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阴冷驸马少年时》
1. 第1章
天微亮。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晨雾中缓缓洞开,一辆形制不起眼的平顶马车从宫内驶出,不疾不徐地汇入上京流动的市井车马间,朝国子监的方向驶去。
路上人皆不知,这辆马车内坐着的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阳公主萧宁。
车轮辘辘,一直闭目养神的萧宁缓缓睁开了眼。她终于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十五岁那年,还未遇见亡夫江珩之时。
若非亲身经历,谁会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事。
昨日,是她亡夫的祭日。而她一如往年,上山为他请长明灯。
谁曾想,去时晴空万里,偏她准备下山时大雨滂沱,下了大半日也始终没有要停的迹象,她不得已只能在寺中禅房留宿一晚。
三年前那场坠崖,萧宁命大没死,但她的夫君江珩死了。
亡夫死去这几年,她常彻夜难眠,每每午夜梦回都是他那张冷漠薄凉的脸。
但这一夜,她意外睡得很安稳。
只是当她再次睁眼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宫里熟悉的暖帐。
朱红窗棂,雕花屏风,数不清的琉璃玉器在日照下流光溢彩,她竟回到了……昭华殿的寝宫。
直到宫女告诉她,今日是她入学国子监的第一天,她才知自己竟回到了十五岁,久远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年少时无聊,曾闹着要进入国子监求学,父皇拗她不过,是以她女扮男装在国子监待过一阵,只彼时江珩不过一个寒门学子,性子又极冷,两人并无交集。
后来,江珩年仅二十一便高中状元,父皇赞誉有加,转头就为她与江珩赐了婚。
品行正,天资绝伦,那张脸也深得她心,江珩称得上万里挑一的男人。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致仕短短不到五年,江珩就从翰林院修撰一路升迁,官拜吏部左侍郎,入阁想必是迟早的事。
可成婚后,他一贯的冷静自持和淡漠疏离,都让萧宁逐渐认清江珩娶她,不过是君命不可违,他的心永远不可能被她捂热。
或许还恨她。
不然为何对她的示好避之不及,为何哪怕偶尔亲密都看不到他情动的模样,为何每次事后都让她喝避子汤。
她十九岁嫁给江珩,夫妻五年却谈不上有什么情分。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宠爱中长大,她性子软,但她做不到卑微求着别人爱她。
这根心弦被日复一日的冷淡磨了五年,终是绷断了。
她厌烦了江珩的冷漠,可和离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守了寡。
那日她与江珩一同出行,不曾想,途中他们的马车竟遭遇了伏击,幸好有护卫随行。
透过车帘缝隙,那些染血的身影和闪动着寒光的兵刃,隐约可见。每一次兵刃撞击的声响,每一个沉重的倒地声,都如同重锤砸在萧宁的心头。
巨大的恐惧让她紧紧攥着江珩的衣袖,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厮杀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时,萧宁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变故陡然发生,无数利箭破空而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失控的马车竟直直冲向山崖。
千钧一发之际,江珩箍住她的腰,抱着她跃下马车。
可堪堪站稳,又一波箭矢袭来,眼见避无可避,江珩未作迟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垂眸沉声安抚:“别怕,抱紧我。”
接着,他后退两步,向着身后的山崖仰倒下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容不得萧宁多想,死亡就将要降临。
脚底虚浮的瞬间,强烈的升坠之感攫住了她的心脉,耳畔是骤然放大的风声,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却只有模糊的残影。
意识模糊前,她破天荒地在江珩的脸上读到了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有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什么。可她太困了,已经很努力去辨别,才好像隐约听到一声“皎皎”。
可怎么可能?
“皎皎”是她的小字,她从未对江珩说过,他不可能知道。而且,他明明只会生分地喊她殿下,甚至连一声“昭阳”他都从未唤过。
萧宁只当是自己恍惚了,便又昏沉睡去,再次苏醒后她就得到了江珩的死讯。
后来萧宁才知道,那些刺客是淮亲王残党,是来杀她的。
她成婚后的第四年,父皇突发心疾驾崩了,她的阿弟萧允登基成了新帝。新帝即位,朝纲不稳,皇叔淮亲王起兵叛乱,最终兵败被清算,没想到居然还有残党。
这群人全是亡命之徒,杀不了皇帝,就杀皇帝的亲姐姐,死也要拉个皇室陪葬。
可她活下来了,是江珩救了她。
他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死关头倒傻了,傻到用他的命换她一线生机。
热闹的市井传来远近高低的吆喝声,将萧宁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她抬手将车帘稍稍挑起,感受这一刻的真实。忽地,她双眸一亮,惊奇地看向某个方向,“在这边停下!”
随从的侍女春桃闻言,连忙招呼让马车停下:“殿下,怎么了?”
萧宁往帘外指了指,“去前面那家茶食铺买几份糕点回来。”
这家茶食铺离国子监不算远,是上辈子萧宁偶然发现的。
铺子虽小,糕点却很合她的口味,只可惜后来这家铺子不知为何关了门,以至于后来她念了很久。
等了一会,春桃拎着食盒回来了。萧宁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她灵机一动,本来她还在苦恼,见到江珩该怎么和他套近乎,太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收,那送些糕点总行吧?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国子监门前。
前世,萧宁的身份在国子监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她女扮男装并化名“萧阳”,但萧皇为她安排的仪仗,就差把“公主殿下”四个大字写在她脸上。
而江珩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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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贫寒的民生,越是出类拔萃,在国子监便越受排挤。若不是经常听见别人对他的冷嘲热讽,萧宁未必能记住他的名字,更别说什么交集了。
所以这次萧宁特意求了萧皇,对外只称是远支宗室,一切规格从轻从简,按国子监的规矩来。
因此,这次萧宁入学的事并未声张,整个国子监只有祭酒大人知道,国子监来了位公主殿下。
今日是国子监新生报道的最后一日,萧宁估摸着她应该是最后一个到的。
查验名录时,接待的典簿稍有诧异,抬头看了萧宁一眼,递给她张文书收条。萧宁谢过,又按例到典籍处领书册,那典籍接过收条,也多看了萧宁两眼,开口道。
“萧监生入诚心堂。”
不怪他们侧目,刚入国子监的新监生能直接进诚心堂的,少之又少。
国子监分六堂,最高的学堂是率性堂,其次便是诚心堂。
前世,萧皇直接将她安排进了率性堂,可她记得江珩是在她都快要离开国子监时,才从诚心堂升到率性堂的。
这次,她以直接进最高堂恐惹争议为由,终于让萧皇松口,进了诚心堂。
国子监的斋舍通常是两人一间,但萧宁毕竟是千金之躯,不管是出于起居方便还是安全着想,萧皇特意让祭酒为她安排了僻静一隅的竹斋,这是萧皇的底线,她也只得应允。
竹斋是个面积不大的小院落,院内有两间单人斋舍,萧宁住一间,另一间则特意空了出来。
很快,春桃将斋舍收拾妥当。
新监生入学,照例要由老监生统一带着熟悉国子监环境。可萧宁来迟了一日,便恰巧错过了。好在方才祭酒派人知会,说安排了人过来为她引路。
临出门前,萧宁吩咐春桃:“你去私下打听打听,监生江珩的斋舍在何处,同住何人。”
春桃应是,心下却疑惑,公主殿下久居深宫,怎么突然问起一个监生来。
竹斋前的古柏下。
萧宁无聊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等候祭酒说的那人。不多时,察觉到有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抬眸,一道清冷的身影就这么蓦地撞入她的眼帘。
微风吹过檐下的铜铃,叮铃一声。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周遭的一切也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萧宁的视野里只剩下缓步而来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脊背挺拔如松,同样的青色襕衫穿在他身上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脸依旧轮廓分明,薄唇高鼻,眉宇间的阴郁还未那般浓重,少了些叱咤官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年少的清冷。
他越走越近。
萧宁的心也越跳越快,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呆呆愣在原地。
这是……年少的江珩。
古柏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亡夫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时,各种复杂的情绪还是涌上萧宁的头,她突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2. 第2章
江珩垂下眸,目光在萧宁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先开口道:“新监生萧阳?”
萧宁眨了眨眼,乖乖点了点头。
江珩则冷淡地拱了拱手:“江珩。”
说完,他便不再看萧宁,径直转身:“跟我走。”
萧姓,还能让老师亲自交代他引路,特意叮嘱要务必周全时,江珩就知道这个新监生必不会是普通人。
若非师命难违,他并不想与这种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攀扯上关系。
江珩沉默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履很快,丝毫没有顾及身后这位新监生是否能跟上。
这可苦了萧宁。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眼见江珩越离越远,她不得不稍提袍角,近乎小跑地跟了上去,抱怨道:“喂江珩,等等我。”
明明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竟直呼他名讳。可不知怎的,听着这清朗又带着点软糯的声音,江珩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太过突然,萧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来不及收势,整个人险些撞上他清瘦的背脊。
“唔!”一声低低的惊呼脱口而出。
在鼻尖即将触碰到他青色襕衫的刹那,萧宁猛地侧身,脚下有些狼狈地错开半步,她几乎是擦着江珩的衣袖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江珩不喜与人有肢体触碰。
前世,她看不惯江珩那冷冰冰的性子,无聊时便会故意撩拨他,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要她靠近,江珩都会冷着别过脸去。
江珩察觉身后的动静,倏然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意外被拉得极近。
一抹清浅的幽香拂过他的鼻尖,像是初春清晨将开未开的海棠,还沾着露水的清甜。
这香气与他周身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却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一起。
江珩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略带探究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光洁如玉的颈侧,然后别过头,后退了半步。
“……”
果然,江珩还是那个江珩。
萧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从前她或许会生气,可重来一世,萧宁的心境早已变了。
“江……江兄?方才是我失礼了。”
萧宁试探地开口,明媚的眼眸关注着江珩脸上的表情变化。
还好,并无波澜。
可再次举步时,萧宁感觉到江珩的步伐放缓了些许,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半步之遥,一路从彝伦堂到博士厅,再到六堂。
除了必要的指向,江珩言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客套。
萧宁正思忖着该如何与他自然地打开话题,前方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突兀的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名监生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寒门翘楚,江大才子啊。”
为首的那人摇着一把泥金折扇,他打量着江珩身上的襕衫,故作讶异地合上了折扇。
“江兄,你这身行头,怕是穿了有几年了吧,不知情的,还当我们国子监刻薄到连监生服都发不起了呢!”
他身旁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充满了毫无掩饰的恶意。
一人接口道:“赵兄此言差矣,江兄这叫安贫乐道!这等境界,你我俗人岂能领会?哈哈哈。”
江珩静默地站在那,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视线对撞,他的眸中没有半分温度,瞳孔缩得很窄,透出莫名的阴冷,硬是让对面那群纨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
萧宁站在江珩身后,看不到他的神色,却心里一紧,自动脑补了少年可怜痛苦又只得忍下的画面。
国子监中多的是这种欺弱怕硬,仗着点家世,欺压寒门学子的人。如今她在了,又怎么能让他们再这般欺负江珩。
萧宁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她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站到了江珩的身前。
“国子监内只序同窗,不论贫富尊卑,此乃太祖训诫,诸位要是忘了,可以去监规碑再学习学习。”
萧宁的突然出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给江珩出头。
江珩盯着身前的那道背影,眸中的阴冷悄然散去,只神色依旧晦暗不明。
赵迁挑眉上下打量着萧宁,眼生得很,见她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可在人前被反将一军,他面上挂不住,便叫嚣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天我就教教你,这国子监的规矩,可不是背……”
一跟班监生正想动手,可话还未说完,被赵迁伸手拦住。
“规矩?我倒想问问,国子监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以家世论文章,以金银断学问了?”
萧宁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周身威仪逼人,压得那些纨绔顿时气短了三分。
话毕,萧宁不再看他们,而是一把攥住江珩的手腕。
“江兄,我们走。”
她的指尖微凉,肌肤相触传来的酥麻感,让江珩有瞬间的错愣,竟就这般任由她拉着,越过那些碍眼的人。
青色襕衫的下摆随着迅捷的步伐翻飞。
刚走不远,身后传来赵迁恼羞成怒的声音:“江珩,你爹科场舞弊,羞愤自尽,你还有脸待在国子监,早点滚出去吧!”
闻言,萧宁蓦地停下脚步。
此事她知晓。
当年江珩步入朝堂后不久,便有人将此事奏到萧皇面前,可江珩却不以为意,他似乎就等着这一天,那日他摘下乌纱帽,在御前跪请辞官。
“臣父之冤情事小,但科场作弊事关国本之争,望陛下重审旧案。”
“臣相信皇权之下,尚有公道;寒门之上,仍有青云。”
最终,萧皇下令彻查当年的科考舞弊案。江父的冤情得以昭雪,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众腐败的官员,自此江珩愈发受萧皇器重。
但在此之前,她能想象江珩因为此事吃了多少苦。
萧宁顿时又气上心头,她松开江珩的手,想回头给那些人点教训。
“江兄,他们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哪知她刚迈出步,肩膀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
萧宁迟疑地抬头,只见江珩眸色深沉,他薄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从前,萧宁能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江珩强势和手腕。可眼下的他,受了欺凌也只能忍气吞声!
萧宁心气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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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点心疼。
她幽幽收回眼神,嘴角微微下撇,却听话地乖乖站在原地。
那副愤然的模样,活像只生闷气的猫儿。
江珩素来冷淡的眼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解,明明被骂的人是他,为何“他”这般气愤?
不过是初次见面,为何要替他出头?
她呼吸轻微起伏,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似乎还在气头上。江珩喉结微动,又沉声道:“无需浪费唇舌。”
萧宁这才回过神。
刚才发生的事,让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
但萧宁记忆中,江珩因为丧母丁忧,并未参加这次秋闱,甚至还因此中止学业,离开了国子监。
前世,她听闻江珩的娘亲是因为耽误了救治才病逝的,当时他娘亲重病时还曾托人给身在国子监的江珩传信,却被人拦截,等到江珩得到消息匆忙赶回去时,他的娘亲已经去了。
失去娘亲的痛,她知道。
也许正是这件事,江珩的心才彻底寒了。
可关于此事,更多的细节萧宁也不清楚,只知道事情大约发生在秋闱的前几个月。
还好如今才九月,距离明年的秋闱还有近一年的时间,萧宁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她定不会让旧事重演。
如果江珩能参加这次秋闱,凭他满腹经纶,定能更快地崭露头角,走入朝堂,做他想做的事。
至于她与江珩的婚事……
萧宁不得不承认,她对江珩是动过心的,且与他早有夫妻之实。
哪怕江珩死了的那些年,她都没另嫁,如今又怎会想换驸马呢。
前世的江珩,她撩拨不动。
难不成少年江珩她还拿不下?
绕了国子监一圈,萧宁与江珩又回到了竹斋前的古柏下。
可经历了方才的风波,两人之间的氛围却隐约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萧宁想起来国子监的路上特意买的糕点,扯了扯江珩的衣袖。
“江兄,你在此稍等我一会。”
江珩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她小跑进竹斋,又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食盒,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多谢江兄今日为我引路,这些糕点,还请江兄务必收下。”
江珩没有接过,也未作声,只是沉默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愣了一瞬。
萧宁见他没一口回绝,便趁他愣神将食盒塞到他手里,然后拔腿就往竹斋跑,边跑还边回头笑着喊道:
“江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家糕点味道可好了,你可莫要浪费了。”
直到那道身影在视线中消失,江珩才回过神,拎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攥紧,良久他才转身往回走。
江珩刚到斋舍,便有一个圆润的身影凑了上来:“江兄!你可终于回来了!”
那胖乎乎的少年堆着笑,眼睛眯成细缝,手中拿着一个银锭在江珩面前晃着显摆。
“江兄,你看,猜猜我今天遇到什么好事。”
江珩侧身避开,未予理会。
钱坤却不恼,又凑近些,刚好瞧见他置于书案的食盒,顿时眼前一亮,惊咦道:“江兄,这是伯母又给你送吃食了?是什么好吃的。”
3. 第3章
钱坤发誓他真的只是好奇一问。
万万没想到,江珩居然当着他的面拎起食盒,放到了书案的另一侧。
钱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江兄,你这就太见外了,咱们好歹同住了一年,难道还怕我偷吃不成。”
江珩没接话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何事?”
哦,什么事来着?
被这么一打岔,钱坤猛地忘记自己前面要和江珩说些什么,他费劲想了想,又瞧见手中的银锭,才一拍脑门。
“对了江兄,你一定猜不到,今天居然有人花钱跟我打听你的消息。”
这可稀奇了,国子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江珩,钱坤将银锭放到江珩面前。
“我想着这不是随便抓个人问都知道嘛,这银子不挣白不挣,就替你收下咯。”
说完,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笑着低声道:“江兄,昨日说的策论……”
哎,天知道他在国子监呆得有多痛苦,也不知道他老爹是哪根筋抽了,非要花重金把他塞进国子监受罪。
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做个商贾有什么不好,吃香喝辣,在家里数银票难道不香吗?
想到这,钱坤不由感叹,还好有江兄这个大腿可以抱,不然这日子真的一天都没法过了。
江珩没有回答,他还在想钱坤方才说的话,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浮现一道明媚的身影。
片刻,他才看向钱坤,直看得钱坤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不行。”
钱坤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只听江珩接着道:“把你现在写的那几行拿过来。”
钱坤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将他那惨不忍睹的草稿捧了过去。
江珩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他拿起一支普通的毛笔,在钱坤的草稿上圈圈写写,接着又从柜里翻出一册书,一并递给钱坤,“或许能给你些启发。”
“嘿嘿,多谢江兄指点!我就知道江兄不会不管我。”
钱坤接过书,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的书案,埋头苦写。
斋舍顿时安静下来。
江珩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从摊开的书卷,移到了书案一角那个安静的食盒上,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略显冰凉的木质盖子,是巧合吗?
可若是别有用心,“他”图什么?
良久,他缓缓揭开食盒,目光落在摆放地错落有致的糕点上,久久无法移开。
另一边。
萧宁回到竹斋后,坐于院中石凳上,听春桃汇报打探到的消息。
江珩的确是在诚心堂,目前住在乙字三号斋,一间两人合住的普通斋舍。
萧宁看向不远处那间空出的斋舍,心想得找个机会,想个让江珩没办法拒绝的理由,让他搬过来才行。
春桃继续往下说。
可萧宁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你方才说,与江珩同住的那个钱坤如何?”
“呃,才高八斗,英俊倜傥?”
“……”
这个名字勾起了萧宁遥远的记忆。
她使劲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两个词应该和钱坤沾不上边。
她与江珩成亲后,就没见他在府上接见过什么人。但此人是个例外,他到过江珩府上,还不止一次。
当时萧宁碰见觉得稀奇,还私下打探过,得知钱坤竟是个有名的富绅,所以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他们在国子监时就认识。
春桃见萧宁出神,疑惑道:“怎么了公子,是哪里不对吗?”
萧宁轻笑:“没什么,你去忙吧。”
-
翌日晨。
钟磬余音回响,众监生按堂序班。
萧宁惯了晚起,才稍迟来几步,学堂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只角落余一个空位。
而边上的人,居然是江珩!
萧宁顿时眼睛一亮,内心狂喜,暗道老天助我。别人对江珩避之不及,倒刚好让她遂了愿。
她抱着书匣,趁博士还没到,目不斜视地快步朝空位走去。直到走近了,她才偷偷朝江珩一笑,眼角眉梢都缀着亮晶晶的狡黠。
“江兄,日后请多指教。”
江珩抬眸,猝不及防撞进这笑容里,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却未变。
国子监里消息传得很快,昨天萧宁刚入监,今年有个新监生直接进了诚心堂的事就传得人尽皆知,甚至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多个版本的传言。
所以萧宁这张新面孔在诚心堂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刚一落座,其他监生便纷纷朝这边递来眼神,不少人窃窃私语。
“那个新监生就是他?”
“开什么玩笑,这看起来年纪都不过十五,走后门的吧?”
“你还真别说,看看他姓什么……”
“……”
萧宁不聋也不瞎,很快便猜了个大概,但未予理会。反正传得天花乱坠,也无人会知晓她的身份。
不远处,一名监生压低声音,“赵兄,这不是昨日和江珩在一起那小子吗?”
赵迁也盯着那张面孔蹙眉,“下学去打探打探他什么来路。”话毕,他又面色阴沉地朝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随着又一声报钟响起,博士走了进来,一声“肃静”,监生们纷纷闭嘴,端正静坐。
博士讲课抑扬顿挫,可萧宁的注意力实在难以集中,余光忍不住就往江珩那瞟。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课毕,她赶紧收拾东西,一转头却发现江珩已经准备起身要走,江珩比她高出不少,眨眼的功夫就走出了几步远。
“江兄,等等我。”
萧宁连忙小跑着跟上,可她刚走出诚心堂,远方突然传来短促连贯的巨钟声“咚!咚!咚!”,如闷雷般,震得萧宁耳朵疼。
这是急聚钟!闻此音,必须立刻赶往彝伦堂前集合。
萧宁停下脚步,很快她就看见各堂监生们鱼贯而出,面露惊疑,纷纷向彝伦堂的方向汇聚而去。
“出何大事?”
“莫非有上谕?”
不断有人从萧宁的身边快步走过,萧宁回过神,想再寻江珩,可眼前只有黑压压的人流,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不到一刻钟,彝伦堂前已经挤满了人。
萧宁赶到时,几名绳愆厅的吏员正板着脸,督促众人肃静并按堂站好。
归功于江珩那张在人群中格外出众的脸,萧宁很快便锁定了诚心堂队列的方向,她赶紧猫着腰快步走到队列最后方。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江珩稍一侧目,便见那灵动的身影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稍许便站定在他身旁,那股极淡的香气又无声漫了过来。
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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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窒,下意识想往边上移半步。
不料,身旁那人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趁机又凑近了些,似怕被发现,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江兄,前面为何不等我,让我好找。”
见江珩没回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萧宁不由撇嘴,真是死冰山。
“诸生肃静!”
祭酒张习渊缓缓步上石阶,一身绯色官袍冠带整齐。
两位司业紧随其后,一人捧着龙纹套匣,一人手执绫帛卷轴。
众监生见此,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真是上谕!堂前瞬间起了一阵轻微骚动,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今奉上谕,为敦本实学,遴拔真才,复行六堂大比之制。”
萧宁回想起来前世确实有这一回事。
六堂大比,并非是所有监生都能参与,而是各堂根据监生往年的才德行评等后举荐,最终参与名单报祭酒核准确定。
而参加大比的监生需两两组队,通过三轮考核后,先取排名最优的三支队伍,再分别从三支队伍中择一更优者,为前三甲。作为奖励,除了课业可获最优等外,魁首还将得到御前面圣的机会。
但前世萧宁并未参加这次大比。
当时张祭酒确实点了她的名,可听完大比的规则,她想也不想就拒了。
一是碍于公主身份,不便与人组队。
二是没日没夜备赛,最终也不过得到一个面圣的机会罢了。
有什么好参加的?
所以,前世她只是看了个热闹,仅知最后魁首是率性堂的陆青云,其他细节统统不知。
现在,她悔不当初。
萧宁对陆青云有印象,不仅因为他是当朝首辅的嫡子,而且萧皇还曾问过她是否想立陆青云为驸马,可她对陆青云无感,萧皇也只得作罢。后来江珩才高中状元,成了她的驸马。
仔细一想,江珩甚至不在三甲之列?萧宁瞥了眼身旁的江珩,嗅到了一丝不对。
前世这次大比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不然凭江珩的才学不可能岌岌无名。
萧宁正想着,祭酒张习渊已经宣读完最后的条规,“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除名,革退监生资格,永不录用。”
话毕,他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全场鸦雀无声。
祭酒张习渊接过司业递过来的名册,又开始逐一点名,名册上是拟定的参选人员。被点到的监生要出列,代表各堂站到队伍的最前方。
从正义堂开始,被点名的监生应声出列,脸上无不带着得意。而没被点到的,则有失落也有羡慕。
张祭酒每点一个名,全场监生的心就被提起来一次。
终于轮到诚心堂,萧宁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明明知道一定有江珩,可她的心也莫名跳了起来。
“江珩。”
果然!诚心堂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江珩!
他在众人目视中迈步向前,看着那挺拔的背影,萧宁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接着,又一连点了几个人名,其中居然有上次堵住她和江珩的那个纨绔赵迁。
萧宁让暗卫查过,赵迁乃是顺天府丞之子,资质平庸却仗着家世在国子监横行霸道。他嫉妒江珩才学,不仅经常冷嘲热讽,还经常给江珩使绊子。
这种人也能被举荐?
萧宁嗤之以鼻,就听到张祭酒点了她的名。
“萧阳。”
4. 第4章
大比定在十日后,最终名单及组队将于大比开始前三日张榜公示。萧宁本以为会有人对她被选入参比名单有不忿,没想到竟未听见什么风声。
可组队的事,让萧宁犯了难。
也不知江珩前世是和谁组的队,她倒是想和江珩一起,这可是难得接近他的好机会。可又担心万一拖累了他,岂不弄巧成拙?
犹豫了几日,萧宁终于忍不住拦下江珩。
“江兄,大比之事,你我二人组队可好?”
一双狐狸眼满怀期待地盯着江珩,见他迟迟没有应答,萧宁有些泄气。
她正想多说两句,却突然听到那熟悉的声线,低声道,“好。”
什么?
她没听错吧?
萧宁握住江珩的手,惊喜道,“真的?”
江珩浅淡的眼眸垂了下来,掠过她亮晶晶的眼,落在那双无礼的手上。
与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相比,那双手过于白皙小巧,温软地不似男子。
江珩被自己这个想法怔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握紧了那双手,用力一扯。
萧宁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险些撞进他的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瞬间就烧红了脸,想抽回手,却发现江珩依旧拽得很紧,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江珩能清楚看到,她的耳垂上有个不易察觉的孔洞。
“……”
两人皆沉默了一瞬。
江珩率先松开手,萧宁顺势退了一步。
她心虚地朝四下看了看,幸好没人,这场面要是被人看到,搞不好莫名其妙的传言就要满天飞了。
可江珩突然拉她做什么?
“江兄?”萧宁轻唤。
“组队的事就说定咯?”
江珩又沉默片刻,嗯了声,冷着脸转身离开。
搞定了组队的事,萧宁当夜就给萧皇去了封书信,除了日常请安外,还告知了萧皇自己也会参加大比的事,以示刻苦。
前世,她在国子监只待了数月,便因为一次醉酒而被父皇召回宫,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国子监。
这一世,她勤奋刻苦些,应该能陪江珩久一些吧?
转眼来到了大比前夕。
可不知为何,萧宁的心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夜,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萧宁从睡梦惊醒,冷汗浸湿中衣。
又梦到了前世。
她披上外衣起身推窗,九月的夜风微凉。
忽地,乙字斋方向传来刺耳铜锣与嘶喊:
“走水了!乙字斋走水了!”
乙字斋!
萧宁脑中轰地一片空白,便冲出门去。
等到她赶到乙字斋时,火势触目惊心,场面混乱,有人慌张抢出书箱,有人提水灭火。
更多人只是远远围看。
萧宁来过江珩的斋舍,火光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乙字三号斋,四处却没有江珩的身影。
“江珩呢?有看到他吗?”萧宁抓住一个抱着书箱的监生急问。
“我,我不知道……”
又问了两三人,依旧无果。
眼见火势越来越旺,顾不得多想,萧宁扯过一桶水浇透全身,刚想往火场中跑,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拽住。
她恍惚回头,对上江珩惊怒交加的眼。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低哑得可怕。
见萧宁衣物都已湿透,他飞快将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在藏书阁听到乙字斋走水的消息,他就匆忙赶了回来,哪知竟看到她打算冲入火场的那一幕,那个方向是他的斋舍。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救他?
值得吗?
这些时日的困惑从未消散,伴随着各种令他颤栗的复杂情绪全部涌上心头。
萧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脑中闪过前世江珩那张冷淡的脸,画面逐渐重合。
江珩死去那三年她没流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她毫不犹豫奔进他的怀中,紧抱着不松手。
她哭了多久,江珩就由她抱了多久。
直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声地叹息,萧宁才悠悠缓过神,发觉两人此刻有些过于亲密了。
“……”
萧宁在心中暗道,完了。
该怎么解释?
被她一个“男子”莫名奇妙地抱着大哭,江珩估计要被气死了吧。
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和他拉近些关系,不会就这么又疏远了吧。
她偷偷抬眸瞄了一眼,果然江珩的脸此刻黑得可怕,冷得要命,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
萧宁飞快地从他怀中窜出,支吾比划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说辞。
“别多想,我是怕搭档没了,后天的大比参加不了,先救火要紧,救火要紧……”
丢下这句话,她就灰溜溜地跑了,也不管江珩会作何感想。
可她没发现的是,昏暗中江珩的耳尖红了半截。
这场大火不久就被扑灭了。
因为发现得及时,除了一两间斋舍被烧得有些面目全非外,其余的影响不大。而江珩所住的乙字三号斋,是被烧得最严重的那一间,已经住不得人。
万幸的是,当夜江珩受祭酒之命在藏书阁整理文书,而钱坤因家中有事告假不在,所以并未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萧宁回到竹斋后,却越想越不对,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刚好就烧毁了江珩的斋舍?
分明是有人故意想对江珩下手,竟然如此堂而皇之,还是在大比之前!
想到此,萧宁顿时眼神一冷,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她倒要看看绳愆厅的人会怎么处理此事。
这次国子监走水来得突然,却也来得巧。
萧宁正愁该如何让江珩搬到竹斋,转念一想,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次日,萧宁起了个大早。
昨夜她溜得太急,事后却忍不住回味久违的怀抱,再加上不知道后面江珩他们是如何安置的,搞得她一夜都没睡好。
萧宁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学堂的人,可没想到居然有人先她一步。
微亮的晨光中,那人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影显得愈发清瘦。
“江兄。”
江珩听到声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声。
萧宁将书匣放下,看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是一夜没休息吗?看来是斋舍调配的事还未定下来。
国子监的普通斋舍本来需求就紧张,加之又刚好新进了一批监生,哪还有什么空出来的斋舍。
可普通斋舍没有,她旁边那间甲字斋还空着呢,而且她早已让春桃收拾清楚,一应物品俱全。
只要江珩点头,便可直接入住。
萧宁试探地开口:“江兄,你的斋舍可重新安排妥当了?”
“不如先搬到我隔壁那间空斋舍?明日大比便开启了,住的近些也好方便我们磨合商议。”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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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提前问过监丞了,参加大比的监生可以临时斋舍调整,只需报备即可。”
江珩垂眸,注视着那张娇俏生动的面容,为了让自己难以拒绝,她倒是想了很多说辞。
可她究竟是谁,三番两次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江珩始终想不明白。
既无解,他便亲自入她的局,寻找答案。
“贤弟如此好意,我若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萧宁顿时眼眸一亮,“江兄这是答应了?”
江珩点头:“待新斋舍安排妥当,我便搬出。”
萧宁心道不会有那一天,嘴上却应道:“自然自然。”
说完,她又从书匣里翻出一把钥匙,递到江珩手中,“这是隔壁斋舍的钥匙,哦是监丞说的,若是江兄答应了,便将这钥匙转交予你。”
江珩接过钥匙,直视她的眼睛,幽幽道:“那就麻烦贤弟替我谢谢监丞了。”
哪里有什么监丞?萧宁干笑两声,转移话题。
“对了江兄,昨夜走水的事,可有查明缘由?”
江珩眸光微闪,冷淡道:“意外罢了。”
不多时,陆续有监生进了学堂,纷纷朝江珩这边投来看笑话的眼神。
萧宁这才发现江珩的桌上空无一物,对了!他的东西全被一把火烧了。
好在春桃每日都会为她多备一套笔墨纸砚,萧宁迅速从书匣中拿出后,一一摆在江珩的面前,故意朝江珩朗声道:“江兄,我这有多的,你拿去用。”
“……”
那些看好戏的监生顿时没了兴致,悻悻地收回眼神。
江珩沉默了片刻,道了声“多谢。”
等到钟声敲响,萧宁扫了一圈,却眼尖地发现那个叫赵迁的,今日未到堂。
午后。
钱坤回了国子监,被他爹赶回来的。
可等他走到乙字斋,瞬间就懵了,那冒着残烟的废墟是什么?他斋舍呢?!
有路过的监生见到钱坤,便凑了过来,“钱兄!你可算回来了,你们斋舍昨夜走水了!”
钱坤连忙抓着他问,“江兄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听说昨夜他刚好在藏书阁,躲过了一劫。”
闻言,钱坤脸色好了些。
可紧接着他想起什么,眼睛瞬间睁大,鬼叫着朝已经烧成焦炭的乙字三号斋飞奔而去。
“我的钱匣!!”
他心急地踢开已经分辨不清是何物的残骸,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墙角发现了个铁匣。
钱坤眼睛一亮,连忙冲过去将被烧得有些变形的铁匣抱进怀里,左右检查,确认里面的东西没问题后,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双手合十。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钱坤这才有心思朝四下看了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江珩起居那侧,尤其是书案和箱柜的位置,几乎是烧了个彻底。
可江兄平常是最谨慎不过的,昨夜他人又在藏书阁,这场大火也未免来得太过蹊跷。
钱坤正疑惑间,抬头便见到江珩朝斋舍这边走来,他大喊一声,“江兄!”
说完,他又懊恼地噤了声,待江珩走近了,才又小声问道:“江兄,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赵迁那厮搞得鬼?定是他……”
“钱兄。”
江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波,“无凭无据。”
钱坤一愣,又不甘心地问:“难道就这么算了?怎不见绳愆厅的人来调查?”
5. 第5章
江珩没有回答,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钱坤忍不住怒骂:“真是欺人太甚!这群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江珩的眼底寒光一闪,无凭无据又如何,达成目的的道路从来都不会只有一条。
“哎。”钱坤叹了口气,“这新斋舍怕是没指望,只能等这边修缮好了,我倒是可以到丙字斋和其他认识的人挤挤凑合,可江兄你……”
他知道江珩明日便要开始参加大比,可眼下却连住的斋舍都没了,还比什么?
“我近些时日会先搬去竹斋。”
钱坤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和大比的那个萧阳吗。”
江珩嗯了一声,转身往国子监大门的方向走去,钱坤见状快步跟了上去,笑嘻嘻道:“这萧阳还真行啊,这么快就把我的斋友给撬走了。”
下半日国子监难得休沐。
大火几乎将江珩的一应物件都烧了干净,明日大比开始便会闭监,在此之前他需回去一趟。
而萧宁却没打算回宫。
不过半日而已,比起回宫,眼下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学生萧阳,见过祭酒大人。”萧宁福了福,笑吟吟道。
祭酒张习渊眼皮一跳,这位公主殿下自小便备受宠爱,往日更是由太傅亲自教导,这次突然来国子监,也不知是闹得哪出。
“殿下这是……”打得什么鬼主意,张祭酒心头犯嘀咕。
萧宁未急着开口,而是多看了张习渊几眼。
当年父皇驾崩,当朝首辅陆巍与淮亲王暗中勾结逼宫造反,正是他运筹帷幄化解危机。新帝即位后,他便接任首辅之位,此人有文臣的铮铮风骨,又有权臣的铁血手腕。
而这样一个人物,是江珩的恩师。
多年之后,江珩能步入朝堂后快速站稳脚跟,想来其中定有这位祭酒大人的手笔。
按前世的记忆,不久之后张习渊就会升迁离开国子监。而在新祭酒就任后不久,就发生了江珩因丧母丁忧离开国子监的事。
如此一想,江珩此前能在国子监相安无事,多赖于这位的庇护。
萧宁这才问道:“昨夜国子监走水的事,大人可知?”
不曾想公主殿下会问及此事,张习渊心有疑惑,淡然道:“监丞上报乃是意外,殿下何有此问?”
意外?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可能是意外,绳愆厅的人居然就这么定性了。
萧宁狐疑地看了张习渊一眼,要说这位祭酒大人不知其中端倪,她不信。
可江珩说意外,他也说意外,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们不愿多说,自有他们的理由,萧宁自诩自己的聪明才智比不上这两位,当下决定不再深究此事。
“昨夜烧毁的乙字三号斋是江珩的斋舍,如今大比在前,我想让他搬到竹斋,特来知会祭酒一声。”
闻言,张习渊的脸色一凝,躬身一揖道:“殿下三思。”
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即便是女扮男装,如何能与男子同处一斋?即便那人是江珩,也于理不合。
见到张习渊这等反应,萧宁心下又对他高看了一分。
她亲自伸手将张习渊扶了起来:“此事我心意已决,大人不必劝说,我自有分寸。”
萧宁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张习渊沉吟片刻,又问道:“江珩可知此事?”
萧宁挑了挑眉:“自然。”
她当然不会说她是先斩后奏。
张习渊沉默了,他深知爱徒的脾性,素来是独来独往,不想竟答应了此事,这倒让他有些诧异。偏公主殿下执意如此,他作为臣子也只能言尽于此。
可他那爱徒并不知公主殿下女扮男装的事,张习渊心道需得提点江珩一番,莫要逾了矩,冲撞了公主殿下。
事已至此,张习渊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下官会交代监丞。”
萧宁闻言又笑吟吟道:“谢大人。”
敲定此事,萧宁便回了竹斋,心情愉悦不少。
-
江珩回到国子监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站于竹斋院门前,眼眸中看不清情绪,他脚步迟疑片刻,终还是迈了进去。
竹斋内,两间单人斋舍左右相邻。
江珩的目光落在右侧那间斋舍稍许,便往左侧的空斋舍走去。
推开门,一股竹息迎面而来。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地面干净得连一丝粉尘也无,甚至连被褥都已铺陈整齐。不像是已许久无人居住的空斋舍,倒像是有人悉心收拾过的。
江珩走到桌案前,上面陈列的笔墨纸砚一看就非凡品,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正准备拿起细看,门轴轻响,传来三下叩门声。
“江兄?”一道清朗的声音隔门传来。
江珩手中的动作一顿,他忽略心中升起的那股微妙的痒意,往门边走去。
萧宁正附耳听房内的动静,便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对上江珩那张冷漠又俊俏的脸。
萧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江珩这张脸的确长到了她心头上,光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若非如此,前世她也不会忍了他五年的冷漠疏离。
她往江珩屋里偷瞄了几眼,随口问道:“江兄怎这般迟才回?”
江珩顿了顿,才淡淡回了一句:“临时有事耽搁了。”
萧宁拎起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弯起了笑,“江兄用过晚膳了吗,顺手给你带了糕点,尝尝?”
江珩往她手上看了眼,若有所思,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糕点。
萧宁见江珩没作声,又软声道:“就尝尝嘛。”
可她刚说完,就发现江珩那张脸瞬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萧宁被气笑了。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前世他也是这般,不过是撒娇哄他几句,他的脸色就会冷到结冰,倒像是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一般。
不过没关系,这辈子她有的是耐心。
这些时日,虽然江珩看上去依旧冷淡,但她隐隐感觉他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可是硬要说是哪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萧宁把自己哄好了,但她还是轻哼一声,故意别过身不看他。
江珩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怔。
谁知他稍一愣神,那道娇小的身影竟从他身侧灵巧地钻了过去,踏进他的屋内。
“……”
江珩僵硬地转身,便看到她飞快地将食盒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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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又飞快走回到他面前,佯装无事发生。
萧宁轻咳一声,正色道:“明日的大比,不知江兄是否有把握?”
几日前,正式的大比条规及具体赛制就已经贴在了彝伦堂的告示栏上。
这次大比共三轮,为期九日,所比试的内容本质上与科举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由两人共同完成考题,组队之人不仅是队友,更是最终的对手,是以队友的选择尤为重要。
不少有心人暗自揣测,这种特殊的赛制背后定有什么猫腻。可揣测归揣测,无人敢在明面上说。
江珩深深地看了萧宁一眼,“你想赢?”
萧宁点点头,“自然是想赢的。”
但只是想让江珩赢而已。
本来她还担心自己会拖累江珩,毕竟她虽熟读经史典籍,但从未参与过这种科举式的封闭考试,如何比得上苦读的学子?但在大比的具体赛制公布后,她的担忧就烟消云散。
这种特殊赛制对别人来说可能要深思熟虑,但对她来说简直太友好了。
有江珩在,大比之事哪轮到她操心,她只需要在最后顺理成章地输给江珩不就行了?
妙极妙极。
萧宁话锋一转,真挚道:“只我才疏学浅,这次大比就全仰仗江兄了,愿江兄能一举成名,夺得魁首。”
这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江珩微微蹙眉,他似乎想错了,她并不是为了大比接近自己。
虑疑间,又听她道:“江兄,你可知率性堂的陆青云?”
所以,她是为了陆青云而来?江珩眸色顿时暗了下来,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烦躁。
萧宁并不知江珩心中所想,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注意一下陆青云。
虽然她不知道前世大比都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最后的魁首是陆青云,那多少与他脱不了干系,更遑论他还有个居心叵测的首辅父亲。
想至此,萧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不想告诉父皇要提防淮亲王和首辅陆巍,可即便说了,又如何能让父皇相信呢?此事只能等她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萧宁收回思绪,冷不丁听到江珩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你与陆青云相识?”
她怔了怔,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他父亲乃是当朝首辅,不少人都在传这次大比的魁首会是他……”
不对,他这话怎么听起来凉飕飕的。萧宁突然反应过来,江珩该不会以为她是陆青云派来的卧底吧?
于是,她立马表忠心道:“江兄放心,我定然是站在江兄这一边的!那个陆青云算什么!”
她可不想在江珩心里和那个陆青云沾上边。
江珩顿了顿,一时语塞,良久才下了逐客令。
萧宁慢吞吞踏出屋门时,瞥见他的表情缓和了些。
翌日寅时,国子监的铜钟撞了三声。
这天还没亮,彝伦堂前便已人头攒动,参加大比的监生排成一列站在最前,其余监生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按六堂依次排开。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祭酒张习渊从彝伦堂东侧甬道走来,司业、监丞、六堂博士随行其后,众监生不禁噤声肃立。
随着张习渊庄严宣布“六堂大比,今日启”,大比终于拉开了序幕。
6. 第6章
大比共三轮,为期九日。
第一轮,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三道;第二轮,论一道,韶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条);第三轮,策三道。
考院外,参比的监生逐一排队进场。
为防止监生私怀挟带,参加大比的监生入场时都需搜身。可国子监内权贵云集,哪怕严申要一律同仁,那些搜身的吏员又怎么真敢得罪人。
所以,那些身份尊贵的人其实也就是看一眼走个过场,唯有寒门出身的监生需解怀脱脚,细细搜查。
终于轮到萧宁。
搜身的吏员抬眸扫了一眼,见是祭酒特意交代的人,便摆手让她往里走。
第一次进考院,萧宁的心中有些新奇又有些忐忑。刚踏进门,她便感受到了那股紧张又压抑的氛围,这里几乎听不见人声,只能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甬道尽头摆着一张桌案,边上坐着个吏员。上来一个监生,他便对着名册提笔登记,然后从身侧的竹筒中抽出一枚木牌递过去。
“第一轮十八号房。”
大比按轮次换号房,是以第一轮的号房是固定的,首日是哪号,次日便是哪号。
萧宁领到牌,低头看了看。
按照条规,组队两人共用一间号房,而江珩已在她之前先进了考院。她加快脚步,终于在东南角找到了十八号房。
推开房门看到江珩那张平静的脸时,萦绕在萧宁心头的压抑就那么散去了,她呼了一口气,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考院内噤声,两人相视一眼。
萧宁朝江珩狡黠一笑,江珩则淡淡收回眼神保持沉默。
昨夜她便与江珩说好,答题的事就由江珩负责,她美名其曰陪考。
大比第一轮的四书与五经,分两日放题。首日四书,次日五经。
随着一记钟声落下,开始放第一日的四书题。
江珩看了眼考题,并未着急动笔,反而慢条斯理地研起磨来,气定神闲,不慌不乱。
萧宁忍不住好奇,凑到江珩跟前看了一眼。
第一题,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第二题,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所作文章均不得少于三百字。
萧宁读过这两句,前者出自《中庸》,后者出自《论语》,可真让她临时就能洋洋洒洒地作出文章,着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她收回眼神,识相地坐回原位,看着窗外的松柏发呆。
江珩沉心在文章之中,只在午膳时停了次笔,匆匆用完之后,又再次提笔。
听着这“沙沙”的落笔声,萧宁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待江珩做完两道四书题放下笔时,已是日暮黄昏。他一转头,便看到趴在桌案上侧脸熟睡的人儿,昏黄柔和的光透过窗,恰好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江珩盯着看了许久,似有什么他心头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又一记钟声落,萧宁迷茫地睁开了眼。见江珩已经准备起身,她立马清醒,随后便有吏员来收卷。
等到清场检查完毕后,参比的监生才被放回斋舍,大比第一日结束。
第二日。
萧宁与昨日一样,到了号房就认真践行着陪考的本分,直到她突然听到门那边传来闷闷的声响。
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敲他们号房的门?
她下意识看向江珩,发现他也抬眸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也听到了这奇怪声响,但他依旧神色自若,不为所动。
萧宁正觉得不对劲,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蓦地停下。
静默了一瞬,十八号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暗影落下来。
来的人是巡查的监考官,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张已经被展开的字条,只听他厉声问:“这字条,是你们的?”
萧宁摇摇头:“不是。”
江珩表情淡然,没有作声。
监考官见他们还敢否认,顿时勃然大怒:“不是?那为何偏偏出现在你们号房前!”
他刚才巡逻时分明亲眼看到有个吏员鬼鬼祟祟地把这字条放到十八号房门前,还敲门示意!作弊被抓了现行,居然还毫无悔改之心!
萧宁眉头一皱,脸色也冷了下来:“为何不能是有人想故意诬陷?”
头一回碰到作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监考官气极,他一甩手。
“来人,上报祭酒大人!这两人,还有刚刚抓到的那个吏员一并带走!”
突生变故,所有监生被令暂停答卷。
张习渊没想到有人敢在大比上作弊,当他怒气冲冲赶来,看到被当场抓住作弊的人竟然是公主殿下和他的学生时,直接愣在了原地。
沉默良久,他才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萧宁见到张习渊,脸色稍缓和了些。
她知道这次大比不会安宁,不想竟来得这么快。要知道一旦被认定为作弊,不仅会失去大比的参赛资格,还会被逐出国子监!
监考官迎上前,将字条呈了过去,又将他所见所闻如实告知张习渊。
张习渊接过字条,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清笔迹后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了江珩一眼。
片刻,他才看向边上那个低着头的吏员,目光如刀。
“这字条是谁让你送的?你可知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站在一边的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接道:“收受生员贿赂帮其作弊为枉法赃,情节严重者,可发烟瘴地面充军,并处革役枷号示众。”
革役充军?!
那吏员哪知这事竟会惊动祭酒大人,他本就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眼下又听到这严重的刑罚,顿时两眼一昏,忙跪伏在地。
“大人饶命啊!”
张习渊又凛声喝道:“你且抬头看清楚,让你送字条的是不是这两人。”
那吏员闻言颤巍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往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撞见那双幽冷的黑眸时,他浑身一冷急忙垂下头,良久才有些颤抖地抬手指向了江珩。
“是…是他让我送的。”
萧宁闻言双眸喷火,“你还敢胡乱攀扯?”
监考官见状眉头一皱,正要出声训斥萧宁,却被张习渊一个眼神拦下,他不明所以地噤了声。
张习渊又看向江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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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何话说。”
江珩这才站了出来,他神色淡然地恭敬一揖,仿佛被指认作弊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大人明鉴,清者自清,学生愿与这位吏员当堂对峙。”
闻言,张习渊捋了捋长须,微微点头。
“本次大比事关重大,传令下去,带所有参比的监生和吏员到堂前来。”
先是暂停答卷,又被带到堂前,这阵仗看得大部分监生眼神茫然,却都不敢吱声,唯有少部分与十八号房相邻的人知道出了何事。
张习渊严肃地扫了一眼众人,“今日发现一桩作弊案。”
话落,全场一片死寂,众人震惊地看向站在祭酒身旁的两人。
他们疯了?作弊?
张习渊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很快,那吏员被押了上来,可他一个刚进国子监不久的吏员哪见过这此等阵仗,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吓破了胆,急忙跪在张习渊的面前,一个劲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张习渊不为所动,而是道:“江珩,上前来。”
江珩应了声是,一步一步走到那吏员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说是我指使你传递字条,可有凭据?”
那吏员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吞吞吐吐道:“那字条上是你的笔迹……对,就是你的!”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冲张习渊大喊道:“大人,只要核对字条上的笔迹,就一定能证明我说的千真万确啊!”
张习渊睨了他一眼,并不作声,倒是他身旁的监考官略作思索,摇了摇头。
“大人,下官倒认为笔迹可以做伪,况且若是江珩真想作弊,大可以找个人代书,为何要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萧宁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位监考官总算说了句人话。
字条决不会是江珩写的。
众监生也窃窃私语,觉得监考官的话说得在理,作弊的人难道会明摆着告诉别人他要作弊吗。
呵。
江珩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目光森然地盯着那吏员,步步紧逼。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如何认得我的笔迹?”
“你说是我指使的,那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指使你的?”
他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
那吏员被逼得无路可退,心一横,咬牙切齿道:“昨夜,就在你斋舍前,你答应事成之后会给我银钱!”
江珩又追问:“那,我的斋舍在何处?”
那吏员心道自己前夜才刚一把火烧了他的斋舍,哪知道他如今住在哪,他偷偷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乙,乙字斋,具体哪间我记不清了。”
在场的监生都有眼睛也有脑子,一边是含糊不清的吏员,另一边是面不改色的江珩,孰是孰非,不言而喻。
不少寒门学子纷纷对江珩投去同情的眼神。
站在角落的赵迁见形势不好,暗道一声“废物”,又朝人群中的某处使了个眼色。
很快,有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躬身道:“大人,学生有事要报。”
7. 第7章
这话来得突然,众人皆朝那人望去。
张习渊眉头微蹙:“你是何人,何事要报?”
那人答道:“学生是诚心堂刘章,昨夜学生的确看到有人与这位吏员私下接触,形迹可疑,身形与江兄颇有几分相似。”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真是峰回路转。
字条是物证,刘章是人证,这岂不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江珩垂眸看向刘章,表情依旧未变。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与他仅算相识。多日前,此人还曾主动提出想与他组队参加大比,若非萧宁出现,或许他会碍于赛制答应。
最终,刘章是和赵迁组了队。
虽然同在诚心堂,但萧宁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眼下见他胡言乱语,冷声道:“你是在哪看到的?”
刘章朝那吏员看了一眼,才缓缓答道:“正是在乙字斋。”
萧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朝张习渊的方向望去:“请大人明察,江兄前两日便已经搬到竹斋,昨夜更是从未出房门半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乙字斋。”
闻言,站在另一侧的监丞点头,站了出来。
“确实如此,江珩这两日的确暂住在竹斋。”
萧宁盯着刘章:“你说看到有人与这吏员私下接触,仅凭身形有几分相似如何能确定那人就是江兄?而且,为何你会对这位吏员记得如此清楚?”
没想到,那刘章也不惊慌。
他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应当是我看错了。走水那夜,我曾在江兄斋舍前见过这位吏员,还以为江兄与他相识,便下意识以为那人是江兄,抱歉。”
走水那夜?
难道江珩斋舍的大火也和这吏员有关?
思及此,萧宁忙问道:“你是说在那夜走水之前,曾经在乙字三号斋见过此人?”
刘章平静道:“是的。”
赵迁听了刘章的话,瞬间脸色骤变,如坠冰窟。怎么敢?刘章怎么敢背叛他?!
那吏员原本还以为这刘章是赵迁找来帮他说话的,可越听越不对劲,这人是要把他纵火的事捅出来啊,这是要让他死啊!
“大人,我没有到过乙字斋!冤枉啊!”
好你个赵迁,居然敢过河拆桥!想让我死?你也别想活!
他眼里闪过一抹决绝,朝人群中赵迁的方向一指,“是他!是赵迁!大人,这些全都是他让我做的!是他让我诬陷江珩作弊,也是他让我纵火烧江珩斋舍的!”
话落,整个内堂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赵迁,站在他身旁的人,更是连退几步,与他离得远远的。
赵迁见事情败露,失控大吼:“你胡说!我是无辜的!大人,我是无辜的啊!”
那吏员也破罐子破摔,大骂道:“你无辜?老子才是真上了你的狗当!我那边还有你给的银两!还是你亲手拿着江珩的手稿,去找书斋老板让他模仿江珩笔迹写的这张字条,你忘了吗?啊!”
狗咬狗,真真令人大开眼界。
萧宁也觉得恍惚,谁能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她瞧瞧看了眼江珩,那双眸子依旧沉静而清冷。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清楚作弊之事乃是赵迁故意诬陷江珩的,甚至国子监走水之事也是赵迁针对江珩故意让人纵火。
赵迁跪在张习渊面前,“大人,你要相信我,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张习渊盯着他,脸色已经铁青,明显压抑着怒火。
“谁要陷害你?”
赵迁狠毒地看向江珩,他踉跄后退,嘴唇哆嗦,却还强辩:“是他!一定是他!是他与刘章合谋害我的!我父亲是……”
“放肆!”张习渊厉声喝道。
“国法森严,岂容你放肆!来人,剥去赵迁的监生服!将这两人押下去,备文移送官府,等候发落!”
绳愆厅的吏员听令上前,赵迁还想挣扎却被按倒在地。
“江珩!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珩冷眼看着他被带走,脸上不带一丝情绪。
萧宁长长松了口气,心想这事一解决,定然不会再影响到江珩参与大比了。
哪知,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赵迁才刚被拖走,她的耳边便传来张习渊的声音。
“江珩,作弊之事虽与你无关,但却是因你而起,本官决定取消你这次参比的资格,你可有异议?”
江珩神色微滞,他本并不在意这场大比是否能赢,若是往日他定谨遵师命,但此刻他却迟疑了。
脑海蓦地浮现出萧宁的身影,想起她方才就站在身旁为他据理力争,想起她曾说过她想赢。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连赢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又当如何?
会责怪他,远离他?还是……
江珩眼睫轻轻一颤,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生起了不该有的期待,他忍不住眼帘微掀看向萧宁。
只见往日总明媚笑着的那人,此刻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声质问他的老师。
“学生不知,江兄何错之有!”
萧宁没想到最后背刺江珩的人,居然会是他的恩师?!
至始至终,这件事又与江珩何干,他只是受害者,为何要担责?
张习渊不奖励江珩拔了国子监的蛀虫就罢了,竟然还要取消他的大比资格?
当她这个公主是摆设吗?
张习渊倒是没料到自己一句话会令萧宁如此愤慨,只当公主殿下是担心取消江珩的大比资格会影响到她。
“萧监生,你可与刘章一同继续剩下的大比。”
萧宁又狠狠瞪了张习渊一眼,谁稀罕参加大比了?
“我与江兄共进退!”
这话落在江珩耳里,刚抑住的那种难捱痒意,瞬间又涌上他的心头,拳心下意识地握紧。
边上监考官看呆了,这个监生何等猖狂,竟然敢对祭酒大人如此无礼!
底下众监生听愣了,居然有人会为旁人,舍弃这难得出人头地的机遇!
张习渊收到公主殿下的眼神警告,也十分诧异,他捋了捋长须,有些古怪地看了江珩几眼。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场面僵持之际,江珩收起不该有的思绪,朝张习渊一揖。
“学生愿领罚。”
?
萧宁艰难扭头看向江珩,视线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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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她就是觉得他受了委屈,还有苦难言,心中又对他生出几分心疼来。
好你个张习渊,看我回去不在父皇面前参你几句!
最终,这场风波以赵迁被逐出国子监,江珩、萧宁退赛,刘章独自继续剩下的大比,落下了帷幕。
兜兜转转。
萧宁又一如前世那般,只是看了个大比的热闹。
而江珩并没有与萧宁一同回竹斋,而是私下去见了张习渊。
他进门时,张文渊正坐于案前提笔写字,见到他来便放下了笔,轻哼了一声。
“说说吧,怎么回事。”
“若老夫没看错,那字条上的确是你的字迹。”
江珩不可置否:“老师明鉴。”
“……”
见他如此坦荡地承认,张习渊噎了下,轻拍桌案:“还不如实道来。”
“两日前,书斋老板交给学生一个抄书的活计。”
张习渊清楚江珩家境,自然知道他时常替人抄书换些银钱,他惊咦道:“便是这字条?”
江珩点了点头,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张习渊。
休沐那日他到书斋置办,书斋老板却神秘地拉他进了内堂,手中拿着一份手稿,称有人出高价要模仿这上面的字迹,当做小抄。
没想到那正是他的手稿,他瞬间就想明白这来来去去,便将计就计,当着书斋老板的面写完那张字条才回了书斋。
“你既知有人要借此诬陷你,为何不事先告知为师,你可知你今日莽撞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江珩一眼,“可怪为师取消你大比的资格?”
江珩神色未变,“望老师解惑。”
张习渊见状,眼中不禁闪过赞许,才徐徐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事你看似扳倒了赵迁,可也过早露了锋芒,你可知赵迁背后还有何人,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张习渊见他垂眸不语,轻轻叹了口气,“你如今不过十七,不知朝堂凶险,当懂得韬光养晦,无需争这一时,你可明白?”
江珩微微颔首,恭敬答道:“学生谨记。”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张习渊又想起那令他头痛的公主殿下,特意叮嘱江珩道:“你如今与萧监生同住竹斋,切记不可怠慢,亦不能逾矩。”
“学生明白。”江珩鞠躬离开。
天色渐暗。
江珩没在,萧宁闷了一下午,偏偏大比期间又闭监,她只能盯着竹斋的门发呆。
直到那清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竹斋入口,她才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正想开口,却见江珩的身后还紧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身材圆润,是钱坤。而另一个人斯斯文文,竟然是那刘章!
他来这里干什么?
萧宁瞥了刘章一眼,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虽然他最后改口了,但也否认不了他有污蔑江珩的嫌疑。
钱坤见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对付,率先开了口,缓和气氛。
“萧阳,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义气的嘛,别的不说,今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8. 第8章
钱坤听说了考院里发生的事,心里有终于把赵迁这个毒瘤赶出国子监的痛快,也有对江珩因此失去大比资格的惋惜。
当得知“萧阳”为了江珩放弃了大比资格时,他简直热血沸腾,这种同窗情谊在国子监有多难得啊!
为了表示友好,钱坤正准备过去揽住这位好兄弟的肩膀,好好寒暄一番。
谁知身旁的人却比他先动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身前。
“……”
江珩身形修长,比钱坤还高出一些。钱坤被他这么一挡,哪里还能看到“萧阳”瘦弱的身躯,只能作罢,心里却在嘀咕江兄这是作甚。
萧宁松了口气,有些诧异地看了江珩一眼。
他刚才这是……
可萧宁想多了,就江珩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能看出什么?
等她收回眼神,对面的刘章突然朝江珩深深一揖,“此番多谢江兄了。”
“若是日后江兄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
赵迁此人惯会欺压寒门弟子,刘章也深受其害,这次大比他更是被迫无奈与赵迁组队,还被要挟务必要输给赵迁。
他知道赵迁要对付江珩,才暗中通过钱坤与江珩联系,两人联手演了那场戏,为的就是让赵迁永远消失在国子监。
但江珩会因此失去大比资格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是以他对江珩除了感谢外,还有一丝愧疚。
“……”
什么情况?
萧宁茫然地看向江珩,那厮云淡风轻地说了声嗯。
“诶?这事你们不会没告诉萧阳吧,你们这可就不厚道了啊。”
钱坤抬手对他们指指点点。
虽然仅是只言片语,但萧宁很快捕捉到了什么,稍许终于反应过来的她,立刻横眉怒目道:
“江珩!”
这一吼,把钱坤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头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他拍了拍胸口,真是人不可貌相,萧阳看起细胳膊细腿的,气势倒是强得吓人。
喏,就连他堪称面瘫的江兄脸色都变了!
江珩的确怔了片刻,这是她第二次喊他的名字,第一次他只觉得无礼,但此刻他的心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样生气的她,很生动。
萧宁是真的气了,对江珩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
沉默一瞬,江珩答道:“此事与你无关。”
钱坤闻言瞪大了双眼,不!!!我的哥!你这样要把我们三个人都送走的!
他赶紧找补,“江兄的意思是他担心你,所以不想把你卷进来!”
江珩深深看了钱坤一眼,却没有反驳。
这种场面难得一见,旁边的刘章实在忍不住肩膀抖了两下,被眼尖的萧宁瞪了一眼,立马老实了。
“……”
钱坤将来龙去脉和萧宁细细说了一遍,在听到那字条是江珩亲自写的之后,她本来稍缓的脸又黑了下来。
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却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好,好得很。
她决定不理江珩一晚上。
因刘章还要参加剩下的大比,四人只能约好待大比结束后再一起好好喝酒庆祝一番。
与钱坤和刘章告辞后,竹斋院中顿时又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萧宁心中有气,她故意不去看江珩,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她又蓦地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又转身气汹汹地走到江珩的面前。
“不许有下次,听见没有?”
江珩垂下眸,至始至终眼神未曾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萧宁自然不指望江珩能答应什么,发泄完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江珩那低沉的嗓音,轻轻应了句:“好。”
明明是那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重地锤在了萧宁的心上,那颗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那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霎时间,什么气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宁迟疑地转过身,歪了歪头。
“你刚才是说,好?”
江珩也不知方才自己怎么了,看到她生气离开,他的心似乎被扯了一下。所以当她又重新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话时,他鬼使神差就应了声好。
月光下。
他看到萧宁那双狐狸眼又重新变得亮晶晶地。
“江珩,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
亏她还以为江珩终于有被感化的迹象了,哪知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就看到江珩又脸色难看地别开了眼。
好端端地又不理人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萧宁愤愤地回了自己的斋舍,托江珩的福,这一晚她都没怎么睡好。
大比期间,课业暂停,未参比的监生除了不能出监外,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
可一连几日,她都没怎么和江珩碰上面。
张习渊交代江珩整理旧档文书,他日日早出晚归,在藏书阁一呆就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忍不住感叹,要不人家以后会是状元呢。
这日午后,萧宁正在斋舍小憩,半梦半醒间忽听檐外“噼啪”作响。她轻轻揉了揉眼,支起身看向窗外,有片刻的愣神。
窗外天色灰蒙,秋雨潇潇,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前世江珩忌日那天的错觉。
萧宁心中升起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她木木地扫了一眼四周。
还好,还在国子监。
可她突然,有点害怕雨天了。
萧宁起身走到门边,盯着邻舍那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现在就见到江珩。
她知道江珩定又去了藏书阁,转身从屋内取出一把伞,踩着积水往藏书阁方向走去。
雨天出门的人少,一路上萧宁只碰见几个不认识的监生怀里藏着书,狼狈地缩着脖子从她身旁匆匆跑过。
藏书阁位于国子监东侧清幽之处,潺潺雨声中更显寂静。
阁内,江珩终于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的身旁并排放着几个积满灰尘的陈年木箱,这已经是他整过的不知道第几个木箱了,可依旧一无所获。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出了藏书阁。
雨势不小,阁前的回廊已经聚着几个避雨的监生,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江珩瞥了一眼,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可刚迈出几步,他便僵在了原地。
他幽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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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映出一个娇俏的身影,她那青色的衣摆已经湿了边缘,靴上也沾了些泥,可她好像并不在意,手中拿着柄伞就这么朝他走了过来。
明明她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他视线往旁边移,她方才站立的柱边地面上是一大圈洇开的水渍。
从竹斋到藏书阁,几乎要穿过整个监院,她跑来这做什么。
“江兄,这是没带伞?”
终于等到他,萧宁笑盈盈走到江珩身前,将手中的伞晃了晃:“不如一起走?”
她可是故意只带了一柄伞!
江珩眉眼微垂,离得近了才看到她鬓边那几缕碎发也沾了水汽,她微仰着脸,眸中发亮,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薄唇绷了绷:“不必。”
意料之中,拒绝得干脆。
萧宁拿伞的手顿住,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萧宁了然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黯了下来,她收回伞垂下眸,就连嘴角惯常的笑意也没了。
江珩眉心微蹙。
“也是,怪我多事了。”萧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随后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失落得很明显。
“既然江兄如此不愿同我共乘一伞,那我便先走了。”
萧宁顿了顿,越过江珩身侧,就在她要往前走时,面前的人终于动了。
江珩伸手拦住了她。
她停住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又很快掩了下去,侧脸疑惑道:“江兄?”
江珩的喉结微动,淡淡道:
“伞给我。”
萧宁眨了眨眼,把伞塞到他的手里,自觉站到他的身侧,“好啊。”
她试探对了,十七岁的江珩虽然看上去冷冰冰,动不动就黑脸,但比前世好说话多了。
她甚至有种古怪的直觉,江珩对她的冷漠好像并不是因为讨厌她?
“……”
江珩看着刚刚还一脸失落的萧宁,眨眼间眉梢又染上了笑意,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这柄伞不大,遮一个人绰绰有余,可要遮两个人就有些为难了,除非贴得很紧。
萧宁犹豫了会,还是决定和江珩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淋湿就淋湿吧。
雨丝斜斜扫来。
江珩面无表情地将伞往萧宁那边倾,瞬间他的青衫就被雨水湿透了。
萧宁有感地抬头瞟了眼伞,她出声提醒。
“江兄,伞歪了。”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江珩耳侧轻轻拂过。
“你都淋湿了。”
“会着凉的。”
“……”
萧宁沉默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秋雨寒重,回竹斋的路还很远,若是真让江珩这么一路淋着回去,只怕真的会受寒。
两番权衡之后,她伸手将伞柄轻轻往江珩那边推了推,另一只手则攀上了江珩的手臂,朝他更贴近了些。
少女身上的温热和香气袭来的瞬间,江珩脊背一僵,不觉间耳根染上了绯红,他握伞的手指倏然收紧,以至于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薄唇紧抿,却没有动。
萧宁的心也砰砰跳,她有些紧张,生怕江珩反手就把她甩开。
9. 第9章
可萧宁转念一想。
不对呀,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两个男子间哪怕是勾肩搭背也不过分吧。
她眼睛装忙,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江珩的神情,见他除了脸色黑了点,好像也没有其他反应,理直气壮地继续勾着他的手臂。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江珩从来没觉得藏书阁到竹斋的路,竟如此漫长。
一路上,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让他那颗紧绷的心无声无息地松了下来。
终于回到竹斋。
他们刚一进门,春桃就先连忙迎了上去,见到公主殿下竟挽着这监生的手臂,顿时又垂下眸,站到一边。
萧宁见了春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赶紧抽回手,往自己的斋舍走去。
春桃这才跟在萧宁身后,一并进了斋舍,将干净的衣物为萧宁换上,又将熬好的姜汤递到她手中。
“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春桃应了声是,轻轻关上门离去,临走前她偷偷瞥了眼隔壁的斋舍。
-
又过了几日,大比终于结束了。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最后的魁首是陆青云,本来这些萧宁已经不在意了,可没想到事情竟然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按照大比的规则,只有魁首才有机会面圣。可令人诧异的是,萧皇最后竟还额外点了个人进宫面圣。
那个人就是江珩。
消息传出的瞬间,整个国子监都炸了,就连萧宁听到时也懵了片刻。
众人纷纷猜测,许是赵迁一事让江珩引起了圣上的关注。可萧宁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是因为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心中担忧,不知萧皇此举是何用意,因此在他们面圣的前一天,萧宁就告假先提前回了宫。
她梳洗收拾妥当赶到御书房时,萧皇正在批阅奏折。
为了不打扰到萧皇,她乖巧地站在边上候着,时不时偷瞄一眼。
萧皇从她一进门便知道了,本还打算再冷她一冷,可被她偷瞄得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便放下了御笔。
萧宁眼尖,立刻便迎了上去。
“父皇安康。”
萧皇瞧着她多日未见竟消瘦了些,冷哼一声:“你不在国子监呆着,回来做什么?”
萧宁笑吟吟道:“当然是想父皇了。”
“朕看未必吧。”萧皇点了点御案上的一张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宁一眼。
萧宁慢慢挪过去,凑近一看,竟是大比第一轮江珩的那张答卷。
牛皮吹大了。
之前她在书信中信誓旦旦地说要参加大比,结果表用功不成,反被萧皇抓住了辫子。
恐怕还不止一根。
果然,萧皇接着又幽幽问道:“朕听闻,你在国子监和一个监生走得很近?”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就是看中了江珩,想让他当驸马,眼下根本不是时机。
萧宁在来时便已经想好了说辞,她狡辩道:“昭阳那是替父皇惜才,江珩虽是寒门学子,可天资绝伦,父皇既看过他的文章,定知昭阳所言非虚。”
“果真只是如此?”
萧宁点了点头,一脸正色道:“父皇若非赏识他,又岂会特意召他进宫?”
一句话把萧皇架了起来,萧皇睨了她一眼,伶牙利嘴!
“他可知你的身份?”
“自然不知,儿臣的身份只有张祭酒知道。”
提起张祭酒,萧皇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原本萧皇得知国子监内竟有人敢故意接近萧宁时,确实龙颜大怒。可他的女儿,他岂能不知?冷静一想,此人若非萧宁自己看得上,她又怎会搭理。
后来听闻大比作弊之事的始末,又看了江珩在大比作的文章,再加上张祭酒特意为他作保,这才平下心来,也起了惜才之心,破例让他进宫面圣。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入他女儿的眼。
“行了,日后注意些。”
见萧皇没有动怒,萧宁心知这一关是过了,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讨好地给萧皇捏了捏肩膀,随口道:“父皇,儿臣听闻这次大比的魁首乃是首辅的儿子?”
萧皇舒适地眯了眯眼:“怎么,你知道他?”
萧宁淡淡道:“没有,儿臣只是这次赛制有些奇怪,又恰好好他夺魁,觉得好奇罢了,毕竟他的父亲可是首辅呢。”
萧宁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她从前素来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眼下贸然说太多,反显得刻意。
萧皇神色不变,也不知听没听出她话里有话。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内监的通传声:“贵妃娘娘到。”
声音刚落,那通身华贵的陆贵妃便已款步走了进来,她先向萧皇盈盈一礼,眼尾微垂,带着天生的娇媚。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特炖了参茶来,给陛下润润心神。”
萧皇抬眸看了她一眼,辨不清神色:“爱妃有心了。”
陆贵妃这才起身,将目光落到萧宁身上,仿佛方才并未看到她一般。
她笑容亲热:“原来昭阳也在,多日未见,这气度愈发出众了,前两日澈儿还在念叨着你呢。”
萧宁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
能在后宫屹立不倒的妃子,大多背后势力盘根交错。而这位陆贵妃,正是首辅陆巍的亲妹妹。
这层关系不得令萧宁多想,况且她能入宫多年盛宠不衰,还平安诞下三皇子养在身边,可见其手段不一般。
前世萧宁懒得在意这些,可如今细细想来,不由面色凝重。
她深深看了那碗参茶一眼,便向萧皇行礼告退。
见萧宁对自己置若罔闻,陆贵妃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但脸上笑容依旧:“公主慢走。”
御书房外的日头有些晃眼。
萧宁刚走出不远,一抬眸就看到不远处正站着个身影,那双眉眼与她极为相似。
有些天未见,萧宁觉得他身量又拔高了些,十三岁的年纪端着一副稳重的储君仪态。
萧允笑着走来,他一开口,那点故作的老成便碎落一地。
“皇姐,国子监今日散学怎这般早?”
萧宁瞪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停:“比不得太子殿下清闲。”
萧允凑近跟上:“皇姐,你去国子监作甚,莫非是看上什么人了?”
萧宁顿下脚步,扭头看他。
“你功课可做完了?有功夫管这些,不如回去写你的策论修身养性,省得又把太傅他老人家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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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笑容一僵,耳根发红:“就你会说教……”
平日与阿姐呆一块,少不了吵吵闹闹,可这段时日她不在,他又有些想她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阿姐去了国子监,那太傅便成日只盯着他一人的学业,实在是搞得他苦不堪言。
也不知那国子监有什么好的,阿姐就这么舍不得回。
“怎么,我可是你亲姐姐。”
萧宁笑容诚挚:“若是太子殿下觉得做功课实在寂寞,不如我去向父皇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萧允心里提高警惕。
萧宁顿了顿,眼底闪过笑意:“我去求父皇,给你找个伴读,天天盯你功课,让你连偷懒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可好?”
萧允瞬间瞪大眼:“你敢!”
她这个阿弟,年幼便被立为太子,还未曾经历过前世那场血雨腥风,其余皆好,只是性子贪玩了些。
萧宁终于不再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用功,阿弟你该长大了。”
说完,她便摆摆手走了。
留下萧允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这是怎么了?
萧宁并没有直接回昭华殿,而是又拐去了翊坤宫,去见皇后周氏。
周皇后并非她的生母,是在母后病逝后继了后位。她出身清贵诗礼之家,性情温婉宽和,与她母后生前交情甚笃。
可惜她体弱无子,是以多年来待她和萧允倒是从未有过苛待,反而多有回护。
后宫之争,轮不到萧宁。
但她不得不为父皇的安危着想,若父皇的心疾不是偶然呢?
她如今越想越觉得蹊跷。
不知不觉间,萧宁便走到了皇后所在的翊坤宫,她刚到便有宫女入内通传。
踏进殿,便有股淡淡的檀香迎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药香,格外宁神。
萧宁环视一眼,殿内陈设端雅,少有金玉之器,多是些古朴书籍,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算上前世,她许久未到过这翊坤宫了。
周皇后见着萧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宁儿来了,坐吧。”
萧宁规矩行了个礼,这周皇后并非绝色美人,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气度,也是仪态万千。
“母后近来凤体可安?”
周皇后欣慰一笑,“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随后,她的目光又在萧宁脸上停留片刻。
“倒是你,瞧着似有些清减,可是在国子监呆不习惯?”
萧宁故作认真:“大概是宁儿过分刻苦了吧”。
周皇后忍不住又笑道:“你呀你。”
萧宁去国子监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周皇后是其中一个。
短暂的寒暄过去,萧宁朝周皇后使了个眼色,周皇后会意,便摆摆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二人。
“儿臣昨日去御书房请安,凑巧碰见陆贵妃去给父皇送参茶。”
周皇后眸光微动,脸上的温和淡去些许:“这并非什么稀事。”
萧宁又暗搓搓道:“听闻,她还想让三皇子跟着太子殿下一同受太傅教诲?”
闻言,周皇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一丛摇曳的翠竹:“她有皇子,为儿子前程多思量几分,也是常情。”
10. 第10章
她收回目光看向萧宁,眼神带着深意。
“宁儿是在担心什么?”
周皇后自然能听出萧宁这是让她提防陆贵妃,只当萧宁是担心萧允的太子之位。可她深知陛下对这太子殿下的看重,这皇位无论如何都是落不到三皇子头上的。
萧宁这才道:“父皇日理万机,实属劳心伤神,可龙体最为紧要,凡入口的汤药饮食,皆需稳妥万分。”
说到汤药饮食时,萧宁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周皇后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担忧本宫会放在心上,陛下御前自是需要万分谨慎。”
周皇后执掌中宫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此事交给她自然是最稳妥的。又坐了会,萧宁才回了自己的昭华殿。
-
翌日一早。
江珩与陆青云便一同入了宫,一路上两人皆未言语,只是相视一眼,微微颔首。
内侍引将他们引至偏殿静候,等候萧皇召见。偏殿内寂静无声,殿外偶有内侍宫女低语路过。
“陛下对咱们昭阳公主真真是宠爱,公主昨个刚回来……”
“嘘,殿下的事也敢浑说……”
声音渐远,江珩静立在殿中光线稍暗的一侧,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在听到“昭阳公主”四个字时,低垂的眼睫忽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一声通传声响起:“宣陆青云、江珩觐见—”
一进养心殿,暖香裹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江珩两人跪拜行礼,叩见圣上。
萧皇闻声抬眼,放下手中的书卷,“起来吧。”
两人叩谢后,皆屏息垂首,殿内陷入一种等待宣判般的沉寂。
萧皇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了江珩身上,打量片刻,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们大比的卷子朕看了,不错。”
萧皇顿了顿,正想开口考考这两人的才学,却见到养心殿的大门边上探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
萧皇脸色一黑,往大门那边瞪了一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鬼鬼祟祟的萧宁收到萧皇的眼神警告,撇了撇嘴闪到一边,跟在她身旁着急的内侍又连忙小声劝道:“殿下,您不能呆在这啊。”
殿门外传来的窸窣声,在此刻寂静的养心殿里格外明显。
江珩二人虽将动静听在耳里,却未敢有半分动作,依旧恭敬地垂着头,只从余光里看到殿门那有道裙摆一闪而过。刹那间,江珩那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偷听不成,萧宁只得无奈地回了自己的昭华殿。
为了避免出宫的时候和江珩撞上,特意等到他们面圣完离开,她才动身前往国子监。
回到国子监后,江珩与陆青云默契地对入宫面圣的事闭口不谈,萧宁也不知萧皇具体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没事就是好事。
很快,这件事便被众人渐渐淡忘了。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钱坤在离国子监不远的“醉仙阁”定了雅间,盛情邀请江珩、萧宁和刘章吃酒庆祝。
这本就是说好的事,无人推脱。
萧宁却在心里好奇,前世她只在大婚那夜见江珩喝过一杯合苞酒,除此之外从未再见他喝过,不过那夜……
萧宁脸一红,不敢再往下回忆。
钱坤与刘章先行一步,等江珩与萧宁到醉仙阁时,案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及烫好的美酒。
见到他们,钱坤利索地起身:“江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过来坐这边。”
两人入座后,钱坤热情地给他们添好酒,高举酒杯。
“来!来!来!今晚让我们不醉不归!”
萧宁酒量浅,偏又贪杯,因此鲜少在宫外喝酒。
前世也就在国子监时曾经喝过一次,偏偏那次她喝醉了,就连最后是谁送她回国子监的,她都不记得了。这事被父皇知晓后,她就被勒令回了宫。
眼下萧宁心情不错,举起酒杯嗅了嗅,可热闹的场面却突然安静下来。
她似有所感,扭头一看,坐在她身旁的江珩果然纹丝不动,她假装咦了一声:“江兄,你怎么不举杯?”
江珩闻言面不改色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在三人的注目下举杯。
“……”
萧宁无语,她说的举杯,是茶杯吗?
钱坤一拍脑袋,“怪我!一时高兴忘了江兄素来不饮酒!”
刘章也道:“江兄以茶代酒便好。”
萧宁嫌弃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人没一个有胆的。
她瞥了江珩一眼,暗自腹诽:谁说他不会喝?比起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喝完酒的江珩更有意思些。
不过劝酒?还是算了吧。
萧宁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她已经能想到江珩的脸到时会黑成什么样了。
月色清朗,竹影婆娑。几杯温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便活络起来。
钱坤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多是些趣闻。萧宁单手托脸,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被逗得轻笑。
江珩静坐一旁,眼神却不自觉被身旁的人吸引。
她笑时眉眼弯弯,长长的眼睫轻颤,浅浅漾开的梨涡带着说不出的生动。
可她并不是只对他笑。
江珩收回眼神,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心中又生起一丝烦躁。
几杯酒入腹,萧宁的脸上渐渐晕开绯色。
起初她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温酒爽口,可过了会酒劲上来,她便有些脑袋发晕。
她还要饮,谁知身旁的人却伸手从她手中夺走酒杯。萧宁眯着眼,伸手指了指他:“放肆。”
说完她便起身去抓,想将酒杯抢回,可那人的手臂比她长出不少,她根本够不到。
江珩无奈道:“你醉了。”明明酒量浅,竟如此贪杯。
萧宁摆摆手,大声道:“我没醉!”
迟迟抢不回酒杯,萧宁皱着眉生闷气,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想出去透透气。
“诶,萧阳你别走,咱们再接着喝!”
钱坤先是猛地大喝一声,又被刘章胡乱抓着坐下,两人皆是喝得醉醺醺,开始胡言乱语。
江珩盯着那个往外走的身影,看着她走了一步,两步。
终于还是沉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酒意让萧宁脚步虚浮,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被那门槛一绊,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栽去。正好迎面走来几人,其中一人见她就要摔到在地,连忙伸手要扶。
没想到,却扶了个空。
萧宁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身后有只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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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小脸,仔细瞧着那近在咫尺的脸,见到是那张熟悉的冷脸,她才心安理得地又摸又抱,在他怀中蹭了蹭。
江珩身体一僵,温香软玉在怀,那浓郁的酒气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将他笼罩,他艰难地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制止她的非礼。
陆青云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收回。
今日他与同窗出来相聚,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江珩,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江珩和醉醺醺的萧宁,问道:“江兄,这是……”
听到有人说话,萧宁侧过脸,努力睁开眼。
那人身形修长单薄,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可萧宁没缘由地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还直勾勾地盯着江珩看,看什么看。
陆青云又拱手道:“日后,可否请江兄一叙?”
“不必。”江珩冷声回应。
陆青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待身边的同伴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江珩为钱坤和刘章定了间厢房,又交代小二将他们妥当送回厢房后,才带着萧宁出了醉仙阁,往国子监的方向回。
“江珩。”
萧宁不动了,她站在江珩身前,软软唤了一声,因为酒意,声音比清醒时黏糊几分。
江珩没说话,垂眸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醉了,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染上些许迷离,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原本束得极紧的发带此刻也松了些,零零散散的发丝散落,平添了些少女的娇媚。
他错神须臾,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江珩的声音,萧宁微微抬眸,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喃喃道:“你的眼睫……怎么这么长呀?”
说着,她竟踮起脚尖,伸手想去碰触。
江珩眼睫一颤,绷着脸往后稍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动作。
萧宁眉头微蹙,对他后退的动作有些不满,抓着他的衣襟又往前一步,娇嗔道:“不许躲。”
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江珩的下颌,又烫又痒。
他想要别过脸去,可那喝醉的人哪里肯罢休,竟伸手将他的脸扭正,硬逼着他弯下腰对上那双娇媚的眼眸。
她挨得很近,几乎与他面对面贴着,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忽闪忽闪的睫翼。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股难忍的躁动,可未等他睁开,唇上却突然覆上一片柔软,又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江珩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到江珩身体的僵硬,萧宁满意地舔了舔唇,歪扭地倒在他的怀中。
“……”
明明回国子监的路不远,可他们走走停停就是没到。
最后江珩实在忍无可忍,蹲下身子。
“上来。”
这下,萧宁倒是乖巧地趴到江珩的背上,心满意足地勾住他的脖子。
江珩冷着脸,喝酒?没有下次了。
一开始,萧宁还时不时嘟囔几句,她的下巴就枕在他肩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他的脖颈,江珩不自在偏了偏头。
渐渐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像是终于要休停了。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夜风微微吹过,背上的人不安稳地扭了扭,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
江珩微微偏过头,想听仔细些,耳里却落入两个字。
“夫君。”
11. 第11章
翌日,萧宁头昏脑涨地醒来,春桃忙上来服侍。
“春桃,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殿下,昨夜您喝醉了,是江监生他……背着您回来的。”春桃越说越小声,天知道昨夜她担心地守在竹斋等殿下回来,结果却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有多惊讶!
萧宁听完,眼睛瞬间瞪大。
什么?江珩,背她回来的?
她还来不及回忆,下意识问道:“昨晚回来时,江珩脸上什么表情?”
春桃思索了一番:“有点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那个江监生的脸色简直阴沉地吓人!
要不是最后他冷着脸将殿下抱回床上,又叮嘱自己要给殿下饮醒酒汤,她都要怀疑这个江监生定是记恨上她家殿下了。
春桃又吞吞吐吐道:“殿下,您昨夜还拉着江监生的手,不让他走……”
“……”
萧宁顿时如遭雷劈。
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她这是干了什么,为何这些她都没什么印象。
萧宁右手扶额,轻轻甩了甩头,想把脑中那混沌迷蒙的感觉褪去。
终于,零碎的画面逐渐闪现,一开始是喝酒,然后好像还遇到了陆青云,再然后是江珩那张放大的脸,最后的画面是……
萧宁艰难地抿了抿唇。
她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是吧,她居然亲了江珩!
真是酒壮怂人胆啊,难怪江珩会黑着脸。
等等!萧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亲江珩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现在可是男子身份啊。
萧宁头又一阵阵的疼,也许她就不该隐瞒身份,现在这般进退两难地算什么嘛,而且江珩该不会以为她是断袖吧!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殿下。”
果然睡过头了,萧宁呼出一口气,既然都已经迟到了,今日这学不上也罢。
她又仰头倒下,用被子蒙住头,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跟江珩把昨晚的事糊弄过去吧。
萧宁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装作不记得,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江珩却好像有意躲着她,一到下学就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转眼人就不见了,追都追不上。
……
本来还没什么,这下倒是让萧宁内心隐隐有种负罪感。
不行,得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
这日下学,萧宁加快脚步往藏书阁走,这些天在斋舍根本见江珩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这厮定是又去了藏书阁。
日薄西山,余晖透过被秋风吹过的树叶,在地面洒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萧宁快步穿过甬道,想快点见到江珩,却在拐过藏书阁廊角的刹那,脚步蓦地顿住。
不远处的回廊下,正站着一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他身姿挺拔如竹,背对着她的方向。而他对面,还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她着一身藕荷色罗裙,头发梳得精致,身上带着闺阁女子独有的娇养与明亮,与这沉闷的监院格格不入。
国子监怎会有女子?
萧宁莫名有些吃味,好你个江珩,还以为是他故意躲着自己,没想到竟背着她在藏书阁惹桃花。
此刻,那女子微仰着脸,手中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江公子。”她的声音带着女儿的娇润。
“听爹爹说,你喜欢墨砚,这里面是我特意为你寻的一片松烟墨,你看看可喜欢?”
说着,她将香囊朝江珩递去,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滑下,晃了一下萧宁的眼。
“张小姐请回吧。”
江珩没有接,甚至未看那香囊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侧脸线条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那女子脸上的红晕凝滞片刻,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原本明亮的羞怯黯淡了几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抬眸便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位公子,正静静地朝这边看,只能垂眸向江珩行了一礼,低声道:“打扰江公子了。”
萧宁见那女子泫然若泣地离开,才慢慢朝江珩走了过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江珩对所有接近他的女子从来都是这么的冰冷,那些朝臣有说他贪墨的,也有说他迂腐的,可从来没人说他贪恋美色。
前世与江珩成婚了,内宅干干净净,若不是她与江珩有过床笫之欢,知道他床上的模样,她还真就信了江珩是不近女色,清心寡欲。
江珩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去,见到来人后,有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江兄。”
江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嗯”了一声,脚下微动,似要绕开她。
萧宁却跟着挪了半步,拦在他面前,“刚才那女子是谁啊。”
“她找你所为何事?莫不是……仰慕江兄?”
江珩眉心轻跳,深邃的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许久他才开口。
“她是祭酒大人的千金,此番是替祭酒大人给我带话。”
原来是张习渊的女儿,她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萧宁抿住唇,语气中有说不出的酸味:“哦?只是传个话吗,我怎么看到她给你送香囊呢?”
江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面上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她心中的不悦。
半晌,他才盯着她的眼眸,缓缓问道:“她送什么,与你何干?”
“……”
萧宁气笑了,不愧是江珩,一句话就给他们之间划开了界限。
可他越是划界限,她偏要霸道地越过去。
她一眼瞪了回去:“是与我无关,可是我不喜欢。”
沉默再次蔓延,面对她的凝视,江珩感到喉咙发紧,片刻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只是无关紧要之人。”
萧宁沉浸在他的话里,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怎样才算紧要之人?”
江珩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萧宁这回没有再栏他,只是跟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走着。
“说说嘛,江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江珩脚下的步伐又快了些,他目不斜视,只有下颌似乎绷得紧了些。
可萧宁却不给他回避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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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他不吱声,干脆小跑两步绕到他身前,倒退着走,非要直视他的眼睛。
她迟疑地开口:“江兄,你该不会……不喜欢女子吧?”
“……”
江珩终于停下脚步,他微微侧过头,那寒潭般的眼眸极缓地眨了一下,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无语地看向萧宁。
她在想些什么。
是谁那日趁着酒醉夺了他的吻,现在竟来质疑他的取向?想起那夜,江珩的脸又沉了下来。
萧宁见他脸色微变,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
她突然恍然大悟,终于知道那种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江珩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近身偷亲啊?除非……
她懵懵地问道:“啊?你真的喜欢男子啊?”
江珩哪里知道萧宁脑补了什么,顿了片刻,他才冷然道:“我没有断袖的癖好。”
听到他的答复,萧宁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萧宁又问道:“那你这几日躲着我做什么。”
可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听着就好像在问,我只不过亲你一下,你躲什么。
果然,江珩不说话了。
江珩决定不再搭理她,省得她又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萧宁轻咳了一声,眼转子滴溜一转,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了阿弟。
然后,她跑到他身侧软声道:“江兄,不瞒你说,我家中有个妹妹仰慕你已久,可否请江兄给个面子,见她一见?”
无中生妹。
虽然知道江珩大抵不会答应,但总这么隐瞒身份不是办法,她再这么以男子身份和江珩套近乎,万一江珩当真了怎么办。
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江珩回应,就当萧宁以为他这是无声拒绝时,耳边忽地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你那妹妹,可有婚配?”
萧宁愣了一瞬,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啊?自然没有啊。”
江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在辨别她这句话的真假,直到确定那双清澈中带着不解的眼眸里没有欺骗时,多日来萦绕在他心中的烦闷渐渐散去。
若她没有婚配,那夜她喊的夫君……
又是何人?
见江珩似有些出神,萧宁又轻唤了一声:“江兄?”
这次江珩没再回应她,只是加快脚步往斋舍走去。
萧宁一头雾水。
她小跑着追过去:“江兄,你这是答应了?”
-
国子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休沐。
日常除了文课,还会组织监生们分队进行蹴鞠练习,这不仅是为了提高监生的身体素质应对秋闱,更是为了一年一度的秋鞠会做准备。
往年的秋蹴会,国子监的监生们最多就是走过场,毕竟论身体素质他们如何能比得上军中那些铁血战士。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秋鞠会有邻国使团来访,届时会举办一场两国之间的友谊赛。为了以示友好,双方还特意定下规矩:不准将士参赛。
最终,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国子监头上。
12. 第12章
说起蹴鞠,萧宁是从小玩到大的。
单从这点论,她倒是比这些打小埋头苦读诗书的监生们更懂得些技巧,因此她的优势很明显。但同时,她的劣势也很明显,因为蹴鞠除了技巧之外,力量也是关键。
而萧宁到底是女子,纵然她随了萧皇身形高挑,但真论起力量,她如何能与男子相比。
她想着总归到时候也轮不到她去参加秋鞠会,因此并不想参加监内的练习赛,万一磕磕碰碰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她一两次没去便罢了,次次都未去,又未免有些过于扎眼了。
果然没几日,监生们便开始颇有微词,蹴鞠场内时不时会听到有人抱怨。
“凭什么那个萧阳就能不参加?”
“对啊凭什么,我也不想练这劳什子的蹴鞠,下个月可就要升堂考了。”
“嘘!你们小声点,萧阳过来了。”
“……”
萧宁今日难得来一趟,一来就听到了众人的怨言,她神色不变,只路过他们时瞥了一眼,心道我已经都听见了。
不过,这些话萧宁并未放在心上,她抬眸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江珩的身影,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江兄。”萧宁从背后轻拍他的肩。
江珩应声回眸,见到那张嫣然的笑脸时,他眸底掠过一丝诧色,又很快敛了下去,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今日是诚心堂与率性堂之间的练习赛。
萧宁自觉地走到江珩身侧,踮起脚尖看对面的阵容,率性堂的人数比他们这边略少些,但却不能因此大意,要知道率性堂里多是些权贵,玩蹴鞠对他们来说等于日常。
随着吏员一声令下,练习赛开始。
随着皮鞠在空中划出弧线,两边的人影开始奔跑交错。
萧宁没有冲向争抢激烈的中心位置,她选择在外围伺机而动,保存体力。
很快,她就发现诚心堂的人传球总是被对方拦截,迟迟没有进展。
她又暗中观察了会,才终于动了身,灵活地绕过那些试图阻挡她的人,循着空档巧妙地出现在率性堂的传球路线上。
她伸脚一垫,球便稳稳停在她脚背上,被截球的那人登时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萧宁已经带着球跑远了。
“好!断得好!”
旁边传来一声喝彩。
萧宁此刻的注意力都在球上,心知论速度她比不上别人,眼下必须尽快将球传出去,否则定又会被率性堂的人截回去。
局势只在瞬息之间,萧宁快速朝四下一扫,恰好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斜前方穿过,是江珩!他左右无人牵制,是个好位置!
萧宁未作犹豫,迅速将脚下的球往江珩的方向传去。
二人眼神交汇间,便交换了信息。
江珩显然是刻意跑到那个位置的,不出意外地顺利接下传球。他带着球脚下生风,向前突破,引来率性堂的多人夹击。
萧宁将球传出后,也未停止脚下的动作,她趁对方集中火力对付控球的江珩,悄然跑往红线边缘,短暂地脱离对方的视线。
很快,他们的机会出现了。
防守江珩的几人出现了空隙,他把握时机,立刻将球回传给不知何时已经快要抵达风流眼附近的萧宁。
球又回到萧宁脚下,现在她眼前只剩那个守网人。
千钧一发之际,她放弃了大力抽射,而是在守网人起跳拦截的刹那,选择顺着球面轻轻一蹭。
只见,那皮鞠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越过对方的防守,堪堪坠入了风流眼。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喧哗。
“好球!”
“萧阳你可以啊!”
“……”
萧宁站在原地,还在重重地喘息。许久未踢蹴鞠,虽然脚下有些生疏,但进了球,心中难免涌上一丝快意。
她看向江珩。
他正收回目光,视线与她短暂相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微微颔首。
萧宁稍缓过劲,便继续朝江珩那边跑去。可她跑得急,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她侧面追上来的那监生在她脚背上一勾。
这下,萧宁顿觉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去。
“小心!”
惊呼声中,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她前方伸来,揽住她的腰肢,止住了她倒地的趋势。萧宁受力反冲,情急之下用力伸手一拉,正好拉住来人的衣衫。
于是待众人再看清时,只见萧宁已经将江珩扑到在地,压在他身上。
“……”
众人目瞪口呆,停下脚步,球也不抢了,全都看了过来。
刘章最先回过神,冲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
萧宁面上一热,怔怔地抬头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江珩那紧绷的下颌和轻微滚动的喉结,他的手臂此时还紧紧环在她的身侧。
她忍不住咽了咽,又羞愤地垂下头,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江珩的怀里才好。
就在这时,场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太子殿下来了,是太子殿下来了!”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走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
“太子殿下在哪?”
“现在已经到彝伦堂了!听闻太子殿下会参加本次的秋鞠会,在秋鞠会开始之前太子殿下都会呆在国子监!”
天呐!这位可是储君!
在场的监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顾得上蹴鞠,一溜烟全往彝伦堂的方向跑去。
夹在人群中的陆青云朝依旧还在地上的两人看了眼,也提起脚步离开,整个蹴鞠场顷刻间就只剩下萧宁江珩二人。
萧宁眉心微蹙,她怎么记得前世萧允并没有来过国子监,也未参加秋鞠会。
为何这一世变了?
她想得出神,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还压在江珩身上。
直到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她才反应过来,忙用手掌抵着江珩的胸膛,胡乱地扭动了几下,试图从他身上摸着爬起。
江珩被她无意识地蹭动惹得浑身一颤,环在她身侧的手臂血脉贲张了一瞬,不知是该抱紧还是松开。
直到察觉下方突然有什么硬物抵着自己,萧宁才猛地意识到不对,顿时脸又更烧了些,僵硬地不敢再动,她能感觉到江珩的身体也紧紧绷着。
“……”
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会吧,江珩要被她掰弯啦?
空气凝滞了片刻,江珩艰难地松了手,喉间逸出一声沙哑的低喝:
“起……来。”
这回,萧宁硬着头皮飞快地爬了起来,额头不小心蹭过他的下颌,那垂下的发丝轻轻掠过江珩的薄唇又很快飞走。
“江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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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一站稳,萧宁立刻背过身去,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江珩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青衫,他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脖颈的线条依旧紧绷。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的瞬间,他突然有种想要将那份猝然闯入的温软馨香,更牢地禁锢在怀中的冲动。
为了强行压下心底那份酥麻的欲望,他别过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惯常的冷淡,声音平稳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无碍。”
萧宁见他果然又黑了脸,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刚才应该只是意外。
可等她眼神掠过江珩的衣袖,一抹刺目的鲜红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她猛地睁大了眼,将方才的尴尬抛诸脑后,赶紧抓起他的手,想要查看一番:“你受伤了。”
江珩神色松了些,轻轻抽回手,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身后:“无妨。”
又是这两个字,萧宁的脸板了下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似乎对疼痛有种病态的麻木,她曾经在他背上摸到过大大小小的伤痕,她不知这些伤痕从何而来。
她记得曾经有一次,江珩在下朝途中造人暗算,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淋漓。医官为他医治时,她只是站在边上看,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时他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妨。
“谁说无妨的?给我看看。”
萧宁敛住情绪,不由分说地又将他的手牵了过来,见他下意识又想抽回,她柔声道:“别动。”
伤口在手肘处,应该是方才被她压到在地时被碎石磕破了,还好伤口不深。
萧宁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素帕,轻轻覆在伤口的上方。
“先回去盥洗,再清理上药,我那边有金创药。”
江珩没有动,垂眸看她低着头,认真地将那方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帕子覆在自己伤口上。
那么干净的帕子,就这么染上血色,值得吗?
受伤流血,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疼痛带来的那丝清醒感,远比麻木要好。
可从前再重的伤,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如今她只是对着这点小伤口轻呵一口气,他就忍不住要浑身颤栗。
萧宁给帕子打了个结,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回去处理吧。”
听着她轻快的声音,江珩低低地应了声好。
回竹斋的路上,恰好途径彝伦堂,萧宁一眼就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萧允。
她无语地别过眼,打算装作没看见,正好先回去处理江珩的伤口。
可没想到萧允也眼尖,居然很快就发现了她,穿过人群兀自朝她走了过来。
萧允知道阿姐是隐瞒身份来的国子监,并没有表现地太熟络,而是率先将眼神落在站在阿姐身侧的人身上,上下打量。
可偏偏那人愣是比他高出一个头,这般仰视,哪还有什么气势。
他心下了然,猜到这人应该就是父皇说的那个江珩,不就是长得俊俏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萧允想给江珩一个下马威,于是扬起头,摆出太子殿下的威仪,开口道:“你就是江……”
江珩两个字还没说完,萧允就觉得背脊一凉,侧目一看,他的阿姐正凛凛地盯着自己,眼神中透着危险,话到嘴边下意识就改了口。
“……兄?”
13. 第13章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会特意上前,还主动和江珩打招呼?单凭这声“江兄”,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看起来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甚至有不少监生已经开始思索自己之前是否得罪过江珩。
江珩也神色微凝。
前面在蹴鞠场,他就已经听闻了太子殿下来国子监的消息,自然能猜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他无意攀附,不想这位太子殿下竟直冲他来,起初似是来者不善,最后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变了态度。
虽心有疑虑,但他依旧恭敬躬身道:“江珩拜见殿下。”
萧允先看了眼萧宁,又正色审视了江珩一番,伸手去扶:“免礼,孤听父皇提及过你。”
这一扶才发现,江珩的手臂负了伤,他问道:“你的手臂这是……?”
未等江珩作答,萧宁站了出来,对上了萧允的视线。
“是方才救我受的伤。”
萧允愣了一瞬,没想到竟是如此,忙看向萧宁:“你可有受伤?”
见他担忧,萧宁只能无奈道:“我没事。”
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份非要暴露不可。
萧允脸色缓和了些,还想开口,萧宁立刻甩了一个眼神过去,有事私下再说。
她的确要找萧允问清楚,为何他会突然参加秋鞠会,冥冥中好像一切都开始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令她心里又隐隐生出些不安。
萧允会意,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此前他已经先见过了张祭酒,也知道了阿姐的斋舍在何处,他原本还想住阿姐隔壁,只是没想到已经住了人,正巧就是那江珩。
若不是他自小和阿姐一起长大,知道阿姐久居深宫根本不可能认识江珩,他都要怀疑阿姐是为江珩才来的国子监了。
于是,在众人的目送中,江珩与萧宁拜别了太子殿下。
回竹斋的路上,萧宁偶尔偷看江珩两眼,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江兄,可是与太子殿下相识?”
江珩侧眸,眼神落在萧宁的脸上若有所思,片刻才淡淡道:“今日乃是初见。”
不多时,二人终于回到了竹斋,可没等萧宁开口,江珩就先一步回了自己的斋舍,将门一关。
“……”
萧宁噎了一下,她是要帮他上药,又不是要给他下毒?
算了,不和他计较。
她先回了斋舍,将柜中的金疮药取了出来,这是特意从宫中带出来的,对治疗外伤很有效果。
随后,她便敲响了江珩的房门:“江兄,我拿了金疮药过来。”
沉寂片刻,才从屋内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进。”
还好,没有被拒之门外。
萧宁推开门,先将头探了过去,只见江珩坐于床沿,他外衫已经脱下,之前缠在他伤口处的帕子已被染红,床边的矮几上摆着盆清水和一些散乱的布带。
听到声响,江珩抬眸瞥了她一眼,又淡淡垂下眸,就要去解臂上的帕子。
见状,萧宁快步走了过去,将手中的金疮药置于矮几上:“我来帮你。”
不等江珩拒绝,她就自然地坐在江珩身旁,身体微微前倾,伸手去帮他。
江珩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却并未躲。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薄唇紧抿。明明她身上的香气很淡,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拼命往他鼻里钻,令他无法忽略。
萧宁拿起干净的棉布蘸了些清水,为他擦拭伤口,她的动作小心翼翼。
“会有些疼。”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斋舍内显得格外清晰。
清理完伤口外围,萧宁不自觉又靠近了些,低头凑近那道伤口。
少女温热的气息轻拂他的手臂,江珩落在竹影上的目光滞了一瞬。
“我要上药了,你忍一忍。”
萧宁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面如表情地对着窗外,才又继续用指腹轻轻抹开。
她的手很软,江珩想。
肌肤相触间,那些她碰过的地方不疼,却生出莫名的痒意,直往他心里钻。
江珩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认真的眉眼,滑过那鼻尖,最终落在她那微抿的唇瓣上,久久未移开。
似有所感的萧宁手上动作一顿,忽地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说不清的悸动在两人心间浮起。
江珩的眸色骤然转深,脸上又冷了几分,耳后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片薄红。
“怎么了,疼吗?”
萧宁红着脸问,江珩这张脸,对她来说过分诱惑了。
这么盯着她做什么。
见江珩没应,萧宁只当他是忍着疼,便又垂下眼,手里的动作更轻了些。
终于小心包扎好,她才松了口气,向后坐直身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可方才那股悸动并未消失,仿佛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萧宁轻咳一声:“好了,记得别沾水。”
“这药一日一换,我明日再……”
江珩面无表情地收拾着矮几,等她把话说完。
萧宁本想说明日再来帮他的,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江珩未必乐意。
就在她犹豫之时,江珩眼眸微掀,说出了她那句未完的话:“帮我换药?”
啊?萧宁怔了怔。
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见到江珩主动要她帮忙。
萧宁眨了眨眼,心中又惊又喜,生怕他反悔:“好啊。”
说完,她笑吟吟地起身,低声道了句“告辞”,便快步走向门口,背影中带着一丝雀跃。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斋舍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渐起的风声。
江珩盯着矮几上那方染血的素帕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帕子捏在手中,下意识地嗅了一下。
-
萧允贵为储君,在国子监的临时住处也有护卫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入夜后,确保无人发现,萧宁才悄然来到了萧允的住处。窗扉紧闭,将秋夜的寒气与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萧宁进门时,萧允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似乎等了她许久。
“你不在东宫呆着,跑来国子监做什么,还参加秋鞠会?”
萧允难得严肃道:“阿姐有所不知,北漠太子燕时聿递了国书,言久慕蹴鞠之妙,愿切磋一二,父皇答应了。”
闻言,萧宁陷入沉思。
燕时聿?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这也怪不得她,前世这些国事哪轮到她在意,除非是大事。
不过提到大事,她依稀记得北漠后来经历过一次更朝迭代的大动荡,据说十分惨烈,新帝几乎是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的皇位。
会是这个燕时聿吗?如果是他,萧允对上这样的人物,岂不危险?
可燕时聿点名要来参加秋鞠会又是什么意思?他又有什么图谋?
一时间,萧宁脑中混乱一片。
她沉吟道:“所以你必须下场?”
萧允迎上她焦灼的目光,清亮的眼眸里映出一丝清醒与无奈。
“阿姐,你以为这只是场蹴鞠赛?”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北漠递国书,点名要切磋。父皇若回绝,是示弱。而一旦应下,唯有我下场,才堪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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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北漠太子的身份。”
“阿姐,正因我是太子,才必须参加。”
萧允说得不错,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蹴鞠赛,事关国体,且不论输赢,下场应战是他身为储君的责任。
他能有这份心性与认知,令萧宁深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忧虑。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阿弟也俨然有了储君该有的样子。
事已至此,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好在萧允球技还算上等,这令萧宁稍稍宽心。
沉闷的气氛很快便消散,萧允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着问道:“阿姐,可是担心我了?”
萧宁不予置否,但她还是叮嘱道:“场上瞬息万变,阿允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危高于一切,明白了吗。”
说到底,不过一次蹴鞠赛而已,即便输了又如何。体不体面的,又能动摇到什么国本。
这么一想,她心中的焦虑少了几分。
萧允点了点头:“都听阿姐的。”
不过比起秋鞠会的事,他更好奇阿姐与江珩之间的关系。
前面当众不方便问,但他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阿姐好像对这个江珩有些护过头了。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阿姐,你和那个江珩是什么回事啊。”
“什么叫怎么回事。”萧宁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萧允忍不住道:“他都住你隔壁了,还说你们之间没什么吗?他知道你是女子吗?”
虽说阿姐是女扮男装,可毕竟男女有别。即便是寻常女子,与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都人言可畏,更何况阿姐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真不知阿姐是怎么想的,竟名声都不顾了?
萧宁撇了撇嘴:“能有什么,他只当我是男子。”
这话说得有些幽怨,她倒是想发生些什么,可但凡她有些动作,江珩要么就黑脸,要么就躲得远远的。
萧允狐疑地看了萧宁一眼:“阿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
很明显吗?
见萧宁不吱声,萧允心道果然如此。
肯定是江珩那张脸把阿姐给勾引了,他苦口婆心道:“阿姐,他一个寒门监生,如何配得上你?”
萧宁不答反问:“那不如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江珩的,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上次在养心殿她没偷听到父皇和江珩他们的谈话,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和萧允有些关系。
提起这事,萧允顿时气道:“还能是什么,都怪你乌鸦嘴。”
萧宁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还不是你说让父皇给我找个伴读,你才刚说完,父皇就说为我物色了两个伴读人选。”
萧宁心中一震,“此话当真?”
太子伴读并不是正式属官,明面上虽只是伴读,但实则是为太子挑选心腹辅臣,日后太子登基为帝,这些人无不身居要职。
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遇,没想到阴差阳错竟会落到江珩头上。
萧允苦着脸道:“我何曾骗过阿姐。”
今日他一看那个江珩,就觉得完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此人定是和太傅一样无趣的人!要是日后江珩当了伴读,他指定又有苦日子要过了。
萧宁知道萧允心里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父皇这是为你好,储君是这么好当的吗,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个三皇弟。”
前世淮亲王和陆巍造反的事,她一直如鲠在喉,如今江珩能入东宫,属实是好事。
萧允叹了口气:“知道了……”
直到萧宁离开后,萧允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明明在说阿姐和江珩的事,怎么说着说着说到他头上了?
14. 第14章
这段时日,国子监内选拔出了一批监生,与太子殿下配合准备秋鞠会。
萧宁自然不去凑这个热闹,只混个候补的名额,倒是江珩被选上了,他的伤也已经好了。
对此,萧宁并不感到意外。
从前她就觉得奇怪,江珩明明是个读书人,却不似寻常书生那般文弱,他身形颀长刚毅,双臂的力气也大得很,反而像个习武之人。
前世她对此并未深究,如今却有些好奇起来了。
无聊的日子一晃而过,很快便来到了休沐日前夜。
为了蹲到江珩,萧宁特意守在了他的斋舍前,直到掌灯时分才终于等到了他。
可眼前所见,却令她下意识喉间一动。
江珩显然是刚踢完蹴鞠回来,他双颊微微泛红,还带着些微的喘息,那汗湿的青衫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勾勒出舒展的身形。
这一幕,令萧宁想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真是要了命。
她猛地垂下眸,可视线却忍不住悄悄飘向那优越的腰身:“江兄,明日你可有什么安排?”
江珩见她耳根微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平淡道:“明日无事。”
听见他的回应,萧宁立马扬起了头。
“既然如此,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出游吧,这上京的街头我还没好好逛过呢。”
她眼中泛着星星般的光,期待地看着江珩。
江珩被那眼神触动,紧抿的薄唇有些许松动,沉声道:“好。”
“那可就说定了!”萧宁笑着跑开。
她才不会告诉他,明日“萧阳”不会出现,出现的只会是萧宁,真正的她。
不知到时江珩见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次日清早,萧宁在江珩斋舍前留下书信一封,悄然离开了国子监。
直到江珩推开门时,他才发现地面上躺着的书信,封面上字迹秀逸:江兄亲启。
展信时,淡淡的冷香和墨香一同逸出:
“江兄,我有事先行一步,巳时醉仙阁前,不见不散。”
江珩的指腹在纸笺末端停顿了许久,缓缓将信纸无声合上,又转身折返回屋内,将那封信放进一个旧檀木柜中,铜锁“咔哒”一声轻轻扣上。
上京街头,人群熙攘。
巳时还未到,江珩便已先到了醉仙阁前,一身淡青长衫不贵而清。
未久等,随风飘来一阵清脆的金铃声,江珩循声抬眸望去,但见一女子从人群中缓步而来,引得不少人纷纷驻足侧目。
她肌肤胜雪,身着月白交领长袄,下衬水蓝马面裙,腰间系缕青丝绦,末端别着小小的金铃。
虽然她外披着件青色织金缎的披风,宽大的风帽垂下,将大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但隐约可窥见那容色绝丽。
那一刹那,江珩的眼中再无其他,像被什么击中了胸口,呼吸一滞,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直到那道曼妙的身影站到他跟前,轻轻揭下风帽,露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时,江珩依旧未回过神来。
只听那少女轻轻唤了一声:“江……公子?”
江珩才恍然惊醒,顿觉耀眼生花,下意识别开眼,连退了好几步。
“……”
萧宁将江珩的动作看在眼里,这是被她吓到了?
他应该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萧阳的妹妹”吧。
萧宁忍不住轻笑,见到他这般冷着脸又有些呆愣的模样,突然就想捉弄他一番。
她故作四下张望:“今日哥哥不是说他陪我逛街,他人呢?怎么……会是江公子你在这。”
说着她又凑近了几步,呵气如兰:“江公子,为何不敢看我?”
江珩明明比她要高出一个头,却被她步步紧逼,无奈对上她的眼眸。少女笑靥生春,梳着寻常双髻,只插一支素银梅花簪,却娇美无匹。
分明是她一人两角,现在还倒打一耙,反问他为何会出现。
是谁前些时日说仰慕他的?这让他辗转了几夜的话里会有几分真心?
江珩垂下眸,静静看着她演,他并未作答,嘴角却不知不觉弯起一丝很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忽地,她又敛起笑意,蹙眉思索,只听她言之凿凿。
“江公子比我年长,又与我哥哥是同窗,我理当也唤你一声哥哥。”
顿了顿,她嫣然一笑,那双动人的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凑近他耳旁,低声道:“珩哥哥。”
她声音轻柔,就像羽毛轻轻地在江珩的心尖拂过,漾开阵阵的酥麻,他喉结重重一滚,少女又重新站到他的面前,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用他只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叫萧宁,安宁的宁。”
江珩怔了怔,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萧宁,是她的本名吗。
未等他多想,萧宁又笑道:“你可以喊我宁儿。”
公主的名讳是隐秘,世人只知昭阳公主,却无人知公主本名。前世,江珩应当也是成婚后才知她的本名,可他却从未喊过她的名字。
可现在萧宁不想他那般生分了。
她真想现在就告诉江珩,她不是什么萧阳,是宁儿,他可以这么喊的。
见江珩没反应,她又伸手去牵他的衣袖,软声道:“好吗?我想听。”
江珩低头看她的手,这才猛然发觉,他们之间有些逾矩了。
她是男子装扮便罢了,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男子这般拉扯,有损名节。
可看着那张脸,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只低低应了声嗯,又冷着脸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衣袖。
萧宁蹙了蹙眉,铺垫了那么多,就换来他一声嗯,然后就没啦?
喊一声宁儿,是烫嘴吗?
她侧过脸去,眼睛瞪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青石板看穿,摆明了在生闷气,浑身上下都写着需要人哄。
江珩无奈,她这模样大有听不到“宁儿”二字就不走的架势。
然百家经典,他信手拈来。偏偏这两个字,到了唇齿间却又反复咽下,沉默许久,他才生涩道:“宁儿。”
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萧宁听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颤,那瞬间其余的声音全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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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耳畔,她的耳里心里都只剩江珩那低沉的嗓音,怎么这么好听。
萧宁忍不住想,要是前世他也能时常这么唤她,就算他再怎么冷淡,她那颗温热的心应该也不会被浇灭吧。
“走吧。”
萧宁还在愣神之际,又听江珩低声道。回过神来,江珩已迈出步子往前走去,但他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萧宁加快脚步便跟了上去。
巳时的上京街头,晨光早已洒了满地。
萧宁放眼望去,便是人头攒动、车轮辘辘的一片景象,好不热闹。行人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乐户楼上的琵琶声,这烟火中的众生看得她眼花缭乱。
或许这街市从前便如此,可她今日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鲜活。
她再侧目望向江珩,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他。
若是前世也能与他携手走过这繁华的街头,那该有多好。
她突然有些怨自己,为何前世不再主动些,为何要被他的冷漠止步,她与他夫妻本该一体,怎最后竟落得生离死别,萧宁的双眸不由蒙上一层薄雾。
若非上天垂怜,又岂会重来一世,她又怎能如此踌躇不前?
今日,她不是公主,只是萧宁,她心悦江珩。
思及此,萧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那人的手背,趁他僵硬的片刻,那纤细的手指便顺着他的指缝,轻轻滑了进去。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明明轻易就能将她那小手合在手心,却一动不敢动。
江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理智告诉他应该抽出手,可不知为何手上却使不上一丝挣脱的力气,就那么僵在原处,任由她牢牢扣住。
他喉结微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路上的行人有瞥见这一幕的,皆不由在心中感叹好一对璧人,纷纷投去羡艳的目光,却无人驻足打扰这微妙的时刻。
忽有一骑快马,自巷口飞来,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而起,人群惊呼着纷纷避开。
萧宁听到动静,茫然侧耳间,身旁的人就已经动了,掌心扣住她腰侧往怀里带。
她只觉后颈被人紧紧护住,接着一个旋身,就被箍进一个结实温暖的怀中。
疾驰的烈马堪堪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尘土缓缓落下,街市的热闹又沸腾如初。
江珩这才缓缓松开力道,垂下眼眸,身体却还维持着将她紧护在怀中的动作,如此亲密的距离,两人仿佛都能听到对方如鼓的心跳声,气氛瞬间变得黏腻起来。
呼吸交缠间,两人都莫名噤了声。
直到她在他怀中,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江珩才不自然地松开了方才扣住她腰侧的那只手。
待萧宁抬头看时,江珩还是那张熟悉的冷脸,那下颌线也依旧绷得死紧,可这回她眼尖地发现了他红透的耳根。
所以,他这是在害羞?
她猛然发现,原来江珩的冷脸并不是讨厌她的靠近。
就在她还想细细回忆时,人群中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江兄吗?嘶……我的天,这位是??”
15. 第15章
钱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出来商铺溜达一圈,这都看到了什么!他的江兄竟然抱着一个女子,那动作亲密得可不像是第一次抱了!
天塌了,同样都是在国子监男人堆,他那个高岭之花江兄竟然一声不吭地有主啦?这藏得也太深了,他竟未发现半点端倪。
钱坤信步走来,似笑非笑:“江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你竟然瞒着我?”
等回了国子监,他定要将此事告诉萧阳,和他一起好好数落数落江兄。
好兄弟是这么当的吗?
江珩眼疾手快,在钱坤还未走近之前,便捞起萧宁的风帽往她头上盖去,伸手将她又揽得更近了些,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宽大的风帽骤然垂下,吞没了萧宁的视线,也将所有的窥探隔绝在外。
风帽之下,所有的感知突然就被放大,她将脸埋在江珩胸前,屏着呼吸听他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脸上看不出来,他的心竟跳得这般快吗。
不过,为何有种偷情被捉的感觉?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的不敢见人?”钱坤想了一圈,愣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可疑对象。
江珩面不改色地答道:“舍妹。”
钱坤:“……”
萧宁:“……”
钱坤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你有没有妹妹我还不知道吗,情妹妹吧?
萧宁则有种回旋镖正中眉心的感觉,江珩莫不是在取笑她唤他哥哥?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钱坤不由啧啧称奇:“没想到江兄也会糊弄人了。”
这不由令他对这个小娘子更好奇了,可惜江兄把她护得太严实了,那小娘子也始终一言不发,摆明了是还不想公开关系。
他自然是有眼力见的,调侃两句便告辞,不当那个碍眼的人。
钱坤离开后,萧宁才稍松了口气,拢了拢风帽,重新在江珩身边站好。
突然的安静令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良久,江珩才低沉道:“还想逛吗?”
萧宁闻言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笑得灿烂:“嗯,方才都没怎么逛呢。”
说罢,只听金铃声响,她已转身汇入热闹的长街,水蓝色的裙摆随之扬动。江珩怔了半息,才迈步紧跟她轻快的步伐。
她就像一尾灵动的鱼,在这长街中畅游。
一会儿在卖簪子的摊前停下,拿起一支海棠簪花,比划着问他好不好看。
一会儿又跑到梅花糕摊前,指着蒸笼,对摊主说就要这两块梅瓣多的。
江珩站在一步外,目光如同被丝线牵引般,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将她细微的神情纷纷收入眼底。
“快尝尝!大娘说趁热才好吃!”
萧宁小跑到他跟前,将一块梅花糕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弯满是期待。江珩避不过,只能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小口。
“甜不甜?”她手仍未收回,扑闪的眼眨了眨。
“甜。”江珩注视着她的眼眸,哑声答。
适逢人潮拥挤,萧宁自然地往靠向江珩身侧,手臂几乎贴着他的衣袖,她小声嘟囔:“好挤呀。”
声音里却没有不耐,只有窃喜,挤得好呀。
微风轻轻吹过,两道身影并肩在上京的繁华长街上走走停停。直到日近中天,不知不觉间,两人又回到了初见的醉仙阁前。
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明明一会回到国子监又能见到他了,可萧宁心里就是不想道别。
只有现在的她才是萧宁,等回到国子监,在他眼里她便只是萧阳而已。
这一刻她有种想要向江珩坦白的冲动,可又担心好不容易才与他拉近的关系,又会因此而疏远,最终她还是忍下了。
终于,萧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该回去了。”
江珩只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语毕,又是短暂的沉默。萧宁深吸一口气,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塞进江珩的手心。
“送你的。”
那里面装的是一方难得的端砚,是她来国子监前特意去父皇那里求的,本来就是要送给江珩的,一直未寻到合适的机会。
前世江珩对什么都冷淡,唯一能称得上喜好的应该就是砚台吧,而这其中他收集最多的便是端砚,这是她偶尔闯进他的书房时才发现的。
江珩不禁低头看了那香囊一眼,那水蓝的缎面与她今日衣裙的颜色分毫不差,甚至还藏留着她的体温,不知内里装的是何物。
他眼帘微掀,看向眼前的人儿,未等他开口,又听她道:“不许拒绝。”
那张俏脸扬起,如此近距离看着,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江珩收回眼神,嘴上未回应,却不动声色地合拢手掌,默默将香囊收入了怀中。
萧宁这才满意一笑,眼里偷着乐,不觉间堵在胸口的那股烦闷消散了些。
-
待萧宁换回监生服返回国子监时,已近日落。
她看着身上的青色澜衫微微愣神,只觉得与江珩同游上京的这一日,如梦般不真实。
回到竹斋时,萧宁没回自己的斋舍,顿了片刻,先去敲了江珩的房门。
未候多时,屋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拉开,此时江珩也已经换上了惯常穿的监生服,神情淡淡。
萧宁歪头道:“抱歉啊江兄,我不是故意爽约的。”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你与我……妹妹,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江珩直直看着她,许是因为刚分开不久,再见她换上男子装扮,他竟一时有些看不惯。
他并非孟浪之人。
回国子监后,他对着那香囊沉思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打开,方看到她送的端砚。
他不禁蹙眉,明明与她过往没有交集,可她却好像对他颇为了解,这是为何?
他尚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可他清楚绝不会是他现在能企及的高枝,如今功未成名未就父仇未报,他又当拿她如何?
江珩没想过自己在国子监这年,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她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萧宁哪知江珩心里想了什么,只见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张冷漠的脸,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这突然的是怎么了?
正疑惑间,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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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瞥见一道圆润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竹斋,她扭过头去,钱坤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好你个江兄!”
“萧阳!说出来你一定不敢相信,江兄在外面有人了!”
听着这话,萧宁又想起今日在街头撞见钱坤的场景,顿时耳根一红,只能假装不知道,偷偷瞥了一眼江珩,故作惊疑:“啊?江兄能在外面有什么人啊?”
话一出口,萧宁就发现江珩正幽幽盯着她看。
这是什么眼神啊……
她本就有点心虚,被他这么一看更虚了。
钱坤表情严肃道:“一个天仙般的小娘子。”
虽然他没能看到那小娘子的脸,但能让江兄这样的人都拜倒的女子定是极好看的,哎可惜他无缘窥见,不能一饱眼福。
萧宁无语地看了钱坤一眼。
说得好像他真的见到了似的,没想到吧,那个天仙小娘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钱坤又愤然道:“若不是今日被我撞见,估计我们都要喝上喜酒了才知道!”
“你是没看到,江兄就这样抱着……”
钱坤打算给萧宁亲身示范,可他手还没够到,萧宁就被江珩先伸手拉到了身侧,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茫然抬头,就看到江珩脸色沉沉,表情阴恻恻的。
嘶……怎么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钱坤心里顿时有种古怪的感觉,他眯着眼,看看江珩,又看看萧宁。
没发现什么异常。
就是这两张脸未免俊得有些过分了,钱坤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样显得他很寒碜。
很快,他又拍了下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来找江珩还有另一件事。
“江兄,乙字斋那边已经修缮好了,我准备搬回去,你如何打算?”
钱坤本也只是想知会江珩一声,好歹那是他们之前同住的斋舍。
不过,江珩现在住的竹斋那可比乙字斋好太多了,不仅是单人间,还带着院子呢。若是他,才不会想搬回去挤两人间。
钱坤都已经做好江珩不会搬回去住的打算了,却听到江珩淡淡道:
“知道了,我明日便搬回去。”
萧宁闻言,冷不丁地抬头看江珩,眼神中满是询问。
他要搬走?这是为何?
她试图从江珩的脸上寻找答案,可除了平静的冷淡,她什么都没看到。
钱坤也懵了:“啊?江兄你要从竹斋搬出去?”
江珩有意避开萧宁的眼神,扫了一眼钱坤:“大比已经结束,我住在这里,不合规矩。”
他之所以搬来竹斋,一是因斋舍被毁,二是因大比,三是因对萧宁的猜疑。
可如今,这三者都不存在了。
而他,再也无法忽略她是女子的事实。
萧宁不知道钱坤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竹斋的,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还在想着为什么江珩要搬走。
院中只剩下江珩与萧宁。
直到江珩转身要走,萧宁才拉住他的手,低声问:“为什么?”
江珩垂眸看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呢?宁儿。”
16. 第16章
他他他,他刚才是喊了她一声“宁儿”吧?
萧宁呆愣在原地,一双水灵的杏眼瞬间睁得大大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珩,他这是……知道她女扮男装了?
她怔怔道:“你怎么发现的。”
所以他是因为发现她是女儿身,才要搬出竹斋的吗,就这么急着和她划清界限?
许久萧宁才缓过神来,暗自腹诽,有他这么当面揭穿的吗,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和回旋的余地。
江珩没有作答,稍稍别开了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萧宁看不清他眼底是冷是热。
本来今日他收下了她的香囊,她还沾沾自喜,想着他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些不同的。
结果呢,她才换成男装,他又变成那个冷冰冰的江珩了。
难道……他是喜欢她女子装扮?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珩那张冷毅的侧脸,心中盘算着下次定要再试试他。
不过,江珩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女儿身的,是今日还是更早之前?
萧宁开始兀自回忆。
是前些日子她为他上药时?还是在蹴鞠场压在他身上时?还是她喝醉那次?
总不会一开始就发现了吧。
她不由地想,江珩这个人真的是藏得很深,她早该想到自己瞒不过他的。
萧宁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一定要搬走吗?”
江珩沉默几息,声音低沉:“嗯,明日便搬。”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萧宁撇了撇嘴,生着闷气回了自己的斋舍。
翌日一早。
萧宁再去敲隔壁斋舍的房门时,已没有开门的人,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进”了。
良久,她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的摆设都未动过,江珩的行装少得可怜,就连离开也是悄无声息的,就仿佛他从未曾入住过这里一般。
-
比秋鞠会先来的是升堂考。
自从江珩搬回乙字斋后,萧宁能单独见到江珩的机会越来越少。他不是在学堂,就是在蹴鞠场,要么就是呆在藏书阁。
萧宁只有在下学时,打着求他帮忙应付升堂考的由头才能堵到他。
前世江珩那么迟才升到率性堂,都是拜那个赵迁所赐,这次没了他的阻挠,江珩升入率性堂是板上钉钉的事。
刚好萧允在国子监的这段时日,也安排在了率性堂,成日念叨着让她赶紧升堂。
如此一来,萧宁也没理由继续呆在诚心堂了。
可升堂考哪有那么容易,直接让张习渊给她升上去倒不是难事,可这样如何服悠悠众口?这次萧宁有心想自己考考看。
若是江珩能指点指点她,说不定她就凭本事升上去了呢。
可她和江珩提了此事之后,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一连几日,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萧宁以为江珩大抵是忘了这事。
直到这日,她如往常一般到内堂上学时,突然发现她的桌案上多了一叠书册和手稿。
萧宁拿起一本,粗略翻了翻,整个人便呆住了。
书内工整地写满了密密的批注,她自然认得出这是江珩的笔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这是江珩特意为她整理的?
接着,她又拿起那些手稿,上边是些具体策论题目的破题和论证思路,甚至每个策论题后还附着拟好的文章以供参详,细致非常。
“……”
不会吧?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押题?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宁,忙把手稿揣进怀中,小心地观察了下四周,确定无人在意她的动作,她才稍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憋到了下学,她才把江珩堵在他的位置上。
江珩慢条斯理地坐在原位收拾,萧宁拦在他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直到其余监生都走了,内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宁才拿出那手稿,又顺手拍了拍那一叠书册:“你何时整理的这些?”
对江珩那种过目不忘,天赋极佳的人来说,学问似乎毫不费力,从未见他做什么功课,升堂考也只是手到擒来。
倒是为她准备这些,定然花了不少时间。
面上那么冷的一个人,对她的事却这般周全,就差把升堂考的考题和答案直接喂到她嘴里了。
这份用心,怎能不让人心动呢。
近日来江珩搬出竹斋的阴霾在此时烟消云散,萧宁的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地欣喜与雀跃。
江珩微仰头,眼神轻掠过她那粉润娇滴的唇瓣,对上那双掩不住窃喜的眼眸。
他眸光微动,朝萧宁伸出手:“先拿过来。”
萧宁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怕他又反悔要将这手稿收回去,动作迟疑了一会。
直到江珩又凛凛地盯了她一眼,她才不情愿地将手稿递了过去。
江珩接过手稿,又从中翻了几张出来,置到了最前,指了指:“这几份,细细研读。”
这是生怕她升不到率性堂吗?
萧宁眨了眨眼,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些,柔软的发丝垂落,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得到:“珩哥哥,这样真的不算舞弊吗?”
江珩一脸正色:“不算。”
他那古板中又带点别扭的模样,看得萧宁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江珩脸色一沉,又多看了她几眼,默不作声。
萧宁现在知道了。
江珩这个人得反着来,他的脸越冷,心可能跳得越快。
她又站直了身子,决定看在他好心为她整理了这些的份上,便不逗他了:“知道啦,我会认真看的,全都记下来,好不好?”
江珩淡淡嗯了声,这才站起身来。
那颀长的身影瞬间挡住了萧宁的视线,莫名的压迫感袭来,萧宁紧张地咽了咽。
江珩垂下眸,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又悄无声息地钻进鼻,他轻轻吸了吸,眸色不由深了些,加快脚步从她的身侧越过。
萧宁耳根微红,她刚才在想些什么。
见江珩已经快走远,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追了上去。
之后,萧宁难得用功了几日。
她没有再缠着江珩,而是真的沉下心来好好读了他的文章,只觉惊为天人。
不知不觉,升堂考的日子到了。
与寻常的考试不同,升堂考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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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是国子监中最为严格的考试了。
对于众监生而言,这是通往朝堂的最捷径,尽管能崭露头角的,永远只有最优秀的那一小撮人。
升堂考,要考一整日,晨起昏止,监生需在日内完成试题。
不仅考前要验身,以防监生挟带小抄。而且是由全体博士下场监考,就连出恭都必须由专门的吏员陪同。
考场内,众监生均神色肃然,不乏有人在心中祈祷家中老母有为他到寺中去上柱香,祈愿他考试顺利。
萧宁却老神在在,半点不慌,有了江珩给的考前秘籍,她把心放到肚子里。
博士们匆匆而来,依序分发试题。
等萧宁拿到试题,定眼一看,顿时乐开了花,策论的题目果然被江珩猜中了!江珩给她的那些手稿中便有这么一篇《论中兴之本》。
她心中不由惊叹,不愧是状元,果然名不虚传。
正式敲钟后,萧宁不忙不乱地研着磨,又认真读了题,才开始奋笔疾书,引得监考的博士微微诧异,还特意驻足在她身侧低头看了眼她的文章,微微颔首。
一整日下来,萧宁只觉得思路顺畅无比,下笔如有神助。
钟声再次敲响时,升堂考结束收卷。
萧宁收拾完自己的书匣,偏头一看才发现有不少监生依旧呆坐在原地,面如菜色。
“这次的升堂考题目也太难了吧。”
“是啊,也不知是哪位博士出的题,真要命。”
“哎,看来我这次又升堂无望了。”
“……”
萧宁心想,有那么难吗?
她又回头看向江珩,他表情如常,仿佛这一整天他只是在喝茶。
果然,人比人是会气死人的。
-
内堂里,门窗紧闭。
所有博士汇聚一堂,恭敬地分坐在两侧长案批阅试卷,没有平日争执的声响,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气氛凝重。
长案首席那端坐着一位老者,他脊背如松,须发染霜却并无老态,那双眸沉黑如井。他只着一袭深青常服,却让满堂博士皆屏息垂目,不敢妄言。
若是萧宁在此,便会认出这位老者就是太傅裴公,这次诚心堂的升堂考试题便是出自他手。
裴公会出现在国子监并非偶然。
毕竟他所教导的两位殿下都来了国子监,是以圣上特令他来国子监讲学几日。
恰逢升堂考,而公主殿下又在诚心堂,他便担了这出题人。
此刻,裴公的身侧正站着祭酒张习渊,而他的面前正摆着一份展开的试卷。
且不看行文,但论那字骨力遒劲,锋芒内敛,风骨便已是上上乘。
他目光垂落,起初他脸上沉静如水,渐渐地,他不自觉将那份试卷轻轻拿起研读,眉心微蹙,目光时而反复流连,似意犹未尽。
良久,裴公才捋了捋长须,将那张试卷又轻轻放回案上。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份试卷,片刻后,他略一迟疑,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先前那份试卷上。
他用手点了点其中一张试卷,询问身侧的张习渊:“此子,就是那个江珩?”
17. 第17章
裴公面前的两张试卷,一份是江珩的,另一份则是萧宁的。
他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萧宁所作策论中大有几分江珩的影子,他未点破,心中却对这个叫江珩的监生多了一丝看重。
来此之前,圣上就向他言明在国子监为太子殿下物色了两名伴读,其中一个便是这江珩。
“正是。”张习渊恭敬道。
裴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翌日一早,升堂考的成绩张榜。
萧宁到的时候,彝伦堂前已经挤得满满都是人,但绝大部分都是失落的脸色,只有个别监生眉飞色舞,癫狂地笑道:“我升了!我升了!”
萧宁与江珩默契地没有去挤,站在边上未动。
倒是钱坤爱凑热闹,一头扎进了人堆,不久后,他满脸笑意地从看榜的人群中又挤了出来。
“江兄,恭喜啊,终于升上率性堂了。”
钱坤是由衷地为江珩高兴,要不是赵迁那个王八羔子,江珩早就升率性堂了。
随后他又看了眼萧宁:“看不出来啊萧阳,你居然排第二,和江兄一起升上了率性堂,刚好你们俩能有个照应。”
得知自己也升上了率性堂,萧宁眼睛放光却没有太过惊讶。
她也不知哪来的自信,根本不担心自己考不上,昨夜愣是睡得很香,将这几日苦读熬的夜狠狠补了回来。
她瞥了江珩一眼,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一愣,又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结果却只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方才是她看错了?
萧宁疑惑地收回眼神,又转头问钱坤:“你呢,考得如何?”
钱坤挠了挠头,无所谓道:“我?我呆在正义堂挺好的。”
萧宁点了点头,并未因钱坤的话对他有任何鄙薄。
钱坤虽不通圣贤书,但他却有难得的经商天赋,为人也真诚,因此就算他学问比不上别人,却在国子监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萧阳,今晚要不要庆祝一番?”说着,钱坤朝萧宁使了个眼神,抬手做了个饮酒的姿势。
江兄不饮酒,这不还有萧阳吗。
萧宁闻言一愣,猛地回想起上次喝醉的事,正打算推辞,耳边就传来江珩清冽低沉的声音。
“国子监内不得私下饮酒。”
说罢,江珩凉凉地睨了钱坤一眼,眼神中的威慑不言而喻。
钱坤一哆嗦:“行行,不喝还不成吗。”
平常他也不是没在国子监内喝过酒,江兄都是从不管这些的,今日怎么了这是?钱坤在心里盘计着是不是他最近哪里得罪江珩了。
萧宁眼皮一跳,该不会是上次她喝醉亲了江珩,给他留下什么阴影了吧。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喝酒,江珩这一出倒是省得她再费唇舌。
三人正打算离开,背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萧阳。”
萧宁闻声驻足回眸,便看到阿弟萧允信步朝她走了过来。
见自己的阿姐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这个江珩身后,萧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她怕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可是公主!
江珩垂首作揖:“见过太子殿下。”
萧允哼着嗯了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拉着萧宁的手腕去往无人的一边。
萧宁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愣了一瞬,又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只得由他拉着。
哪天她身份暴露了,定是因为她这个阿弟。
直到他们逐渐走远,江珩才终于缓缓抬起头,下颌线无声绷紧,眸中一片暗沉。
方才他虽垂首,余光却清楚瞥见太子殿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那画面比正午的光还刺眼,只一眼就令他胸臆窒闷呼吸不畅。
她没有挣脱。
她为何不躲?
直到跟着萧允走到边上,萧宁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拉我做什么。”
萧允立刻问道:“阿姐,我听闻你总是跟在江珩身侧,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萧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派人盯我?”
“……”
还需要他盯吗?他来国子监之后,稍一打听,都知道阿姐和江珩关系非常,他甚至还听到两人是断袖的传闻……
阿姐金枝玉叶,怎能沾上这样的传闻!偏那人还说得绘声绘色,说曾经在蹴鞠场见过两人贴身躺在草地上亲密无比!
这让萧允如何能忍?
他的阿姐当配这世上最好的人,江珩一个寒门监生如何敢肖想他阿姐?!
萧宁甩了他一眼:“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你还是管好自己吧,裴公来国子监了。”
昨夜裴公定夺完升堂的名单,便分别去拜见了两位殿下。
萧允闻言摇头叹道:“没想到,都到了国子监还逃不过裴公的魔爪。”
顿了顿,他才又幸灾乐祸道:“阿姐,你不是升到率性堂了吗,这罪可不止我一个人受。”
说到这,他又想起江珩也升到了率性堂,顿时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萧宁抬手敲了敲萧允的脑袋,轻笑道:“休得妄言,能得裴公亲自指点,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想到这,她稍向江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若是能得裴公青睐,定能更上一层楼。
萧宁说的这些,萧允自然是知道的,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从袖里抽出一个砚匣递给萧宁:“这是你要的端砚,你要这做什么?”
堂堂公主殿下还缺砚台?
萧宁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我自有用处,行了,人多眼杂,以后有事私下派人来找我。”
话毕,她转身往回走,一抬眸便远远对上了江珩那双眼。
萧宁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他……方才一直在看吗?
四目交汇,江珩才缓缓收回了眼神。
她在对别人笑。
他站在远处,听不到她与太子殿下交谈了什么,可他看到两人举止亲密,她甚至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太子殿下赠予的物件。
初见太子殿下时,他便发觉太子殿下对她似乎不大一样,如今一看,两人果然十分熟稔,看上去极为相配。
她那么明媚,像一束光,他明明应该躲在阴暗里窥视,却因她一次次的靠近,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可即便如此,江珩还是忍不住想。
她为什么不能只对他笑?
萧宁走到江珩身边时,心中一凛,明明江珩还是那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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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表情的脸,可她就是觉得他好像在暗暗生气。
怎么了这是?
钱坤不知何时先走了,江珩又一言不发,萧宁一时搞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
“江兄?”
“珩哥哥?”
萧宁探着头看着江珩,连喊两声,江珩毫无反应。
太不对劲了,往日她喊他一声珩哥哥,他耳朵都要红的。
方才看榜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然后萧允……嗯?萧宁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抿嘴偷笑,凑到江珩跟前,细声道:“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江珩脊背一僵,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萧宁又追了上去,缠着他问:“你真的吃醋啦?”
眼见他脚步越来越快,萧宁心道真是难哄,她小跑到江珩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往无人的小径走去。
有路过的监生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大为震撼。
小径边,秋海棠开得正盛。
萧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江珩。
他就那么僵硬地站着,长睫垂下,整个人安静又压抑,像在等待什么判决般。
前世今生,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有点陌生,但她很喜欢。
只是该怎么和他解释,萧允是她的阿弟,根本犯不着吃醋。
她不敢轻易向江珩坦白自己的公主身份,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怕他知道后会刻意避开自己。
世人都觉得寒门监生配不上公主殿下。
可江珩配得上萧宁啊。
萧宁认真想过,或许前世江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他高中状元,也依然对她敬而远之。
如今,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倘若知道了她的身份,怕是只会远远躲开。
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她可不想又回到原点。
萧宁摇了摇他的手,软声道:“我和太子殿下真的没什么,我发誓。”
江珩眼睫颤了颤。
见他稍有动容,萧宁又接着道:“你知道我对你心意的,我只心悦你。太子殿下才多大,我跟他之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江珩顿时呼吸一滞,耳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将手心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已飘远,只剩下“心悦你”三个字,再听不进去其他。
良久,他深邃的目光才定在她脸上,哑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萧宁对上他的眼,一字一顿道:“我说我心悦你。”
空气凝固了片刻。
江珩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垂下眸看着那被她攥紧的手指,许久才闷闷道:“方才,他送你何物。”
萧宁懵了一瞬:“方才?哦,你说这个啊?”
她恍然大悟,从袖中拿出萧允给她的砚匣,递给江珩:“这本来就是为你找的呀,一方端砚。”
江珩沉默地接过砚匣,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萧宁与江珩第一次到率性堂上课。
萧允姗姗来迟,他的桌案恰好在江珩旁边,入座时他下意识一瞥,瞬间便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江珩摆在桌上的那方砚台。
“……”
那不是他昨天才送给阿姐的端砚吗?!
18. 第18章
江珩面不改色。
萧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眼咬着牙坐下。
都送出去的东西了,阿姐怎么处置是她的事,可他越想越觉得心气不顺,他早该想到的!
萧宁见到那明晃晃摆在江珩桌案上的端砚也愣了片刻。
端砚,他不是从来都只收藏,不用的吗。
但不容萧宁多想,她就匆匆收回了视线,因为裴公已经施然步入堂内。
他一出现,顿时堂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个别未见过裴公的监生一脸迷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这位博士怎么没见过?”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太傅大人,裴公啊,你居然不认识?”
“……”
裴公今日只着一身素袍,更显身形清减,他立于讲席之上,目光如流水般掠过堂下监生的面孔。
众监生皆噤声屏息,窗外钟声敲响,裴公才开始授课。
可即便他语调平缓,那种无形的压迫却始终悬在众监生的心上,无人敢造次,生怕一不小心和裴公对上眼,就会被他提问。
“大儒张公有言:中兴之本,在格君心之非……”
一语未完,他忽然顿住,袖中的手微抬,不偏不倚指向了江珩的方向:“你来。”
闻言,坐在江珩旁边的萧允憋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差点以为裴公要点他。还好,点到的是倒霉的江珩。
江珩未有迟疑,起身垂首:“是。”
裴公目光审视,徐徐道:“此格非二字,何解?”
满堂死寂,众人皆看着江珩。
江珩恭立片刻,方不疾不徐道:“君心者,万化之源。此格,非直言强谏之格,实欲以圣学为砥,天理为衡,以消君非。有此为本,光明可复。”
他顿了顿,又道:“然张公之论,有一处难矣。”
裴公眉梢一抬,“难在何处?”
江珩正色道:“难在格者自身。欲格君心之非,格者须身如明镜,若非如此,所谓格非恐沦为一己之私,不过行权争之实尔。”
话音落下,只剩窗外风过竹梢的细微声响。
萧允一脸正色,意味不明地看了江珩一眼。
裴公静默地注视着江珩,良久他才微微颔首,未置一词褒贬,只将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案上。
“坐。”
裴公移开目光,声音并无波澜,转而继续讲解下一章句,余下时他再未提问其他人。
终于熬到课毕,直到裴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众监生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萧宁也不例外,许久未听裴公讲课,她也是听得头昏脑涨。
她侧过头,却没看到萧允的身影,这小子溜得倒快。再看江珩,只见他神色自若,无半分异样。
她抿了抿唇,暗叹:人与人的差距怎就这般大呢。
正当萧宁看着江珩发呆时,另一道身影忽地闯入了她的视线,她微微蹙眉,看着那人走到江珩身边。
“江兄今日所言,字字振聋发聩。”
陆青云,他找江珩干什么?
萧宁警惕地盯了他一眼,因为陆巍的缘故,她实在对陆青云难有好感。
虽然上次大比的事似乎与他无关,但谁知道赵迁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江珩眉眼未抬,冷淡道:“有事?”
陆青云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久闻江兄深通经义,望日后能有机会向江兄请益一二。”
这话听别人说可能是恭维,可从陆青云嘴里说出,着实有些怪。
他这是在挑衅?
江珩眉头微蹙,他与陆青云仅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同窗情谊。但这陆青云却三番两次主动搭话,似乎有意接近他,不知意欲何为。
思及此,江珩脸上又冷了几分,应了声嗯,便起身准备离开。
萧宁见状也没看热闹的心思,赶紧收拾好书屉跟了上去,临走时还朝陆青云瞪了一眼。
出了率性堂,江珩没回斋舍,而是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萧宁着实好奇江珩究竟成日埋在藏书阁里做些什么,便跟在他身后。
即便是祭酒吩咐他整理旧档,也不值得他这花费这么多精力吧?
两人一前一后,静默无言。
终于,江珩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身后的小尾巴。他薄唇微抿,未开口,只眼神询问她想干什么。
萧宁歪了歪头:“怎么,这藏书阁就你去得?”
江珩抬眸看了眼天色:“申时已过,闭阁期间无祭酒手令,不得入阁。”
不用他提醒,这个规矩萧宁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她此前就已经向张习渊要过手令了。
她拿出块木符,得逞一笑:“谁说我没有手令了?”
江珩垂眸扫了那木符一眼,又看向那张笑得狡黠的脸,眼中有一丝无奈,却未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国子监内喧嚣散空,楼宇沉默矗立。
昏暗的檐灯下,藏书阁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在夜色里延伸,泛着幽幽的冷光。
江珩上前一步,指节轻叩那冰冷的朱漆大门:笃,笃,笃。
不重的叩门声却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稍候片刻,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沉重的大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守夜的老吏从缝中探出脸,满是被人打扰的不悦。
见到是江珩后,那不悦才敛了点,将大门拉开到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
这时,老吏才发现今日江珩身后竟还跟着另一个人,他声音沙哑:“不知道藏书阁的规矩吗?”
萧宁与江衍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上前将木符递了过去。
老吏接过木符,眯起眼,就着昏暗的光细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将木符又递还萧宁,低低道了声:“进去吧。”
江珩拱手道谢,迈步踏进门槛,萧宁紧随其后。
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只听一声闷响,大门再次紧闭,门栓落下,老吏重新坐回门侧那张躺椅上,不再看他们。
此时的阁内,一片寂静幽暗,看得萧宁心里凉凉的。
她下意识去牵江珩的手,触及那宽厚的掌心,她的心才安定下来,紧紧握住。
江珩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人,昏暗中手上的触感愈发敏感,她的手温暖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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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似乎有些怕黑,无声中身体又贴过来些,少女温热的肌肤令他心头一颤,他没有抽回手,甚至忍不住想要轻轻摩挲那份柔软的温暖。
少女的馨香让他有片刻失神,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巧的风灯。
他轻拍萧宁的手背:“先松开。”
萧宁嘟囔一声,不情愿地松了手。
只见江珩熟练地用火折点灯,一瞬间,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两人周身的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下,萧宁的视野才终于清晰起来,整个人都没那么压抑了。
“走吧。”江珩低声说。
藏书阁二楼回廊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挂着把旧式的铜锁。
江珩取出铜钥轻轻一旋,推门而入,顿时有股淡淡陈年腐朽的气息涌来。
萧宁这才看清,这扇门里居然还藏着个旧书库,想必这里就是张习渊让江珩整理旧文书的地方了。
老旧书架肃穆排列,架上的书籍已沾了一层厚厚的灰,但依稀可见旧日严谨。
不远的地面上,摆着张不大的桌案,桌案边排着两列陈年木箱。
江珩先一步走到桌案边,拨开灯罩,点亮油灯,温暖的光线开始延伸,就连他平日清冷的神情在此时都变得柔和起来。
萧宁不觉有些看呆了。
直到江珩开始擦拭那些木箱盖,她才回过神,连忙凑了过去。
粉尘飞扬,江珩习以为常,萧宁却忍不住偏头轻咳,江珩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动作微顿。
萧宁用手帕捂鼻:“我没事。”
江珩这才打开木箱,萧宁往里一看,都是些线装的簿册,上面的标签早已模糊,看起来像是旧年废弃的监生卷子。
他在藏书阁就是在整这些?
很快,萧宁就发现不对。
江珩像在找什么东西,他一目十行,每本簿册都被他一页页快速翻过。
一本未找到,又换一本。
一箱未找到,又换一箱。
萧宁静静陪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她隐隐猜到他在找什么了,她知道江珩的父亲也曾入学国子监。
只剩最后两箱了。
突然,萧宁看到江珩手指猛地停住,目光紧紧盯着他手中的书簿。她俯身看去,只见那纸页脆黄,右上角写着:江铎,甲等。
所以,这是他父亲遗留的手稿……
萧宁隐约想起,前世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份手稿,成为了江父洗冤的重要物件,她不知道这份手稿中藏了什么秘密。
但幸好他找到了。
江珩指尖微微颤抖,半晌他才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将那页纸撕下藏入怀中。
萧宁没问,江珩也未说,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唐突。
但她看到江珩的脸色很差,他高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许无助,他应该是想起他的父亲了吧。
许久,萧宁才轻轻牵起他的手:“走吗?”
江珩闭上眼,眼皮微颤,他用力握紧那只柔软的手,又缓缓松开。再睁眼时,他的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吧。”
19. 第19章
率性堂的课业要比诚心堂繁重得多,再有裴公盯着,这日子对于懒散惯了的萧宁来说,着实有些难熬。
她又不是真来上学的。
终于等到休沐日,可江珩却不知去了哪里,萧宁在心里懊悔,早知如此就提前堵他了。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
萧宁自然不愿浪费这大好光景,踏出国子监后,春桃已经在客栈候着为她梳洗打扮。
只略施粉黛,铜镜中便映出张令人惊艳的面容,春桃不由看呆:“殿下,您真好看。”
萧宁今日着一身鹅黄长裙,外罩件月白袄,青丝绾起,髻间插一支白玉簪,娇俏动人。
春桃为她戴好帷帽,薄纱垂下,娇容若隐若现。
上京的长街上,热闹依旧。
萧宁吩咐春桃去了胭脂水粉铺,她则独自站在一个糖画摊旁等着。
摊主是个老师傅,他坐在张矮凳上,身前横着块青石板,旁边还立着个草垛,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画。
只见那老师傅手腕翻转,金黄的糖浆便从那铜勺口流出,细细匀成了一条线,在他手中听话无比。
好几个孩童围在摊前,目光紧紧盯着摊上那块石板,两眼放光,拍着手大喊:“兔子,是兔子!”
老师傅用薄铲一撬,笑着将糖画递给那迫不及待伸长小手的孩童。
那孩童乐得舍不得吃,高举着糖画跑向长街,其余孩童皆哇呀呀地随他跑开。
萧宁心中一动,走到摊前。
“老丈,可否画朵并蒂莲?”
她声音清亮,老师傅抬头,印入眼帘的是掩在轻纱后的脸,隐约可见那眸中眼波流转,肌肤胜雪。
老师傅看惯市井百态,却从未见过这般粉雕玉琢的璧人,他怔了怔才道:“可以,小娘子想要多大的?”
萧宁想了想:“手掌般大就好。”
老师傅闻言点头,抬手烧糖,萧宁立在旁静候。
这时,不远的酒楼晃悠悠地走出两个锦衣男子,皆是油头粉面,眼带浮光,青天白日便喝得烂醉如泥。
“哟,瞧那边。”其中一个紫衣男子醉眼朦胧,拍了拍身旁的同伴。
“那个小娘子可真标致,这身段啧啧啧。”
他贪婪的目光黏在萧宁身上,从她掩在面纱下的脸滑到那纤细的腰身,再落到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玉足上。
萧宁刚接过师傅递来的糖画,那阴影便已笼罩过来。
“小娘子,一个人逛街多无趣,不如陪爷喝喝茶?”
浓郁的酒气令萧宁忍不住蹙眉。
紫衣男子见萧宁不说话,胆子又大了几分,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纱帘:“让哥哥瞧瞧。”
另外那人也围堵了上来,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上前。
萧宁后退一步,冷声道:“让开。”
“嘿,还是个有脾气的,小爷我喜欢!”紫衣男子歪着嘴笑。
萧宁眼眸泛冷,她袖手一抬,正准备摆手示意,让暗卫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耻之徒。
哪知那紫衣男子话音刚落,他的手臂就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另一个人则被来人一脚踹开。
萧宁仰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眼中闪过惊喜,江珩?
他怎么在这,而且看起来和平常……很不一样。
萧宁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今日他着一身玄色劲装,发髻束得比往常要高,一缕红色发带随风扬起又轻轻垂落。
少了些书生气,多了份硬朗,说不清的俊逸好看。
此刻,他脸色阴沉地像结了层冰,那双眼阴冷得瘆人。
只见江珩单手扣着紫衣男子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拽离萧宁近身的范围。
紫衣男子又惊又怒:“你算什么东西?敢碍我的事?”
他试图挣开,却猛地发现那人手劲大得吓人,他根本动弹不动,顿时冷汗直流,清醒不少。
江珩眼眸透着危险,他手指缓缓收紧,对方便立刻痛呼出声:“啊啊啊!”
“滚。”
他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地将那紫衣男子往地上一扔。
两纨绔吓得倒退两步,紫衣男子捂住手,咬牙切齿道:“你,你给我等着!”
甩下狠话,两人悻悻离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可江珩的脸色依旧很难看,薄唇紧抿。
萧宁慢吞吞挪到他身侧,掀起轻纱,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声音软软的。
江珩绷着脸,侧眸望向那张秋水含烟的俏脸,胸中那股急躁的愠意突然就被安抚了。
他别过眼,面无表情道:“碰巧路过。”
方才他办事回来途中,与她的婢女擦肩而过,便猜测她也出来了。
果然沿路走来,便见到一个娇俏的女子正站在糖画摊前和摊主交谈着什么。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她,一袭长裙,带着帷帽,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那画面无比静好。
他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直到那两个宵小的出现。
萧宁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焦甜的气息袭来,她才想起手中的并蒂莲糖画。
江珩不在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就在眼前,萧宁的脸突然就烧了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将糖画藏到身后,不料被身前的人抓个现行。
江珩视线下移:“藏了什么?”
萧宁不作声,想着反正她不说江珩定然看不出来,便又将糖画拿了出来,覆上唇舔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
她嘴角弯弯,朝江珩举起糖画:“想尝一口吗?很甜的。”
江珩嗯了一声,眼神却是盯着她的唇。
今日她似乎特意抹了口脂,又沾了些糖浆,看起来娇艳欲滴。
他喉结上下滚动,很轻地吸了口气,才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画,他盯得细致,想要看清上面的图案。
旁边的老师傅眼睛毒辣得很,瞧出两人关系非常,这才出声提醒:“小郎君,小娘子手中的是并蒂莲。”
萧宁:“……”
江珩愣了一息,忽而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了出来,连带着那冷峻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回萧宁可以确定,他真的笑了。
虽然很轻很浅,但萧宁只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珩的笑。
那抹笑就像带着钩子,勾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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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痒,令人舍不得眨眼。
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怎么就不多笑笑呢。
就在萧宁沉迷美色无法自拔时,江珩突然动了。
他俯下身,薄唇覆盖糖画上那淡淡的口脂印,伸出舌尖浅浅舔了一口,眼皮微掀,直勾勾对上萧宁的眼。
“你……”在做什么啊。
萧宁睁大了眼,下意识抿了抿唇,心跳骤然加快,莫名就生出一种他尝的不是糖,而是她唇瓣的错觉。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两张脸凑得很近,萧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欲言又止,只听江珩低沉道:“很甜。”
语气中有种说不清的黏腻,又让萧宁开始晕乎乎地想入非非。
可再回神,江珩却已经站直身体,神色如常。
萧宁眨了眨眼,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他的唇,又鼓了鼓腮帮别开眼。
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旁的老师傅嘴角压不住,心道这两位一冷一暖,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后结果就是,剩下的糖画被萧宁一个人恶狠狠地全吃光了,甚至都忘了问他之前去做了什么。
不过她的确嘴馋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要去买些糕点带回去的。
萧宁回过头对老师傅道:“老丈,一会若有人来此寻我,麻烦知会她一声,我先行一步不用担心。”
老师傅点了应了声好,她便拉住江珩的胳膊,往她爱吃的茶食铺走去。
没走多久,便看到那家茶食铺,很小的一个门面,连招牌都没有。
萧宁面露喜色,却没注意到江珩在见到那铺子时脚步顿了顿,才又跟了上去。
沿街的笼屉叠得老高,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香气四溢,三四张旧桌摆在街边。
店内有道忙碌的身影,鬓边白发汗湿,洁净的素裙上沾着些许雪白的面粉。
她刚直起腰准备休息,抬眼就撞见门口站着年轻的一男一女。
她呆愣地僵了片刻,有些慌乱地背过身去,不小心将桌上的竹屉碰翻在地,咣的一声。
萧宁前世便见过这位大娘几回,如今再见顿觉亲切。
江珩眸色却深了深,他却未迟疑,先萧宁一步迈进门槛,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简直石破天惊。
萧宁当场愣在原地,她震惊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看江珩,又看看大娘,依旧难以置信。
前世她从未听江珩提过他过世的娘亲。
他既不愿说,萧宁也未主动去问。
父亲背负着骂名去世,孤儿寡母,萧宁能想象到江珩小时候定是吃了不少苦,她不想去揭他的伤疤,徒惹悲戚。
可竟有这么巧的事?
她还送过江珩两次这家的茶点呢。
但萧宁很快想起前世,仔细回忆,好像的确是在江珩母丧后,这家铺子就再也未开张过了。
江母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手在围裙上用力搓了搓,边招呼他们坐下,边嗔怪地看了一眼江珩。
“来,快坐,你这孩子,带人过来也不先说一声,瞧这乱腾的。”
而且,带回来的还是个姑娘。
20. 第20章
江母心中万分震惊。
她这个儿子对谁都冷淡,来到上京这些年,除了钱坤那孩子之外,他还从未带其他人回来过。
她忍不住又看了萧宁一眼。
这姑娘虽戴着帷帽,可穿着打扮都很讲究,那通身的气度更是让人无法忽视,饶是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能猜到这不会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萧宁也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伸手揭下帷帽,朝江母微微颔首。
见到轻纱下那张温婉矜贵的脸,江母又愣了片刻,迟疑地看向江珩,“这位是……”
没等江珩回答,萧宁便先答道:“我哥哥是江公子的同窗,方才在路上碰巧撞见江公子,这才一同过来。”
说出来谁敢信,是她拉着江珩来的。
萧宁幽幽瞪了江珩一眼,眼神质问他为何不早说,也不至于这般仓促就见了他的娘亲。
江珩没有错过她的眼神。
准确地说,从萧宁揭下帷帽开始,他便一直深深地盯着她看。
看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知道她亲眼看到他简陋的家境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还会像之前那样黏着他吗?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她似乎毫无芥蒂地接纳了这一切,一如初见时对他那般。
在上京这两年,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就连家都很少回,这家茶食铺若非娘亲执意要开,他不会同意。
他几乎没怎么来过茶食铺,除了钱坤,无人知道这家茶食铺是他娘开的。
他一直藏得很好,却被她阴差阳错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娘的糕点。
第一次见面时她送的食盒,他只看一眼便认出了。后来在竹斋,他也时常见她吃那些糕点。
他曾经因此怀疑过她,最后却深陷其中。他并不喜甜食,可每次看到她满足的表情,他的心好像也被什么填满了。
萧宁不知江珩在想些什么。
对他默不作声的作风已经习以为常,转而看向江母,真诚道:“我很喜欢伯母做的糕点。”
江母闻言才松了口气,会心一笑:“哦?那快尝尝刚出炉的。”
说完,她掀开笼屉,将蒸好的糕点各选了两样,整齐地装进食盒,看了江珩一眼,将食盒递给他,又对萧宁道:“都别站着了,带回去吃吧,想吃再来。”
她晓得江珩不想在茶食铺多呆。
江珩接过食盒,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表情。
萧宁却在心中纳闷,怎么这就要走了,但她还是笑道:“多谢伯母。”
再回头时,江珩已经先走了出去,她也快步跟上。
江母看着二人离开铺子的背影,眼眶又忍不住泛红,她自然能看出儿子对这个姑娘不一般,生怕自己给儿子丢脸。
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往昔又猛地涌上心头。
先夫亡了之后,她与江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那时,她恨不得划花自己的脸,若不是这张脸,也不会遭人觊觎,在深夜上门试图欺辱。
那时珩儿才不过六岁,便那么义无反顾地挡在她的身前,即便被贼人一脚踹开,用鞭子抽得浑身是血,也要拼命护着她,保全她,不让她受到凌辱。
一次,两次,此次如此。
最后贼人不敢来了,可珩儿身上的伤疤却永远留了下来,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白日里,她时常见不到他的身影,直到某日他将银钱尽数交到她手中,她才知道他一边抄书挣钱,一边跑去武馆偷学。
武馆的师傅看他可怜,便任由他去了。
后来,他身体抽条得快,小小年纪就人高马大,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孩童,日子才渐渐安定下来。
她操心他的学业,他就一次次去学堂,却一次次被赶出来,背负着个科考舞弊的父亲,又有哪个学堂肯收他。
在无学可上的那些时日,他读透了家中所有的藏书。最后得幸遇上位贵人,才上了学堂。
之后他从不懈怠,也从不令她失望,一路考过童生,中了秀才,被举荐入了国子监,他们娘俩才来到了上京。
她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便开了这茶食铺,赚点营生。
如今这日子挺好的,她不求别的,只求她的儿子能平安顺遂便罢。
江母回过神,看着已经走远的两人,收回目光继续忙活。
稀里糊涂走出茶食铺,萧宁还在想江母的事。
前世江珩因母丧未能参加秋闱的事,一直横在她的心头。
记忆中江母是病逝的,可方才见过,她并不像是久病缠身的妇人,难不成是因为突染了什么恶疾?
萧宁思索着如何提醒江珩注意他娘亲的事,避开这祸事。
江珩这个人心里藏着太多,也不知他父亲的事他如今筹谋得如何了。
她又看了眼江珩今日这身装扮,猜想他先前应当是去处理与他父亲有关的事了吧。
很多时候,并非萧宁不想插手,而是她知道江珩有他自己的打算,就如同前世一般。
-
金秋十月已然过半,眼看秋鞠会就快到了。
萧允已经离开国子监,回宫准备接待邻国使团事宜。裴公自然也没有久留,只不过在他离开之前,似乎特意私下见了江珩一面。
没有了念叨,萧宁在国子监的日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又几日,秋鞠会到。
今年的秋鞠会安排在了琼林苑。
北漠使团已提前一天抵达,前朝那些繁杂的礼仪接待与萧宁这个公主也没什么关系。她只管作为候补队员,随着国子监的队伍出席赛事。
北漠人善骑射,体格强健,即便出赛的不是军中将士,想必打法也是刚猛直接,但他们更擅长的是马球,与蹴鞠有天壤之别。
而国子监的人骨子里是个读书人,或许比不上他们人高马大,但胜在球技数一数二。
这场友谊赛很难,但未必不能一战。
今日国子监的队员皆着统一的靛蓝云纹曳撒,意气风发。
而在这其中,江珩尤为显眼,衣袍贴着身形勾勒出少年的俊逸,腰间束出一段劲瘦腰身,只一眼便令人再难从他身上移开。
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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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样的服饰,偏在他身上有了山水画意。
萧宁好不容易才从江珩身上收回眼神,看向自己的阿弟萧允,他与其他队员穿着无二,唯有腰间玉带与他人不同。
此时,他正抿着唇,目光幽怨地盯着萧宁,他就站在这呢,阿姐竟然先关注到的是江珩!
好胜心作祟。
上场之前,萧允在其余人面前走到萧宁身侧,低声道:“阿姐。”
萧宁哪不知道他的心思,但终究是担心他的,还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不可莽撞,北漠那边的人势必会对你严加防守,场上务必多加小心。”
果然,阿姐最担心的还是自己。
他又迟疑开口:“如果今天输了呢?”
萧宁的声音被秋风吹得轻柔,“那便输了。”
萧允点了点头,沉下心来。
话毕,萧宁悄悄看了眼江珩,他正垂头整理腕骨处收紧的窄袖,也不知方才他有没有看到这边。
不多时,琼林苑已是人声鼎沸,禁军列队,旌旗猎猎作响。
观礼台上设了御座,两侧依次是宗室、重臣及使团席位。萧帝尚未驾临,先到场的官员站立在侧,低声交谈。
北漠使团也已到场候着,萧宁远远望去,可见十余个穿着同样烟红直身制式的威武男子,个个肩宽背直。
为首那人身上绣着暗金蟒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凉的光。
萧宁只看到他的侧脸,有棱有角,那长发编成数股粗辫用银环束着,只有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是北漠独有的英俊样貌。
想必这位便是北漠太子燕时聿。
除了萧宁外,不少人亦纷纷看向这些来自北漠的男子,窃窃私语。燕时聿并未在意这些目光,此时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地。
他身旁一人附耳道:“殿下,那个腰系玉带的,就是太子萧允。”
燕时聿看了萧允一眼,嗯了声,又将视线投向观礼台,似在搜寻什么身影,许久才收回眼神。
“圣上驾到!”
悠长的唱报声传来,所有人起身肃立,萧皇舆辇至,百官及邻国使团行大礼后,随着萧皇纷纷就座。
辰时到,铜锣鸣响,双方队员入场,一方靛蓝,一方烟红。
双方列队向御座行礼后,才与对手正式打了照面。
燕时聿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先是落在站在他正对面的萧允身上,又很快移开,眼神淡漠地扫过其余人,最后定格在江珩的身上。
他暗金的瞳孔一缩,眼神近乎本能地变得专注而犀利,就像是狼王敏感地嗅到了另一匹头狼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感受到那道注视,江珩眼皮微掀,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他眸中未起一点波澜,眼神冷漠又平静,无声将对方所有的锋芒悉数吞没。
一北漠的队员轻嗤一声,用族语对同伴笑道:“一群文弱的书呆子。”
声音不大,国子监的队员却全都听到了。
他们虽听不懂意思,却能听出对方的轻视之意,心有愤懑却忍下了,脑中反复想着□□的提醒:“他们越轻视,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21. 第21章
一蓝一红,蓄势待发。
本次秋鞠会的赛制是三局两胜,先得两筹者胜一局。
裁判是禁军老教头,此时他手持彩旗站在场边,身旁的桌案上摆着一阄筒。
双方将通过抽签决定本次赛事的发球权,先发球的一方有先手优势。
萧允与燕时聿几乎同时将手伸向阄筒,目光一触即分。
全场寂静无声,皆屏息等待。
萧允缓缓展开手掌,掌心露出那枚“先”字阄。
燕时聿只毫不在意扫了一眼,他掌心未开,手中的玉阄便被他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国子监获得开球权,萧允转身走向中圈的开球点,脚踩皮鞠,其余人无声按照既定的战术,如雁阵铺开。
北漠的队员也未作迟疑,纷纷随之移动,严阵以待。
随着裁判挥旗,一声令下:“第一局,开始!”
萧允率先动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脚下丝毫未用力,只右脚轻轻一推球面,那球不徐不疾滚向一位不起眼的瘦弱监生脚下,此人名为赵文渊。
就在众人错愕,以为是萧允传球失误之时,赵文渊果断接球转身,反应过来的北漠队员包抄过来。
没想到赵文渊看似文弱,脚法极为细腻。
只见他脚下运球流畅,眨眼便突破三两北漠队员的贴身防守。
紧接着,他在人群中锁定位置,直接一脚长传,只见那球划过高高弧线,落向几乎无人防守的绝佳方位。
而那附近,江珩早已等候。球至,他未作犹豫冲刺向前,凌空抽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曳撒下摆翻起又垂落。
呼吸间,球如流星穿过风流眼,网兜剧烈摇晃,铜铃狂响。
静默几瞬,场上爆发一阵喝彩:“好!”
就连唱筹官声音都变了调,“第一局,国子监得一筹!”
燕时聿眼眸暗了下来,没想到第一筹竟失得这么快,其余北漠队员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凝重起来。
休息区。
钱坤不知道何时摸了过来,坐在萧宁旁一同看球。见到江珩进球,他忍不住站起拍手大喊:“好球!”
很快钱坤又怪叫一声:“萧阳,江兄朝这边看了,他在看我!”
说罢,他还激动地朝江珩挥了挥手。
萧宁未作声,脸却有些红,她自然知道江珩看过来了。
蹴鞠场上的江珩格外抢眼,那种从容不迫却又带着力量与速度的震撼,难以形容。
非要说,就是他的身材很曼妙,看得她脑袋发热。
比赛还在继续,看得萧宁紧张万分。
最终国子监以二比一的比分,拿下第一局。
铜锣长鸣,进入中场休息,江珩走下场时,萧宁和钱坤迎了上去。
萧宁递了碗温水,江珩看了她一眼,接过仰头喝下。
钱坤感叹道,“江兄,前面那一球真的神了!”
话音刚落,只听旁边有人喊钱坤,他便跑开了,只剩下萧宁独自站在江珩面前。
他还在微微喘息,额头的汗顺着颈侧轻轻滑落,领口那衣襟因场上的激烈跑动有些凌乱。
萧宁从怀中抽出素帕,伸手就想给他擦汗,可手还没碰到他脸颊,动作又顿住,悬在半空。
人多眼杂,自己这么给他擦汗,是不是有些不妥?
如此想着,萧宁正打算默默收回手,可没想到却被江珩轻轻捉住。
他面无表情地拉着她的手,覆上他的脸颊,转眼那帕子便湿了一片。
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脸颊,萧宁的耳根便烧了起来,她偏过头,小手胡乱地为他擦汗,抹过额头又拂过下颌,最后又往下擦了擦他湿透的脖颈。
江珩始终没动,只垂眼看着她,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耳廓。
“好了。”她抽手欲退,声音发紧。
可江珩的手却依旧未松开,非但不让她逃,还将她的手按在了他胸前。
萧宁不明所以地抬头,江珩的视线仍锁着她,他微微偏了偏头,脖颈与衣襟交界处的凌乱愈发明显。
“……”
几乎瞬间,萧宁就读懂了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他怎么,这么爱吃醋呀。
萧宁抿了抿唇,伸手为他整理胸前的衣襟,纤长的手指贴着衣料抚过他灼热的胸膛,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让江珩的呼吸在她指下凝滞一瞬。
抚平最后一处褶皱后,萧宁低低说了声:“好了。”
江珩垂头看向重新齐整的衣襟,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短暂休息后,铜锣再响,第二局比赛开始,双方交换场地。
经过第一局的互相试探,北漠的队员也开始渐渐进入状态,他们分作两翼全场紧逼,利用强健的身体进行冲撞,带球强行突破。
国子监的队员哪经得起他们的全力冲撞,不多时便已有两人被撞倒,场上的局势变得焦灼起来。
球到燕时聿脚下,他趁势而上起脚怒射,球速极快,守网人扑救不及。
在北漠的猛烈攻势下,国子监的队员略显疲态。
不多时,只听唱筹官道:“第二局,北漠胜。”
比分扳平。
此时,国子监休息区气氛沉默,不少队员弯腰喘息,那几个被正面撞击的人只觉得胸口处火辣辣地疼。
第三局乃是决胜局。
他们不想输,但北漠刚赢了一局,气势正盛,愈有不可阻挡之势。
沉默中,萧允站了出来,目光扫过每个人,沉声道:“最后一局,全力以赴。”
众人咬牙点头,面对北漠队员的勇猛,他们心中也被激出了血性。
随着一声锣响,决胜局终于拉开序幕。
轮到国子监队开球,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一味防守,而是由萧允亲自带球突进,面对北漠的双人夹击,他不慌不乱,寻找最容易突破的方位。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是江珩!
萧允未作犹豫,脚尖轻刮球面,将球精准地传了出去。
江珩的速度很快,他几乎立刻就追上了球,继续带球突进,又遇围堵。
堵他的人是燕时聿,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强烈的气场相撞。
两人几乎同时出脚。
燕时聿脚尖直取球的下半部,企图将球挑起过人。江珩贴着草皮拖着球底,将球顺势拉回。
两人都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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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控住球,一来一回,皮鞠在两人夹击下疯狂打转。
燕时聿猛然加力试图夺球,江珩却反道行之,他忽然卸力,顿时球从两人脚间溜出,滚向后方空档。
而在那里,萧允已摆脱防守迎球而上,对方的风流眼近在眼前,他全力射门,只听铜铃声响,球稳稳进了!
欢呼声中,萧允与江珩相视一眼,又快速错开。
燕时聿停在原地,还在回味。球被抢走的瞬间,他没有怒火,眼眸中燃起的是比怒火更灼烫的兴奋。
激烈的比赛看得萧宁手心攥出了汗,好在国子监拿下了赛点,只要再得一筹便赢了。
球到赵文渊脚下,他拼命带球向前,两名北漠队员夹击而来。
但他们没想到这个瘦弱少年的速度竟超乎他们想象的快,此刻他咬紧牙关,眼中燃着灼人的光,衣袂飞扬,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众人目不转睛盯着比赛时,意外陡然发生。
赵文渊突然倒下了,场上响起一阵惊呼。
所有奔跑的队员都停下了脚步。
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赵文渊跪倒在草皮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住右脚踝,硬是咬着牙没发出呻吟。
比赛被迫暂停。
观礼台上的人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一阵骚动。
众人皆围了过来,萧允蹲在赵文渊身侧,问道:“怎么回事。”
赵文渊疼得冷汗淋漓,他抬眸看了眼北漠队伍的方向,没有作声。
太医匆匆进场,查看赵文渊脚上的伤势。
赵文渊这才松开护着脚踝的手,只见他脚踝处是骇人的青紫,没一会的功夫已经肿得厉害。
太医伸手一摸,摇头道:“踝骨裂了,不可再动。”
场上一片死寂,赵文渊是被抬着出去的。
众人还沉浸在这突然的变故中,国子监的队员皆面色沉重,只有他们知道赵文渊对于这场比赛的重要性,偏偏在这关键时刻他受伤了。
可赵文渊又怎会无缘无故受这么重的伤,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故意的。
反应过来的国子监队员有人暴怒而起,正想与北漠的人理论之时,却被江珩横手拦下。
燕时聿站在一旁始终未动,但此时他周身的气息已经降到了冰点,他紧紧盯着站在队伍中那个后卫,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物件,厌恶至极。
萧允沉默片刻才道:“先回休息区。”
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萧允回头,只见萧宁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那身靛蓝云纹曳撒来到了场上,他喉咙发紧:“阿……”
萧宁打断他,“我来替赵文渊。”
说罢,她又看向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裁判:“准备继续比赛吧,不用上报。”
裁判看了眼萧宁,又看了眼萧允。
萧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坚决:“听她的。”
场上突然出现个新面孔,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燕时聿也看向萧宁,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那眼神像是发现猎物般紧紧盯着她不放。
是她。
那位公主殿下。
22. 第22章
前阵子,燕时聿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为了权利,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用铁血手腕收服了狼子野心的诸部,最终他得到了所有,却也永失所爱,浑噩地度过了余生。
那梦宛如前世,每一幕都像真实地发生过,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浮生一梦,恍若隔世。
他突然幡然醒悟,没有她,王座和那些没有温度的胜利,都毫无意义。
可北漠皇室是斗兽场,没有硝烟却可能陷入万丈深渊,就连诸部也对皇位蠢蠢欲动。
他不举刀,就将成为任人宰割的羊,那时又该如何护住他的爱人。
他需要兵力,需要粮食。
他想到了南下,南边的粮仓满得足以喂饱整个北漠。可只会抢的人,不仅可能抢不到,最后还可能什么都守不住。
于是,他想到了从前他最不屑却也是最快的手段,若能用与南边短暂的联姻获得资源,以换取和她安稳共度一生,未必不能一试。
他知道南边有位备受宠爱的昭阳公主,但从未见过,只在梦中见过一眼,也不知梦里那张脸是真是幻。
梦中那时她已是长公主,丧夫也无悲戚,想来与那驸马也没什么情分。
所以这次他主动随使团来了,还特意上了国书,为的就是借切磋蹴鞠之名,赢下比赛,再以赏赐为由求见昭阳公主,徐徐图之。
没想到,梦里那张脸竟然在场上出现了。
燕时聿紧紧盯着萧宁的脸,又垂眸落在她的喉间,心中对她的身份更为确定,她就是那位昭阳公主。
竟作男子装扮,还要上场比赛。
想到此行的目的,燕时聿眸光暗闪,终于看向裁判开口道:“这一局,我们认输。”
这话一出,众人皆震惊。
北漠队员表情凝固地看着自己的太子殿下。
国子监的人则不知这位北漠太子整哪一出,明明才刚使了肮脏手段,现在又装什么清高。
萧宁也对燕时聿的话有些诧异,但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必,我们赢也会赢得堂堂正正。”
好一个堂堂正正。
要么赢,要么输得心服口服。
燕时聿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萧宁,又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江珩,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有趣。
原本只为试探而来的蹴鞠赛,比他预想中更有意思。
观礼台上的人见双方队员又重新进场,方知比赛即将继续。
御座之上的萧皇微微眯眼,看向场上那个略显娇小的身影,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一旁的内侍李公公悄然退下,稍许他返回恭敬道:“回陛下,方才国子监有位球员负伤无法比赛,公主殿下这才上场。”
闻言,萧皇沉吟片刻,未再言语。
旁边的重臣席首位端坐的人,正是首辅陆巍,他面沉如海,两鬓灰白一丝不乱,眉心因常年蹙眉刻下一道深痕,此时他也凝视着那道新入场的身影,若有所思。
比赛继续的锣声已经敲响。
轮到北漠开球,燕时聿冷冷扫过身边的队员,尤其是那个后卫,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第一次交锋很快到来,北漠队员传球失误,在中路被萧允截走。他一记长传,球飞向萧宁的方向。
她迎球而上,防守她的北漠队员企图用身高优势碾压这个看起来又矮又弱的替补球员。
萧宁自知劣势,没有选择硬扛,而是在对方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让步,同时伸脚勾球,用脚背轻轻一垫。
那球瞬间改变方向,飞向无人看守的左路空档。
燕时聿脸色微变,这一脚精准卸力足以证明她不是来充数的,甚至她对局势与时机的把握,远超场上多数人。
因为萧宁这一球,北漠的防线只得仓促左移,移动中右路出现破绽。
江珩抓住时机,撕开北漠队员的防守,球又传至他的脚下。
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将球控在脚下,迅速观察局势后与萧宁眼神交换。
燕时聿飞身封堵,可已经来不及,几乎同时球已侧着飞向萧宁。
萧宁再次接球,靛蓝身影在阳光下灵活从防守人员的空隙中穿过。
就在北漠队员以为她要抽射,凌空跃身防守之时,她却出乎众人意料地将球又传给了别人。
北漠队员停下脚步错愕望去,只见球已经飞到一个从整场比赛只负责防守,从未进过球的少年面前。
他似乎也没想到球会飞向自己,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朝萧宁郑重地点了点头,追在球落地前的一刹那,猛地飞身铲射,那球直冲风流眼。
铜铃炸响。
场上静止了一瞬,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比赛终,国子监胜!”
国子监的队员率先反应过来,赢了!他们赢了!他们激动地冲向那个最后进球的少年,将他团团抱住,又高高抛起。
萧宁没有跟过去。
看着这场面,她嘴角弯起笑意,心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幸好她机智,不然现在那个被人又搂又抱的人就是她了。
江珩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侧,脸上表情不显,但萧宁知道此时他定然也是高兴的。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双方队员列队行礼,燕时聿走到萧宁面前时,眸中多了一丝敬重。
观礼台上,萧皇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胜者有赏,勇者当旌。他亲自下旨赏赐国子监的队员每人金带一条,又赏赐北漠一应珍贵物资,众人齐跪谢恩。
萧皇对萧允道:“太子今日辛苦了。”
随后,萧皇将眼神落在萧宁身上,佯怒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江珩,目光中有赞许。
最后萧皇才看向燕时聿:“此番远道而来,虽败犹荣,你可有所求?”
闻言,燕时聿抚胸躬身,不卑不亢道:“久闻国子监盛名,唯愿能入监求学,一月足矣。”
萧皇沉吟片刻,缓缓道:“难得你有向学之心,准了。”
燕时聿谢恩,抬眸朝萧宁的方向望去,希望他没有赌错。
萧宁却睁大了眼,燕时聿要入国子监?
这人给她的感觉好生奇怪,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明明前世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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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鞠会还是国子监根本就没有他的出现。
但萧皇已经应允,这事便是定下了。
她下意识朝江珩贴近了些,只想离那个燕时聿远点。
江珩余光瞥过燕时聿,又垂眸看她靠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萧宁完全挡在他的身影之内。
赏毕,便是御赐宴。即是庆功,亦是迎宾。
宴席设在曲水边上的群英殿,除参赛的队员退至配殿更衣休整外,其余众人皆移步前往群英殿。
配殿内。
地上正跪着一名北漠男子。
燕时聿倚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短刃,他没抬头,声音平淡。
“废掉对方一条腿?”
那跪着的男子正是北漠的后卫队员,此时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地想为自己辩解:“殿下,我只是想您赢……”
燕时聿起身缓步走到那人面前,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对方身上,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眼中是嗜血的残忍。
“我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较量就该坦坦荡荡,他最恨这种背后耍阴招的人。
一双鹿皮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地上人的手掌,发出沙沙咔咔的轻响。骨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清脆得骇人,那男子惨叫出声。
燕时聿蹲下身,用刀刃拍了拍男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杀你,脏我的刀。”
那男子吓得连忙抓着他的靴子:“殿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燕时聿站起身,甩开那人的手,暗金的瞳孔里是浓浓的厌恶:“今日能用阴招,明日就能背叛插刀。”
他毫不留情地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打断一条腿,拖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燕时聿换上南边的服饰,才前往赴宴。
琼林苑除了不仅有蹴鞠场,更是座皇家园林。
青瓦粉墙绵延数里,入门先闻水声,沿曲水向北,是一片梅林。
梅林的最深处藏着一座八角暖阁,阁内藏书万卷,乃是清谈之所,历来唯有科举三甲有幸可入。
夜幕降临,曲水两岸每隔几步便立着一盏莲花灯,烛光透过灯罩在蜿蜒的水面投下粼粼碎金。
夜风吹过,宫音响起,曲调平和悠远。
群英殿内,紫檀案几沿大殿两侧排开,众人皆已入座,宫女托着耀眼的银盘穿行其间,器皿盛着数不尽的山海奇珍。
萧宁已经换上一身常服,她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拉着江珩一起坐下。
江珩僵硬地坐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人来人往,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美酒佳肴,她平日几乎没有参加这种外宴,倒也稀奇,见桌上摆着一壶酒,她伸手就想去拿。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酒壶,就被身旁的人拦下。
萧宁不明所以,她侧脸看向江珩,却见他已经先一步拎起酒壶,将酒壶放到了案几另一侧,那显然是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
他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今日倒把酒抢走了?
萧宁想了想,呆呆地问:“你想喝酒啊?”
23. 第23章
江珩凉凉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对自己的酒量没有清楚的认识,上次她喝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她还想喝。
他平淡道:“喝酒伤身。”
宫里的酒,萧宁是尝过的,既然江珩这么说了,不喝便不喝。不过他这是在管她吗,她在心中偷笑。
宴席还未开始,两人坐得紧密,十分显眼。
只见燕时聿朝他们走了过来,此时他换上了一身玄色长衫,倒是敛了些粗犷,多出来几分温润。
他学着南边的礼仪朝萧宁作揖鞠躬:“不知怎么称呼?”
萧宁睨了他一眼,凉凉道:“萧阳。”
萧阳,昭阳。
燕时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萧宁蹙了蹙眉,本想开口拒绝,可她刚抬眸,就看到燕时聿的嘴型无声说着:公主殿下。
萧宁顿时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江珩就在身旁,萧宁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她不得已点了点头,几乎是在江珩的注视下,随着燕时聿来到了殿外。
“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萧宁没有否认,而是直接问燕时聿。
燕时聿道:“梦到的。”
这是人话吗?萧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想要糊弄过去,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萧宁当他是不想说,又问道:“找我做什么。”
他们两个从未见过面,风马牛不相及的,他能找自己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联姻。”
“……”
萧宁被他的话震得脑袋发晕,这个人疯了。
北漠的人都这般直接的吗?居然这么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的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要不是碍于他是北漠太子,又曾知道些前世关于他的传闻,萧宁都要觉得此人定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萧宁无语:“我确定我们根本不认识。”
燕时聿又道:“今日认识了。”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萧宁不想与他纠缠,莫说她已经认定了江珩,再无可能嫁给其他人。就算没有江珩,她也不可能远嫁北漠。
她直接拒绝:“联姻不可能。”
可燕时聿却没有被拒绝的恼怒,他平静道:“我有耐心。”
萧宁转身欲走,又听他道:“是因为那个人吗,江珩?他好像还不知道公主殿下的身份。”
燕时聿前面在殿内就发现这位公主殿下与江珩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萧宁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着燕时聿,她不喜欢有人威胁她:“你想做什么?”
“我只想有个结识公主殿下的机会。”
“随你,但若敢动他,你会后悔的。”
萧宁冷冰冰丢下一句话,便回到了殿内,心里还在想着燕时聿的莫名其妙,一时没注意到江珩的脸已经冷到了极点。
自萧宁方才离席,江珩周身的气息便沉沉压了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门,紧锁在曲水边那对身影上,不由攥紧手心,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他的心中又升起一股难忍的躁意。
她分明不愿,为何要与燕时聿出去?
他做了什么,为何她回来时脸上带着愠气。
萧宁重新坐回江珩身侧,才发现江珩有些不对劲,她歪过头看他:“怎么了?”
萧宁迟疑道:“刚才……燕时聿只是跟我说觉得我球技很好。”
江珩盯着她的眼,脸上表情又阴沉了几分。
她在说谎。
她说谎时眼睛会闪。
那股烦人的躁意未消,反而有愈来愈烈的趋势。
他冰冷的沉默让萧宁噎了一下,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要不直接和江珩坦白身份?
万一那个燕时聿发疯先告诉了江珩,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欺骗他?她越想越郁闷,可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等等吧,找个合适的时机,她想。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可萧宁却无心欣赏,她发现这次江珩变得难哄了,就算她凑近他,抓他的手,他都无动于衷,脸上的冰冷化不开半分。
更令萧宁生气的是,宴至中巡,燕时聿那个该死的居然拎着酒壶过来了。
她气得直瞪他,真想叫他直接消失在眼前。
燕时聿举起酒杯:“喝一杯?”
这话不是对萧宁说的,而是冲着江珩,那眼神中隐隐有一丝较量。
萧宁知道江珩不喝酒,正想阻止。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江珩只冷漠地看了燕时聿一眼,便拎起酒壶,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朝燕时聿比了比,仰头一饮而尽。
“……”
疯了,江珩也疯了。
萧宁看着江珩饮下那杯酒,眼里满是震惊,他居然喝酒了。
他的酒量……萧宁想起前世,觉得他的酒量大抵应该是可以称为不好吧。
见江珩豪爽,燕时聿笑了笑,也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神交锋间未再言其他,便走开了。
还好只是一杯,要知道北漠的人喝酒如喝水。
萧宁默默看了江珩一眼,此时他正端坐于案几前,看上去神色如常,好像没什么异常,但她还是悄声问道:“还好吗?”
轻柔的声音飘进江珩的耳里。
他扭过头,直直地盯着萧宁看,似乎要把她刻进眼里。
良久他才收回眼神,站起身来,径直往殿外走去。
眼下宴席未散,酒过三巡,众人皆沉浸其中,未发现有人离去。
萧宁见状连忙起身跟上,“你去哪?”
喝了酒的江珩脚步生风,萧宁只觉得又回到了初见他时那般,只能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便沿着曲水边走到了梅林。
十月下旬,满林的梅树已褪尽残叶,只余嶙峋的枝杈,梅花未开,只有花苞,但隐隐有暗香袭来。
昏黄的月光下,偌大的梅林此时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萧宁见江珩走得如此稳健,还能精准地避开树杈,想着他应当是没醉,正想怎么开口和他解释前面燕时聿的事。
江珩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萧宁一直跟在他身后,反应不及,冷不丁便撞上那个宽阔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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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的瞬间,她身体微微后仰,险些刮到旁边的树杈。
江珩转身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了回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萧宁回过神,眼前便是江珩那张放大的脸。
他突然俯身凑近,一手牢牢护着她的腰,就这样将她抵在了身后那株梅花树上,温热的鼻息带着灼人的酒意,喷在萧宁脸上,令人心痒。
沉默中,萧宁的脸热了起来,他离得太近了。
可江珩只是维持着这个动作,却一言不发,只有那微微的喘息表明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萧宁被他扣得动弹不得,只能轻轻推了推他:“你醉啦?”
江珩未答,脑袋微垂,许久才又松开她,撑直身子,继续往外走去。
再往外走,就要出琼林苑了。
他这是想要回国子监?
萧宁也顾不得其他,只能追上江珩。一路跟着,果然跟着他回到了国子监,看他这路认得门清,萧宁又觉得他应当没醉吧。
可就当她这么想时,却又发现了不对劲。
江珩他走的方向不是回乙字斋。
他这是要去哪,萧宁两步作一步才勉强跟在他身后,这熟悉的路线,很快萧宁发现了,他走的方向是竹斋。
所以他是想送她回来吧,真是难为他了。
回到竹斋,萧宁想着他差不多也该停下脚步了吧。
果然,江珩在竹斋的院子里站着不动了,他先是抬眸盯着左边的斋舍看了许久,才悠悠走向右边那间原本他住的斋舍,推门走了进去。
萧宁一头雾水地跟了过去,他今晚是打算在这边睡?
自从江珩搬出这间斋舍后,萧宁还吩咐春桃每日打扫,所以屋内很干净,一切都好像他刚搬走时那样。
等萧宁踏进斋舍时,江珩已经在床上端正地躺好。
“……”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睡着了?
萧宁有些无语地笑出了声,也不知他这到底是醉了没醉。说正常吧又有点反常,说反常吧又挺正常。
她点了油灯,走到床沿坐下。
听他那平稳的呼吸,似乎真的睡着了,平日里总冷着的那张脸,睡着之后倒多了些温柔的味道。
萧宁的眼神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她忍不住抚摸上那张清隽的脸,指尖画过那眉骨的弧度,又滑过高挺的鼻梁,来到那薄唇边。
真真是好看极了。
偷亲一下,他应该不会发现吧?很快,萧宁就说服了自己,他睡着了。
她屏住呼吸,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轻轻俯下身,凑向他的唇瓣,柔软的发丝随之垂落,轻轻掠过江珩的脸。
那瞬间,他眼睫轻轻一颤,就连呼吸似乎都乱了一拍。
萧宁怔了一瞬,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又退不了。
只见本应该睡着的江珩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的唇,那神情与平日的他完全不同,似在等待。
见萧宁迟迟未动,他才低沉嘶哑地开口,似在邀请。
“不亲吗?”
那声音中带着说不清的诱惑,勾人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