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作者的反派角色》
1. 第1次敲门
“咚——”
“咚咚——”
沉闷果断的敲门声传来,郁酒酒光着脚从床下跳下来,“谁啊?”
透过玻璃窗,只见大雪纷扬而下。
郁酒酒趴在猫眼前,问了一句:“是谁?”
这人是白毛?还是头上沾了雪?
郁郁酒酒再一细看,白发青年身姿孱弱,一袭宽襟长衫,木簪挽发,发垂落肩,比夜雪白上三分。
他冻得眼尾发红,眸中的泪光好似错觉一般。
“不要为我开门。”
青年字字叮咛,像是将死之前最浪漫的情话。
郁酒酒:我独居!鬼才给你开门!
她打着哈欠,打算往床边走,却又想起这漫天大雪,他会不会冻死在她家门口?
郁酒酒实在好奇,趴在猫眼前往外望。
一瞬间——
青年白发渐成乌色,他问:“您看见我的作者大人了吗?”
!!!
没看见什么作者大人,但是我好像见鬼了。
郁酒酒吓得毫无声息,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久等的青年眸中温意瞬时消散,疯得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找到您了。”
郁酒酒躲在门背后,手中握着把水果刀防身,心如擂鼓。
为什么大半夜有cosplay的神经病敲门啊!急!
她急忙按着手机,向警察叔叔求助。
警察局离家里不过十分钟。
郁酒酒安慰自己,坚持十分钟就好。
郁酒酒环抱双膝缩在墙角,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还年轻,她才十八岁……
她为什么放着宿舍不住,要自己租房住?为什么租了别墅而不是公寓?为什么一个邻居都没有……
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吹在窗户上,窗户发出诡异的响声。
郁酒酒想,应该昨天就去修窗户的。
郁酒酒忽然觉得脖子有些痒,她将碍事的发丝拂去。
下一秒发丝又落下来。郁酒酒哭着又拂去发丝,真的好痒。
等等——
郁酒酒惊觉,她明明是用簪子挽住头发的。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明亮的瓷砖上像铺了一层雪,颈肩上的发丝比银月还要亮。
不是她的头发!
郁酒酒惊呼声未出,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唇,耳边的呼吸似乎比雪还凉。
一声“嘘”随着窗外的冷风落在她耳边。
郁酒酒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手的主人被郁酒酒的眼泪鼻涕弄得有些烦躁,他冷声说:“不许叫喊,不许再哭。”
郁酒酒拼命点头。
终于挣脱束缚的郁酒酒大口大口呼吸,不忘打量着青年的容貌。
她报警了,要记得他的脸,然后抓到他……
可是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的脸为什么这么熟悉?
郁酒酒疑惑不已,却听见青年问:“为什么不开门啊?嗯?”
他声音略沉,像塞壬的歌一般蛊惑人心。
郁酒酒望着他泛起红光的瞳眸,似是失魂一般,柔声说:“你是神经病。”
青年眉目有些不悦:“嗯?”
失魂的郁酒酒重复说:“你是喜欢cosplay的神经病。”
她又强调:“吓人。”
“吓死我了。”
青年哑然失笑,“靠丝噗类?什么意思?神经病又是什么?”
郁酒酒盯着他不再泛红的瞳眸,心脏狂跳。
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她的家里进来一个神经病。
等等——
他怎么进来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
郁酒酒声音颤抖,句子都是散的,根本连不起来。
“这样啊。”
青年一笑,眨眼间身形散去,如一团晦暗的光雾,顺着窗缝溜出去。
大雪夜,寂静无人。
那道光雾转了两圈,顺着门缝溜进来,绕着郁酒酒的脸颊飞过两圈。
在郁酒酒的目光下,光雾化成人形。
青年眉眼微弯,冷厉的声音落下来——
“您怎么能不记得我了呢?”
“我亲爱的作者大人。”
郁酒酒:作者?不会是她吧……
月亮从云朵后溜出来,大雪即停。
青年发间的木簪泛着微光,紫藤木,芙蓉花形,刻痕拙劣。
长衫似雪,白色的芙蓉花自衣摆向上,蔓延向衣襟。
他是司钊。
《不羡》里的大反派司钊。
郁酒酒:“司、司钊?”
“作者大人聪慧至极。”
司钊眉眼一挑,在怀里摸着些什么,声音一沉:“来得匆忙,那条绣芙蓉花的手帕掉了,作者大人将就一下吧。”
他用衣衫细细地拭去郁酒酒脸颊上的泪水。
动作很轻,像是对待着最珍重的宝贝。
郁酒酒吓得不敢呼吸,脸色被憋得几近粉红。
她打量着司钊的神情、衣衫,又揣摩他的声音,柔婉清亮,不疯不魔,应该是早期的司钊。
《不羡》是郁酒酒的第一本小说,成绩不好。她和网站签约,奋斗好几次没签上。
——扑街文和它的扑街作者。
“您为什么创造我?”
司钊身长脚长,蹲在这里和郁酒酒说话实在不舒服。他伸手拉她起来——
“别、别碰我。”郁酒酒像炸毛的猫咪一样挣扎起来。
环视一周,司钊只能透过月光看清郁酒酒的神色,她在害怕什么?她在害怕他吗?
“屋子里这样黑,为何不点灵烛?”
郁酒酒带着哭腔说:“Hale,开灯。”
全屋智家的好处,在于郁酒酒无须挣脱司钊的束缚,只凭声音开灯。Hale是她为智家系统取的名字。
客厅、门厅大亮,郁酒酒将自己抱得更紧。
早期的司钊好奇心重,他应该会被现代科技吸引,从她身前离开。
快走……
司钊起身环视这里,各种各样的灵器陈设在屋内。
真是奇、怪、极、了。
闻声启用的灵器,作者大人毫无灵力也能驱使。
司钊来了兴致,抓着郁酒酒一件件问:
“此物何用?”
“如何锻造?”
“成本几何?”
“……”
郁酒酒:他疯了。
司钊指着屋内的L形沙发正欲开口。
“这是沙发。”郁酒酒坐上去,又躺着滚了两圈,“可以坐着,也可以躺着。”
司钊:“它用呢?”
郁酒酒:“?”
“可有其他用处?”司钊问得浅显,玩笑说:“看来作者大人也不甚聪慧。”
郁酒酒被戳中痛处,冷冰冰说:“你说得对。你要是想变聪明,我只用写‘司钊早慧’四个字,可我呢?我写一万遍都没有用。”
“不、不是的。”司钊察觉她话中沮丧,抬手拍了拍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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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的脑袋,“我从来都知道——作者大人聪慧至极。”
“为什么?”
“因为作者大人创造了我。”
司钊声音很缓,丝毫不像未开门时的恶鬼那般令人惊恐。
郁酒酒没有心情陪他过家家,鼓起勇气问:“所以你玩够了吗?”
司钊:“玩什么?”
郁酒酒:“你来到这里,玩够了吗?”
“没有呢。”司钊抬起眼皮,深邃的眸中藏着笑意:“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找您的,作者大人。”
“找我做什么——”
忽然,几声敲门声传来——
司钊眉目不悦,手中幻化一把镂银长剑,杀气四溢。
“是他吗?”司钊神色大变,扣住郁酒酒的下巴,声音冷沉,“您见过他了吗?”
郁酒酒惊恐不已:“谁?”
不要告诉她这样的神经病还有一个。
司钊:“他是不是说,让您不要为我开门啊?亲爱的作者大人。”
郁酒酒一惊:“那不是你吗?”
“那是我。”司钊松开她,提剑闪现至门厅,他回头望向郁酒酒,“又不是我。”
郁酒酒:“!”
司钊不应该是神经病,更不可能是精神分裂。他在发什么疯?
司钊握着剑的手松开,又攥起。
郁酒酒似是想起什么一样,眸中一亮,穿着洁白柔顺的吊带睡裙朝他跑来,晃晃张张地将他拦在身后。
“或许是我朋友在敲门。”郁酒酒很少运动,家里又实在宽敞,仅仅是一楼,便足足有六百多平。她跑过这一段,足足几十米,脸红气喘。
“朋友?作者大人的友人吗?”司钊喃喃自语,眸中的红光一闪而过。
友人?
他们还是做了挚友吗?
又来晚了啊……
郁酒酒透过猫眼一望,果然是警察叔叔和物业管家。
司钊不知她在望什么,却想起方才郁酒酒也这样透过这个小东西看他。
指尖摩挲着剑柄,司钊眸光落在郁酒酒瘦弱美丽的蝴蝶骨上,“看到是谁了吗?”
“收剑。”郁酒酒拍了他一下,见他不动,又拍了一下:“把鬼厄收起来。”
司钊一动不动,剑握得更紧。
敲门声又响起……
可视电话同时响起,铃声是郁酒酒最喜欢的一首歌。
郁酒酒生怕警察破门而入,掰过他的手,摸到鬼厄剑上的第三寸,指尖有规律地叩了三下。
剑身消散,司钊蓦然手中一松,惊诧问:“您怎么知道——也是,作者大人无所不知。”
郁酒酒:“当年如果你能有耐心,听铸剑人多说两句,你也会知道。”
司钊:“?”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司钊不记得了。以他心性,定会取剑就走,而非站在那里听铸剑人喋喋不休地念使用说明。
敲门声忽然急促起来——
身旁站着一个会法术的、心神不定的大反派,郁酒酒实在不敢开门。
一不小心,大家一起血溅当场。
“司钊啊……”
“嗯?”
“能不能隐去身形啊?你这样……”郁酒酒刻意放缓语气,“会吓到我的朋友的。”
“那作者大人要告诉我,是不是他?”
“嗯?”郁酒酒百思不得其解,“谁?”
司钊冰凉的手指落在她脸上,修长的指尖轻点她的额头,神色不似方才温文尔雅。
他哑着声音:“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2. 第1次敲门
送走警察叔叔后,郁酒酒关上门,没找到司钊。
“司钊?你还在吗”
久久不曾得到回应,郁酒酒在客厅了转了一圈,走过整个一楼、二楼,屋外的花园和地下室,都没有找到他。
他走了吗?
还是说只是一个梦?一场幻觉?
穿越这种事情,真的太搞笑了。
然而作为小说作者的郁酒酒,接受度极高。她打了个哈欠,吃下两片褪黑素,一觉睡到天亮。
只当那是一个噩梦。
-
夜深人静,一页页的翻书声在另一个时空响起。
司钊居无定所,他倚靠着一颗繁茂的古树,翻看着手中的一本书——《不羡》。
裸脊装帧,手工刺绣的封面。
这本郁酒酒自费800自印的《不羡》,里面是司钊被写下的一生。
他年少的孤苦,一生挣不脱的宿命,注定的结局。
“呵——”司钊回忆着郁酒酒的睡颜,视线在虚无中描摹着她的眉眼,“您为什么创造我呢?我亲爱的作者大人,如果您注定要我死去……”
不知为何穿越,也不知为何归去的司钊,此刻只有一个问题:“我走了,他会不会来?”
心生愤懑的司钊飞身而起,一剑劈中这颗数百年的古树,枝叶乱飞。
他一双艳丽的瞳眸中闪着刺目的红光。
-
郁酒酒奔跑在无人的旷野上。
在司钊的驱使下,郁酒酒身后是追逐她的干尸白骨,一眼望不到尽头。
“救命——”
郁酒酒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抬不动腿,她越努力,腿越沉……救命也喊不出。
白骨即将淹没她的一瞬间,郁酒酒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她掀开被子,反复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干尸剥掉身上的皮肉。
郁酒酒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喝下半瓶,心中的骄躁被浇灭大半。
一看时间,凌晨四点钟。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发小程陆的电话。程陆在伦萨留学,算算时差,现在应该是白天。
程陆很快挂断了电话,微信上回她:【在开会。】
又过来一条信息——
程陆:【什么事?】
郁酒酒:【没什么事】
程陆:【?】
郁酒酒:【说了你肯定骂我神经病】
郁酒酒咬着手指打完一句:【司钊来找我了】
她删掉这一行,回复程陆:【我周末飞伦萨找你】
隔了十分钟。
程陆:【好。】
天色未亮,窗外的世界银装素裹,一眼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
清晨四点三十。
郁酒酒再无睡意,她今天的课表,只有晚上有一节《创意写作》,翻出iPad找出上堂课的PPT。
忽然想起昨天好像没写手账,郁酒酒起身去书架上找笔记,却发现——
有人动过她的书架!
平日里书架上的书本排序,哪些正放、哪些倒放,一定按照郁酒酒的习惯排放。
怎么会少了《不羡》!
郁酒酒心生恐慌,往二楼的房间狂奔,被电梯口的青藤花树绊了一脚。
伤口火辣辣地痛,她一口气跑进监控室,回看昨夜的监控。
昨夜十点,还是十点三十?郁酒酒不确定,耐着性子开了8倍速。
门厅里,她缩成一团,惊恐无比。
——但只有自己。
郁酒酒调回正常速度,一帧一帧地慢放。
她望着猫眼,她吓到缩在角落里,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自言自语。
再到敲门声响起,她拦住了什么,又不知在说些什么。
郁酒酒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调出门口的监控。
昨夜她透过猫眼张望时,门外空无一人。
没有人对她说“不要为我开门”,也没有那句如恶鬼般吓人的“找到您了”。
监控拍不到司钊,但他真的来过。
他穿越时空,从《不羡》到她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酒酒心如乱麻,视线一恍惚,那本《不羡》好像回到书架上,一切都如最初一般。
她扑过去拿书,手指碰上书脊的一瞬间,眼睁睁地看见《不羡》消失。
“司钊?”郁酒酒在房间里呼喊,不遗余力地找过每一个房间,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躺在沙发上大喘气。
司钊可以穿越时空,来到她家里,拿走了那本创造他的书。
不、不是。
创造他的不是书,而是郁酒酒自己。郁酒酒急忙打开电脑,点进《不羡》的文件夹,打开码字软件里的原稿。
332964个字。
她倾尽心力的第一本书。
郁酒酒忽然想,如果司钊能穿越时空,他是不是也能改变书里的剧情。
一字字看过电子版《不羡》,郁酒酒用去三个小时。她看书并不快,因为是原作者,哪里有了变动,哪里没有,对她不过是一眼而已。
什么都没有改变。
郁酒酒泄气般摊到在沙发上,打开知乎软件,搜索:“反派穿越了来找我怎么办?”
一个一个回答点进去,百分之八十的答主和郁酒酒同职业,是个小说作者。
她耐着性子看过所有的回答,又花去一个小时。
“我创造了他,那我就能改变他。”
郁酒酒得出结论,在原档的文件最后敲下一行字:
【番外之《司钊手记》】
【2024年1月1日,大雪】
【我穿越时空,来找作者大人。我忽然离去,落下了我发间的紫藤木簪。】
无事发生。
郁酒酒敲敲额头,恍然大悟,又打下一行:
【木簪落在作者大人的书桌上。】
她心无旁骛地盯着自己的书桌,只见几道光雾缭绕,一只木簪出现。
“这不找到办法了吗?”郁酒酒心满意足地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个好的作家拥有好的写作习惯。
当初做大纲的时候,郁酒酒列过一个表格,为了方便整理时间线,她通通按照现实年份排了日期。
《不羡》是郁酒酒在23年6月开始连载的小说,写得拖拖拉拉,直到11月末才完结。
郁酒酒打开表格,复习着她记不清楚的时间线。
昨晚见到的司钊,应该处于即将堕鬼的时期。
“19年末,司钊19岁,误入幽林,堕恶鬼道。”
“我天!”
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是统一的,那么……
昨晚那个声如恶鬼、出现一瞬间的青年居然是堕鬼的司钊。
那后来温文尔雅的是谁?是早期的司钊吗?只有早期的司钊会穿白衣,戴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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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眸中闪过的红光,是堕鬼道之后,司钊才能习得的窥魂一术。
所以——
从头到尾,他都在假装自己是早期的司钊。
郁酒酒胆颤心惊,连忙在文档中打出一行:
【2024年1月1日-2024年1月30日】
【北境生恶灵白骨,我去处理,月余方能归来。】
郁酒酒松出一口气,起码一个月不会见到他了。
-
周末,郁酒酒搭早班机直飞伦萨。
一见面,程陆笑话她精神分裂,居然幻想出小说角色穿越找她这种剧情。
郁酒酒气得没和他吃饭,连夜飞回华国。
她要一个月不理程陆!
沧州常年大雪,郁酒酒除去上课,日常窝在家里,准备申请国外的学校。
离家不远处,就是沧州的商业区,郁酒酒今天开车去了超市大采购,抱着一堆东西进门。
望见门镜里自己满头白雪的样子,郁酒酒眯起眼睛一看,还真的挺像染了白毛。
久违的记忆冲入她的大脑。
司钊到来的那一天,他最初是白发,在一瞬间白发成乌色,吓得郁酒酒眼皮直跳。
为什么是白发?
郁酒酒急忙进屋,将东西堆在门口,跑上二楼去翻电脑,一条条缕着时间线。
“白发……2025年……司钊将死前,不知何故,一夜白头。”
当时郁酒酒只想着尽快完结,编了一个“不知何故,一夜白头,而后游走世间,不知所踪”的结局。
等等——
她打错了字吗?
时间线的表格里,那一行字是游走时间,而非世间!
郁酒酒连忙去翻原稿文档,果不其然,她误打成了司钊游走时间。
所以,司钊便游走到了现代吗?
“好荒诞。”郁酒酒有些无语,狠狠敲下delete。
无法删除。
脸上的微笑霎时冻住,删不掉!原稿中的那个“时”字删不掉。
终于,郁酒酒尝试过剪切、删除,复制其他所有文字到新文档……统统无用。
她趴在桌子上,一点点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
如果司钊因为那句“游走时间”而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他为什么只来过那一次?
其他时期的司钊呢?
郁酒酒反复回忆着那一天的情形。
大雪夜,白发青年扣响她的门扇,眉眼含情,对她说:“不要为我开门。”
下一瞬间,白发变青丝,她看见那双像恶鬼一般的眼睛……
于是,郁酒酒新建一个文档,将司钊按照人设发展排序,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中期、晚期。
郁酒酒写下【2024年1月1日】的日期,记录下了那一天发生的所有细节,合上电脑,望着窗外整个冬天都不会融化的大雪愣神。
为什么是从那一天开始?
为什么只有那一次?
究竟是什么触发了司钊穿越?
目前所知的信息量太少,只能寄希望于——短期内自己再不会遇到穿越的司钊。
真的不想遇到吗?
扪心自问,好奇的天性,对创作的热爱,郁酒酒竟有些期待司钊的到来。
就在这时——
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小雪,门口又响起沉闷果断的敲门声……
“咚——咚咚——”
3. 第2次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一响,郁酒酒的呼吸都是乱的,轻手轻脚地拿起iPad,调出门外的监控,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郁酒酒往门口走,脚步乱到走不成直线。
心里却莫名其妙有些兴奋,她真的有些好奇司钊的穿越,她觉得那会是一个好故事。
还未凑到猫眼前,便听见一句中气十足的“郁小姐?快递!”
郁酒酒像被霜打了一般无精打采,打开门,看见监控范围外的一车快递,轻叹了口气。
一件件搬进去,花了她和物业管家半小时。
郁酒酒累到瘫坐在沙发上,刚插好橘子汽水的吸管,又听见几声敲门声。
她有些兴奋,鞋子也没穿就跑去开门。
一开门,又是物业管家,管家笑得极其程式化,“郁小姐,您刚刚忘记签单。”
郁酒酒签过字,合上门,刚想喝橘子汽水,又听见几声敲门声。
“烦不烦哇?快递的事麻烦一次说清楚吗?”郁酒酒慢条细理地穿上兔子拖鞋,边拿着手机回程陆的微信,边往门口走。
郁酒酒下意识地拉开门,一抬眸,撞入一双如霜雪冰冷的眼睛。
她确定他是后期的司钊,经历过少年时期、堕过鬼道、看淡红尘的司钊。
细小的雪花落在司钊的发丝上,白发如雪,在风中轻盈地飘散。
“为什么为我开门?酒酒。”
司钊语调很慢,似是浓重的无奈。
郁酒酒有一瞬间的错觉,司钊似乎很爱她。
下一瞬间,郁酒酒否定自己的想法。这是司钊,《不羡》的大反派,无心无情。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爱。
编大纲时,郁酒酒想过、纠结过,司钊会喜欢上谁呢?他这样的心性似乎很难爱上任何人。
他不是那些救赎小说里,女主随随便便就能感化救赎的反派,也不会轻易允许旁人靠近他的世界。
司钊的声音里是浓重的歉疚、无奈、自责,宠溺地责怪她:“为什么为我开门?”
“我……”郁酒酒实话实说:“我以为是送快递的。”
“哦,没关系。”司钊若有所思,在短暂的思考中,判定这是一次不重要的开门。
他微微低头,笑问郁酒酒:“我可以进门吗?”
“当……”郁酒酒犹豫了一瞬,“当然。”
这个时间的司钊,已是角色走到后期的心理状态,看淡红尘,大彻大悟。
恶鬼道动摇不了他的心性,红尘百事误不了他的大道。
她不怕他。
一进门,司钊望见堆砌成山的快递,下意识问:“又买这么多,不辛苦吗?”
“习惯了。”郁酒酒忽然反应过来,“你说又?”
“是,我说又。”司钊熟门熟路地穿过门厅,在沙发上坐稳,如松如竹,目视前方。
“酒酒,我可以看电视吗?”
郁酒酒大惊,下巴快掉在地上。
“当然,我帮你——”
“Hale,《大明王朝1566》第18集。”司钊说完,在郁酒酒震惊的注视下,去冰箱拿汽水。
看见冰箱里成排的橘子汽水,司钊颇为遗憾,“没有桃子汽水啊。也是,酒酒现在还不会买桃子汽水。”
郁酒酒:“我为什么会买?我又不喜欢喝。”
司钊:“因为我喜欢。”
郁酒酒:“!!!”
怎么这一位司钊也有些精神问题?
郁酒酒正想问他,便听见司钊指着网络电视的弹出说了一句:“酒酒,你没有优酷会员。”
郁酒酒:行,你是大爷。
她拿着手机扫码,准备买一个月。
“一年。”司钊喝着橘子汽水,难喝到皱眉,不忘提醒她:“买一年。”
郁酒酒:“一个月。”
司钊:“好吧,但你还会再买的。”
郁酒酒无能狂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等这位大爷心满意足地看上《大明王朝》,郁酒酒坐在沙发上,同司钊隔了好远的距离,打量着这个一袭白发的男人。
毫无疑问,司钊对现代生活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甚至连郁酒酒的智家系统叫Hale也知道。
“司钊,你……”郁酒酒大胆猜测:“你从未来而来,对吗?”
司钊吸了一口橘子汽水,又被酸到皱眉,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写了《司钊手记》,同时间线、此刻的你,应该在北境处理恶灵白骨。你来不了。”
郁酒酒给司钊下发判词:
“第一,你不是那天的他。”
“第二,你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是吗?”司钊淡淡说:“太远了,我记不清了。”
“远?为什么是远?”
“酒酒说了,我从未来而来,不是吗?我并不知道此刻是哪一个时空。”
司钊早慧,擅长一心二用,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回答郁酒酒的问题。
明明橘子汽水酸到不行,他还是一口一口喝下去,颇为珍惜,好似那是什么得来不易的琼浆玉液。
郁酒酒还想问他——
“先看电视,就一集,也只能看一集了。”司钊语气极为熟络,顺手拍了下郁酒酒的脑袋。
隔着三五米的距离,隔空拍上郁酒酒的脑袋。
郁酒酒:“……”
你会法术,你了不起。
郁酒酒抓肝挠腮地等他看完电视,片尾曲一响,郁酒酒大喊:“Hale,关电视!”
司钊不舍地望向电视,问:“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不要开门?”郁酒酒直入主题,毫不掩饰目的,“那时候你为什么……为什么眼睛里有泪光?”
“泪光?”司钊眨了眨眼睛,眨巴着给郁酒酒看,“酒酒,你知道的,我已经许多年不会流泪了。”
极为逗趣的动作,他做得宛如君子,一字一句如同吟诗作赋,话里话外满是歉疚。
“为什么不要开门?”郁酒酒起身坐在茶几上,同司钊面对面,“你为什么歉疚?回答我。”
“酒酒,我不记得了。”司钊很是抱歉,将郁酒酒脸侧的碎发拂去耳边,避过她的目光,说:“时间太远了,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唯一确定的规则是:那个雪夜,如果我有幸能见到您,定要千叮万嘱:‘不要为我开门’。”
“为什么是如果?”
“因为不是每一次都能见到作者大人。”
“酒酒,”司钊望向郁酒酒的眼睛,眼神缱绻,似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酒酒,再见到我时,不要为我开门。”
司钊身形晃了一晃,即将化成一团光雾消散。
他叮咛:“不要为我开门。”
那一团雪白的光雾从窗缝溜出,却久久逗留,在门外徘徊。
郁酒酒不明所以,追着去看。
透过猫眼,她望见那团光雾汇聚成.人。
来人红衣银冠,乌发高束,手中支着那柄鬼厄剑。
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挂在唇边。
“咚——咚咚——”
司钊抬手轻叩门扇,问:“您看见我的作者大人了吗?”
他是毫不掩饰的、堕鬼时期的司钊!
郁酒酒没敢开门,却想起上一次他说完这句话,便在她的家里长驱直入。
郁酒酒沉默了许久,她更相信司钊。于是,她没有为眼前的司钊开门。
堕鬼期的司钊性情暴躁,至恶至诡。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和家国立场,一步步走入更黑暗的路,再不回头。
等等——
郁酒酒想起自己在《司钊手记》里写,他整个一月份都应该在北境才对。那……
她颤抖着手指去解锁手机,密码一连按了好几遍。忽然想起,看时间哪需要解锁啊!
原来今天是31日。
郁酒酒只写下他从1日至30日在北境处理恶灵白骨。
今天是31日。
郁酒酒颤颤巍巍间,听见司钊例行公事一般,又说了一句:“找到您了。”
难道是什么类似“芝麻开门”的咒语吗?
可惜时态之紧急容不得郁酒酒多想。
司钊散成光雾,从窗缝溜进来,他在郁酒酒眼前聚成.人形。
郁酒酒第一反应居然是:我靠,我把司钊写得真漂亮!
不同于早期的司钊眉眼未开,身上满是肆意的少年气;也不同于晚期的司钊那般淡然随和。
司钊身上的那股邪气衬得少年更为肆意、桀骜。
“亲爱的作者大人。”司钊弯下腰同郁酒酒平视,“您为什么不为我开门呢?”
郁酒酒沉默不语。上一次就发疯,回答了恐怕他还要疯。
诡异的红光在司钊瞳眸中亮起,他循循善诱地追问答案:“为什么?”
早在红光亮起的那一瞬间,郁酒酒意识到他又在窥魂。
双眼紧闭的郁酒酒攥紧拳头说:“我不想。”
她生气得像只暴躁的兔子,“你别想用窥魂一术迷惑我!”
司钊挑了挑眉,绕过捂住双眼的郁酒酒,往沙发上一坐,望着桌上喝剩一半的橘子汽水,问:“作者大人,这是何物?”
虽是询问之句,半无询问之意。
司钊盯着瓶子里的吸管,抽出来扔掉,尝了一口,瞳眸霎时泛红光,厌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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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毒药?”
好奇的郁酒酒松开指缝,透过仅有的缝隙望见司钊脸上的嫌恶,笑话他:“橘子汽水毒。”
司钊眉眼一动,忍着嫌恶将半瓶汽水喝干喝尽,问:“作者大人想要毒我的话,我已经都喝掉了。”
“我这样听话。”他唇边挂着有一丝邪气的笑,“现在——作者大人可以在我死前,告诉我,为什么不为我开门、以及为什么要毒杀我?”
郁酒酒觉得不对,司钊不应该这样问。
堕鬼道的司钊应该会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你真是不要命了,连我都敢毒”一类的话,然后一个眼神叫她身首异处。
或者直接一言不发,一个响指叫她立刻死掉,或是化成烟,或是化成尘土,被洒在他那片食人花田里做化肥。
怎么都不是现在这番样子。
“我、不想开门。”郁酒酒一句话,准确刺激到司钊。
司钊嗤笑一声,手中的血色灵力如丝如缕飘向郁酒酒。
郁酒酒:杀、杀招。
“那不是毒药!”郁酒酒急忙解释,“是汽水!是饮料!”
郁酒酒想到的一个个词,司钊自然都听不懂,只以为是不同种类的毒药。
司钊越发生气,手中一点点用力,欣赏着郁酒酒渐红的脸色。
终于——
郁酒酒憋出一句,“有甜味的水,喝喝会很开心!”
司钊并不相信。
郁酒酒连忙说:“和你小时候,你母亲给你喝的桃花露味道很像……”
“不像。”司钊撤去灵力,眉眼低垂,“您还是骗我。”
“因为……”郁酒酒无力瘫坐在地上。好在全屋铺了地暖,她从不会体会到刺骨的冰凉。
“因为不是……”郁酒酒喘气喘了许久,“我可以给你买桃子味的,一定一模一样。”
见司钊不信,郁酒酒举手发誓,再三保证会一模一样。
因为她写到桃花露那段剧情的时候,错买了桃子味的汽水,当时边喝边写。
她想,应该会是一个味道吧。
而且……未来的司钊似乎说,他很喜欢桃子味汽水。
暂时的沉默——
司钊:“去哪里买?”
郁酒酒:“什么?”
司钊眉目欲裂,却耐着性子说:“桃子味的毒药。”
郁酒酒:“哦哦哦。”
郁酒酒起身去拿手机,点开外卖,一口气买了十箱,足足有120瓶。
她扬了扬手机,冲司钊卖笑说:“买到了。”
“在哪里?”司钊那双有些邪魅的眼睛望着郁酒酒。
“还有三十分钟。”郁酒酒被盯得发毛,见司钊似乎听不懂,解释说:“一个时辰的一半,然后再……再一半。”
司钊沉默不语,直愣愣地盯着郁酒酒,吐出一个字:“等。”
怎么等?
郁酒酒灵光一现,“我们要不看《大明王朝》吧?”
司钊:“不看。”
郁酒酒:“很好看的,你会喜欢的,看一下嘛!”
司钊:“我不看。”
郁酒酒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盯着眼前的红衣少年,问:“我是你的作者大人吗?”
司钊投来一个眼神,似乎是在说“不然呢”、“你废话”。
“那我想你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郁酒酒眼睛亮亮地望向司钊,他又一瞬间恍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Hale,我想看《大明王朝1566》第19、啊不,第1集。”
“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片头曲响起,郁酒酒注视着电视,却没怎么看电视,余光打量着司钊。
司钊眉目渐渐舒展,不自觉会问郁酒酒一些问题,然后看得越发深入。
大半集过去,门铃声响起。
郁酒酒松了一口气,救命汽水来了。
她有意要求物业管家搬进来,每一次都会观察管家的神色,最终确定:
他看不见司钊。
郁酒酒同管家道谢后,合上门,打算给小哥一个五星好评。
手机上弹出,原稿文档的提醒消息:【您已经很久没更新《司钊手记》了哦!快回来看看……】
脖子还是很痛,他居然敢掐她。
郁酒酒望着司钊看着电视的身影,点开弹窗,翻出《司钊手记》,咬着牙一字一字打上:
【2024年1月31日,小雪】
【我被急召,需回北境。】
郁酒酒看了一眼正在看电视的司钊,确认了没有保存则手记不会生效。
想了想,她又打上一行:【我自现世带回十箱桃子汽水。】
郁酒酒最后望了一眼司钊,果断摁下“保存”键。
4. 第3次敲门
“嘭——”
汽水瓶砸在地上,碎玻璃飞溅,柑橘的香气弥散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那样酸、那样涩。
彩色琉璃窗在司钊身上投下纷乱光影,他眼眸一垂,盯着化为光影的掌心,问:“作者大人不欢迎我?”
司钊抬起眼,锐利地刺向郁酒酒。他朝着她走去,周身四散着绯色的光雾,一步动,光影乱飞。
郁酒酒步步后退,贴着走廊的墙壁下滑,惊恐地摇头。
司钊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他同那股神奇的力量抗衡,伸手掐住郁酒酒纤细的脖颈……
下一瞬——
光雾四散,再无司钊。
郁酒酒蹲在地上环抱双膝,她不喜欢司钊。
电视上还在播放着《大明王朝1566》,郁酒酒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抬眼找那十箱桃子汽水。
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这是《司钊手记》的一条规则:郁酒酒写下的内容,可以让两个时空的人与物互通。
郁酒酒想起司钊离开前,眸子里淬着火焰,似乎要烧掉她。
她捡起手机,在《司钊手记》的【2024年1月31日,小雪】这一节中,敲下一句:
【我很喜欢桃子汽水,但只留下一瓶,余下的应该还给作者大人。】
按下“保存”后,郁酒酒盯着门厅的角落,那里骤然出现十箱桃子汽水。
这些汽水的纸箱全都完好无损,郁酒酒是长发,她拔下头上的挽发簪子,一箱箱划开。
看见其中一箱只有九瓶时,郁酒酒脸上的终于出现笑意,笑着将桃子汽水一瓶瓶塞满冰箱,余下的通通堆在墙角。
想到一瓶19.6元的桃子汽水,郁酒酒越发不开心。
她给司钊买桃子汽水,他居然掐她脖子!
郁酒酒又敲下一句:【我以黄金19.6两交换作者大人一瓶桃子汽水。】
【往后回回如此。】
郁酒酒非常开心。
与此同时,司钊盯着眼前消失十箱的桃子汽水,手中一抖,唯一的一瓶摔落在地。
淡粉色的汽水落入雪地里,层层下渗,眨眼间,只能望见淡粉色的雪。
司钊伸出指尖挖了一小块雪,送入唇边。
“真的是一模一样呢。”司钊细细舔过指尖,将仅存的那些桃香卷入唇齿,踩着淡粉色的雪一步步走入时空漩涡。
“亲爱的作者大人,这一次我能找到您吗?”
-
二月初的郁酒酒正值期末周,于是——
她早早地在《司钊手记》上记下:
【2024年2月1-9日,阴冷】
【我在北境|】
光标停顿了几秒钟,郁酒酒一字字删掉。她不是什么乖乖的女孩,司钊敢掐她的脖子,她掐不回去,也要捉弄他。
【我在寻找作者大人的路上,路途险阻,难以找到作者大人。】
【我找啊找……找啊找……】
【找不到。】
【就是找不到。】
郁酒酒果断保存,然后扔掉手机专心准备期末周。
她是戏文系,一部分课程只需要提交大小论文,另一部分课程和公共课需要考试。十分感谢教务老师,考试场次排得松松散散,几乎是一天一场。
考完马原的最后一天,郁酒酒长舒一口气,提前交卷离场。
刚出教学楼,郁酒酒就看见大雪之中撑着一把黑伞的程陆。他个子高,又有美艳皮囊,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懒洋洋的样子。
这时学校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匆匆而过的学生向程陆行“注目礼”。
沧州在华国境北,这个季节大学封城。今日风雪来得大,她忘记给车子换轮胎,是坐公车来学校的。
郁酒酒还在和程陆赌气,为他不相信司钊、不相信她这件事。她撑着伞绕过他,一路往公交站走。
“大小姐?”程陆无奈地追上她的脚步。
今日吹的是西北风,程陆站在郁酒酒侧前方,挡掉刮来的冷风。
大小姐哼了一声,说:“你挡着我看公车到站了没有?”
程陆一言不发,微微侧开身子。
被冷风吹到的大小姐:“……”
大小姐咳嗽了一声,说:“你看看公车到了没有?27路。”
程陆回头看公车,郁酒酒立刻躲到他身后,心想:风真大。
大约三十分钟,两人到了郁酒酒家。郁酒酒租的是别墅,房间足够多,因此程陆有时候不住酒店。
郁酒酒大多数时候是坚决不同意的。
但是——
程陆赖在沙发上,说:“你不让我住你家,我怎么相信那位什么钊来找你了?”
郁酒酒站在他身前,指着他的鼻尖:“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不行!”
程陆口渴,站起来找水喝,郁酒酒一路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你回来几天?你不期末周吗?不在伦萨和你爸妈过年吗?”
“两天。”
“结束了。”
“回。”
程陆翻出一瓶桃子汽水,一口气喝掉半瓶,说:“呦!大小姐知道给我买桃子味了?”
“不是!司钊喜欢。”郁酒酒据理力争。
“不是我说……大小姐,你……”程陆指着她的脑子,“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还是得幻想症了?听说写文章的人很容易沉溺于幻想。”
“程陆!你就没相信我!”郁酒酒夺过他的桃子汽水,揪着他的衣领带他去监控室。
看完郁酒酒剪辑过的监控视频后,程陆正襟危坐,严肃道:“酒酒,你觉得……你需要去看医生吗?”
“程陆,你大爷的!”郁酒酒一脚踹过去,没踹中。
“这个监控视频,说实话……作为相识这么多年的发小,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程陆两手一摊,卖笑求诚:“当然,我相信你的。不然,我有必要期末周一结束连夜飞回来?”
他手指戳在自己眼下的黑眼圈上,说:“我一晚上没睡,飞机上很吵。”
郁酒酒看了手表,神秘的笑意浮现,“程陆,倒倒时差,别睡了。我证明给你看,司钊真的会来。”
程陆:“……”
我可以说我想睡觉吗?
被郁酒酒按坐在书桌前,程陆确实不困,但他打了个哈欠。
听完郁酒酒解释了那一晚的事、小说的内容还有《司钊手札》可以改写时空。
程陆觉得她脑子有病,没敢直说。
“你是不是写小说写魔怔了?”程陆掂量着司钊留下的那根簪子,还是不大相信。
“酒酒,你这个……比穿越虫洞就能穿越时空,还要离谱。一个人,一个身体?不同阶段的意识,还会法术,还能穿越时空。关键是你还能改写他的命运,太不寻常了!”
郁酒酒从小就和程陆是欢喜冤家,她向来不服输,秀美的眸子盯住程陆说:“你等着。”
她拿出手机,翻出《司钊手札》,看了一眼今天刚好是9日晚上,她飞快的敲下【2024年2月9日,晚,阴冷,有风】这一节。
【我找到了作者大人。】
郁酒酒骄傲地扬起下巴,眼神挑衅地看着程陆,说:“你小子等着瞧!”
“行。”程陆搁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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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汽水,往门口走,边走边说:“门口来是吧?敲门是吧?让我看看他会不会……”程陆扮了个鬼脸,“变成雾飞进来。”
“咚——”
“咚咚——”
沉闷果断的敲门声传来。
程陆吓了一跳:“!”
郁酒酒:“谁让你不信。趴在猫眼上看吧!要是有缘分,你应该能看见。”
透过猫眼,程陆望见一团雪白色的雾气渐渐化成人形。
程陆目瞪口呆,嘴巴长成了O形。
他转头拉着郁酒酒就跑。
郁酒酒强硬地拖住他,“相信了吧?”
说完,郁酒酒打算去看一眼来的是谁,是哪一个阶段的司钊。她更希望是未来的司钊,因为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一看,郁酒酒猛地往后一退。
堕、堕鬼道的司钊。
怎、怎么办?
郁酒酒哭唧唧地拿出手机,想删掉【2024年2月9日,晚,阴冷,有风】这一节。
可是她删不掉。
保存过的内容居然删不掉啊。
门外,司钊的红衣不同上一次张扬,是暗沉的红色,就好似从血海里淌出来一般。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叩了叩门,问:“您见到我的作者大人了吗?”
片刻后,司钊唇角的弧度令人可怖,说:“找到您了。”
又是口令一般的见面语。
郁酒酒紧急敲下一行【我来了几秒,便回去了。】
还没来得及按“保存”,司钊环在她身后,问:“亲爱的作者大人,您在做什么呢?”
手机啪得掉在地上。
“您又在创造我的命运吗?”司钊贴着她的耳畔沉声说,冰冷的呼吸,他身上来自北境的寒意扑面而来。
郁酒酒冷得一哆嗦,惊道:“司钊!是你!是你把《不羡》带走了!你——”
“啊啊啊——”
“你放开她!放开她!”程陆不知从哪冲出来,手里拿着两把菜刀,朝司钊怒喊道:“你放开她!”
看清来人,司钊眼皮一抬,血色的瞳眸盯住程陆,厉声道:“想死?”
程陆怕得哆嗦,逼着自己拿稳菜刀,“你放了酒酒!”
“酒酒?”司钊喃喃道。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程陆瞬间被定在原地,视觉听觉尽失。
“啊?我看不见了!我听不见了!”程陆大喊:“酒酒,救命!”
司钊又扔过去一个咒印。
周围安静地……郁酒酒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疯狂的心跳。
冰凉的手一点点掐住酒酒的脖子……像是冰箱里冻了一天的可乐。
手机早就摔在地上,郁酒酒动弹不得,挣扎着往下缩,想把手机捡起来。
“作者大人的名字真好听。”司钊垂着眼睫,眼睫下的阴影遮挡住他眸中神色。
“酒酒?”司钊问:“是作者大人的小名吗?”
他垂下头,冰凉的呼吸几欲与郁酒酒交缠。
“作者大人的家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男人?”
司钊的瞳色本是浅褐色,此时是浅淡的血色。
一时间血色浓郁,他晦暗的眼神落在郁酒酒脸上,问:“他为什么会在您的家里,唤您的小名?他是谁?”
司钊自嘲地笑了笑,说:“不重要了,我杀了他,不就好了?”
他松开郁酒酒,像捕猎前的雄狮一般走至程陆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程陆的脸,说:“空有皮囊,身无长物,不及我。”
与此同时,郁酒酒捡起地上的手机,她的手疯狂颤抖,疯狂地打字——
5. 第3次敲门
一只冷白的手抽走手机,郁酒酒闭上眼,深呼了口气,浑身颤栗着。
他、他应该不认识简体字吧。
可是……
写大纲的时候、写正文的时候都是用的简体字。
啊啊啊——
冰凉的呼吸自头顶传来,郁酒酒冷得发颤。
司钊常年盘踞北境,一身冷意,藏也藏不住的血味。
“作者大人为什么这么写?”
沉默许久的青年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念出:“我来了几秒,便回去了?秒是什么?”
指尖触碰到屏幕,云端文档自动往上划,司钊的眉眼一点点晦暗下去。
那双红色的眼睛开始窥魂,他引诱着郁酒酒回答。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郁酒酒想闭眼睛,却被司钊掐住后颈。法术撑住眼皮,她被迫同他交汇眸光。
长宽不等的四方形发光物体,屏幕上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数字,下半部分是一个个有诡异图形的小格子。
手指一碰,蹦出来一个图形,再一碰,屏幕的文字便一起变化。
司钊:“为什么我并没有回去?而之前的事却发生了。”
郁酒酒失魂:“因为没有保存。”
“什么是保存?”
“左上角的对号。”
“什么是对号?”盯着屏幕的司钊疑惑。
“司钊,你好笨。”郁酒酒握着他的指尖,去点屏幕。
温热的触感传来,司钊的瞳孔扩散了一瞬,他恍惚了一瞬间,难得温和的目光落下来。
手机被司钊握在手里,他虚揽着郁酒酒,将她放在绵软的沙发一角,而他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从背后环抱着她。
“删掉这一句。”司钊眼中的血色愈来愈浓。
“哪一句?”
“‘我来了几秒,便回去了。’这一句。”
他的嗓音总是有一种北境寒冬的雪意,落下来冷冷的,可听得久,就像久冻失温后,涌过来的氤氲潮热。
“好。”郁酒酒无光的眸看向他,一字字删掉。
“再写一段。”司钊起兴。
“写什么?”
“2024年……”司钊根据《司钊手记》前面的内容推算时间,看到这一节是:
【2024年2月9日】
【我找到了作者大人。】
那今日是2月9日。
而时限最长的一节是:
【2024年1月1日-2024年1月30日】
【北境生恶灵白骨,我去处理,月余方能归来。】
司钊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便学什么,让郁酒酒打字:“2024年2月9-30日,我在作者大人家里小住。”
司钊写得开心,却没注意到眼神恢复灵动的郁酒酒,她动不了,却意识到自己在他怀里。
望着自己的双手在26全键盘上飞舞,却一动不能动,郁酒酒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司钊不紧不慢地说出下一句:
“作者大人似乎很喜欢我。”
【2024年2月9-30日】
【我在作者大人家里小住。】
【|】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一闪一隐……
“我才不要喜欢你!”
郁酒酒抬手便去夺手机,猛地撞上司钊的下巴,他痛得嘶了一声。
“那就……”司钊身形散为雾气,下一秒,出现在餐边酒柜旁,他慢悠悠地坐在繁复雕花的高木凳上,声音难掩失落,“不要喜欢我好了。”
“作者大人,对号在左上角。”
司钊冲郁酒酒摇摇手机,摁下去。
朝他奔来的郁酒酒听见手机叮咚一声,那是云端同步的提醒。
郁酒酒忽然哭了,她觉得一是委屈,二是想到……
大半个寒假里,司钊居然要和她住一起。
等等——
2月哪来的30日?
错误的日期会生效吗?
司钊眉心微蹙,她似乎有点开心?
下一秒郁酒酒擦去眼泪,雀跃地跑向他,路过冰箱时,还拿了一瓶冰镇的桃子汽水,插了一根吸管。
“保存的文字就会生效,既然注定我们要小住在一起,那你先把程陆解开。”
“可以。”
司钊明明什么也没做,程陆却缓缓倒下。
“程陆!”
郁酒酒赶着去扶他,还没碰到程陆时,程陆便不见踪影。
“司钊!你又做了什么?”郁酒酒声音清婉,有些脆意,听起来很是圆润。
她真是后悔极了。
怎么能因为渴望探索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写下那句“我来找作者大人了”。
还连累程陆……
自责、愧疚、不忍在郁酒酒脸上流转,她眼中泪意丰盈。
司钊低笑一声,眉眼不曾动,就那样望着她的神色,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酒酒。”司钊唤她的名字,似乎情深意切,在安抚她。
“他只是睡过去了,人就在……”司钊耐心解释:“不知道是作者大人家的哪间屋子里,不过我确定那里有张床,床头还有……他的画像。”
郁酒酒松了一口气。
把照片认成画像……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何况,依据大纲设定,不论是哪个时期的司钊,都绝不会撒谎。
“可你刚刚说,想杀了他。”
“嗯,没想到作者大人这样不经吓?”
“……”
“看作者大人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满意,那我去杀了他?”
司钊眼皮一抬,血瞳泛着红光。
“你不会了,你真要杀他,刚刚就杀了。”郁酒酒摇头。
“作者大人创造了我,果然知我心中所想,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
司钊声音里有股难言的悲哀,“您那样维护他,让我想起一位友人,她也曾如您一样维护我、爱护我。”
郁酒酒:嗷,是女主啊。
《不羡》中,司钊并不是纯粹的恶毒反派,他与男主势均力敌,如果时运倒置,恐怕司钊就是男主了。
书中他是不曾被女主选中救赎的人,是二选一中被放弃的那个一。
身为作者,郁酒酒自然偏爱他多一点。
“司钊,抱歉啊,一开始我想过你做男主的。”
红衣束发的青年侧过脸,神色眸光通通躲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不必了。”
郁酒酒握住冰凉的汽水瓶,她在温暖如夏的室内,喝着解热的冰镇汽水,却一点都不畅快。
倾尽心血的书中人来到眼前。她身为作者,知道他在那个世界全部的伤痛与过往,却还是读不懂他。
“作者大人啊……您笔下字字句句皆是我心之所向。一字一句加起来,才有今日的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的语调慵懒,漫不经心,听起来脉脉含情。
但这是每逢司钊暴怒杀人时,郁酒酒才会描写的那一种。
“难道是——您后悔了?”司钊眸中闪着血光,他一根根掰开郁酒酒的手指,将她攥住的桃子汽水搁在餐柜上。
他还是那样倚坐在桌旁,靠在高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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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凳椅背上,缓缓抬起手。
流光一现,郁酒酒一瞬恍惚,撞进司钊冰冷的怀中。
那样冷。
淡淡血味经久不散,却又是那样微弱的味道。
“亲爱的作者大人……”司钊抵着怀中人的肩窝,声音含情藏欲,又是偏执的杀意,“是您后悔创造了我吗?”
郁酒酒的下巴被迫抵上司钊的肩,她努力仰起头,才能够呼吸说话:“不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
“嗯?”司钊拥她更紧,似乎在汹涌浪潮里,抓住世间唯一能叫他活下去的浮木。
他是在问“为什么”,却偏偏不肯说。
郁酒酒失笑。
司钊就是这样拧巴,他曾在无间地狱里被人舍弃,茫茫人世间无人能依。
后来他见过世间最和煦的光,却又被放弃。正是因为总会被放弃,这时候的他便不再袒露心迹。
郁酒酒轻轻拍着他的背,语调又柔和又清扬。
“司钊,你是我倾尽心力创造的第一个角色,如果不是因为签约审核,主角设定要符合正向价值观,你会成为男主角的。我的第一位男主角。”
“不需要。”
耳畔传来冷硬的声音,郁酒酒无奈说:“那论反派角色,你也是第一个,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有……”
他声音很轻。
“松开我,好不好?”
司钊没回应,却是张开怀抱,看她一站起身,便去够他手里的长宽不等的方形物体。
郁酒酒只好拿回来那瓶桃子汽水,向他伸出掌心,“手机还我。”
司钊握着手机,笑意不辩喜怒,郁酒酒总觉得是错觉,浓郁的笑意里,他眼睛里为什么会有忧伤?
室内的灯光落得恰到好处,他一半脸隐在影中,另一半却在暖光下……
司钊勾起唇角,不过一瞬,又落下来。
“作者大人是说说好话,然后用桃子汽水毒来毒晕我吗?”
郁酒酒:“?”
哦,上一次,她骗他那是橘子汽水毒,他还挺会举一反三。
司钊:“所以是吗?”
郁酒酒:“不是不是不是!”
她有些急,音调转了好几个玩,尾音又无奈地拖长。
“那是什么?”司钊问。
“好喝的水,可以喝,绝对不会毒死人。用不用我喝给你看?”
郁酒酒随即吸了一口,神色骄傲,似乎在说:你看吧,没毒。
“哦,看来是没毒。”
司钊迈开腿往冰箱处走去,他自己拿了一瓶汽水,插上一根透明的吸管。
“你还我手机!”郁酒酒跟在他身后。
“不还会怎样?”
司钊说话时,眼尾会微微上扬,那样澄澈,却会在愤怒兴奋时染上血色。
他这样,神色眸光,似乎还能看见少时洒脱清朗的心性。
窗外是寒冷冬日,时不时飘来雪花。
郁酒酒有些失神,等小住过这段时间,她应该不会再见司钊了,也不会再写什么《司钊手记》……
“给。”
冰镇的橘子汽水被司钊递给郁酒酒,他抽出桃子汽水里的吸管,就着瓶口灌了一口。
“我喝过的……”郁酒酒震惊。
“所以会怎样?”司钊又喝过一口,冷声说:“作者大人,我喝桃子汽水,才不用什么……五颜六色的空管。是您和他喜欢用。”
司钊的眸光裹挟着占有欲,毫不掩饰地望过来。
“所以,您越是用他的喜好讨好我,我越想发疯。”
“您要是再把我认成他——”
6. 第3次敲门
“您要是再把我认成他——”
“我就——咬死您。”
司钊虚张声势地凑到她面前,呼吸传来冷意。
郁酒酒反问:“你不就是他吗?”
“我再说一次,作者大人听好了。”
司钊指尖一曲,逼着郁酒酒抬眸看他,“我是我,他是他。您才见过他两面,怎就如此念念不忘?”
“你怎么知道是两面?”郁酒酒抓住重点。
“那不重要。”司钊指尖弹了下她的额头,转身拿着橘子汽水窝在沙发里。
“重要的是,二月里,我会同作者大人住在一起。”
司钊举起手中的汽水瓶,笑得爽朗,“祝我和作者大人共享佳时。”
郁酒酒:得,我这是给自己请了个祖宗。
祖宗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像自家主人熟练的使用智家系统Hale。
郁酒酒不再管他,上楼去看程陆。程陆窝在床上睡得正香,郁酒酒给他盖上被子,关灯后才下楼。
“司钊——”郁酒酒正下楼梯,便看见一副人间惨状。
“嗯?电视怎么黑了?”司钊无措地望向他,明明心虚,却装得桀骜不逊。
“你说呢?你干了什么?连屏幕都碎掉了?”
“屏幕?”
“你——”
电视前有一方矮凳,郁酒酒拽过凳子坐在司钊正对面,咬牙切齿问:“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看到他要被冻死了,所以……”
“所以你炸了我如此智能的网络电视?”
“不,我只是放火了。”
郁酒酒声音十分不稳定,“你赔我。”
“好啊,作者大人要我用什么陪?”司钊挑起眼皮,语调缓慢又低沉。
“你有什么赔我?说来听听?”
“好像……除了我,一无所有。”
“你走!”
郁酒酒咬牙切齿。
司钊岿然不动。
“你——”郁酒酒嘟囔了一句:“你不走我走。”
她气呼呼地上楼,换过衣服后,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往外走。
“做什么去?”
“你管我!”
“那我和您一起去。”司钊慢悠悠地起身,跟在郁酒酒身后。
“随便你!”
沧州冬日的雪总是很大,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郁酒酒走在人行道上,把脸埋在围巾里,她其实没有很生气。
电视坏了就坏了,只是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去想想接下来的事。
她必须要验证,如果不再更新《司钊手记》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
不知不觉,郁酒酒居然走到了乐嘉汇购物中心,她停在路口等红绿灯。
郁酒酒一进商场,闻到咖啡豆的香味,溜达着去买咖啡。
商场里总是人来人往,郁酒酒排队的时候在想,究竟是什么触发了司钊的穿越,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门口,一口一个作者大人,就像疯子一样。
还有不断转换的意识,或者说是从不同时期穿越来的司钊,他们似乎并不会同时存在一具身体里。
而且,司钊居然非常讨厌未来的自己。
以及,未来的司钊有很多秘密。
算了算了……
等这一回合结束后,郁酒酒再也不写《司钊手记》了,如果为了一个好故事,就搭上自己,得不偿失……
可是老师说过,有那样一种人,文比天大,死也要死在文字里。
郁酒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正想着时,app上弹出取餐提醒,她去找店员拿咖啡。
店员看见一杯悬空的咖啡。
郁酒酒看见一只手和它冷脸的主人。
司钊!
她赶忙拿住咖啡杯,冲神情恍惚的店员笑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肯定是我昨晚没睡好,怎么会有凭空飞起来的咖啡杯呢?”
“是,欢迎下次光临。”店员只觉得自己肯定是昨晚刷视频太久,眼神恍惚了。
一离开咖啡店,郁酒酒拉着司钊走进商场的楼梯间。
几乎是生拉硬拽。
“你走快一点。”
商场里人不少,齐刷刷看向郁酒酒,她忽然松开司钊,把白色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这起码能让她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自说自话的小疯子。
“你快一点。”
郁酒酒很想“啪”地一声关上门,但还是轻轻合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司钊。
司钊对这里很感兴趣,左看右看,慢悠悠地穿门而过。
“作者大人,我想要那个。”
司钊看着那个小孩手里拿着的像火炬一样的……吃食?
“甜筒冰激凌?”
“嗯。”
“不买。”
“那我去抢。”
司钊不紧不慢地穿门而过,朝那个小孩走去。
“等等——”郁酒酒夺门而出,气喘吁吁地追上他,说:“约法三章,我就给你买。”
“不。”司钊倔强地昂着头。
“行!我认输。”
郁酒酒转头去买冰激凌,付款后,发现司钊很有耐心地望着店员打冰激凌,眼睛一眨不眨。
司钊小时候是不被爱护的。父母舍弃他,很少能吃饱饭,总是风餐露宿,衣服也总是破的。
作者怎么会不对角色心软呢?她比这世上地所有人都要爱护他。
“司钊,我给你买甜筒,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乱用灵力了。”
郁酒酒垂下头,假装自己是在打电话,实则同司钊商量。
“可以,作为交换,作者大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都给我买冰激凌,以及我要坐在那里吃。”
郁酒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说我真是造孽了要带着这位祖宗来商场。
方才那个吃甜筒的小孩坐在旋转阶梯下的长椅上,晃着一双小短腿,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屏幕上的电影。
“回我家吃可不可以?”郁酒酒抓狂说:“司公子、司少爷、哥啊……我真的不能让人看见悬在空中的甜筒好吗?”
“作者大人喂我不就可以了吗?”司钊手又一指,另一个小女孩被爸爸抱在怀里,喂她吃甜筒。
“你知道如果被人看到,我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不是疯子也要被当成疯子,然后我远在国外的爸会心肌梗塞,连夜飞回来抓我。”
“哦。”司钊说:“我就想在那吃冰激凌。”
郁酒酒:“……”
“你信不信我写死你?”郁酒酒威胁说。
“写死?作者大人要怎么写死我?您试一试?您知道,我死了,那个更得您喜欢的也会死。”司钊眉眼中沾上戾气,他不再等着冰激凌,往长椅那走去。
“司钊!”郁酒酒声音不自觉有点激动,吓到旁边等冰激凌的女生,连忙说:“不好意思。”
女生以为她在和男朋友吵架,摇摇头,说:“男朋友不好就不要了,干嘛要挽回啊。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发疯的事,下一个更乖。”
郁酒酒微笑。
看来没有这个甜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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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贵高傲不可理喻的司少爷恐怕不会离开那张长椅。
她耐着性子等冰激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司钊大多时候望着大屏幕上的电影,看得津津有味,有那么一回,他侧过头关心冰激凌的进展,刚好被郁酒酒看见,立刻又偏过头。
电影是重映的《钢铁侠》第一部,郁酒酒看过很多遍。
店员忽然在喊她的号码,郁酒酒接过冰激凌,又同那位女生说:“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
郁酒酒拿着两只冰激凌去找司钊。
如果他一定要在这里吃冰激凌怎么办,郁酒酒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她拿出手机下了一个外卖订单,然后在《司钊手记》中敲下下:
【2024年2月9日晚】
【我的灵力被禁锢住,我承诺绝不破坏现代社会公共治安。以及我想和作者大人回家吃冰激凌。】
保存。
郁酒酒静静地看着司钊,他毫无反应,像是没有察觉到灵力被封。
“司钊,你非要在这里吃吗?”郁酒酒问。
司钊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说“不然呢?”
“好吧。”郁酒酒转头就走,“那你自己坐在这里、做梦吃好了。”
此时的司钊毫无杀伤力。
《司钊手记》生效似乎需要一点时间,郁酒酒在心里沉默地数秒。
“作者大人,我想……”司钊猛然意识到不对,不得不屈服于《司钊手记》的设定。他明明生气了,却还是哑着声音说:“我想和作者大人回家吃冰激凌。”
“这就对了嘛!”郁酒酒去而复返,说:“乖钊钊,回家喽。”
这句话一出,司钊这只炸毛的狮子似乎瞬间被抚平情绪,他眸光里装着复杂的情绪,任由郁酒酒牵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司钊,等我们回去约法三章,我会答应你,在2月结束前,陪你好好地玩一场,好不好?”
郁酒酒是真心的,他是她创造出的角色。只要仔细想一想,从司钊的性格出发,她就能捋顺大反派的毛,让他不再暴躁。
虽然“乖钊钊”这个称呼在书中只出现了一次,对于读者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但对于司钊来说,那是他漫长生命中少有的一次温暖回忆,足以换回他的良知。
沧州的天气很冷,冰激凌只在商超里融化了一点点。一直到回家,还是漂亮的螺旋形,被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冻得结结实实。
司钊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咬着冰激凌,他其实没多想吃冰激凌,只是想看看作者大人会不会买给他。
甜到腻。
这是司钊对人生中第一支冰激凌的评价。
吃完一支,郁酒酒又递给他一支,说:“那一个是牛奶味,这一个是草莓味,等我们谈好了,可以去给你买新鲜草莓吃。”
司钊喜欢第二支,是她口中的草莓味。
那草莓……
司钊没有拒绝,就是可以接受,而可以接受,对于他来说就是喜欢。
郁酒酒笃定地想,没有一个作者不了解她的角色。
“我们约法三章,在这一个月里,你不可以用灵力伤害任何人或物,不可以不听我的话,不可以破坏社会公共治安。作为交换,我可以……”
郁酒酒一口气说完,见司钊并没有不高兴,继续说下去:“我可以试着喜欢你,但前提是你要遵守现代社会的规律,正常一点。”
“如果我说不呢?”司钊舔完最后一口冰激凌,血红色的眸望向郁酒酒。
郁酒酒毫无意外,也不会惊惧。
“那我会在未来写死你。”
“就在3月的第一天。”
7. 第3次敲门
“那我会在未来写死你。”
“就在3月的第一天。”
在三月的第一天写死我吗?
司钊久久沉默,藏住那一双泛光的红瞳。
那双眼睛的红光似乎鬼魅般亮起,又是窥魂!
郁酒酒捂住双眼,“司钊,你又想偷看我的灵魂?!”
司钊定定地盯了她一眼,连门也不走——明明肩背挺直,却好似失魂落魄般,要撞进墙里。
偷窥别人隐私居然还要先生气!不可理喻!
郁酒酒气得不想说话,虽然是她先威胁他。
算了。
司钊背影太过决绝,郁酒酒小跑着追上去,“你现在灵力被封,你打算去哪儿?你目前没有办法回去的!”
“如何呢?”司钊脚步不停。
“你想回家吗?我可以送你。”
“家?作者大人,我的家在哪儿啊?”司钊轻叹:“魔域三百七十六万里,入目所见唯有血和白骨,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司钊分明动了气,却还是有问必答,郑重声明:“那里不是家。我也想问问您,我的作者大人,我的家在哪儿?”
是啊。他的家在哪儿呢。
一出生便被父亲抛弃你,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在他年幼时,离他而去。他盘踞在北境,是因为北境无人,他不会被驱逐。
但那里不是家,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流浪。
郁酒酒没再说话。
司钊并没有像郁酒酒猜想那般穿墙而过,他忽然就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就这样离开了吗?”郁酒酒眨着眼睛:“你会回来的。如果你愿意,这里会是你的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似乎说的有些晚了呢。郁酒酒有些想哭。
明明留下司钊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关心他。
这很不合理,郁酒酒想。
为什么一次次纵容,为什么会不舍?她知道答案。
大概是因为——
没有一个作者不会爱自己笔下的人物,更何况当他活生生地降临在眼前。
谁又能移开目光,不望他眼眸。
-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郁酒酒搁下iPad,十来个分屏里,没有一个监控视角能望见司钊的影子。
“对不起。”郁酒酒轻轻说,“我不该和你吵架的。”
如今的你是灵体,灵力又被禁锢,真身拘在《不羡》里。
如此崭新而陌生的世界,你要怎么办?
而我又要如何找到你?
角落里,手机屏幕闪闪光亮,指出了一个方向。
郁酒酒叹气,明明打算再也不写《司钊手记》了。
她捧起手机,郑重敲下每一个字,认真地写下一封道歉信。
【2024年2月9日深夜】
【念及作者大人思我念我,等我归家,我是否不忍、不愿离她远去?
作者大人郑重允诺,同我致歉,我能否思虑归家?】
郁酒酒选择问号。
司钊,这一次,我给你一切选择的权利。
也许我从来不曾创造你。
毕竟一个人是无法创造另一个人的。
-
天光微亮,郁酒酒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时没等到司钊,倒是等来了睡眼惺忪、宛若智障的程陆。
程陆光着脚从楼梯上似摔未摔地走下来,瞳孔瞬时放大。
“酒酒?你过来伦萨了吗……”
程陆打量着家里的装饰,强制开机后,惊道:“ohmygod!酒酒你是不是让叔叔把我绑过来?因为我并不相信那位司钊?”
毕竟这样的事有过先例,程陆十五岁那一年,和郁酒酒吵过一架,他拒不认错。
等到一夜醒来,他出现在了大洋彼岸的郁酒酒家。
自家老爸和酒酒老爸相谈甚欢,而他——和大小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直到自己老爸一巴掌拍下来,他挤出一句对不起。大小姐的眼底才染了笑意。
“你疯啦。”郁酒酒声音平静。
“快告诉我。”程陆抓住她的肩膀,祈求道:“大小姐,告诉我吧。我怎么一天之内漂洋过海到了这!难道又是我爸?”
“咳咳……说来话长。”郁酒酒拍了拍他的手,“多大点事,放松。”
“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嗷。”程陆睨她一眼。
“你自己来的,和我一起见到了司钊。你为了保护我,被他揍。我为了保护你,把身无一物的小可怜逐出家门,唉……程陆,你说孩子不回家,我要怎么办?”
程陆懵道:“哈?”
在涉及郁酒酒精神和幻想的一切问题上,程陆从不玩笑,他认真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酒酒,你最近有吃药没?有没有打算看看医生?我有认识的老师。”
“程陆你大爷!”郁酒酒大叫道。
那日后来,生活似乎恢复到了从前。
郁酒酒再也没见到司钊,不论是哪一位。
程陆只是一时兴起,过了周末,便坐上回伦萨的飞机,甚至吐槽郁酒酒不送他。
走的时候程陆莫名其妙地说:“酒酒,我们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但是你相信,我有在一直努力来到你身边。”
郁酒酒面对肉麻,无能为力,小吐而已。
但程陆从未如此郑重,“信我,别吐。”
就这样,郁酒酒又是一个人了。
郁酒酒想——
时间啊,总是让人遗忘太多,却偏偏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锚点。
偏偏叫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是2024年2月9日。
也许是因为《司钊手记》中【2月9日-30日】的错误日期。
这一条司钊写下的小住并没有发生。
哪怕保存了也没有发生。
一切平静地像无风时的水面,映着世界的一切。
自从司钊闯入又退出她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天为司钊买的草莓在冰箱里放到不新鲜、腐败。
郁酒酒许诺的陪司钊玩一场的诺言同样在时间里腐烂。
郁酒酒平静而用力地生活在每一个日出日落。
她希冀每一个雪夜的降临,同样惊惧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敲门声。
外卖上、快递上统统备注着不要敲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终于,在某一个惊醒的夜晚。郁酒酒抱着被子沉思许久——长期失眠,极易陷入惊惧,越来越讨厌城市、人群……
她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天亮后,郁酒酒踏进程陆推荐的心理工作室。岑医生是位资深的咨询师,只是她从未听程陆提起过。
咨询、吃饭、吃药、睡觉。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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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循环。
几个月的心理咨询带走时间,郁酒酒开始承认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或许是一个梦、一种幻觉,甚至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她向来很听话,积极地配合治疗。
春季开学后,郁酒酒办理休学申请,计划提着行李离开沧州。
离开那天,她最后一眼回望向那处曾发生一切的别墅。
不过是一场梦的相逢,同《牡丹亭》中丽娘的那一场梦一般梦醒,只不过她不会在现实里遇到杜郎,也不会去死,更不愿意做鬼。
可偏偏她把司钊写成了鬼……
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郁酒酒站着不动,望着那扇大门,望着司钊从时空漩涡里走来,化作光雾,出现在门前。
他一会儿是白发白裳,一会儿是黑发红衣。
他一会儿在笑,一会儿在冷眼旁观。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他问:“您看见我的作者大人了吗?”
郁酒酒呢喃:“我是。”
他又说:“找到您了。”
郁酒酒感叹:“你终于找到我了,好久不见。”
可是她不曾听见敲门声,眼神一晃,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前的鹅卵石小道上,望着雪落下,风吹起。
司机站在车子旁等她,那她呢?她在等什么?
或许在等待,或许在遗忘。
等待钟声敲响,雪一同落下,等待同上一年一样荒芜的雪夜。
等待……
沉闷的敲门声再一次传来。
-
郁酒酒没能在那一天离开沧州。
时间就这样过去。
10月31日,万圣夜,满地南瓜灯,毛绒编织的蛛网挂在电视上,客厅里,郁酒酒坐在地毯上,出神地盯着手里的蜡烛。
火焰跃动,檀香弥漫。
郁酒酒伸手感受着火的温度,不忘挖一口栗子蛋糕,仔细品尝后,得出太甜的结论。
不知道司钊会不会喜欢?
她自嘲自笑,怎么又想起他。
小幽灵蛋糕上的乌黑眼睛,直直地望着郁酒酒。她插上蜡烛,点了好几根。
郁酒酒饱含着无限真诚与热意,说:“司钊,HappyHalloween!”
“万圣夜快乐!”
“堕鬼司钊也要在万圣夜的快乐,每一岁的司钊都快乐。”
“今天不是许愿的节日,但我想许一个愿望,我还是有点想见你。”
“以及希望我的咨询师永远不会知道我今晚的愿望。”
她喝过酒,一定要吹灭蜡烛。火焰太过倔强,郁酒酒吹了三次才吹灭。
她就要坠入梦里去。
“咚——咚——咚——”
零点了么?
“幻听。”郁酒酒摇了摇头,熟练地戴上降噪耳机,堵住耳朵,笑了声,“我明明吃过药了,居然还是幻听。对了,吃药不能喝酒……”
她有些恍惚——
往常来源于脑内的敲门声总是很漫长,这次暂停得这样快?
难道不是幻听吗?
郁酒酒试探着摘下耳机,这样安静的世界,应该只能听见风声。
下一刻——
“咚——咚咚——”
清楚的敲门声同世界的喧嚣一起抵达耳畔,任声音纷纷扰扰,郁酒酒又惊又喜地朝门口跑去——
8. 第3次敲门
“别杀我,我爸有钱,东西随便搬。”
光天化日,遭遇入室抢劫,郁酒酒咽下口水如是说。
入室者沉默的契机。
当恐惧压制住欣喜躁狂的神经,郁酒酒尝到后悔的味道,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为什么没有等待那个宛若“芝麻开门”的例行提问,为什么没有等待司钊自己从窗缝里挤进来……而是像潘多拉一样打开魔盒,释放了罪恶。
是她被思念蛊惑头脑,让这几个月的心理咨询在一瞬之间统统无用,所有的惊觉抛之脑后。
以至于——
一把冰凉的银弩抵住动脉,一旦弩箭射出她会在几分钟内告别这个世界。
被人威胁的滋味不好受。
方才匆匆一眼,眼前这人银色面具、黑色宽袍,身量极高。
看了入室者正脸,会被灭口的。郁酒酒控制着余光下飘,吞下了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词句。
威胁她的银弩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白光。银月相嵌,能引月晖化为弩箭,一箭可射落星月。
哇哦。
千机弩。
《不羡》里男主射死司钊的那一把,现在抵在她脖子上。
我靠!
神经迟缓的郁酒酒仰天长叹,霎时间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千机弩立刻往后撤去一寸,显然,入室者并不想刺穿她的喉咙。
“你是谁?”
或许不能称他为入室者,郁酒酒问:“你从《不羡》里来?”
黑袍等了一会,说:“嗯。”
“这样的答案也要酝酿?”郁酒酒瞬间有了底气,“怎么?既然是书中人,你还想弑母杀父吗?”
“?”
“我写了你,自然是又做母亲又做爹的。”郁酒酒拍了下黑袍的手臂,推开银弩,就要往沙发上躺,“你乖,这儿当自己家。”
黑袍:“?”
“嗷,对了,你为什么来?怎么来的?你是——”
郁酒酒端坐起来,悄悄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在颤抖,平静发问:“不知你是哪一位?”
她这样害怕,是因为《不羡》里没有戴银色面具的黑袍人。
郁酒酒从未写过这样一个角色。
黑袍冷漠开口:“我来杀人。”
郁酒酒:?!
郁酒酒:“你杀了我要遭天谴的。”
黑袍:“嗯。”
郁酒酒:“那——你是来杀司钊的对不对?”
黑袍:“嗯。”
郁酒酒有些伤感,敞开一点心扉。
“他不在这里,不在很久了。”
“没关系,”黑袍并不惊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怀表,淡定地数秒:“还有1分零5秒,钟声响起,他会来的。”
郁酒酒:???
看来这位黑袍熟悉司钊游走时间的规则,知道司钊什么时间来,为什么来。
此时此刻,挟持郁酒酒,守株待兔。
黑袍拿到了千机弩,他是男主吗?可是《不羡》里,男主清风明月、光明磊落,受了什么刺激如此行事?
最关键的是,黑袍怎么会有怀表,《不羡》里从未提到过块怀表。
银色的翻盖怀表,十分常见的款式。这是普通的怀表,还是什么法器?
郁酒酒刚要开口质问,就听见他长长的叹气——
“HappyHalloween.”
“我要杀人了。”
“嗒——嗒……”
墙壁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向整数,郁酒酒的心跳声与钟摆声奇迹重合。
她忘记了那把随时能杀人的千机弩,忘记自己正在遭人胁持。
司钊。
请你不要、不要为我敲门。
纵然我如此想念,但我会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像过去的每一个日夜那样沉静等待。
请你不要、不要在此时到来。
零点钟声即将敲响,雪在此时落下,今夜又是一个大雪天。
落地窗外的世界陷在黑暗中,街角的灯带亮着,像一串月亮。
司钊隐在黑暗中,他在门外静静站了许久。
几次抬起手,又几次落下。
隔着一扇门,司钊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作者用一支笔可以结束角色的生命,操控角色的命运。那角色要接受注定的命运吗?
或者说,角色拥有摆脱“命运”的权利吗?角色走的路是自己选择的吗?
倘若角色甘之如饴呢?
倘若我甘之如饴。
司钊笑了笑,指骨叩上这一扇冰凉的门。
“咚——咚——”
清亮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这和之前的敲门声不同,从前是缓慢和沉闷的。
郁酒酒说不出原因,心里的担忧是真切的,她猛地抓住黑袍的手臂和自己拉开距离。
“司钊,不要问——”
郁酒酒的声音被刺破皮肤的千机弩打断。
好疼,液体顺着脖颈留下来,郁酒酒感到刺骨的冷。
她的思绪莫名跑偏,在这样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想起《不羡》里司钊被千机弩射穿的那一日。
弩箭冰凉,冷意顺着四肢直达心尖,血会顺着经脉寸寸结冰,直至心脏。
那一刻,司钊在想什么呢?
郁酒酒在书里很少写心理描写,只记得那一刻,司钊望着天空,月光映衬的瞳仁里是小小的冰晶。
司钊,你如今又如何想。
我的笔是刺向你心脏,剜去你血肉的刃。
这才是事实,只因你本不必经历这一切。
门外。
“您见到我的作者大人了吗?”
司钊哑着声音,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很难过。
他在难过,他为什么难过?
郁酒酒刚要张唇说话,黑袍瞬间锁喉,郁酒酒在窒息中挣扎。
千机弩,隔门锁定,箭矢穿门而过,刺中司钊的心脏。
司钊的心口留下一个空荡的洞。
“找到您了。”司钊擦去唇间的血,化为一团光雾,砰然四散。
“他死了。”黑袍的声调很诡异,像是破了的风箱。“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郁酒酒僵在原地,喉咙里好像有刀片,划得她血淋淋地痛。
一把千机弩,一只箭,就能要了司钊的命。这是创作初期,郁酒酒写下的设定。
她疯狂地咳嗽,咳出一口血;她坠落在地,温热的地暖在此时像炼狱的火焰般,惩罚她作为作者的傲慢和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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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笔能杀掉一个人,这是作者的权利,也是作者的罪恶。
眼前陷入黑暗,在全身脱力的瞬间,黑袍扶住郁酒酒,说:“你需要休息,你现在状态很不好。”
郁酒酒喃喃道:“你不敢杀我,这证明……我很重要,至少现在,你不能也不会杀我。”
“你很聪明。”黑袍说。
郁酒酒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对她来说,靠在一个人身上,一棵树上,还是一根柱子上,在此刻毫无分别。
满屋子的南瓜灯是橙黄色的灯光,本该温暖而幸福的夜晚终于是毁于一旦。
“多么令人感动,这样温馨的万圣夜。一个作者写死了她的角色,可角色傻傻地不明白,会不会在想——为何他会死在这个雪夜?”
黑袍语气很温和,好像真的在惋惜什么人,他真是该死的傲慢。
很长的一段话,郁酒酒思维转得很慢,她咀嚼着每一个字的含义,再串成句子,放进脑子里。
“你是说……”郁酒酒一怔,“是我写他死在了今夜?我明明没有……”
郁酒酒没有写过这样的文字,从来没有。正文里和番外中都从未提起过万圣夜。
黑袍毫不意外,他的任务完成了。
“亲爱的作者与反派角色。”黑袍温柔地松开郁酒酒,后退一步,“万圣夜快乐!”
“嘭——”
黑袍消失在漆黑的夜里,像是十二点的灰姑娘,准时离开。他裹着黑袍子,像一只误入的蝙蝠,猝不及防地消失。
蜡烛静静地燃烧,家里挂了那么多毛绒蛛网,却没有抓到蝙蝠。
栗子蛋糕的甜香传来,郁酒酒从地上爬起来,吃点甜的,是不是会开心一点。她挖掉一口、两口,难吃到眼泪落下来,然后将整个蛋糕丢进垃圾桶。
郁酒酒打开手机,看见《司钊手记》中长长的文字,选中、全选、删除——
明明早就尝试过,写下的东西是无法修改和删除的。
“我不写了。”郁酒酒害怕,自己改变的字句,再一次化为射向司钊的弩箭。
“咚——咚咚——”
郁酒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宛如擂鼓,还没删掉司钊手记,还没找到那本被司钊带走的《不羡》——她不能放弃。
人的思想是混乱而无序的,情感是某种意义上的麻木,决定却只需要一瞬间的冲动。
只要我在此刻见到司钊,那他就不曾在今夜死亡。
【2024年10月31日】
【我找到了作者大人,化为光雾,穿过门扇,只为来到到作者大人身边】
保存、等待,然而敲门声并未响起。郁酒酒检查了文字和日期,没有错误。
细闪的光点在黑暗中诞生,是瞬间出现的,没有光源,没有形态,从门缝里溜进来,转了几个圈,落在室内。
郁酒酒没发现这些细碎的光,家里常年亮灯,那点光芒,太微弱、太黯淡,很难发现。
郁酒酒依然在等待,她沉默着收拾桌子,直到望见手掌心的光。
光点亲密地缠绕她的指尖,好似在说再见。
如果光不曾消散,郁酒酒恐怕不会相信,司钊真的死了。
与此同时。
“咚——咚咚——”
沉闷而缓慢的敲门声再次传来。
9. 第3次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
南瓜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小幽灵灯泡在家里缠了一圈又一圈。前些天,郁酒酒布置这些时很平静,潜意识里有一些期待。
如果司钊在这时到来,他会和她一起度过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可什么都没有了。司钊走前走后,家里没有什么分别,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切就和精神病人的颅内幻想一般,现实里是空荡荡的。
郁酒酒想,这真的不是幻听吗?她真的没有沉溺在幻想之中吗?
世界之大,我却找不到你存在的证据。
郁酒酒一遍遍复盘——
脖子上的伤口依然疼痛,像一根红线刺进皮肤,手指触碰到伤口的形状,她轻轻地嘶了一声,指尖是鲜红的一滴血。
一场发生在现实里的绑架,受伤的是作者,死掉的是角色。奇怪的黑袍杀掉她心爱的角色,逃之夭夭。
她甚至没有办法为他报警。
一个角色杀掉另一个小说角色,需要负法律责任吗?
郁酒酒觉得荒唐得可笑,她写下《司钊手记》想要改变司钊的结局,却是徒劳而已。
初见那天,郁酒酒以为司钊敲门的时间没有规律,她一直以为“敲门”是随机事件,就如如同写作时,灵感降临的频率那样不规律、无法预测。
但今天,黑袍信誓旦旦地证明了一件事——司钊敲门的时间拥有规律,郁酒酒作为作者尚未发现的规律。
这一切的答案似乎都藏在《司钊手记》中。
除了亲笔写下的文字,只剩下空白的、怎么划也划不到尽头的无限文档。
这是一条尚未被郁酒酒发现的规律。
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最大的疑点仍然是——郁酒酒真的亲笔写下了司钊会在今夜死去吗?
“咚——咚咚——”
敲门声在沉寂许久后再次想起,这一次声音听起来稍显急促,像是问询“你为何在迟疑”?“为何不为我开门”?
更像是一种试探,“你是否会在此刻为我开门”。
黑袍是郁酒酒引狼入室放进来的,可是这一刻,心跳的频率告诉她,这样的敲门声,没有问询、没有强势地闯进来,只是一遍遍敲门,同她说“你好”、“是我”……
郁酒酒控制着冲动的心,打开监控,门外空空如也,只有昏黄的一地南瓜灯和准备给街区里小朋友们的糖果盒。
思考了许久,她挪着步子走向大门,红着双眼,趴在猫眼前向外望——
司钊站在门外。他一身雪白的衣裳,眼神淡漠,衣冠整洁,没有一丝一毫刺眼的色彩。
他是死在她眼前的司钊吗?他太过淡漠,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谁的生死也不能激起他的波澜。
郁酒酒喃喃道:“司钊……”
“酒酒,你还好吗?”司钊沉声问。
“我——”郁酒酒开门的手顿住,想起初见时,司钊含泪所说的“不要为我开门”。
她动了动唇,小心问道:“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司钊说:“酒酒,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他说话时是很坦然的姿态,在小小的猫眼、小小的圆圈里,郁酒酒能看见白衣、白发和他冷白的面容。
“我以为你会说忘记了,或者是,时间太久了,你不记得。”
郁酒酒隔着门同他说话,手握在门把手迟迟不动。她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司钊为什么没有例行公事地提问“您见到我的作者大人了吗?”亦或是说那句“找到您了”。
她迟迟没有开门。
“酒酒,你做的很好。以后不要为我开门。”司钊说:“我不会茫然入室,也不会像红衣的我一样行事。”
原来自始至终,会说“找到您了”的只是红衣的司钊。那上一位司钊是红衣司钊假扮的白衣司钊。
白衣司钊默认他们是同一个司钊,同一个人,他拥有他的记忆。
但堕鬼时期的红衣司钊不这样认为,他很反感那个未来的自己,近乎分裂般的讨厌。
他是过去的他,而他在他一无所知的未来。
“司钊,‘不要为我开门’中的‘我’不是指你,而是堕鬼时期的你,但你害怕我会被蒙骗,所以宁可让我不为任何时间的你开门。”
郁酒酒想清楚来龙去脉,她可以白衣司钊开门,在他没有问出例行公事的问题时,这一扇门,可以打开。
“你们是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对吗?”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现在可以开门吗?”
“当然,”司钊道:“酒酒,你很聪明,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的用意。”
门打开的一瞬间,郁酒酒赤着脚冲出去。
地毯上有些凉,来讨要糖果的捣蛋小孩们从四面八方带来积雪,在门前踩踏成冰,又被地暖化成水。
郁酒酒踩在湿漉漉的地毯上,抓着司钊的衣襟,慌不择言,“我看见了黑袍,他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司钊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别怕。”
“你知道?”郁酒酒松开他的手臂,后退一步,从寒凉的门外退回温暖如春的室内。
她惊诧地看向司钊:“你知道?”
司钊点头。
郁酒酒一步一步退回门里,脚下的凉意被冲散,她站在温暖的地面上,冲他扯了一下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你会在今夜出现,也会死在我面前。因为你有漫长的生命,因为你不会真正死去,所以刚刚的那一场死亡荒诞地像笑话一样。”
“我的痛彻心扉也是一场笑话。”
郁酒酒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客厅,扑在毛茸茸的黄色小熊沙发里,脸埋在柔软的长毛里。她听着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心里五味杂陈。
突如其来的安静,郁酒酒以为司钊离开了,把脸埋的更深,温热的泪打湿小熊的长毛。她用力地抱紧小熊,得到了一个来自小熊的静静的拥抱。
司钊,骗子。她在心里骂他。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郁酒酒抬眼,看见司钊在翻垃圾?!
司钊半蹲在垃圾桶前,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垂到地上,层层叠叠的衣衫堆起来,远远望去像是散落一地的霜。
他像是一个雪人。
“你在找什么?”郁酒酒看着他迟疑的动作。刚刚,他陷入了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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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停滞。
“蛋糕。”司钊说。
栗子蛋糕碎在垃圾桶里,形状不太好看,司钊伸手挖了一口,尝了很久,慢悠悠地抬眼看向郁酒酒。
“栗子蛋糕很甜,我,或者说刚刚的那位我,他没觉得痛,也没有后悔。他只是有些遗憾,没有尝到作者大人亲手做的栗子蛋糕。”
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司钊把自己和过去的自己分开,是在同她道歉,他在说不要为过去的我而难过,他在说死亡不值一提,他珍视她的每一分情感,无论是愤怒、悲伤或痛苦。
作者明白一个角色的心理,郁酒酒甚至可以增添细节来描写司钊的歉意,一个个文字在心底浮现。
郁酒酒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很甜,”司钊说:“和草莓冰激凌一样甜。”
他挖蛋糕的手没停,说话间,下一团栗子奶油就入了口。
郁酒酒好气又好笑,抽泣着说:“你别吃垃圾——”
“我舍不得。”
“冰箱里有新的,我做了很多,只是,垃圾桶里的是最甜的一个。还有,阿姨下午才换过垃圾袋,是干净的。”
司钊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
“哄您开心。”司钊重复说:“我想哄您开心。”
郁酒酒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愣了一下,哭笑着说:“我刚刚真的很害怕,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不想你死。司钊,你是我最心爱的角色。”
司钊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凝望着郁酒酒,好像这一刻就是最后一刻。
-
时间像一只小驯鹿,甩着四蹄从远方赶来,又急匆匆奔向下一个地点。
从万圣夜到平安夜,整整二十六个日夜,司钊没有离开,郁酒酒也没有打开过《司钊手记》。
他们对“离开”个词避之不及,对“陪伴”这个词珍惜再珍惜。
雪停时,他们一起走过长长的沧州古巷。空气是冰冷的味道,郁酒酒整个人好像埋在一堆衣服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甜奶茶,小口小口地喝。
她发出满足的喟叹:“司钊,好喝,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芋泥啵啵,而不是黑糖珍珠。”
司钊淡淡说:“哦,我都没有喝过。”
郁酒酒晃了晃手机,“我点了外卖,到家就可以喝啦!两个口味哦。”
说着话,郁酒酒躲过热闹的人流。她自说自话,因为戴着蓝牙耳机,路人都认为她是在和人通电话。方才,连买奶茶时的店员也怕打扰她的通话,点单时压低了声音。
融雪后的第一个晴天,许多人在这时出门,他们经过郁酒酒,听见她在同一个人讲话,默认声音会顺着网络通向远方。
只有郁酒酒知道,她的一字一句都落进身边人的耳中。
她听得到司钊的回应,他说:“我赌黑糖珍珠。”
迎面而来一位路人,郁酒酒避开人潮躲在墙边,她在这一刻晃了神,僵硬地吞下口中的奶茶。
司钊站在原地,来来往往的行人走近他,再穿过他。
他像是一道虚影,连风也能轻易吹散他。
他像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10. 第3次敲门
沧州的雪季长达数月,短暂的晴天结束,郁酒酒和司钊继续进行宅家生活。
先前计划好的滑雪之行,不得不取消。郁酒酒在家里测试过,司钊无法控制雪服和雪板隐形,保险起见,户外运动这一项算是彻底从计划清单里拿掉。
圣诞节将至,郁酒酒在国外读过小学,过圣诞节的习惯一直延续下来。
家里的装饰换成红绿配色,三米的圣诞树摆在壁炉旁,司钊站在梯子上装饰圣诞树。
这些天,司钊从未用法术,于是打结的星星灯成为难题。他皱着眉,一点点拆,再一点点缠在圣诞树上。
“为什么要在圣诞树上挂这么多球?司钊——”
郁酒酒尾音拉得很长。她抱着一颗椰子坐在地毯上,看着司钊忙来忙去,身上挂着一大串小彩球。
礼物堆已经包装好,堆在圣诞树下,郁酒酒闲来无事,盯着司钊看——
“酒酒,我要喝芋泥啵啵。”司钊一板正经地说。
“遵命。”郁酒酒潇洒地敬礼,“这就为您点外卖。”
司钊赞叹:“酒酒是一位非常会点外卖的作者大人。”
二十六天,上百次外卖。司钊几乎尝遍了所有沧州的特色菜系,以及一些连锁品牌的菜色。
他的口味很固定,喜欢甜,不喜欢酸,可以吃辣,但不喜欢。他非常喜欢刺身和寿司,还有煎炸烤一类的食物,特别是蛋挞。
《不羡》中很少描写司钊的口味。
在故事设定之外,他拥有自己的喜好,不再是设定堆叠而成的角色,他是一个独立的灵魂。
郁酒酒望着司钊在家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幸福地弯起了唇,哼着经典的圣诞歌小曲。
等待芋泥啵啵的时候,郁酒酒戳戳司钊,说:“我想喝茶,你煮的茶。”
司钊对于作者大人有求必应。他从储藏室翻出碳火小炉,挑了一只最喜欢的茶壶,开始煮茶。
郁酒酒抱着小熊呆呆地看。
《不羡》里司钊没什么喜好,不是练剑,就是发呆,唯一的日常是——每当思念母亲的时候,他会在茫茫雪地里,燃起一簇灵火。雪融化成水,水和茶叶在火焰中翻滚。
那时她描写他——司钊操控火焰在水中穿梭,精准的控制力,预示着他终将在选择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酒酒,尝一尝。”司钊眨了下眼,“家里没有我喝过的‘雪夜春’,看来作者大人喝不到自己在书中写的茶?”
“是的。”郁酒酒情绪低落下来。她悄悄测试过,“雪夜春”没有办法来到现实中,这一条在《司钊手记》中无法保存。
那千机弩为什么能出现在现实中,难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未来吗?就像小说故事中的因果循环论。
“叮——”
手机弹窗弹出,郁酒酒爬起来拿外卖,她步子走得很慢,开门时,望着门口的外卖晃了下神。
对面搬来了新邻居吗?对面的灯在今天忽然亮起,玻璃上映着郁酒酒的影子。这片区域的别墅隐私性很好,在外面经过,什么也不会看到。
她关上门,心里奇怪的感觉没有消散。
“发生什么了吗?”司钊接过外卖袋,一直和郁酒酒走到沙发前坐下。
“没,就是觉得怪怪的。你知道我不是很喜欢人群。所以搬来了新邻居,我心里有点负担,好像对面有人在看着我一样……”
沉默的时间里,司钊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开外卖拿出心心念念的芋泥啵啵。
“你不喝吗?”郁酒酒的神经跳了一下,她从幻想里挣出来,呼了口气。
他的眼神很宁静,又好像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我要喝茶。”郁酒酒说。
司钊递给她,然后打开外卖,插上吸管。
芋泥啵啵放到现在是一种微凉的口感,他用力吸了一口,说:“酒酒,这段时间我很开心,也很感谢你……”
“等等——”郁酒酒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反应一下,玩笑着说:“你这样好像在和我告别哇!”
她掩饰住全部的失落,指着司钊威胁道:“你不会要走了吧!”
“没有。”司钊凝望着她,重复说:“怎么会呢?永远也不想离开作者大人。”
-
平安夜一夜平安,什么也没有发生。
圣诞节,清晨,郁酒酒雀跃地敲了敲司钊的门,在门开的瞬间,喊道:“司钊!MerryChristmas!”
司钊眼神很茫然。
郁酒酒说:“圣诞节快乐,你可以拆礼物啦。”
郁酒酒拉着他下楼,穿过客厅,走到圣诞树下,亮晶晶的眼神望着司钊。
“圣诞节快乐,酒酒。”司钊说。
这一刻,郁酒酒不开心,她嗅到了离别的气氛,却没有开口问。
礼物一件件拆开,在理智的天平上一个个增加砝码。郁酒酒掐住手心,控制着自己不要说出一些破坏气氛的话。
司钊拆开最后一件礼物后,温柔地说:“我很喜欢,喜欢毛绒小马,喜欢每一件礼物,喜欢圣诞树,喜欢和酒酒一起度过的圣诞节。但是——”
“你要说什么?”郁酒酒质问,声音有些颤抖,“一定要现在说不可吗?就不可以过了今天吗?”
她越来越小声,“还没有一个月。我答应你的一个月,还没有做到……”
“每一天都在珍惜,那一天和一个月也没有分别。”司钊抬眼望了下墙壁上的挂钟,轻轻说:“酒酒,告别的时间到了。”
2024年12月25日12时。
第一声报时的钟摆敲响,郁酒酒几乎哭出来。
“今天是周三,今天才周三,周末天气晴朗,我们说过要带你出门的,司钊。”郁酒酒双手搭在他肩上,在星光闪烁的圣诞树前,问他:“你会和我一起的,对吗?”
司钊沉下眼睛,低声说:“我……很抱歉。”
第十二声钟声敲响,郁酒酒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
来自黑袍的敲门声,那样慢,那样轻,宛如死神来临前最后的预告。
“咚——咚——咚——”
奇怪,郁酒酒在这一刻出奇的冷静,“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吗?就要结束了吗?”
才没有舍不得。
郁酒酒轻轻捧起司钊的脸,目光描摹他的眉眼,轻轻说:“我把你写得很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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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剑眉星目,朗月清风,如霜雪般洁白,似鬼厄般无情。”
一字一句复述着《不羡》里的台词,郁酒酒问:“你这样出尘绝世的人,真的懂感情吗?你凝望我的眼睛里,还在望着谁?”
头脑从未比此时更加清醒,她又问:“你可以游走时间,那你见过未来的我吗?嗯?”
“咚——咚——咚——”
催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酒酒,开门。”司钊避而不答,眉目含情地望着她,叮咛:“一会儿记得在我消散前,开门,好吗?”
郁酒酒歪着脑袋,不明白他眼睛里深切的情谊。
有些事情超出了认知,人就会显得茫然又天真。
“司钊,我会努力让你活下去,活到与天同寿,好不好?”郁酒酒承诺:“你的话,我的问题,我现在都不懂,可是我会懂的。我会好好研究,好好回答,好好地说给你听。好不好?”
“好。”司钊说。
“黑袍上次来,他说是我写死了雪夜的你,那现在呢?你不怀疑是我写死你的吗?”郁酒酒好奇。
司钊重重摇头,释然地笑,“我生来就是相信作者大人的,直至我的死亡也不会改变。”
他知道,没有谁比郁酒酒更希望他活着。
作者大人是这世上第一个爱他的人,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早、都要更加珍视。
“为什么?”郁酒酒问。
司钊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满含对未来的希冀和期望。
“因为我见过作者大人的。过去,现在,未来,您会一直活下去,在下一个明天,与我再见。”
“作者大人,为他开门吧。”司钊说。
郁酒酒认命般慢慢挪到门口,背影颤抖。
门外,黑袍握着千机弩再一次隔门瞄准——
“酒酒,跑!”司钊喊。
弩箭连发——
破空声、刺入声、沉闷的阻滞声……
穿过郁酒酒的身体,她毫发无伤,然而——
她在巨大的惊惧中,一边奔跑,一边努力想要听清司钊的呼吸声,想起万圣夜自己的一寸伤口,细小的冰晶冻住了血液,她再一次痛彻心扉,。
司钊没有一声痛呼。
他此刻,再一次被刺穿心脏;他会痛的,却什么也没说;他怕自己妨碍了郁酒酒的路。
郁酒酒决绝地推开了门,她要勇敢地往前走,昂首挺胸地奔向司钊口中的未来。
世界扭曲的第一秒,郁酒酒回望那个血湿满襟的身影,为她挡下所有的他……
司钊竟然了无生气,眼神空洞而麻木。
郁酒酒忽然很惊恐,他在放弃,他在任由生命流逝。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司钊,再不会有人懂得他了。
郁酒酒喊:“司钊,你给我活着!不许放弃,不许自毁——”
目不转睛间,司钊同整个世界一起扭曲,旋转撕扯间,坠入未知漩涡。
最后一刻,他其实动了动唇,发不出声音。
作者大人,你笔下的我,生来就是自毁之人。
司钊闭上眼,身体被风刃撕裂,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崩碎、坠落。
11. 第4次敲门
当作者大人因我而回到了过去。我们是否还能再次相见?
——《司钊手记》
2023年1月1日我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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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钊于纷纷雪夜扣响她的心门。
当郁酒酒于呼唤中推开那扇门,崭新而陌生的过去就这样降临。
这时候正是《不羡》的连载期,临近结局的时候。
郁酒酒生怕自己做了些什么,拨动了过去的一根弦,以致于影响整个未来。
也许一个细微的声响,就能发出震撼苍穹的声音。也许她一个异常的举动,未来就会产生一场恢弘的巨变。
若是赌一把?哪里赌得起,现在与未来是同样重的砝码,在命运的天平上,她需要小心翼翼地衡量每一分每一秒。
冬去春来,这是一个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春天。
由夏至秋,郁酒酒重复着记忆中的过去,作为一个顶级J人,手机中的日程表分秒不差地记载着她的过去。
郁酒酒重复着每一天,按照日程表中的每一个小格子去上课、写作业、结课、考试,把灰色的格子一个个填成缤纷彩色。
直到这一年被五颜六色的格子填满,什么也没有发生。
郁酒酒满脑子都是郁闷和不解,好似什么东西压住她不能呼吸,终于是在临近万圣节的夜晚喝得酩酊大醉。
南瓜灯的橙黄暖光透过玻璃,照出外面的纷纷雪花。
隔壁街区的小朋友们成群结队,穿着小幽灵的衣服,在门外挑拣着万圣夜的糖果。
今年的糖果全部是桃子味,不是郁酒酒最爱的陈皮味。
“司钊,我还没给你吃过桃子味的糖果。”郁酒酒擦去眼尾的潮湿,轻轻说。
暖烘烘的壁炉里火焰跳跃,酒酒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不羡》与《司钊手记》的标题。
“你还没有见过万圣夜的壁炉,我去年……”
郁酒酒顿住,那不是去年,是未来的、下一年的万圣夜。
现在是2023年10月31日,她在司钊死后回到了2023年。
毛茸茸的小熊沙发摆在壁炉前,郁酒酒摸着小熊的长毛,继续说话。
“那一天,我有想过点给你看的,只是没来得及。我真的有想过陪你快快乐乐地度过每一天,哪怕只有你和我,哪怕只有我能触碰到你,哪怕大家都觉得我是精神病,嘲笑我孤寡一生。”
“但我真的想过的。”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隐隐能听见郁酒酒的啜泣声。
纵观人生十九年,既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太亲密的关系。
小时候,简单的人际关系里只有程陆和爸爸,发小与亲人。
长大后,和程陆的关系也因为相隔整片大洋而浅淡,和爸爸的关系也停止在“需要钱吗”、“不需要”的微信界面,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她不乖吗?还是因为她不够外向和活泼?面对朋友,她只会用大方来换取友情,可是她的大方换来的是一把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于是她把自己藏起来,蜷缩在小小的世界里,就像此刻,蜷缩在小熊沙发的怀抱里。
孤单了那么多年,却只在文字里交到许多好朋友,弗洛伊德和荣格,莎士比亚和汤显祖,所以她又是那样地不孤单。
直到,在一个夜晚,因为一场梦,她创造了司钊和他的人生。
如果我不能拥有令人艳羡的美貌,那你可以。
如果我不能拥有毁灭世界的实力,那你可以。
如果我不能拥有被救赎的资格,那你可以。
……
我无法拥有的,我全部给予你。
只是我忘记了我所拥有的,以作者的身份,以笔作忍,剥夺了你的幸福、你的亲情、你的童年,因为这些我统统未曾有过,所以我无法给予你。
你……听到我的抱歉了吗?
司钊……
-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郁酒酒缩在壁炉前睡着,温暖的火炙烤灵魂,她身上起了薄汗,做着一个不太曼妙的梦。
——一通来自伦萨的电话打破寂静。
“你好——谁?”郁酒酒快要睡熟了。
“是我,程陆。酒酒,HappyHalloween.”
通电话前,程陆似乎喝过一杯甜酒,嗓音带着微醉的酒意。
任何一个节日,他都会和郁酒酒通一个电话,送上他的祝福,此刻也不例外。
“哦,你也快乐。”郁酒酒言不由衷。
“酒酒,你喝酒了吗?”
“嗯。”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有没有新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咪,“也不需要有人陪,我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酒意总叫人说出些平时不会说的话,郁酒酒把这些天、这一年的烦恼问出口:“程陆,为什么今天下雪了?为什么……他没有来?”
“谁?”程陆停顿了下,声音有些警觉。
“司钊,你知道的,我……我写的小说主角。他是真的,他来过我身边,他会在雪夜到来,今天是24年的初雪,也是万圣夜,他今夜没有来。”
郁酒酒没有意识到,自己记错了时间。也是,谁会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呢?
“我记得,24年的万圣夜没有下雪,你还在伦萨,为我放了烟花,半个伦萨都能望见,一抬头就能望见。”
“酒酒,你醉了。我此时此刻在伦萨,你知道的。”程陆有些诧异,却耐心地听,宠溺说:“很晚了,去睡好不好?”
“我没有!这不是胡话,我是在和你分享我的心事!你不要听吗?”郁酒酒困困地质问:“小时候你可爱听了……极其八卦!”
“要的要的。我听。那他为什么会来?”程陆循循善诱。
“不知道。”
“那他如何来?”
“穿越,你信吗?有法术那种。”
“哇!”程陆赞叹:“我信,那后面呢?”
“你也见到他了。”
“哦?”程陆问:“我见到了吗?酒酒,我没有。”
“你见到了,在我家,在……2月。”郁酒酒重重点头,比了个耶。
酒精和发小让她撤下心防,所有的悲伤和思念倾泻而出。
隔着一整个大洋彼岸,一条看不见的讯号,故事发生、发展、高潮、结局……
真的结局了吗?
郁酒酒告诉了他一切,写完的,未尽的,潜藏在心底,永远无法言说的所有。
字字句句化为思念,她第一次任凭酒意上头,打开那个一年都未曾打开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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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
不敢点开的文档,醒目的标题。
《司钊手记》,上一次的修改文件在2024年10月31日由她创建。
今夜,她缓缓敲下——
【我好想你。】
【我想见你。】
人称错了。郁酒酒颤着手重敲,敲了三遍才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作者大人思我念我,思之甚,如雪落时满地皆白,念之重,如暴雪时枯枝尽折。】
【她于雪夜思我何时归家?何日归?】
保存——
【2023年10月31日我创建】
郁酒酒脸红心跳,赤脚而行,燥热自足底蔓延到心口,第一次在电话里痛哭出声:“程陆,司钊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酒精的迷晃叫她跌坐在地,死死抓着手机,那只司钊碰过用过的手机,那样薄,那样滑。
手指渐渐失力,她握不住了。
是不是,她再也抓不住司钊了。
-
宿醉的郁酒酒躺在地毯上睡了一晚。
“咚——咚——”
敲门声传来,郁酒酒立刻弹起来跑向门边,推开大门。
沧州的风好冷,下了雪,雪花和风一起涌进来,一片白茫茫中,郁酒酒看清那个高挑消瘦的身影。
“程陆?”
从惊喜到失望不过瞬间,郁酒酒扬起笑邀请他进门。
一杯冰凉的可可搁在桌上,电视的声音还响着,《大明王朝1566》已经重播到第五遍。
“万圣节快乐。”程陆裹着风雪进门,羊绒大衣挂在臂弯上,他神色和煦,柔声关切说:“酒酒,我很担心你。”
没有太多许久,程陆抽出一张雪白的名片,推到郁酒酒面前。
“岑医生是很资深的心理医生,我的好友,你需要的话可以见见她。”
“岑霜吗?”郁酒酒扫了名片一眼。
来到这里前,未来的2024年,她常去拜访的医生就是岑霜,可那时程陆说岑霜是他的老师,亦师亦友嘛,这很正常。
“嗯。”
“她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在伦萨,她教授通用心理学。”程陆说:“酒酒,你不要这样有防备心,你知道,小说里的角色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的。”
“你觉得我是精神病?”郁酒酒说话带刺。
“抱歉,我的错。我本意是来陪你一段时间,正好学期末尾,我没有什么课。酒酒,我们以前都是一起过假期的。”
“那好像是小时候的事,不过你随意,我欢迎。”郁酒酒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我要去码字了。”
“《不羡》快结局了。”
记忆里和现实中,《不羡》的完结日期都在2023年11月末。
郁酒酒站在楼梯上,静静地回望程陆,亦或是,他身后那一扇紧闭的门。
“咚——咚——”
敲门声响在耳畔,她分不清是心跳,还是……久违的敲门声。
明明世界如此安静。
“程陆。”郁酒酒说:“我想,我确实需要见见那一位心理医生。这样清醒而真实的梦,困扰我太久了。”
郁酒酒想要一个结束。
亦或是,一个答案。
12. 第4次敲门
一个半月的心理咨询都很顺利,郁酒酒慢慢愿意走出家门,定期拜访岑医生。
这天,郁酒酒一进咨询室,按照医生的要求,脱掉鞋袜,光脚踩过温热的地板,窝在房间角落里那个柔软而洁白的猫窝沙发里,像一只舔舐皮毛的小兽。
她们每次都是这样交流的,岑医生认为郁酒酒需要一种稳定的安全感。
“酒酒,好久不见。你最近睡眠还好吗?”岑霜问。
“不好,只有在你这里,我能睡上一会儿。”
郁酒酒在这个房间、在毛茸茸的沙发里、岑霜的注视下,才能短暂地睡着,拥有愉快的一觉,一个梦也不做。
钟摆的滴答声浅浅清晰,模糊,再挤入耳朵。
淡淡的柑橘香味传来,郁酒酒眨着眼睛醒来,说:“岑医生,你今天换了新的熏香。”
“我以为你会喜欢。”岑霜说。
“嗯,喜欢的。”郁酒酒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朦胧的眼光望着光线温和的顶灯,“我这些天又梦到他了,那是个很长很遥远的梦。”
“医生,那个梦中梦和现实没什么区别,就是剧情太过荒诞。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一年前,我从梦里吓醒的那一天,我真的以为自己穿越了到了平行世界。”
郁酒酒忽然坐起来,眉头紧簇,强调说:“我是说这里——你和我所在的世界,是平行世界。”
“酒酒,首先我很尊重你的感受,我们很难定义平行世界是否存在。”岑霜温柔道:“但是,梦和现实往往基于人的感知而有记忆。我想或许是因为你在创作小说,小说中的角色作为现实符号投射进你的潜意识中,就像我们之前探讨的梦与清醒现实的关系。”
“可是——”
“梦太过真实了,对吗?”岑霜问。
郁酒酒点头。
“你的情感是真实的,对生活的触碰也是真实的。潜意识里的情感和现实交织,凝结出了一个这样真实的梦。”岑霜句句引导:“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你在小说中写到恶灵白骨,而你也做过一个被白骨追逐的梦。”
“这样的话,梦的规律是必然的吗?”
“酒酒,梦是一种映射,很难用规律来定义。现在是四点钟,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好,我们可以结束了。”
“今天这么快吗?”
“也许是因为你睡了一个好觉。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这是你之前提出的要求,每次来访不超过一小时,不是吗?”岑霜说:“我在遵守你的规则。”
郁酒酒望着岑霜的脸,岑霜很年轻,拥有亮眼的履历。她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浅蓝色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像是要挡掉一切不合时宜的窥视。
难道她认识我吗?岑霜竟然给人一种熟悉的错觉,就好像岑霜已经任是她很久很久一样。
郁酒酒:“岑医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我是说在我来访之前、两个月前。”
“酒酒,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你来访的那天。”岑霜笑了笑。
“医生,我感觉你很熟悉,就好像,我梦里也找你做咨询来着,我们好像见过很多次。我是说梦里……”郁酒酒试探道。
“酒酒,原谅我打断你,”岑霜神色一敛,严肃道:“这一期的药物,我想我需要为你做出一些调整,周二在门诊挂我的号,新一期治疗从周二开始,好吗?”
“好。”郁酒酒很相信她,趁着她做笔记时说:“医生,我其实很想摆脱这个梦。”
“为什么呢?”岑霜的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没什么。”郁酒酒再没回答,她觉得自己不想说这些,起码此刻,不再想多说。
离开咨询室时,阳光温和地照在郁酒酒脸上,柑橘的味道似乎被她带了出来,久久不散。
那些事,似乎真的遥远地像个梦一样。
真的是梦吗?
如果是梦的话,她为什么为一个角色重金买了一块墓地呢?
-
灵山公墓。
郁酒酒捧着一束纯白色的桔梗花,穿过一排排山石小道,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找到司钊。
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着司钊之墓,落款是作者大人。他喜欢桃子汽水,喜欢冰激淋,这些在墓碑前都有。
郁酒酒轻轻放下一束花,蹲在司钊的墓碑前,悄声说话:“今天你也好呀!司钊。”
郁酒酒拍了下司钊的墓碑,惋惜道:“你就这样离开我了,在梦里的未来。而我,似乎也要离开你了,在真实的现在。”
松针碰撞的沙沙声似乎在回答她。司钊的墓碑旁有一颗四季常青的圣诞松树,上面挂了小彩球和星星灯。
一切都在还原她记忆中的圣诞节。同样的松树、同样的装饰,成为她记忆中名为司钊的锚点。
冬天的墓园里向来没什么人,大自然的声音组成一组安眠的白噪音。
天色晚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郁酒酒蓦然回头。
怎么会是程陆?
说来很巧,程陆在伦萨结束期末周,匆匆回国,在郁酒酒家门口碰壁,便联系上她的司机应叔。
“应叔说你在这里,”程陆走近,和郁酒酒蹲成一排,颇有兴趣地问:“酒酒,你为一个小说角色立了墓吗?”
郁酒酒的目光很悲伤,轻声说:“如你所见。岑医生建议我要告别过去,可以试试把梦埋葬,我就会变得好一些,不然我可能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冬日里的风很冷,程陆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轻轻把自己的大衣披上她的肩膀,沉默了许久才问:“墓里你埋的什么?”
郁酒酒戳了下司钊的墓碑,“你猜呢。”
“空的吗?”程陆很好奇。
“才不是。”她颇为得意地笑,狡黠的笑容里,眼睛里藏着亮闪闪的光。
“那是什么?”程陆修长的指尖触碰墓碑,刺骨冰凉。
“你猜……我们要走喽,不然你要冻成冰棍啦。”郁酒酒站起身,推搡着程陆离开。
墓园外,郁酒酒来时的车子已经不在。程陆过来后,等待郁酒酒的应叔提前下班。
回程路上,程陆开车。暖风吹来,郁酒酒迷迷糊糊地睡过全部车程。程陆没有喊她,睡醒后,两个人在购物中心一通扫荡,大包小包地回家。
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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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外灯火通明,程陆正来来回回搬运东西时,郁酒酒抱着一袋法棍面包在门口僵住,风吹得她嗓音有些抖:“程陆。”
“嗯?”程陆从房间里探出头。
“你来过我家这么多次,有注意到对面的新邻居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吗?”郁酒酒的目光慢悠悠的,盯着对面的别墅,和她家一模一样的布局结构,像是完美的复制体。
整个街区的联排别墅都长得一模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程陆摇头,反问:“你很好奇?”
郁酒酒笑了一笑,指着门口地上的一箱草莓,“那你去敲敲门?拜访一下新邻居?”
“好的。”程陆抱着一箱草莓,穿过道路,缓缓地敲响了对方的门。
“咚——咚——”
长久的寂静,郁酒酒几乎以为门不会打开时,门缓缓地拉开一条缝。同时,对面门厅的灯光瞬间熄灭,宛如短路一般。
她站在自己的门厅里,灯火通明,望见程陆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新邻居收下草莓,他们似乎聊了几句。程陆转身朝郁酒酒走来,他唇角压得很低,看向郁酒酒时又是和煦的笑容。
越过程陆的身影,郁酒酒看见门缝里的黑暗,那样漆黑的空间,在门合上后,门厅的灯光瞬间亮起。
“奇怪的新邻居。”郁酒酒迎接着程陆进门,走在他身后,顺手关了门,问:“你见到新邻居了吗?”
“嗯,好像是一对夫妻,我只看到了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背影。”
“那没有小朋友吧,我不喜欢小朋友。”
“嗯。没有。”
“那长得帅吗?”郁酒酒八卦道。
程陆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好半响才说:“和我差不多,你觉得我帅吗?”
“帅!超级无敌大帅哥!”郁酒酒相当捧场。
程陆没什么情绪,他淡淡应了声,然后接过郁酒酒手里的法棍,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郁酒酒转瞬就把新邻居忘到脑后,冲去冰箱前,挑拣着食材点菜:“小牛排、热红酒、蛋挞还有他可饼和沙拉,我们会不会吃不下?”
程陆有些走神,“当然。”
“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程陆拒绝她。
郁酒酒是不会做饭的,所以没想着给程陆添乱。她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坐在吧台前,看着程陆忙碌晚餐。
“程陆。”
“嗯?”
“你怎么心不在焉?是在伦萨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差。”程陆一刀一刀划着小牛排,他目光很认真,动作很考究,却没有抬眼看郁酒酒,“晚餐后我会早点睡,好吗?”
“当然。”郁酒酒闻着小牛排和迷迭香的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不羡》我写完了,这些天可以麻烦你帮我装帧吗?我记得你有位朋友,很擅长做装帧设计,价格不是问题。”
过了很久,程陆抬起眼,额前的碎发有些遮住眼睛,他没有笑,也没有拒绝。
第一份香煎牛排被放在郁酒酒面前,程陆递给她刀叉时,答应她:“好。”
13. 第4次敲门
周二,程陆陪同郁酒酒一起去沧州精卫中心的门诊部。
精神科向来是人满为患,患者以年级轻轻的学生居多,郁酒酒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等着岑医生门诊的叫号。
程陆本想为她安排,凭借私人关系免去排队,郁酒酒言辞拒绝。
“还有15个人才排到我哇。岑医生果然是年轻有为,深得广大患者喜爱。”
郁酒酒盯着科室外的宣传栏里,岑霜的照片、个人履历和荣誉奖项,由衷感慨:“她的履历真的很天才。”
程陆盯着岑霜的照片,目光渐远,“岑霜从小学开始在伦萨留学,一路跳级。大学毕业后一边在伦萨中心医院精神科实习,一边在伦萨大学做助教,后来因为个人原因回国,国内读博士后的同时,在伦萨精卫中心任职,年纪轻轻做到副主任医师,确实很传奇。”
“其实她还蛮平易近人的,不过照片上冷冰冰的。”郁酒酒等得无聊,翻来翻去手机内没什么好玩的,妥协道:“从前都是应叔过来取号排队,我面诊一下就可以回家,以后还是要继续偷懒,自己搞定真的好麻烦。”
等叫到她的号,郁酒酒见到岑霜,按部就班地问诊、开方,离开时道一声再见。
郁酒酒在车子里休息,一步路也走不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精卫中心门口人来人往。
来一次门诊,一个上午就要过去。
程陆刚刚为她取好药,等电梯时碰到岑霜去吃午饭,两个人一起从门口出来。
冬日里的阳光也是蒙着一层雾的,郁酒酒一手搭在车窗上,百无聊赖。
“小姐,程先生出来了。”应叔提醒。
岑霜穿着白大褂静静地站在远处,程陆踩着冬日光影向郁酒酒大步走来,他肩背挺直,在郁酒酒的车窗前弯下腰,问:“酒酒,你可以先回家吗?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岑霜聊一聊。还是说,想一起——”
“不,”郁酒酒坚定拒绝,“你结束的时候和应叔说一下,他会来接你。我先回家了。”
没等程陆回答,郁酒酒吩咐道:“应叔,开车。”
在来访关系建立初期,郁酒酒就和岑医生约定好,除了咨询师和医生的双重关系外,不会有任何私人关系。
车子缓缓启动,擦过程陆的衣摆,郁酒酒的目光早就挪去了别的方向。
窗户缓缓上合,隔绝程陆的目光。
“小姐,程先生和您的医生有私人关系?”应叔问:“您需要更换医生吗?”
“不用。”郁酒酒几乎是立刻回答。
透过后视镜,她看见程陆与岑霜并肩站在原地。程陆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一个点,郁酒酒收回视线。
“去公墓。”
车子驶过盘山道,困意袭来,郁酒酒缩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
“应叔,您觉得我疯了吗?”郁酒酒打开车窗,冷风顷刻间涌进来,吹得她额头发麻。
“会感冒的,小姐。”
应叔升起车窗,调高车内的温度。他看着郁酒酒长大,看着她一心扑进文字里,世界里再也融不下旁人。
他讲了一个小故事:“我年纪大了,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什么。小姐今天要我接,明天又不要我接,是因为我开车不好吗?”
“当然不是。”郁酒酒笑了笑:“应叔,我明白了,谢谢。”
灵山公墓在沧州西北方,车程一个半小时,程陆的电话打来时,郁酒酒心烦意乱,手一划,挂掉他的来电。
下一秒,应叔的铃声响起,他揣摩着郁酒酒的意思,接通电话:“小姐很好,我们傍晚到家……先生不必担心……再见。”
-
再一次走在这条山道上,郁酒酒心力交瘁,她的脚步很慢很重,踏着石阶向上,直到停在司钊的墓碑前。
墓碑上连生卒年月也没有,她没有为他设定生日,在文档里敲下关于他的第一个字,是在2023年,那不算他的生日。
等到再一次见到司钊时,她一定要提醒自己按着司钊让他选一个生辰。当然,也有可能,在她的设定之外,他知道自己的生日。
“司钊,我从未相信过我们的故事是梦。”郁酒酒在冰冷的冬日里,坐在司钊的墓碑前,她拿起昨天放在这里的桃子汽水,拉来易拉环,喝下一口冰冰凉凉的甜。
“只要我相信我所相信的,一切就是真的,你也是。”
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郁酒酒每个日夜都在复盘过去,关于司钊的一切,在他是真的这件事的前提下,她能改变的只有《司钊手记》。
按部就班写下《不羡》,她一个字也没敢修改。很神奇,她吃过那样多的药物,其中有一些会影响记忆里,可是时隔那样久,《不羡》里的一字一句,她居然都能想起来。
还有五天,又是一年圣诞节。
“司钊,你会不会来?”郁酒酒的手冻得发痛,她碰了下墓碑,像是在未来的2024年一般触碰他温热的脸。
“我很想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来。”郁酒酒的声音很轻,面色是极致的哀伤,“我有一种预感,像是在某一刻,作者会和笔下的角色命运共振。你和我会走向命运既定的轮回。”
风吹过松针,拂过她的脸。郁酒酒似乎听见了司钊的声音,他身上挂着一串小彩灯,朝她走来。她困了,像是从前躺在他膝间那样沉睡。
额间碰上刺骨的冰凉,像是千机弩刺入灵魂的箭矢,他不见了!郁酒酒猛然惊醒,入眼的是迷晃的几个字。
司钊,她亲笔所写,跟着碑刻师傅学了三天,刻废了两块石碑,成就了眼前这一块。
在气温即将跌破零下时,郁酒酒裹着一身寒意从山上下来,坐在后座上打哆嗦。
刚刚的梦似乎是司钊在提醒她,该走了。
“小姐再不下来,我恐怕要联系警察出警。”应叔打趣道。车子里的暖气充足,他还是忍着燥热提升温度,加湿系统也一起工作。
郁酒酒缓了缓,“应叔,你以后不要和程陆透露我的行踪。如果我没有叫你离开,你和车子要在原地等我。”
从公墓到家,她迷迷糊糊睡了半程。醒来后,郁酒酒对应叔说:“明早接我去见岑医生。”
“您的心理咨询日固定在每周五,在岑医生工作室。明天是周三,岑医生在精卫中心出门诊。”郁酒酒似乎没有睡醒,应叔看了下她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提醒道:“小姐确定的话我来安排。”
郁酒酒含糊地“嗯”了一声。
到家后,程陆和岛台上的晚餐一起等着她。
食物的香气唤醒郁酒酒,她踢掉鞋子,大衣围巾随手扔在沙发上,直奔程陆而去,“你吃了吗?没吃一起。”
话落,第一口炸猪排已经入了口,她没什么耐心,又饿得厉害。程陆将第二份猪排一块块切好放在她的餐盘里。
“你……生我的气了?因为我中午和岑霜吃饭吗?”程陆蹙眉问。
“我没生气,”郁酒酒放下刀叉,喝下一杯热红酒,甜橙香气舒缓她紧绷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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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她缩在椅子上,没再吃东西。
要说生气的话,显得她太过小气。
只是没想到他和岑霜居然是可以一起见面共度午餐的关系,她不喜欢自己的主治医生和朋友有私交,仅此而已。
但郁酒酒无法要求程陆做些什么。
“我和岑霜,算不上朋友。”程陆说:“也不会有以后。”
“我不关心,”郁酒酒抽过餐巾擦擦嘴,没再看程陆,“我今天很累,明天见。”
她是在拒绝他,彻底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我们是朋友,但仅此而已。
-
第二天清晨,应叔准时来接郁酒酒,程陆想要陪同,她没有拒绝。一路上,车子里一片死寂。应叔年纪大,实在是受不了,指尖一点,早间新闻的官方女声响起,总算是没有那么尴尬。
早在正常门诊开始前,郁酒酒已经坐在诊室里等候。她规矩地坐着,连视线也没有乱飘。
“酒酒,早。”岑霜问:“你今天来找我是——”
“和我的咨询师见面,但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大小姐冷声道。
“好的。”岑霜很尊重她,脱掉白大褂,自抽屉中拿起一副眼镜戴上,然后坐在了供就诊者等待的沙发上。她问:“我想我可以默认这并不是一次来访?”
“你很聪明,岑医生。”郁酒酒平静说:“你认识我很久了,对吗。”
“每个人对时间的感知和度量不同,多久算久呢?两个月?还是一年?”岑霜一直很温和,承接着郁酒酒所有的提问。
“你和程陆认识很久了。”
“是的,我们从小认识。”岑霜解释:“但你放心,我的职业操守要求我对你的一切保密。”
“不好意思,”郁酒酒起身,格外冷静,“这周五的咨询取消。”
不到十分钟,郁酒酒出现在精卫中心的门口,程陆等在车门外,他见到她,神色变了变,脸上似乎有些惊诧她如此快,却听见她问:“不上去和老朋友见个面?”
“不熟。”程陆为她拉开车门,她不想落他面子,没再拒绝。
郁酒酒闭上眼,没再说话,因为赶在门诊开门前见岑霜,郁酒酒起得很早,很快,她坠入梦乡。
她做了一个清醒梦,梦里有司钊、黑袍以及程陆,又是来自2024年的记忆,她的未来,此刻不曾发生的未来。
-
家里的灯光亮着,郁酒酒推开门,程陆在做晚餐,家里的香薰蜡烛是柑橘味和甜橙味,程陆似乎煮了柚子茶,果香氤氲,连冬日也温暖起来。
柑橘香氛蜡烛静静地燃烧,这是岑医生送给她的,一盒有十二支,在一个多月中,她用完八支。
让她夜夜好眠的味道,会不会是“穿肠毒药”?
“啪——”
蜡烛掉落在地,火焰颤抖着在蜡油中熄灭,郁酒酒打翻了这只蜡烛。
蜡油溅在脚踝上,滚烫热意灼烧着皮肤,她伸出手去触碰——
“酒酒!”程陆早在蜡烛打翻时,便已经冲过来。他拦住她自伤的指尖。
“程陆,我觉得很奇怪,我该怎么分辨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做梦?”
“我好像被岑霜催眠了,但是我不记得。”
“她为什么要催眠我?”
……
郁酒酒回忆着《司钊手记》中的一行行文字,过去和现在在记忆里交织,模糊的过去渐渐清晰。
“除非,过去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
14. 第4次敲门
柑橘的香气是撤人心防的武器,指尖碰到了蜡烛的温度,郁酒酒没有觉得烫,细细嗅闻指尖,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
“程陆,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去检验这些蜡烛吗?”
没等程陆回答,她拿着打翻的蜡烛径直走向餐厅,浅橙色的蜡油一滴一滴坠落在纯白如玉的地面上,如花在雪中绽放。
她一口一口吃下温热的披萨,程陆也跟着过来。
香氛蜡烛透明的玻璃容器被蜡油污染,精致的标签纸上,华丽的手写英文被掩盖,只能浅浅看见orange的几个字母。
“这些蜡烛再正常不过,Caelumire家的2024春夏订制香氛,市面上见不到的东西,我的医生一出手就是一整套,为什么呢?少爷?”
她一向不是很关心这些奢牌,突发奇想,拜托应叔查了下股权结构,便看见了这位少爷的家族集团的子公司。程陆会送礼物给岑霜,他们存在某种私人关系。
郁酒酒撑着下巴,眼神眯起,指尖扣住红酒杯轻晃,酒已不需再醒,她单纯是在玩。
“酒酒,我不懂。”程陆起先是站在她身侧,听到这一通长篇大论,随手拉了高脚凳坐在她对面,解释说:“我和岑霜确实不熟。”
“我很难睡个好觉,但在岑霜的工作室,少则十分钟,多则一个小时,我总是睡得很好,连梦也不做,但是我很清醒。”
郁酒酒盯着程陆的眼睛,高脚杯和酒液一起推到他面前。
“我可以看见司钊,我可以听见自己在回答岑霜的问题,但很神奇,我一直以为是在做梦,我以为那是2024年关于催眠的记忆被我挪用到现在。直到——”
直到她看见程陆和岑霜站在一起,冬日冷光下,他身着克斯维尔山羊毛私人定制的羊绒大衣,和岑霜的白大褂站在一起。
郁酒酒清醒了,混乱的清醒梦彻底结束,她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线理清楚。
那件大衣是她回到2023年后,百无聊赖时刷着新一季的定制系列,一次性下单了三件。她发微信问他:“你喜欢克斯维尔的山羊毛吗?我为你下单了深灰色。”
附图是那件程陆今天所穿大衣的样板图。
程陆很快回复,谢谢她的礼物。
2024年的梦里不会出现2023年的礼物。
“程陆,我发现司钊不是梦,相反,此时的你更有可能是梦。”郁酒酒环视着家里的一切,和未来的2024年一模一样。
家里的装潢千年不变,她却变了。
“酒酒……”程陆很担心,却不知如何接住她的情绪。
郁酒酒的眼神很平和,分辨不出喜怒,指尖敲着桌面,思考道:“我要怎样结束这里的梦?”
“酒酒!”程陆按住她把玩餐刀的手,无奈道:“如果这里是梦,那你就要走吗?为了一个小说角色,因为他死了?你就打算轻视自己的生命?!”
他的声音渐高,但很克制,并没有苛责的意味。
“嗯?”郁酒酒笑了笑,“没有哇。”
“那——”
郁酒酒拿起手机,准确地点进名为《司钊手记》的文档,冲程陆晃了下屏幕,笑道:“他不会真正死去的,只要我想见他,我就可以在任何时间见到他。”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是2023年1月1日。
她捡起过去的习惯,将同司钊发生的过往一切记录下来。
她想见他。
于是文字如水在指尖倾泻——
【2023年1月1日】
【当作者大人因我而回到了过去。我们是否还能再次相见?】
保存。
郁酒酒幸福地笑了下,却想起自己并没有在新年的第一天见到司钊,无论是哪一个时间线的2023年1月1日,她都没有见到司钊。
程陆有些无所适从,轻轻唤她的名字,“酒酒,他真的会来吗?”
“你之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她又敲下新的篇章——
【2023年12月|】
光标停顿了下。
“今天是19日?”她问。
“20日,”程陆回答,无意识攥紧了掌心,“你在写那本神奇的手记,你不再担心会影响未来?”
郁酒酒点点头。
【2023年12月20日】
【我——找到了作者大人。】
她放下手机,心情很好地继续用餐。她没再担心,此时所处的过去,是否会改变未来。毕竟,从她回到2023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一只扇动翅膀便能引起飓风的蝴蝶。
那么,还管什么因果过去?
她想念,所以她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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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司钊手记》并未生效,在现在的时间线里,她的保存似乎失去作用。
没有深夜响起的敲门声,也没有任何光雾飘进她的屋子,转着圈儿。
当以为的规律不再是规律,郁酒酒慌张起来,无意识间打翻了酒杯,酒香弥漫在屋内,她似乎是忽然想起什么,往门外奔去。
“酒酒!”程陆追在她身后,大步流星,想要在门开的前一秒拦住她。
冷冰冰的空气灌入温室,郁酒酒穿着单薄的羊绒毛衣冷颤。下一秒,大衣披在肩上,程陆在她头上扣上一个毛茸茸的帽子,又弯下腰,托起她的脚,一只一只给她穿上厚实的雪地靴。
程陆说:“去吧。”
郁酒酒站在门口,脚步找不到目的地,她静静地站了许久许久,脸颊已经冻得微红,手指冰凉,被程陆塞了一个暖手宝。
……规则改变了吗?
司钊曾说“不要为我开门”,郁酒酒在没有听到熟悉的提问时,已经将屋子的大门敞开,任由冷风吹进,暖意溢出。
程陆轻声问:“外面很冷,回去好吗?”
“不要。”
“他会敲门的,”程陆又在她肩上加上一件灰色大衣,围过一条围巾后,只能望见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将室内的温度调高,过了很久,再一次问:“回去好吗?我相信你所相信的,他会在下一个雪夜见面,你们会再次见面。”
“真的吗?”郁酒酒执拗问,像是听着童话的小孩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我保证,我相信。”程陆弯下腰同她对视,替她围好颈间的围巾。
郁酒酒心满意足,像是得到一颗糖的允诺的小朋友,看了看街道上落雪的松树,门外塞了新邮件的信箱,街区一排排的别墅,对面邻居家的暖黄色灯光……和她万圣夜点亮的南瓜灯颜色很像。
“我饿了。”她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踢掉鞋子,直奔餐桌而去,食物尚有余温,她大快朵颐。
程陆轻声笑了笑,笑话她:“你真是——和别人一点都不一样。”
“哪里?”
“所有的一切,特别极了!”他夸奖。
郁酒酒没再同他打趣,一边吃东西,一边揣摩着《司钊手记》的规则。
为什么没有生效呢?
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找到她了,在这一个陌生的时间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