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勾搭天子鹰犬》
1. 一见钟情却不自知
日暮黄昏,天色昏暗。
最后一缕天光渐渐被层叠的枝叶吞噬,姜瑛举目四望,皆是陌生的场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空气又湿又重,裹着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沉闷气味,直往肺里钻。
姜瑛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四周静得骇人,只有她自己奔走间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以及无法抑制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丝人的动静。
终于有人了!
姜瑛大喜过望,提起裙摆,忙不迭地向着声音的方向狂奔,爹!娘!我再也不随便追着野兔乱跑了!呜呜呜我好害怕!
一路飞也似的奔跑,可随着距离拉近,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刀剑碰撞的蜂鸣越来越清晰,姜瑛脚步稍一迟疑,下一瞬,踩到一粒小石子,她身子猛地一歪——
天旋地转、噼里啪啦。
姜瑛摔得七荤八素,这一摔,正好将她摔进了一处稍低洼的地方,眼前是一簇簇灌木,她狼狈抬头,却只听见极轻微的“噗嗤”一声,随即,一道粘稠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了姜瑛的脸上。
滴答,滴答。
血顺着她小巧雪白的下颌一滴滴流下来,姜瑛呆呆地抹了一把脸,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鲜红。
血……是血!
姜瑛脸色煞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蜷缩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出,颤抖着拨开一小条草叶的缝隙看去。
不远处,提刀而立的少年人漫不经心地将刀捅进了对面人的颈侧。
血喷溅出来,又顺着刀柄淅淅沥沥滴落,他用脚踩着那人瘫软下去的躯体,腕上使力,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拔出了长刀,顺便割下了那颗头颅。
而在少年人的四周,还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尸首。姜瑛僵硬着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攫夺了她所有的意识,不断在心里绝望地默念着“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别发现我求求你……”
然而,事与愿违。
那垂着眸正擦拭刀刃的少年似有所感,突然转过头来,他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精准地盯着姜瑛藏身的位置,淡淡道:“还藏着呢?”
他一直都知道我躲在这里!!!
姜瑛发出无声地、疯狂的尖叫,这一切的一切,对于一个从小被养在深闺、娇惯长大的小姑娘来说都太过了!
她害怕、想哭、想逃命,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站起身,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向她走来。
黑衣紧束,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线条,斗笠与覆面将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白分明,深潭般的静,冷冷地盯着草丛里的模糊身影。
姜瑛死死捂着脸和眼睛往后挪动,他停在姜瑛面前,刀尖拨开草丛,眼前……竟然是个捂着脸害怕得蜷缩的姑娘?!
花苞头、鹅黄衫、绣鞋还跑丢了一只。
少年微微愕然,但很快就下了决定。
顺手归刀入鞘,居高临下地盯着姜瑛,他淡淡道:“怪你的命不好吧,我会让你上路轻松一些的。”
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匕尖上闪着幽幽的绿光,他好心解释道:“见血封喉,不会很痛的。”
他渐渐逼近,身上冷铁与血腥的气味深深地将姜瑛笼罩,死亡的阴影来袭,她再也忍不住惊惧,放声拼命尖叫起来:“滚啊!滚开!救命啊——救命啊——”
骤然爆发的求生欲让姜瑛腿也不软了、手也不僵硬了,她一边大喊,一边闭着眼睛在身边摸索,抓到什么都往眼前少年的脸上扔,枯枝、碎石、泥土,妄图可怜地阻拦一下他。
“滚开!滚!杀人啦!杀人魔!滚啊离我远点!!!”
冰冷的匕尖已经抵住了颈侧,血、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姜瑛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按倒在地上,跌倒的瞬间,世界倾斜,只剩那双越来越近、黑沉沉的眼睛——
“啊——!”
姜瑛尖叫着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鬓发,窗外晨光熹微,鸟鸣啾啾,一切都平静如常。
原来是……梦。
姜瑛怔怔地捂着胸口,门从外面被打开,侍女惜雪端着温水走进了来,声音温柔,关切地问:“小姐又魇住了?”
她轻车熟路地上前,用帕子为姜瑛擦了擦鬓角,慢慢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再让人熬一些安神的汤药吧。”
姜瑛抚着心口喘息,微微点头。
六年前,帝诏初开御苑围猎之典,云集各王宫列侯、世家勋贵、文武近臣,在京郊围场内举办盛事。
姜瑛和爹爹、娘亲一并,受贵妃亲邀,也参与了这场围猎。
她因为追逐一只小野兔,顾不得爹娘嘱咐,擅自跑出了女眷们所在的行营,一路跑到了山林中,不仅追丢了野兔,还在山中迷了路。
然后……她就遇到了那名斗笠覆面的黑衣少年,遍地的尸首、血、锋利的刀锋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姜瑛以为自己肯定难逃一死,极致的惊惧下,当那人逼近她时,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然而,当再度醒来,竟是在行营的帐子里。
姜瑛还记得,当时自己甫一醒来,就害怕地尖叫有人杀人,爹娘却一脸困惑,她哭着说:“我脸上有血、手也有血!那人把血溅了我满脸都是,还想捅死我!”
可是爹娘却告诉她,官兵们找到她时,她正摔晕在一处低洼,可脸和手都是干干净净的,除去沾了些尘土和枯枝叶,哪有什么血?而她周围,更是再平常不过的树林,没发现什么尸首和血迹。
“那……那杀手呢?他好凶的……很残忍,还想灭我的口来着……”姜瑛不敢置信地呆呆问道。
听到这里,一直守着她醒来的贵妃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哭道:“可怜的孩子,被吓到分不清梦和现实了!都怪那些没用的侍卫,迟了那么久才找到你……也怪我,怎么就非要你来呢!害你受苦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跪了一地,姜瑛缩在贵妃怀里,看着爹娘担忧、关切的眼神,闭了闭眼,将那些刀光与血的恐怖画面压了下去。
是梦,一定是梦,不是真的。
毕竟,当初找到她的官兵们仔仔细细将当地搜查了一遍,没发现丝毫异样,而她也活生生、好端端地躺在这儿。
如果是真的,那个少年杀手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事后医官诊断,姜瑛是天黑迷路后跌倒,摔晕了,或许是恐慌,一时混淆了梦与现实,养一养,清醒了也就好了。
用更民间一点的说法就是,她不过是被梦魇住了而已。
姜瑛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病好后,那一日的经历就如同被蒙了一层淡淡的纱,记不清楚了。
她后来也悄悄打听过围猎那日的事,然而,因为当日猎场内逃出了一只猛虎,一位王爷为救驾不幸薨逝,陛下既痛又惊,下令封禁了围场,还不准官员们讨论当日情状,姜瑛打听来打听去,什么都没打听到。
这几年来,日子风平浪静,那个记忆深处的黑衣人也没出现过,姜瑛渐渐就淡忘了恐惧,只是偶尔还犯梦魇,为此,贵妃和她爹娘很是忧心了一阵子。
直到府中有位新收的侍女,主动奉出了一道家传的安神汤药方子,姜瑛的梦魇症才日渐平息。
自那以后,姜母将侍女调到了姜瑛身边,姜瑛很依赖这个沉静温柔的姐姐,两人之间是名义主仆、实际姐妹,亲密又要好,这侍女,正是此时为姜瑛抚着后背顺心的惜雪。
“听闻今日,酥香斋出了杏花酥的新品,”惜雪瞧着姜瑛略显低落的样子建议,“小姐去散散心可好?”
“杏花酥?”姜瑛眼前一亮,瞬间从刚才梦魇的郁闷里开心起来,她点点头兴奋道:“上次我还和店家嘱咐过呢,叫他上新品了给我留一些,我要带给爹娘、小弟、贵妃娘娘、你……还有陆意昭尝一尝……”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姜瑛忍不住扭捏地停顿了一下,她有点小小的羞涩,随即掩盖似得抱住惜雪的胳膊撒娇:“你陪我一起去挑好吗,求求你了,你眼光最好了……”
惜雪闻言淡淡地笑了笑,点头柔声应下了。
……
春深里,花雨飞处,是人间。
街市喧闹无比,处处透露着春日的生机盎然。
姜瑛带着惜雪,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街市中,糕点买了一摞又一摞,用不同颜色的油纸包着,香甜软糯的点心时时勾着她,让姜瑛迫不及待要分给所有她熟识的人。
路过一座香铺时,远远的,就能望见其楼阁的飞檐上挂满了垂云绶,轻柔的纱熏过了香,靛蓝茜红铺满视线,好不惹眼。
姜瑛拉住惜雪,兴高采烈道:“你瞧见了吗,那是我出的主意,可以吸引更多人到香铺里头!”
话音未落,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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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就迎出来,说什么也要拽着姜瑛去楼里坐一坐,店家是个女子,香铺里也都是腰肢款款的女郎们,几人都是老熟人了,姜瑛很自然地分给她们点心,然后围坐在一起闲聊。
惜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上前低声道:“小姐,我刚才想起来,安神汤里有一味药府中缺了些,得提前去药铺一趟。”
姜瑛鼓了鼓嘴巴,有些不情愿,但惜雪一定要先走,她也只好让她离开。
店家在一旁看着,等惜雪走了,才笑着点点姜瑛的脑袋,道:“你们二人,根本就没个主仆样子嘛,真奇怪。”
姜瑛拍掉那只手,笑呵呵道:“我才不在意那些呢。”
忽然,外头的街市上一阵骚动。
“听见没,是萧指挥使回京了。天呐,这可是个煞神人物……”店家趴在窗边张望,声音压得低低的。
风声,和一种沉甸甸、越来越近的震动渐渐袭来,那是许多马蹄和铁靴整齐踏过青石板的闷响。
“谁?”姜瑛好奇地也凑上去。
马蹄声已至门前。
姜瑛透过格窗的缝隙,瞥见了那支正在行进的队伍。
玄甲肃杀,兵士们皆面无表情,眼神平视前方,无人敢左右顾盼,咳嗽私语声更是无有,整队人马犹如一道沉默、流动的寒流。
而寒意的源头,便是队伍最前、缓辔而行的人影。
他并未像普通兵士那样披全副重甲,只着一身暗云纹武袍,身姿挺拔如孤松,长发高束,自上垂下两根玄色发带,半面覆着银质面具,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
看着倒是十分年轻的样子……姜瑛推开窗,想要瞧得仔细一些。
然而,偏巧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穿堂风,卷起姜瑛手中的一方帕子,倏地吹出了窗外,姜瑛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却只抓到一缕风。
那帕子飘飘荡荡,如一羽被惊起的白蝶,乘着气流,颤巍巍越过楼下喧嚷的市井人潮,不偏不倚,朝着玄衣青年的怀中坠去。
春日深深,正是杏花开到最癫狂的时节。
风过处,墙头几树云蒸霞蔚的粉白,便簌簌落下了一场香雪,花瓣如雨,落在了青年的发间、肩头和冷硬的刀鞘上。
更有几片,恰恰随着那一方帕子一同,刚好坠在了他的怀中。
白与粉,冷硬与柔软,杀伐与春意,在这一刻奇异的融合。
萧从谦勒马。
座下墨蹄玉骢一声低嘶,前蹄轻叩石板,稳稳停住,长街喧哗在一刹那仿佛死寂。
萧从谦微垂视线,落在怀中突兀的素白上,抬手抓起了它。
“完啦!完啦……”店家娘子目睹了这一切,喃喃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众向萧指挥使求爱?!姜瑛啊,我以后可不敢再笑你是娇气包了!”
姜瑛也傻了眼,她也急了:“我没有!是风!”
她往楼下急切地看去,萧从谦也恰好抬头,目光如沉水淬过的刀锋,穿过仍在纷扬飘洒的杏花雨,精准地投向那扇半开的窗子。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相接。
窗内的姜瑛猝不及防撞上那双眼睛,面具之上,唯一可见的这双眸子,深如寒潭,映着飞花与天光,却只有黑沉沉的静。
锐利、漂亮但沉寂的眼睛。
“咚——”
姜瑛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一拍,如擂鼓般重重撞响。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
“砰!”
窗子被她用尽力气拉回,紧紧关上,隔绝了那道视线。
萧从谦抓着那方沾满杏花的帕子,回想起刚才的一瞥。
那张躲在窗子后面、熟悉的漂亮脸蛋……不就是六年前,在山林围场里被他吓晕过去的女郎吗?
想起刚才那惊恐而迅速地闭窗,他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心想,果然啊,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
……
外面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又有马蹄哒哒的声音响起,渐渐远去,人群也恢复了喧闹,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
姜瑛半瘫在桌案上,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茶,双目发直:“天呐,好尴尬……我好尴尬……我的帕子嘤嘤嘤……”
她假哭起来,店家娘子半是安慰半憋笑地递上凉茶。
突然,正在此时,二楼的门被“笃笃笃”敲响,小丫鬟来通传道:“店家,指挥使大人派下属过来了,想见姜姑娘!”
2. 误闯妹家险暴露
满室喧语骤然一停。
姜瑛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他,他找我干什么,不会是想怪我偷偷看他吧……不是,不可能吧……”
她突然开始后悔了,刚才干嘛那么好奇啊!
店家娘子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小丫头怯怯地去开了门,姜瑛跟在她身后,期期艾艾。
门外立着一名劲装青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周身玄甲,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正是方才被风卷走的那块。
“奉我家大人之命,”青年的声音平稳无波,双手将帕子递上,“闺阁女儿的私物,不该流落在外,现在物归原主。”
姜瑛怔了一下,讷讷接过。
帕子叠得方正整齐,边角都一丝不苟,楼下有人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看着青年的装束有些忌惮和好奇。
姜瑛低声道:“有劳您……和那位大人。”
青年微微颔首,声音稍大了些:“大人还说,春日风大,小姐下次在窗边应更当心些。”
姜瑛有点愕然,随即看到不远处那些视线,很快反应过来,她感激地小声道:“是,多谢提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青年的身影,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喧嚷再起。
“哎呦!吓死我了!”店家娘子拍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那是萧指挥使身边的亲信吧?去年西市有几个闹事的胡商,就是被他当街给斩了,流了好多血呢……”
旁边的小丫头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恐惧里的那点兴奋:“我娘说,萧大人比他的手下更可怕呢,北疆那些贪官污吏就是他去查的,进了他主管的枭兰卫,都是竖着进去,横着……不,是抬着碎块出来的!说他审人不用刑具,只消看上一眼,对方就吓得全招了!”
“嚯——!”“天呐!”“太可怕了……”
几人围在一起惊讶,而姜瑛捏着手中微凉的丝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整齐的叠痕。
帕子上有股极淡的冷檀香,夹在浅淡的杏花香气里钻入鼻尖,与耳边那些关于“活阎罗”、“天子鹰犬”、“碎尸万段”、“残忍”的窃窃私语格格不入。
从小,姜瑛的鼻子就很灵敏,帕子上这股不属于她自己的香气,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令她无端想起了那双隔着重叠花雨望来的眼睛,深寂冰冷,却并无传闻中的暴戾嗜杀。
窗外,长街的人声还喧闹,杏花仍旧没心没肺地落着。姜瑛摸着那帕子,想起这人还专门派人当众送回它的行径,忽然觉得,那些世人言之凿凿的狠戾传闻,或许也没那么准确吧?
另一头,卫朔快马加鞭,迅速赶上了萧从谦,复命道:“大人,帕子已当众归还姜姑娘。”
萧从谦“嗯”了一声,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卫朔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属下多嘴,六年前大人正是因为放走了她才被贬黜的吗?”
萧从谦一顿,转头侧视他:“……你想说什么?”
卫朔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狠毒表情,压低了声音道:“她害得大人这六年惨不忍睹,要不要属下去……”他在颈前做了一个手刃,来回比划了两下,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
萧从谦额前青筋跳了两下,他忍无可忍,抓起马鞭劈头盖脸甩了过去:“你杀人有瘾啊?!少给我瞎做决定!”
卫朔挨了一鞭,还觉得自己是在为上司分忧,很无辜,萧从谦深吸一口气,郑重警告自己这个死板呆滞的心腹:“别动她……当年我是自愿放走她的。“
……
告别了香铺众人,姜瑛还不忘要将点心给陆意昭送去。
武安侯府的后花园,春色正秾。
她提着杏花酥,由侍女引领着穿过月洞门,远远瞧见陆意昭斜倚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
他一身锦绣骑装,用的是时下最时兴的云锦,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动着内敛的光泽。
人更是俊朗得扎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自带三分笑意,此刻正随手拨弄着一串儿珠钗,见姜瑛过来,他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笑容灿烂的迎上来。
“般般!可算来了,快,来试试这个钗子,看衬不衬你——”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糕点,顺手往桌上一放,拉着姜瑛就要给她戴钗子。
姜瑛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有点羞涩。
插入发间,陆意昭往后倒退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称赞道:“好看!”
姜瑛摸了摸珠钗,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繁复精巧的钗子做工极好,一看就知道贵重无比,“哪儿来的?”,她问。
陆意昭得意地朝她昂了昂下巴,道:“前几天上京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起打赌,用它来下注,听说是前朝的宝贝。我一打眼瞧见它,就知道这东西应该戴在你身上……果然如此,也不枉我费劲赢回来了。”
“你又去赌鹰?”姜瑛不赞同,“伯父伯母不是耳提面命不让你去玩儿嘛!”
陆意昭满不在乎,笑眯眯道:“我爹娘他们去江南祭祖了,只要你别告状,他们怎么知道?”
姜瑛鼓了鼓嘴,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两人落座,姜瑛拆一包糕点,给陆意昭塞一个,自己塞一个,吃得美味极了。
陆意昭静静地支颐看着她,突然出声:“对了,般般,前几日永昌郡主府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姜瑛抬眼看他。
陆意昭剥开一块杏花酥的油纸喂给她,语气带着点不赞同的调笑:“你呀,何必跟那几个眼皮子浅的计较?当场让张家姑娘下不来台,闹得那般不体面……”
姜瑛紧紧闭着嘴巴,圆睁着眼睛有点生气地看着陆意昭,不接他的糕点。
他接着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又有贵妃娘娘的宠爱,受了委屈,回来和我或娘娘说一声,背后怎么整治她们不行?何苦自己出头,平白落个娇蛮的名声。”
陆意昭这话,本意是心疼姜瑛被人非议,想教她更聪明些,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姜瑛觉得心里不舒服。
“可是,”她有点不高兴地说,“当时若我不说话,那个小婢女就要因为莫须有的偷窃罪被掌嘴发卖了,即使事后我能替她讨回公道,她受的苦也不能当做没发生呀……我不屑于那般行事,更不想仗势欺人,背地里找你或者贵妃娘娘告状的事,我干不出来!”
陆意昭闻言,一下子“噗嗤”笑出了声。
他对姜瑛向来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她说这话时十分可爱纯稚。他从小金尊玉贵,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所见所闻皆是如此规则,实在无法理解姜瑛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奴婢的即时遭遇。
“我的傻般般。”他倾身向前,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话语却如细针,“你不想仗势欺人?可你从小到今,依仗着我、依仗着贵妃娘娘的疼爱,类似‘仗势’的事,难道还少了?不是你亲自动手,便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自然也有人替你‘周全’了。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何必较真?”
他说这话时觉得理所当然,可听在姜瑛耳朵里,却让她生气!
“陆意昭!”姜瑛猛地站起身,简直要被气死了,“你怎么能想我?还说这种话!你太过分了!”
“我……”陆意昭见她真动了气,才觉失言,想解释自己并非此意,可姜瑛已经气得一把夺过他手中咬了一口的杏花酥,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
“和你的那套体面规矩过去吧!”姜瑛眼圈红红的,却倔强的忍着,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陆意昭下意识挽留:“诶,般般!”
可姜瑛的身影已然飞快地消失在了□□尽头。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什么。
对于姜瑛的脾气,他是又爱又头疼,却也笃定了她气消了也就没什么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了,他还能不了解姜瑛吗?他们可是从小就被指婚,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
靠回椅子上,陆意昭目光落在姜瑛拿来的那几包糕点上,正在此刻,背后的假山石处,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惜雪从假山石后走了出来,绕过石桌,来到了陆意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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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意昭对她出现在这里丝毫不觉得惊讶,也没有被撞破和姜瑛争执的尴尬,反而轻佻地瞥了一眼惜雪,略带戏谑地问:“你不是该在卧房?何时来的?”
惜雪眉眼低垂,目光掠过石桌上的糕点,声音平淡无波:“从世子和小姐开始争论,什么是仗势欺人的时候,奴婢就在了。”
她伸出手,拈起一块糕点,细细端详道:“这酥香阁的糕点,一两银子才得四块。今日小姐带奴婢去时,眼都不眨便拿了许多盒……她还让我帮着挑,我随手一指,她也就都买了,出手好大方。世子可知,当时奴婢在想什么?”
她轻轻巧巧一挑眼,眉目带着水光般,从陆意昭脸上掠过,细长素白的手指拈着糕点。
陆意昭见她这幅情态,觉得有趣,放松身体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笑,道:“想什么?”
惜雪眸光清清冷冷:“我在想,若当年我手里有钱,哪怕只够买一盒糕点十分之一的银钱,我妹妹就不会饿死了。”
陆意昭挑了挑眉,轻轻“啧”了一声:“真可怜。”
惜雪也笑了,她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道:“既然觉得奴婢可怜,那世子今日……只准吃我挑的糕点,不准吃小姐挑的。”
她将其余点心拂落在地,只拿起另一块,往他唇边递去,陆意昭瞥了一眼她,张口含住了那块杏花酥,唇舌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惜雪的指尖。
他并未立刻松开,而是以这个姿势,从下往上瞟了惜雪一眼,那双惯常浅色带笑的桃花眼里,含着满满的兴致盎然。
……
从武安侯府回来后,姜瑛气鼓鼓地卷起被褥睡大觉,连惜雪稍迟回府都不知道。
翌日午睡时,梦中又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些噩梦的片段,醒来后,姜瑛心烦意乱,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小佛堂附近。
姜母礼佛,就在家中也修缮了一个小小的佛堂供奉菩萨,此地清幽,姜瑛从小一不顺心,就偷偷躲到佛堂里,此时她也顺着习惯,抬手推开了佛堂沉重的木门。
檀香与尘烟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一股极淡,却不能忽略的血腥味涌入了鼻腔。
供桌下,一片玄色的衣角滴答着暗红粘稠的血,她一眼瞥到,瞪大了双眼。
姜瑛头脑一片空白,惊得倒退一步,险些踩空门槛,她机灵地一手死死捂住嘴,不动声色地一手拎起裙摆,踮着脚,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悄悄退出佛堂。
然而,供桌下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桌幔微动,姜瑛转身就跑!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指尖尚未触及到门扉,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已从身后袭来。
玄色衣袖如铁箍般勒过姜瑛的腰腹,将她向后掼去!天旋地转间,脊背撞上一片坚硬温热的胸膛,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将她吞没。
姜瑛挣扎,双手却被那人另一只手臂轻易制住,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他从背后死死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唔……!”
惊呼被捂住,宽大的手掌紧紧掩住她的口鼻,只剩下压抑破碎的呜咽,男人的胸膛紧贴着姜瑛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疼痛和用力而绷紧的肌肉,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心惊的滚烫体温。
“别动。”
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下一瞬,姜瑛下颌一酸,那人捏开她的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塞入了一粒丸药,拇指压住颈侧轻轻一按,姜瑛只感觉自己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一滚,丸药被囫囵咽了下去。
男人松开了她。
“呕——”
姜瑛扣着嗓子想吐出来,可那丸药已经完完整整吞入了腹中,什么也吐不出来。
如玉石相击般冷冷的声音响起:“别叫喊、别乱动,刚才给你吃的是穿肠毒,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边说,男人边扳着姜瑛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姜瑛带着惊恐的漂亮脸蛋撞入眼帘,与六年前山林里的那一幕相重合,男人怔住了。
“……”
怎么又是她?
萧从谦蜷了蜷手指,抓着姜瑛的力度不由得松了许多。
3. 恐吓不成反被戏弄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别费力气了,刚才的毒入口即化,发作起来,肠穿肚烂,神仙难救,解药只有我这里有。”
姜瑛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捂住口鼻,连呜咽都发不出。
“现在,帮我去找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来……记住别声张,别乱喊,更别想告诉旁人。”萧从谦略微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手臂仍紧紧圈着她,威胁道:“否则……”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姜瑛声音颤抖,趁隙害怕地问。
萧从谦笑了下,安抚道:“放心,我不是坏人。”他想了想,道:“我是枭兰卫的人……听说过吗?”
枭兰卫,天子亲军,直属御前,权柄极大,传闻中手段也酷烈无比。
姜瑛脑海中飞快闪过昨日长街花雨里,齐整走过的那列将士,她眼前微微一亮,颤抖地问:“萧、萧从谦?”
萧从谦一愣,没想到她会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他诧异又狐疑:“你认得?”
他心中想:“不应该吧……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在她眼前暴露过身份……怎么会知道他?”
他一瞬间的凝滞并没有引起姜瑛的注意,她结结巴巴说:“他、他是你的上司吧?他还了我的帕子呢……我在他那里是留下过印象的,你可别乱来!”
姜瑛小脸苍白但强装镇定,觑着青年的脸色,然后狐假虎威,道:“我知道你们枭兰卫是官家兵士,我爹也是朝廷命官,我娘和当今贵妃是闺中好友,你们不会乱杀人的。你要药是吗?好,我、我给你去拿……我会乖乖听话的。”
萧从谦看着她,知道姜瑛根本没认出他来……还将他当成了普通将士,心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萧从谦弯了弯唇角,虚弱道:“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缓缓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但目光仍然一眨不眨地锁着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格外迫人:“别告诉别人,拿药回来我自然会给你解毒。”
姜瑛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小脸惨白,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瘫软,她慢慢倒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门板,才猛地转身拉开门,飞快跑了出去。
萧从谦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没想到,追杀刺客受伤后,随便翻进来的院子竟然就是姜瑛的家……六年前已经吓过她一回了,今天又无意间让她受惊,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姜瑛狂奔着冲出佛堂,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不敢回自己院子,想到小弟正习武,房中常备伤药,便悄悄溜了过去。所幸无人,她飞快翻找出金疮药粉和几卷干净的素白棉布,揣进怀里,又慌忙折返。
就快要回到佛堂所在的僻静院落时,却在廊下迎面撞见了母亲柳氏,她正由惜雪陪着散步,两人有说有笑。
柳氏见姜瑛脸色煞白,鬓发微乱,不由得蹙紧了眉:“般般?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姜瑛一惊,下意识将怀中的药和布抱得更紧,仿佛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瓶子的冰凉,佛堂里那个危险的男人仅一门之隔,她决不能将母亲和惜雪也卷入其中。
“没、我没事……”她支支吾吾,想拔腿就走。
“站住。”柳氏声音冷了下来,“你昨日又同世子闹别扭了?”
姜瑛咬住下唇,没吭声。
柳氏走近两步,恨铁不成钢地说:“承贵妃的恩,你才有了这么好的亲事,高攀人家武安侯府……爹娘没本事,什么都帮不了你,你就要自己多打算,平日里哄一哄世子,对你只有好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我没有!”姜瑛委屈极了,“是他冤枉我,是他说话莫名其妙!”
一旁的惜雪此时开口,温温柔柔:“夫人别动气,小姐与世子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少年人拌拌嘴也是常有的。更何况……咱们小姐不是还有贵妃娘娘撑腰吗?”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及“贵妃”,柳氏的脸色更加复杂,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交织,“幼时情谊能靠几时?至于贵……”她猛地顿住,似是意识到失言,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转为更深的烦躁与无力,“唉!指望旁人给你撑腰,可这世上哪有一座山能让你靠一辈子!”
说罢,她像是不愿再多言,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惜雪连忙跟上,转身的刹那,唇角极轻极快地掀了一下。
廊下只剩姜瑛一人。
母亲的话让她心里难受极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佛堂沉重的木门。
檀香依旧,血腥气也未散尽,她环顾四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人呢?解药呢?
姜瑛目光急急搜寻,才在角落一根漆柱后发现了人影。
那人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头颅微垂,双目紧闭,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在从窗棂漏下的微光里,竟显出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脆弱。
青年睫毛浓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即使在昏迷中,身姿依旧挺拔,坚韧如冰、如竹。
姜瑛迟疑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把人叫醒,还是赶紧跑路,正踌躇间,那闭着眼的人却低低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站着干什么?把药给我。”
姜瑛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唯唯诺诺把药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青年没接,只是缓缓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姜瑛不解,小心翼翼瞅了瞅他,这幅胆小如鼠的样子萧从谦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
本来打算拿了药就走的的,可看到姜瑛的一瞬间,萧从谦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肩上,轻轻咳了两声,语气平淡无波地下令:“我惯常用的手受伤了,你来替我清洗包扎。”
“啊?让我来?!”姜瑛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随即连连摇头摆手,猛地后退,“不行不行!我不会!”
萧从谦闻言,脸色平静,淡淡道:“我刚想起来那解药好像有点问题……”
“你!”姜瑛气急败坏,差点蹦起来指着这人就破口大骂,然而仅存的求生欲死死拉住了她,她只能瞪着萧从谦,而后者则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笃定了她什么都不敢做。
确实。
姜瑛虽然很气,但也知道轻重好歹……没办法,她只能咬牙,视死如归般挪过去,“……我、我没做过,弄疼了你可别怪我!”
“嗯。”靠着柱子的青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一副任她施为、满不在乎的样子。
姜瑛蹲下身,忍辱负重,去解他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袖,可那伤口看着狰狞又奇怪,令衣料与皮肉几乎黏连在一起,她试了几次都无从下手。
偷偷瞥了一眼面前闭目,冷淡的男人,她心一横、眼一闭,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用力胡乱地一扯——
“嘶!”男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牙关紧咬,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姜瑛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双手抱头,闭着眼睛大喊:“不准杀我不准打我!我说了我不熟练的!”
萧从谦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剧痛压下去,睁开眼,他看着缩成一团、色厉内荏的姜瑛,忍了又忍,将满腹质问咽下去,咬着牙道:“……不着急,你慢、慢、来。”
接下来的过程,对两人都算是煎熬。姜瑛在他简短的指令下,手忙脚乱地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她确实毫无经验,动作笨拙,时不时就碰到伤处,惹得男人肌肉紧绷,呼吸加重,可萧从谦却硬是忍着没出声。
姜瑛起初惶恐,可渐渐的,见他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真的发作,胆子便悄悄大了一点点。当萧从谦指使她把布条绕过肩背时,姜瑛故意装作手抖的样子,擦过伤口边缘。
“嘶……”他一声闷哼。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姜瑛立刻道歉,声音诚惶诚恐,可在萧从谦没看见的地方,她偷偷得意地勾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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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她就是故意的,让你威胁我!
萧从谦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只是仰着头靠着柱子,闭目忍耐。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姜瑛窸窸窣窣摆弄布条的声音,以及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声。
忽然,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常来此处?”
姜瑛正和一个布结较劲,闻言愣了愣,不想回答,可萧从谦见她沉默,立刻扭过头,黑沉沉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姜瑛被这眼神盯着,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心烦时就来。”
“求佛有用吗?”萧从谦饶有兴致地问。
“总比没人可求要好。”她说。
萧从谦沉默片刻,目光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轮廓上停留片刻,复又闭上。
“你与你母亲的关系不好?”良久,他突然问,姜瑛一愣,不明所以地否认了:“没有啊……”
萧从谦“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我以为你和你娘吵架是关系不好呢。”
姜瑛瞪着眼睛看他,半晌说不出话,泄气一般嘟囔:“她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
话说到一半,姜瑛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腰,谨慎道:“你问这个干嘛?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娘刚才训我就是不关心我!要是你不给我解药的话,我爹我娘一定要你好看!”
萧从谦敷衍地点了点头,一看就知道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姜瑛气结,敢怒不敢言。
终于包扎完毕,虽然歪歪扭扭不甚美观,但总算妥帖,姜瑛松了口气,正欲鼓起勇气讨要解药,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惜雪由远至近的声音:“小姐?您在里面吗?贵妃娘娘方才派人传话,召您即刻进宫。”
姜瑛一惊,赶紧使劲儿推他:“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啊!”
萧从谦微微蹙眉,他被姜瑛推着往供桌下塞,一个不慎险些被推到地上去。
他还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刚来得及说了句“别慌”,惜雪就已经开始敲门了:“小姐?”
“我、我这就来!你先去备车!”姜瑛慌忙说,萧从谦高大的身形沉重无比,她卯足了劲儿也推不动。
“您声音怎么了?奴婢进来了?”惜雪说着就要推门。
“别进来!”
姜瑛一个大跨步冲到门边,抢先一步拉开了门!
惜雪的手正停在半空,见她突然开门,面露讶异,姜瑛迅速侧身,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了门缝,也挡住了惜雪可能投向佛堂内部的视线。
惜雪狐疑地打量着她,迟疑道:“小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姜瑛急中生智,脱口道:“没、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怕母亲知道责怪,正想收拾干净……”她故意将沾了点香灰的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惜雪莞尔一笑,道:“原来如此,这种小事,让奴婢来便是。”
开玩笑!姜瑛怎么可能放惜雪进身后那间屋子?里面可还藏着一个危险可怕的男人!
她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已经收拾好了,真的!贵妃娘娘不是想见我吗,你去备马车吧,我整理一下仪容就来!”
惜雪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里,似有极淡的微光掠过,随即她顺从地点点头:“是,那奴婢在院外等您。”
看着惜雪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姜瑛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定了定神,她转身回到佛堂,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然而,方才还靠着柱子喘息的男人,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佛堂内空寂无人,只有透过高窗洒下的淡淡日光,静静拂过白玉菩萨慈悲的面容,尘埃在光束中慢慢浮动。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乎已淡不可闻,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唯有怀中空空如也的药瓶,提醒着她刚才的真实。
姜瑛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解药……他还没给她解药呢。
4. 名声好像不太好
昭阳宫的午后,日光暖得人骨头发酥。
浓腴的沉香烟气自兽形炉中袅袅升起,暖融融的甜香充盈在鼻腔,这里不像别的宫殿总绷着一股森严,像是永远停留在某个慵懒的春日午后。
姜瑛推开门,便看见昭贵妃正歪在临窗的小榻上,手里摆弄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嘴里念念叨叨。日光透过窗棂,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张与逝去的先皇后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上,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神情却纯然如未谙世事的女郎。
“娘娘。”姜瑛笑着唤她。
昭贵妃闻声抬头,眼睛霎时亮了,随手扔了海棠枝,张开双臂:“般般来了!快过来让姨母瞧一瞧!”
姜瑛小跑过去,连礼都没行,就被拉着手坐到榻边,昭贵妃捧着她的脸细看,指尖温热柔软:“我听说,你和陆家的小子又吵架了?是不是他给你气受了?!”她问的直接,眼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看得姜瑛心头一热。
昭贵妃是先皇后的嫡亲幼妹、当今太子的姨母,当年先皇后蒙难薨逝,留下三岁稚子,陛下为抚育太子,才将她接纳入宫,给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与庇佑。
十几年来,贵妃的性子一直天真烂漫,未染太多宫闱沉郁,陛下不重女色,后宫寥寥,唯独对她极尽纵容,圣眷长浓,人人都说她是难得的好命。
可姜瑛知道,昭贵妃未必想要这种好命。
十几年前,她也曾诞下一个小公主,可那孩子福薄,尚在襁褓便遭遇了宫变,被贼人掳走,不知所踪,大概已经化为了一捧黄土。
贵妃刚诞下孩子就痛失爱子,满腔母爱与奶水无处宣泄,陛下便下令寻找年纪合适的婴孩……姜瑛就是如此,才得了贵妃青眼,从此成了昭阳宫的常客,得了贵妃几乎偏执的宠爱。
绫罗珠宝不算什么,在姜瑛才五岁时,昭贵妃就亲自去求陛下,缠着他为姜瑛定下了武安侯府的亲事。
姜瑛的父亲官职清贵却不显赫,母亲的娘家更是早已落魄,若无昭贵妃这种沉甸甸的、来自天子的偏爱,武安侯府那样的门第,是决计不会多看姜家一眼的。
可谁让陛下对贵妃的疼宠人尽皆知,贵妃又无亲生儿女,满腔慈母心肠全给了姜瑛呢?这门亲事,与其说是结两姓之好,不如说是接住了一份天家恩典。
所以,姜瑛在上京贵女圈中,地位总是有些微妙。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暗地里说她攀附权贵者更有之。
但无论如何,昭阳宫始终是她最温暖也是最坚实的倚仗,昭贵妃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思及此,姜瑛一把抱住了昭贵妃,将脸埋到了她怀里,哼哼唧唧:“……我就知道姨母对我最好了!”
姜瑛别别扭扭地说完昨日与陆意昭的争执,昭贵妃听完不仅没恼,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陆家的那孩子,从小就是张嘴没好话,心却不坏。”昭贵妃单手托腮,腕间玉镯叮咚轻响,她劝慰姜瑛:
“你呀,别往心里去。下回他再敢气你,你只管打回去骂回去,有我在,看他敢还手!”昭贵妃说着,眼睛都亮了几分,兴致勃勃往前凑,“要不,我这就传他进宫?看我怎么替你教训他!”
姜瑛眼前浮现出了小时候,陆意昭因为捉弄自己,被这位看似娇柔的姨母举着掸子,追得满御花园乱窜的狼狈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心头那点郁气消散了大半。
她挽住昭贵妃的手臂,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衣袖撒娇:“哎呀,真没到那份儿上。我就是很气……气他不明白我。睡一觉,吃块甜糕,早就不恼了。”
昭贵妃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强颜欢笑,这才真正放下心,又将她搂紧了念叨几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
姜瑛自是应了,两人亲亲热热又说了一番话,话题不知怎地,就转到了陛下身上。
昭贵妃神色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心有余悸,压低声音道:“般般,你是不知道,昨日陛下召见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那位刚刚回京的萧指挥使……真是个煞神,吓死我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本来是好奇什么样的人,年纪轻轻就能被陛下委以重任,结果过去偷偷一看,嚯!他那身量,比陛下身边最高的侍卫还魁梧半个头!穿一身黑衣,脸上覆着个冷冰冰的银面具,就露出一双眼睛……”
昭贵妃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我坐在帘子后头时,明明没出声,嘿!他就像长了八只眼睛一样,一下子就隔着帘子盯上我了,眼神凉飕飕的,跟刀子刮一样!吓我一跳!”
“那么厉害?!”姜瑛也震惊了,昭贵妃连连点头,接着道:“还不止……他觐见陛下时刚办完差,远远的我都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血腥气……那人面圣时肩背挺得笔直,可我听张公公说,他其实伤得很厉害,衣服下面估计血都没止住就来了……就这样,他说话的声音都不带抖一下的。啧啧,真是铁打的人,阎罗的性子。”
姜瑛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长街飞花中的那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迟疑道:“兴许……他只是看起来凶了些?”
“哎哟我的傻般般!”昭贵妃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凤眸圆睁道:“你可千万不能有这种念头!你不知道萧从谦是什么人……他掌管的枭兰卫是陛下手里最见不得光、也最锋利凶狠的一把刀,陛下有什么不能明说的‘脏事脏活’,全都交给了枭兰卫做。”
“萧从谦手里葬送的人命,不是你一个闺阁里的小姑娘能想到的!陛下如今将他调回京中坐镇,往后少不了要常驻的。你记着姨母的话,以后万一在哪儿碰见了他,一定绕着走,千万别好奇,更别招惹!”
昭贵妃说着,还在自己的颈间比划了一个手刀的动作,神情煞有介事:“这种煞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万一惹怒了他,他先斩后奏,姨母怕是都来不及救你!”
姜瑛被她紧张的模样感染,心头也是一凛,连忙点头应下:“姨母放心,我记住了。”
又在昭阳宫说了会儿体己话,昭贵妃有些乏了,姜瑛便告退出来,想着去御花园透透气。刚走到西侧一处略显僻静的莲池边,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陆意昭正坐在莲池边,垂眸撒着鱼饵料,锦绣衣袍被风吹得微动,察觉到有人来,他侧首望过来,看清是姜瑛后,他双目一亮,站起身来就朝着她快步上前。
“般般!别走!”他迎上来,开口便是道歉,“前日、前日是我不对,是我口不择言,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我只是不想你被人议论,绝不是觉得你仗势如何。”
他垂下眼睫,少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语气软了几分,倒让姜瑛有些意外,陆意昭见她好像不为所动,更是类似哀求般冲着姜瑛道:“般般,别这样……我是知道今日贵妃娘娘召你入宫,才专门跑来找你道歉的,别生气了……”
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见他如此,姜瑛心里那点芥蒂也就散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没事了。”
见她不追究了,陆意昭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眉眼间又变回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小侯爷,他的心大得很,觉得姜瑛说算了,就真的不再当回事,又拣了些趣事讲给她听。
姜瑛听着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佛堂中的青年塞入她口中的“毒药”,像一根刺一样,时不时扎她一下。
她看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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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昭,想起武安侯府好像有一根千年人参,传闻中能解百毒……踌躇片刻,姜瑛揪着袖口的刺绣,声音里透露着点不好意思,轻声问:“阿昭……我记得你府上是不是有一株御赐的千年老参?听说能解百毒,调理气血是极好的?”
陆意昭“啊”了一声,随口道:“对啊,是有一株,不过……”他的话说一半,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株参……陆意昭脸色有点难看。
前些日子惜雪提到过家中母亲病重,需珍贵药材调理,泪光盈盈地求到了他眼前,他当时心情正好,便随手一挥让人取了送去。
此刻被姜瑛问起,陆意昭心头莫名划过一丝心虚,眼神下意识地飘开,语气也淡了些许:“哦,那个啊……前阵子陛下赏了父亲些别的,那参好像收进库房深处了,一时不好找。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态度这细微的转变,姜瑛敏锐地察觉到了。本来有些羞稔,觉得自己伸手讨要珍贵的宝贝是件难堪事,这下,姜瑛更不好意思张口了。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或许那人口中的“穿肠毒药”根本就是唬人的?要不还是先悄悄去信得过的医馆探问一下吧。
“没什么,”她垂下眼睫,笑了笑,道:“只是忽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陆意昭似乎也觉出气氛微妙的凝滞,又见她神色如常,只当她是女孩家一时好奇,便顺着转开了话题,略说了几句,便借口府中有事,匆匆告辞了。
望着竹马渐渐远去的背影,姜瑛立在池边,半晌没有动弹。直到宫人前来传话,说贵妃舍不得她,定要留她在宫中住一晚相伴,才恍然回神。
昭贵妃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又吩咐人去到姜府报信,免得姜大人和夫人牵挂。
每次姜瑛见昭贵妃时,惜雪便有意等在昭阳宫殿门外,从来不肯进殿内等候,姜瑛问起,她只推脱说自己不习惯宫中氛围,更怕冲撞了贵人们。
久而久之,姜瑛便也不再强求。
此时,惜雪从贵妃身边的嬷嬷那里领命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几个在廊下侍弄花草的小宫女轻声细语地攀谈起来。说着说着,她挽袖去接一个小宫女递过的花剪,袖口滑落,一截小臂上,几道颜色尚新的瘀痕和细长红印赫然显露。
小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惜雪却似浑然未觉,只是迅速拉好衣袖,柔柔一笑,叮嘱她们好生伺候贵妃与小姐,便转身离去。
她走后,低低的私语便在廊下蔓延开来:“瞧见了吗?那伤……”
“难不成是姜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
“嘘!别瞎说,许是不小心碰的……”
窃窃私语很快就平息了,然而猜疑的种子,已然悄无声息地落下。
宫墙夹道的另一侧,萧从谦刚自御书房而出。
他步履沉缓,玄甲的下摆随着动作荡开冷硬的弧度,银质面具在宫灯初上的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四周几个一同出御书房的官员,因为怵这位杀神,不约而同离他远远的,远远打量着他,忌惮极了,萧从谦不以为意,径直离去。
经过宫殿一处僻静转角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眼风扫过,恰好捕捉到远处莲池边分开的两人——武安侯世子陆意昭,以及那个刚刚从昭阳宫方向过来的、姜瑛的贴身侍女。两人并未交谈,一前一后,相隔不远,方向却都是往宫外去。
萧从谦眼眸微眯。
姜瑛的未婚夫,和她的侍女,这个时候单独出现在这里?
他身形未停,方向却悄无声息地偏转,如同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5. 凶狠冷漠的不得了
暮色如纱,缓缓笼罩宫阙。
萧从谦的身影几乎与渐深的檐影融为一体。
前面的两人行至接近宫门的一处岔路,陆意昭脚步微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春雪却已先一步福身,转向另一条通往杂役角门的小径,背影很快消失在嶙峋假山之后。
陆意昭站在原地望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做,径直朝宫门外自家的车驾走去。
萧从谦停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沉沉掠过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一个心思浮动、举止略显反常的未婚夫,一个看似恭顺、却在细微处透着不协调的侍女。
他蓦地想起当时在佛堂中,姜瑛生怕她这个侍女闯入佛堂后被他杀了,强装镇定将人糊弄走,自己却打算单独与他周旋的小心思。
以及她和母亲争执,就是为了这个未婚夫吧?
啧。
萧从谦心头有点微妙的烦闷和不爽,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转身向宫外走去。
姜瑛的日子瞧着花团锦簇,底下却似埋着些细碎的隐刺,萧从谦心中清明,可他在姜瑛眼里大概就是个陌生人……
是六年前她在山林里撞见的杀手,是莫名其妙闯进家里威胁她的人……或者是枭兰卫的指挥使,不论哪个身份,好像都不太适合暴露在姜瑛面前。
会吓坏她的。
萧从谦觉得心里梗得慌,他从来不多管闲事,但姜瑛偏偏与他颇有缘分……虽然这种缘分她不见得想接受。
说到底,他与她明面上唯一的瓜葛,不过就是那日长街,隔着一场纷扬杏花雨的匆匆一眼罢了。
啜饮了一口清茶,瞥到茶汤中漂浮的一小片杏花时,萧从谦仍然这么想着。
上好的雨前龙井正飘着清冽的香气,与雅间内凝固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萧从谦端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玄色常服纤尘不染,指尖搭着青瓷盏沿,目光平静地看着被两名手下死死按跪在地上的男人。
“曹大人直到此时此刻,”萧从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死寂,“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曹诸被死死钳制着,定定地瞧着他,咽下一口血沫。
“我呸!”
他青紫肿胀的脸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嘲讽道:“姓萧的走狗,审我?你也配?”
他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起来,污言秽语里夹杂着对萧从谦出身、手段甚至容貌的恶毒揣测与羞辱,在寂静的雅间里回荡。旁边的枭兰卫目露杀意,萧从谦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窗外的风声。
曹诸见状,凶性更炽,竟猛地挣起上身,脖颈青筋暴起,朝着萧从谦的方向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浓血和碎牙的唾沫!
“狗贼!不得好死——!”
那口污血眼看就要溅上萧从谦的衣襟。
电光石火间,萧从谦动了。
他没有闪避,只是原本搭在茶杯上的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众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得“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呃——嗬嗬……”
曹诸所有的咒骂和后续的动作戛然而止,喉咙里挤出的、极度痛苦的抽气声。
他的下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塌陷下去,下颌骨显然已经粉碎,嘴巴无法合拢,只能徒劳地张着,混着血沫的口涎失控地淌下。
萧从谦的手已收回,依旧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多看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的曹诸一眼,只将目光淡淡转向被按在另一边、目睹全程后吓得魂飞魄散的曹诸的幕僚。
“私……私、私、私刑!你敢动私刑!”那人结巴着尖叫。
“本官既敢动用私刑,当然也敢一力承担后果。”
萧从谦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淡淡陈述道:“可你要想清楚,曹诸已经伏诛了,你身为他的门生,难道还能独善其身?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还能少受些罪,否则来日进了我的枭兰卫,等着你的就不止这些小打小闹了。”
那年轻幕僚浑身猛地一颤,看向痛苦挣扎的曹诸。
萧从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淡淡:“你只是个小喽啰,罪不至死。指认他,说出那批墨锭的下落,本官可以让你活着走出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家里还有刚新婚的妻子,对吧?”
听见最后一句,年轻幕僚脸上血色尽褪,看着曹诸的惨状和萧从谦毫无情绪的双眼,最终,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崩溃的呜咽,深深地俯下身去。
“我……我招……我都招……”
萧从谦挥了挥手,立刻有下属上前,将只能发出“嗬嗬”声、眼神怨毒如鬼的曹诸拖走,只留下面如死灰的幕僚。
茶楼雅间的门被打开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姜瑛转过长廊拐角,恰好从雅间门口经过,檀木雕花的门扉轻轻一响,一抹黑色的衣角旋即从门里一闪而过。
诶?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姜瑛好奇,脚步微滞,忍不住顺便转过脸去,向内张望了一眼。
门内狼藉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眼帘。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与泼洒的茶汤混在一起,几个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持刀而立,按着一个满面血污,犹如死狗般瘫软的人,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而站在中央的萧从谦,玄色衣袍的下摆沾着几点暗红,正垂着眼睫,将擦拭过手的帕子随手丢在污渍之中。
姜瑛小小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禁向后退了小半步。
这微不可闻的声音被萧从谦察觉,他警觉地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来。
姜瑛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昨日昭贵妃的警告与此刻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重叠,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名刚才还面如死灰、放弃抵抗的幕僚,无意中一抬头,猛地看清了姜瑛的脸。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恍然大悟中又夹杂着怨怼和愤恨,像是仇恨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突然狠狠撞开两侧挟制他的黑衣人,野兽般嘶吼着扑向姜瑛!
“是你——!姜肃的女儿!”他面目狰狞如恶鬼,两手铁钳般抓向姜瑛纤细的脖颈,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短匕,“都怪你爹!是他害惨了我们!去死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瑛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颈间一凉。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迅速飞扑上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短匕“当啷”落地的脆响。
萧从谦已挡在姜瑛身前,左手如铁箍般扣死了那青年持刀的手腕,将其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右手正稳稳按在青年的头顶。没有半分犹豫,他手腕一拧一压——
青年的嘶吼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的疯狂与恨意瞬间凝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残忍,他甚至没有让那喷溅的血液沾到身后的姜瑛分毫。
松开手,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软软倒地。
萧从谦这才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姜瑛,面具后的眉头紧蹙,眼神沉得吓人,方才那瞬间救人的凌厉消失无踪,只剩下冻人的寒意。
“姜小姐,”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枭兰卫办案之地,也是你能随意张望的?还是你觉得,热闹很好看?今日若非我在此,你此刻已是尸首一具。”
姜瑛被他话里的刺骨的寒意和严厉惊得一颤,胸膛内一颗心狂跳尚未平息,又被这斥责砸得晕头转向。
委屈和后怕混在一起冲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
她不是不知轻重的蠢人,知道刚才确实凶险,可他那是什么态度?
“我……”她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背脊,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我只是路过!并不知道大人在此办案……更非有意窥探。”
她抬起眼,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倔强,“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感激不尽,但……但此地是茶楼雅间,并非诏狱刑堂。大人办案,难道不许旁人行走了吗?”
最后一句,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微刺。
萧从谦眼神更冷,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姜瑛下意识想后退,却强忍着没动。
“行走?”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勾了勾唇角,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方才若慢一步,你现在就不是站着说话,而是躺着咽气了!”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姜瑛颈侧那道被匕尖划出的血痕,声音蓦地冷了下去:
“看到刀兵,闻到血腥,听到异常,第一反应不是避开,而是驻足、张望?姜小姐,你府上的嬷嬷,难道没教过你何为‘趋吉避凶’?”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着姜瑛骂她愚蠢莽撞,姜瑛脸上血色褪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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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说的是事实,可那种完全被轻视、仿佛她是个不懂事孩童的语气,让她难堪又气闷。
“我……”她想反驳,却说不出更有力的话,最终只能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民女……知错了,下次定会远远避开。”
见她这副模样,萧从谦胸口那股郁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沉。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态,不再看姜瑛,对着一众下属微一颔首,便带着人转身离去,玄色衣摆在身后划开一道冷漠的弧线,地上两具尸体迅速被清理,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直到他身影消失,姜瑛才脱力般靠向墙壁,闭了闭眼。
不多时,忽然,有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去而复返。
姜瑛睁开眼,面前的人给她一丝熟悉的感觉,姜瑛愣了一下,想了起来:“……你,你是那天还给我帕子的人……”
那人礼貌地一点头,对她一礼:“姜小姐受惊。今日之事,乃枭兰卫奉旨密查,关乎朝廷抡才大典,请小姐务必守口如瓶,即使对令尊,亦不可泄露分毫,望小姐体谅。”
话语简洁,却不容置疑,想必也是刚才那个男人下的令……姜瑛缓缓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低声道:“……我明白。”
卫朔不再多言,迅速离去。
走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姜瑛独自站着,空气中淡去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想起那青年冷酷的侧脸、利落杀人时毫无波澜的眼神,还有那句句刺人的斥责……救命之恩是真的,可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好凶。
……
姜瑛踏进家门时,正听见花厅里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弟弟姜珩清脆的童音和母亲柳氏温和的笑语间,夹杂着惜雪那柔婉、又恰到好处的逗趣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她脚步顿了顿,才掀帘进去。
笑声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微妙地滞了一瞬。
原本挨着柳氏坐着的惜雪,像受惊般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垂下头,恭敬道:“小姐回来了。”姜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叫了声“阿姐”,便转头倒了盏茶喝了起来。
柳氏看了她一眼,语气寻常:“回来了?贵妃娘娘可好?”
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淡,让姜瑛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按下那丝莫名的酸涩,将贵妃赏的一盒宫制新样绒花和几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拿出来:“娘娘一切都好,这是娘娘赏的,绒花给阿珩和惜雪分着玩,料子阿娘看看可喜欢?”
正说着,父亲姜肃下朝回府,官袍未换,脸上带着朝堂议事的疲惫与惯有的严肃,恰看见这一幕,眉头立刻皱起,沉声道:“贵妃恩赏,是给你的体面,你当好生珍惜,时时谨记天家恩德。这般随意分发,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我李家刻意张扬攀附,失了本分!”
姜瑛脱口反驳:“娘娘待我如晚辈,我得了好东西与家人分享,心中只有欢喜与感念,何来‘攀附’二字?爹爹为何总将贵妃娘娘的好意,想得如此不堪?”
“你懂什么!”李肃被她直白顶撞,更添怒意,“天家恩宠岂是寻常亲情?我屡次告诫你谨慎自持,莫要……”
“我不懂那些利害!”姜瑛眼圈通红,“我只知道娘娘真心疼我,我也真心敬她,从未有过您说的那些心思!”
父女俩针尖对麦芒,几句下来不欢而散,姜瑛扭身便跑了出去。
不知不觉,竟又跑到了佛堂附近。
周遭寂静,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柏木门,鬼使神差地,伸手推开了它。
室内空寂,日光澄净,唯有檀香幽幽,不久前佛堂里惊心动魄的血腥与对峙,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前夜受伤的那人隶属枭兰卫,平时在萧从谦手下做事……他也会像自己那样,被萧从谦凶狠责骂吗?
想起白日里被萧从谦劈头盖脸的那一顿指责,和他干脆利落杀人的模样,姜瑛打了一个寒颤。
本来还想找萧从谦告状,说他麾下的人给自己下药威胁……可在茶楼被吓到,自己竟全然忘了这回事,以后可能都没机会了。
姜瑛又后悔又懊恼,叹了口气。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咫尺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在找我?”
姜瑛骇然转身,只见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的阴影处,玄衣依旧,面容冷然,正静静地看着她。
6. 都怪你,全是你的错
姜瑛目瞪口呆,她刚才站在这里,完全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的?
“怎么了……被吓到了?”萧从谦看着转过身后就一脸震惊瞪着他的人,迟疑了一下,放下了手臂想要走近看看她。
“等等!你别过来!”
姜瑛瞬间回神,一下子蹦开两三步远,挥手慌忙阻拦他上前。
“停住!你别过来!你……我的解药呢?”
萧从谦停下脚步,静了一瞬,慢吞吞开口:“那药不够,我的伤还……”
姜瑛立刻堵住他的话:“你现在生龙活虎,还会躲着吓唬人,我没看出来你哪里还有伤。”
萧从谦被她的话噎住了,罕见地顿了一下。
见他语塞,姜瑛悄悄松了口气。实际上,这人今日还来找她,想必就是存着给她解药的心……没想杀她或者无视她这条命,此人也不算那么“穷凶极恶”。
一旦意识到眼前人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姜瑛的胆子就渐渐鼓起来了。
她叉腰,故作严肃地谈判:“你快些把解药给我,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我从贵妃娘娘那里听说了,你们枭兰卫是陛下亲卫,既然也属于官兵,那你威胁我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要让我爹去参你上司一本!”
她威胁道:“你上司的冷酷无情想必你也知道,他若是知道手下闹出了这种事,一定很生气,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的。”
她不知道,她口中的所谓上司就站在这里——萧从谦神色莫辨地盯着她,突然笑了,在姜瑛提防的眼神里,他摊了摊手,坦白道:“其实,当时给你吃的那个药是糖丸,根本不是毒药。”
他慢悠悠道:“我们使刀剑的人,身上怎么可能随时带着毒丸?”
姜瑛愣住了。
萧从谦带着笑和她对视,目光坦荡荡的,一点也没有骗人后的羞愧。
下一瞬,出乎萧从谦意料之中的,姜瑛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放声大喊起来:“来人啊!有刺……呜呜呜呜呜呜!”
萧从谦猛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捂住了她的嘴,把姜瑛那一声尖叫呼喊全堵了回去。
他手腕一动,一颗圆圆的丸药就被塞进了她口中,姜瑛被他捏着脖颈一侧,一挣扎,咕咚一声不受控制地把药丸咽了下去。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场景,姜瑛惊恐又愤怒地瞪着萧从谦,眼前人微微一笑,道:“这回是真的毒药了。”
他凑近了姜瑛,淡淡道:“我下次会过来给你解药……别挣扎了,这药是枭兰卫特制的,没人能发现你被下毒,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你的五感将会渐渐消失,到最后无知无觉,生不如死。”
姜瑛气出了泪花,狠狠瞪着眼前这个言而无信的人,悲愤道:“你当初要的伤药我已经给了你,你还给我下毒干什么?!”
萧从谦松开她,才道明来意:“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给你解药。”
姜瑛连连摇头,警惕又提防地瞪着他。
萧从谦无奈叹了口气,说:“我是奉命行事,既不会伤国害民,更不会对你和你的亲人不利……我有要务在身,但苦于要找一个女眷配合,我们这种人,哪里认识什么女眷,只好出此下策了。”
姜瑛气得要死,趁着萧从谦离她近,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背,听到被喂毒竟然是由于这种离谱的理由,她只恨不得一脚将这人跺进地里算了。
萧从谦受了她这一脚,却觉得轻飘飘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他面上仍旧淡淡的,见姜瑛如此生气,甚至连最开始对他的害怕都减淡了,有些不太理解,便问:“你这么气恼……那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事实,你会帮我吗?”
姜瑛斩钉截铁:“你做梦!想都别想!”
萧从谦点点头:“对嘛,就是因为猜到你这样,我才先斩后奏。”
姜瑛简直要被这人的倒打一耙惊呆了,而他口中所谓“不会伤害你”的鬼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是,姜瑛也不敢去赌,上次是糖丸这次可能就是真的毒药了……小命被人捏在手里,她只好忍辱负重,心想还是暂且答应下来吧,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要我做什么?”姜瑛不情不愿地问。
萧从谦见她答应下来,心情一刹那舒畅,他道:“三日后,城西的慈安寺有一场法会,我要你去见一个人,把一样东西还给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奇怪的云纹:“这东西……是那人遗失的贴身之物。他是个书生,会在法会那一日出现在慈安寺后院的古槐树下。”
姜瑛愣住:“还、还玉佩?”她不敢置信,“这么简单的事情?”
“就这么简单。”萧从谦看着她,“你是闺阁女子,去寺庙上香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放心,枭兰卫还会派人手在暗处盯梢,你只需要走过去,假装捡到了他丢失的玉佩,然后递到他手里就可以了。”
……
姜瑛心绪不宁地过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她禀了母亲,以“祈福”为由前往城西慈安寺,柳氏虽觉突然,但见她神色郁郁,便也应了,只叮嘱惜雪好生跟着。
慈安寺香火缭绕,人流如织,姜瑛依言捐了香油,便带着面露疑色的惜雪往后院去。
“小姐,后院僻静,咱们还是……”
“听闻古槐许愿最灵,”姜瑛眼珠一转,随便想了个说法,道:“我想去试试嘛……惜雪姐姐,你就在此地等我吧,我很快回来。”
古槐虬枝盘曲,树下果然立着一位青衫书生,面容清俊,正惴惴不安地四下徘徊。姜瑛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间走上前,做贼心虚一般低声快速道:“这位公子,可是在寻一枚玉佩?”
书生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姑娘怎知——”话音未落,他已看见姜瑛掌中那枚温润羊脂玉,连声道,“正是此物!多谢姑娘!”
姜瑛将玉佩递还,暗自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她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虽然还玉佩这个举动很简单,可这样大费周章地坐这一件简单的事,姜瑛知道,背后肯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可不想沾染上任何危险的东西,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好回去找那个可恶的人要解药……
然而!
“姑娘留步!”那个书生却突然拉住了姜瑛的衣袖。
姜瑛愣了一瞬,那书生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声音陡然压紧,“敢问……姑娘的父亲,可是姜肃姜大人?你是姜小姐?”
又是相同的问话!又提到了自己的父亲!
姜瑛愣住,心头一紧。
想起了上次在茶楼里,也是有人叫出了父亲的名字,然后就要杀自己,于是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书生却攥得更紧。
他的脸色变得奇怪,嘴唇嗫嚅着似有话要说。
拉扯间,已有香客侧目,姜瑛又急又怕,正无措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伸出,铁钳般扣住了书生的手腕。
“松手。”
萧从谦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冰。
书生痛呼一声,被迫松了力道,萧从谦将姜瑛往身后带了带,目光沉沉盯住书生,半是威胁地警告:“这位小姐拾金不昧,物归原主便是。拿了东西,还不走?”
书生浑身一颤,对上那双萧从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恐惧瞬间盖过了所有情绪。
他深深看了姜瑛一眼,眼神复杂难言,痛苦犹豫挣扎混杂在一起,然而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攥紧玉佩匆匆离去。
“你……你怎么来了?”姜瑛惊魂未定。
“我一直就在你附近。”
萧从谦答得干脆,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失言,面色淡淡地补充道,“此事本是我的职责。书生周围有眼线,枭兰卫皆是男子,贸然接触易打草惊蛇,你的身份更便宜行事,但我也不能全然放心。”
“眼线?!”姜瑛脸色一白,一下子有点紧张起来,下意识往四周看,“那刚才……他们是不是看见我了?他们现在还在盯着我吗?天呐,我不会惹上麻烦了吧?!”
“别慌。”萧从谦叹了口气,伸手虚虚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你与此事无关,只是无意卷入的寻常香客。像平日一样行事即可,麻烦不会找到你身上。”
他顿了顿,“信我。”
他语气中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感,竟真让姜瑛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
待她回神,才发现他还握着自己手腕,脸上顿时飞起红晕,猛地抽回手:“你、你谁呀!咱俩很熟吗?别动手动脚的!”
萧从谦被她这小猫炸毛似的反应逗得唇角微弯,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现在那些人……走了吗?”姜瑛仍不放心,身子僵着,紧张兮兮地小声问。
萧从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片刻后低声道:“还有一个,应该是方才我现身赶走那个书生的时候,引起他们注意了。”
姜瑛只觉得浑身僵硬,连脖子都不敢扭,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干巴巴地说:“那……那怎么办?”
萧从谦垂眸,看着她僵硬不自然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说:“你放松一点,现在你这个样子太明显了。”
姜瑛紧张得都快哭出来了,气愤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我本来应该在府里睡大觉!就算是来法会,也该是开开心心吃喝玩乐的,都怪你!”
萧从谦微微叹了口气,“对,都怪我,我太可恨了。”
姜瑛小声哼哼,说:“快想办法呀!我装不下去了!”
萧从谦说:“照你平日来法会的习惯做便是。他们会以为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贵女。”
姜瑛僵硬地点点头、僵硬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就要走,如同木偶吊了线,萧从谦看得好笑,伸手将她拉回来:“你怎么了?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姜瑛瞪着他理直气壮地说:“刚才我也不知道有人在偷偷盯着我呀!”
萧从谦摸摸鼻子,无奈地说:“……这也算是我的过失,算了,我陪你走一段做做样子,把那人糊弄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姜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萧从谦微微侧过脸,问:“你平日来法会,都做些什么?”
姜瑛想了想,突然脸颊微热,低下了头,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说:“就……随便逛逛,有的时候会算算我和陆意昭的……姻缘。”
最后姻缘两个字几乎被姜瑛含在口中嘟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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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萧从谦却听清了,心头莫名一滞,他沉默下来。
姜瑛未察觉他的情绪变化,抬眼望见前方那棵挂满红绸的姻缘树,眼睛一亮:“我们也去学着那些小夫妻们,在红绸带上面写一些关于姻缘的期许吧!”
话出口才觉歧义,姜瑛的脸腾地烧红,慌忙摆手,她尴尬地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夫妻,就是、就是有一些期许,任何人都能写到红绸带上!”
她解释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颠倒错乱,可萧从谦眼底那点阴霾却悄然散了。
他面色稍霁,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说:“你想去,那好吧,我也去看看。”
姻缘树下多是女子,萧从谦一身玄衣,气质冷肃,引得旁人纷纷侧目避让。
姜瑛却浑然不觉,兴致渐起,指使他取来绸带和笔墨,伏在石桌上认真书写。
她先写下父母弟弟的名字,笔尖顿了顿,想了想,红着脸在绸带的最下角添上了“陆意昭”三字。
萧从谦抱臂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将姜瑛的字迹尽收眼底,目光扫过陆意昭三个字,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姜瑛写罢抬头,却见萧从谦也在几步外执笔书写,神情专注,她好奇凑近想看,他却迅速以掌覆住绸带,遮得严严实实。
“小气!”
姜瑛撇嘴,“我刚才都没遮着,你想看,我都给你看了,现在却防我这么严实,肯定写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你写了什么,我便写了什么。”萧从谦面不改色,神情自若。
“你也祝陆意昭万事顺遂、安康吉祥?”姜瑛故作惊讶,“我不知道你竟然认识他!”
萧从谦额角青筋微跳,瞪了她一眼。
姜瑛得意地轻哼一声,能把这煞神噎得说不出话,竟让她生出些莫名的成就感。
她让萧从谦帮她把绸带挂上高枝,他也照做了,随后,他将自己的那条也系在更高处,修长的手指轻轻打了个结。
绸带脱手,在风中飘展开,萧从谦静静望着,掌心中仿佛还留存着那冰凉顺滑的手感。
离开姻缘树,姜瑛又拉着他去殿内卜卦,全然忘了先前的紧张。
萧从谦目光扫过人群,见那盯梢的眼线已悄然退去,却并未点破,只默然跟在她身侧。
四周人群中混着他的手下们,其中就有卫朔。
他悄悄地朝萧从谦打了个手势,示意任务已毕,他们可以走了。
萧从谦却恍若未见,不动声色,带着姜瑛目不斜视地从卫朔眼前路过。
卫朔看着顶头上司仿佛不认识自己一样,无视了自己,当即有点懵,呆呆地愣在原地,与同伴面面相觑。
“萧大人不是向来冷静,心思缜密坐镇后方吗?今日怎亲至现场……他身边那个女子是谁?也是新找来的帮手?”同伴嘀咕。
卫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上司的背影。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女子就是当初让萧从谦放了她一命,从而导致他被贬黜北疆的罪魁祸首……而且,上次将帕子掉在大人怀中,让大人完美无瑕的形象受损的人也是她,然而,大人却阻止自己去“处理”掉此人……
思索了良久,卫朔突然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与身边同伴说,“大人是想亲自复仇,所以才寸步不离地跟着这姑娘,想要给她致命一击!”
同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是吗?可是我看大人心情好像很不错。”
卫朔蹬了他一眼,说:“你跟着大人久,还是我跟着大人久?指挥使大人凶狠残酷、冰冷无情、杀人如麻,绝不可能陷于儿女情长!我们走,别耽误了大人的复仇计划。”
以此同时的另一边,姜瑛与萧从谦并肩慢悠悠的走着,边走边聊。
萧从谦踌躇半天,终于开口问:“你前几日在茶楼里遇到萧……指挥使了,为什么不向他告我的状?毕竟我这么威胁你……”
姜瑛闻言,愣了一下,她当然羞于承认自己当时因为凑热闹,被萧从谦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吓得直接忘记了告状。
于是便故作大吃一惊,含含糊糊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那个上司有多可怕?我和他告状?我连话都不敢多说……”
萧从谦沉默了一瞬,然后苍白地开口解释:“枭兰卫的人大多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身上有些煞气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并不是所有枭兰卫的人都像萧从谦那么可怕吧!”
姜瑛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小心思,大大咧咧道:“我觉得他身边那个还我帕子的侍卫就很好,举止得体,说话也彬彬有礼。”
萧从谦眉眼沉了下来,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微妙:“他?他送还你帕子也是萧大人下的令。”
姜瑛摇摇头,认真说:“这不一样!萧从谦还救了我呢,我感激归感激……可是,也不妨碍我觉得他凶恶可怕。那个侍卫反而沉静、令人安心。”
若是你知道卫朔那个家伙,见你第一面就磨刀霍霍,还能像现在这样笑眯眯夸他吗?
萧从谦心中不免愤愤不平地想。
可他惯常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姜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不爽的小心思,只一味地找寻着寺庙卜卦的地方。
“就在那儿,快走快走!”
7. 会用性命护你周全
签筒摇晃,姜瑛闭目诚心祈祷,“啪嗒”一声摇出一支签。
老和尚接过签,慢慢念道:“‘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水中望月总欠分明。非经奇缘破迷障,不得真意慰平生。’……姑娘,此签意指,眼下你所执着之物,或许并非本心所求。需待一番特别的际遇,勘破迷思,方能寻得真正归宿。”
姜瑛听得云里雾里,懵懂地将签筒递给了萧从谦:“你也试试?听说很灵的。”
萧从谦根本不信这些,嗤笑一声,却仍接过了签筒,随手一摇,签文落地。
他拾起一看,上面写着:“‘苦寒尽处逢春信,心灯不灭照归程。但随本心莫疑惧,失之交臂恨难平。’”
老和尚笑道:“施主,好签啊!菩萨保佑你,会有好运气的,只要循心而行,莫生迟疑,所求终可得偿。”
萧从谦不置可否地挑眉。
他自幼在泥淖困苦中挣扎时未见神佛,刀下亡魂无数也不见冤孽索命,从来都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剑。
至于菩萨保佑……早在许多年前,便已有远比菩萨更慈悲的人给过他庇佑了,这些画在纸上、刻在石头上的神佛庇佑,他不屑争取。
这么想着,萧从谦的目光淡淡落在了姜瑛的身上,眼底带上了一点点温情。
姜瑛浑然未觉,正忙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一些银子给老和尚,恰在此时,殿外骤然骚动!
惊叫与哭喊四起,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锐响!
萧从谦瞬间警觉,将姜瑛拉至身后,目光锐利如鹰。
很快,一群蒙面悍匪持刀闯入了大殿中,他们衣上沾着血,手拎着大刀,叮铃咣当粗暴地驱赶着香客们,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被慌乱的人群挤来挤去。萧从谦护着姜瑛退到了大殿的角落处,姜瑛瑟瑟发抖:“是……是刚才那些盯梢我们的人吗?”
“不像。”萧从谦观察着匪徒们的一举一动,迅速判断着匪徒身手,“盯梢者不会如此张扬,他们更为隐秘、敏捷、灵巧,而这群人蛮横凶狠,应该是另一路人。”
姜瑛更加害怕,低声问:“那这些人是想干嘛?图什么?是劫匪吗?”
这时,为首的匪徒又从外面推搡进来几个男女,萧从谦心里轻轻道:不对,不是简单的匪徒。
他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慈安寺在京郊算是颇具香火的寺庙,但平日里只有些小富小贵的人家会来上香,虽然有利可图,但如果真的是劫匪,为何会选择这么普通的一天来打劫呢?
明明再过几日就有更盛大的宴会,富贵人家更多。
这种猜测在萧从谦看到那个书生被捆得结实,口中塞着破布推进来时得到了证实,他的心微微一沉。
姜瑛也看到了那个书生,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猜测,她往萧从谦身边缩了缩,小声问:“这群人……不会是和那个书生有关系吧?”
萧从谦沉默了一下,轻声对姜瑛道:“对不住。”
懊悔如潮水般涌上,他不该把姜瑛牵扯进来的,是他见到姜瑛就失态了、大意了,没有想到明明是这么小的一桩任务、这么简单的一个环节,此时却会出现这么大的岔子,竟将她卷入这般险境。
萧从谦收紧握着姜瑛的手,沉声道:“别害怕,我会护你周全的,定让你毫发无伤平安归家……再相信我一回。”
姜瑛蹲在他身边,微微抬头,只能看见他下颌紧绷,显然心中亦不平静。
她心里也很复杂,埋怨与惊恐交织,然而,心绪千回百转,最终还是信任占了上风,她抿抿唇,轻轻拉了拉萧从谦的衣角,用气音道:“好……我相信你。”
萧从谦心神俱震,回头静静地看着姜瑛的眼眸,只觉得如同多年前一样的柔软情绪涌上心头。
是了,姜瑛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姑娘,从来都是乐观、聪慧、内心柔软、善解人意。
就在两人趁着混乱轻声交谈的同时,匪首扯了下书生口中的破布,厉声道:“把所有知情人都指认出来!”
书生颤抖着环视,隔着人群,他的目光与角落里的姜瑛和萧从谦对视了,他瑟缩了一下,颤抖着说:“没、没有知情人!”
匪首冷冷地看着书生,突然挥动长刀,刀光一闪——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
殿内众人惊呼、尖叫、哭喊,乱作一团!
匪首将大刀重重掼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匪徒中有人站出来凶暴怒喝:“不准叫喊!否则项上人头便如此耳!”
大殿内众人被吓得不敢再出声,纷纷缩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像待宰的猪羊。
那书生被削掉一只耳朵,痛得惨嚎不止,鲜血洒了一身,可匪徒却不理会他的惨状,拽着他开始在大殿内,一个人一个人挨个的询问。
每走到一个人面前,就要抓着书生的脑袋往那人脸上凑,逼问他:“是他吗?他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吗?”
书生涕泪横流,连话都说不清楚,那些人更是被吓到失声,匪徒见问不出话来,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拽着书生往下一个人面前走。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终于行至萧从谦与姜瑛面前。
早在书生被一刀削掉耳朵的时候,姜瑛就吓得发抖,不敢去看那鲜血淋漓的场面。
她蹲坐在地上,萧从谦将她半护在怀中,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的胸膛,两手捂着姜瑛的耳朵,不让她听见那些惨烈的哀嚎。
等书生被扯着到他们两人面前时,萧从谦目光沉沉,与泪眼模糊的书生对视,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书生的一双眼睛仓皇乱瞟,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没有被匪徒发现,那匪首只看到了姜瑛将脸埋在萧从谦胸前,被他紧紧护住,便伸手欲扯她。
然而,还没有抓到姜瑛的肩膀,他的手就被萧从谦挡住了,匪首一惊,萧从谦声音沉冷道:“舍妹胆子小,别吓唬她。”
匪首眯了眯眼,暴喝道:“胆子再小也得给我转过脸来指认!否则就他妈的是做贼心虚!”
萧从谦抓紧了姜瑛的手臂,眼底杀意骤现,另一只手已无声按向腰间。
电光石火间,他扫视了一眼大殿内的情况:其它匪徒都在骂骂咧咧地盘问香客,剩下还有一部分在大殿外,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个角落,只有这一个匪首……
若匪徒发难,他便先以周书生与其他人为盾护住姜瑛……顾不及其他人的生死了,先用他们的死为自己拖出一些时间,拖到卫朔赶来,姜瑛能逃出去才最重要。
几个呼吸之间,萧从谦就已谋划好了殿内一干人等的生死该如何利用,而这时匪首也已不耐烦,再次伸手向姜瑛抓来——千钧一发之际,姜瑛动了。
她转过了脸,面色虽白,目光却静静与书生对视,同时,在匪首看不见的地方,她用手指在萧从谦腰间轻轻地快速划写——
冷、静。
萧从谦身形微僵。
书生对上姜瑛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痛苦又挣扎地闭眼,转向匪徒哭求:“我不认识他们!我谁都不认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其它知情人!”
匪徒眼见大殿内众人几乎都被书生认了一遍,可还是没有找到可疑的人,想起那位大人下令一定要斩草除根,他的眼神渐渐狠戾起来。
他喝道:“好!你指认不出来,那这大殿里的人就全都是知情者!都给我杀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恐慌情绪蔓延,开始有人不顾一切地想往外冲去,然而,守在殿门口的那些匪徒毫不留情,抽出刀来就向着那些人劈去!
正当一片狼藉混乱之时,忽然窜进来一名匪徒,急报:“头儿!官兵围上来了!”
抓着书生的匪首一惊,继而大怒,吼道:“是谁!谁通风报信?!”
萧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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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心中微微一松快,知道是卫朔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已经集结人马了。
匪首很快冷静下来,对着手下冰冷无情地吩咐道:“随便抓几个人质!然后……顾不了那么多了,把这里全烧了,从后山走!”
一众匪徒们拥上来,率先抓起了人群中穿着富贵的那些人,抓不了的,就一刀毙命。
而萧从谦和姜瑛因为离匪徒最近,也被裹挟其中,所幸这些匪徒忙着逃离,只来得及把两人推搡着往后门驱赶,并没有捆绑或是分开两人。
冲出后门时,萧从谦护着姜瑛,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冲天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殿宇回廊。
萧从谦知道这些匪徒一定是在寺庙中寻找着什么,找不到就打算全都烧毁。
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护着姜瑛,至于其他什么任务、什么身份,他已经全然无暇顾及了……所以,只盼卫朔这小子能机灵点,赶在大火烧毁所有证据之前,能把那些墨锭找到。
几驾简陋的马车候在荒径上,匪徒把抓来的人质手脚绑在一起塞进马车里,然后开始狂奔逃命。
萧从谦和姜瑛被推进最后一辆,车内昏暗,竟然还面朝下趴着昏迷不醒的书生。
车门“砰”地关上,马车随即颠簸着狂奔起来。
萧从谦腕间微动,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滑出袖口,寒光一闪,腕间绳索应声而断。
他立即将姜瑛扶到马车内相对干净的一角,为她松开绳索的束缚。
“有没有被绳索伤到?”他问。
姜瑛摇摇头,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她很害怕的,根本想不到只是眨眼间,自己就陷入了这样危险的境地……马车要把她带到哪去?会带出京城吗?她还能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爹娘和小弟吗?
姜瑛声音里带了一些哽咽,她用极小的声音对萧从谦道:“我还不想死……酥香斋很多美味的点心我还没有吃道,而且、而且我还来得及嫁人呢……我不想这么悲惨的死在这种脏乱臭的地方!”
萧从谦微微咬牙,愧疚与怒火交织,他声音低低,懊恼道:……对不住,都是我搞砸了,是我的错。”
姜瑛停停止了抽噎,抬头看着他,萧从谦继续道:“把你置于如此狼狈的处境,全都是我的错。萧某以性命起誓,一定会护你周全的……我定会把你送回到家中,让你继续过原来那样平静幸福的生活。”
他的声音坚定,驱散了最初的恐惧,姜瑛渐渐的平静下来。
忽的,萧从谦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油纸包,拆开后,里面是几颗色泽温润的松子糖。
“吃点甜的,缓缓神。”他将糖递到姜瑛手中。
姜瑛接过来,含着泪花将糖送入口中。
从前她一直觉得松子糖有种古怪的味道,所以从来不爱吃,可或许是此刻惊惶未定,松子糖一入口,竟然也生出一丝稀薄的甜意,好像真的让她的紧绷的心弦安定了些许。
然而抿着抿着,姜瑛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突然将糖吐在了掌心,端详了两眼,然后猛地抬头,用一种怀疑的、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萧从谦。
萧从谦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姜瑛声音艰涩,说:“我怎么觉得这个糖的味道很熟悉呢?”
萧从谦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尴尬。
姜瑛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看的清清楚楚,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
羞恼、气愤、委屈、可笑!
种种情绪轰然涌上心头,她大怒,又顾及着马车外面的匪徒,不敢高声,只狠狠的将手中的糖粒砸回萧从谦怀里,压着嗓子怒道:
“我说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呢?!你上回竟然又是把糖说成毒药诓我!同样的招数,你骗我两次!两次!”
8. 略施小计但可恨不解风情!
萧从谦自知理亏,眼神飘忽,谨慎的没有立刻开口。
姜瑛刺了他几句,见这人一副心虚但不敢言的模样,气得翻了个白眼。
比起他拿糖丸骗她是毒药的事,姜瑛现在更担心的是这辆不知道要把他们往哪里带去的马车,还有满身血污、倒在两人身边的书生。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姜瑛闷闷地说。
萧从谦见她态度稍缓,便凑近道:“脱身的法子倒是有,就看你胆子大不大了……”
“什么……啊!”
姜瑛疑惑,可下一瞬,不等她反应过来,萧从谦就半直起身来,用肩膀向着马车的一端狠狠撞了过去!
一瞬间,马车剧烈的颠簸起来。马车本就行驶在崎岖的山道上,被他这么一弄,骤然失去平衡,萧从谦没有停,继续狠狠撞去!
伴随着马匹惊慌的嘶鸣呃车夫的惊呼,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覆!
天旋地转间,木料断裂声刺耳。
姜瑛惊呼一声,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大力拽出!
萧从谦在马车翻倒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臂,护着她的头,两人一同从碎裂的马车里滚了出去。
重重摔在山坡上,虽然有萧从谦手臂做缓冲,姜瑛仍然摔得眼前发黑。
“快走!”
不等她眼前清明起来,萧从谦拉起她,毫不犹豫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中,身后传来匪徒气急败坏的叫嚷声,但很快就被层层叠叠的林木隔绝了。
两人在树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萧从谦对此地异常熟悉,很快甩掉了身后追兵。
可是,日渐黄昏,天色昏暗起来,姜瑛突然站住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她下意识地伸手往前慌乱地摸去。
萧从谦发现不对,一把攥住她的手,凝重道:“怎么了?你眼睛受伤了?”
姜瑛紧紧抓着他的手,低声道:“以前、以前我在山里被吓过,从那以后每到天色暗了,眼睛就很模糊……没有瞎,就是有几刻钟看不清楚。”
她担心眼前这人因为她的眼疾就丢下她一走了之,所以死死抓着萧从谦,一只手还不够,姜瑛恨不得自己全身挂在他身上拖住此人!
萧从谦罕见地沉默了。
姜瑛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神色,但能察觉出眼前人心情陡然很差。
她更紧张了,不由得充满怒火:“……喂!是你害我到了如此境地,要不然我眼睛不清楚也绝对不会出现在这儿啊!你可不能迁怒我,也别想着丢下我!”
姜瑛气愤又慌乱,去捉萧从谦的衣角,而她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紧接着,就听见那人语气郑重诚恳:“对不起,都是我罪该万死。”
姜瑛一愣,她敏感地觉得,好像这次和她道歉,眼前人比之前更沉重愧疚。
“……哦,那个,没什么的……”
姜瑛觉得奇怪又有一丝不明所以的尴尬,抽回自己的手,她含糊着、讪讪地说了句没事。
萧从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抓着姜瑛的手带她到一处岩石坐下,轻声问:“还有多久眼睛就能看见了呢?”
姜瑛摸摸双眼,眨了眨,道:“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能模糊地看见你……”
她努力辨别萧从谦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她说:“我又不是真的瞎了,御医在六年前就诊断过了,说这是因为我当时在山林里迷了路,又做了可怕的梦,被惊到了才导致的,慢慢就好起来了。”
萧从谦没什么表情地弯了弯唇角,声音有些略微奇怪:“……他们说你是……做了梦吗?”
姜瑛愣了下,张了张口,迟疑道:“可能吧,那么可怕的场景,也只有做梦能解释了。”
“哦……”
萧从谦慢慢点了点头,半张脸在树影的遮掩下,显得阴沉沉的,他若有所思,轻轻说:“是梦也好……否则就太可怜了。”
“你说什么?”姜瑛没听清,问道。
“没什么。”萧从谦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问:“我是想说,你看我的眼神有了集中,是好些了吗?”
姜瑛眼前慢慢清晰起来,才看到萧从谦一直半蹲在她身前,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姜瑛猛地往后一仰,吓了一跳。
萧从谦见她已经能看清楚了,便非常自然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奇怪的木哨抵在唇边,吹出了一段奇异而富有韵律的调子。
低沉悠长的曲调像某种古老的呼唤,在林间层层荡开。
姜瑛正疑惑间,忽然,头顶上传来振翅声。
两只巨大的黑影穿过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至,稳稳落在近旁的树枝上。
竟然是两只体型异常硕大的猫头鹰。
深褐与白色的羽毛、宽扁的鸟脸、圆睁的双眼在昏暗中泛着金黄色的光芒,神态凛然,静静地盯着姜瑛。
“这是……”姜瑛微微睁大眼,即使视线模糊,她也能看出这两只鸟非同寻常。
“枭。”
萧从谦收起口哨,望向那两只大鸟,语气微微得意:“也是‘枭兰卫’名字的由来。它们夜能视物,飞行无声,是山林里最警觉的向导,枭兰卫初立时,便以它们为伙伴。”
他走上前,对着其中一只头顶羽毛有一簇特别翘起的猫头鹰伸手,轻唤:“妙妙,下来。”
那只被唤作妙妙的猫头鹰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瑛,竟真的扑棱翅膀飞下,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萧从谦赞赏似得抚摸了摸它的头,转身递给了姜瑛:“抱着它吧。山林里入夜会冷,它身上暖和,羽毛也软,抱着舒服些。”
姜瑛大惊,姜瑛不敢置信,姜瑛迟疑,姜瑛接受。
她伸过手,僵硬地感觉着萧从谦一把将这沉甸甸的大鸟塞入她怀中。
入手果然是一片温软,毛茸茸的猫头鹰乖巧地待在她的臂弯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奇异地抚平了姜瑛心中因黑暗升起的焦躁。
萧从谦则对枝杈上另一只眼神锐利的猫头鹰招了招手:“花花,前面带路,寻个能避雨的地方,天要变了。”
名为“花花”的大猫头鹰短促地叫了一声,展翅飞起,在前方低空盘旋引路,萧从谦示意姜瑛跟上,两人一鸟在猫头鹰的带领下,于愈发昏暗的山林中穿行。
很快,不出萧从谦预料,天空中飘起了雨丝,如丝线般飘洒。
他将外衣解下给姜瑛挡雨,而此时花花也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萧从谦找了些未被完全淋湿的枯枝,熟练地升起一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寒冷黑暗,映亮两人略显狼狈的身影。
姜瑛身上没怎么被淋湿,抱着妙妙在最里面的石壁坐下。逃亡的紧张感褪去,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的警惕感逐渐涌上心头,她尽可能地离洞口和萧从谦远一些、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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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
雨水顺着萧从谦的发梢和衣角滴落,他微微敞开湿了的衣袍,在火堆边烘烤。
火光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衣衫湿透贴在身上,隐约显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
姜瑛呆呆地望着他的方向。
萧从谦盘膝而坐,更显得宽肩窄腰、蜂腰猿背。
火焰“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子向上飞窜,姜瑛顺着那一点橙红色光芒看过去,目光从萧从谦饱满的额际、挺拔如山的鼻梁,滑落到下颌那道利落干净的折线。
火光闪闪,萧从谦抬眼看向姜瑛,眼眸沉沉,好像还含有一丝笑意。
如果是寻常人,见到这般景象,再结合萧从谦此前相护的举动,或许早已心旌摇曳。
可是,姜瑛视线模糊,心里的紧张担忧又多于劫后余生的放松,并没有真切看清楚萧从谦此刻的“风采”。
她只觉得眼前人的举动怪怪的。
非但没有被他吸引到,反而更加警惕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并将怀中的“妙妙”抱紧了些。
同时,姜瑛警惕道:“……你是不是有些风寒?你坐在那边就好,不要过来,小心传给我。”
萧从谦:“……”
他满腹的言语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一时梗得咳嗽了起来,更加佐证了姜瑛的猜测。
看着姜瑛那副全然不解风情、甚至带着防备的懵懂表情,萧从谦心里那点微弱的、试图缓和关系的旖旎念头瞬间消散。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默默将烤得半干的外袍重新披上,系好衣带,规矩老实地坐回了原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山洞外哗哗的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稍过了一会儿,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萧从谦主动开口,试探着问:“说起来……你今日在寺院里悬挂的那条绸带上,怎么除了你父母弟弟的名字外,还写了什么雪和姓陆的啊?”
姜瑛拢了拢披着的衣衫,自然而然道:“惜雪姐姐待我像亲姐妹一样,最初我被梦魇吓到的那几年,都是她在照料我。至于陆意昭……”
她的脸微微红了,含糊又羞涩地道:“他是我从小定亲的未婚夫……我们至多明年就要成婚了吧。”
说起陆意昭,姜瑛的声音里含着甜蜜和期待,一副小女儿情态,脸颊红扑扑的,任谁来了都要揶揄她几句。
可是,萧从谦却只是抿唇,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并没有接她的话。
姜瑛犹不知身边人郁郁寡欢的心情,还沉浸在回想起从前的青梅竹马情谊中。
她兴致勃勃道:“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当初他是贵妃娘娘的远亲,到昭阳宫里拜见娘娘,我见他长得俊俏就一下子看呆了,然后贵妃娘娘就指着他问我,要不要以后让他当我的夫婿……我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就先蹦起来接话,大叫愿意愿意,阖宫都听到了,当时气死我啦!”
她说着生气,可语气里分明是羞涩和甜蜜。
萧从谦静静听着,只觉得胸口如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沉闷感挥之不去、愈演愈烈。
那一口闷气压得他心中不快,忍不住开口,冷哼一声:“幼时真诚恳切,未必长大了就如一。这样的男人我见过许多了,你……你对周围人一片赤诚心意,但也要注意提防……比如你那个侍女。”
姜瑛的讲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喜色还未全然褪去,愣愣地望着萧从谦的侧脸,说:“……你什么意思?”
9. 骗你有什么用
萧从谦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最寻常的事,丝毫没觉得从自己口中道出了多么震撼姜瑛的话。
他说:“自古以来,男人最常与其夫人身边的侍女暧昧不清。有的正妻对此半推半就,想用丫鬟的身子拴住丈夫的心,有的正妻甘之若饴,巴不得其夫别去扰她清净,有的则不甘愿,闹得天翻地覆,扯出几辈子儿女的怨恨。”
姜瑛目瞪口呆,她父母恩爱,如听天方夜谭。
萧从谦为火堆里添柴,深深地盯着她,问:“姜瑛,你想做哪一种妻?”
不等姜瑛回答,他自顾自地开口:“若你已经成亲了,我当然劝你顺自己的心意。可你现在离成婚尚远……所以你该趁早远离你那个未婚夫,顺便打发了身边有异心的丫鬟。”
他自觉已经将话说得清楚,然而,姜瑛又不像他,恰好窥探到了陆意昭与惜雪的私情,此时此地听着这样的话,姜瑛从头到尾只觉得荒诞、荒谬、荒唐。
她怒火上涌,或许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慌张,厉声道:“你……你少胡说八道!”
萧从谦平静道:“我没有胡说,骗你有什么用?”
姜瑛声音都要发抖了:“陆意昭和我一起长大,惜雪从小照顾我,他们二人从未伤害过我,倒是你,莫名其妙地出现,要挟我、恐吓我,行事莽撞牵连无辜,现在还在这里诋毁他人!”
她口齿伶俐,连珠炮一般,指责嘲讽脱口而出,一股脑砸给萧从谦。
萧从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姜瑛缩了缩,还是气不过,目光忽然瞥见自己的身上,还裹着刚才他给她批的衣服,她一把扯下犹带体温的衣袍,用力扔了过去:“还你!谁要你的东西!”
衣袍砸中萧从谦,掉落在地上,他冷冷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猫头鹰妙妙仿佛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尴尬,“咕咕”叫了一声。
姜瑛抱紧了它,而萧从谦则狠狠剜了它一眼,妙妙一缩脑袋,埋首回了姜瑛的臂弯。
萧从谦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捡起衣袍重新披上,然后转身面向洞口走去,姜瑛抬头看去,他只留给她一个冷硬沉默的背影。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石壁上,显出几分孤峭。
山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大,风从洞口灌入,带着寒意。
姜瑛觉得有些委屈,抱着妙妙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萧从谦迟迟不肯回来,只在山洞口坐着,姜瑛靠着石壁,睁大眼睛努力维持清醒。
疲惫、惊吓、气恼交织在一起,姜瑛累极了,起初她还强撑着,警惕着洞口的动静,但渐渐的,暖意从怀中的大猫头鹰身上传来,落在耳中的雨声也渐渐单调……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的,终是抵不过困意,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
姜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是被脸上一种轻柔而温热的气流拂醒的。
迷迷糊糊中,姜瑛下意识的以为是猫头鹰在蹭她,可是,那微小的气流似乎也太规律了些……
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仍旧模糊,但一张放大的、属于男人的脸庞轮廓,赫然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正喷吐在她额际。
“啊——!”惊骇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温热的手掌及时捂住了姜瑛的嘴,将声音堵了回去。
同时,萧从谦压低的气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微微的紧迫感:“嘘,别出声,外面有人……”
姜瑛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惊魂未定间,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又严严实实裹着那件被她扔回给萧从谦的衣袍,一左一右两只大猫头鹰妙妙和花花依偎着她,暖融融的。
萧从谦拉起她的手臂,轻缓而迅速地起身,示意她跟着。
两人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朝着山洞内更深处的阴影挪去,那里有一块从洞壁突出的巨大岩石,刚好够两个人肩并肩躲在最里侧。
刚刚藏好,洞口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火堆刚熄不久,人肯定还没走远!”
“搜!那书生不肯招,老大吩咐找到任何人都……”说话的人比了个下切的手势,“处理干净,手脚利索点,别留下痕迹给大人惹麻烦!”
另一人应道:“我动手你放心,分头找吧,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似乎有人朝洞内走进来。
巨石后,姜瑛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死死抓住身旁萧从谦的衣袖,指尖冰凉,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发抖的声音,用气音祈求道:“你快说!你快说你武功高强,肯定能保护好我,顺便把外面那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你快说呀,你可是枭兰卫!”
萧从谦侧耳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眉头紧锁。
他同样用气音回应,语气前所未有地诚恳,甚至带有一丝无奈:“护你周全不难,解决外面这两个也不难。但是……”
他顿了顿,“听他们刚才的话,这两人并非独行,后面恐怕还跟着一大批说不清是匪徒还是私兵的人,我一旦动手,势必会惊动他们的他们的同伙,在这种山林里,带着你,想从一群有备而来的围剿里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姜瑛闻言,如遭雷击。
她几乎要把萧从谦的袖子扯下来,含着眼泪恨恨道:“……完了,我要给你陪葬了!”
尽管知道洞内昏暗,萧从谦看不到她的神色,可姜瑛还是固执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都怪你!是你把我这无辜人拖下水了……我要陪你一起送死了!”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滚下来,“今日要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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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也就算了,若是侥幸活下来……你等着,你等着我去你主子那儿告你的状!告到你丢官罢职!”
不知是哪一句话取悦到了他,萧从谦本来只是沉默地听着她指责,可下一瞬,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
洞内的脚步声更近了,火把的光影已经在石壁上晃动。
萧从谦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抹掉了姜瑛腮边挂着的那颗泪珠,声音轻而温柔:“哪里就能让你死呢?”
他低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姜瑛呆呆地任由他为自己擦掉眼泪,心头一紧:“什么……什么办法?”
“我去引开他们。”萧从谦语气淡淡,轻描淡写道:“你趁机往反方向跑。”
“……可、可是,那你怎么办?不行!”姜瑛懵了一瞬,下意识拒绝道:“你一个人怎么行?他们那么多人!”
萧从谦没有解释,一把抓过安静蹲在两人身侧的大猫头鹰妙妙,从自己发间扯下一根发带,一头牢牢系在妙妙粗壮的爪子上。
另一头,他不顾姜瑛不住往后缩的举动,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系在了她手腕上,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你要干什么?!”姜瑛又气又急,差点吼出声。
“妙妙认识路。”萧从谦快速交代着,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稳,道:“它会带你往安全的地方跑,你抓紧这根带子,跟着妙妙不要停!”
他语气里决绝的意味太重,姜瑛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想牺牲自己让她逃命!
难以言喻的酸胀、震惊、复杂涌上心头,先前的愤怒埋怨,此刻在这种“遗言”前好像统统没了意义。
“……那你怎么办?”姜瑛无措道:“你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你会死的……”
萧从谦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姜瑛模糊的轮廓上。
“如果你担心我,”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柔和,“那待会儿你跑的时候,就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
姜瑛定定地望着他,有泪花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狠狠擦掉眼泪,紧紧攥着手腕上的发带,坚定道:“好,我会拼命跑的!你也一定要坚持住,撑到我找人来救你!一定要撑住!”
脚步声急促,几乎要到了巨石边缘。
萧从谦将姜瑛往身后一推,只身从巨石后一跃而出,吸引了那两人注意,倏忽间吵嚷惊叫声随着他的方向,乱糟糟地跟去了。
姜瑛蹲着缩在阴影处,心中默默念数:“一……二……三……”
几息之后,四周嘈杂声渐渐平息,妙妙“咕咕”一声,猛地展翅向天上盘旋飞起。
姜瑛紧紧用手攥着发带的一端,拼命奔跑起来,冲入了茫茫夜雨和山林之中。
10. 好姑娘,真听话
手腕上的发带绷得笔直,勒得姜瑛手腕泛红。
猫头鹰妙妙没有高飞,只在离地不远的林木间灵巧穿梭,它低飞引路,速度却快得惊人。
姜瑛不敢有丝毫懈怠,即使喉咙里已经泛起了隐约的甜腥味,也死死硬撑着,盯着前方妙妙模糊的灰影,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狂奔。
脚下湿滑的落叶、突出的树根、嶙峋的碎石不断绊趔着她。
她的裙摆被灌木荆棘撕扯,手臂和脸颊被树枝抽打,火辣辣地疼。
冰冷的雨水灌进脖颈,浇得姜瑛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跟着妙妙跑!不能停!
身后,遥远的、被风雨所远远隔开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金铁相击的锐响、男子粗粝的呼喊和一两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姜瑛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刀剑声……惨叫声……是他吗?他被追上了?他被砍中了?!
巨大的恐惧和想象中血肉模糊的画面,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胃里一阵翻搅,姜瑛的心一乱,脚下一空,险些摔倒。
“不要回头!”那个青年严肃的叮嘱在耳边轰然回响。
姜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用疼痛强迫自己拉回了几乎要失控的思绪。
她抹了把脸,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不能停!不能回头!停下来,回头了,就会被那些人追上的……不能白费了那人给她留下的一线生机啊!
姜瑛一步也不敢慢,拼命跟着妙妙的背影,往前狂奔。
……
侧身、翻滚。
萧从谦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匪徒挟怒劈来的第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砍入泥地,第二刀随即袭来,夹着森森冷气自他喉间擦过,一痕血线骤然浮现!
几乎是同时,一直盘旋在更高处雨幕的花花,发出了第一声尖利悠长的鸣叫。
“唳——!”
姜瑛跑得够远了。
萧从谦闻声,轻轻笑了一下。
好姑娘,真听话。
“花花!”他扬声喝道。
天空中的大猫头鹰应声俯冲,在掠过他头顶的刹那,松开了紧紧抓握的利爪,随即一柄被油布包裹的狭长长刀划过雨幕,笔直坠下!
萧从谦足尖一点,身形如玄燕般轻盈,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一把握住了刀柄,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冲力,单膝跪地,另一手已“唰啦”一声扯掉了包裹的油布。
雨水冲刷着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刀刃,寒气森然的刀面上,映出四周火把跳跃、扭曲的光,也映出四周围拢上来的匪徒们惊疑不定的脸。
他们这才隐约意识到,眼前被他们以为是普通护卫追杀了半天的人,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鸟、鸟在叫……这样的刀……枭兰卫!他是枭兰卫的人!”匪徒中有人回过神来,惊叫出声,指着眼前青年慌张地后退。
萧从谦在面前这些人的脸上沉沉一扫,挑眉道:“……看来你们也没那么蠢。”
匪首浑身一颤,死死盯着他,沉声道:“竟然出动枭兰卫来查吗……不过,单枪匹马的枭兰卫又有何惧?今天不把他留下,大人那里我们恐怕没法儿交代了!”
萧从谦握着刀缓缓站直身子,随手挽了个刀花,甩掉刃上的雨水。
他扫视众“匪徒”,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覆在额角,眼眸沉沉,语气平淡:“只我一个,对付你们绰绰有余了,一起上吧。”
“匪首”被他这番傲慢激怒,怒吼着挥刀,身后其它匪徒也一并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刀光骤起。
萧从谦的长刀极为漂亮,刀身寒亮,如雪一般粼粼,刀刃线条凌厉干净,轻盈而美。
然而,与刀的外形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刀法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花哨。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人技法,每一击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奔着一击毙命而去。
格挡、劈砍、突刺、回旋……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花,在雨中喷溅,又迅速被冲刷淡去。
断肢残臂随着刀光飞起,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在雨声中湮灭,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匪徒”们,已经尽数变成了地上姿态各异的尸首。鲜血混着雨水,汩汩流淌,渗入泥地。
“唰——”
寒光一闪,收刀入鞘。
匪首的脑袋高高飞起又沉重落下,滚了几圈,他脸上惊惧的表情永远的凝固了。
萧从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飞溅上了一滴血,他随手抹去,一抹飞红在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晕开。
淅淅沥沥的雨势减小。
……
姜瑛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胸膛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全凭着一股“要找人回去救他”的信念强撑着。
就在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时,前方引路的妙妙忽然发出一连串响亮而急促的鸣叫,不再是低沉的“咕咕”声,而是高亢的“啊——啊——”声,它也不再向前飞,而是在原地盘旋起来。
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和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火把的光芒穿透雨幕。
一队身着统一深色劲装、披着防雨蓑衣的人马疾驰而至,领头之人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不堪的姜瑛,以及她身前盘旋的猫头鹰,脸色微微一变。
“妙妙大人?”卫朔迟疑着出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近前,大猫头鹰冷艳高傲地在他面前盘旋一圈儿,飞到了高处的树枝上落脚。
姜瑛见到来人装束,又听到他叫出“妙妙”的名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崩溃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大口喘着气,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急急道:“你、你们是枭兰卫?快!快去救人!你们的同僚……为了救我,在后面拖住了好多匪徒!他一个人……他被围攻了!快去救他啊!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会死的!”
她边说边向后指着来时的方向,激动极了。
卫朔的目光落到那只安静落在不远处树枝上、正歪头看着他们的妙妙身上,内心涌上了巨大的疑惑和古怪。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妙妙,又看看激动催促不停的姜瑛,迟疑道:“这位……小姐,你说救你的是我们的同僚?他……长何模样?可有说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
姜瑛急得跺脚,以为对方不信或要盘问细节耽误时间,“他穿着和你们差不多的衣服,个子很高!他还有一只叫花花的猫头鹰!你们快去啊!他真的快没命了!”
一想到拖延的每分每秒,都可能让那个青年丧命,姜瑛就心如刀绞,焦急得不得了。
卫朔和身后几名同伴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妙妙和花花这两只宝贝,整个枭兰卫,谁不知道它们是萧指挥使形影不离的伙伴?
除了萧从谦,谁能驱使得动它们,尤其是让妙妙如此乖顺地带路救人?
看着姜瑛那真挚无比、毫无作伪的焦急与悲痛,卫朔罕见地语塞了。
他定了定神,知道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大人既然让妙妙领着眼前的姑娘往他们这里带路,那最重要的肯定就是先确保她安全,再接应大人……
尽管他觉得大人需要“被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姐放心,我们这就去!”
卫朔沉声应道,迅速安排两名手下护送姜瑛先行离开,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人马,朝着姜瑛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溅起泥水,卫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什么来不及?谁没命?指挥使大人吗?
恐怕他们去晚了,那帮不知死活的匪徒才真是要没命了吧……
一路疾驰,循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打斗痕迹赶到时,一切果然如卫朔所料:
他们的指挥使大人,萧从谦,正好整以暇地盘坐在溪边的岩石上,慢条斯理地擦洗自己的长刀,随着他的动作,刀身上的血污被洗得干干净净,重新亮起雪亮的锋芒。
而他周围则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死状各异,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即便大雨也未能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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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刷干净。
卫朔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在几步外下马,抱拳行礼:“大人,属下等来迟。您……没事吧?”他悄悄打量萧从谦,除了衣衫染血略显狼狈,气息平稳,目光清明,连道明显的伤口都看不见。
萧从谦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擦完了最后一寸刀锋,才归刀入鞘站起身。
“她找到你们了?你们有没有多嘴?”他语气平淡,但身为他的心腹,卫朔却捕捉到了他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卫朔觑了一眼他的神色,道:“那位小姐一直催促我们来救您……呃,救‘那位同僚’,属下等并未多言,只依她所言赶来。”
萧从谦闻言,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眉眼间的冷硬似乎稍稍缓和一丝。
“嗯。”他满意地应了一声,算是肯定,随即指了指不远处,“那里还留有一个活口,带回去仔细审。”
“是!”卫朔示意手下过去拿人,又禀报道,“另外,大人,我们救下了那个书生,但袭击他的那伙人,在被我们围住时立即服毒自尽了,没来得及问出口供。”
萧从谦走到溪边,洗净手上的血污,淡淡道:“无妨。只要那书生还在我们手里,他就是活证据,也是鱼饵。幕后之人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灭口,如今人没死成,还落在我们手里,他们只会更慌……慌就会露出马脚,不着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又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卫朔这次反应快了点:“那位小姐?她除了淋雨受了惊,有些皮外擦伤,并无大碍。妙妙大人带她走的那条路径甚是平坦,避开了险处。属下已派人护送她回府了。”
萧从谦听着,目光投向姜瑛离去的方向,眉眼稍霁。
随即扭过头吩咐道:“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今夜山林遇袭、与陌生男子同行避难之事,你知道该如何处理吧?”
他看着卫朔,目光带着考量。
卫朔心里一紧。
他自幼被狼群养大,是萧从谦将他从兽口救下,带入军中,教他武艺谋略,待他如兄如父更如师。
他对萧从谦忠心不二,战场厮杀、侦缉探案从不含糊,唯独这人情世故、言语机锋,萧从谦教了他无数遍,他也总是学得磕磕绊绊。
此刻被萧从谦这样盯着问,卫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努力回想萧从谦平时教导的“遇此事当如何”,脑子里却一片混沌。
迟疑再三,他试探着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前横着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大人是说……这样?把可能多嘴的人都……”
他以为是要灭口所有知情者,以绝后患。
萧从谦:“……”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都带上了疲惫:“算了……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他不再看一脸茫然的卫朔,直接叫过队伍中一个看起来更机灵稳重的下属,详细嘱咐道:
“你回城后,立刻去见京畿防卫司的李主事。就说今夜西山附近有流匪作乱,袭击了数支过往商旅,有死伤,也有男女被掳或失散的,让他配合发个安民告示,统一口径,弹压可能产生的流言,尤其注意不要牵扯到任何官家女眷的具体名姓。明白吗?”
下属心领神会,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会办妥,绝不会让任何有损那位小姐清誉的言语传出。”
萧从谦这才略一点头,挥手让他们去处理现场和押送俘虏。
众人领命,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搬运尸体,清理痕迹,大雨是最好的帮手,很快便将大部分血腥与杀戮的印记抹去。
待众人散去,一直在高处警戒的花花飞了下来,收起宽大的翅膀,落在萧从谦肩头,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萧从谦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瞬,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特制的肉干,喂到花花嘴边,低声道:“辛苦了,干得好。”
又抬眼看向安静蹲在附近树枝上梳理羽毛的妙妙,眼神温和,“妙妙也是。”
两只大猫头鹰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11. 秘密
另一边,姜瑛被枭兰卫的人稳妥地送回了家中。
京郊寺院的事情被枭兰卫接手查探,消息瞒得死死的,柳氏一直没见姜瑛和惜雪回来,只以为是主仆两人如往常一样,嬉戏打闹得忘了时间,才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鬓发乱糟糟、略带狼狈的姜瑛被人护送回来,柳氏才得知发生了什么。
她又惊又怕,心神俱震,不由得联想起最近姜父的忧虑,来不及多想,她连忙让下人去找正当值的姜父,编了个借口,千催万请把人糊弄回了家里。
关上门,柳氏才敢抱着姜瑛痛哭出声,后怕又庆幸。
埋在母亲怀里,嗅到柳氏衣襟上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气,姜瑛鼻尖一酸,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终于破裂。
她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抱着柳氏哀哀怯怯地撒娇,异常委屈:“娘……我再也不敢了……”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她一个养在深闺、身娇体软的小姑娘来说,都未免太过了!
姜瑛哼哼唧唧,刚要和母亲哭诉,说一说那佛堂里黑衣的青年、寺院的书生、枭兰卫等等,可柳氏刚听了个开头,就一脸心疼又后怕地打断了她:
“哪里怪你呢……要怨,就怨你爹!我叫他谨慎行事、谨慎行事,不要与贵妃背后那一派多来往,他偏偏要犟……”柳氏恨恨道,搂紧了姜瑛。
姜瑛陡然住了嘴。
不止是因为她从很以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母亲好像很不喜欢贵妃娘娘,母女俩一聊起贵妃,轻则尴尬重则争吵、不欢而散……还因为母亲也提及了父亲。
姜瑛垂眸,下意识地将话咽回了腹中。
寺院里的书生、那群匪徒,甚至更早的,茶楼里被枭兰卫审问的那人,都曾说起过爹爹的名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平日里父亲就不大喜欢将朝堂上的东西带回家里,对她还很严厉,但凡她提起陛下、太子、贵妃娘娘等,总会被他责骂……
姜瑛想,与其告诉爹娘,徒增麻烦和不快,不如就当做是自己倒霉算了。
这时,柳氏骂完一遍姜父后,才想起怀中的女儿刚才好像有话要说,连忙问:“怎么了,你刚才要告诉娘什么?”
姜瑛眨眨眼,身子一滑,软绵绵地缩进了被褥中,心虚道:“……没什么,娘,我就是想说……我有些困了。”
柳氏摸摸她的鬓发,爱怜道:“你睡吧,不要怕,娘在这儿守着你。”
“我真的没事了,娘。”姜瑛握着柳氏的手,撒娇一般摇了摇,“您也熬了半夜了,去歇着吧,我知道娘守着我为我劳累,还怎么能睡着的呀!”
姜瑛天生一副桃腮粉脸,圆而幼的杏眼,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娇憨可爱,落在柳氏眼里,真叫她心也化了。
平日里,柳氏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好像总是与贵妃更像母女一些,难得与她这个生身母亲这样撒娇打趣。
惜雪曾经告诉过她,姜瑛对贵妃亲密贴心,但那时候她不以为意,如今想起惜雪当初的描述,柳氏既疼爱自己的女儿,又想到,原来,姜瑛平日里与贵妃大概是这样相处的……
她不免心口一软,酸楚顿生。
“唉……”
看着女儿湿漉漉的黑眼睛,柳氏最终叹了口气,压下心里幽微的情绪,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大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小夜灯,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
门轻轻合上。
姜瑛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身体的疲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可脑海里却异常清醒,种种思绪交织,关于那个为自己引走匪徒的青年的念头,突兀又顽固地冒了出来。
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活下来了吗?
好歹也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她还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呢。
姜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此时她才发现,丫鬟们为她更衣时,将那人系在她腕间的发带也解了下来,就放在她枕边,
发带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山林和夜雨的气息,混着一些……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姜瑛猛地又翻身回来,盯着黑暗。
隔壁,隐隐约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姜肃匆匆回来了,柳氏与他低声交谈着。
姜瑛本不想听的,可夜太静,那声音断断续续,还是钻进了耳朵。
“……枭兰卫。”柳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害怕,“他们不是只为陛下做事吗,怎么会突然管起山匪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前头主持那场科举,才让他们冲着般般动手了?”
姜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科举案?父亲是今科主考之一,月前确实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桩舞弊,罢免了一些官员,当初还有涉事官员求到了贵妃娘娘面前……她一向都只当乐子听一嘴的,从未将这些朝堂之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姜肃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良久,一声极重、极疲惫的叹息传来,重重地压在姜瑛心上。
“怕只怕……真是我连累的般般。”
姜肃的声音低沉,他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当初……没想到……枭兰卫……陛下……兹事重大啊。”
什么什么?
父亲的声音陡然小了许多,姜瑛竖着耳朵使劲儿去听,却只听见了几个模糊的字眼,而姜肃很快就与柳氏说完了话,夫妻两人对坐无言,双双静下声音来。
姜瑛悻悻地躺回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等身体好起来了,如果能找到那个黑衣青年,一定要问问他,关于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枭兰卫、科举、父亲……究竟都是怎么回事?!
姜瑛昏昏沉沉,室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忧虑如同这夜色,随着梦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
接下来几日,姜瑛都在家里静养。惜雪那一日被她留在寺庙前院,反而躲开了匪徒的袭击,被官兵救下后,平安地回到了姜府。
陆意昭得知了姜瑛的遭遇,接连来看了她好几次,一向随心所欲、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人,说起那些匪徒,眼神却阴鸷得让姜瑛都觉得害怕。
她不住地安慰陆意昭不用在意,还开玩笑说自己因祸得福,来看望她的人都拿了好些礼品。
如若放在以前,听到她这么说,陆意昭一定会笑嘻嘻地接话,说他也能给她更好更多的宝贝,叫她也夸一夸他。
可这时,陆意昭闻言,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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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并不言语。
没几日后,姜瑛就听说,城郊寺院里的大小僧侣、驻扎在西山附近的军卫,以及一些趁着骚乱混入其中的流氓们,统统都被人寻了名头,或囚或罚,更有甚者被下了大狱严刑拷打。
陆意昭一脸无辜,不肯承认,可姜瑛直觉就是他做的!
虽然陆意昭是在给她出气,为此甚至不惜动用侯府的势力,然而,姜瑛却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那一日后,官府其实已经及时追查了许多玩忽职守、闹事、起哄的人,该根据律法惩处的,也都统统罚过了,然而侯府插手后,却又施以重刑……
姜瑛为此忧虑,惜雪见状,心里闪过微妙的情绪。
实际上,当日陆意昭得知姜瑛的遭遇前,惜雪曾先去找过一次他。
她的本意是想借弱,卖卖惨、哭一场,惹得陆意昭对她更怜惜才对。
然而,令惜雪没想到的是,陆意昭大发雷霆,劈头盖脸怒骂了她一通,竟是怨她当日没能一直紧紧跟着姜瑛,才让姜瑛独自一人陷入危险境地!
惜雪爱慕陆意昭,爱他意气风发、恣意狂傲,爱他张扬不羁,骄傲又坦然,更爱的是他年少时曾在寒冬的雪夜,救下了满身血污的她。
那样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毫不嫌弃她身上难闻的气味和污秽,轻轻捧着她的脸,告诉她一定要坚持活下去,他会救她的。
多少寒冬酷暑过去,每当遇到难以承受的痛苦时,惜雪总能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那样拥着她,好像她是什么被人珍惜的宝贝一样,让她无端想要流泪。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靠近陆意昭,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吃了多少苦头,然而,他却已经有了未婚妻。
姜瑛。
惜雪居高临下,看着尚在烦恼着陆意昭出手太狠的姜瑛,眼中露出轻蔑。
明明不费吹灰之力,轻易靠好命得到了与陆意昭的婚约和爱,姜瑛却总时不时表现出推拒和迟疑,丝毫不知道珍惜……宝贝如果不紧紧抓在手中,就一定会被人抢走的。
姜瑛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她能趁虚而入,如愿勾搭上陆意昭。
可是,还不够……惜雪垂眸,想起陆意昭对自己罕见的怒气,和总越不过姜瑛在他心中的地位,她的心中腾升起了一股狠决。
不动声色为姜瑛梳妆好最后一缕鬓发,她转身走出卧房,泰然自若地往姜府后门走去,避开那些小丫鬟小杂役们,她停在一处隐蔽处,屈指轻敲了敲墙壁。
“计划可以加快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良久,低沉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大人吩咐过了,让你我要谨慎行事。”
惜雪淡淡道:“我已经在姜府埋伏了这么多年,万事俱备,无需再等了。”
“那好吧。”那声音微叹,而后道:“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做得这么绝,姜瑛她……”
“好了!”惜雪不耐烦打断道:“不毁了她,我如何抢她的婚约嫁给陆意昭?我嫁入侯府后,也是大人的一大助力,你不要再说了!”
“……”
那声音沉默了。
惜雪的心里猛地闪过一丝烦躁,她将这情绪压下去,只解释成即将离开姜府、实现夙愿的焦虑,恨恨道:“我意已定,姜瑛必须除!”
12. 双标之军营重地岂是谁都能乱闯的……
墙后那人轻轻叩响墙壁,表示明白了,随即悄悄离开了。
惜雪靠在墙上,低垂着头神色莫辨,良久后才抬起头,恢复了正常表情,慢慢离开了。
她并没有回到姜瑛身边,而是借口去抓安神汤的药材,脚步一转,径直去了武安侯府找陆意昭。
她到时,陆意昭刚责骂完几个泪水涟涟的小丫鬟,小丫鬟们刚入府没几天,手脚还不麻利,偏偏陆意昭刚从刑狱里下值回来,撞在了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他发起火来时极为恐怖,府内即使侍奉了多年的老人都噤若寒蝉,悄悄退了下去。
想起曾经,武安侯府内有过犯错的奴仆被活活打死的先例,其中一个小丫鬟被吓得哭了起来,其他的也跟着啜泣起来。
陆意昭本就不耐烦,听着她们嘤嘤哭泣更加烦躁,脸色阴沉极了,刚要使唤人将这群丫鬟拉出去重重罚了,可他一抬眼,无意中瞥见其中一个丫鬟,长相竟然与姜瑛有三分相似。
尤其那一双圆圆的杏眼,哭得泪水涟涟,一下子叫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在贵妃的昭阳宫中遇见的小姜瑛,当时她也被自己吓得哭出了声,拽着贵妃的裙摆使劲儿躲在其身后。
可又因为喜欢他的脸,悄悄露出两只眼睛偷偷摸摸地看他,他当时玩心骤起,故意冲她笑了笑,就叫她脸一红,顿时忘光了那些不快。
纯稚天真、玉雪可爱。
那时候的小姜瑛多乖啊……怎么越长大,他却越来越不能再像当初那样轻而易举哄好她呢?
陆意昭叹了口气,看着那个与姜瑛相像的小丫鬟哭,他的脸色稍霁,心情微微转晴,语气突然变得随和起来。
“唉,别哭了,是本世子话重了,再这样哭下去,你们的眼睛可都要哭坏了。”
惜雪来时,看见的就是陆意昭一脸无奈,笑意盈盈、温声软语哄着那些小丫鬟们,还叫人拿瓜果点心分给她们吃的场景。
她的心骤然一热。
眼前的一幕与多年前她被救下的时候重合,惜雪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内僵冷了多年的心“怦怦”直跳,她永远都会为这样的温情而感动至极。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陆意昭见是她来了,愣了下,挥手叫那些战战兢兢的小丫鬟们离开,随口问:“你怎么来了?你家小姐呢?”
惜雪唇边带着笑意,道:“小姐心烦意乱,心情不好,就赶我出来了。”
她自顾自地拿起一只杯盏为自己添茶,眼睛却不离开眼前的男子,柔声感慨道:“阿昭,你还与从前一样善心温柔,一点也没有变,真好……”
她很少这样亲密地称呼陆意昭,不仅是因为她背着姜瑛悄悄勾搭他,更多还是因为陆意昭不喜欢她这么叫。
惜雪一直谨记着,只是,看到他与那些小丫鬟们谈笑时一点儿也没有寻常贵族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叫她心中柔软异常,忍不住想要与他更亲密一些……
就像多年前,上京千年难得一遇的那个大雪夜一样,被他那样温柔地拥入怀中。
可是,此时的陆意昭,根本没心思关注她敏感纤细的女儿家心思,只是皱起了眉,追问:“般般心情不好?为什么?你不好好照顾她,瞎跑什么?!”
惜雪眼底的笑意冷了下去,对姜瑛的嫉恨涌上心头。
她抿了抿唇,隐去笑意,淡淡道:“……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
“我?”陆意昭不信,笑道:“我刚为她教训了那些人,又送了她许多喜爱的小玩意儿过去,她那时候不是还笑了吗……”
“因为她觉得你做的还不够多。”惜雪没兴趣听他为姜瑛做了什么,冷冷地打断道:
“她想让你多哄她,便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其实你为她去严惩那些人,她心里高兴,但也要装成不喜的样子,这样你就会像现在一样,只顾着想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做少了什么。”
陆意昭深深蹙起了眉,不久,他“哦——”了一声,往后靠倒在椅背上,脸上带了笑意:“原来是在拿乔啊……”
惜雪看着他的脸色,道:“你以为仅仅是拿乔吗?”她轻笑了一声,带了些嘲讽模样。
陆意昭慢慢直起身,盯着她。
惜雪说:“上次你们吵完架后,姜瑛就去了西山寺院,你知道她和一个男人同行吗?”
陆意昭缓缓张口:“那个书生?我早已查明了,她只是捡到了他的玉佩而已。”
惜雪轻轻一笑,“我不是说那个书生。我当时虽然被人群冲散,可也远远地看到了,有个男人在匪徒面前护着她。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或许是太子派去的?他一向只是嘴上说把姜瑛当做妹妹,心底怎么想又有谁知道呢?或者是其它人?”
“你也知道的,姜瑛从小的玩伴很多,不止你一个竹马……玄天监国师府的那位不也与她关系颇好吗?他神出鬼没,有时候与她在寺院偶遇也很正常……姜瑛怕你多想,瞒着你也很正常。”
陆意昭面无表情,平静说:“我不知道你以前都替她瞒着我。”
惜雪垂眸,语气如常,丝毫看不出说谎的模样:“太子、玄天监的国师……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陆意昭站起身来,压着怒火,冷冷道:“够了!滚回去!”
他一甩袖子,怒然离去了,惜雪坐在桌前,端起面前早已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起来。
室内只有她一个人,静得可怕,然而,她的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其实,她也只是真真假假挑了些东西说而已,怎么算说谎呢?
只是,姜瑛迟钝、心思简单,陆意昭自傲,必定不会去当面质问,就陡然给她制造了机会。
……
姜瑛并不知晓当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陆意昭的爹娘即将归京,他日日忙于此事,突然就无暇来看望她了。
她身上有擦伤淤青,柳氏看她看得特别紧,不准她养好身体之前踏出家门半步,故而她只好让惜雪偶尔前去武安侯府捎话,一些京中贵女们举办的宴会,也都由惜雪出面婉拒了。
殊不知,暗里有些别的东西正在悄悄酝酿着,起了变化。
日子一天两天过去,姜瑛受惊的心神渐渐平复,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或独自发呆时,那一日山林中的一幕幕都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在她眼前:
翻覆的马车、昏暗的林影、两只大猫头鹰、绑在她手上的发带,还有那些隐约从她背后传来的,令人心魂俱颤的厮杀惨叫声……
好几次,姜瑛都不由自主地走到自家后园,那处僻静的小佛堂附近转悠。
就是在这里被那个人威胁、被迫救了他,才有了后面那一连串的变故。
姜瑛也纳闷,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是心存侥幸、还希望能在那里见他一面,知道他没死吗……还是想说声谢谢,谢他引开了那些匪徒,帮自己捡回一条命?
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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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瑛扯着头发,发出无声的尖叫倒在被褥里叹气——其实,只要想起来那天,逃跑前她和那人最后的互动就是狠狠把衣袍扔在他身上,大骂了他一通,她就觉得心里不得劲!脚步总是不听使唤,往小佛堂偏去!
可是,一次也没有。
佛堂内静悄悄,只有檀木的香气和偶尔走过的洒扫仆役。
想象中神出鬼没、或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黑衣身影,一次都没出现过!
“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姜瑛猛地翻身坐起来,眼神变得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死是活我总得知道吧?!我还救过他一次呢,从佛法上来说,我们之间有因果的,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喃喃自语着,姜瑛很快说服了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前往枭兰卫在上京的衙署问个明白!
与此同时,枭兰卫营寨衙署内。
萧从谦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脸色红润气息如常,哪里有一丝一毫受过重伤或疲惫不堪的样子?
只是,此时他眉宇间挂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正对着下首几名垂手肃立的下属发火。
“……废物!三个盯一个,眼皮子底下让人给溜了?!”
萧从谦气不打一处来,目光挨个扫过去,大发雷霆:“那书生是个什么人物?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你们呢?枭兰卫!朝廷精锐!盯梢盯到让他把你们给涮了?传出去,你们的脸还要不要了?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几个人被骂得满脸通红,缩着脖子小声嗫嚅道:“属下、属下这就去找……”
萧从谦刚端起旁边凉了的茶盏,闻言又猛地放下,怒道:“找?现在想起找了?”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人他娘的早钻耗子洞了!煮熟的鸭子眼看到嘴边了,你们给我把盘子掀了!”
萧从谦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压不住的火气在胸腔里乱窜。“废物点心!”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的疲惫裹着燥怒,“滚出去!人找不回来,你们几个,自己收拾铺盖去北边马场给我喂马去!”
几人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正在这时,一名守卫匆匆自门外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大人,衙署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正要离去的几人脚步一缓,竖起了耳朵。
萧从谦正在气头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冷声道:“枭兰卫重地,军机要务所在,岂是寻常女子能随意踏足求见的?不见!让她速速离去!”
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守卫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大人,那女子说……她并非无故叨扰,是因前几日有我的兄弟救了她性命,她特来询问那位兄弟的安危,想要当面答谢。”
正欲继续训斥下属的萧从谦,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守卫,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来人是谁呼之欲出,隐秘的喜悦迅速掠过心头,将他方才的怒火冲散了不少。
几乎是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了衣袂翻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下语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让她进来!”
“立刻……等等!”叫住守卫,萧从谦略一沉吟,慎重道:“你先带她不动声色地绕一下远路,千万别直接过来。”
13. 刻薄寡恩、虐待下属的萧从谦^^……
一名军卫领着姜瑛,在纵横交错的廊道与院落间穿行。
枭兰卫的衙署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森严,青灰色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偶尔遇到的其他军卫皆步履匆匆,目不斜视,肃杀之气无处不在。
姜瑛默默跟着,目不斜视,然而,走着走着,她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丝疑虑。
似乎……刚刚才经过这个岔路口吧?连墙角那块形似卧犬的石头都一模一样啊……
她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大哥,我们刚才是不是……已经路过这里一次了?”
领路的军卫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语气平淡而肯定:“姑娘多虑了,衙署内道路复杂,相似之处颇多,我们并未走错。”
见他如此笃定,姜瑛只得按下疑惑。
殊不知,带路的军卫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中直呼“好险,差点露馅儿了”……指挥使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就是领着姜瑛多绕几圈,给指挥使大人留时间伪装,差点儿办事不利!
又七拐八绕了一阵,眼前的景致越发偏僻寂静。
与方才经过的那些整齐屋舍不同,这里更像是普通军卫的住处,低矮的房舍连成一片,显得有些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姜瑛四处张望了一下,心微微悬起。
走了没几步,两人终于在一处最靠里、毫不起眼的屋门前停下,带路的军卫侧身道:“姑娘,到了,你要找的那位兄弟就在里面养伤,请进吧。”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眼见着姜瑛进去,军卫一边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在心里嘀咕,不明白为啥自家大人要屈尊降贵,跑到这处久未使用过的卧房里躺着。
姜瑛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暗淡,窗扉半掩,只透进些许天光。
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俱是粗木所制,远远的,便看见床榻上半坐着一个人,盖着半旧的薄被,正是她挂念着的那张熟悉面孔。
只是,此刻映入眼帘的这张脸,与姜瑛记忆中那个在山林里果决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男人截然不同。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眉头微蹙,眼睫低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歪歪地倚靠在床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了无生气的虚弱感。
莫名显得凄苦又可怜。
姜瑛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她几步走到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急切问道:“你……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听见她的声音,倚靠着床头的人缓缓睁开眼,似乎还认真辨认了一下眼前人后,才扯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声音沙哑、低微:“是你啊……劳你挂心了,我还、还好……”
他说着“还好”,却似这样微弱的动作,也能牵动他的伤处一般,忽的闷哼一声,眉心皱得更紧了。
“还好什么还好呀……”姜瑛看着他这副强撑着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担忧,不高兴地道:“让你粗心大意!出任务之前也不筹划周全些,行事那般鲁莽,连累我也……”
她顿了顿,没好意思把“陷入危险境地”再说一遍,但脸上那实实在在、一闪而过的愧疚与心疼,却半点也藏不住。
萧从谦将她这口是心非、眉眼间却写满关切的矛盾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荡,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适时地偏过头,抵着唇压抑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肩膀轻颤,苍白的脸颊因气急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得愈发可怜无助。
“咳咳……是、是我处事不周,连累了你……”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透着十成十的懊悔和虚弱,“不过……指挥使大人……奖惩分明,已经……处罚过我了……你、你且消消气……咳咳咳咳咳!”
故意说起“指挥使大人”,萧从谦本是想借此机会,侧面在姜瑛心中为自己铺垫一二,留下个“公正严明”的印象,谁知,他话音刚落,姜瑛的脸色就变了变。
“指挥使大人?萧从谦?”
她喃喃重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次在茶楼中遇到的覆着纯黑面具,冷肃严厉、不近人情的男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罚你什么了?要不要紧啊?”姜瑛连忙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般,鬼鬼祟祟地说:
“我听说……你们那位萧指挥使,性子很残暴的!你之前只是受了点小伤,都不敢回去复命,还要偷偷溜进民户家里找药。这次任务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还失败了……他不得活剐了你啊?!”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话本里描绘的、关于酷吏和暗卫头子如何折磨下属的恐怖场景,脸色都有些发白。
不等萧从谦刚要开口解释,她立刻打断他,急忙问道:“你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是不是因为他苛待你,不给你用好的伤药?故意让你这么熬着折磨你?”
萧从谦:“……”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想着,趁姜瑛还不知道萧从谦就是他本人时,稍微给自己辩解两句,怎么到了她嘴里,反倒越描越黑,成了个刻薄寡恩、虐待下属的暴戾上司?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我……萧从谦他……虽然名声可能不太好听,但、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
他说得有些磕绊,脸色也因为“诋毁”自己而显得有些不自然,落在姜瑛眼里,却成了面有难色、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
姜瑛立刻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了然神色。
她颇为同情地看了萧从谦一眼,又警惕地瞥了瞥四周,凑得更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悄悄道:“我懂,话本里都写了,你们这种地方,肯定到处都是眼线……你不敢背地里说上司坏话,怕被听见遭报复嘛。你放心,我明白的,我都懂!不会乱说的!”
萧从谦:“……”
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他在心中无力地腹诽,迎着姜瑛那双写满了“我理解你的苦衷”和“我们是一伙的”的明亮眼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话语都被噎了回去,只能略显憋屈地将它们咽回肚子里。
一股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郁闷感油然而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寻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透露一点真相,以免自己在“萧指挥使”这个身份上被黑得太过彻底……
然而,姜瑛却忽然认真起来。
她看着萧从谦,虽然眼神还有些别扭,语气却十分诚挚:“虽然……我一开始真的很讨厌你,拿假毒药吓唬我,还害我卷进这些破事里。但是……好歹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衣领口隐约露出的、缠绕着的雪白绷带,声音低了下去,“你那个上司……苛责下属,让你伤这么久还不好,会留下后遗症的。”
她轻声道:“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金疮药和补身的药材,是宫里的贵妃姨母赏的,效用极好,你以后……若需要,可以悄悄来找我,我给你。”
萧从谦一愣,抬眼看向姜瑛。
眼前的小姑娘耳根微微泛红,神情虽然强装镇定,却满含真诚。
正如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里,她也是用这样亲切的、温和的嗓音,扶起那些冻僵的孩子们,拥着他们、安慰他们活下去,承诺她会帮他们的。
萧从谦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冬天有多冷,就像记得姜瑛的怀抱有多暖意融融一样。
这么多年来,金尊玉贵、无忧无虑的生活并没有将她同化成“何不食肉糜”的那些人,在她眼中,他只是个身份低微、还可能被上司苛待的可怜侍卫,而她也仍然愿意冒着风险,拿出珍贵的药材来接济他。
还说出这么可爱、如此真诚的话。
天真纯稚、矜贵娇柔……多么令人、令人喜爱。
萧从谦垂下眼睫,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如同被羽毛轻轻搔刮一般,泛起痒意。
心痒难耐。
他抬手掩住唇,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尾都泛起了薄红,气息愈发紊乱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待喘息稍平,他才抬起那双因咳嗽而蒙上潋滟水光的眸子,无力地点点头,用感激又带着几分依赖的目光望着她,声音气若游丝:“那……真的多谢你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侧着脸咳嗽时,窗棂透进的微光恰好勾勒出他的侧颜。
苍白的皮肤,因咳嗽而异常红艳的唇瓣,微颤的长睫下眸光水润,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硬朗,呈现出一种破碎而惊心的美感。
姜瑛呆呆地看着,心脏毫无预兆地“砰”地漏跳了一拍。
在她印象里,这个男人一直是健硕的、身手凌厉的、甚至带着点危险的。
他突然出现这般病恹恹的虚弱模样……巨大的反差,竟生出一股别样的吸引力,让姜瑛一时挪不开眼。
直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她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站起身来。
“既、既然已经看过你了,知道你还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语速飞快,眼神飘忽,镇定道。
萧从谦虚弱地点点头,噙着笑意看她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几乎就在门刚打开的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窥探的枭兰卫军士们立即缩回身子的缩回身、翻到墙头后的翻墙就走、躲回树上的藏回枝叶里,一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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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鸟兽散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瑛拉开门,只觉得眼前似乎有黑影飞快闪过,再定睛看去,院子里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传来。
她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心道难道是自己心神不宁……眼花了?
看来还要加大安神汤的药量!姜瑛摇摇头,匆匆离开了。
她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刚一走远,那些“消失”的身影又从各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其中一人摸着下巴,一脸困惑:“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指挥使不是不近女色嘛,怎么突然认识了一个姑娘,还特意嘱咐咱们把人往这儿领?”
另一人挤眉弄眼,嘻嘻笑道:“何止是普通小姑娘呢……你瞧见没?大人可是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提前就跑到那硬板床上躺着‘养伤’呢!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受过伤啊!”
还有人插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嘶……大人这唱的,肯定是‘苦肉计’呗!那位小姐到底啥来头?值得咱指挥使亲身上阵演戏?”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浓浓的好奇,但谁也不敢往下深猜,只交换着“有情况”、“绝对不简单”的眼神。
几人正头碰头窃窃私语得热闹,忽然,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下来。
他们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只见方才还“虚弱”地躺在屋内榻上的萧从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已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普通侍卫常服,换回了玄色绣金的窄袖长袍,负手站在那里,通身上下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不容侵犯的冷肃之气。
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仅用眼风淡淡扫过挤在一起的几人,寒意逼人。
“任务都完成了?”他的声音不高,冷意凛凛,“闲得很?”
几人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汗毛倒竖。
“属下告退!”
“大人恕罪!这就去办差!”
一阵忙乱的告罪声后,一众人等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功夫便没了踪影。
恰在此时,卫朔从廊下快步走来,神色严肃,在萧从谦身侧低声禀报:“大人,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见。”
萧从谦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宇间压下一片更沉的阴影。
他略一颔首:“备马。”
“是。”
而此刻,被另一名军卫引领着往外走的姜瑛,正路过一处看似普通的道。
这条路比她来时的那条更加安静些,甚至有些阴森,一侧墙壁的中间,有扇毫不起眼的、刷着黑漆的小木门,紧紧闭着。
就在她即将走过时,那扇小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皮肉焦糊般的异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席卷而出!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短促惨叫,也从门内缝隙猛地迸发,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硬生生掐断。
姜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骇得浑身一抖,身前领路的军卫却见怪不怪。
有人提着刀从门内走了出来,刀上正淌着鲜血。
那人一边拎着刀,一边侧头对门内尚未出来的人说着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好赖:
“倒是个硬骨头,浑身肉都要被我剐下来了,才肯老实。”
另一人笑嘻嘻地回他,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大人好手段……”
两人离姜瑛所在的小径有些距离,话语断断续续飘来,却足以让姜瑛听清对话。
那一声清晰的“大人”,传入她的耳中,让她心脏骤然缩紧!
大着胆子,姜瑛朝那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提刀的男人脸上,赫然覆着一张黑铁镶银的面具——与她之前几次在长街、茶楼里见到那位“萧指挥使”时所戴的面具,一模一样!
萧从谦!他在这里!
他身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两侧石壁上似乎用浓重的色彩刻画着什么,隐约可见扭曲怪异的线条,狰狞舞动,宛如恶鬼。
强烈的恶心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姜瑛的四肢百骸。
伴随着鼻间浓重的血腥气,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她忽然想到了还躺在简陋屋子里,重伤未愈、苍白虚弱的那人,原来就是在这样可怕的上司手中讨日子吗……
太可怜了、太悲惨了!
一股深深的恐惧与憎恶,猛地冲上姜瑛的心头。
就在这时,那戴着黑面具的“萧指挥使”似乎察觉到视线,侧过脸,目光朝她这个方向扫来,与她恰好对视的瞬间——
姜瑛狠狠瞪了他一眼。
14. 大猫头鹰送口信
“诶?那不是大人特意叫迎进来的姑娘吗?”
提刀的那人迷茫了一瞬,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身旁的同伴:“她刚才……是不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是吧是吧?又凶又鄙夷的样子,我欠她钱了?”
同伴也摸不着头脑,视线的尽头,那姑娘的背影已经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随口安慰道:“可能……是你丑到人家了吧。”
“啊?!”提刀男人更郁闷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面具,纳闷道:
“这可是咱们枭兰卫统一制式的面具!指挥使大人戴着它的时候可受欢迎了,我都听说了,上京里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偷偷夸一句‘神秘莫测’,‘气度非凡’?怎么到了我脸上,就丑到吓人了?这面具还认主不成?”
同伴憋着笑,把他往门里推:“行了行了,快进去吧,活儿还没干完呢。你以为谁都是指挥使大人呢?人家那叫气度,你嘛……顶多算个凶神恶煞。”
“去你的!”
男人骂了一句,悻悻地摘下面具,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又戴了回去,转身踏回那弥漫着血腥气的黑暗甬道,木门“吱呀”一声,再次合拢,将那令人不适的一切隔绝在内。
……
另一头,姜瑛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枭兰卫衙署所在的地界。
直到转入热闹的长街,车马人声的喧嚷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胸口那阵憋闷的寒意稍稍散去,重新活了过来。
远远便能看到,京中最大的香铺又飘起了长长的绶带,姜瑛忽地想起,前几日母亲和贵妃都念叨着想要些新制的香粉,便转身走进了店内。
香铺的店家姓苏,三十许人,风韵犹存,更有一手调香绝技,她早年落魄时受过姜瑛一些帮助,两人关系不错。
一见姜瑛进门,她便笑盈盈地迎上来,得知姜瑛的来意后,一边吩咐伙计去取新到的几样香粉,一边絮絮地同她说着近来京中的新鲜事。
“对了,你可听说了?国师大人很快就要回京了。”苏皎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光。
“云微哥哥?”姜瑛眼睛一亮,“他要回来了?西南那边……有消息了?”
两个月前,大梁国师宿云微占卜得出,贵妃早年遗失的女儿如今方位在西南,便奉旨率众弟子前去西南寻找线索,此事隐秘,但姜瑛与贵妃亲近,又与国师相识,才略知一二。
“可不是嘛!”店家点点头,偷偷观察姜瑛的神色,道:“坊间隐约有传闻,说国师大人这趟颇有收获,似乎寻到了些确切的线索,不日就将抵京。只是……究竟找没找着那位小殿下,还不好说,但总归是个好消息,对吧?”
姜瑛绽开笑容,眉眼弯弯:“若真能找回小公主,那真是天大的喜事!贵妃娘娘这些年心里太苦了。”
苏皎看着她纯粹喜悦的模样,反而迟疑了一下。
她倾身向前,声音几不可闻:“我的傻姑娘,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姜瑛不解,“我担心什么?”
“贵妃娘娘待你如珠如宝,固然是喜欢你,可何尝不是……将你当成了她失去女儿后的一份寄托和慰藉?”
苏皎目光复杂,细细讲给姜瑛听:“倘若她的亲生女儿真的回来了,贵妃的宠爱和关注,难免要分出去,你心里难道一点儿也不介意?”
姜瑛轻轻“啊——”了一声,默了默,才道:“我怎么会介意呢?那是贵妃娘娘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骨肉啊!她若能得偿所愿,我只会替她高兴。”
姜瑛一手托腮,已经陷入了美好的想象,“如果公主真的能回来,她和贵妃是亲母女啊,之间的羁绊和感情肯定是比我这个外人深厚的……再说了,等她回来,我可以和她做好姐妹啊!”
她眼底清澈,没有半分勉强或阴霾。
苏皎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想,姜瑛心性纯善,总将人都想得太好,可深宫之事,血脉亲情,哪有那么简单?但愿……是她和国师大人多想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飞快远去。
姜瑛下意识回头,从半开的窗格望去,几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皆身着熟悉的玄色劲装,正是枭兰卫们,方向明确,直奔皇宫。
“又是枭兰卫。”
苏皎见怪不怪,收回目光,继续分拣着香料,“自从那位萧指挥使常驻京城,这帮人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前两日还查抄了几个官员的府邸,抓了不少人进去审呢。”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姜瑛眼前又闪过那扇漆黑小门后的景象,滴血的刀,扭曲的壁画,还有那戴着黑面具的“萧指挥使”……
她迟疑着道:“苏姐姐,你说他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皎闻言,耸了耸肩,随手将一撮干花丢进石臼,漫不经心道:“亦好亦坏,亦正亦邪吧,都是为天子做事罢了,趁手的工具而已。”
这话说得实在大胆,甚至可称大逆不道。
姜瑛吓了一跳,慌忙倾身过去捂住她的嘴,急道:“呸呸呸!人多眼杂,你可不能乱说话!”
苏皎拉下她的手,娇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我可不像你们官宦人家,对天家贵人有那么多敬畏之心。”
“当年我走投无路,是国师大人给了我容身之所,后来生意艰难,是你这丫头帮我出主意,如今我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调香的手艺和客人们兜里的银钱。除了你们,这天底下,我懒得搭理谁,也不想怕谁。”
姜瑛对她这番时常冒出来的“狂言”早已见怪不怪,闻言也只是小小翻了个白眼,拿她没办法。
思绪被拉回,她托着腮,眼神有些飘远,轻轻叹了口气:“一眨眼,国师大人都走了两个月了……好久没见他,听你这么一说,真想他呀。”
苏皎眼神闪了闪,却只是笑笑没说话。
又在香阁里坐了片刻,选好几样香粉,姜瑛便告辞回家。去时的沉重被苏皎那番惊人之语冲淡了些,又想到旧友马上归来的好消息,她脚步轻快了不少。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到夜晚。
晚膳时分,气氛便有些异样了。
柳氏沉默地用了半碗饭,看着姜瑛乐呵呵的样子,终于带着不悦开口:“般般,我有话和你说。”
姜瑛动筷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抬头。
柳氏开始絮絮叨叨:“娘知道,你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应酬。可即便是回绝别家小姐的邀约,言辞也需多加注意,顾及彼此颜面,切勿态度不好……她们的父母与你的爹娘平日也多有往来,关系实在不宜弄僵!”
姜瑛被这没头没脑的埋怨说得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前段日子确实推掉了好几家小姐诗会、茶会的邀帖。
但是,每一次她都有好好写了回帖委婉回绝,还特意备了些时兴的绣帕、新书或糕点作为回礼,差人一并送去。
怎么就“态度不好”了?
“娘,我回绝时都好好写了回帖的,并未失礼呀?”她放下碗,疑惑道。
柳氏见她一脸茫然不似作伪,眉头蹙得更紧,叹了口气:“你是觉得自己礼数周全,可人家未必这么想,今日我与几位夫人小聚,没少听些含沙射影的话……都说你如今眼界高了,仗着贵妃娘娘宠爱,见过大世面,瞧不上她们那些小聚会。”
其实,那些夫人小姐说的话更难听,什么“攀上高枝忘了旧友”、“假清高”、“目中无人”……只是柳氏顾及女儿心情,不忍复述。
她看着女儿怔住的脸,心中那股憋闷又添了几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回去再好生想想,当时回帖上究竟是如何写的?或许是你无意中措辞欠妥,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她顿了顿,心中不禁微微埋怨起了贵妃,语气里也带了三分不满。
“唉,当年你刚开蒙那会儿,京中各家有女儿的,都给请了严厉的嬷嬷和女夫子,专门教导女红、礼仪、言行规范。
我本来也为你物色好了人选,可贵妃娘娘那时……刚刚痛失爱女,心神伤损,又听闻那位女夫子管教极严,动辄鞭笞责罚,心疼你年幼,便硬是越过我将夫子辞退了。
我想,大概就是那时候耽搁了你,导致你现在说话做事……在一些细处上,少了分寸。”
这番话压下来,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姜瑛坐在那里,只觉得口中的饭菜全然失了味道,味同嚼蜡。
她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又沉又闷,几乎喘不过气,默默放下筷子,她低低说了句“女儿饱了”,便起身离开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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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
姜瑛回到自己房中,脚步沉重,心情更是低落到了谷底,柳氏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耳边回响。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很累。
她依赖母亲,敬爱贵妃,这两个女人是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然而,她们对自己的期望和要求,却常常南辕北辙。
母亲希望她循规蹈矩,融入京中贵女圈子,言行合乎规范,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
而贵妃,似乎更乐意看到她无拘无束、鲜活明亮的模样,甚至隐隐纵容她某些“出格”的任性。
姜瑛被夹在中间,时常感到无所适从,憋闷又委屈。
“惜雪姐姐……”她有气无力地呼喊。
等候在外面的惜雪推门,悄步走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惜雪姐姐,你当时是看着我写下那些回帖的,你帮我想想,难道我的言辞真的很差劲儿?怎么就让她们都很生气呢?”姜瑛蹙着眉,纳闷极了。
惜雪闻言,眼底泛起微澜。
她垂下眼帘,淡淡一笑,声音平缓:“小姐您忘了?我不识字的。”
姜瑛她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苦恼十足。
惜雪观察着她的神色,又慢慢道:“不过,我觉得小姐每次写回帖时态度都很恳切,想来……应当是无碍的,或许是她们误会了小姐的好意。”
“误会……”姜瑛闷闷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和这些小姐夫人们打交道,光态度恳切看来是远远不够的。可我是真的不想去那些宴会……我更喜欢在家里睡大觉。”
她鼓了鼓腮帮子,像只郁闷的河豚。
天色已晚,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罢了,你先去休息吧。”她挥挥手,惜雪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
姜瑛独自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烦意乱,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想着要不然再补救一下?
给那几位被她回绝过的小姐,额外备些礼物表示歉意……应该能挽回些吧。
可是……送什么呢?李小姐好像喜欢诗词?王小姐最近迷上了收集各种石头?还有张侍郎家的……她喜欢什么来着?
姜瑛咬着笔杆,脑袋空空,想得头发都快被抓乱了,也没理出个头绪,纸上涂涂画画,尽是些无意义的墨团。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吹灯就寝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咕咕”声。
那声音很熟悉,姜瑛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是翅膀扑棱空气的轻响,有什么东西极其轻盈地落在了她的窗棂上,然后,“笃、笃、笃”礼貌地敲了敲窗纸。
姜瑛心中一动,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清泠的月色如水银般泻入屋内,照亮了窗前的不速之客——
一只羽毛蓬松、圆头圆脑的大猫头鹰,正歪着头,用那双金黄色的、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啊,是妙妙呀!”姜瑛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唤道。
妙妙“咕咕”叫了两声,抬起一只爪子,示意她看。
姜瑛这才注意到,它那锋利的爪子上,系着一个细小的、打磨光滑的竹筒。
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伸手小心地将竹筒解下,从竹筒里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笺,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跃入眼帘,力透纸背,笔锋苍劲而舒展,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内容却很是客气:
“某顿首。前承姑娘慨然允诺赐药,此情拳拳,感念于心。本不该如此急切相扰,实是创处疼痛未减,辗转难眠,又恐迁延日久,辜负一片关切之心。冒昧相询,不知可早赐一二?春夜尚寒,伏惟珍摄,顺颂妆安。”
言辞彬彬有礼,甚至透着点古板的书面气,但是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却又透出几分亲近。
姜瑛看着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空气小声嘀咕:“讨个药而已,写得这么文绉绉……还让妙妙大老远送信?真是大费周章……”
她话音刚落,窗外的夜色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个带笑的声音,清朗又隐含磁性,自窗外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树上响起:
“所以,在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亲自来取,才显得我更有诚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