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刚上完两个小时的外教课,并在小林老师的线上督促下做完了一张物理试卷。”
许望忍笑:“这么用功。”
虞知意握拳:“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这可是我的生日哎!”
虞薇对她管教很是严格,报各种兴趣班,请一对一的私教老师,周末安排的满满当当。在充足的学习中,她非常顺利地忘记了生日。
“所以,我来带你出去玩了。”许望站在她面前俯身,视线上方的脸盈满温和的笑意,“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虞知意愣怔几秒,叹气:“算了,我下午还有钢琴课呢,我妈月末会问老师要学习情况,我不敢旷课。”
许望拿出手机:“我帮你跟老师请假,你现在想想等会儿去哪儿。”
虞知意坐起身,看着他站在窗口的背影,脸红扑扑。
当时她出于第一次将要逃课的惶恐和兴奋中,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虞薇知道后质问她的画面,到时候她会说:那天是我生日,许望哥哥带我去过生日了。
也许母亲会责怪她玩心大,但她已顾不了那么多。
许望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响起:“您好,我是虞知意的哥哥。”
虞知意突然很紧张。
“是这样的,今天是她的生日,这么特殊的时间还要上课未免有点可怜,所以我想问问您,今天下午的课能不能取消。”
虞知意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他。
许望冲她一笑:“好,谢谢您。”
她连忙从沙发上跳下去:“老师怎么说?”
许望向她走来,屈起手指在她脑门敲了下:“想好去哪儿了吗?”
虞知意的眼睛很亮:“我想去游乐园,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呢。”
那个下午,许望陪她在游乐园把游乐设施玩了个遍。
夜晚来临,他们一同坐上摩天轮。虞知意趴在玻璃往下看,她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京市。
升至顶点时,许望忽然叫她的名字:“虞知意。”
她转头,眼睛睁大。
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
烟花窜至半空绽放,许望捧着礼盒,眼里映着灿烂的花火:“生日快乐,我们小意,要成为最幸福的人。”
4. 家人
醒来已是中午,虞知意这一夜睡得不安稳,下楼时仍浑浑噩噩。
虞薇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头:“收拾一下,等下去见你爸。”
她说好。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虞薇问:“你前几天没回你爸的消息?”
虞知意实话实说:“不知道回什么。”
前几天虞薇因此遭受到前夫骚扰,对此颇感烦躁:“随便发个表情也行,省的你爸找到我这来。”
虞知意站在楼梯上俯视母亲,问出了存在内心已久的问题:“你既然不想和他联系,为什么每年还要去见面。”
虞薇抬了抬眼:“这是离婚前你爸定下的。”
虞知意点头,没再多问。
判断时间差不多,她摘了面膜到卫生间冲洗,虞知意站在旁边刷牙,望着镜子里的容貌有七分像的母女。虞薇保养得很好,脸上皱纹不明显,两人之前出门甚至会被认成姐妹。
曾经有段时间她特别希望虞薇能抽出空来参加家长会,让班里的同学知道她有个多么漂亮又厉害的妈妈。早就忘到脑后的童年往事,突然想起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虞薇看了她一眼,从旁边拿了瓶精华水涂在脸上:“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虞知意含着泡沫,含糊:“没什么,一点小时候的事。”
虞薇也跟着笑起来:“难得心情好,一想到等会儿要去见你爸就扫兴。”
她立马说:“那就不去了。”
岂料母亲态度非常坚决,一口回绝:“不行,以前也就算了,今天必须去。这次不止是吃饭,还要谈一些事,你爸会带着律师以及他现任和女儿到场。”
“什么事这么大阵仗?”虞知意惊讶地转头,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今天是顿只有他们一家人的团圆饭。
虞薇语气很淡,垂着眼睫:“关于你爸财产继承问题。”
她快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怎么突然要谈这个?难不成他又要离婚了,可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啊。”
“你爸生病了,要立遗嘱。”
脑袋轰地一声。
虞知意愣住。
“什么病?”
“肺癌。”
-
见面地点定在陈氏集团旗下的蔚景酒店,虞知意上次来还是两年前大学毕业那天,陈剑河在为她举办毕业派对。
她和父亲感情不深,一年到头见面的屈指可数。虞知意努力回想上次和陈剑河见面的细节,试图找出他生病的蛛丝马迹。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他坐在餐厅的灯光下,笑容温和,脸上带着疲惫,询问她最近的生活。
哦对,他中间有咳嗽。虞知意以为他感冒了,让他记得吃药,多喝热水,陈剑河笑着说好。
肺癌。
虞知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很意外吧,我也没想到。他身体一向不错,年轻的时候连生病都很少,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虞薇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刚离婚那阵,她是真恨过陈剑河,后来是顾不上,没时间去恨,而现在,过去的感情对她而言已经彻底无所谓了。
得知他生病那刻,虞薇说不上难过,她保持着对一条将衰生命的悲悯与关怀:“配合医生治疗,保重身体。”
两人抵达酒店恰好十点,刚好到约好的时间。
陈剑河正在和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交谈,两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餐桌上的母女背对着门口,虞知意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觉得年轻女人的背影很是眼熟。
“小意来了,快坐。”陈剑河起身来迎,他脸色苍白,瘦了很多,添了不少白发。
疾病会迅速偷走一个人的时间。
两人在右侧座位坐下,那对母女抬头看过来,虞知意得以看清年轻女孩的长相。
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昨天傍晚她们才在一辆车上同处长达一个多小时。
她依旧面带微笑:“你好,我是陈冉。”
虞知意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扯出得体的弧度:“你好。”
随后陈剑河和律师来到众人面前讲述初步财产分配计划,其中最主要的便是集团股份,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将手中持有的一半股份给了虞知意,剩下两成给父母,两成给妻子,陈冉只分得一成。
“蔚景酒店是我创业起步的开始,当时能成功离不开虞女士的助力,集团应该有她的一份,而且这些年我对她们母女实在亏欠太多,我们之前曾商讨过这件事,虞女士不想再和陈氏产生联系,所以我将她的那份一起并到知意那里。”说到这里,陈剑河看向陈冉旁边的女人,“华英,你会理解我的吧?”
周华英哽咽着说:“剑河,多少钱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虞知意恍惚中想起她在很多年前见过她们。
那天父母要带她去游乐园,即将出门却被一对陌生的母女站在家门口拦住去路,女人把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往前一推。年幼的虞知意并不懂那代表了什么,只记得母亲脸上崩溃的神情。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女人是父亲的初恋,两人分手时她已怀了孕,多年后她得知前男友创业成功,才带着女儿来讨要抚养费。
旧情人白月光再次出现面前,陈剑河心里的悸动死灰复燃,他对虞薇说:“薇薇,我知道你离开我也能过得很好,但她们母女只有我了。”
如今中年夫妻相望,周华英泪眼婆娑,陈剑河也红了眼睛。
一场痴情戏码。
只见周华英从包里拿出手帕擦拭眼泪:“我是无所谓,可小冉也是你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既然没法公平对待,难道不应该在其他方面补偿吗?”
陈剑河看向女儿:“小冉,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陈冉笑着摇头:“爸爸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没有其他要求。”
“我替她说。”周华英声音铿锵有力,“小冉现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本该为她找个合适的人家,但她已经自己找到归宿,你作为父亲得尽快为她操办婚事,说不定你还能在走之前抱上外孙。”
陈剑河皱了皱眉:“我记得小冉的男朋友是许家那孩子。”
顾忌着虞薇和许家的关系,他看向旁边的母女,可这两人一个在低头玩手机,另一个则在走神,对此毫不关心。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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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想,说:“好,我会找个时间和许总谈一谈。”
今天的会面结束最重要的部分,律师正逐条确认遗嘱的内容。
虞知意找了个借口去外面透气,她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冬夜的冷风扑到脸上,混沌的思绪清明几分。
灯光将一道人影斜斜投到墙壁上,她顿了顿,转过身:“找我有事?”
陈冉站在不远处,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又见面了。”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对视。片刻后,虞知意先开口:“你早就知道。”
陈冉走近了些,从包里摸出烟盒,低头点燃。猩红的火星在她指间明灭,嗓音浸在烟雾里:“我在家里看到过你们的合照,许望也知道,我们是在爸爸的生日宴上认识的。”
虞知意呼吸一窒,指甲扣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不至于失态。
陈冉掸了掸烟灰,语气似探究,又似随口一提:“昨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好奇你跟许望的关系。他说你们感情很好,但别说兄妹了,我想就算是好朋友,也不会有人会去跟好朋友同父异母的姐姐谈恋爱吧。”
虞知意语气很淡:“你误会了,我们现在很少联系。”
“啊,这样么。”
烟圈缭绕到面前,虞知意被呛得偏过头:“不同路的人终究会渐行渐远。”
陈冉轻笑:“你说的对。”
铃声突兀响起。
虞知意看见她屏幕,备注是“许”。
陈冉按灭烟头,朝她扬了扬手机:“我接个电话。”
虞知意没兴趣窥探别人聊天,转身离开走廊。
女人撒娇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清晰可闻。
“快结束了,你再等等我吧,要不然你上来跟我爸妈打个招呼……我开玩笑的,一会儿见。”
虞知意眼神暗了暗,加快步伐。
回到包间,事情已结束。虞薇看见她回来,起身道别。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与其和这几个人待在一个空间浪费时间,不如回公司处理工作。
两人进了电梯,虞薇问:“我等下回公司,你呢?”
之前在西藏拍的胶卷还没洗,虞知意说:“我打车去工作室。”
“嗯。”
电梯门正要合上,一道身影匆匆挤进来。
陈冉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虞知意目光淡淡扫过她看她滑动手机屏幕的动作,心里顿时了然。
电梯缓慢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叮——
门开了。
许望站在门外,看见里面的三人,神情明显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同时碰见她们。他抿着唇,下颌微微绷紧。
虞薇有些意外:“许望,你怎么来了。”
虞知意却忽然轻笑一声,语调轻飘飘的:“他当然是来接他的女朋友了。”
虞薇目光掠过许望,又落回陈冉脸上,若有所思道:“这么快又换了,我记得上次见的是个模特。”
“妈,那已经是上上上个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虞知意转身看向陈冉,“对了,陈小姐,之前答应你的约拍不作数了。”
5. 酒吧
虞知意站在路边等车,冬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黑色跑车驶到面前降下车窗,许望侧过身,视线掠过副驾驶的陈冉,看向她:“去哪儿,我送你。”
她后退半步,语气掺着凉意:“不用。”
许望推门下车,“砰”的一声甩上车门,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手臂:“跟我客气什么?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虞知意避开他的手,眼神里透着他从未见过的冷淡:“别这样,我还有事。”
许望皱起眉,余光扫过车里的陈冉,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哄劝语气:“我本来打算提前告诉你,但你突然去西藏,我没找到机会。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你想我怎么弥补都行。”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着她主动把手搭上来。他们以前也不是没闹过别扭,最严重的一次闹得三个多月不联系,可是最终他们还是会重归于好。
他对他们的感情有信心。
虞知意低下头,踢走路边一颗石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记得你和陈冉是在两个月前在一起的。在我去西藏之前,你来过我家里两次,算上接送机,到今天我们见过四次。”
顿了下,她抬起头,透亮的眼眸质直直地看向他:“这中间你一次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吗?”
许望皱眉,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不是,我——”
虞知意语气平静:“你在认识她之前就知道她和我的关系,可你还是决定要和她在一起。许望,朋友不是这么做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虞知意径自从身旁走过:“我叫的车到了。”
许望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怎么还不走?”陈冉降下车窗,轻声问。
回到车上,沉默在车厢内发酵,他忽而开口,声音冷硬:“你跟她说了什么?”
陈冉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没什么啊,她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就告诉她是在我爸的生日宴上,怎么了吗?”
“谁让你跟她说了?”
陈冉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问我就说了,你也没跟我说过不能跟她说啊。”
许望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抱歉。”
陈冉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没事,下次找个机会跟她好好道个歉。我和你一起,她毕竟也算是我妹妹,本来就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嗯。”
-
去工作室的路上,虞知意想了很多事。
许望换女友换的很频繁,连虞知意都不清楚他至今有过多少任,多半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许望第一次把人带到她面前是高考结束那天。
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瞧着很是般配。
女孩笑得很温柔,递上一束向日葵:“祝你金榜题名,取得好成绩。”
虞知意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那一瞬间断了。
车停在大学城附近。
大学时虞知意到学校周边买下了一处店面来做工作室,毕业后干脆把这里作为器材的存放地点。里面布置简单,除了两个放相机和镜头的柜子,还有个储存胶卷的冰箱,其他的都是些杂物,另外的房间是用来洗胶卷的暗房。
虞知意把包放到沙发,一头扎进暗房里。她这次拍了不少胶卷,两卷风景照,剩下几卷是大雪时她和梅朵在家随手拍着玩的。
冲洗过程中她不时想起和梅朵相处的细节,愈发期待起成像。
将胶片放进干燥箱,虞知意才离开暗房,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才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后知后觉地饿了。她记得附近有家菜馆,是对老夫妻开的,以前她和江怀沅常去,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虞知意决定去碰碰运气。
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这会儿不是饭点,婆婆躺在门后的摇椅睡得正香。老伯也在柜台后面半躺着休息,虞知意走到柜台时,他还在玩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正乐呵着。
虞知意弯腰,问:“您好,请问现在营业吗?”
老伯被她吓得一哆嗦,手机砸到胸口,“咚”一声,听着就疼。
她瞪大眼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还好吧?”
老伯连连摆摆手:“没事,你想吃点什么?”
虞知意这才放下心,报了两个以前常点的菜。
老伯没立刻应声,反而眯起眼,认真端详她片刻。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嗓音都亮了几分:“我记得你。你之前经常跟另一个姑娘一起来吃饭,你还给我和老婆子拍过照,拍的特别好,还不肯收钱!”
虞知意被他的热情感染,也弯了眼眸:“你们请我吃了顿饭,怎么能说没收钱呢。”
“我们这顿饭才多少钱,我可听说了,你那时候拍一次照就得这个数。”老伯比了个数,夸张地捂住胸口,“我跟老婆子当时还不信,结果后来好多来店里吃饭的人都说是在网上刷到照片来的,真是多亏你了,我们生意越来越好,今年还招了两个帮工。”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遗憾:“我们后来想等你下次过来好好感谢你,结果你不来了。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偶尔倒是来,却也不肯帮我们,每次吃完就跑。”
虞知意真诚地说:“我也得感谢你们,那组照片帮我拿了奖,现在好多杂志找我拍照呢。”
说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两个老年人相视而笑,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饭馆里,映亮他们胸前围裙上的字——幸福饭馆。
饭菜很快上齐,老伯另外赠送了一道甜品。
虞知意心里一暖,拍了张照发给江怀沅,并将老伯的话原封不动转述。
江怀沅直到半小时后才回。
甜味圆:【我刚开完会,爆炸/】
甜味圆:【污蔑,这简直就是污蔑!】
甜味圆:【老伯居然也戴有色眼镜看人。】
小鱼泡泡:【信不信我到老伯面前狠狠告你一状。】
甜味圆:【你好狠的心,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难过/】
江怀沅研究生课业走到尾声,最近正被论文折磨,时常发来消息诉苦。
虞知意之前在外地,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复消息,她有些过意不去。
小鱼泡泡:【周末早点出来,我请你吃大餐。】
甜味圆:【好,正好吃完饭再去享受享受,想想我又有力气了。每周一续命,我现在纯靠这口气吊着。】
小鱼泡泡:【?】
小鱼泡泡:【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甜味圆:【惊喜留在周末,嘘/】
虞知意把西藏的照片洗了双份,离开江塘前,她答应梅朵会把洗出来的照片寄给她。
她另外寄了个包裹,里面放了些特产以及一张贺卡。
到了周末,虞知意开车到学校门口接江怀沅。她驾照拿得早,平常却很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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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来她更喜欢骑电车。
江怀沅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路边,冲她招手。上了车,她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拿出个银色的方盒,“新年礼物,我亲手做的哦。”
盒子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每一朵花瓣都雕刻得极其细致。江怀沅一向喜欢做手工,但这份礼物还是让虞知意有些意外。
虞知意轻声说:“谢谢,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新年礼物。”
江怀沅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到了餐厅边吃边聊,从近况到娱乐八卦,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直到夕阳西下,江怀沅转头望见窗外的暮色,才猛然回过神。她慌忙地拿起手机看时间,随即哀号一声,抓着虞知意往外跑。
好在餐厅经理认识她,微笑着看向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那我帮您挂在陈总账上。”
虞知意回头应道:“好———”
抵达目的地,虞知意才知道江怀沅说的“好地方”是什么。
酒吧里灯光流转,五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中央舞动,随着动作,衣角荡起,超不经意露出腹部的肌肉。坐在前排的消费者,甚至拥有互动的机会。
离虞知意最近的女孩,长着一张文静的脸,动作却格外大胆,她伸手轻轻勾起面前男人的领带,将人拉近,另一只手的食指若有似无地抵在他胸前。
虞知意感情经历相当匮乏,被这火辣的场面刺激得脸颊发烫。
一旁的江怀沅兴致很高,看得目不转睛。
她看了一阵,转身到吧台要了杯酒。
没多久,江怀沅跟了过来,在身旁坐下,举杯与她轻碰:“知意,我一直觉得你是因为接触的男人太少了,才长时间沉溺在一段感情。许望那人乍一看是挺不错,实际接触下来也就那样,世界上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
虞知意低头笑了笑:“我明白,谢谢。”
几杯酒下肚,江怀沅渐渐有了醉意:“他跟陈冉这事做得是真缺德,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搁我身上,我非抽他俩大耳刮子不行。”
虞知意被逗笑:“好,下次我躲在你身后。”
模特表演结束,人群散去,酒吧换了首舒缓的音乐。
虞知意听见旁边传来议论声。
“我靠,好帅啊,那是新来的模特吗?”
“什么模特,那是老板。酒吧投资人之一,著名赛车手裴予川,你都不认识?”
“我不关注这些,他也太帅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
虞知意诧异地看过去,还真是裴予川。
他似乎是被人临时叫出来的,额前碎发随意翘着,身上穿着件白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男人肩头抵着墙壁,笑得漫不经心,声音隐没在酒吧的音乐里。
他有所察觉,忽然转过眼。
虞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别过头去。
江怀沅酒量一般,又喝了两杯,这会儿已经迷糊了,趴在她的肩头:“你不想报复他吗?”
她没听清:“什么?”
江怀沅借着酒劲,开始胡说八道:“许望有没有死对头,能让他听到就火冒三丈的那种。你也去跟他死对头谈恋爱,气死他!”
虞知意呛了下。
她和裴予川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按理说他不可能听见,可她却还是有些心虚。
一抬眼,正好撞上裴予川的目光。他眉梢微挑,静静地看了过来。
虞知意:“……”
6. 再见面
裴予川迎着她的目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近,俯身凑到面前,眼眸轻眯起:“在说我坏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弭,高大的身体遮掩眼前闪烁的灯光,在虞知意脸颊落下一片阴影。她怔怔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她看见男人高挺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以及左侧眉骨处一道细小的疤痕。
疤痕不长,约莫一寸,肤色比周围略浅。
虞知意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
“我怎么会说你坏话。”
“那你心虚什么?”
虞知意睨了一眼肩头的罪魁祸首,说完那一话后江怀沅头一歪便睡了过去,留下她一人承担一切。
实在可恶。
好在她装可怜有一手。
虞知意眼睛睁大,显出无辜,倒像是别人冤枉了她:“没有啊,我是怕耽误裴老板的时间,而且每次见面,你好像都不是很想见到我的样子。”
裴予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叫我什么?”
她酒量不错,脸颊只是微微泛红,眸子清亮映着光,静静地仰头望着他:“裴老板。我刚刚听说这家酒店是你投资的。”
裴予川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朋友合资而已,我不管店里的事。”
没想到虞知意却认真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那也很厉害。”
灯光变换,一抹绯色悄然漫上他的耳垂。
只一瞬间,像是错觉。
顿了几秒,裴予川直起身体,坐到她身旁,声音低而轻:“没有不想见你。”
虞知意愣了愣,刚想说什么,却被来人打断。
方才角落的人见裴予川迟迟未归,端着酒杯走到两人面前,视线落在虞知意身上停了停,眼底浮起几分玩味:“予川,不介绍一下?”
裴予川警告地看他一眼,收回视线,语气很淡:“虞知意,高中同学。谢照野,这家酒吧真正的老板。”
虞知意微笑着颔首:“你好。”
谢照野眼尾轻挑,笑意渐深:“我听过你的名字,是个很厉害的摄影师,年纪轻轻就拿了很多奖。”
她礼貌道谢:“您过奖。”
“哎,裴予川高中时什么样,我一直特好奇。他要以前就这么欠,那人缘得多差,估计都没什么朋友吧。”谢照野八卦道。
裴予川撩起眼皮:“谢照野,你很闲?”
谢照野耸了耸肩,搭着他的肩膀坐到旁边:“这会儿又没什么事。”
裴予川轻笑一声,拍开肩膀的手,语调散漫:“既然没事,下一场表演谢老板亲自上场怎么样,效果一定远超平常。”
谢照野咬牙:“裴、予、川。”
虞知意也跟着笑了两声。
谢照野被消遣一番,今晚势必要找回来:“知意妹妹,哥跟你打听个事,裴予川以前谈过几次恋爱吗,有过几个女朋友?”
她下意识看向被谈论的主人公,他眉头微皱,抬腿踹了一脚谢照野的凳子:“乱叫什么。”
两人目光掠过光影相撞。
突然间,灯光熄灭,只剩身后吧台微弱的光亮描摹面前人的轮廓。
停顿两秒,音乐响起,酒吧中央响起鼓噪的声响。
原来是表演又开始了。
虞知意抿了口酒,坦诚地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谢照野不甘心,追问:“难道你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的比较近?”
她认真思索片刻,努力回忆高中时期的事:“倒是有很多女生来班里找他,送早餐送情书,有段时间班级门口很多人,都是来找他的,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裴予川晃着酒杯,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她脸上,“她们送我那些东西,我可一件都没收。而且那件事之后,就没人来找过我了。”
谢照野举起手,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那件事是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们话里有话?”
裴予川说:“一点不重要的小细节。”
谢照野:“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很重要。”
“……”
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
虞知意打圆场地劝了两句:“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至于女朋友,应该是没有的。我们学校管得很严,他高中成绩很好,又是校篮队长,几次竞赛成绩也都拿了奖,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这个时间。”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
裴予川嘴角弯了弯,似乎对这话很是受用:“不是应该,是确实没有。”
虞知意搞不懂他在骄傲个什么劲,对他来说,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或许是想表达他的遵从职业操守,事业心很强?
时间差不多,虞知意准备离开。谢照野热情地说:“都是朋友,今天这酒算我请的,新店刚开业不久,感谢你们来捧场。”
她笑着婉拒:“谢谢,不过不用了,正常结算就好,今晚我们玩的很开心。”
谢照野不再坚持:“那好吧,有空再来玩。”
结完账,虞知意搀扶着江怀沅准备回去,好在她常年拎摄影器材,练出臂力,江怀沅身材又瘦小,并不算太过费力。
裴予川仍站在一旁,懒懒倚着柜台:“我刚好有空,送你们回去?”
她再次拒绝:“谢谢,不过不用,我开车了。”
裴予川动作一顿,目光里带了几分错愕:“看不出来啊,你还打算酒驾?”
虞知意:“……”
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叫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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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已经快十点,虽然京大没有宵禁,但虞知意还是决定把江怀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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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家,等第二天一早再把人送回学校。
代驾是个年轻小哥,搭过话才知道他刚考上研出来做兼职。车开进车库,虞知意视线落在门口的跑车,眼眸一暗。
那是许望的车。
周姨听见声音,出门来迎,看见车内情形,动作麻利地到另一边车门将江怀沅搭在肩上:“怎么喝这么多酒?”
虞知意无奈地看着一醉不醒的闺蜜:“没喝太多,她酒量太差,两杯就倒了。”
江怀沅醉酒后倒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代驾离开后,虞知意跟在周姨身后,低声问:“门口的车是怎么回事?”
周姨刚要开口,面前的门忽然打开。
许望握着门把手,眼眸微弯,笑得很是温和:“回来了?”
虞知意淡淡睨他一眼,说话很冲:“你来干什么?”
周姨听了心下一惊,在虞家干了这么多年,只一句话便察觉到这两人怕是吵架了。回到室内,她适时开口:“我把小沅带到客房收拾一下。”
虞知意脸色很难看,淡淡地点了下头:“麻烦你了周姨。”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两个人。
许望走到她面前,轻声笑了下,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宠溺:“喝酒怎么不叫我?”
“不合适。”虞知意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再次问,“你来干什么?”
他轻轻叹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抬手指向茶几上的蓝色卡通保温桶:“来给你送吃的,糯米丸子,我妈亲自做的。”
虞知意的眉头在听到宋阿姨时稍稍松动:“我会向宋阿姨道谢,你可以走了。”
许望静静望着她:“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她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对,请你以后不要再像这样不请自来,不合适。”
许望被她眼里的疏离刺的心头一颤,嘴角跌落,脸上笑意褪去:“不合适?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不合适的,你第一次喝酒是我教的,你读大学是我送你去学校,你还不会开口说话我就认识你了。我们每年都会一起过年,一起过生日。我们认识十几年,没有谁能影响我们的关系,难不成你还要因为这件小事跟我断交?”
深处的回忆再次被拉扯,虞知意一阵鼻酸,她抿了抿唇,扬起下巴:“这对我来说不是小事,我身边除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朋友这样做。她们知道,和陈冉维持亲密关系只会让我难堪。”
许望说:“那我和陈冉分手。”
虞知意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你走吧。”
这时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进来。
她拿起看了眼,是裴予川发来的。
裴:【到家了吗?】
虞知意还没来得及回,头顶落下一句隐着怒气的话。
“你今晚和谁一起喝酒了?”
7. 同学聚会
由于那一条消息,许望摔门而去。
估计是看到了手机屏幕,虞知意没有刻意避开他。她想起江怀沅在酒吧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自四年前裴予川在赛车场上横空出世,第一次对上许望以微弱的差距取胜。打那起,两人便对上了,许望压根不让人别人在他面前提这三个字。有次车队的新人训练结束后在休息室看比赛视频,仅仅只是夸了裴予川几句,就被许望痛骂一顿。
“你们要是觉得他厉害,现在就滚去他那儿,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许望这人十分自我,从小宋阿姨便很是溺爱他,要星星不给月亮。在裴予川之前,许望在场上几乎没有对手,享受了许多年的夸赞突然给了别人,他内心自然接受不了。
虞知意接了杯热水坐回沙发。
时隔多年,她已经想不起当初怎么和裴予川加的微信,应该是在班级群里加的。
小鱼泡泡:【到了。】
裴予川没有再回,想必只是出于高中同学的情分,确认她是否安全到家。
虞知意有些好奇地点进他的朋友圈。
两只手数得过来的内容,不需要往下划便能看到底。
最近的一条是一个多月前,算算时间差不多是临河站比赛那几天。他只发了个蜡烛表情,共友纷纷在底下评论了一排蜡烛,高中的好友时月也在其中。
虞知意戳进私聊问了问,时月回复得很快。
时月:【你不知道吗,裴予川的妈妈过世了,班长之前还以班级同学的名义去医院探望过。】
虞知意愣住。
怪不得他没有参加比赛。
小鱼泡泡:【我之前去西藏了,那边有时信号不好,没怎么关注群聊消息。】
时月:【原来是这样,那你不会也没看到同学聚会的消息吧?】
小鱼泡泡:【同学聚会?】
时月:【明天在学校旁边的维多利亚酒店,除了在国外回不来的,班里的同学和几个老师基本都会来,你有时间吗?】
虞知意这才想起之前在雪山拍摄时接到了班长的电话,但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她说了句信号太差,找时间再联系便匆匆挂断了。结果回来,这事就被她忘在脑后了。
小鱼泡泡:【有时间,我会去的。】
时月:【太好了,那明天见。】
小鱼泡泡:【明天见。】
虞知意收起手机,想起时月的话。
死亡总让人的思绪变重。
以前在家长会上她见过裴予川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性。如果知道他缺席比赛是因为母亲过世,她之前绝不会故意用裴予川激怒许望。
虞知意趴在沙发上。
怎么会这样,自己好过分啊。
她再次点进和裴予川的对话框,寡淡两条消息横在屏幕上方。该说些什么才不会太突兀,旧事重提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吧。
算了,还是装不知道好了。
指尖在屏幕上轻划,顿在蓝色的头像。
手机轻震。
你拍了拍“裴予川”并亲了他一口,说你真好看。
虞知意:“?!”
她慌张地想撤回,对方的回复快她一步。
裴:【?】
手机微微发烫,虞知意盯着中间那行颜色稍淡的字迹,想起往事。
拍一拍功能刚出时是暑假,生活寡淡的高中生热衷于一切新鲜事物,换成各种各样的后缀,又是叫爸爸叫哥哥。她当时是英语课代表,在群里发暑假作业,被一个男同学骗着拍了他的头像。
没想到裴予川也这么幼稚。
虞知意实话实说。
小鱼泡泡:【不小心点到了。】
沉默几秒,对方问。
裴:【那你原本是想点什么?】
小鱼泡泡:【……】
刚才纠结的话肯定不能说出来,虞知意急中生智。
小鱼泡泡:【我是想问你,你去明天的同学聚会吗?】
裴予川却不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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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京市下起大雪。
一大早虞知意被敲门声吵醒,她起身拉开窗帘,被满院的白迷了眼。和江塘浩浩荡荡、看不到边际的雪不同,京市的雪是极轻盈的,落在树干、房顶,行人匆匆的身上。
“知意,出来打雪仗!”
江怀沅穿着奶黄色羽绒服,头戴小熊耳朵耳罩,举着毛茸茸的手套向她挥手。雪凝在发间,闪着细碎的光。
虞知意从柜子里拿出相机,对着楼下的人:“小沅,看我。”
江怀沅抬头。
咔嚓。
女生眉眼弯弯,在雪中笑得尤为生动。
周姨已经做好早饭,两人在桌前落座,江怀沅问:“虞阿姨呢?”
虞知意盛了碗粥递过去:“昨晚就没回来,估计在公司休息了。”
她捧着碗喝了口,感慨道:“天呐,这个工作强度,不愧是我的偶像。每次见虞阿姨,感觉她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永动机,不是在工作中,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虞知意又盛了一碗放在旁边,喊了声周姨,接着说:“你还是留着下次当面夸她吧,她会高兴的。”
“我肯定会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江怀沅说完,转头看了眼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我还是打车回去吧。”
她跟着往窗外看去,心里也在打鼓:“没事,我开慢点。”
不知道今天的同学聚会还会有多少人来。
虞知意的高中和京大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周末车量多,又逢雪大,她在路上堵了一阵,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
班长订了两个包厢,两边人不少,几乎没什么空位了。
虞知意站在外面,踮脚往里看。遥遥看见时月冲她挥手示意,她连忙穿过堵在门口的人群挤进去:“好久不见。”
时月性子较淡,这会儿笑起来两颊的酒窝浮现出来,很是可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解释:“路上太堵了,我开车又不太熟练,就来的迟了。”
对面几个同学跟她打招呼。
虞知意微笑着点头:“好久不见。”
寒暄过后,她将脱下的外套搭到一旁沙发,坐回来听见有人感叹:“怎么感觉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虞知意弯了弯眉眼:“谢谢。”
她今天里面穿了件贴身的针织连衣裙,身材玲珑有致,裙摆到膝盖上方,下面踩一双高跟靴,显得整个人纤细修长。
旁边有男生经过,插话:“我还是觉得高中那会儿更好看,尤其是那次元旦那次的芭蕾舞,是我校多少男生的白月光。”
“是啊,后来好多人向学生会要那天芭蕾舞的录像,听说连裴予川都要了一份。”
“说起来,班长,裴予川今天来不来啊?”
“之前说的是来。”班长顿了下,耸肩,“但刚才电话没打通,或许是突然有急事。”
人群中传来失落的叹息。
有人喊她的名字:“虞知意,要不你问问,你们不是经常在赛场见吗?”
虞知意睁大眼睛,很想指着自己:我吗?真的是我吗,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多年老同学未见,虞知意还是礼貌微笑着说:“我们没什么联系,而且昨天我有问过他,他——”
门口突来一阵躁动。
“没回我消息。”她说完,循着声音抬头。
裴予川穿着黑色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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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风雪走来。他神色平淡,偶尔勾起嘴角作回应。
“抱歉,来迟了。”
虞知意怔怔望着他径自掠过人群,坐到她旁边。
男人头发和身上沾了雪化了的水渍,挟着一身寒气扑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桌上,推至她面前。
一个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
所以这是他没能回复消息的原因?
裴予川盯着她,漆黑的眼眸被风雪染得湿漉漉:“昨天没带家里的狗出去玩,他报复我。”
虞知意诚恳道:“听起来有点可怜。”
他低声一笑,将手机收回口袋:“谢谢理解。”
虞知意后知后觉:“你养了狗?”
裴予川低眸看她,点头。
虞知意一直很想养个狗,以前虞薇不同意,后来又始终没找到机会,她好奇地问:“什么样的狗啊?”
裴予川稍稍沉默:“笨狗、蠢狗、坏狗。”
虞知意:“……”
好恶意的评价。
“是一只血统不太纯的边牧,不过颜值还可以,很会仗着自己长得可爱在闯祸后装可怜。”裴予川尽量客观地补充。
虞知意弯了弯眼眸:“听起来很可爱。”
吃过饭,班长组织人在包厢里玩游戏,参考不同意见分成了几组。
虞知意对uno和剧本杀都很感兴趣,正犹豫不决,时月邀请她一起去玩剧本杀,她同意了。班长准备了两个本子,都是五人组。刚凑了九个人,还差一个人。
班长正准备喊人,裴予川走了过来,视线轻飘飘扫过:“你们这边人齐了吗?”
班长连忙说:“就差你一个。”
他笑了笑:“这么巧。”
有人“咦”了声:“予川,你不是要去玩uno吗?”
裴予川撩起大衣,在男生身旁坐下:“临时改主意了,觉得你们这边比较有意思。”
看得出班长对这次聚会颇为用心,本子专门用牛皮纸包起来。两个本为了区分,分了古代和现代。
虞知意抽到了现代的,她瞄了眼时月的封面,也是现代。再抬眼,撞上裴予川的视线,他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本子。
她说:“我是现代本。”
裴予川垂眼,将情绪压下:“嗯。”
“好,抽到古代本的举下手,我们到另一边玩。”
虞知意看见裴予川轻轻举了下手,他动作不紧不慢,似是极不乐意地起身,说话拖着调子,透着散漫:“班长,就这么几个人还分什么本子?”
班长说:“人多的本,时间太长了。”
裴予川脚步顿住,视线从坐下的几个人中扫了一圈,从里面挑了个幸运儿:“学委,我想玩你们那个本子,换一下?”
学委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被点名错愕地抬头:“我都可以,你想玩的话就来吧。”
而后裴予川便坐到了学委原来的位置,也就是虞知意的另一侧。她没抬头看,专心地读身份介绍。
简单来说,她的角色是死者的女朋友,但在一次旅游中和死者的好兄弟一见钟情。两人背着死者暗中交往,前不久不慎暴露并遭到威胁,因此她萌生了杀机。
班长开始控场:“现在自我介绍,理一下时间线,从虞知意开始吧。”
虞知意的叙述很简单,措辞克制。
下一个轮到裴予川,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虞知意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死者的好兄弟,我们感情非常好,不分你我,他的就是我的……”
虞知意:“……………”
她僵硬地转头。
裴予川眉梢轻扬,眼里含着笑意。
仿佛在说。
没错,我就是想的那个人。
8. 剧本杀
虞知意在手机备忘录记下每个人的时间线,除了她跟裴予川,时月的身份是死者的姐姐,另外两个男生则分别是死者另一个好友和时月角色的男朋友。
六个人一起去旅行,住在一所民宿里,第二天众人在楼下等了许久也不见主人公下来,上楼叫人才发现死者的尸体。
除了死者之外的五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行动的时间,按照套路,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需要格外注意,大概率动手的不止一个人。
虞知意大学时跟朋友玩过几次剧本杀,她不擅长却玩的很认真沉浸。有次在宿舍玩了个情感本,中间哭了好几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剧本配了二十多张线索卡,通过抽签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虞知意的线索一半和时月的角色有关,上面是死者和姐姐是组合家庭,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另外一张是她似乎最近和男朋友总是吵架,还有一张是她每年情人节都会收到一束玫瑰,落款是死者的名字。
这混乱的关系。
她瞥了时月一眼,继续看下面两条和死者有关的线索,一个是法医的尸检报告,死者死于重物重击头部,另一条是死者房间的水杯中被检测出含有毒物。
到了讨论环节,对面的男生罗州举起线索卡看向她,另一只手虚虚指了下裴予川:“你的耳环为什么在他那儿,你不是死者的女朋友吗?”
虞知意怔了下,回忆人物介绍里似乎没有这一段,转头问:“为什么我的耳环在你那?”
裴予川淡淡:“我偷拿的。”
罗州立马开始起哄:“看来是有故事。”
裴予川身体往后靠,眼里噙着笑:“我从四年前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她,但还没来得及表白,她就跟我的好兄弟在一起了。”
罗州循循善诱,开玩笑道:“所以你为了抢别人女朋友,就把人给杀了。”
他轻笑一声:“那不至于。”
眼见这关要过了,时月突然把一张线索卡推向前:“一个月前,有人看见你们在学校外面接吻。”
罗州吹了声口哨。
裴予川挑了挑眉:“居然还被拍下来了,对,我们在一起大概快一年了。”
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等等。
虞知意抓到关键点:“为什么是四年前,我们不是在去年一次旅游中才认识,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因为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裴予川眼睛深邃,漆黑的瞳孔显得多情又认真,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他的话。他将一张线索卡放到众人面前,嗓音低缓,“在我曾经遭受校园霸凌,早饭被打翻时,你送了一个面包给我。”
虞知意哽住:“……所以?”
他说:“所以我就此对你一见倾心,默默暗恋了你很多年。”
虞知意神色平静:“挺深情的,下一趴。”
裴予川:“……”
众人笑了好半天,罗州忽然插话道:“说起来,我记得虞知意以前好像真的给川哥送过面包。”
时月惊讶地看向两位当事人:“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裴予川轻轻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虞知意低头回想了好一会儿,才从久远的记忆里搜寻出模糊的片段。
她确实送过。
距离她在教室说完那番话过了大概一周,虞知意才后知后觉发现,来班里找裴予川的人似乎越来越少,到最近几乎没有了。
她觉得奇怪,与同桌提起,才得到答案。原来这人到校园墙上投稿说现在高中生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如果有人再来找他,他就向教导主任举报。
下面嚣张地跟两个字:不匿。
当时正逢校运动会,虞知意负责板报,一连几天的课间总在教室最后面,经常听见裴予川和其他男生的对话。
有时候是讲题,有时候关于游戏,更多的时候是一些无聊的闲话。
虞知意在画板报时偶尔会听上一耳朵。
后排的罗州说:“川哥,昨晚打boss打到凌晨,你居然还能起来上早自习,我闹钟响了三遍都没把我叫起来。”
裴予川打了个哈欠,轻笑道:“才到两点你就不行了?”
罗州立马被激起来:“谁说我不行了,今晚上接着来。”
裴予川懒懒倚着凳子往后靠:“别,马上就运动会了,这几天要去训练。”
他挠挠头:“哦对,体育老师昨天好像是说过大课间训练的事,那下节课不是就要去了,想想就头痛,本来还想补个觉,这下只能课上睡了。”
裴予川不紧不慢地说:“下节课是数学课,开学到现在还没人敢在老王的课上睡觉。”
“天要亡我。”罗州哀嚎一声,“不过川哥你也别太得意,你没吃早饭吧,我刚刚可听见你肚子叫——哎!好好说话,你踹我干什么?”
“困了,我眯会儿。”
“你就嘴硬吧,要是没在校园墙发那些话,说不定还有人给你送早餐,你也不至于饿着……”
“叮铃铃————”
上课铃响。
虞知意回到座位,想起她桌子里还有块面包。
又到课间,她回头,看见最后一排的几个位置都空了。她拿着粉笔到后面进行最后的修改,快收尾时,男生们陆续回来,裴予川落在人群最末,懒洋洋地倚着门框。
罗州坐在裴予川的位置,手往桌子里摸,似乎在找什么:“川哥,上节课有道题我没听明白,你给我讲一下呗。你数学课本在桌子里面吧?”
他淡淡“嗯”了声。
“啪嗒。”
粉笔应声断裂。
虞知意捏着短短一截粉笔头,垂着眼发呆。
罗州“哎”了一声:“怎么有个面包,谁送的?”
前排男生回头:“不可能,川哥都在校园墙那么说了,谁还敢来啊。”
罗州转身问她:“虞知意,你看见有人过来吗?”
虞知意迎着数道目光:“是我放的。”
一阵静默。
裴予川也有些诧异地走近,从旁边的桌上拿了根新粉笔递过去,悠悠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们最好还是当做不认识?”
她说:“所以我是偷偷塞进你桌子里的。”
裴予川:“……”
还挺理直气壮。
虞知意踩着凳子,比裴予川高一些,垂眸看他:“裴同学,我上节课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说的话,这个面包是我作为班级的一份子送给你的,希望你努力训练,在运动会上为我们班取得好成绩。”
“行,那谢谢虞同学。”裴予川低声一笑,“那如果我拿了第一名,你要怎么奖励我?”
“……”
思绪拉回现实,虞知意催促着众人进行游戏,场面这才回到正轨。
这个本凶手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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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每个人的时间线互相吻合,死亡方式也已经确定,凶手很容易被推出来,虞知意有些后悔没把尸检报告那张线索卡藏起来。
推凶环节,除了虞知意,其余人都投了裴予川。
班长从另外一组借了惩罚牌过来,笑嘻嘻递过来:“挑一张吧。”
裴予川抽了一张。
拍鬼脸照发朋友圈。
虞知意撑着桌子探身,看清惩罚牌上的字:“你手机不是坏了吗?”
裴予川神色微妙地睨了她一眼,语气很是理所当然:“你替我发。”
她睁大眼睛:“凭什么?”
裴予川轻哼,拎起她的角色本,食指抵着末尾的话:“因为你是帮凶,你怎么保护我的?”
虞知意伸手想抢回来,无奈于身高,连他的手都够不到,只能小声反驳:“这个本对凶手太不友好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哦”了声,眯着眼睛笑:“所以你替我发。”
“别争了,两人都发。虞知意,你到时候把照片发给他,等他买了新手机补上。”
班长打断两人。
虞知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拿出手机点开相机,横过屏幕正调角度,肩头蓦地落下点重量。裴予川俯身凑到她脸侧,懒懒地比了个耶。
她提醒:“是鬼脸,你这算鬼脸吗?”
镜头里裴予川又凑近了半分,凌厉的面孔在屏幕里放大,吐息落在耳廓,声音灼烫:“那怎么才算?”
虞知意深吸一口气,决心给他做个示范,对着镜头嘟嘴翻了个白眼:“这才叫鬼脸。”
好半天没等到反应。
只见裴予川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怎么了?”
“你这不是卖萌吗?”
虞知意:“……”
这人今天是铁了心跟她作对。
虞知意愤愤道:“你拍不拍?”
他说:“拍。”
两人对着屏幕一通龇牙咧嘴,拍了十几张,虞知意从里面挑了张能看得过去的发了朋友圈,字都没配。同学纷纷去点赞,在底下留言。
【我校男神女神也有今天,必须截图留存。】
【这样脸都不崩,没天理啊!!】
【两个人都好可爱啊。】
【……】
—
许望是在别人那里看到的合照。
跟虞知意吵架之后这两天,他基本都跟圈里几个泡在酒吧。
朋友以为他又失恋了,习以为常,随口安慰:“没事,望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许望烦躁地推开他的手:“不是陈冉?”
朋友一愣:“不是陈冉,那是谁?”
许望咬着烟,含糊地吐出三个字:“虞知意。”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你们吵架了?”
许望没吭声,算是默认。
“害,那这不更没什么事了。小虞跟你感情那么好,过几天哄哄就好了,你们跟亲兄妹一样,吵不散的。”
这话让许望神色稍缓。
就在这时,有人刚好刷到虞知意的朋友圈,笑着凑过来:“小虞这照片拍得也太逗了,不过旁边这男的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他抬头,骤然看见许望阴沉的脸,以及旁边人一个劲在给他使眼色,霎时闭上嘴。
许望吐出口烟雾,轻嗤:“真是胆子大了。”
9. 发烧
傍晚,雪越下越大。
回家的路有条被封闭通行,虞知意车技不好,决定在酒店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家。她给周姨打电话叫她不要等自己,又给母亲发了消息。
虞知意开好房间,简单收拾,去车里取了相机,打算到附近扫街。她认真学习摄影是在大学时,毕业到现在她一直没机会回到这里拍些照片。
走到酒店所在那条街的尽头,她再次碰到了裴予川。
他仍穿着那件黑色长款大衣,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面容在凛冽寒风里看不真切。店铺门头的澄黄灯光在周身勾勒出浅淡的光晕。
他抬头望过来,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而后浮现浅浅笑意,像是已等了很久。
虞知意按下快门。
裴予川向她走来,撑起一把黑色的伞,直到面前停步,遮去头顶落下的簌簌雪花。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弯:“偷拍?”
“相信我,你看到成像不会想删掉的。”她有这个自信。
裴予川垂眼扫过手中的摄像机:“可我现在似乎看不到。”
刚刚用的是胶片机,虞知意以前碰到类似的问题,用统一的话术解释:“等洗出来我发你一份,你如果不喜欢,我会连同底片一起销毁。”
他弯了弯嘴角,侧身看向马路中央,声音磁沉:“我相信你。”
业务能力被人信任自然是让人开心的,虞知意正要道谢,便听见他往下接了句:“毕竟你连许望都拍得还不错。”
虞知意:“……”
感谢的话堵在喉间,虞知意不想就许望的话题上多聊,话语调转,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裴予川从兜里拿出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机:“买新手机。”
她点点头,后退半步准备离开:“我还有事。”
裴予川将伞倾斜罩在她头顶,提醒道:“你好像还没把照片发给我。”
虞知意恍然想起来,拿出手机,把朋友圈那张发过去:“好了。”
头顶落下他的疑问:“就一张?”
指尖微顿,虞知意抬眸看他:“只发一张就可以吧。”
裴予川低笑,俯身贴近了些,抬了抬眉骨:“那我不得好好挑一挑?”
这是在质疑她的审美,虞知意抿着唇,选中相册十几张照片一股脑发过去:“发完了。”
他“嗯”了声,慢条斯理地划过那几张鬼脸照,像是真的在挑选似的。虞知意顺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他刚发的照片,和她发的是同一张。
虞知意轻轻哼了一声。
最后不还是选了这张,一开始就该相信她的眼光。
裴予川的朋友圈配了个表情。
很常见的墨镜黄豆坏笑。
得意/
虞知意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难道是想表达他做鬼脸也很帅?
搞不懂。
铃声倏然响起,手机震动。
是许望的电话。
虞知意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去,按下挂断。
裴予川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随口问:“怎么不接?”
她低着头,抬腿晃了晃靴子上沾的雪花,语气平淡:“裴老板会接自己不想接的电话吗?”
裴予川静了两秒,答道:“不会。”
两人在雪中站了片刻。
“虞小姐。”他忽然开口。
虞知意一怔。
裴予川定定看着她:“下次比赛来给我拍照怎么样,我肯定比许望更好拍。”
雪花落在伞面响起细碎的声响,叩在心上。
以前也有别人邀请她去别的车队拍照,无一例外都被拒绝,那时的原因很简单,可现在她已决定不再给许望拍照。
虞知意望着眼前的人,身形挺拔,下颌线利落分明,轮廓在雪光中清晰,眉骨一处浅淡的伤疤平添几分野性,极引人注目的一张脸。
如果抛开种种因素。
她会不会想要给裴予川拍照?
虞知意听见自己说:“请我拍照很贵的。”
裴予川:“你开价。”
-
天彻底暗下去,雪堆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腕。
虞知意被冷风吹得脸颊通红,回到房间,伞放置在一角,她连忙打开空调,酒店开了二十多年,设备过久,往往要开十几分钟才感觉到暖意。
她摘下手套,拿出手机,屏幕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和七条未接来电。
虞知意往掌心呵了口气,缓缓划开屏幕。
果不其然,都是大学同学或是毕业后认识的朋友,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挨个解释,只是同学聚会玩游戏的惩罚。
有个车队新来的少年,心惊胆战地评论,问他望哥知不知道这事。
虞知意想了想,回复:【他是他,我是我。】
江怀沅知道她今天要来参加同学聚会,对此毫不意外,只说:【不过这个男生蛮帅的,你俩合照好甜。】
小鱼泡泡:【别乱说话。】
甜味圆:【怎么啦,他有女朋友?】
小鱼泡泡:【不是。】
甜味圆:【那怕什么?】
小鱼泡泡:【我不是怕,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甜味圆:【不过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鱼泡泡:【昨天在酒吧,刚见过你就忘了?】
甜味圆:【不对,昨天我睡过去了,是之前。】
小鱼泡泡:【他是清大的,就在对面,见过也正常。】
甜味圆:【那怪不得。】
翌日一早,虞知意接到陈剑河的电话。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接起:“什么事?”
陈剑河笑了笑:“还没起吧。”
虞知意没说话,抽了抽鼻子,似乎感冒了。
“你爷爷奶奶最近在归云山庄度假,他们让我问问你想不想过去一起玩几天,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叫人去接你。”他说完,停顿了很久,等着她回复。
虞知意咳了两声,起身倒水:“我妈知道吗?”
陈剑河这才听见她声音的变化:“你妈说你自己决定,你感冒了?那要不就算了。”
上次见爷爷奶奶还是前年的八月十五,去年她因拍摄工作没能回去,只打了视频问候。想到二老年事渐高,见一面少一面,现在陈剑河又查出癌,她心里终究不忍。
虞知意清了清发干的嗓子:“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好。”
“好,我等下就发给你。”陈剑河连忙应道,末了,又嘱咐一句,“那你记得吃药,照顾好自己。”
她应下,挂断电话。
归云山庄位于昌林区的小汤山镇,路程不远,开车大约一个小时,虞知意吃过早饭,跟周姨通电话说明情况,随后退房离开了维多利亚酒店。
山庄是座古典庭院式度假村,虞知意随工作人员来到一处别墅前,推门进去便跟陈冉打了个照面。对上视线的那刻,她几乎想掉头就走。
陈冉穿着件白色细毛呢大衣,毛领拢着下巴。她站在院中间的枫树下,指间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嘴角似笑非笑:“又见面了。”
虞知意视线淡淡从她身上掠过。
烟瘾倒是不小。
她没搭话,径自从陈冉身旁走过,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两个老人一眼看见她,连忙起身来迎。
奶奶满脸慈爱,握住她的手:“小意来了,路上累不累啊,听你爸说你感冒了,我叫人送了两盒感冒药来,你先着吃看,不行咱们就去医院瞧瞧。”
爷爷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招呼:“快让人进来啊,别站门口吹冷风了。”
一旁的周华英见她来了,脸色沉了沉,低声嘀咕:“开个车而已,有什么好累的。”
虞知意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奶奶年龄大了耳朵不好,爷爷的埋怨倒是听得清楚:“还用你说,没看见我正要领小意进去吗?”
爷爷转头又嘟囔着说了句:“既然生病了,就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你爸也真是,还让你过来干什么。”
虞知意笑着说:“没事的,我也想你们了。”
父母虽离异,但爷爷奶奶对她一直疼爱有加,让陈剑河将集团一半股份分给虞知意也是两位老人的主意。
他们对陈剑河离婚的事颇有微词,多年来一直不怎么待见周华英母女。早年间甚至想撮合虞薇和儿子复婚,后来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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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儿媳明确的拒绝才放弃。
午饭过后,周华英提议去泡温泉,虞知意感冒了不方便同行,便先回房间休息。
感冒隐隐有加重的迹象,头痛得愈发厉害,她吃了两粒药,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房间完全陷入黑暗。窗外夜色浓稠,连月光都微弱,只见有远处山顶浮着零星灯光。
头痛得厉害,身体发烫,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虞知意迷迷糊糊地想,应该是发烧了。
好难受。
她皱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昏沉间,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
咚咚。
一下比一下用力。
是谁?
虞知意费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熟悉的双眼映入视线。
几乎是在认出许望的瞬间,她握着把手想要把门关上。
他蓦地伸手抵住门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虞知意。”
虞知意力气本就不如他大,这会儿又在发烧,僵持了没一分钟就败下阵来,被惯性一带,踉跄地撞到后面的衣柜。腰侧狠狠磕到柜角,她痛得倒吸一口气。
许望连忙上前搀扶,碰到她手臂觉察到不对劲,手背贴近她的额头,脸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隐着怒气:“你发烧了?”
她别过头,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站起来:“你是来找陈冉的吧,她不在这儿,建议你给她打个电话。”
许望沉默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木质香水味铺天盖地而来,虞知意大脑混沌着,挣脱不得,嘶哑着声音低喊:“你放开我。”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加快步伐离开房间。别墅门口停着辆崭新的跑车,一看就是许望的风格。
许望把她放进后座,坐进驾驶座:“我送你去医院。”
虞知意不再说话,沉默地缩在车厢角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调高空调的温度。
一路无话。
山庄外有个医院,虞知意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下车被寒风吹得一颤,头顶突然罩下来件暗色羽绒服,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再挣扎显得矫情,她只想快点解决这一切回去。
近来流感严重,医院里人不少,轮到虞知意,医生检查后,给开了退烧针和两盒药:“明天还烧的话,再过来扎一针。”
许望皱起眉,不放心:“她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不用挂水?”
医生抬眼:“你要想打点滴也行,我现在给你开。”
虞知意说:“不用,您不用管他,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许望忽然低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有次吵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怎么都不肯理我,我们也是在医院和好的,只不过那次生病的是我。”
她还是不吭声,侧身朝向车窗,闭上了眼睛。
许望接着往下说:“你当时眼睛都红了,非要留在医院,虞阿姨都叫不走你。”
虞知意缓缓睁开眼:“是吗,过去太久,我早就忘记了。”
别墅的灯还暗着,其他人还没回来。虞知意松了口气,她不想老人跟着担心,光为陈剑河就够操心的了,她和他们相处时间本就不多,应该多留些愉快的回忆。
回到客厅,她先是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准备放凉后再吃药。
许望跟在她身后接了通电话,应该是陈冉打来的,他应了两声,说马上过去。挂断后,他看着虞知意想说些什么,但触及她冷淡的神色,又止住了,想着以后总有机会。只从口袋里摸出两粒水果糖放在茶几:“等下记得把药吃了。”
大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虞知意望向着茶几上那两颗糖,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抹绚丽的光。
以前有段时间她身体不太好,总是生病,她又怕苦,总要在之后吃块糖压下嘴里药物的苦味,那时许望口袋里总是会装着这种水果糖,哄着她吃药。
以前她就是凭这些喜欢了他一年又一年。
但现在,她不需要了。
虞知意将糖扔进垃圾桶,就着温水咽下药片,转身回了房间。
10. 朋友圈的影响
昨晚的事到底还是传进了两位老人的耳朵里。
一大清早,虞知意到客厅吃早饭,只有周华英旁边有一个空位,她略作迟疑,还是走了过去。刚坐下便对上两双满含担忧的眼睛。
陈老爷子半是埋怨半是心疼:“你这孩子,瞎逞什么强,要不是你周阿姨说,我们还蒙在鼓里。”
周华英盛了碗小米粥递来,语气悠悠,似是话里有话:“这次要不是陈冉她男朋友过来刚好碰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虞知意低声道了谢,抿了抿唇:“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奶奶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说什么傻话。”
周华英接过话:“都是一家人,你没事就好。不过这次真的得好好感谢许望才是。”
爷爷点头,表示赞同:“说的对,大晚上是给人添麻烦了。”
虞知意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瞥了眼身旁的人。
看来她真的很满意许望这个女婿。
奶奶跟着附和:“我看许望这孩子是不错,之前听你说是我还觉得不靠谱,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周华英笑着摆摆手:“妈,您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小冉好,毕竟关乎她的人生大事,谨慎些是应该的。”
奶奶应道:“是啊,陈冉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周华英趁势又添了一句:“陈家和许家也算门当户对,主要是许望这孩子真的不错。知意,到时候定下来请你来喝喜酒。听小冉说你和许望早就认识,你要不想坐我们这边,到男方亲戚那边坐也行。”
虞知意心里白眼快翻上天了,面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如果有时间,一定。”
爷爷闻言,陷入沉思:“我记得你以前经常说一个哥哥,是不是就是这个许望?”
她呼吸蓦地一滞。
奶奶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时候常提,说你们关系最好了。”
虞知意头又开始钝钝的疼:“我妈跟许望的妈妈比较熟,所以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但人总要长大的嘛。”
爷爷应了声:“原来是这样,那你觉得许望这个人怎么样?”
她怕说多错多,只简单带过:“这个我也不好说,主要还是看陈冉的意见吧。”
周华英就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主要是小冉喜欢。我上次跟剑河提了,他也不上心,爸妈,你们要不帮我催一催,早点定下来,家里也能多件喜事。”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虞知意头昏脑涨,只庆幸被谈论婚事不是自己。
想法刚冒头,便听见奶奶说。
“小意年纪还小,不过碰到合适的人倒是可以谈谈恋爱。”
虞知意一口粥差点呛住,连忙垂下眼:“不用,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爷爷劝她:“合适的人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而且你不多认识一些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虞知意简直要叫救命了。
这时,陈冉推开房间门,和许望一同出来:“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周华英笑着说:“在说给你妹妹介绍男朋友,你身边有没有年龄相仿的男生,要条件合适的,不然到时候你爷爷奶奶要骂我的。”
陈冉“咦”了声,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知意不是有男朋友吗?”
虞知意倏然抬头。
她走到长辈身旁,拿出手机点进朋友圈,把那张照片放大:“前天还发朋友圈了,你们看,看起来是不是挺般配的。”
许望站在他身后,皱眉说:“陈冉,别乱说。”
奶奶特地戴上了老花镜,反反复复地看:“这表情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小意,这什么时候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
虞知意连忙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高中同学。”
站在长辈身后的陈冉眼眸弯着,瞧着心情很好,撞上虞知意的视线也只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原来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啊。”
虞知意皱了皱眉:“没事。”
奶奶杵了老头一下,把手机还给陈冉,笑呵呵的:“是你昨天说的高中同学聚会吧,看起来玩得挺开心。”
她淡淡地笑了下:“是挺开心的,见到了很久没见的同学。”
爷爷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应和道:“开心就好。”
周华英招呼陈冉许望两人过来吃早饭,随口两句岔开了话题,说起今天山庄有表演,两位老人对其中的舞狮表演颇感兴趣,打算去凑个热闹。
虞知意感冒还没好,被嘱咐留在房间休息。她应下来,顺势起身:“那我先回房间了。”
奶奶点头:“去吧,记得吃药,多喝些热水。”
她笑了笑,离开座位:“好,您出去前要多穿些衣服。”
陈冉刚好在她的位置坐下,拿了块点心,问背后的人:“许望,我们也去吧,晚上好像还有烟花。”
等了好半天没等到回应。
她转过身,只见许望正盯着垃圾桶出神。
陈冉问:“怎么了?”
他抬起头,脸色极为难看:“没事。”
-
嘈杂的场馆里,台球相撞的清脆声不时传来。围在桌前的其中一人拄着球杆,回头冲着沙发上的身影招呼道:“裴哥,来两把?”
只见男人双腿交叠,随意地搭着二郎腿,身体陷进沙发,仍显得极为高大。他头没抬,视线落在面前的手机,扬手挥两下拒绝。
另一边的男生打完一球,转身问:“裴哥还不来?”
他耸肩,无奈地说:“好不容易叫出来,酒不喝球不打,就抱着手机看,以前没见他有这么大网瘾。”
“会不会是在跟女朋友聊天,前天刷到他朋友圈给我吓一跳。”
“不是女朋友,我看见我同学在底下评论了,好像是他们同学聚会游戏输了的惩罚。”
“怪不得,我说怎么会突然就谈恋爱了。那怎么没见裴哥解释,万一不知道的人看见,这不误会大了。”
“误会什么,你们没见那女生眼熟?”
“是有点眼熟,是哪个女明星,漂亮倒是真漂亮。”
“那他妈是许望他那发小,这俩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几个人顿时沉默了。
虞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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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望圈子里出了名的关系好,要真和裴予川在一起,许望不得疯了。
谢照野懒懒倚着球桌,打断众人的议论:“行了,他不来我们接着玩。”
众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一盘结束。
谢照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几乎没动。他实在看不下去,走到裴予川面前踢了两下沙发:“我说这张照片你都看了三天了,差不多可以了。”
裴予川这才施施然抬起他尊贵的头:“干什么?”
谢照野说:“过来玩两把。”
他拒绝,再次垂下眼睛:“不玩。”
没意思。
见实在喊不动他,谢照野干脆把球杆往地上一扔,坐到旁边:“上次我就觉得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果然有猫腻。”
这话叫裴予川抬了抬眼:“怎么不一样?”
谢照野回忆起上次,啧了声:“你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还怎么不一样。不是,你要真喜欢,为什么不去追啊,这可不像你?”
自两人认识到现在,就没见他怕过什么。
裴予川低头扫了眼手机里笑着的女生,淡淡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谢照野气笑了:“我看你像是中邪了。”
他没立刻反驳,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大学朝夕相处四年,谢照野从没见过他那么认真的神情。
“老谢,我问你个事。”
“说。”
裴予川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弹了两下,默默在心里措辞:“你说如果一个人好多年都坚持给一个异性朋友拍照,然后突然不给他拍了,并且答应给另一个……姑且说异性同学,答应给他拍照是什么原因?”
谢照野十分耐心地听完,面无表情道:“她打算钓你。”
裴予川迅速反驳:“她不是那种人。”
谢照野:“…………”
说完裴予川抿了下唇,装模作样地翘着二郎腿晃了晃,清嗓:“不是我。”
谢照野轻笑一声:“让我猜猜,这个人是不是专业摄影师,在圈里有点名气。那个异性好友是个赛车手,哦对,那个异性同学也是个赛车手。”
裴予川敛去笑意,转头:“不是。”
谢照野:“哦?”
裴予川:“你话太多了。”
谢照野哼了声。
嫌弃完,他还要再添上句人身攻击:“问你个单身二十多年没谈过恋爱的人没什么意义。”
谢照野攥紧拳头:“裴、予、川。”
反击之后,裴予川心情愉快地拿出手机,点进朋友圈,看见虞知意更新了一条新的内容。
依旧没有配字,照片是夜空里绽放的烟花,下面一角露出部分建筑,古典庭院式风格,相当眼熟。
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端详。
一旁的谢照野凑近,一眼认出:“这不是你们家山庄吗?”
裴予川“嗯”了声,指尖落在屏幕轻敲,两声脆响,他倏然起身,拎起一旁的外套搭在肩上。
谢照野了然:“走了?”
他笑了起来,眼眸盛着粼粼灯光:“走,请你去山庄玩。”
11. 抓娃娃
正午吃过饭,虞知意被长辈遣着和人一同去游戏厅,她故意落在两人身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眼见距离越来越远。许望忽然转过头,皱着眉:“走快些,这么想在外面吹冷风?”
她没吭声,依旧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往前。
虞知意天生没什么游戏细胞,玩什么都缺乏耐心。到了游戏厅,买了几百个币便转头去抓娃娃,和两人分道扬镳。
山庄里的设施按照最高规格配备,连娃娃机里都是正版毛绒玩具。
虞知意看哪个都喜欢,干脆从第一个抓起。她抓娃娃靠手感,前面几个都抓得很顺利,刻轮到皮卡丘的机器却怎么都抓不出来了。
最后一百多个币都用光了,她把最后一枚游戏币投进去,忿忿锤下按钮。
夹子落下,抓住皮卡丘的脑袋。
虞知意紧盯着那只黄澄澄的小玩偶,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升起。
她屏住呼吸。
还没等夹子移动,黄色玩偶便掉落下去。
可恶!
虞知意隔着玻璃与眨眼表情的皮卡丘对视:“这么不愿意跟我回家吗?”
不行,今天她必须要拿下这只黄皮耗子。
正要再去取币,身侧响起低低的笑声,音色很是熟悉。
虞知意转身,先是瞥见一抹截冷白的手腕,骨节突出,筋络清晰。修长的手指捏着两枚游戏币把玩,碰撞出清亮的响声。
再抬头,她对上裴予川含笑的眼睛。
他身上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衫,里面叠米白内搭,散漫地用肩膀抵着一旁的玩具机,站在她的不远处,上半身微倾:“又见面了,看来我们挺有缘。”
虞知意也觉得最近和他的巧合太多:“你怎么在这儿?”
浓重的鼻音落入耳内,裴予川皱了皱眉,俯身靠近了些,这才看清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唇也有些发干:“感冒了?”
突然的靠近让虞知意怔了怔,随机笑起来:“嗯,不过好的差不多了。”
裴予川眯着眼睛审视,迟疑片刻,伸出两根手指,犹豫着碰了碰她的额头:“倒是不烫。”
他动作相当快,虞知意抬眼时便已收回退到安全距离,她咳了声,说:“你还没说来这里做什么。”
裴予川下巴向后抬了抬,示意:“和朋友来度假。”
她歪头,看见他身后的谢照野和神色各异的几个男生,礼貌地微笑问候。
“你们好。”
几个男生神情不自然地挥了挥手。
谢照野笑了声,双臂环在胸前,懒洋洋开口:“来之前你们说什么来着?”
有人低声嘀咕:“这下是真刺激了。”
虞知意打完招呼,去机器兑了两百个币,回来看见裴予川站在皮卡丘那台机器前,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但想到刚才浪费的游戏币,还是又回去了。
她安静地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也不说话。
夹子稳稳落下,抓住玩偶,缓缓移动到洞口上方。
裴予川得意地翘起嘴角。
就在松抓往下掷时,玩偶却撞到边框,“啪”地弹飞了出去。
裴予川:“……”
身侧的虞知意抱着大耳狗惊呼一声。
裴予川垂眸扫了她一眼,默默又投了几枚游戏币。
又失败了几次。
虞知意暗示道:“这个机器很难抓的,你要不要去抓别的?”
她抓着放置游戏币的小盒子,蠢蠢欲动,准备等人一离开就上前拿下,却听头顶悠悠落下一句:“我一定给你抓上来。”
虞知意有些懵地抬头:“给我?”
他抓了这么久是给她抓的?
裴予川微微抿唇,目光专注地投向玻璃柜中的玩偶,神情认真:“你不是想要?”
她仰着脖颈望向他的侧脸,视线落在眉骨那一处泛白的旧疤上停留片刻,很快又垂下眼,捏了捏怀里大耳狗玩偶的长耳朵:“我可以自己抓,你不去跟朋友们玩吗,他们等你很久了。”
动作稍顿,裴予川缓缓转过头。
身后不远,五个男人并排堵在通道中间,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脸上满是看热闹的表情。
……啧。
与他的视线对上,谢照野迅速转身,另外几个人却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看着裴予川指过来的手指里还捏着枚游戏币,不满地扬起下巴:“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顷刻间散去,只是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目光仍忍不住在两人身上驻留打量。
虞知意跟人挥手告别,又好奇地问:“你不跟他们一起去玩?”
裴予川将最后几枚币投进机器,懒懒应声:“嗯,这不是还没给你抓出来。”
见他的小盒子空了,她将自己刚取的游戏币递过去,心里默默算了下用掉的数量,语气忧愁:“好亏,但是现在放弃也很亏。”
“自己留着玩。”裴予川没接,让出位置给她:“占好位置,我再去买点。”
没一会儿,裴予川拎回满满两盒游戏币,顺便推了辆小推车,里面除了放游戏币的盒子,还有个水杯和一包纸巾。
他拧开杯盖,放到虞知意面前。水温刚好,冒着热气却不烫。出来有一阵了,嗓子的确有些干疼,虞知意捧着杯子,慢慢喝掉了近一半。
又抓了三四次,总算成功。
皮卡丘从洞口掉了出来。
虞知意弯腰拿出玩偶,转身看他,眼睛很亮:“抓出来了。”
裴予川低头勾起唇角,嗓音里含着笑意:“嗯,好像还没跟你说新年快乐,就当是,迟到的新年礼物。”
她抱着那只黄色玩偶,长长的耳朵竖在脸颊两侧,眨眨眼睛,盯着他看。
裴予川挑眉:“怎么了?”
虞知意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脸上扬起明快的笑容:“我在想,要是高中学习没有那么紧张,我们应该能做好朋友。”
娃娃机里的灯光斜斜掠过她的睫毛,映入眸底,清澈而透亮,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
他呼吸一滞,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做朋友也不晚,你说呢?”
只见虞知意笑着点头:“嗯!”
杯子里的水已见底,裴予川把剩下的游戏币放到她手里:“先自己玩会儿。”
说完拎着水杯转身走出游戏厅,虞知意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收回视线,将玩偶放进推车里面,一同推到另一台机器前。
抓了两把都失败了,身后响起脚步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转头说:“快过来帮我抓——”
声音戛然而止。
虞知意看着不远处的人,脸上的笑容淡去,皱了皱眉。
像是不想看见他。
许望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沉了沉,视线落在玻璃柜中的史迪奇,眼眸柔和了几分,走过旁边,抬手揉了下她的脑袋:“抓这个?”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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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后撤一步,避开他的手,却被人占了位置。只能站在一旁,眉心紧蹙地看着许望动作自然地拿起盒子的硬币投进机器。
两把没抓出来,她等烦了:“想玩自己去兑币。”
许望弯起嘴角:“还跟以前一样小气。”
虞知意说:“这不是我的。”
他动作没停,想起她刚刚似乎将他当成别人,问道:“你叫朋友过来玩了,怎么不见人?”
“是裴予川的。”虞知意指尖勾了下皮卡丘的耳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许望瞬间停下动作,夹子没停好位置,悠悠落下扑了个空。
手中的游戏币变得烫手,许望扔到一旁:“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又是一起喝酒,又是一起抓娃娃。
虞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我们是高中同学,关系好很奇怪?”
“以前没见你们一起玩。”许望揣兜垂眸看她,手搭在打火机外壳上敲了敲,“我以为你们不熟。”
她没答话,拿走放置一旁的盒子,将扔到机器上的硬币一枚枚捡回来。
“他人呢?”
“去帮我接水了。”
许望眉间轻皱了下,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鼻音。她前天刚发过烧,感冒还没好,的确需要多喝水。
他没在这件事上纠缠:“去那边玩会儿,陈冉在等我们。”
虞知意推车移到另一边,拒绝道:“我不去,你们玩吧。”
许望跟过去,笑着放软语气:“别生气了好不好,这几天我总是想你,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之前是我不好,回去后你想要什么补偿?”
夹子又一次抓空。
虞知意听着他的声音,一股无名火上来:“不需要,你不是说陈冉在等你,你快去吧,我要等裴予川。”
他眼眸暗了暗,没再说什么,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虞知意觉察到什么,转过身,看见裴予川正朝他们走来。他走到旁边,将温热的杯子放到她掌心,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最后与许望隔空对上。
他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气氛凝滞,虞知意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你们比我熟,就不需要介绍了吧。”
许望淡淡地“嗯”了声。
裴予川却短促地笑了声,语出惊人:“不熟,我对手下败将向来没什么印象。”
空气静了几秒。
许望轻嗤:“口气倒是不小。”
虞知意愣了愣。
这、怎么突然就开始了?
两人对视须臾,许望先收回视线,落在她身上:“走了,去打台球,你不是喜欢吗?”
虞知意感到头顶蓦然落下灼灼目光,两道视线都在等着她的答案,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还是之前的回答:“你们玩吧,我不去了。”
许望眼眸很冷,对面前两人站在一起很是不爽:“我让陈冉先回去,就我们两个。”
她抬了抬眼,还是拒绝:“不了。”
裴予川低低地笑了声,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后:“那继续抓娃娃,或者,我也可以陪你去打台球。”
颈侧被他的吐息弄得有些痒,她偏了偏头:“我都行,你——”
“不如一起?”许望打断她,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目光冷淡地看向裴予川。
“有兴趣来一局吗,看看谁是手下败将。”
12. 一杯热水
面对邀约,裴予川只淡淡扫过去一眼,忽地一笑:“不了,我们娃娃还没抓完。”
许望指间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金属打火机轻脆地叩响一声,却在目光掠过虞知意的瞬间停住,拇指一推,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他冷淡地掀了下眼皮,话里浸着嘲弄:“怎么,怕输?”
“随便你怎么想。”他浑不在意,垂眸,“走吧,想抓哪个?”
虞知意站着没动,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是因为我才拒绝的吗?”
高中毕业聚会那天,她见过,裴予川台球打得不错。
过去在赛场边观察时她就知道,这些在极速中驰骋的人,骨子里带着近乎本能的胜负欲,没道理会轻易回避。
虞知意不想成为别人的负累,抑或是因为自己做出本不该做出的选择。
裴予川抬手,屈起食指敲了下她的额头:“瞎琢磨什么。”
她微微抿唇。
那就是承认了,果然是因为她。
因为她刚刚说不想去。
虞知意摸着微微泛红的额头,指尖轻攥住他衣袖一角,声音压得更低:“裴予川,你能赢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裴予川忽然抬眼,看向远处正在出口走去的背影:“等等。”
许望停下脚步,回头。
裴予川往前走了半步,将虞知意往身后带了带,眼尾微微挑起一点淡而锐的弧度:“我改主意了。”
-
陈冉握着球杆站在桌旁,等了许久,才看见熟悉的人回来,视线掠过后面跟上来的两人,眼眸轻眯,自觉让出位置,退到一旁。
三人走进台球厅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有人认出两名颇具名气的赛车手,传闻中见面必定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即将开始一场较量。
有人吹了声口哨。
虞知意顺着声音转头看见谢照野等人站在场地的另一边,他背靠台球桌,笑着朝他们抬了抬手。
这人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着周遭渐起的议论,她有意放慢脚步,与前两人隔开一段距离,转而坐到吧台前要了杯酒。
裴予川侧了侧头,皱眉回头看她。当事人似毫无所觉,坐在高脚凳上垂眸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许望停在距离吧台最近的那张球桌,转头说:“就这桌吧。”
裴予川收回视线,懒散地勾了勾嘴角:“你想怎么玩?”
那语气像是在说,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
许望睨了他一眼:“简单点,黑八一局定输赢。”
裴予川从杆架上随意抽取了一根球杆,指尖从杆身划过检查弧度,而后走向球桌一边,经过虞知意身旁时,他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手中的酒杯,搁在旁边的吧台上,同时低声道:“感冒了还喝酒。”
虞知意正要反驳是果酒,度数不高,便听他对吧台说:“给她一杯热水。”
一分钟后,她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感受着掌心涌来的热度,想起高中时裴予川也曾给过她一杯热水。
运动会那天,虞知意生理期提前,好在她没报项目,便坐在后面看书。裴予川与她只隔着两个人,听见她向身旁的女同学借卫生巾,又频繁地捂着肚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阵。
没多久,虞知意听见身后有人喊:“裴予川,你要去哪儿,长跑马上要检录了。”
是体委的声音。
时间被痛感拉得格外长,她痛得看不进书,没留意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只记得回过神有人在她身旁放了个装满热水的杯子。
身旁的时月说:“裴予川让我给你的。”
虞知意缓缓抬起头。
裴予川笑着将号码贴到身上,汗水浸湿他额前的碎发,一路下滑,旁边有人递来瓶水,他仰头喝下大半,喉结的汗珠折射出一抹灿烂的光,亮得晃眼。
他将水扔回男生怀里,向起跑线跑去。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时月说:“我总觉得裴予川对你不一样。”
虞知意眼睛微微睁大:“你不要乱说。”
“不然他为什么要给你接热水?”
“可是之前体委说你坏话,他也有为你出头,还有上次体委跟隔壁班男生打架,也是裴予川过去拦着……”
时月及想说,那不一样,可对上好友干净清澈的眼睛,剩余的话还是没说,只是将声音压低,问道:“那你呢,你不会心动吗?”
虞知意怔了怔:“一杯水而已,我们也经常互相打水啊。”
时月:“……算了。”
虞知意喝完半杯热水,趁着老师都在关注比赛,悄悄从包里拿出手机。
许望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
X:【运动会玩的开心吗?】
小鱼泡泡:【不好玩,生理期提前了,痛死了。】
他没有回。
大概率在上课或是参加学校的活动。
最近一年许望好像很忙,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也总是没说几句话就匆匆挂断。虞知意只能从他的朋友圈和寥寥只言片语中窥探他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
长跑比赛结束,裴予川拿了第一。
班里正在欢呼的时候,虞知意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非常熟悉。
那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痛出了幻觉。
“虞知意。”
他又叫了一声。
虞知意转身。
许望站在人群后面,拎着个塑料袋,看着她笑了笑。
虞知意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他说:“正好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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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点东西给你送过来。”
袋子里面是杯红枣姜汤、热水袋还有一板布洛芬。
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又买了这些东西。虞知意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痛的,她听见许望说:“先把姜汤喝了,要还是疼再吃布洛芬。”
虞知意应了声。
许望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要点名的。”
虞知意回去恰好碰见裴予川回来,他刚跑完,一身潮热的湿气。两人视线隔空相撞,他先避开,伸手捋了下额前的头发。
她上前道谢:“谢谢你。”
裴予川看她一眼:“没事。”
想起时月的话,虞知意抿着唇问:“为什么要帮我打水?”
裴予川顿了顿,声音听起来莫名冷淡:“算是感谢你上次送我的面包。”
“啪————”
回忆被清脆的撞击声打断。
开始了。
虞知意抬眼望过去,开球的是许望,一颗花色球应声落袋。他接连又清掉三颗球,起身擦巧粉,银色球杆在灯光下反射出张扬的光。许望用的球杆是他定制的,尾端侧面刻有他的英文名。
轮到下一球,许望俯身,停留了十几秒,出杆瞬间,手几不可察地向内转动。
只见击打的花色球撞击两次库边,而后折射进入对角的底袋,同时,白球将黑八轻轻撞离库边。
虞知意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收紧,握住了手中的杯子。
黑八转动着停在了距离洞口只有十几厘米的位置。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人却浑然未觉,仍随性地倚着吧台,拿着刚从她手中抢走的果酒喝了两口,嘴角扬了扬:“味道不错。”
虞知意心几乎悬到嗓子眼:“你不慌吗?”
裴予川笑起来:“慌什么?”
“他就剩两颗球了。”话音未落,又听见一声清脆撞击,她看了眼球局,顿了顿,“好,现在打完这球再打进黑八,你就输了。”
裴予川却低声笑了:“你觉得他会让球局这么快结束吗?”
虞知意一怔,恍然般抬眼,重新看向球台。
确实,这样结束这场比试并不是许望所希望的。
果然,下一球许望失误。他起身,朝这边挑衅地挑了挑眉。
现在他只剩下一颗花色球,以及距离底袋只有一步之遥的黑八。
他要看裴予川怎么破局。
只见裴予川不紧不慢地将杯中余下的酒饮尽,起身走到虞知意身后,再一次停住脚步,尾音上扬,带着点笑意:“我怎么觉得……”
虞知意目光仍停留在球桌上,听见声音抬头:“什么?”
裴予川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将话说完,“你好像很希望我赢。”
13. 输赢
高考结束后的那次班级聚餐,饭后众人分成几批,有的去ktv,有的去打台球。虞知意对唱歌没什么兴趣,便跟着几个同学到台球厅看他们打球。
她推门进去时,恰好听见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声,循声望去,只见一颗球笔直坠落袋中。裴予川缓缓直起身,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虞知意在台球厅看了一下午,也是从那天起,她觉得打台球很有意思,尽管她学了段时间仍然菜得离谱。许望他们不爱带她玩,久而久之她也就很少打了。
几年过去,裴予川的风格一如既往。姿势舒展自然,腕骨漫不经心的压着杆,小臂线条瞬间绷紧,出手快而轻巧。整个过程散发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连续击落三颗球,裴予川移动位置,再次俯身,宽阔的脊背线条在面前展开。
又是一声悦耳的轻响。
虞知意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手机边缘。
裴予川俯身时宽松的毛衣下摆会随着动作及荡起,隐约露出一段紧实的腰侧线条,配上那张笃定的脸,性张力十足。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手痒。
想把这一幕拍下来,把球桌上游刃有余,不经意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裴予川留在她的相机里。
可惜相机不在身边。
虞知意只能在念头浮起的瞬间摸出手机,打开相机软件,将取景框对准球桌旁的身影。
她一连拍了几张。
只见裴予川又利落地将一颗球送入袋中。
他这次直起身体的动作却明显放缓,甚至带着刻意的停顿。虞知意正疑惑,他便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望过来,视线先是落在她的手机,停留一瞬,稍后眉梢轻轻一扬。
虞知意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这人是在给她摆poss。
“……”
太嚣张了。
局面如此紧张,他竟然还敢分心。
虞知意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球桌上,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转眼间,偌大台面只剩下三颗球。
许望的一颗花色球,裴予川的最后一颗全色球,以及决定胜负的黑八。
面对最后一颗球,裴予川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起身走到吧台前要了杯水。他喝得很慢,散漫地往吧台一靠,刻意地消磨着许望的耐心。
趁这间隙,虞知意低头滑动屏幕,检查刚拍的照片。有几张因为动作太快而有些糊,她选中模糊的照片,指尖刚落在删除键,还没敲下确认,手机蓦地被人从背后抽走。
“怎么删了?”
裴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他捏着手机顶端,尾指抵着边缘一推,手机在他掌心灵巧地转了一圈,被他稳稳握住。
虞知意怔了一下,实话实说:“这张拍的不好。”
裴予川低眸,目光在手机屏幕和她扫了个来回,然后指尖滑动,认真翻看起照片。划过几张,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哪里不好,明明很好。”
手指轻点两下屏幕,加重语气,“非常帅。”
虞知意没忍住笑出声。
既然当事人都觉得很好,那就没有删除的必要。
她眼眸弯弯,笑着说:“好,我会全部发给你。”
裴予川将手机还给她,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谢谢虞大摄影师。”
虞知意笑意更深,露出两颊浅浅梨涡:“那这组照片,可以算作新年礼物吗?”
他微微一怔,不自然地转过头,耳尖泛红,清了清嗓:“当然算。”
裴予川回到球台前,俯身击打最后一个纯色球。他调整呼吸,视线凝在目标点上,手肘微沉,出杆干净利落,白球划出,“咚”一声脆响,纯色球应声落袋。
看客的欢呼声瞬间炸开。
却见白球在低杆的作用下向后回拉,划出一道弧线。经过两次轻微碰到库边后,缓慢精确地停在了那颗花色球和黑八之间,三颗球在地库边缘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白球不仅将唯一的进攻路线堵死,并且几乎和黑八紧贴。
任何试图解围的尝试,只要稍有偏差,都有可能撞上黑八犯规。
裴予川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向许望,右手随意地抬了抬,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台面上仅剩的花色球和黑八,嘴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在众人的注视下,沉着脸走到台前,手指紧紧握住球杆。
这是裴予川对他刚才挑衅的回礼。
许望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反复审视台上的三颗球。白球贴库,进攻路线被彻底封死,哪怕尝试高难度跳球或旋转弧线,在这种情况下也风险极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僵持的局面。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众人目光转过去,只见陈冉握着手机慌张地走到许望身旁。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许望闻言先是一愣,眉头随即紧紧拧起,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裴予川,眼眸晦暗,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陈冉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向前走了两步:“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点急事,打扰各位的兴致了,真的很抱歉。”
许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后拉开些距离,声音冷硬:“打完再说。”
裴予川将巧粉放回桌角,语气平淡:“下次吧。”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转身将球杆放回,然后径直走向虞知意,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没能让你看到结果,会不会失望?”
虞知意抬眼,迎着他的目光,眼眸弯起:“很精彩。”
他低声笑了笑:“那就好。”
许望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咬着牙松开了握杆的手。他没再看任何人,拽着陈冉的手臂,大步向门外走去。
门被用力推开,又“哐当”一声弹回。
安静一瞬,周遭响起低低的叹息,为这场未完成的球局,但所有人都明白,输赢已定。
-
傍晚,陈冉、许望,连同周华英一起离开归云山庄。
据奶奶说,陈冉的外公在老家不小心摔了腿,住院两天情况仍不见好转,这才着急打了电话过来。
虞知意怔怔听完。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出了意外,之前以为陈冉是在为许望解围的揣测,忽然变得苍白卑劣。
她低下头,半晌没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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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知道这个孙女容易心软,宽慰道:“没事,你爸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别担心。”
虞知意点点头,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她们之间的恩怨和老人没有关系。
平心而论,陈冉和周华英也没做错什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虞知意确确实实地怨恨着这对母女。如果不是她们,她不会失去父亲。直到长大后,她才明白,即便没有周华英,也会有其他人。
道理都懂,可她还是无法控制地讨厌她们。
虞知意在反复内耗中给陈冉发去一条消息。
小鱼泡泡:【老人家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两分钟后,手机猛然震动起来,陈冉指节拨回了电话。
虞知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面无表情地静默了几秒,终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她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先传来略显空旷的杂音,紧接着画面亮起,陈冉切换成视频,背景是医院洁白的墙壁和隐约可见的医疗设备。
“怎么?”陈冉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以为我在撒谎,现在亲眼看见了,还有话说吗?”
虞知意心里那点本就不安的内疚更强烈了,她绷着脸,维持着一副不在意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
屏幕那头沉默片刻。陈冉盯着她,眼神锐利:“你大晚上发消息,难道真的是想关心我外公的情况?”
虞知意顿了顿,眼神下意识飘向别处:“奶奶让我问的。”
陈冉不久前才刚跟两个老人通过电话,瞬间了然她在说谎。她略作思忖,偏开视线,语气淡了些:“检查过了,问题不大。”
听到想听的答案,虞知意心里松了口气,迅速说:“好,那再见,等会儿我就把你拉黑了。”
陈冉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
虞知意凑近屏幕,哼了声:“你忘了昨天你拿我朋友圈的照片到爷爷奶奶面前胡说八道了吗,随便造谣别人朋友圈的行为很没品,而且之前取消约拍我就该拉黑你,不过现在也不晚。挂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她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陈冉抿了抿唇,犹豫地开口:“你真的打算放弃许望了?不会后悔吧?”
虞知意忽然觉得有些累:“放心,绝对不会妨碍你打算和他结婚的计划。”
她看出来了。
陈冉眼眸暗了暗。
她和许望在一起,并不完全出于爱或者一时激情。她喜欢对方的皮囊,更喜欢他的家世。毕竟她只分得了一成的遗产,总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陈冉看着屏幕里的人,想起她刚才关切的眼神。
或许可以利用她的同情心。
“是,我有我的打算,但我也有我的不得已。虞知意,你没过过穷日子。同样都是陈剑河的女儿,凭什么你小时候锦衣玉食,我就只能过苦日子。你什么都有,我只能想办法为自己打算……”
虞知意懒得听下去,打断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拉黑了。”
陈冉:“……”
14. 照片、礼物和小狗
虞知意又在山庄陪爷爷奶奶住了两天,才动身返回市里。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有点轻微咳嗽,回去倒是给周姨心疼坏了,心疼得直念叨。当天煮了一大锅雪梨,让她当成水喝。
到家第二天,罗绡约她见面谈事。
去年有家画廊联系虞知意做摄影展,经过两次见面会谈,她反复确认了一些细节,经过细致的沟通,最终确定了合作意向。罗绡是项目总负责人,执行力强,做事条理清晰,前期的筹备工作中帮她解决了很多繁琐的问题。
现在作品的装裱工作已近尾声,即将进入布展阶段,罗绡这次约她,主要是为了敲定开幕酒会的具体流程与细节。
画廊与工作室只相隔两条街,出门时,虞知意特意带上前几天拍的胶卷,打算谈完事顺路去工作室冲洗。两人约在画廊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提前了大约十分钟,罗绡还没来。
经过前几次见面,虞知意对她的喜好有简单了解,为她点了杯热美式,自己则要了杯摩卡。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杯中荡出一圈波纹。
手机震动,虞知意收到一条物流短信,她近期并没买过东西,因此谨慎地复制单号查询,发现发件地址在西藏江塘县。
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一定是梅朵寄来的。
虞知意勾了勾嘴角。
新的一年刚开始,她便已交到了两个朋友,是个不错的兆头。
正巧,另一个朋友也发来消息。
裴:【感冒怎么样了?】
小鱼泡泡:【差不多已经好了。】
裴予川抓住重点。
裴:【差不多?】
小鱼泡泡:【已经好了,找我什么事啊?】
裴:【本来想问问照片什么时候洗出来,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好好休息。】
小鱼泡泡:【今晚给你。】
裴:【?】
裴:【不是在催你。】
小鱼泡泡:【知道。我刚好过来工作,顺便洗了。】
罗绡刚好到了,快步走到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虞知意收起手机,笑着摇头:“没有,我也才到不久。”
罗绡这人不喜欢太啰嗦,简短一句问候,之后直接进入正题,和她确认开幕酒会的流程、重要邀请人以及后续宣传和推广等细节。
聊到后半段,罗绡没忍住,再次建议道:“你真的不打算单独做个人像的分区,别的不说,把你这些年给许望拍的挑几张出来也行,肯定会有粉丝慕名来看。”
虞知意缓缓抬头,语气很淡:“抱歉啊,我前不久把许望的照片都删除了。”
罗绡一怔:“为什么?”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嘴角浅浅勾起:“没有为什么啊,只是觉得留下来意义不大,拍的时候目的性太强,我不太喜欢。”
罗绡望着她的眼睛:“我猜,你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给他拍照了?”
-
虞知意对那两张在雪地抓拍的两张照片很满意,光影和瞬间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她点开对话框,发送照片并询问。
小鱼泡泡:【我能把这两张还有打台球的照片发微博吗?】
裴予川似乎在忙,好一阵没有回音。虞知意也不及,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直到锁上工作室的门准备离开时,手机才轻轻一震。
她划开屏幕。
裴:【随意。】
只有两个字,虞知意脚步顿了下,看着简短的回复,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她没多想,只是又发了一遍确认。
小鱼泡泡:【那我发了哦。】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
裴:【好。】
得到许可,她登上许久未打开的软件,界面刷新,虞知意发现距离她上一次更新已经是三个月之前。
这两年她点开微博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喜欢在社媒碎碎念的小女孩一去不复返,现在连朋友圈都很少发。
她顺手往下滑了几下。
有相当一部分照片都是许望的。
虞知意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删除。批量删除的工作量太大,更重要的是,将私人情感纠葛搬到台面上,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揣测和议论。
况且。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过往的瞬间,无论结局如何,至少回忆里的快乐真切存在过,没必要全盘否定。
虞知意选中几张照片发布,配了个雪花的表情。发送成功的瞬间,裴予川转发了这条微博,仍然是那个墨镜黄豆。
发完后,她没再多看,将手机揣进兜里。
没想到这组照片当晚就爆了。
她猜到会小有热度,毕竟裴予川在赛车圈颇具名气,但上热搜这种程度还是让她有些震惊。
回到家,虞知意看见99+的消息点开微博,随便往下翻了翻评论。
【我靠,如此牛比的脸。】
【我没有看错吧,是小鱼老师,她不是很早之前就不接私单了吗?】
【裴予川你也是好起来了,能跟小鱼老师合作上,以后能不能都按这种规格来吗?】
【能说吗,每次看小鱼给xw拍的那些神图我都好羡慕。】
【这个帅哥是谁,演过哪些作品,有谁能给我科普下吗?】
【那这是不是说明小鱼老师开始接单了?我想找她约拍想了好久了,流泪/。】
【好像不是,我看置顶没变呢。】
【所以裴予川到底是怎么和小鱼认识的?】
【……】
虞知意以前给许望拍的照片也有过几次万转,因此并未太放在心上。她吃了感冒药,困劲上来,早早洗漱休息了。
次日清晨,她被一连串的手机震动吵醒。
虞知意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将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再看未读消息,几乎全是江怀沅发来的,一条条文字消息,她甚至感觉自己隐约听见了对方的呐喊。
甜味圆:【你和裴予川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是同学聚会吗?裂开/】
甜味圆:【礼物是什么意思?】
甜味圆:【你是礼物还是他是礼物?】
甜味圆:【我要上课了。裂开/】
甜味圆:【等我上完课,你给我从实招来。菜刀/】
虞知意半眯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什么礼物?
恰好跳出微博的消息提示。
她没看清,只捕捉到“礼物”两个字,下意识点进去。界面直接跳转到昨天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在问约拍的评论下,裴予川回复了。
【不是约拍,是礼物。】
虞知意瞬间清醒了。
什么礼物?
她腾一下坐起,僵在床上,愣了很久,直到意识缓缓回笼,那天在山庄的画面浮现脑海。
哦对,是礼物,新年礼物。
原来他在解释,应该是怕有人误会,再来找她约拍吧。
虞知意重新拿起手机,理直气壮地回复。
小鱼泡泡:【只是拍照片作为新年礼物而已,你在想些什么?】
江怀沅在下课后回复。
甜味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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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不是不熟吗,怎么连新年礼物都送上了?】
小鱼泡泡:【以前不熟,现在我们是朋友。】
甜味圆:【?】
-
元宵将近,虞知意提前备好礼品去拜访老师。
沈敬明无儿无女,一年到头几乎全在外面采风或拍摄,今年过年难得在家多待了几天。他住在远离市区,靠近山边的老房子,开车过去要近两个小时。
虞知意前一天夜里偶然点开一部老电影,忘记了时间,结束时已接近凌晨。今天起的晚了些,匆忙间没顾上吃早饭,只喝了杯咖啡便驱车上路。
抵达时已过十点,她抬手按下门铃。
门很快被拉开,沈敬明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居服站在门口。虞知意打招呼的话卡了半截,只见老师腿边缓缓探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脑袋,滴溜圆的眼睛好奇地向上望着她。小狗歪了歪脑袋,黑色耳朵灵巧地竖起又压下,像一对蝴蝶翅膀。
是一只边牧。
虞知意睁大眼睛,惊喜道:“老师,你什么时候养的狗,好可爱啊。”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小狗伴随着嘤嘤的哼哼声扑了过来,虞知意被撞的往后踉跄一步,她毫不介意,笑着蹲下来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鱼干,回来,不能这么没礼貌。”沈敬明低声呵斥了一句,转向虞知意时,声音温和下来,“这是我外甥的狗,他今天也来看我,刚刚去买菜了,把小家伙放家里让我看着。”
虞知意又恋恋不舍地揉了一把小狗脑袋,才起身跟着老师走进客厅到沙发坐下。
小鱼干似乎格外喜欢她,轻巧地跳到沙发贴在她身旁,一会儿用脑袋蹭她的手,一会儿叼来玩具放在她腿上。见她只顾着和老师说话,便着急地嘤嘤哼唧,前脚急促地在沙发跺着。
虞知意被它逗笑,干脆把它搂进怀里,手指没入柔软的毛发,软乎乎带着小狗的体温:“它被养得好好,毛发真漂亮。”
沈敬明点头:“是啊,我那外甥对它很上心,工作忙不开的时候专门雇了人每天遛它两次。我看它倒是恃宠而骄,一肚子坏心眼。”
小鱼干忽然从她怀里站起身,叫了两声,仿佛在抗议。
“你看,还不让说。”沈敬明指着旁边倒下的鞋架,以及地上一只被咬坏的拖鞋,“这是不是你干的。”
被一通指责,小鱼干更来劲了,一连叫了好几声,接着一头扎进往虞知意怀里,委屈地低声哼哼,垂着眼睛装可怜。
沈敬明早对它这一套把戏习以为常,无奈地摇头:“这是在跟你告状,说来也怪,它平时都不让陌生人摸它的头,今天倒是跟你很亲近。”
虞知意挠了挠小狗下巴,笑眯眯的:“可能是我们比较有缘吧。”
小鱼干像是听懂了,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知意被弄得很痒,笑着捏了捏小狗耳朵:“我以前特别想养小狗,不过我妈不让养,高中时我在学校外边捡了一条很小的小狗,磨了我妈很久她还是没同意,我就只能每天过去送点水和吃的。说起来小鱼干有点像那条小狗呢,它下巴这里也有颗痣,不过没这么大。”
沈敬明顺着问:“那后来呢?那只小狗怎么样了?”
虞知意眼睫微微垂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我在网上发布了领养信息,还没等找到合适的人,它就不见了。那天雨下得很大,听隔壁的面馆老板说,是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男生把它抱走了……希望他会好好对它吧。”
小鱼干听着声音,忽然安静下来,趴在她怀里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