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阴冷驸马少年时》
1. 第1章
天微亮。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晨雾中缓缓洞开,一辆形制不起眼的平顶马车从宫内驶出,不疾不徐地汇入上京流动的市井车马间,朝国子监的方向驶去。
路上人皆不知,这辆马车内坐着的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阳公主萧宁。
车轮辘辘,一直闭目养神的萧宁缓缓睁开了眼。她终于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十五岁那年,还未遇见亡夫江珩之时。
若非亲身经历,谁会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事。
昨日,是她亡夫的祭日。而她一如往年,上山为他请长明灯。
谁曾想,去时晴空万里,偏她准备下山时大雨滂沱,下了大半日也始终没有要停的迹象,她不得已只能在寺中禅房留宿一晚。
三年前那场坠崖,萧宁命大没死,但她的夫君江珩死了。
亡夫死去这几年,她常彻夜难眠,每每午夜梦回都是他那张冷漠薄凉的脸。
但这一夜,她意外睡得很安稳。
只是当她再次睁眼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宫里熟悉的暖帐。
朱红窗棂,雕花屏风,数不清的琉璃玉器在日照下流光溢彩,她竟回到了……昭华殿的寝宫。
直到宫女告诉她,今日是她入学国子监的第一天,她才知自己竟回到了十五岁,久远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年少时无聊,曾闹着要进入国子监求学,父皇拗她不过,是以她女扮男装在国子监待过一阵,只彼时江珩不过一个寒门学子,性子又极冷,两人并无交集。
后来,江珩年仅二十一便高中状元,父皇赞誉有加,转头就为她与江珩赐了婚。
品行正,天资绝伦,那张脸也深得她心,江珩称得上万里挑一的男人。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致仕短短不到五年,江珩就从翰林院修撰一路升迁,官拜吏部左侍郎,入阁想必是迟早的事。
可成婚后,他一贯的冷静自持和淡漠疏离,都让萧宁逐渐认清江珩娶她,不过是君命不可违,他的心永远不可能被她捂热。
或许还恨她。
不然为何对她的示好避之不及,为何哪怕偶尔亲密都看不到他情动的模样,为何每次事后都让她喝避子汤。
她十九岁嫁给江珩,夫妻五年却谈不上有什么情分。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宠爱中长大,她性子软,但她做不到卑微求着别人爱她。
这根心弦被日复一日的冷淡磨了五年,终是绷断了。
她厌烦了江珩的冷漠,可和离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守了寡。
那日她与江珩一同出行,不曾想,途中他们的马车竟遭遇了伏击,幸好有护卫随行。
透过车帘缝隙,那些染血的身影和闪动着寒光的兵刃,隐约可见。每一次兵刃撞击的声响,每一个沉重的倒地声,都如同重锤砸在萧宁的心头。
巨大的恐惧让她紧紧攥着江珩的衣袖,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厮杀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时,萧宁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变故陡然发生,无数利箭破空而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失控的马车竟直直冲向山崖。
千钧一发之际,江珩箍住她的腰,抱着她跃下马车。
可堪堪站稳,又一波箭矢袭来,眼见避无可避,江珩未作迟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垂眸沉声安抚:“别怕,抱紧我。”
接着,他后退两步,向着身后的山崖仰倒下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容不得萧宁多想,死亡就将要降临。
脚底虚浮的瞬间,强烈的升坠之感攫住了她的心脉,耳畔是骤然放大的风声,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却只有模糊的残影。
意识模糊前,她破天荒地在江珩的脸上读到了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有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什么。可她太困了,已经很努力去辨别,才好像隐约听到一声“皎皎”。
可怎么可能?
“皎皎”是她的小字,她从未对江珩说过,他不可能知道。而且,他明明只会生分地喊她殿下,甚至连一声“昭阳”他都从未唤过。
萧宁只当是自己恍惚了,便又昏沉睡去,再次苏醒后她就得到了江珩的死讯。
后来萧宁才知道,那些刺客是淮亲王残党,是来杀她的。
她成婚后的第四年,父皇突发心疾驾崩了,她的阿弟萧允登基成了新帝。新帝即位,朝纲不稳,皇叔淮亲王起兵叛乱,最终兵败被清算,没想到居然还有残党。
这群人全是亡命之徒,杀不了皇帝,就杀皇帝的亲姐姐,死也要拉个皇室陪葬。
可她活下来了,是江珩救了她。
他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死关头倒傻了,傻到用他的命换她一线生机。
热闹的市井传来远近高低的吆喝声,将萧宁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她抬手将车帘稍稍挑起,感受这一刻的真实。忽地,她双眸一亮,惊奇地看向某个方向,“在这边停下!”
随从的侍女春桃闻言,连忙招呼让马车停下:“殿下,怎么了?”
萧宁往帘外指了指,“去前面那家茶食铺买几份糕点回来。”
这家茶食铺离国子监不算远,是上辈子萧宁偶然发现的。
铺子虽小,糕点却很合她的口味,只可惜后来这家铺子不知为何关了门,以至于后来她念了很久。
等了一会,春桃拎着食盒回来了。萧宁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她灵机一动,本来她还在苦恼,见到江珩该怎么和他套近乎,太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收,那送些糕点总行吧?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国子监门前。
前世,萧宁的身份在国子监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她女扮男装并化名“萧阳”,但萧皇为她安排的仪仗,就差把“公主殿下”四个大字写在她脸上。
而江珩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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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贫寒的民生,越是出类拔萃,在国子监便越受排挤。若不是经常听见别人对他的冷嘲热讽,萧宁未必能记住他的名字,更别说什么交集了。
所以这次萧宁特意求了萧皇,对外只称是远支宗室,一切规格从轻从简,按国子监的规矩来。
因此,这次萧宁入学的事并未声张,整个国子监只有祭酒大人知道,国子监来了位公主殿下。
今日是国子监新生报道的最后一日,萧宁估摸着她应该是最后一个到的。
查验名录时,接待的典簿稍有诧异,抬头看了萧宁一眼,递给她张文书收条。萧宁谢过,又按例到典籍处领书册,那典籍接过收条,也多看了萧宁两眼,开口道。
“萧监生入诚心堂。”
不怪他们侧目,刚入国子监的新监生能直接进诚心堂的,少之又少。
国子监分六堂,最高的学堂是率性堂,其次便是诚心堂。
前世,萧皇直接将她安排进了率性堂,可她记得江珩是在她都快要离开国子监时,才从诚心堂升到率性堂的。
这次,她以直接进最高堂恐惹争议为由,终于让萧皇松口,进了诚心堂。
国子监的斋舍通常是两人一间,但萧宁毕竟是千金之躯,不管是出于起居方便还是安全着想,萧皇特意让祭酒为她安排了僻静一隅的竹斋,这是萧皇的底线,她也只得应允。
竹斋是个面积不大的小院落,院内有两间单人斋舍,萧宁住一间,另一间则特意空了出来。
很快,春桃将斋舍收拾妥当。
新监生入学,照例要由老监生统一带着熟悉国子监环境。可萧宁来迟了一日,便恰巧错过了。好在方才祭酒派人知会,说安排了人过来为她引路。
临出门前,萧宁吩咐春桃:“你去私下打听打听,监生江珩的斋舍在何处,同住何人。”
春桃应是,心下却疑惑,公主殿下久居深宫,怎么突然问起一个监生来。
竹斋前的古柏下。
萧宁无聊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等候祭酒说的那人。不多时,察觉到有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抬眸,一道清冷的身影就这么蓦地撞入她的眼帘。
微风吹过檐下的铜铃,叮铃一声。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周遭的一切也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萧宁的视野里只剩下缓步而来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脊背挺拔如松,同样的青色襕衫穿在他身上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脸依旧轮廓分明,薄唇高鼻,眉宇间的阴郁还未那般浓重,少了些叱咤官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年少的清冷。
他越走越近。
萧宁的心也越跳越快,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呆呆愣在原地。
这是……年少的江珩。
古柏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亡夫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时,各种复杂的情绪还是涌上萧宁的头,她突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2. 第2章
江珩垂下眸,目光在萧宁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先开口道:“新监生萧阳?”
萧宁眨了眨眼,乖乖点了点头。
江珩则冷淡地拱了拱手:“江珩。”
说完,他便不再看萧宁,径直转身:“跟我走。”
萧姓,还能让老师亲自交代他引路,特意叮嘱要务必周全时,江珩就知道这个新监生必不会是普通人。
若非师命难违,他并不想与这种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攀扯上关系。
江珩沉默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履很快,丝毫没有顾及身后这位新监生是否能跟上。
这可苦了萧宁。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眼见江珩越离越远,她不得不稍提袍角,近乎小跑地跟了上去,抱怨道:“喂江珩,等等我。”
明明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竟直呼他名讳。可不知怎的,听着这清朗又带着点软糯的声音,江珩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太过突然,萧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来不及收势,整个人险些撞上他清瘦的背脊。
“唔!”一声低低的惊呼脱口而出。
在鼻尖即将触碰到他青色襕衫的刹那,萧宁猛地侧身,脚下有些狼狈地错开半步,她几乎是擦着江珩的衣袖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江珩不喜与人有肢体触碰。
前世,她看不惯江珩那冷冰冰的性子,无聊时便会故意撩拨他,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要她靠近,江珩都会冷着别过脸去。
江珩察觉身后的动静,倏然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意外被拉得极近。
一抹清浅的幽香拂过他的鼻尖,像是初春清晨将开未开的海棠,还沾着露水的清甜。
这香气与他周身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却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一起。
江珩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略带探究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光洁如玉的颈侧,然后别过头,后退了半步。
“……”
果然,江珩还是那个江珩。
萧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从前她或许会生气,可重来一世,萧宁的心境早已变了。
“江……江兄?方才是我失礼了。”
萧宁试探地开口,明媚的眼眸关注着江珩脸上的表情变化。
还好,并无波澜。
可再次举步时,萧宁感觉到江珩的步伐放缓了些许,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半步之遥,一路从彝伦堂到博士厅,再到六堂。
除了必要的指向,江珩言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客套。
萧宁正思忖着该如何与他自然地打开话题,前方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突兀的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名监生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寒门翘楚,江大才子啊。”
为首的那人摇着一把泥金折扇,他打量着江珩身上的襕衫,故作讶异地合上了折扇。
“江兄,你这身行头,怕是穿了有几年了吧,不知情的,还当我们国子监刻薄到连监生服都发不起了呢!”
他身旁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充满了毫无掩饰的恶意。
一人接口道:“赵兄此言差矣,江兄这叫安贫乐道!这等境界,你我俗人岂能领会?哈哈哈。”
江珩静默地站在那,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视线对撞,他的眸中没有半分温度,瞳孔缩得很窄,透出莫名的阴冷,硬是让对面那群纨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
萧宁站在江珩身后,看不到他的神色,却心里一紧,自动脑补了少年可怜痛苦又只得忍下的画面。
国子监中多的是这种欺弱怕硬,仗着点家世,欺压寒门学子的人。如今她在了,又怎么能让他们再这般欺负江珩。
萧宁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她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站到了江珩的身前。
“国子监内只序同窗,不论贫富尊卑,此乃太祖训诫,诸位要是忘了,可以去监规碑再学习学习。”
萧宁的突然出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给江珩出头。
江珩盯着身前的那道背影,眸中的阴冷悄然散去,只神色依旧晦暗不明。
赵迁挑眉上下打量着萧宁,眼生得很,见她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可在人前被反将一军,他面上挂不住,便叫嚣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天我就教教你,这国子监的规矩,可不是背……”
一跟班监生正想动手,可话还未说完,被赵迁伸手拦住。
“规矩?我倒想问问,国子监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以家世论文章,以金银断学问了?”
萧宁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周身威仪逼人,压得那些纨绔顿时气短了三分。
话毕,萧宁不再看他们,而是一把攥住江珩的手腕。
“江兄,我们走。”
她的指尖微凉,肌肤相触传来的酥麻感,让江珩有瞬间的错愣,竟就这般任由她拉着,越过那些碍眼的人。
青色襕衫的下摆随着迅捷的步伐翻飞。
刚走不远,身后传来赵迁恼羞成怒的声音:“江珩,你爹科场舞弊,羞愤自尽,你还有脸待在国子监,早点滚出去吧!”
闻言,萧宁蓦地停下脚步。
此事她知晓。
当年江珩步入朝堂后不久,便有人将此事奏到萧皇面前,可江珩却不以为意,他似乎就等着这一天,那日他摘下乌纱帽,在御前跪请辞官。
“臣父之冤情事小,但科场作弊事关国本之争,望陛下重审旧案。”
“臣相信皇权之下,尚有公道;寒门之上,仍有青云。”
最终,萧皇下令彻查当年的科考舞弊案。江父的冤情得以昭雪,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众腐败的官员,自此江珩愈发受萧皇器重。
但在此之前,她能想象江珩因为此事吃了多少苦。
萧宁顿时又气上心头,她松开江珩的手,想回头给那些人点教训。
“江兄,他们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哪知她刚迈出步,肩膀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
萧宁迟疑地抬头,只见江珩眸色深沉,他薄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从前,萧宁能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江珩强势和手腕。可眼下的他,受了欺凌也只能忍气吞声!
萧宁心气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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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点心疼。
她幽幽收回眼神,嘴角微微下撇,却听话地乖乖站在原地。
那副愤然的模样,活像只生闷气的猫儿。
江珩素来冷淡的眼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解,明明被骂的人是他,为何“他”这般气愤?
不过是初次见面,为何要替他出头?
她呼吸轻微起伏,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似乎还在气头上。江珩喉结微动,又沉声道:“无需浪费唇舌。”
萧宁这才回过神。
刚才发生的事,让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
但萧宁记忆中,江珩因为丧母丁忧,并未参加这次秋闱,甚至还因此中止学业,离开了国子监。
前世,她听闻江珩的娘亲是因为耽误了救治才病逝的,当时他娘亲重病时还曾托人给身在国子监的江珩传信,却被人拦截,等到江珩得到消息匆忙赶回去时,他的娘亲已经去了。
失去娘亲的痛,她知道。
也许正是这件事,江珩的心才彻底寒了。
可关于此事,更多的细节萧宁也不清楚,只知道事情大约发生在秋闱的前几个月。
还好如今才九月,距离明年的秋闱还有近一年的时间,萧宁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她定不会让旧事重演。
如果江珩能参加这次秋闱,凭他满腹经纶,定能更快地崭露头角,走入朝堂,做他想做的事。
至于她与江珩的婚事……
萧宁不得不承认,她对江珩是动过心的,且与他早有夫妻之实。
哪怕江珩死了的那些年,她都没另嫁,如今又怎会想换驸马呢。
前世的江珩,她撩拨不动。
难不成少年江珩她还拿不下?
绕了国子监一圈,萧宁与江珩又回到了竹斋前的古柏下。
可经历了方才的风波,两人之间的氛围却隐约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萧宁想起来国子监的路上特意买的糕点,扯了扯江珩的衣袖。
“江兄,你在此稍等我一会。”
江珩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她小跑进竹斋,又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食盒,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多谢江兄今日为我引路,这些糕点,还请江兄务必收下。”
江珩没有接过,也未作声,只是沉默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愣了一瞬。
萧宁见他没一口回绝,便趁他愣神将食盒塞到他手里,然后拔腿就往竹斋跑,边跑还边回头笑着喊道:
“江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家糕点味道可好了,你可莫要浪费了。”
直到那道身影在视线中消失,江珩才回过神,拎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攥紧,良久他才转身往回走。
江珩刚到斋舍,便有一个圆润的身影凑了上来:“江兄!你可终于回来了!”
那胖乎乎的少年堆着笑,眼睛眯成细缝,手中拿着一个银锭在江珩面前晃着显摆。
“江兄,你看,猜猜我今天遇到什么好事。”
江珩侧身避开,未予理会。
钱坤却不恼,又凑近些,刚好瞧见他置于书案的食盒,顿时眼前一亮,惊咦道:“江兄,这是伯母又给你送吃食了?是什么好吃的。”
3. 第3章
钱坤发誓他真的只是好奇一问。
万万没想到,江珩居然当着他的面拎起食盒,放到了书案的另一侧。
钱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江兄,你这就太见外了,咱们好歹同住了一年,难道还怕我偷吃不成。”
江珩没接话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何事?”
哦,什么事来着?
被这么一打岔,钱坤猛地忘记自己前面要和江珩说些什么,他费劲想了想,又瞧见手中的银锭,才一拍脑门。
“对了江兄,你一定猜不到,今天居然有人花钱跟我打听你的消息。”
这可稀奇了,国子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江珩,钱坤将银锭放到江珩面前。
“我想着这不是随便抓个人问都知道嘛,这银子不挣白不挣,就替你收下咯。”
说完,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笑着低声道:“江兄,昨日说的策论……”
哎,天知道他在国子监呆得有多痛苦,也不知道他老爹是哪根筋抽了,非要花重金把他塞进国子监受罪。
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做个商贾有什么不好,吃香喝辣,在家里数银票难道不香吗?
想到这,钱坤不由感叹,还好有江兄这个大腿可以抱,不然这日子真的一天都没法过了。
江珩没有回答,他还在想钱坤方才说的话,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浮现一道明媚的身影。
片刻,他才看向钱坤,直看得钱坤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不行。”
钱坤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只听江珩接着道:“把你现在写的那几行拿过来。”
钱坤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将他那惨不忍睹的草稿捧了过去。
江珩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他拿起一支普通的毛笔,在钱坤的草稿上圈圈写写,接着又从柜里翻出一册书,一并递给钱坤,“或许能给你些启发。”
“嘿嘿,多谢江兄指点!我就知道江兄不会不管我。”
钱坤接过书,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的书案,埋头苦写。
斋舍顿时安静下来。
江珩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从摊开的书卷,移到了书案一角那个安静的食盒上,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略显冰凉的木质盖子,是巧合吗?
可若是别有用心,“他”图什么?
良久,他缓缓揭开食盒,目光落在摆放地错落有致的糕点上,久久无法移开。
另一边。
萧宁回到竹斋后,坐于院中石凳上,听春桃汇报打探到的消息。
江珩的确是在诚心堂,目前住在乙字三号斋,一间两人合住的普通斋舍。
萧宁看向不远处那间空出的斋舍,心想得找个机会,想个让江珩没办法拒绝的理由,让他搬过来才行。
春桃继续往下说。
可萧宁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你方才说,与江珩同住的那个钱坤如何?”
“呃,才高八斗,英俊倜傥?”
“……”
这个名字勾起了萧宁遥远的记忆。
她使劲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两个词应该和钱坤沾不上边。
她与江珩成亲后,就没见他在府上接见过什么人。但此人是个例外,他到过江珩府上,还不止一次。
当时萧宁碰见觉得稀奇,还私下打探过,得知钱坤竟是个有名的富绅,所以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他们在国子监时就认识。
春桃见萧宁出神,疑惑道:“怎么了公子,是哪里不对吗?”
萧宁轻笑:“没什么,你去忙吧。”
-
翌日晨。
钟磬余音回响,众监生按堂序班。
萧宁惯了晚起,才稍迟来几步,学堂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只角落余一个空位。
而边上的人,居然是江珩!
萧宁顿时眼睛一亮,内心狂喜,暗道老天助我。别人对江珩避之不及,倒刚好让她遂了愿。
她抱着书匣,趁博士还没到,目不斜视地快步朝空位走去。直到走近了,她才偷偷朝江珩一笑,眼角眉梢都缀着亮晶晶的狡黠。
“江兄,日后请多指教。”
江珩抬眸,猝不及防撞进这笑容里,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却未变。
国子监里消息传得很快,昨天萧宁刚入监,今年有个新监生直接进了诚心堂的事就传得人尽皆知,甚至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多个版本的传言。
所以萧宁这张新面孔在诚心堂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刚一落座,其他监生便纷纷朝这边递来眼神,不少人窃窃私语。
“那个新监生就是他?”
“开什么玩笑,这看起来年纪都不过十五,走后门的吧?”
“你还真别说,看看他姓什么……”
“……”
萧宁不聋也不瞎,很快便猜了个大概,但未予理会。反正传得天花乱坠,也无人会知晓她的身份。
不远处,一名监生压低声音,“赵兄,这不是昨日和江珩在一起那小子吗?”
赵迁也盯着那张面孔蹙眉,“下学去打探打探他什么来路。”话毕,他又面色阴沉地朝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随着又一声报钟响起,博士走了进来,一声“肃静”,监生们纷纷闭嘴,端正静坐。
博士讲课抑扬顿挫,可萧宁的注意力实在难以集中,余光忍不住就往江珩那瞟。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课毕,她赶紧收拾东西,一转头却发现江珩已经准备起身要走,江珩比她高出不少,眨眼的功夫就走出了几步远。
“江兄,等等我。”
萧宁连忙小跑着跟上,可她刚走出诚心堂,远方突然传来短促连贯的巨钟声“咚!咚!咚!”,如闷雷般,震得萧宁耳朵疼。
这是急聚钟!闻此音,必须立刻赶往彝伦堂前集合。
萧宁停下脚步,很快她就看见各堂监生们鱼贯而出,面露惊疑,纷纷向彝伦堂的方向汇聚而去。
“出何大事?”
“莫非有上谕?”
不断有人从萧宁的身边快步走过,萧宁回过神,想再寻江珩,可眼前只有黑压压的人流,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不到一刻钟,彝伦堂前已经挤满了人。
萧宁赶到时,几名绳愆厅的吏员正板着脸,督促众人肃静并按堂站好。
归功于江珩那张在人群中格外出众的脸,萧宁很快便锁定了诚心堂队列的方向,她赶紧猫着腰快步走到队列最后方。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江珩稍一侧目,便见那灵动的身影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稍许便站定在他身旁,那股极淡的香气又无声漫了过来。
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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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窒,下意识想往边上移半步。
不料,身旁那人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趁机又凑近了些,似怕被发现,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江兄,前面为何不等我,让我好找。”
见江珩没回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萧宁不由撇嘴,真是死冰山。
“诸生肃静!”
祭酒张习渊缓缓步上石阶,一身绯色官袍冠带整齐。
两位司业紧随其后,一人捧着龙纹套匣,一人手执绫帛卷轴。
众监生见此,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真是上谕!堂前瞬间起了一阵轻微骚动,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今奉上谕,为敦本实学,遴拔真才,复行六堂大比之制。”
萧宁回想起来前世确实有这一回事。
六堂大比,并非是所有监生都能参与,而是各堂根据监生往年的才德行评等后举荐,最终参与名单报祭酒核准确定。
而参加大比的监生需两两组队,通过三轮考核后,先取排名最优的三支队伍,再分别从三支队伍中择一更优者,为前三甲。作为奖励,除了课业可获最优等外,魁首还将得到御前面圣的机会。
但前世萧宁并未参加这次大比。
当时张祭酒确实点了她的名,可听完大比的规则,她想也不想就拒了。
一是碍于公主身份,不便与人组队。
二是没日没夜备赛,最终也不过得到一个面圣的机会罢了。
有什么好参加的?
所以,前世她只是看了个热闹,仅知最后魁首是率性堂的陆青云,其他细节统统不知。
现在,她悔不当初。
萧宁对陆青云有印象,不仅因为他是当朝首辅的嫡子,而且萧皇还曾问过她是否想立陆青云为驸马,可她对陆青云无感,萧皇也只得作罢。后来江珩才高中状元,成了她的驸马。
仔细一想,江珩甚至不在三甲之列?萧宁瞥了眼身旁的江珩,嗅到了一丝不对。
前世这次大比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不然凭江珩的才学不可能岌岌无名。
萧宁正想着,祭酒张习渊已经宣读完最后的条规,“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除名,革退监生资格,永不录用。”
话毕,他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全场鸦雀无声。
祭酒张习渊接过司业递过来的名册,又开始逐一点名,名册上是拟定的参选人员。被点到的监生要出列,代表各堂站到队伍的最前方。
从正义堂开始,被点名的监生应声出列,脸上无不带着得意。而没被点到的,则有失落也有羡慕。
张祭酒每点一个名,全场监生的心就被提起来一次。
终于轮到诚心堂,萧宁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明明知道一定有江珩,可她的心也莫名跳了起来。
“江珩。”
果然!诚心堂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江珩!
他在众人目视中迈步向前,看着那挺拔的背影,萧宁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接着,又一连点了几个人名,其中居然有上次堵住她和江珩的那个纨绔赵迁。
萧宁让暗卫查过,赵迁乃是顺天府丞之子,资质平庸却仗着家世在国子监横行霸道。他嫉妒江珩才学,不仅经常冷嘲热讽,还经常给江珩使绊子。
这种人也能被举荐?
萧宁嗤之以鼻,就听到张祭酒点了她的名。
“萧阳。”
4. 第4章
大比定在十日后,最终名单及组队将于大比开始前三日张榜公示。萧宁本以为会有人对她被选入参比名单有不忿,没想到竟未听见什么风声。
可组队的事,让萧宁犯了难。
也不知江珩前世是和谁组的队,她倒是想和江珩一起,这可是难得接近他的好机会。可又担心万一拖累了他,岂不弄巧成拙?
犹豫了几日,萧宁终于忍不住拦下江珩。
“江兄,大比之事,你我二人组队可好?”
一双狐狸眼满怀期待地盯着江珩,见他迟迟没有应答,萧宁有些泄气。
她正想多说两句,却突然听到那熟悉的声线,低声道,“好。”
什么?
她没听错吧?
萧宁握住江珩的手,惊喜道,“真的?”
江珩浅淡的眼眸垂了下来,掠过她亮晶晶的眼,落在那双无礼的手上。
与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相比,那双手过于白皙小巧,温软地不似男子。
江珩被自己这个想法怔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握紧了那双手,用力一扯。
萧宁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险些撞进他的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瞬间就烧红了脸,想抽回手,却发现江珩依旧拽得很紧,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江珩能清楚看到,她的耳垂上有个不易察觉的孔洞。
“……”
两人皆沉默了一瞬。
江珩率先松开手,萧宁顺势退了一步。
她心虚地朝四下看了看,幸好没人,这场面要是被人看到,搞不好莫名其妙的传言就要满天飞了。
可江珩突然拉她做什么?
“江兄?”萧宁轻唤。
“组队的事就说定咯?”
江珩又沉默片刻,嗯了声,冷着脸转身离开。
搞定了组队的事,萧宁当夜就给萧皇去了封书信,除了日常请安外,还告知了萧皇自己也会参加大比的事,以示刻苦。
前世,她在国子监只待了数月,便因为一次醉酒而被父皇召回宫,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国子监。
这一世,她勤奋刻苦些,应该能陪江珩久一些吧?
转眼来到了大比前夕。
可不知为何,萧宁的心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夜,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萧宁从睡梦惊醒,冷汗浸湿中衣。
又梦到了前世。
她披上外衣起身推窗,九月的夜风微凉。
忽地,乙字斋方向传来刺耳铜锣与嘶喊:
“走水了!乙字斋走水了!”
乙字斋!
萧宁脑中轰地一片空白,便冲出门去。
等到她赶到乙字斋时,火势触目惊心,场面混乱,有人慌张抢出书箱,有人提水灭火。
更多人只是远远围看。
萧宁来过江珩的斋舍,火光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乙字三号斋,四处却没有江珩的身影。
“江珩呢?有看到他吗?”萧宁抓住一个抱着书箱的监生急问。
“我,我不知道……”
又问了两三人,依旧无果。
眼见火势越来越旺,顾不得多想,萧宁扯过一桶水浇透全身,刚想往火场中跑,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拽住。
她恍惚回头,对上江珩惊怒交加的眼。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低哑得可怕。
见萧宁衣物都已湿透,他飞快将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在藏书阁听到乙字斋走水的消息,他就匆忙赶了回来,哪知竟看到她打算冲入火场的那一幕,那个方向是他的斋舍。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救他?
值得吗?
这些时日的困惑从未消散,伴随着各种令他颤栗的复杂情绪全部涌上心头。
萧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脑中闪过前世江珩那张冷淡的脸,画面逐渐重合。
江珩死去那三年她没流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她毫不犹豫奔进他的怀中,紧抱着不松手。
她哭了多久,江珩就由她抱了多久。
直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声地叹息,萧宁才悠悠缓过神,发觉两人此刻有些过于亲密了。
“……”
萧宁在心中暗道,完了。
该怎么解释?
被她一个“男子”莫名奇妙地抱着大哭,江珩估计要被气死了吧。
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和他拉近些关系,不会就这么又疏远了吧。
她偷偷抬眸瞄了一眼,果然江珩的脸此刻黑得可怕,冷得要命,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
萧宁飞快地从他怀中窜出,支吾比划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说辞。
“别多想,我是怕搭档没了,后天的大比参加不了,先救火要紧,救火要紧……”
丢下这句话,她就灰溜溜地跑了,也不管江珩会作何感想。
可她没发现的是,昏暗中江珩的耳尖红了半截。
这场大火不久就被扑灭了。
因为发现得及时,除了一两间斋舍被烧得有些面目全非外,其余的影响不大。而江珩所住的乙字三号斋,是被烧得最严重的那一间,已经住不得人。
万幸的是,当夜江珩受祭酒之命在藏书阁整理文书,而钱坤因家中有事告假不在,所以并未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萧宁回到竹斋后,却越想越不对,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刚好就烧毁了江珩的斋舍?
分明是有人故意想对江珩下手,竟然如此堂而皇之,还是在大比之前!
想到此,萧宁顿时眼神一冷,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她倒要看看绳愆厅的人会怎么处理此事。
这次国子监走水来得突然,却也来得巧。
萧宁正愁该如何让江珩搬到竹斋,转念一想,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次日,萧宁起了个大早。
昨夜她溜得太急,事后却忍不住回味久违的怀抱,再加上不知道后面江珩他们是如何安置的,搞得她一夜都没睡好。
萧宁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学堂的人,可没想到居然有人先她一步。
微亮的晨光中,那人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影显得愈发清瘦。
“江兄。”
江珩听到声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声。
萧宁将书匣放下,看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是一夜没休息吗?看来是斋舍调配的事还未定下来。
国子监的普通斋舍本来需求就紧张,加之又刚好新进了一批监生,哪还有什么空出来的斋舍。
可普通斋舍没有,她旁边那间甲字斋还空着呢,而且她早已让春桃收拾清楚,一应物品俱全。
只要江珩点头,便可直接入住。
萧宁试探地开口:“江兄,你的斋舍可重新安排妥当了?”
“不如先搬到我隔壁那间空斋舍?明日大比便开启了,住的近些也好方便我们磨合商议。”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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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提前问过监丞了,参加大比的监生可以临时斋舍调整,只需报备即可。”
江珩垂眸,注视着那张娇俏生动的面容,为了让自己难以拒绝,她倒是想了很多说辞。
可她究竟是谁,三番两次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江珩始终想不明白。
既无解,他便亲自入她的局,寻找答案。
“贤弟如此好意,我若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萧宁顿时眼眸一亮,“江兄这是答应了?”
江珩点头:“待新斋舍安排妥当,我便搬出。”
萧宁心道不会有那一天,嘴上却应道:“自然自然。”
说完,她又从书匣里翻出一把钥匙,递到江珩手中,“这是隔壁斋舍的钥匙,哦是监丞说的,若是江兄答应了,便将这钥匙转交予你。”
江珩接过钥匙,直视她的眼睛,幽幽道:“那就麻烦贤弟替我谢谢监丞了。”
哪里有什么监丞?萧宁干笑两声,转移话题。
“对了江兄,昨夜走水的事,可有查明缘由?”
江珩眸光微闪,冷淡道:“意外罢了。”
不多时,陆续有监生进了学堂,纷纷朝江珩这边投来看笑话的眼神。
萧宁这才发现江珩的桌上空无一物,对了!他的东西全被一把火烧了。
好在春桃每日都会为她多备一套笔墨纸砚,萧宁迅速从书匣中拿出后,一一摆在江珩的面前,故意朝江珩朗声道:“江兄,我这有多的,你拿去用。”
“……”
那些看好戏的监生顿时没了兴致,悻悻地收回眼神。
江珩沉默了片刻,道了声“多谢。”
等到钟声敲响,萧宁扫了一圈,却眼尖地发现那个叫赵迁的,今日未到堂。
午后。
钱坤回了国子监,被他爹赶回来的。
可等他走到乙字斋,瞬间就懵了,那冒着残烟的废墟是什么?他斋舍呢?!
有路过的监生见到钱坤,便凑了过来,“钱兄!你可算回来了,你们斋舍昨夜走水了!”
钱坤连忙抓着他问,“江兄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听说昨夜他刚好在藏书阁,躲过了一劫。”
闻言,钱坤脸色好了些。
可紧接着他想起什么,眼睛瞬间睁大,鬼叫着朝已经烧成焦炭的乙字三号斋飞奔而去。
“我的钱匣!!”
他心急地踢开已经分辨不清是何物的残骸,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墙角发现了个铁匣。
钱坤眼睛一亮,连忙冲过去将被烧得有些变形的铁匣抱进怀里,左右检查,确认里面的东西没问题后,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双手合十。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钱坤这才有心思朝四下看了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江珩起居那侧,尤其是书案和箱柜的位置,几乎是烧了个彻底。
可江兄平常是最谨慎不过的,昨夜他人又在藏书阁,这场大火也未免来得太过蹊跷。
钱坤正疑惑间,抬头便见到江珩朝斋舍这边走来,他大喊一声,“江兄!”
说完,他又懊恼地噤了声,待江珩走近了,才又小声问道:“江兄,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赵迁那厮搞得鬼?定是他……”
“钱兄。”
江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波,“无凭无据。”
钱坤一愣,又不甘心地问:“难道就这么算了?怎不见绳愆厅的人来调查?”
5. 第5章
江珩没有回答,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钱坤忍不住怒骂:“真是欺人太甚!这群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江珩的眼底寒光一闪,无凭无据又如何,达成目的的道路从来都不会只有一条。
“哎。”钱坤叹了口气,“这新斋舍怕是没指望,只能等这边修缮好了,我倒是可以到丙字斋和其他认识的人挤挤凑合,可江兄你……”
他知道江珩明日便要开始参加大比,可眼下却连住的斋舍都没了,还比什么?
“我近些时日会先搬去竹斋。”
钱坤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和大比的那个萧阳吗。”
江珩嗯了一声,转身往国子监大门的方向走去,钱坤见状快步跟了上去,笑嘻嘻道:“这萧阳还真行啊,这么快就把我的斋友给撬走了。”
下半日国子监难得休沐。
大火几乎将江珩的一应物件都烧了干净,明日大比开始便会闭监,在此之前他需回去一趟。
而萧宁却没打算回宫。
不过半日而已,比起回宫,眼下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学生萧阳,见过祭酒大人。”萧宁福了福,笑吟吟道。
祭酒张习渊眼皮一跳,这位公主殿下自小便备受宠爱,往日更是由太傅亲自教导,这次突然来国子监,也不知是闹得哪出。
“殿下这是……”打得什么鬼主意,张祭酒心头犯嘀咕。
萧宁未急着开口,而是多看了张习渊几眼。
当年父皇驾崩,当朝首辅陆巍与淮亲王暗中勾结逼宫造反,正是他运筹帷幄化解危机。新帝即位后,他便接任首辅之位,此人有文臣的铮铮风骨,又有权臣的铁血手腕。
而这样一个人物,是江珩的恩师。
多年之后,江珩能步入朝堂后快速站稳脚跟,想来其中定有这位祭酒大人的手笔。
按前世的记忆,不久之后张习渊就会升迁离开国子监。而在新祭酒就任后不久,就发生了江珩因丧母丁忧离开国子监的事。
如此一想,江珩此前能在国子监相安无事,多赖于这位的庇护。
萧宁这才问道:“昨夜国子监走水的事,大人可知?”
不曾想公主殿下会问及此事,张习渊心有疑惑,淡然道:“监丞上报乃是意外,殿下何有此问?”
意外?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可能是意外,绳愆厅的人居然就这么定性了。
萧宁狐疑地看了张习渊一眼,要说这位祭酒大人不知其中端倪,她不信。
可江珩说意外,他也说意外,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们不愿多说,自有他们的理由,萧宁自诩自己的聪明才智比不上这两位,当下决定不再深究此事。
“昨夜烧毁的乙字三号斋是江珩的斋舍,如今大比在前,我想让他搬到竹斋,特来知会祭酒一声。”
闻言,张习渊的脸色一凝,躬身一揖道:“殿下三思。”
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即便是女扮男装,如何能与男子同处一斋?即便那人是江珩,也于理不合。
见到张习渊这等反应,萧宁心下又对他高看了一分。
她亲自伸手将张习渊扶了起来:“此事我心意已决,大人不必劝说,我自有分寸。”
萧宁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张习渊沉吟片刻,又问道:“江珩可知此事?”
萧宁挑了挑眉:“自然。”
她当然不会说她是先斩后奏。
张习渊沉默了,他深知爱徒的脾性,素来是独来独往,不想竟答应了此事,这倒让他有些诧异。偏公主殿下执意如此,他作为臣子也只能言尽于此。
可他那爱徒并不知公主殿下女扮男装的事,张习渊心道需得提点江珩一番,莫要逾了矩,冲撞了公主殿下。
事已至此,张习渊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下官会交代监丞。”
萧宁闻言又笑吟吟道:“谢大人。”
敲定此事,萧宁便回了竹斋,心情愉悦不少。
-
江珩回到国子监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站于竹斋院门前,眼眸中看不清情绪,他脚步迟疑片刻,终还是迈了进去。
竹斋内,两间单人斋舍左右相邻。
江珩的目光落在右侧那间斋舍稍许,便往左侧的空斋舍走去。
推开门,一股竹息迎面而来。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地面干净得连一丝粉尘也无,甚至连被褥都已铺陈整齐。不像是已许久无人居住的空斋舍,倒像是有人悉心收拾过的。
江珩走到桌案前,上面陈列的笔墨纸砚一看就非凡品,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正准备拿起细看,门轴轻响,传来三下叩门声。
“江兄?”一道清朗的声音隔门传来。
江珩手中的动作一顿,他忽略心中升起的那股微妙的痒意,往门边走去。
萧宁正附耳听房内的动静,便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对上江珩那张冷漠又俊俏的脸。
萧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江珩这张脸的确长到了她心头上,光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若非如此,前世她也不会忍了他五年的冷漠疏离。
她往江珩屋里偷瞄了几眼,随口问道:“江兄怎这般迟才回?”
江珩顿了顿,才淡淡回了一句:“临时有事耽搁了。”
萧宁拎起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弯起了笑,“江兄用过晚膳了吗,顺手给你带了糕点,尝尝?”
江珩往她手上看了眼,若有所思,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糕点。
萧宁见江珩没作声,又软声道:“就尝尝嘛。”
可她刚说完,就发现江珩那张脸瞬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萧宁被气笑了。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前世他也是这般,不过是撒娇哄他几句,他的脸色就会冷到结冰,倒像是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一般。
不过没关系,这辈子她有的是耐心。
这些时日,虽然江珩看上去依旧冷淡,但她隐隐感觉他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可是硬要说是哪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萧宁把自己哄好了,但她还是轻哼一声,故意别过身不看他。
江珩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怔。
谁知他稍一愣神,那道娇小的身影竟从他身侧灵巧地钻了过去,踏进他的屋内。
“……”
江珩僵硬地转身,便看到她飞快地将食盒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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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又飞快走回到他面前,佯装无事发生。
萧宁轻咳一声,正色道:“明日的大比,不知江兄是否有把握?”
几日前,正式的大比条规及具体赛制就已经贴在了彝伦堂的告示栏上。
这次大比共三轮,为期九日,所比试的内容本质上与科举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由两人共同完成考题,组队之人不仅是队友,更是最终的对手,是以队友的选择尤为重要。
不少有心人暗自揣测,这种特殊的赛制背后定有什么猫腻。可揣测归揣测,无人敢在明面上说。
江珩深深地看了萧宁一眼,“你想赢?”
萧宁点点头,“自然是想赢的。”
但只是想让江珩赢而已。
本来她还担心自己会拖累江珩,毕竟她虽熟读经史典籍,但从未参与过这种科举式的封闭考试,如何比得上苦读的学子?但在大比的具体赛制公布后,她的担忧就烟消云散。
这种特殊赛制对别人来说可能要深思熟虑,但对她来说简直太友好了。
有江珩在,大比之事哪轮到她操心,她只需要在最后顺理成章地输给江珩不就行了?
妙极妙极。
萧宁话锋一转,真挚道:“只我才疏学浅,这次大比就全仰仗江兄了,愿江兄能一举成名,夺得魁首。”
这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江珩微微蹙眉,他似乎想错了,她并不是为了大比接近自己。
虑疑间,又听她道:“江兄,你可知率性堂的陆青云?”
所以,她是为了陆青云而来?江珩眸色顿时暗了下来,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烦躁。
萧宁并不知江珩心中所想,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注意一下陆青云。
虽然她不知道前世大比都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最后的魁首是陆青云,那多少与他脱不了干系,更遑论他还有个居心叵测的首辅父亲。
想至此,萧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不想告诉父皇要提防淮亲王和首辅陆巍,可即便说了,又如何能让父皇相信呢?此事只能等她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萧宁收回思绪,冷不丁听到江珩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你与陆青云相识?”
她怔了怔,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他父亲乃是当朝首辅,不少人都在传这次大比的魁首会是他……”
不对,他这话怎么听起来凉飕飕的。萧宁突然反应过来,江珩该不会以为她是陆青云派来的卧底吧?
于是,她立马表忠心道:“江兄放心,我定然是站在江兄这一边的!那个陆青云算什么!”
她可不想在江珩心里和那个陆青云沾上边。
江珩顿了顿,一时语塞,良久才下了逐客令。
萧宁慢吞吞踏出屋门时,瞥见他的表情缓和了些。
翌日寅时,国子监的铜钟撞了三声。
这天还没亮,彝伦堂前便已人头攒动,参加大比的监生排成一列站在最前,其余监生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按六堂依次排开。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祭酒张习渊从彝伦堂东侧甬道走来,司业、监丞、六堂博士随行其后,众监生不禁噤声肃立。
随着张习渊庄严宣布“六堂大比,今日启”,大比终于拉开了序幕。
6. 第6章
大比共三轮,为期九日。
第一轮,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三道;第二轮,论一道,韶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条);第三轮,策三道。
考院外,参比的监生逐一排队进场。
为防止监生私怀挟带,参加大比的监生入场时都需搜身。可国子监内权贵云集,哪怕严申要一律同仁,那些搜身的吏员又怎么真敢得罪人。
所以,那些身份尊贵的人其实也就是看一眼走个过场,唯有寒门出身的监生需解怀脱脚,细细搜查。
终于轮到萧宁。
搜身的吏员抬眸扫了一眼,见是祭酒特意交代的人,便摆手让她往里走。
第一次进考院,萧宁的心中有些新奇又有些忐忑。刚踏进门,她便感受到了那股紧张又压抑的氛围,这里几乎听不见人声,只能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甬道尽头摆着一张桌案,边上坐着个吏员。上来一个监生,他便对着名册提笔登记,然后从身侧的竹筒中抽出一枚木牌递过去。
“第一轮十八号房。”
大比按轮次换号房,是以第一轮的号房是固定的,首日是哪号,次日便是哪号。
萧宁领到牌,低头看了看。
按照条规,组队两人共用一间号房,而江珩已在她之前先进了考院。她加快脚步,终于在东南角找到了十八号房。
推开房门看到江珩那张平静的脸时,萦绕在萧宁心头的压抑就那么散去了,她呼了一口气,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考院内噤声,两人相视一眼。
萧宁朝江珩狡黠一笑,江珩则淡淡收回眼神保持沉默。
昨夜她便与江珩说好,答题的事就由江珩负责,她美名其曰陪考。
大比第一轮的四书与五经,分两日放题。首日四书,次日五经。
随着一记钟声落下,开始放第一日的四书题。
江珩看了眼考题,并未着急动笔,反而慢条斯理地研起磨来,气定神闲,不慌不乱。
萧宁忍不住好奇,凑到江珩跟前看了一眼。
第一题,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第二题,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所作文章均不得少于三百字。
萧宁读过这两句,前者出自《中庸》,后者出自《论语》,可真让她临时就能洋洋洒洒地作出文章,着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她收回眼神,识相地坐回原位,看着窗外的松柏发呆。
江珩沉心在文章之中,只在午膳时停了次笔,匆匆用完之后,又再次提笔。
听着这“沙沙”的落笔声,萧宁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待江珩做完两道四书题放下笔时,已是日暮黄昏。他一转头,便看到趴在桌案上侧脸熟睡的人儿,昏黄柔和的光透过窗,恰好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江珩盯着看了许久,似有什么他心头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又一记钟声落,萧宁迷茫地睁开了眼。见江珩已经准备起身,她立马清醒,随后便有吏员来收卷。
等到清场检查完毕后,参比的监生才被放回斋舍,大比第一日结束。
第二日。
萧宁与昨日一样,到了号房就认真践行着陪考的本分,直到她突然听到门那边传来闷闷的声响。
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敲他们号房的门?
她下意识看向江珩,发现他也抬眸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也听到了这奇怪声响,但他依旧神色自若,不为所动。
萧宁正觉得不对劲,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蓦地停下。
静默了一瞬,十八号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暗影落下来。
来的人是巡查的监考官,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张已经被展开的字条,只听他厉声问:“这字条,是你们的?”
萧宁摇摇头:“不是。”
江珩表情淡然,没有作声。
监考官见他们还敢否认,顿时勃然大怒:“不是?那为何偏偏出现在你们号房前!”
他刚才巡逻时分明亲眼看到有个吏员鬼鬼祟祟地把这字条放到十八号房门前,还敲门示意!作弊被抓了现行,居然还毫无悔改之心!
萧宁眉头一皱,脸色也冷了下来:“为何不能是有人想故意诬陷?”
头一回碰到作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监考官气极,他一甩手。
“来人,上报祭酒大人!这两人,还有刚刚抓到的那个吏员一并带走!”
突生变故,所有监生被令暂停答卷。
张习渊没想到有人敢在大比上作弊,当他怒气冲冲赶来,看到被当场抓住作弊的人竟然是公主殿下和他的学生时,直接愣在了原地。
沉默良久,他才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萧宁见到张习渊,脸色稍缓和了些。
她知道这次大比不会安宁,不想竟来得这么快。要知道一旦被认定为作弊,不仅会失去大比的参赛资格,还会被逐出国子监!
监考官迎上前,将字条呈了过去,又将他所见所闻如实告知张习渊。
张习渊接过字条,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清笔迹后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了江珩一眼。
片刻,他才看向边上那个低着头的吏员,目光如刀。
“这字条是谁让你送的?你可知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站在一边的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接道:“收受生员贿赂帮其作弊为枉法赃,情节严重者,可发烟瘴地面充军,并处革役枷号示众。”
革役充军?!
那吏员哪知这事竟会惊动祭酒大人,他本就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眼下又听到这严重的刑罚,顿时两眼一昏,忙跪伏在地。
“大人饶命啊!”
张习渊又凛声喝道:“你且抬头看清楚,让你送字条的是不是这两人。”
那吏员闻言颤巍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往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撞见那双幽冷的黑眸时,他浑身一冷急忙垂下头,良久才有些颤抖地抬手指向了江珩。
“是…是他让我送的。”
萧宁闻言双眸喷火,“你还敢胡乱攀扯?”
监考官见状眉头一皱,正要出声训斥萧宁,却被张习渊一个眼神拦下,他不明所以地噤了声。
张习渊又看向江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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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何话说。”
江珩这才站了出来,他神色淡然地恭敬一揖,仿佛被指认作弊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大人明鉴,清者自清,学生愿与这位吏员当堂对峙。”
闻言,张习渊捋了捋长须,微微点头。
“本次大比事关重大,传令下去,带所有参比的监生和吏员到堂前来。”
先是暂停答卷,又被带到堂前,这阵仗看得大部分监生眼神茫然,却都不敢吱声,唯有少部分与十八号房相邻的人知道出了何事。
张习渊严肃地扫了一眼众人,“今日发现一桩作弊案。”
话落,全场一片死寂,众人震惊地看向站在祭酒身旁的两人。
他们疯了?作弊?
张习渊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很快,那吏员被押了上来,可他一个刚进国子监不久的吏员哪见过这此等阵仗,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吓破了胆,急忙跪在张习渊的面前,一个劲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张习渊不为所动,而是道:“江珩,上前来。”
江珩应了声是,一步一步走到那吏员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说是我指使你传递字条,可有凭据?”
那吏员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吞吞吐吐道:“那字条上是你的笔迹……对,就是你的!”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冲张习渊大喊道:“大人,只要核对字条上的笔迹,就一定能证明我说的千真万确啊!”
张习渊睨了他一眼,并不作声,倒是他身旁的监考官略作思索,摇了摇头。
“大人,下官倒认为笔迹可以做伪,况且若是江珩真想作弊,大可以找个人代书,为何要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萧宁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位监考官总算说了句人话。
字条决不会是江珩写的。
众监生也窃窃私语,觉得监考官的话说得在理,作弊的人难道会明摆着告诉别人他要作弊吗。
呵。
江珩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目光森然地盯着那吏员,步步紧逼。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如何认得我的笔迹?”
“你说是我指使的,那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指使你的?”
他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
那吏员被逼得无路可退,心一横,咬牙切齿道:“昨夜,就在你斋舍前,你答应事成之后会给我银钱!”
江珩又追问:“那,我的斋舍在何处?”
那吏员心道自己前夜才刚一把火烧了他的斋舍,哪知道他如今住在哪,他偷偷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乙,乙字斋,具体哪间我记不清了。”
在场的监生都有眼睛也有脑子,一边是含糊不清的吏员,另一边是面不改色的江珩,孰是孰非,不言而喻。
不少寒门学子纷纷对江珩投去同情的眼神。
站在角落的赵迁见形势不好,暗道一声“废物”,又朝人群中的某处使了个眼色。
很快,有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躬身道:“大人,学生有事要报。”
7. 第7章
这话来得突然,众人皆朝那人望去。
张习渊眉头微蹙:“你是何人,何事要报?”
那人答道:“学生是诚心堂刘章,昨夜学生的确看到有人与这位吏员私下接触,形迹可疑,身形与江兄颇有几分相似。”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真是峰回路转。
字条是物证,刘章是人证,这岂不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江珩垂眸看向刘章,表情依旧未变。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与他仅算相识。多日前,此人还曾主动提出想与他组队参加大比,若非萧宁出现,或许他会碍于赛制答应。
最终,刘章是和赵迁组了队。
虽然同在诚心堂,但萧宁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眼下见他胡言乱语,冷声道:“你是在哪看到的?”
刘章朝那吏员看了一眼,才缓缓答道:“正是在乙字斋。”
萧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朝张习渊的方向望去:“请大人明察,江兄前两日便已经搬到竹斋,昨夜更是从未出房门半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乙字斋。”
闻言,站在另一侧的监丞点头,站了出来。
“确实如此,江珩这两日的确暂住在竹斋。”
萧宁盯着刘章:“你说看到有人与这吏员私下接触,仅凭身形有几分相似如何能确定那人就是江兄?而且,为何你会对这位吏员记得如此清楚?”
没想到,那刘章也不惊慌。
他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应当是我看错了。走水那夜,我曾在江兄斋舍前见过这位吏员,还以为江兄与他相识,便下意识以为那人是江兄,抱歉。”
走水那夜?
难道江珩斋舍的大火也和这吏员有关?
思及此,萧宁忙问道:“你是说在那夜走水之前,曾经在乙字三号斋见过此人?”
刘章平静道:“是的。”
赵迁听了刘章的话,瞬间脸色骤变,如坠冰窟。怎么敢?刘章怎么敢背叛他?!
那吏员原本还以为这刘章是赵迁找来帮他说话的,可越听越不对劲,这人是要把他纵火的事捅出来啊,这是要让他死啊!
“大人,我没有到过乙字斋!冤枉啊!”
好你个赵迁,居然敢过河拆桥!想让我死?你也别想活!
他眼里闪过一抹决绝,朝人群中赵迁的方向一指,“是他!是赵迁!大人,这些全都是他让我做的!是他让我诬陷江珩作弊,也是他让我纵火烧江珩斋舍的!”
话落,整个内堂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赵迁,站在他身旁的人,更是连退几步,与他离得远远的。
赵迁见事情败露,失控大吼:“你胡说!我是无辜的!大人,我是无辜的啊!”
那吏员也破罐子破摔,大骂道:“你无辜?老子才是真上了你的狗当!我那边还有你给的银两!还是你亲手拿着江珩的手稿,去找书斋老板让他模仿江珩笔迹写的这张字条,你忘了吗?啊!”
狗咬狗,真真令人大开眼界。
萧宁也觉得恍惚,谁能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她瞧瞧看了眼江珩,那双眸子依旧沉静而清冷。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清楚作弊之事乃是赵迁故意诬陷江珩的,甚至国子监走水之事也是赵迁针对江珩故意让人纵火。
赵迁跪在张习渊面前,“大人,你要相信我,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张习渊盯着他,脸色已经铁青,明显压抑着怒火。
“谁要陷害你?”
赵迁狠毒地看向江珩,他踉跄后退,嘴唇哆嗦,却还强辩:“是他!一定是他!是他与刘章合谋害我的!我父亲是……”
“放肆!”张习渊厉声喝道。
“国法森严,岂容你放肆!来人,剥去赵迁的监生服!将这两人押下去,备文移送官府,等候发落!”
绳愆厅的吏员听令上前,赵迁还想挣扎却被按倒在地。
“江珩!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珩冷眼看着他被带走,脸上不带一丝情绪。
萧宁长长松了口气,心想这事一解决,定然不会再影响到江珩参与大比了。
哪知,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赵迁才刚被拖走,她的耳边便传来张习渊的声音。
“江珩,作弊之事虽与你无关,但却是因你而起,本官决定取消你这次参比的资格,你可有异议?”
江珩神色微滞,他本并不在意这场大比是否能赢,若是往日他定谨遵师命,但此刻他却迟疑了。
脑海蓦地浮现出萧宁的身影,想起她方才就站在身旁为他据理力争,想起她曾说过她想赢。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连赢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又当如何?
会责怪他,远离他?还是……
江珩眼睫轻轻一颤,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生起了不该有的期待,他忍不住眼帘微掀看向萧宁。
只见往日总明媚笑着的那人,此刻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声质问他的老师。
“学生不知,江兄何错之有!”
萧宁没想到最后背刺江珩的人,居然会是他的恩师?!
至始至终,这件事又与江珩何干,他只是受害者,为何要担责?
张习渊不奖励江珩拔了国子监的蛀虫就罢了,竟然还要取消他的大比资格?
当她这个公主是摆设吗?
张习渊倒是没料到自己一句话会令萧宁如此愤慨,只当公主殿下是担心取消江珩的大比资格会影响到她。
“萧监生,你可与刘章一同继续剩下的大比。”
萧宁又狠狠瞪了张习渊一眼,谁稀罕参加大比了?
“我与江兄共进退!”
这话落在江珩耳里,刚抑住的那种难捱痒意,瞬间又涌上他的心头,拳心下意识地握紧。
边上监考官看呆了,这个监生何等猖狂,竟然敢对祭酒大人如此无礼!
底下众监生听愣了,居然有人会为旁人,舍弃这难得出人头地的机遇!
张习渊收到公主殿下的眼神警告,也十分诧异,他捋了捋长须,有些古怪地看了江珩几眼。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场面僵持之际,江珩收起不该有的思绪,朝张习渊一揖。
“学生愿领罚。”
?
萧宁艰难扭头看向江珩,视线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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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她就是觉得他受了委屈,还有苦难言,心中又对他生出几分心疼来。
好你个张习渊,看我回去不在父皇面前参你几句!
最终,这场风波以赵迁被逐出国子监,江珩、萧宁退赛,刘章独自继续剩下的大比,落下了帷幕。
兜兜转转。
萧宁又一如前世那般,只是看了个大比的热闹。
而江珩并没有与萧宁一同回竹斋,而是私下去见了张习渊。
他进门时,张文渊正坐于案前提笔写字,见到他来便放下了笔,轻哼了一声。
“说说吧,怎么回事。”
“若老夫没看错,那字条上的确是你的字迹。”
江珩不可置否:“老师明鉴。”
“……”
见他如此坦荡地承认,张习渊噎了下,轻拍桌案:“还不如实道来。”
“两日前,书斋老板交给学生一个抄书的活计。”
张习渊清楚江珩家境,自然知道他时常替人抄书换些银钱,他惊咦道:“便是这字条?”
江珩点了点头,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张习渊。
休沐那日他到书斋置办,书斋老板却神秘地拉他进了内堂,手中拿着一份手稿,称有人出高价要模仿这上面的字迹,当做小抄。
没想到那正是他的手稿,他瞬间就想明白这来来去去,便将计就计,当着书斋老板的面写完那张字条才回了书斋。
“你既知有人要借此诬陷你,为何不事先告知为师,你可知你今日莽撞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江珩一眼,“可怪为师取消你大比的资格?”
江珩神色未变,“望老师解惑。”
张习渊见状,眼中不禁闪过赞许,才徐徐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事你看似扳倒了赵迁,可也过早露了锋芒,你可知赵迁背后还有何人,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张习渊见他垂眸不语,轻轻叹了口气,“你如今不过十七,不知朝堂凶险,当懂得韬光养晦,无需争这一时,你可明白?”
江珩微微颔首,恭敬答道:“学生谨记。”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张习渊又想起那令他头痛的公主殿下,特意叮嘱江珩道:“你如今与萧监生同住竹斋,切记不可怠慢,亦不能逾矩。”
“学生明白。”江珩鞠躬离开。
天色渐暗。
江珩没在,萧宁闷了一下午,偏偏大比期间又闭监,她只能盯着竹斋的门发呆。
直到那清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竹斋入口,她才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正想开口,却见江珩的身后还紧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身材圆润,是钱坤。而另一个人斯斯文文,竟然是那刘章!
他来这里干什么?
萧宁瞥了刘章一眼,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虽然他最后改口了,但也否认不了他有污蔑江珩的嫌疑。
钱坤见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对付,率先开了口,缓和气氛。
“萧阳,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义气的嘛,别的不说,今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8. 第8章
钱坤听说了考院里发生的事,心里有终于把赵迁这个毒瘤赶出国子监的痛快,也有对江珩因此失去大比资格的惋惜。
当得知“萧阳”为了江珩放弃了大比资格时,他简直热血沸腾,这种同窗情谊在国子监有多难得啊!
为了表示友好,钱坤正准备过去揽住这位好兄弟的肩膀,好好寒暄一番。
谁知身旁的人却比他先动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身前。
“……”
江珩身形修长,比钱坤还高出一些。钱坤被他这么一挡,哪里还能看到“萧阳”瘦弱的身躯,只能作罢,心里却在嘀咕江兄这是作甚。
萧宁松了口气,有些诧异地看了江珩一眼。
他刚才这是……
可萧宁想多了,就江珩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能看出什么?
等她收回眼神,对面的刘章突然朝江珩深深一揖,“此番多谢江兄了。”
“若是日后江兄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
赵迁此人惯会欺压寒门弟子,刘章也深受其害,这次大比他更是被迫无奈与赵迁组队,还被要挟务必要输给赵迁。
他知道赵迁要对付江珩,才暗中通过钱坤与江珩联系,两人联手演了那场戏,为的就是让赵迁永远消失在国子监。
但江珩会因此失去大比资格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是以他对江珩除了感谢外,还有一丝愧疚。
“……”
什么情况?
萧宁茫然地看向江珩,那厮云淡风轻地说了声嗯。
“诶?这事你们不会没告诉萧阳吧,你们这可就不厚道了啊。”
钱坤抬手对他们指指点点。
虽然仅是只言片语,但萧宁很快捕捉到了什么,稍许终于反应过来的她,立刻横眉怒目道:
“江珩!”
这一吼,把钱坤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头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他拍了拍胸口,真是人不可貌相,萧阳看起细胳膊细腿的,气势倒是强得吓人。
喏,就连他堪称面瘫的江兄脸色都变了!
江珩的确怔了片刻,这是她第二次喊他的名字,第一次他只觉得无礼,但此刻他的心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样生气的她,很生动。
萧宁是真的气了,对江珩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
沉默一瞬,江珩答道:“此事与你无关。”
钱坤闻言瞪大了双眼,不!!!我的哥!你这样要把我们三个人都送走的!
他赶紧找补,“江兄的意思是他担心你,所以不想把你卷进来!”
江珩深深看了钱坤一眼,却没有反驳。
这种场面难得一见,旁边的刘章实在忍不住肩膀抖了两下,被眼尖的萧宁瞪了一眼,立马老实了。
“……”
钱坤将来龙去脉和萧宁细细说了一遍,在听到那字条是江珩亲自写的之后,她本来稍缓的脸又黑了下来。
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却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好,好得很。
她决定不理江珩一晚上。
因刘章还要参加剩下的大比,四人只能约好待大比结束后再一起好好喝酒庆祝一番。
与钱坤和刘章告辞后,竹斋院中顿时又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萧宁心中有气,她故意不去看江珩,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她又蓦地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又转身气汹汹地走到江珩的面前。
“不许有下次,听见没有?”
江珩垂下眸,至始至终眼神未曾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萧宁自然不指望江珩能答应什么,发泄完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江珩那低沉的嗓音,轻轻应了句:“好。”
明明是那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重地锤在了萧宁的心上,那颗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那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霎时间,什么气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宁迟疑地转过身,歪了歪头。
“你刚才是说,好?”
江珩也不知方才自己怎么了,看到她生气离开,他的心似乎被扯了一下。所以当她又重新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话时,他鬼使神差就应了声好。
月光下。
他看到萧宁那双狐狸眼又重新变得亮晶晶地。
“江珩,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
亏她还以为江珩终于有被感化的迹象了,哪知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就看到江珩又脸色难看地别开了眼。
好端端地又不理人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萧宁愤愤地回了自己的斋舍,托江珩的福,这一晚她都没怎么睡好。
大比期间,课业暂停,未参比的监生除了不能出监外,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
可一连几日,她都没怎么和江珩碰上面。
张习渊交代江珩整理旧档文书,他日日早出晚归,在藏书阁一呆就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忍不住感叹,要不人家以后会是状元呢。
这日午后,萧宁正在斋舍小憩,半梦半醒间忽听檐外“噼啪”作响。她轻轻揉了揉眼,支起身看向窗外,有片刻的愣神。
窗外天色灰蒙,秋雨潇潇,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前世江珩忌日那天的错觉。
萧宁心中升起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她木木地扫了一眼四周。
还好,还在国子监。
可她突然,有点害怕雨天了。
萧宁起身走到门边,盯着邻舍那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现在就见到江珩。
她知道江珩定又去了藏书阁,转身从屋内取出一把伞,踩着积水往藏书阁方向走去。
雨天出门的人少,一路上萧宁只碰见几个不认识的监生怀里藏着书,狼狈地缩着脖子从她身旁匆匆跑过。
藏书阁位于国子监东侧清幽之处,潺潺雨声中更显寂静。
阁内,江珩终于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的身旁并排放着几个积满灰尘的陈年木箱,这已经是他整过的不知道第几个木箱了,可依旧一无所获。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出了藏书阁。
雨势不小,阁前的回廊已经聚着几个避雨的监生,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江珩瞥了一眼,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可刚迈出几步,他便僵在了原地。
他幽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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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映出一个娇俏的身影,她那青色的衣摆已经湿了边缘,靴上也沾了些泥,可她好像并不在意,手中拿着柄伞就这么朝他走了过来。
明明她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他视线往旁边移,她方才站立的柱边地面上是一大圈洇开的水渍。
从竹斋到藏书阁,几乎要穿过整个监院,她跑来这做什么。
“江兄,这是没带伞?”
终于等到他,萧宁笑盈盈走到江珩身前,将手中的伞晃了晃:“不如一起走?”
她可是故意只带了一柄伞!
江珩眉眼微垂,离得近了才看到她鬓边那几缕碎发也沾了水汽,她微仰着脸,眸中发亮,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薄唇绷了绷:“不必。”
意料之中,拒绝得干脆。
萧宁拿伞的手顿住,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萧宁了然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黯了下来,她收回伞垂下眸,就连嘴角惯常的笑意也没了。
江珩眉心微蹙。
“也是,怪我多事了。”萧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随后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失落得很明显。
“既然江兄如此不愿同我共乘一伞,那我便先走了。”
萧宁顿了顿,越过江珩身侧,就在她要往前走时,面前的人终于动了。
江珩伸手拦住了她。
她停住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又很快掩了下去,侧脸疑惑道:“江兄?”
江珩的喉结微动,淡淡道:
“伞给我。”
萧宁眨了眨眼,把伞塞到他的手里,自觉站到他的身侧,“好啊。”
她试探对了,十七岁的江珩虽然看上去冷冰冰,动不动就黑脸,但比前世好说话多了。
她甚至有种古怪的直觉,江珩对她的冷漠好像并不是因为讨厌她?
“……”
江珩看着刚刚还一脸失落的萧宁,眨眼间眉梢又染上了笑意,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这柄伞不大,遮一个人绰绰有余,可要遮两个人就有些为难了,除非贴得很紧。
萧宁犹豫了会,还是决定和江珩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淋湿就淋湿吧。
雨丝斜斜扫来。
江珩面无表情地将伞往萧宁那边倾,瞬间他的青衫就被雨水湿透了。
萧宁有感地抬头瞟了眼伞,她出声提醒。
“江兄,伞歪了。”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江珩耳侧轻轻拂过。
“你都淋湿了。”
“会着凉的。”
“……”
萧宁沉默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秋雨寒重,回竹斋的路还很远,若是真让江珩这么一路淋着回去,只怕真的会受寒。
两番权衡之后,她伸手将伞柄轻轻往江珩那边推了推,另一只手则攀上了江珩的手臂,朝他更贴近了些。
少女身上的温热和香气袭来的瞬间,江珩脊背一僵,不觉间耳根染上了绯红,他握伞的手指倏然收紧,以至于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薄唇紧抿,却没有动。
萧宁的心也砰砰跳,她有些紧张,生怕江珩反手就把她甩开。
9. 第9章
可萧宁转念一想。
不对呀,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两个男子间哪怕是勾肩搭背也不过分吧。
她眼睛装忙,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江珩的神情,见他除了脸色黑了点,好像也没有其他反应,理直气壮地继续勾着他的手臂。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江珩从来没觉得藏书阁到竹斋的路,竟如此漫长。
一路上,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让他那颗紧绷的心无声无息地松了下来。
终于回到竹斋。
他们刚一进门,春桃就先连忙迎了上去,见到公主殿下竟挽着这监生的手臂,顿时又垂下眸,站到一边。
萧宁见了春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赶紧抽回手,往自己的斋舍走去。
春桃这才跟在萧宁身后,一并进了斋舍,将干净的衣物为萧宁换上,又将熬好的姜汤递到她手中。
“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春桃应了声是,轻轻关上门离去,临走前她偷偷瞥了眼隔壁的斋舍。
-
又过了几日,大比终于结束了。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最后的魁首是陆青云,本来这些萧宁已经不在意了,可没想到事情竟然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按照大比的规则,只有魁首才有机会面圣。可令人诧异的是,萧皇最后竟还额外点了个人进宫面圣。
那个人就是江珩。
消息传出的瞬间,整个国子监都炸了,就连萧宁听到时也懵了片刻。
众人纷纷猜测,许是赵迁一事让江珩引起了圣上的关注。可萧宁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是因为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心中担忧,不知萧皇此举是何用意,因此在他们面圣的前一天,萧宁就告假先提前回了宫。
她梳洗收拾妥当赶到御书房时,萧皇正在批阅奏折。
为了不打扰到萧皇,她乖巧地站在边上候着,时不时偷瞄一眼。
萧皇从她一进门便知道了,本还打算再冷她一冷,可被她偷瞄得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便放下了御笔。
萧宁眼尖,立刻便迎了上去。
“父皇安康。”
萧皇瞧着她多日未见竟消瘦了些,冷哼一声:“你不在国子监呆着,回来做什么?”
萧宁笑吟吟道:“当然是想父皇了。”
“朕看未必吧。”萧皇点了点御案上的一张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宁一眼。
萧宁慢慢挪过去,凑近一看,竟是大比第一轮江珩的那张答卷。
牛皮吹大了。
之前她在书信中信誓旦旦地说要参加大比,结果表用功不成,反被萧皇抓住了辫子。
恐怕还不止一根。
果然,萧皇接着又幽幽问道:“朕听闻,你在国子监和一个监生走得很近?”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就是看中了江珩,想让他当驸马,眼下根本不是时机。
萧宁在来时便已经想好了说辞,她狡辩道:“昭阳那是替父皇惜才,江珩虽是寒门学子,可天资绝伦,父皇既看过他的文章,定知昭阳所言非虚。”
“果真只是如此?”
萧宁点了点头,一脸正色道:“父皇若非赏识他,又岂会特意召他进宫?”
一句话把萧皇架了起来,萧皇睨了她一眼,伶牙利嘴!
“他可知你的身份?”
“自然不知,儿臣的身份只有张祭酒知道。”
提起张祭酒,萧皇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原本萧皇得知国子监内竟有人敢故意接近萧宁时,确实龙颜大怒。可他的女儿,他岂能不知?冷静一想,此人若非萧宁自己看得上,她又怎会搭理。
后来听闻大比作弊之事的始末,又看了江珩在大比作的文章,再加上张祭酒特意为他作保,这才平下心来,也起了惜才之心,破例让他进宫面圣。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入他女儿的眼。
“行了,日后注意些。”
见萧皇没有动怒,萧宁心知这一关是过了,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讨好地给萧皇捏了捏肩膀,随口道:“父皇,儿臣听闻这次大比的魁首乃是首辅的儿子?”
萧皇舒适地眯了眯眼:“怎么,你知道他?”
萧宁淡淡道:“没有,儿臣只是这次赛制有些奇怪,又恰好好他夺魁,觉得好奇罢了,毕竟他的父亲可是首辅呢。”
萧宁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她从前素来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眼下贸然说太多,反显得刻意。
萧皇神色不变,也不知听没听出她话里有话。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内监的通传声:“贵妃娘娘到。”
声音刚落,那通身华贵的陆贵妃便已款步走了进来,她先向萧皇盈盈一礼,眼尾微垂,带着天生的娇媚。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特炖了参茶来,给陛下润润心神。”
萧皇抬眸看了她一眼,辨不清神色:“爱妃有心了。”
陆贵妃这才起身,将目光落到萧宁身上,仿佛方才并未看到她一般。
她笑容亲热:“原来昭阳也在,多日未见,这气度愈发出众了,前两日澈儿还在念叨着你呢。”
萧宁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
能在后宫屹立不倒的妃子,大多背后势力盘根交错。而这位陆贵妃,正是首辅陆巍的亲妹妹。
这层关系不得令萧宁多想,况且她能入宫多年盛宠不衰,还平安诞下三皇子养在身边,可见其手段不一般。
前世萧宁懒得在意这些,可如今细细想来,不由面色凝重。
她深深看了那碗参茶一眼,便向萧皇行礼告退。
见萧宁对自己置若罔闻,陆贵妃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但脸上笑容依旧:“公主慢走。”
御书房外的日头有些晃眼。
萧宁刚走出不远,一抬眸就看到不远处正站着个身影,那双眉眼与她极为相似。
有些天未见,萧宁觉得他身量又拔高了些,十三岁的年纪端着一副稳重的储君仪态。
萧允笑着走来,他一开口,那点故作的老成便碎落一地。
“皇姐,国子监今日散学怎这般早?”
萧宁瞪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停:“比不得太子殿下清闲。”
萧允凑近跟上:“皇姐,你去国子监作甚,莫非是看上什么人了?”
萧宁顿下脚步,扭头看他。
“你功课可做完了?有功夫管这些,不如回去写你的策论修身养性,省得又把太傅他老人家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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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笑容一僵,耳根发红:“就你会说教……”
平日与阿姐呆一块,少不了吵吵闹闹,可这段时日她不在,他又有些想她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阿姐去了国子监,那太傅便成日只盯着他一人的学业,实在是搞得他苦不堪言。
也不知那国子监有什么好的,阿姐就这么舍不得回。
“怎么,我可是你亲姐姐。”
萧宁笑容诚挚:“若是太子殿下觉得做功课实在寂寞,不如我去向父皇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萧允心里提高警惕。
萧宁顿了顿,眼底闪过笑意:“我去求父皇,给你找个伴读,天天盯你功课,让你连偷懒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可好?”
萧允瞬间瞪大眼:“你敢!”
她这个阿弟,年幼便被立为太子,还未曾经历过前世那场血雨腥风,其余皆好,只是性子贪玩了些。
萧宁终于不再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用功,阿弟你该长大了。”
说完,她便摆摆手走了。
留下萧允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这是怎么了?
萧宁并没有直接回昭华殿,而是又拐去了翊坤宫,去见皇后周氏。
周皇后并非她的生母,是在母后病逝后继了后位。她出身清贵诗礼之家,性情温婉宽和,与她母后生前交情甚笃。
可惜她体弱无子,是以多年来待她和萧允倒是从未有过苛待,反而多有回护。
后宫之争,轮不到萧宁。
但她不得不为父皇的安危着想,若父皇的心疾不是偶然呢?
她如今越想越觉得蹊跷。
不知不觉间,萧宁便走到了皇后所在的翊坤宫,她刚到便有宫女入内通传。
踏进殿,便有股淡淡的檀香迎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药香,格外宁神。
萧宁环视一眼,殿内陈设端雅,少有金玉之器,多是些古朴书籍,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算上前世,她许久未到过这翊坤宫了。
周皇后见着萧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宁儿来了,坐吧。”
萧宁规矩行了个礼,这周皇后并非绝色美人,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气度,也是仪态万千。
“母后近来凤体可安?”
周皇后欣慰一笑,“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随后,她的目光又在萧宁脸上停留片刻。
“倒是你,瞧着似有些清减,可是在国子监呆不习惯?”
萧宁故作认真:“大概是宁儿过分刻苦了吧”。
周皇后忍不住又笑道:“你呀你。”
萧宁去国子监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周皇后是其中一个。
短暂的寒暄过去,萧宁朝周皇后使了个眼色,周皇后会意,便摆摆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二人。
“儿臣昨日去御书房请安,凑巧碰见陆贵妃去给父皇送参茶。”
周皇后眸光微动,脸上的温和淡去些许:“这并非什么稀事。”
萧宁又暗搓搓道:“听闻,她还想让三皇子跟着太子殿下一同受太傅教诲?”
闻言,周皇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一丛摇曳的翠竹:“她有皇子,为儿子前程多思量几分,也是常情。”
10. 第10章
她收回目光看向萧宁,眼神带着深意。
“宁儿是在担心什么?”
周皇后自然能听出萧宁这是让她提防陆贵妃,只当萧宁是担心萧允的太子之位。可她深知陛下对这太子殿下的看重,这皇位无论如何都是落不到三皇子头上的。
萧宁这才道:“父皇日理万机,实属劳心伤神,可龙体最为紧要,凡入口的汤药饮食,皆需稳妥万分。”
说到汤药饮食时,萧宁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周皇后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担忧本宫会放在心上,陛下御前自是需要万分谨慎。”
周皇后执掌中宫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此事交给她自然是最稳妥的。又坐了会,萧宁才回了自己的昭华殿。
-
翌日一早。
江珩与陆青云便一同入了宫,一路上两人皆未言语,只是相视一眼,微微颔首。
内侍引将他们引至偏殿静候,等候萧皇召见。偏殿内寂静无声,殿外偶有内侍宫女低语路过。
“陛下对咱们昭阳公主真真是宠爱,公主昨个刚回来……”
“嘘,殿下的事也敢浑说……”
声音渐远,江珩静立在殿中光线稍暗的一侧,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在听到“昭阳公主”四个字时,低垂的眼睫忽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一声通传声响起:“宣陆青云、江珩觐见—”
一进养心殿,暖香裹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江珩两人跪拜行礼,叩见圣上。
萧皇闻声抬眼,放下手中的书卷,“起来吧。”
两人叩谢后,皆屏息垂首,殿内陷入一种等待宣判般的沉寂。
萧皇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了江珩身上,打量片刻,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们大比的卷子朕看了,不错。”
萧皇顿了顿,正想开口考考这两人的才学,却见到养心殿的大门边上探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
萧皇脸色一黑,往大门那边瞪了一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鬼鬼祟祟的萧宁收到萧皇的眼神警告,撇了撇嘴闪到一边,跟在她身旁着急的内侍又连忙小声劝道:“殿下,您不能呆在这啊。”
殿门外传来的窸窣声,在此刻寂静的养心殿里格外明显。
江珩二人虽将动静听在耳里,却未敢有半分动作,依旧恭敬地垂着头,只从余光里看到殿门那有道裙摆一闪而过。刹那间,江珩那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偷听不成,萧宁只得无奈地回了自己的昭华殿。
为了避免出宫的时候和江珩撞上,特意等到他们面圣完离开,她才动身前往国子监。
回到国子监后,江珩与陆青云默契地对入宫面圣的事闭口不谈,萧宁也不知萧皇具体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没事就是好事。
很快,这件事便被众人渐渐淡忘了。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钱坤在离国子监不远的“醉仙阁”定了雅间,盛情邀请江珩、萧宁和刘章吃酒庆祝。
这本就是说好的事,无人推脱。
萧宁却在心里好奇,前世她只在大婚那夜见江珩喝过一杯合苞酒,除此之外从未再见他喝过,不过那夜……
萧宁脸一红,不敢再往下回忆。
钱坤与刘章先行一步,等江珩与萧宁到醉仙阁时,案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及烫好的美酒。
见到他们,钱坤利索地起身:“江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过来坐这边。”
两人入座后,钱坤热情地给他们添好酒,高举酒杯。
“来!来!来!今晚让我们不醉不归!”
萧宁酒量浅,偏又贪杯,因此鲜少在宫外喝酒。
前世也就在国子监时曾经喝过一次,偏偏那次她喝醉了,就连最后是谁送她回国子监的,她都不记得了。这事被父皇知晓后,她就被勒令回了宫。
眼下萧宁心情不错,举起酒杯嗅了嗅,可热闹的场面却突然安静下来。
她似有所感,扭头一看,坐在她身旁的江珩果然纹丝不动,她假装咦了一声:“江兄,你怎么不举杯?”
江珩闻言面不改色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在三人的注目下举杯。
“……”
萧宁无语,她说的举杯,是茶杯吗?
钱坤一拍脑袋,“怪我!一时高兴忘了江兄素来不饮酒!”
刘章也道:“江兄以茶代酒便好。”
萧宁嫌弃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人没一个有胆的。
她瞥了江珩一眼,暗自腹诽:谁说他不会喝?比起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喝完酒的江珩更有意思些。
不过劝酒?还是算了吧。
萧宁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她已经能想到江珩的脸到时会黑成什么样了。
月色清朗,竹影婆娑。几杯温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便活络起来。
钱坤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多是些趣闻。萧宁单手托脸,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被逗得轻笑。
江珩静坐一旁,眼神却不自觉被身旁的人吸引。
她笑时眉眼弯弯,长长的眼睫轻颤,浅浅漾开的梨涡带着说不出的生动。
可她并不是只对他笑。
江珩收回眼神,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心中又生起一丝烦躁。
几杯酒入腹,萧宁的脸上渐渐晕开绯色。
起初她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温酒爽口,可过了会酒劲上来,她便有些脑袋发晕。
她还要饮,谁知身旁的人却伸手从她手中夺走酒杯。萧宁眯着眼,伸手指了指他:“放肆。”
说完她便起身去抓,想将酒杯抢回,可那人的手臂比她长出不少,她根本够不到。
江珩无奈道:“你醉了。”明明酒量浅,竟如此贪杯。
萧宁摆摆手,大声道:“我没醉!”
迟迟抢不回酒杯,萧宁皱着眉生闷气,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想出去透透气。
“诶,萧阳你别走,咱们再接着喝!”
钱坤先是猛地大喝一声,又被刘章胡乱抓着坐下,两人皆是喝得醉醺醺,开始胡言乱语。
江珩盯着那个往外走的身影,看着她走了一步,两步。
终于还是沉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酒意让萧宁脚步虚浮,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被那门槛一绊,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栽去。正好迎面走来几人,其中一人见她就要摔到在地,连忙伸手要扶。
没想到,却扶了个空。
萧宁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身后有只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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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小脸,仔细瞧着那近在咫尺的脸,见到是那张熟悉的冷脸,她才心安理得地又摸又抱,在他怀中蹭了蹭。
江珩身体一僵,温香软玉在怀,那浓郁的酒气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将他笼罩,他艰难地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制止她的非礼。
陆青云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收回。
今日他与同窗出来相聚,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江珩,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江珩和醉醺醺的萧宁,问道:“江兄,这是……”
听到有人说话,萧宁侧过脸,努力睁开眼。
那人身形修长单薄,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可萧宁没缘由地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还直勾勾地盯着江珩看,看什么看。
陆青云又拱手道:“日后,可否请江兄一叙?”
“不必。”江珩冷声回应。
陆青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待身边的同伴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江珩为钱坤和刘章定了间厢房,又交代小二将他们妥当送回厢房后,才带着萧宁出了醉仙阁,往国子监的方向回。
“江珩。”
萧宁不动了,她站在江珩身前,软软唤了一声,因为酒意,声音比清醒时黏糊几分。
江珩没说话,垂眸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醉了,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染上些许迷离,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原本束得极紧的发带此刻也松了些,零零散散的发丝散落,平添了些少女的娇媚。
他错神须臾,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江珩的声音,萧宁微微抬眸,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喃喃道:“你的眼睫……怎么这么长呀?”
说着,她竟踮起脚尖,伸手想去碰触。
江珩眼睫一颤,绷着脸往后稍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动作。
萧宁眉头微蹙,对他后退的动作有些不满,抓着他的衣襟又往前一步,娇嗔道:“不许躲。”
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江珩的下颌,又烫又痒。
他想要别过脸去,可那喝醉的人哪里肯罢休,竟伸手将他的脸扭正,硬逼着他弯下腰对上那双娇媚的眼眸。
她挨得很近,几乎与他面对面贴着,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忽闪忽闪的睫翼。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股难忍的躁动,可未等他睁开,唇上却突然覆上一片柔软,又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江珩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到江珩身体的僵硬,萧宁满意地舔了舔唇,歪扭地倒在他的怀中。
“……”
明明回国子监的路不远,可他们走走停停就是没到。
最后江珩实在忍无可忍,蹲下身子。
“上来。”
这下,萧宁倒是乖巧地趴到江珩的背上,心满意足地勾住他的脖子。
江珩冷着脸,喝酒?没有下次了。
一开始,萧宁还时不时嘟囔几句,她的下巴就枕在他肩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他的脖颈,江珩不自在偏了偏头。
渐渐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像是终于要休停了。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夜风微微吹过,背上的人不安稳地扭了扭,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
江珩微微偏过头,想听仔细些,耳里却落入两个字。
“夫君。”
11. 第11章
翌日,萧宁头昏脑涨地醒来,春桃忙上来服侍。
“春桃,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殿下,昨夜您喝醉了,是江监生他……背着您回来的。”春桃越说越小声,天知道昨夜她担心地守在竹斋等殿下回来,结果却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有多惊讶!
萧宁听完,眼睛瞬间瞪大。
什么?江珩,背她回来的?
她还来不及回忆,下意识问道:“昨晚回来时,江珩脸上什么表情?”
春桃思索了一番:“有点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那个江监生的脸色简直阴沉地吓人!
要不是最后他冷着脸将殿下抱回床上,又叮嘱自己要给殿下饮醒酒汤,她都要怀疑这个江监生定是记恨上她家殿下了。
春桃又吞吞吐吐道:“殿下,您昨夜还拉着江监生的手,不让他走……”
“……”
萧宁顿时如遭雷劈。
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她这是干了什么,为何这些她都没什么印象。
萧宁右手扶额,轻轻甩了甩头,想把脑中那混沌迷蒙的感觉褪去。
终于,零碎的画面逐渐闪现,一开始是喝酒,然后好像还遇到了陆青云,再然后是江珩那张放大的脸,最后的画面是……
萧宁艰难地抿了抿唇。
她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是吧,她居然亲了江珩!
真是酒壮怂人胆啊,难怪江珩会黑着脸。
等等!萧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亲江珩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现在可是男子身份啊。
萧宁头又一阵阵的疼,也许她就不该隐瞒身份,现在这般进退两难地算什么嘛,而且江珩该不会以为她是断袖吧!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殿下。”
果然睡过头了,萧宁呼出一口气,既然都已经迟到了,今日这学不上也罢。
她又仰头倒下,用被子蒙住头,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跟江珩把昨晚的事糊弄过去吧。
萧宁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装作不记得,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江珩却好像有意躲着她,一到下学就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转眼人就不见了,追都追不上。
……
本来还没什么,这下倒是让萧宁内心隐隐有种负罪感。
不行,得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
这日下学,萧宁加快脚步往藏书阁走,这些天在斋舍根本见江珩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这厮定是又去了藏书阁。
日薄西山,余晖透过被秋风吹过的树叶,在地面洒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萧宁快步穿过甬道,想快点见到江珩,却在拐过藏书阁廊角的刹那,脚步蓦地顿住。
不远处的回廊下,正站着一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他身姿挺拔如竹,背对着她的方向。而他对面,还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她着一身藕荷色罗裙,头发梳得精致,身上带着闺阁女子独有的娇养与明亮,与这沉闷的监院格格不入。
国子监怎会有女子?
萧宁莫名有些吃味,好你个江珩,还以为是他故意躲着自己,没想到竟背着她在藏书阁惹桃花。
此刻,那女子微仰着脸,手中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江公子。”她的声音带着女儿的娇润。
“听爹爹说,你喜欢墨砚,这里面是我特意为你寻的一片松烟墨,你看看可喜欢?”
说着,她将香囊朝江珩递去,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滑下,晃了一下萧宁的眼。
“张小姐请回吧。”
江珩没有接,甚至未看那香囊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侧脸线条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那女子脸上的红晕凝滞片刻,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原本明亮的羞怯黯淡了几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抬眸便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位公子,正静静地朝这边看,只能垂眸向江珩行了一礼,低声道:“打扰江公子了。”
萧宁见那女子泫然若泣地离开,才慢慢朝江珩走了过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江珩对所有接近他的女子从来都是这么的冰冷,那些朝臣有说他贪墨的,也有说他迂腐的,可从来没人说他贪恋美色。
前世与江珩成婚了,内宅干干净净,若不是她与江珩有过床笫之欢,知道他床上的模样,她还真就信了江珩是不近女色,清心寡欲。
江珩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去,见到来人后,有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江兄。”
江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嗯”了一声,脚下微动,似要绕开她。
萧宁却跟着挪了半步,拦在他面前,“刚才那女子是谁啊。”
“她找你所为何事?莫不是……仰慕江兄?”
江珩眉心轻跳,深邃的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许久他才开口。
“她是祭酒大人的千金,此番是替祭酒大人给我带话。”
原来是张习渊的女儿,她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萧宁抿住唇,语气中有说不出的酸味:“哦?只是传个话吗,我怎么看到她给你送香囊呢?”
江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面上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她心中的不悦。
半晌,他才盯着她的眼眸,缓缓问道:“她送什么,与你何干?”
“……”
萧宁气笑了,不愧是江珩,一句话就给他们之间划开了界限。
可他越是划界限,她偏要霸道地越过去。
她一眼瞪了回去:“是与我无关,可是我不喜欢。”
沉默再次蔓延,面对她的凝视,江珩感到喉咙发紧,片刻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只是无关紧要之人。”
萧宁沉浸在他的话里,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怎样才算紧要之人?”
江珩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萧宁这回没有再栏他,只是跟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走着。
“说说嘛,江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江珩脚下的步伐又快了些,他目不斜视,只有下颌似乎绷得紧了些。
可萧宁却不给他回避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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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他不吱声,干脆小跑两步绕到他身前,倒退着走,非要直视他的眼睛。
她迟疑地开口:“江兄,你该不会……不喜欢女子吧?”
“……”
江珩终于停下脚步,他微微侧过头,那寒潭般的眼眸极缓地眨了一下,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无语地看向萧宁。
她在想些什么。
是谁那日趁着酒醉夺了他的吻,现在竟来质疑他的取向?想起那夜,江珩的脸又沉了下来。
萧宁见他脸色微变,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
她突然恍然大悟,终于知道那种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江珩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近身偷亲啊?除非……
她懵懵地问道:“啊?你真的喜欢男子啊?”
江珩哪里知道萧宁脑补了什么,顿了片刻,他才冷然道:“我没有断袖的癖好。”
听到他的答复,萧宁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萧宁又问道:“那你这几日躲着我做什么。”
可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听着就好像在问,我只不过亲你一下,你躲什么。
果然,江珩不说话了。
江珩决定不再搭理她,省得她又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萧宁轻咳了一声,眼转子滴溜一转,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了阿弟。
然后,她跑到他身侧软声道:“江兄,不瞒你说,我家中有个妹妹仰慕你已久,可否请江兄给个面子,见她一见?”
无中生妹。
虽然知道江珩大抵不会答应,但总这么隐瞒身份不是办法,她再这么以男子身份和江珩套近乎,万一江珩当真了怎么办。
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江珩回应,就当萧宁以为他这是无声拒绝时,耳边忽地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你那妹妹,可有婚配?”
萧宁愣了一瞬,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啊?自然没有啊。”
江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在辨别她这句话的真假,直到确定那双清澈中带着不解的眼眸里没有欺骗时,多日来萦绕在他心中的烦闷渐渐散去。
若她没有婚配,那夜她喊的夫君……
又是何人?
见江珩似有些出神,萧宁又轻唤了一声:“江兄?”
这次江珩没再回应她,只是加快脚步往斋舍走去。
萧宁一头雾水。
她小跑着追过去:“江兄,你这是答应了?”
-
国子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休沐。
日常除了文课,还会组织监生们分队进行蹴鞠练习,这不仅是为了提高监生的身体素质应对秋闱,更是为了一年一度的秋鞠会做准备。
往年的秋蹴会,国子监的监生们最多就是走过场,毕竟论身体素质他们如何能比得上军中那些铁血战士。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秋鞠会有邻国使团来访,届时会举办一场两国之间的友谊赛。为了以示友好,双方还特意定下规矩:不准将士参赛。
最终,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国子监头上。
12. 第12章
说起蹴鞠,萧宁是从小玩到大的。
单从这点论,她倒是比这些打小埋头苦读诗书的监生们更懂得些技巧,因此她的优势很明显。但同时,她的劣势也很明显,因为蹴鞠除了技巧之外,力量也是关键。
而萧宁到底是女子,纵然她随了萧皇身形高挑,但真论起力量,她如何能与男子相比。
她想着总归到时候也轮不到她去参加秋鞠会,因此并不想参加监内的练习赛,万一磕磕碰碰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她一两次没去便罢了,次次都未去,又未免有些过于扎眼了。
果然没几日,监生们便开始颇有微词,蹴鞠场内时不时会听到有人抱怨。
“凭什么那个萧阳就能不参加?”
“对啊凭什么,我也不想练这劳什子的蹴鞠,下个月可就要升堂考了。”
“嘘!你们小声点,萧阳过来了。”
“……”
萧宁今日难得来一趟,一来就听到了众人的怨言,她神色不变,只路过他们时瞥了一眼,心道我已经都听见了。
不过,这些话萧宁并未放在心上,她抬眸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江珩的身影,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江兄。”萧宁从背后轻拍他的肩。
江珩应声回眸,见到那张嫣然的笑脸时,他眸底掠过一丝诧色,又很快敛了下去,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今日是诚心堂与率性堂之间的练习赛。
萧宁自觉地走到江珩身侧,踮起脚尖看对面的阵容,率性堂的人数比他们这边略少些,但却不能因此大意,要知道率性堂里多是些权贵,玩蹴鞠对他们来说等于日常。
随着吏员一声令下,练习赛开始。
随着皮鞠在空中划出弧线,两边的人影开始奔跑交错。
萧宁没有冲向争抢激烈的中心位置,她选择在外围伺机而动,保存体力。
很快,她就发现诚心堂的人传球总是被对方拦截,迟迟没有进展。
她又暗中观察了会,才终于动了身,灵活地绕过那些试图阻挡她的人,循着空档巧妙地出现在率性堂的传球路线上。
她伸脚一垫,球便稳稳停在她脚背上,被截球的那人登时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萧宁已经带着球跑远了。
“好!断得好!”
旁边传来一声喝彩。
萧宁此刻的注意力都在球上,心知论速度她比不上别人,眼下必须尽快将球传出去,否则定又会被率性堂的人截回去。
局势只在瞬息之间,萧宁快速朝四下一扫,恰好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斜前方穿过,是江珩!他左右无人牵制,是个好位置!
萧宁未作犹豫,迅速将脚下的球往江珩的方向传去。
二人眼神交汇间,便交换了信息。
江珩显然是刻意跑到那个位置的,不出意外地顺利接下传球。他带着球脚下生风,向前突破,引来率性堂的多人夹击。
萧宁将球传出后,也未停止脚下的动作,她趁对方集中火力对付控球的江珩,悄然跑往红线边缘,短暂地脱离对方的视线。
很快,他们的机会出现了。
防守江珩的几人出现了空隙,他把握时机,立刻将球回传给不知何时已经快要抵达风流眼附近的萧宁。
球又回到萧宁脚下,现在她眼前只剩那个守网人。
千钧一发之际,她放弃了大力抽射,而是在守网人起跳拦截的刹那,选择顺着球面轻轻一蹭。
只见,那皮鞠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越过对方的防守,堪堪坠入了风流眼。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喧哗。
“好球!”
“萧阳你可以啊!”
“……”
萧宁站在原地,还在重重地喘息。许久未踢蹴鞠,虽然脚下有些生疏,但进了球,心中难免涌上一丝快意。
她看向江珩。
他正收回目光,视线与她短暂相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微微颔首。
萧宁稍缓过劲,便继续朝江珩那边跑去。可她跑得急,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她侧面追上来的那监生在她脚背上一勾。
这下,萧宁顿觉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去。
“小心!”
惊呼声中,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她前方伸来,揽住她的腰肢,止住了她倒地的趋势。萧宁受力反冲,情急之下用力伸手一拉,正好拉住来人的衣衫。
于是待众人再看清时,只见萧宁已经将江珩扑到在地,压在他身上。
“……”
众人目瞪口呆,停下脚步,球也不抢了,全都看了过来。
刘章最先回过神,冲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
萧宁面上一热,怔怔地抬头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江珩那紧绷的下颌和轻微滚动的喉结,他的手臂此时还紧紧环在她的身侧。
她忍不住咽了咽,又羞愤地垂下头,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江珩的怀里才好。
就在这时,场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太子殿下来了,是太子殿下来了!”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走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
“太子殿下在哪?”
“现在已经到彝伦堂了!听闻太子殿下会参加本次的秋鞠会,在秋鞠会开始之前太子殿下都会呆在国子监!”
天呐!这位可是储君!
在场的监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顾得上蹴鞠,一溜烟全往彝伦堂的方向跑去。
夹在人群中的陆青云朝依旧还在地上的两人看了眼,也提起脚步离开,整个蹴鞠场顷刻间就只剩下萧宁江珩二人。
萧宁眉心微蹙,她怎么记得前世萧允并没有来过国子监,也未参加秋鞠会。
为何这一世变了?
她想得出神,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还压在江珩身上。
直到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她才反应过来,忙用手掌抵着江珩的胸膛,胡乱地扭动了几下,试图从他身上摸着爬起。
江珩被她无意识地蹭动惹得浑身一颤,环在她身侧的手臂血脉贲张了一瞬,不知是该抱紧还是松开。
直到察觉下方突然有什么硬物抵着自己,萧宁才猛地意识到不对,顿时脸又更烧了些,僵硬地不敢再动,她能感觉到江珩的身体也紧紧绷着。
“……”
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会吧,江珩要被她掰弯啦?
空气凝滞了片刻,江珩艰难地松了手,喉间逸出一声沙哑的低喝:
“起……来。”
这回,萧宁硬着头皮飞快地爬了起来,额头不小心蹭过他的下颌,那垂下的发丝轻轻掠过江珩的薄唇又很快飞走。
“江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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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一站稳,萧宁立刻背过身去,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江珩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青衫,他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脖颈的线条依旧紧绷。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的瞬间,他突然有种想要将那份猝然闯入的温软馨香,更牢地禁锢在怀中的冲动。
为了强行压下心底那份酥麻的欲望,他别过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惯常的冷淡,声音平稳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无碍。”
萧宁见他果然又黑了脸,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刚才应该只是意外。
可等她眼神掠过江珩的衣袖,一抹刺目的鲜红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她猛地睁大了眼,将方才的尴尬抛诸脑后,赶紧抓起他的手,想要查看一番:“你受伤了。”
江珩神色松了些,轻轻抽回手,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身后:“无妨。”
又是这两个字,萧宁的脸板了下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似乎对疼痛有种病态的麻木,她曾经在他背上摸到过大大小小的伤痕,她不知这些伤痕从何而来。
她记得曾经有一次,江珩在下朝途中造人暗算,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淋漓。医官为他医治时,她只是站在边上看,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时他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妨。
“谁说无妨的?给我看看。”
萧宁敛住情绪,不由分说地又将他的手牵了过来,见他下意识又想抽回,她柔声道:“别动。”
伤口在手肘处,应该是方才被她压到在地时被碎石磕破了,还好伤口不深。
萧宁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素帕,轻轻覆在伤口的上方。
“先回去盥洗,再清理上药,我那边有金创药。”
江珩没有动,垂眸看她低着头,认真地将那方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帕子覆在自己伤口上。
那么干净的帕子,就这么染上血色,值得吗?
受伤流血,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疼痛带来的那丝清醒感,远比麻木要好。
可从前再重的伤,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如今她只是对着这点小伤口轻呵一口气,他就忍不住要浑身颤栗。
萧宁给帕子打了个结,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回去处理吧。”
听着她轻快的声音,江珩低低地应了声好。
回竹斋的路上,恰好途径彝伦堂,萧宁一眼就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萧允。
她无语地别过眼,打算装作没看见,正好先回去处理江珩的伤口。
可没想到萧允也眼尖,居然很快就发现了她,穿过人群兀自朝她走了过来。
萧允知道阿姐是隐瞒身份来的国子监,并没有表现地太熟络,而是率先将眼神落在站在阿姐身侧的人身上,上下打量。
可偏偏那人愣是比他高出一个头,这般仰视,哪还有什么气势。
他心下了然,猜到这人应该就是父皇说的那个江珩,不就是长得俊俏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萧允想给江珩一个下马威,于是扬起头,摆出太子殿下的威仪,开口道:“你就是江……”
江珩两个字还没说完,萧允就觉得背脊一凉,侧目一看,他的阿姐正凛凛地盯着自己,眼神中透着危险,话到嘴边下意识就改了口。
“……兄?”
13. 第13章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会特意上前,还主动和江珩打招呼?单凭这声“江兄”,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看起来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甚至有不少监生已经开始思索自己之前是否得罪过江珩。
江珩也神色微凝。
前面在蹴鞠场,他就已经听闻了太子殿下来国子监的消息,自然能猜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他无意攀附,不想这位太子殿下竟直冲他来,起初似是来者不善,最后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变了态度。
虽心有疑虑,但他依旧恭敬躬身道:“江珩拜见殿下。”
萧允先看了眼萧宁,又正色审视了江珩一番,伸手去扶:“免礼,孤听父皇提及过你。”
这一扶才发现,江珩的手臂负了伤,他问道:“你的手臂这是……?”
未等江珩作答,萧宁站了出来,对上了萧允的视线。
“是方才救我受的伤。”
萧允愣了一瞬,没想到竟是如此,忙看向萧宁:“你可有受伤?”
见他担忧,萧宁只能无奈道:“我没事。”
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份非要暴露不可。
萧允脸色缓和了些,还想开口,萧宁立刻甩了一个眼神过去,有事私下再说。
她的确要找萧允问清楚,为何他会突然参加秋鞠会,冥冥中好像一切都开始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令她心里又隐隐生出些不安。
萧允会意,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此前他已经先见过了张祭酒,也知道了阿姐的斋舍在何处,他原本还想住阿姐隔壁,只是没想到已经住了人,正巧就是那江珩。
若不是他自小和阿姐一起长大,知道阿姐久居深宫根本不可能认识江珩,他都要怀疑阿姐是为江珩才来的国子监了。
于是,在众人的目送中,江珩与萧宁拜别了太子殿下。
回竹斋的路上,萧宁偶尔偷看江珩两眼,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江兄,可是与太子殿下相识?”
江珩侧眸,眼神落在萧宁的脸上若有所思,片刻才淡淡道:“今日乃是初见。”
不多时,二人终于回到了竹斋,可没等萧宁开口,江珩就先一步回了自己的斋舍,将门一关。
“……”
萧宁噎了一下,她是要帮他上药,又不是要给他下毒?
算了,不和他计较。
她先回了斋舍,将柜中的金疮药取了出来,这是特意从宫中带出来的,对治疗外伤很有效果。
随后,她便敲响了江珩的房门:“江兄,我拿了金疮药过来。”
沉寂片刻,才从屋内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进。”
还好,没有被拒之门外。
萧宁推开门,先将头探了过去,只见江珩坐于床沿,他外衫已经脱下,之前缠在他伤口处的帕子已被染红,床边的矮几上摆着盆清水和一些散乱的布带。
听到声响,江珩抬眸瞥了她一眼,又淡淡垂下眸,就要去解臂上的帕子。
见状,萧宁快步走了过去,将手中的金疮药置于矮几上:“我来帮你。”
不等江珩拒绝,她就自然地坐在江珩身旁,身体微微前倾,伸手去帮他。
江珩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却并未躲。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薄唇紧抿。明明她身上的香气很淡,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拼命往他鼻里钻,令他无法忽略。
萧宁拿起干净的棉布蘸了些清水,为他擦拭伤口,她的动作小心翼翼。
“会有些疼。”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斋舍内显得格外清晰。
清理完伤口外围,萧宁不自觉又靠近了些,低头凑近那道伤口。
少女温热的气息轻拂他的手臂,江珩落在竹影上的目光滞了一瞬。
“我要上药了,你忍一忍。”
萧宁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面如表情地对着窗外,才又继续用指腹轻轻抹开。
她的手很软,江珩想。
肌肤相触间,那些她碰过的地方不疼,却生出莫名的痒意,直往他心里钻。
江珩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认真的眉眼,滑过那鼻尖,最终落在她那微抿的唇瓣上,久久未移开。
似有所感的萧宁手上动作一顿,忽地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说不清的悸动在两人心间浮起。
江珩的眸色骤然转深,脸上又冷了几分,耳后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片薄红。
“怎么了,疼吗?”
萧宁红着脸问,江珩这张脸,对她来说过分诱惑了。
这么盯着她做什么。
见江珩没应,萧宁只当他是忍着疼,便又垂下眼,手里的动作更轻了些。
终于小心包扎好,她才松了口气,向后坐直身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可方才那股悸动并未消失,仿佛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萧宁轻咳一声:“好了,记得别沾水。”
“这药一日一换,我明日再……”
江珩面无表情地收拾着矮几,等她把话说完。
萧宁本想说明日再来帮他的,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江珩未必乐意。
就在她犹豫之时,江珩眼眸微掀,说出了她那句未完的话:“帮我换药?”
啊?萧宁怔了怔。
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见到江珩主动要她帮忙。
萧宁眨了眨眼,心中又惊又喜,生怕他反悔:“好啊。”
说完,她笑吟吟地起身,低声道了句“告辞”,便快步走向门口,背影中带着一丝雀跃。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斋舍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渐起的风声。
江珩盯着矮几上那方染血的素帕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帕子捏在手中,下意识地嗅了一下。
-
萧允贵为储君,在国子监的临时住处也有护卫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入夜后,确保无人发现,萧宁才悄然来到了萧允的住处。窗扉紧闭,将秋夜的寒气与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萧宁进门时,萧允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似乎等了她许久。
“你不在东宫呆着,跑来国子监做什么,还参加秋鞠会?”
萧允难得严肃道:“阿姐有所不知,北漠太子燕时聿递了国书,言久慕蹴鞠之妙,愿切磋一二,父皇答应了。”
闻言,萧宁陷入沉思。
燕时聿?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这也怪不得她,前世这些国事哪轮到她在意,除非是大事。
不过提到大事,她依稀记得北漠后来经历过一次更朝迭代的大动荡,据说十分惨烈,新帝几乎是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的皇位。
会是这个燕时聿吗?如果是他,萧允对上这样的人物,岂不危险?
可燕时聿点名要来参加秋鞠会又是什么意思?他又有什么图谋?
一时间,萧宁脑中混乱一片。
她沉吟道:“所以你必须下场?”
萧允迎上她焦灼的目光,清亮的眼眸里映出一丝清醒与无奈。
“阿姐,你以为这只是场蹴鞠赛?”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北漠递国书,点名要切磋。父皇若回绝,是示弱。而一旦应下,唯有我下场,才堪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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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北漠太子的身份。”
“阿姐,正因我是太子,才必须参加。”
萧允说得不错,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蹴鞠赛,事关国体,且不论输赢,下场应战是他身为储君的责任。
他能有这份心性与认知,令萧宁深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忧虑。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阿弟也俨然有了储君该有的样子。
事已至此,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好在萧允球技还算上等,这令萧宁稍稍宽心。
沉闷的气氛很快便消散,萧允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着问道:“阿姐,可是担心我了?”
萧宁不予置否,但她还是叮嘱道:“场上瞬息万变,阿允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危高于一切,明白了吗。”
说到底,不过一次蹴鞠赛而已,即便输了又如何。体不体面的,又能动摇到什么国本。
这么一想,她心中的焦虑少了几分。
萧允点了点头:“都听阿姐的。”
不过比起秋鞠会的事,他更好奇阿姐与江珩之间的关系。
前面当众不方便问,但他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阿姐好像对这个江珩有些护过头了。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阿姐,你和那个江珩是什么回事啊。”
“什么叫怎么回事。”萧宁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萧允忍不住道:“他都住你隔壁了,还说你们之间没什么吗?他知道你是女子吗?”
虽说阿姐是女扮男装,可毕竟男女有别。即便是寻常女子,与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都人言可畏,更何况阿姐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真不知阿姐是怎么想的,竟名声都不顾了?
萧宁撇了撇嘴:“能有什么,他只当我是男子。”
这话说得有些幽怨,她倒是想发生些什么,可但凡她有些动作,江珩要么就黑脸,要么就躲得远远的。
萧允狐疑地看了萧宁一眼:“阿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
很明显吗?
见萧宁不吱声,萧允心道果然如此。
肯定是江珩那张脸把阿姐给勾引了,他苦口婆心道:“阿姐,他一个寒门监生,如何配得上你?”
萧宁不答反问:“那不如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江珩的,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上次在养心殿她没偷听到父皇和江珩他们的谈话,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和萧允有些关系。
提起这事,萧允顿时气道:“还能是什么,都怪你乌鸦嘴。”
萧宁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还不是你说让父皇给我找个伴读,你才刚说完,父皇就说为我物色了两个伴读人选。”
萧宁心中一震,“此话当真?”
太子伴读并不是正式属官,明面上虽只是伴读,但实则是为太子挑选心腹辅臣,日后太子登基为帝,这些人无不身居要职。
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遇,没想到阴差阳错竟会落到江珩头上。
萧允苦着脸道:“我何曾骗过阿姐。”
今日他一看那个江珩,就觉得完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此人定是和太傅一样无趣的人!要是日后江珩当了伴读,他指定又有苦日子要过了。
萧宁知道萧允心里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父皇这是为你好,储君是这么好当的吗,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个三皇弟。”
前世淮亲王和陆巍造反的事,她一直如鲠在喉,如今江珩能入东宫,属实是好事。
萧允叹了口气:“知道了……”
直到萧宁离开后,萧允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明明在说阿姐和江珩的事,怎么说着说着说到他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