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
1. 屠狗狂魔
“拉康说,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欲望的对象。”
驿站老板靠在长椅上打盹,躺在肚皮上的手机正在自动连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上一条讲的是拉康,下一条讲的是尼采。
大婶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搅人清梦,只是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快递架最上层的盒子。
一只胳膊从眼前掠过,轻而易举地取下,递给了她。
“谢谢啊!”
她一抹汗,秋天的温度太过古怪,早晚冷得不像样,中午反倒热得厉害。
再抬头,才瞅见身边是个人高马大、相貌斯文的年轻小伙,稍微一惊:“你这个头儿!起码有一米九了吧?”
杨愿找到了自己的快递,目光钉在上面,细细检查快递单上的内容,末了,悄声一卷,拿在手里。
这才注意到旁边大婶问的话。
“……嗯。”
长得确实出挑,但不苟言笑,算不上讨喜。
“难怪,忒高了也!附近的?怎么没见过你。”
公寓楼下就有快递代收点,但他还是把地址填成了两公里外的菜鸟驿站。
大婶很自来熟。杨愿提起一点笑,含糊应了过去。
走出菜鸟驿站,他迅速把卷成筒的快递塞进随身带的袋子内。
傍晚下了场雨,天黑得很快,雨后的空气透着深秋的凉。
杨愿拆了一袋新狗粮,还没舀到狗盆里,一只黑色的豆柴就啪嗒啪嗒地赶来了。
转圈,坐下,握手。
“ok。”
声毕,豆柴耸动着脑袋埋头苦吃起来。
杨愿拿起下午取的快递,踩着时间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这间房没有窗户,四面是雪白的墙,角落堆着健身器材,墙根放着一只巨大的三脚架,还有各式各样的大灯。
“今天有些吃多了,做几个俯卧撑消消食。”
他换了套衣服,上身是一件能透出肌肉的白色薄衬衫。
屋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杨愿撑着地板,自言自语地做起了俯卧撑。
面前的小三角架上固定着一只手机,满屏都是滚动的弹幕。
开播刚过五分钟,id为“洋芋”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八千。
画面里,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脸戴黑色口罩,只能看到两片密而长的睫毛。白衬衫的扣子没扣全,留下了三粒,白皙紧实的胸沟若隐若现。
他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热身,然后才抬起头看屏幕。
“谢谢螺蛳粉天下第一送的兔兔。”
“谢谢请叫我喝水送的玫瑰。”
“洋芋”直播间的玩法很简单,送礼物即可提要求。
大部分的动作都用谐音写在了公屏上,无非是一些健身动作和流行热舞。想要更大胆,礼物就得更贵。
杨愿岔腿坐直,上身做了个丝滑的wave,手顺着胸膛一路滑到底。
他扭着腰身,垂下眼,没有去看屏幕里的自己。
【捕狗狂魔】进入了直播间。
【捕狗狂魔】送出了跑车。
他的榜一来了。
【捕狗狂魔】:我昨天要求的胸带呢,没穿?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把剩余的纽扣一枚枚剥开,慢慢袒露出自己的上半身。
下午取的那件快递正牢牢穿在身上。勾勒出了足够秀丽的景观。
“......我不知道,买的对不对。”
【捕狗狂魔】:挤一挤看看效果。
【捕狗狂魔】:快点。
【捕狗狂魔】:不然嘉年华可就没有了。
杨愿眨了眨眼。“怎么挤?”
【捕狗狂魔】:你问我?
【捕狗狂魔】:你不应该很熟练才对吗。
直播第一天到现在,这个id为“捕狗狂魔”的用户每天雷打不动地光临他的直播间。最开始,他只是在账号里分享一些健身和跳舞的日常,偶尔开直播也都是在默不作声地锻炼。
直到这个用户给他刷了第一辆跑车,提了第一个要求。
【下次戴个项圈吧,脖子光秃秃的不好看。】
......一切就变了。
‘捕狗狂魔’主页没有作品,没标性别,不知男女,不知身份,但75级。
少见且恐怖的氪金巨佬。
虽然不排除是公会号或者租来的,但只要是个主播,都不会拒绝跪舔这种高等级神豪。
他的商务助理小胖认为个人号的可能性大些,大概率是个男的,还是那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捕狗狂魔’虽然刷礼物大方,但癖好很怪,总爱叫别人狗啊猫啊的,被禁言了就换号,id永远都是这四个大字。
助理小胖说,有钱的男人基本都是变态,男女通吃也不算新鲜事。
早前也有不少刷了跑车找小胖要他微信号的人,大多是想看他真容,也不乏有其它目的的。
杨愿全都让小胖退款拒了。虽然干这行没必要装什么清高,但也并非毫无原则。
媚粉不代表愿意被粉睡,这是两个不同的工种。
他只是想赚钱,不是想卖身。
尽管捕狗狂魔提的要求不堪入目,却从来没有私联过他。
不知该说是万幸还是侥幸。
杨愿叹了口气,好在戴着口罩,没人察觉得到。他顺从这个人的旨意,慢慢抱起双臂,轻轻往内夹,两块丰实的胸肌饱涨地聚在了一起。
忽然,直播中断。
后台显示账号违规,禁言30天,违规原因是涉及色情引流。
……被举报了。
杨愿见怪不怪,他还有一个小号,并不妨事。
但今天,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走出直播室,径直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后,杨愿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勉强亮起的眸子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套上睡衣,准备出去买点东西吃,顺便遛一遛woof。
现在刚过凌晨1点,回来正好洗个澡。
直播间里说的“吃多了”是骗人的,他一直有在健身,所以平时吃的并不多。就算吃,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怎么吃怎么吃,毕竟控制饮食是身材管理躲不开的一环。
从前有无骨鸡爪的品牌方找到他,问直播带货这块,最后也没能谈成。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一不打算露脸,二不吃高热量。
杨愿给狗套上牵引绳,乘电梯下了楼。
深秋的夜里,凉风习习。这个点,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前些日子他和姑姑杨秀珍通了电话,提醒她别忘记签收前不久网购的100寸电视屏。
杨秀珍知道他辞去了上一份工作,但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做什么。
杨愿本科读的是一所中不溜丢的211,学的是哲学,毕业后考编上岸,在一个十八线城市的高中教政治。
这是一份在外人、尤其是长辈看来相当稳定和体面工作。除了工资低点外,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不过,他从小寄住在姑姑家,姑姑和姑父又育有三个孩子,一窝四张嘴巴全靠一对普通的双职工夫妇喂养。
独立之前的吃穿用度都是姑姑家掏,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杨愿没法做到真的和没事人一样。
初中开始,他就见缝插针般地做起了各种各样的兼职,尽管市面上能让未成年干的活几乎没有。
杨愿想到帮同学写作业,简单的抄写或者文科作业,一次收十块。理科作业则收二十块。期中期末考等大考,提供同考场援助,一门科收五十块。
如此上了大学,工作机会变得更多了。大学四年里,他没找姑姑家要过一分钱。
考编是姑姑对他的期望,她经常说千好万好不如有一份编制好,金山银山不如公务员的衬衫。只是没想到这份所谓的体面工作,拿到手的薪资却如此不体面。
杨愿这才重新捡起了自媒体。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毕竟白天他还是讲台上背着小蜜蜂、穿着丑不拉几格子衬衫、一脸正经的政治老师。
放学后,杨愿会脱掉那身老人装,换上半透不透的衬衫,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拍视频。
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暴露了身份,有人举报了他,杨愿被约谈了。
半年后,他辞去了工作,也许老师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自己,也不快乐。
杨秀珍先前还替他担忧,收到杨愿每月汇到卡上的生活费后,担忧逐渐变为了理解。
“无论什么工作,既然选择要干,那就好好干,知道吗?”
杨秀珍不知道玩互联网能赚钱,更不知道在互联网上,只要稍稍......稍稍卖弄一下风情,能够赚很多钱。
杨愿没有打算告诉她。
神游之际,woof忽然朝前猛冲,绳子顺势从他手里脱落。
杨愿回过神,立刻追了上去。好在三更半夜,往来的人不多,这个点出没的除了加班回来的上班族,就只有和他一样的遛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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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f跑到了路灯下,停在了一双皮靴前,尾巴摇出了残影。
他的狗是个慢性子,又犟,很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候。
“坐。”
不是他说的。
杨愿慢慢抬起头,看到鞋子的主人俯下身,黑发跟着流下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搓了搓服从指令的woof的脑袋。
莫名地,目睹这些的他,浑身泛起过电般的酥麻。
“好狗。”
她重新站直,把头发挽到耳后。
“这是你的狗吗?”
杨愿立马垂下眼,“嗯,是的。”
“好可爱,叫什么?”
“中文名叫汪汪,英文名叫woof。”
她反应了一会儿,用手挡着嘴笑,笑声像猫尾巴,毛茸茸地扫过耳畔。“好草率的名字。”
他忘了遛狗,也忘了买吃的。就这么拉着狗和她一起重新上了电梯。
杨愿拿出电梯卡,正准备上去滴,却撞上她的手。
他迅速收了回来,快得来不及感受触感。
数字16亮起。
“好巧,我们在同一层。”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方绪云。
方绪云是她的名字,他一直记得。
杨愿面不改色地站着,心跳却快把耳朵吵聋了。
空气中游走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伸手手去摸身上的睡衣,担心扣子没扣好,露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
比如那件胸带,他还没来得及脱。
......实在很糟糕。
还好,方绪云不会知道。
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移。
方绪云正在低头看手机,黑色的长发服帖地压在耳后,还别了一枚奶黄的发卡。侧脸恬静得可爱。
猫咪一样的眼睛。
杨愿回忆起前年救助的流浪猫,是一只小狸花。
方绪云也是那年搬进来的。
收留流浪猫的第三天,她敲响了他的门。
“我在群里看到,你在找收养人,我想收养它。”
那天,她扎着侧边麻花辫。
他刚下播没多久,听到敲门声,急急忙忙裹了一床毯子出来。
开门后整个人被茉莉香包围了。
“我叫方绪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也是我的微信号……唔,物业群也有,你可以随时回访,咱们离得还挺近的。”
她接走了猫咪,离开之前,笑着问他:“你很热吗?”
三伏天里,他裹得像个粽子。
杨愿低下头,双耳发烫,毯子里是一.丝.不.挂的上半身,他不敢回答。
方绪云似乎,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贱狗,跪下。”
安静的电梯厢里,突兀地升起一道女声。
膝盖条件反射地一软,杨愿抓住一旁的扶杆,险险地站稳,这才不可置信地意识到声音来自于一旁的方绪云。
她回头,因为尴尬,面颊透出淡淡的柿红,“不好意思,我在看小说。”
说着,亮了亮屏幕里的书名。
“怎么会有人取这种书名,太低俗了,网上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低俗的东西。”
方绪云收起手机,万般不解地叹了口气。
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杨愿抿紧唇,脸烧得厉害。
“好像是......这样的。”
电梯门应声而开。
方绪云先一步出去,他向左,她往右。
杨愿被落寞感笼罩,无地自容的同时又无比清楚,他和方绪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交际。
“诶,等一下。”
她的声音像音符一样一蹦一跳,明快而轻巧,轻而易就举栓住了他的注意力。
woof闻声往后冲,杨愿牵紧绳子,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她一点都不记得。
“杨愿。”
但他还是小心且郑重地把自己的名字交给她。
方绪云点点头,没问他具体是哪个字。
“有空可以来看看小猫,我住1607。”
她微微一笑,转身没入拐角,消失在他眼前。
woof哼哼唧唧,野猪似的往前冲,想要跟上方绪云,拽都拽不住。
杨愿呆站在原地,忽然理解了woof的心情。
2. 艺术家
方绪云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
伸完一个懒腰后,她打开家门,瞥见了玄关处的那双SW,果不其然,鞋子的主人出声:“这么晚才回来?”
方绪云换好鞋子,把包包取下轻放一旁,先到吧台倒了一杯水,然后走进客厅面向正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乌发高盘,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黛蓝色西装衬衫纽扣没系全,领口微敞,宝格丽白贝母扇在其间隐隐闪着珠光。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把水递上去。
方筠心没接水,抬眼盯着她看,“先回答我的问题。”
方绪云把水杯放在身前的玻璃茶几上,跟着坐下,还是那副笑脸:“最近忙,我在公司多呆了一会儿。”
方筠心回头看向自己端坐得笔直的妹妹,目光钉在那张秀气文雅的脸上,终了,缓慢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
“我正好经过,所以来看看你。”
方绪云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视线随姐姐而动。
温水过嗓,她问:“你养狗了?”
方绪云不解地摇摇头,“没有呀。”
方筠心把杯子重新搁在茶几上,“为什么柜子上都是狗粮。”
闻此一言,方绪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柜子,确实摆满了狗粮,还是都是崭新未拆封的。
“噢,”她解释,“这是品牌寄来的样品,公司放不下,我就带了点回来,宝书正好养了狗,我打算过段时间送给她。”
方筠心盯着那面柜子,微微蹙鼻,“你知道我对狗毛过敏的吧?”
她回头,眼神锁在了她的袖口上。
方绪云低头一看,袖口上沾着几根黑色的狗毛。
她迅速起身,换掉了外套,重新来到姐姐面前。
“是公寓里养的狗,我路过顺手摸了一把。”
温顺而听话的妹妹,几乎事事遵从她的要求。方筠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早点休息,我走了。”
方绪云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秦珂姐没有跟你一起吗?”
方筠心换好鞋子,接过她递来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把方绪云身后紧闭的房门扫视了一遍,“没有,她跟着我做什么?”
“路上注意安全。”
方绪云关上门。
她重新来到沙发前坐下,卧室的门被打开,传出几道如释重负的叹息。
紧接着,三个男人前后来到她面前,一个蹲下帮忙摁脚,一个在后面揉肩膀,一个端上茶水。
方绪云接过水,抿了一口,整杯泼到男人身上,“你想烫死我吗?”
他赶紧俯下身用身上的衣服把地板擦净。
另一间卧室的门也开了,谢宝书从里面走出来,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筠心姐也太可怕了,你知道她刚才直接开了房门进来有多恐怖吗?幸好我们躲得快。”
她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埋怨方绪云:“说好今晚一起打麻将,你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另一个男人洗了一盘水果放到茶几上,谢宝书拣起两颗蓝莓丢进嘴里,“不会真在加班吧?”
“没。”
方绪云双手捧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在公司打巅峰赛,一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谢宝书见怪不怪,“幸好筠心姐听不到你这番话,否则不得手撕了你。”
方绪云埋头打游戏,笑而不语。
“萨摩耶,去把麻将桌打开。”谢宝书霍然而起,精神抖擞。
萨摩耶是正在擦地的男人,他皮肤很白,被方绪云赐名萨摩耶,另外一个揉肩的身强力壮的是德牧,还有一个摁脚的是边牧,听说本硕都是清华的。
至于真名是什么,不得而知。
方绪云把手机塞给德牧,踹开脚旁的边牧,和谢宝书一起去了麻将间。
“人不够啊,把那只边牧叫过来吧。”
“他只会按摩,不会打麻将。”
“什么啊,不是说清华毕业的,连麻将都不会打?那德牧呢。”
“他要帮我打游戏。”
谢宝书感到没劲,掏出手机,“叫伏之礼过来吧。”
她眼珠一转,又把手机丢给方绪云,“你叫吧,你叫比较管用。”
半小时后,一张略带嗔色的俏白脸闯入门,他边进屋边抱怨:“都几点了,大半夜喊人过来打麻将,真有你们的。”
谢宝书睨他一眼,“你不是挺乐意的?买了什么东西?”
伏之礼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冰淇淋蛋糕,迅速瞄了一眼方绪云,“顺路买的,三更半夜还不能让人吃点夜宵吗。”
谢宝书撇撇嘴:“我对奶油过敏。”
“没说给你吃。”
伏之礼转身唤来边牧,让他拿走蛋糕好好放着。
“别废话了,”方绪云瞥他一眼,“搞快点。”
伏之礼噤声,立刻入了座。
谢宝书先出了一张东风,问:“之前那个捷克狼犬呢?怎么不在了。”
伏之礼碰了,补打五万,状似不经意地插话:“什么捷克狼犬?”
方绪云点了一根细烟含在嘴里,摸到一张红中,将四张红中扣在桌上,补牌后甩出八条。
她笑着复述伏之礼的话:“什么捷克狼犬?”
萨摩耶推倒三张条子,正巧凑成顺子,打出二筒。
“啊,就是那个啊,那个网红,叫什么来着。”谢宝书皱眉思索。
伏之礼说:“不重要的人,记他干嘛。”
“因为模子长得实在很不错啊,不信你问方绪云,她养的。”
他偷摸去看斜侧的方绪云。
“自摸!”
方绪云一副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的神情,单手夹烟,将整副牌拍在桌上,清一色万字。
清晨,不到七点,闹钟响起。
杨愿起床洗了个澡,对镜仔仔细细理干净了胡渣,然后找出两套衣服分别比在身上。
最终选了第二套。他在里面穿了一件白t,外面又叠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外套,配了一条米白的阔腿裤。
杨愿从自己装首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套在脖子上,又认真调整了一下。
他五百度近视,平常直播都戴着隐形,但不太舒服。可是戴真眼镜又会把眼窝压出红印。于是戴上隐形后,他还会再戴一个黑色的方形眼镜框。
这样看上去,简直和大学生一样。没人会把镜子里的这个人和互联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家伙们联想在一起。
杨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寸一寸地检查,确定看不出一丝一毫低俗的样貌,这才微微提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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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就绪。
然后——
嘴角放了下来。
他早没有正经的班需要上了。
杨愿枯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表看。
现在七点半,方绪云一般八点半才会出门,她上班时间估计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杨愿拿出手机,默默翻出方绪云的微信号。微信号是前年收养流浪猫加的,除了猫咪,他们没有聊过其它东西。
最近的一次交流停留在前年。
他点进方绪云的头像,她用的是一个可爱的猫咪卡通图,明显是一个热爱小动物的女孩。
个性签名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轻轻扬起唇角。
方绪云的朋友圈大多都是一些日常,路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以及自拍。
最新一条动态是:已经有小猫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狗呢,好想要大金毛!
配图是她和那只狸花的合照,她把猫咪照顾得很好。
原来她也喜欢狗狗,怪不得woof这么亲近她。
杨愿点进照片,长按,保存。
八点二十。
杨愿站在电梯前等候,忽然,飘来一阵花香,他立刻认出了味道的主人。
方绪云慢慢走到他身旁,停下一起等待。
“早。”
杨愿头也不敢回,“早。”
电梯到了,两人前后脚进入。
借着走动的机会,他壮起胆子看向她。
方绪云的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这是熬夜了么?
杨愿忧心地皱起眉,他不知道方绪云做的是什么工作,只知道她每天八点半出发上班,晚上不定时回来,早的话六七点,迟的话就像昨天,凌晨才会回来。
看上去很忙,一定很累。
电梯门打开。
杨愿鼓起勇气跟上她,“你是坐地铁吗?”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泪水盈满眼眶,看来是通宵加班了。
“嗯,你呢?”
“我也坐地铁。”
方绪云点头,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崴了一下,杨愿手疾眼快搀住她,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没睡好?”
“......凌晨四点睡的。”她站稳,与他保持一个水平线往前走。
凌晨四点?
杨愿时不时瞟一眼她憔悴的脸庞:“你的工作很忙吗。”
“有点。我做设计的,你呢?”
“我......”杨愿一时语塞,“我是做平面的。”
“平面?”
“平面模特。”他心虚地回答。
他大学确实兼职过平面模特。
“噢,听上去很酷,和你的形象蛮适配。”
杨愿低头盯自己的鞋尖,心中升起一丝雀跃,“是吗。”
俩人不知道不觉走到了地铁站,方绪云停下来告诉他:“是的,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漂亮吗?”
他愣了,定定地望着她。
方绪云伸出手指,隔空临摹他的眉眼。
她眼下的阴影让她此刻看上去有些像某种领域的艺术家。
“你有一张......让人灵感爆棚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或是她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方绪云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种——
一种奇怪的陶醉之色。
3. 观音
杨愿的脸被框进了她虚构的线条里。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忧郁而湿润的眼睛,尚未被攀登过的高鼻梁,红且干燥的嘴唇。
下嘴唇偏内有颗痣,长得很巧妙,像是被人咬伤结的痂。
线下的样子,倒比视频里性感不少呢。
方绪云收回手,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耳边的头发,“抱歉,犯了职业病。”
杨愿移开目光,片刻的对视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不知所从地跟着她踏上了扶梯。
好半晌,那股席卷全身的燥热才慢慢褪去。
“......不用说抱歉。”
“嗯?”
她回头看他。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眉间偏左的一颗痣,像观音。
“这是你的专业,不用说抱歉。”
方绪云笑一笑,比了比上方的指示牌,“我梅花港方向的,你也是吗?”
杨愿停了脚步,没有继续跟随,“我反方向。”
梅花港的那班正好到站,方绪云跟随排队的人群一起上了地铁。
杨愿久久地伫立,直到下一班开了门。
他回过神,再次走上扶梯。
方绪云夸了他。
虽然是职业使然,但是夸了他。
杨愿低下头,用虎口掩着嘴,难以抑制地扬起嘴角。
刚走出地铁,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杨愿敛起笑容,看清来电的是连意,迟疑了一下。
连意是他的大学室友,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现在是一名颇有人气的网红,俩人毕业后没怎么再联系。
“在忙吗?你新家的地址是什么。”
杨愿回到住处,果然看到蹲守在门禁外的连意。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上楼打开房门后,连意一声不吭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件拿出,全是酒,白的啤的都有。
他拿起一罐递过去。
杨愿摇头拒绝,俯下身揉了揉闻声赶来的woof的脑袋。
“你把它照顾得不错。”
连意倚在桌沿,拉开拉环,仰头咕噜噜喝了半罐,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怀里的狗。
杨愿撒开手,woof又自顾自跑到一边咬玩具了,全程都没到连意身边嗅闻一下。
“你后悔了吗,但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杨愿上去把他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
woof是连意的狗,去年才送到自己这边,那是俩人毕业后唯一一次交流。
那天的连意也像现在一样,一副遭受重击的模样。把狗寄养在了他家,之后再也没来问过情况。
连意回头看了一眼狗,仿佛在眷恋什么,又双眼无神地摇摇头,“好好照顾它。”
杨愿没说话,不认为他是来聊狗的。看着他开了第三瓶酒,才开口:“你怎么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想干了,我要......”
后面的话含在嘴里,杨愿听不清。
连意是颜值领域里的头部博主,拥有一个近千万粉丝的账号。
当初宿舍里只有他和连意玩自媒体,连意比较专业,也敢露脸,教了他不少东西。他反而比较业余,只是分享生活,并没有打算露脸。
毕业后连意签了绿蚁,一家头部mcn,旗下有众多耳熟能详的网红和艺人。签公司后,他的涨粉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从原先的几十万粉做到了现在的体量。
但近一年更新频率不高,数据也有所下滑。
“你不想做自媒体了?”杨愿问。
连意的脸颊因为酒精而变得酡红,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脑袋,摇摇头。
杨愿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印象里,连意孤高自傲,很少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不想再做这个了。”他压抑着哭腔。
杨愿不明白,“为什么?”
连意把头深深埋低,抽泣了一声:“......恶心。”
他慢慢抬起脸,脸庞被泪水打湿,双眼涣散。
“我感觉自己很恶心。”
杨愿的眼皮一跳,不再继续追问。
连意拨弄手腕上的一条链子,喃喃自语:“如果不做这个,还能和她在一起吗。”
“什么?”杨愿没听懂。
天彻底黑下来后,杨愿打了一辆车,把不省人事的连意塞进后座,正要关车门,连意挣扎着阻止了他。
他用力扯断那条手链,丢给他。
“帮我扔了。”
送走连意,杨愿拿起手里那串链子,吊坠上刻着一枚大写的字母Y。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了口袋里,决定等连意清醒后再还给他。
每晚十一点是他的直播时间,杨愿换好衣服,用小号开了直播。
“捕狗狂魔”来得比他还准时。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不需要休息和工作吗?
想到助理小胖说的,账号背后可能是一个男人。
杨愿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恶寒。
【捕狗狂魔】:今天试试像狗一样吧。
随即刷了一个跑车。
“......狗?”他皱眉。
【捕狗狂魔】:没见过狗吗?
【捕狗狂魔】:用四只脚走路,像狗一样。
无数条弹幕附和。
杨愿咬紧后槽牙,又放松。
按照这个人的要求,他把手机固定在小三脚架上,然后慢慢跪在了地上。
连意的话闪进他的脑海里。
“恶心。”
“我感觉自己好恶心。”
杨愿把手撑在地上,做出了像狗一样的姿态。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看公屏。
【捕狗狂魔】:狗是这样的吗?
【捕狗狂魔】:狗不应该‘汪汪’吗?
【捕狗狂魔】:汪一声听听。
恶心。
真恶心。
好恶心。
但是,更恶心的是他。
杨愿强咽一口唾沫,仰起脸,口罩里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发出了狗一样的叫声。
“汪——”
礼物在屏幕上开了花。
【捕狗狂魔】:戴着口罩,我怎么确定是你在叫呢?
【捕狗狂魔】:一点也不像狗。
【捕狗狂魔】:起码要摘下口罩,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气才行吧?
弹幕滚得飞快,杨愿忽然起身上去关了直播。
他丢下手机,摘下口罩,跑进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不知道在厕所里呆了多久,杨愿慢慢走出来。他没有去拿手机,也不想看此刻后台的私信。
“......woof。”
没有脚步声回应他。
杨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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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去各个房间寻找,都没看到狗。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来到门口。
——门留着一道宽缝。
杨愿懊恨地揉了把头发,来不及披外套,穿着双拖鞋直接走了出去。
一层是两梯四户,中间的两户虽然售出了,但平常没见有人住,常年大门紧闭。
杨愿穿过连廊,在狭长的走道内呼唤woof。他沿着安全通道,从16楼一路找到1楼,又从1楼乘电梯回了16楼。
电梯门打开,杨愿一边码字准备发到业主群,一边中英文切换叫着自家狗的名字。
“woof,汪汪。”
他听到对面连廊有狗的哼唧声。
杨愿拐弯进了左边的连廊,果然在尽头看到了蹲在别人家门口的woof。
他大舒一口气,跑上去想把狗抱回,谁知woof突然起身,一溜烟地钻进了人家门缝里。
杨愿扑了个空,没刹住脚,惯性往前。在这时,门后冒出了一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撑着门框停了下来,大汗直冒地盯着那枚近在咫尺的痣。
“汪......”喉咙下意识滚出了狗的名字。
方绪云凝视着他,杨愿小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余光往上瞥,1607。
woof正围着她的腿,欢快地摇着尾巴。
“我打开门准备下楼丢垃圾,你的狗就跑来了。”
方绪云低头看着那只豆柴。
“不好意思,是我没把门关好。”
说着,杨愿蹲下身,拿出小零食引诱woof,woof视若无睹,怎么也不跟他走,干脆直接跑进了屋。
杨愿没想到它会突然间性情大变,一时干蹲在门口,无计可施。
“你等等。”
方绪云留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杨愿没往里看,心神不宁地守在外面。
一会儿,方绪云抱着那只豆柴回来了,woof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和刚才派若两狗。
她来到他面前,目光却在他胸前停顿了一下。
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除了一件黑色衬衫外什么也没穿。因为走得急,扣子只胡乱地系了几粒,歪歪斜斜地绷着,露出了大片肌肤。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挡,然而越是想遮掩越是什么都遮掩不住,反倒在慌乱中扯掉了几颗纽扣,胸肌呼之欲出。
方绪云回避了他的狼狈,什么都没说,把狗交给他,又从门口取了一件薄外套递给他。
“它好像很喜欢我的味道,可以把这件衣服放在它的窝里。”
杨愿看着那件衣服,没有收。
“旧衣服而已。”
他慢慢接过,五指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谢谢。"
回到家中,杨愿没有把衣服放进狗窝,而是带回卧室,关上门,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具体的、真实的、全方位的。
方绪云的味道。
woof挠门,嘤嘤直叫。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如果可以围着她、被她摸头、被她抱在怀里。
该多好。
就像狗一样。
“恶心。”
连意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你真恶心。”
声音变成了方绪云。
杨愿猛地睁开眼,他在做什么?
4. 金毛
“刚才那是谁啊。”
伏之礼怀里揣着一只狸花,从屋里走出来。
方绪云关上房门,捻掉睡裙上的狗毛,“狗而已。”
狗还会说人话?
伏之礼在心里吐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假装不在意,捧着猫到她面前,哄孩子似的颠了颠,夹着嗓子对猫说:“虎妞,还记得这个人是谁吗?这个就是只养了你一天的没良心的妈妈。是不是还是爸爸对你好?”
伏之礼去瞄方绪云,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又心虚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方绪云没说话,捡起一只逗猫棒,一下一下引逗他怀里的狸花。狸花被养得很健康,毛色油润有光泽,四肢粗壮,爪宽而大。它探出毛茸茸的爪子,聚精会神去捉逗猫棒上的羽毛。
几个来回没捕到,身一翻跳到地上,没趣地摇尾走了。
方绪云一下一下捋着逗猫棒,“把它带走吧,我要休息了。”
伏之礼回头看她:“我特地带它来看你诶,你就不想多见见你女儿吗。”
方绪云放下逗猫棒,拿起桌上刚吃了半盒的冰淇淋,挖了一勺在嘴里,回头回答他:“你不是它的爸爸么?”
她舔掉唇角残余的冰淇淋,“我见你,就等于见它咯。”
伏之礼强压着嘴角,伸手挠挠后脑勺,大叹一声:“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他打了个响指,冲屋里喊:“虎妞,走了。”
狸花踏着小碎步匆匆赶到他脚边,前爪攀上他的裤腿。伏之礼一把把它抱在怀里,“那我走了。”
方绪云专心挖着手里的冰淇淋,嘴上没工夫,只能眨眼告别。
他转身欲走,又折了回来:“虎妞,跟妈妈说拜拜。”说着拿起狸猫的爪子冲方绪云挥了挥。
方绪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冰淇淋。
伏之礼见状,没急着走,嘴角又微微提了起来。
“顺道帮我把门口的垃圾丢了吧,谢了。”
伏之礼耷拉起脸,“哦。”
明明是为了想和她多说说话才带虎妞来的,明明是为了想多见见她才搬到这个城市里来的,明明推了很多重要的事才能像现在一样随叫随到。
可到了关键时刻,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昨晚,从方绪云家出来后,谢宝书叹了一口气,失望地看着他:“喂,伏之礼,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他没回答。
谢宝书百思不得其解,用力把他一搡:“你就说吧,你认识方绪云多少年了。”
他干咽一口唾沫,“......二十四年。”
方绪云、谢宝书、他,三人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上的是同一个幼儿园、读的是同一所中学。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父母,他们睁开眼看到的第二个人就是彼此。
谢宝书点了一根烟,隔着雾,越看他越觉得没救:“你姥姥和她姥姥是世交,论认识的时间,除了我和你还有荺心姐,有谁比我们更长?就这样,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身边那群狗换了一茬又一茬。”
“你真的甘心吗?从幼儿园就开始搞暗恋的怂货。”
不甘心,但是——
太熟了,他和方绪云太熟了。
从小穿同一条开裆裤的关系。方绪云根本不会拿他当男人看,就算是当狗,他都暂且排不上号。那些狗好歹还是个公的。
在她眼里,他可能连个性别都没有。
“我懂了,你压根只是想当她的好牌友、好姐妹,和我一样。”
不是这样的。
伏之礼抱着猫,应完话后还是没走,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方绪云抬起头看他。
“刚才那个,是什么狗?”
他对上方绪云的眼睛。那双从很小就开始注视、总是令他心跳加速的眼睛。
不甘心只当发小、牌友。
想当男人,方绪云的男人,他想了很多年了。
方绪云吃空了手里的冰淇淋,示意他过来。
伏之礼走上去,见她把空盒子对准自己,里面还有些残余的、融化的冰淇淋。
“别浪费了。”她盯着他。
真是的......
伏之礼抱着猫腾不出手,只好暂时把想说的抛在脑后,探出舌尖,轻轻去舔盒子内壁。
——香草味的。
从小,方绪云有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会交给他处理。
他微微睁开眼,见方绪云正笑着看自己。
脸不知不觉发烫起来,奇怪,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是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她终于回答。
伏之礼收回舌头,心情重重地低落了下去。
“......你有那么喜欢狗吗。”
“没,我也喜欢猫。”
伏之礼望着她,“你觉得,如果我是狗,比较像哪个品种?”
他真是疯了,居然会这么问。
“你在发神经吗。”
果然被骂了。
伏之礼也暗骂自己傻,正想找点借口打哈哈过去,却见方绪云走近。
她用手指轻轻蹭走他嘴边的残渍,“硬要说的话......像一只舔牛奶的猫。”
说完,把拇指抵在他唇上。
伏之礼头晕眼花地舔走了她指腹上的冰淇淋。
完了,当猫好像也不错。
伏之礼离开后,方绪云躺在床上,舔着嘴角编辑新的朋友圈。
【豆柴真是太可爱了,养豆柴的,也一定是很可爱的人。】
发送。
这个微信号里只有一个人。
没过两秒,传来一条点赞通知。
【杨愿】点赞了。
清晨,方绪云来到电梯前等待,罕见的是,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门开后,她走进,擦得明净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即使作息正常,眼下也有淡淡的淤色,从出生起就这样。何况,她熬的夜还不少。
原本朝着清丽方向发展的五官因此呈现出了难以捉摸的病态和颓意。
有人曾经对她说,你长了一张适合搞艺术的厌世脸。
方绪云津津有味地品味这几个字,她喜欢艺术,喜欢美的东西,任何领域。
可惜,方筠心不喜欢。
地铁到公司需要一个小时,方绪云没有请司机。大部分时间都是乘地铁。
公司考勤不包括她,因此,她可以随时选择是否上班、几点上班。
地铁上的人很多,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人。方绪云很喜欢,比起坐在封闭的轿车里,她更喜欢这么近距离注视和自己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
人,或者其他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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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早啊!”
方绪云站在咖啡机前,拿起刚接的咖啡往嘴里送,对上来接咖啡的女生微微点头。
她捏着咖啡来到办公室,助理佩姐已经筛选和分类好了今天的邮件。
【方总,头部颜值博主@涟漪已停更30天,影响Q3广告收入约1600万,团队正在协调,预案详见附件。】
博主涟漪无故失联,面临品牌方索赔的风险。
午休后,方绪云召集核心高管开了一个短会。
目前的预备方案是公司先接管达人账号,采取怀柔谈判,尽量不撕破脸。
方绪云听完了老陈的损失汇报,和法务总监阿兰再次确认了细节。
“达人是否已经违反合同条款里的最新更新要求,达到违约赔偿的标准?”
法务予以肯定回答,建议发函,冻结该收益账号。
方绪云点头:“直接走解约流程,索赔前期投入。让琳琳那边替换合作达人,扶持同类型新账号。48小时内给到品牌方补偿方案,公关部做好声明准备。”
“OK,散会。”
等人散尽后,她耷着眼皮,不紧不慢switch。
午后的阳光直射进屋,杨愿把那件外套洗干净晾了出去,想了想还是拨了个电话给连意,然而没有打通。
他只好把那串手链放进自己的抽屉里,代为保管。
不过上面那个Y到底是谁呢?
大学四年,连意没有和哪个女生谈过恋爱,至少没看见他和谁走得近过。虽然模样还可以,但性格不活泼,因此人缘不怎么样,社交圈也不广。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本科四年忙着做兼职,并没有时间去搞社交,也无心社交。
杨愿回想起连意的状态,隐隐觉得他谈了恋爱。至于和谁、什么时候,不好乱打探。说实话,也不感兴趣。
只求别一言不合丢给他一条狗。woof就是当年他一声不吭丢过来的。
杨愿暂且把连意的事抛在脑后,思索起别的。不知怎么,最近一段时间,连意的话总是萦绕在脑海里。
他咬紧嘴唇,轻轻碾着那颗痣。从开始直播到现在,杨愿一直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屏幕里搔首弄姿的是博主洋芋,洋芋是他,但他不是洋芋。
他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在……扮演?对!他只是像演戏一样,在扮演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角色而已。
下午三点,杨愿跟着中介去看了还未出租的工作室。
工作室坐落在CBD地段,附近一公里内全是名头响亮亮的企业,交通也方便,地铁和公交都在周围。
来的时候杨愿发现,绿蚁的总部竟然也在这。
他打算盘个场地,未来开个成人舞蹈室。其实这个计划早在大四那年就发酵了,只是那会儿还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现在手头宽裕,杨愿想,干脆把这件事落地好了。
虽然目前收入全靠直播和短视频而来,但总不能做一辈子。
没直播的时候,也得赚点正经钱。
洋芋是为了赚钱吃饭不得不出卖色相的博主,只存在于网络上,是假象,是......总之,他不是,他是活在现实世界里、无比正常的杨愿。
而且,他又想到,这样一来,终于能和方绪云一起搭上梅花港方向的地铁了。
5. 从良
签完合同已近傍晚,进入秋天后,日照时间肉眼可见地变短。杨愿匆匆赶到附近的地铁,准备回家。
距离晚高峰还有半小时,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他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排队。
杨愿盯着屏蔽门上的自己,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金盆洗手,再不做那样的直播。
“洋芋是洋芋,杨愿是杨愿,杨愿是正常的。”
心里这么想着,燃起了点斗志。
“好巧。”
屏蔽门上的倒映出了另一个人。杨愿回头,正好撞上方绪云的视线。
大脑一时空白,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我记得,你好像是反方向吧?”
杨愿紧急恢复神智,意识到自己现在出现的地方和平日里佯装的上班路线不符,立马舔着干巴的嘴唇解释:“我......”
"车来了。"
方绪云适时打断,高速驶来的地铁冲走了两人的影子。杨愿松了口气。
车厢人满为患,目测还能再往上挤几个人。杨愿跟着方绪云上了车,一齐站在门边。门一关,两张神情各异的脸又一次印在漆黑的车窗上。
肩碰着肩,杨愿站得笔直,不敢妄动,也没空间可以妄动。目光无所适从绕了一圈,最后只得专注在眼前的窗上。
借着反光,他看到了面色平静的方绪云。方绪云个头并不算高,但身上有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息。
她似乎在走神,目光并没有聚焦。
一定是上班上得太累了。
杨愿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现在不用吃通勤和坐班的苦,但不代表以前没吃过。不过看上去她的精神比那天好一些。
想着,他又瞟了一眼,不偏不倚与她对视上,已经聚焦的双眼,正牢牢凝视着自己。
杨愿立马盯回自己的鼻尖。
感受到注视还在继续,为了缓解这种心虚的尴尬,杨愿小声地把刚才还没解释完的话捡起来继续:“我今天请了假,来这边办些事。”
方绪云并没有回答他。
“......你是在这里上班吗。”
方绪云还是没回答他。
杨愿把仅有的拉瓜能力使用到了极限,但没有得到对方一丝回复,顿生出想逃跑的心情和无穷悔意。
人家不过随口一问,自作多情什么?
他抿紧嘴巴,不再继续。
忽然,小臂被人轻轻捏了捏。第一下,杨愿没有在意,以为是身边其他人自带的什么戳到了自己,第二下,清晰的手指触感到让他一下子回过神。
杨愿回头,方绪云正好奇地望着他。
她取下耳机,小声问:“你刚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一边问,一边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并不是不想理他。
杨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你在这附近上班?”
说着,中途到站了,一堆人挤上车。
“过来点。”
方绪云稍稍扯了下他的衣摆,示意他腾出空间给其他人。杨愿个高块头也不小,只得听从她的安排,顺势往她的身边贴,前后左右瞬间塞满了人。
无法转身,没有扶手,更糟糕的是,他被迫以面对方绪云的姿势站着。
“你刚才说什么?”
方绪云看他。
杨愿早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他头晕眼花,暗暗使着劲,靠核心力量与她拉开一定的空隙,没有彻底挨上去。
“我、我说,你在这附近上班吗。”
“是啊,你也是吗?我记得你好像是1号线吧。”
太近了,太近了,他感觉到淡淡的热气扑在脖颈上。不知往哪看,没法往哪看。
“你在看什么,找人吗?”
“......没有。”
杨愿晕乎乎地把目光聚焦回了她的脸上,只敢盯着那颗痣,不敢再看其它。
“所以你也在附近工作?”
“不是,我还有一个副业......”
“副业?”
“嗯,我......平常会教别人跳舞。”
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说了。杨愿被自己的虚荣心吓了一跳,连那颗痣都不敢再注视了。
“舞蹈老师吗,真厉害。”
方绪云的奉承让他不那么心虚慌乱,甚至生出一股不能见人的暗喜。
“业余的,不专业。”
“教什么舞的呢?”
“......爵士,hiphop之类的。”
“我也喜欢,我可以报名吗?”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好像对什么问题都很感兴趣。她真好。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一试。”
“那我周末就可以去吗?”
“......估计不行,我刚把舞室搬到这,还没装修好。”
杨愿不忍她失望,立马补充,“等装修好了,你可以再......”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他嘴角微微放松:"再来。"
“好,你要通知我。”
杨愿点头,心底滋生出难以言喻的小开心。都快忘了自己现在挤在这样的方寸之地。
腰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杨愿垂眸,发现是方绪云的手。
“不好意思,我拿下手机。”
只是无心之举,杨愿却心如捣鼓,没说什么。
这样狭小的空间,确实施展不开,稍微有点触碰也很正常。
地铁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当,一个颠簸,他猝不及防把原先腾出来的空间挤没,身后的人瞬间趁此机会改变姿势,再没法复原。
腰上的手慢慢游移到腹中心。
“手机被我放哪去了呢?”
方绪云嘀咕,眼神却和他锁在一起。杨愿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多话。
腹部的手又慢吞吞转移到了右侧腰,向上磨蹭。
杨愿咬住后槽牙,浑身紧绷,忍不住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奇怪,怎么找不到?”
方绪云困惑无比地与他对视。
那只手本来向上,忽然改了道,悠哉游哉地往下。
杨愿头皮发麻,止不住抖起来,蚊吟出声:“别。”
“找到了。”
方绪云艰难地拿出手机,“原来放在裤口袋里......你怎么了,很热吗?”
杨愿只摇头,不说话,刘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潮湿了。
下了地铁,他匆匆与她挥别,快马加鞭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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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愿回到家,冲进淋浴室,好一会儿才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出来。他红着眼眶,默不作声把衣服手洗了。
一直到吃完晚饭,杨愿都始终魂不守舍的。打扫完家里,他拿起平常做直播的那个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隔壁的直播房间。
直播间在线三千多人,那天无故下播,今天又没按时开播,突然间开播,还有很多粉丝没进来。
他戴着口罩,难得穿得正经,平常该露的地方一点也没露。不过这也属于直播间游戏的一部分,一点点露才有意思。
公屏上全是让他脱的弹幕,礼物也刷了不少,杨愿一个也没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屠狗狂魔】进入了直播间。
紧随着一个嘉年华。
【屠狗狂魔】:怎么一动不动,小狗狗,今天玩什么好呢?
【屠狗狂魔】:要不然今天你自己玩自己吧?做得好的话,有很多礼物哦。
“......什么意思?”杨愿没有照做,只是看着那条弹幕。
【屠狗狂魔】:字面意思,不懂?私下没少玩吧。
【屠狗狂魔】:比如,玩玩胸前的那个,很简单吧?
杨愿联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摇头拒绝。
“不行。”
【屠狗狂魔】:为什么不听话?我刷了礼物,你得照办。
“我会把钱退给你。”
【屠狗狂魔】:全部吗?
杨愿语塞,想到这个人一心只想看他做些下三滥的事,便觉得没什么好继续说的,转而清嗓开口:“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天天直播了。”
面对弹幕上的疑问,他继续:“我现实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抱歉。视频的话,有空我会更,谢谢大家这些年的关注,今天开直播,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弹幕里有惊讶的有理解的有遗憾的有难以接受的。
唯独一个人的发言不在他意料内。
【屠狗狂魔】:想从良,没那么容易哦。
杨愿心底一咯噔,还是硬着头皮无视掉了这个人的弹幕,“时间不早,大家早点休息,我先下了。”
关掉直播,杨愿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很快会步入正轨。
很快,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夜晚,杨愿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里一遍遍在回放今天地铁上和方绪云发生的种种。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只不过顺路一起搭了地铁,说了几句话......离她很近,然后...…
他闭上眼,轻轻抚摸被方绪云碰过的地方,先是腰,后是腹,再往上。
往上到了一半,不再继续,为什么不再继续?
如果继续,会怎么样?
杨愿帮她往上。
单薄的上衣被硌出了细微的弧度,忍不住,簌簌地抖起来。
如果是方绪云,会怎么对待?
会像这样——慢慢地打圈,时不时碾压而过……他难以忍耐地咬住了被子。
会像这样吗?
杨愿眼角溢出泪水,放过那片田地,又按照方绪云的路线向下。
向下又是什么结果?
【想从良,没那么容易哦。】
他停下手,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
6. 梦
昨天临走前,客户打趣她,是不是忙着date。
张凯丽是她的老客户,俩人私交甚密,因此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方绪云把外套脱下,叠放在小臂上,自然地一笑:“还要回去喂狗呢。”
作为绿蚁的创始人兼CEO,方绪云今年才过24,年轻、事业有成、友善,这是大部分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无负面消息缠身,私生活极度低调,至于风流韵事,更是闻所未闻。
学生时代开始就如此,很难揪出什么错。
如同一个无菌人。
方绪云回到家,踱步到柜子前,拆了一包新的狗粮。
她把狗粮均匀地倒进脚边的四只狗盆里。
“开饭了。”
随着一声令下,房间里陆续匍匐出四个男人,他们按部就班地来到各自地碗前,训练有序地蹲坐在地上,纷纷望向一旁的方绪云。
方绪云来到第一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手。”
萨摩耶忙把手交给她,却迎来劈面的一耳光。
“我要的是左手。”
那只打完他的手再次平铺在半空。
萨摩耶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把左手搭上去。
方绪云满意地一笑,半蹲下来,用力揉着他的脑袋,“好乖,好聪明。”
萨摩耶用脑袋蹭她的手,忘记了刚才挨的一巴掌,哼哼唧唧地求爱抚。
方绪云揪着他的头发往狗盆里摁,“吃吧。”
四只狗埋头在各自的盆里大口大口地进食,方绪云悠哉地来到沙发前坐下。
张凯丽给她发来消息。
【绪云,我有小型犬的资源,你最近需要吗?】
【最近忙,谢谢丽姐。】
【没事,我帮你留着。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有空带狗狗来slave呀!12月有个vip派对,你要来啊。】
【好。】
绝对的无菌下,只会长出纯粹的真菌。
方绪云躺在沙发上,关闭聊天窗口,点开了另一平台,关注列表里,“洋芋”的头像正在像心脏一样疯狂跳动。账号显示直播中。
“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天天直播了......”
直播间里,面戴口罩的男人如是说。
方绪云的鼻腔里挤出一声“嘁”,随后翻过身,翘着腿打字。
前年,总部搬迁。她来到这座城市,住进了这套公寓。这里离公司最近,离方筠心最远。
她喜欢看方筠心找各种借口来的样子,但又很讨厌她那张嘴巴。
等新家布置妥帖后,方绪云走进电梯,准备和宝书伏之礼碰面吃饭。
那天,电梯里只有她。
方绪云掏出手机,刷着最新发现的一个博主。博主叫洋芋,粉丝只有一万多,戴着口罩不知道长相,但身材很好——极品中的极品。
作品不怎么垂直,一会儿发健身日常,一会儿发跟跳流行舞。
账号显示正在直播。真难得,他几乎不怎么直播。
方绪云点进直播间,镜头很晃,模糊一片。
半晌,终于变清晰。画面里出现了一只纸箱子,凑近,箱子里有一只幼猫。
“......我刚刚在这附近慢跑,发现了它。”
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22个人,他搬起那个纸箱子,自言自语。
“感觉是被人故意丢在这儿的,它好小,看上去可能就几个月大。”
“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主人,准备先带它回去。”
直播结束了。
此时,电梯门打开,一个手捧纸箱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浑身散发着一股只存在于草丛里的野生气味。
慌张让他的脸显得更加白皙。
方绪云收起手机,离开了电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来,杨愿猛地睁开双眼,顶着翘边的头发一骨碌从床上挺起。
静谧昏暗的卧室里,流淌着余惊未平的喘息。
杨愿茫然望着光束里纷飞的尘埃,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
他魂不守舍地撩开被子,低头一瞧,脸色突变。
卫生间里,杨愿褪下衣裤,盯着上面的东西,脑里心里一片乱。
……该死,为什么最近总这样?又不是青春期的小鬼。
匆匆冲了个澡,顾不上给自己做饭,杨愿先喂了woof,等它吃饱喝足后,接了一杯水站在原地失神地咂着。
他做了一个梦。
诡异,又羞耻。
他梦到和方绪云成为了恋人,梦中的方绪云和现实很不一样。
很......
杨愿握紧水杯,胸口莫名一热。
很暴力。
梦里的方绪云掐着他的脖子,掐得他喘不过气,窒息感过分逼真,这才被迫醒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在梦中,他并不害怕,也不惊讶,反而从这番挣扎里感受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
快乐。
杨愿放下水杯,搓了搓脸,思绪一团乱。
他从指缝里瞥见对面全身镜中的自己,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忍不住慢慢走上前。
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也在缓缓靠近。
杨愿对着镜子,微微抬起下巴,怎么回事?
洁白的颈项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勒出来的。
杨愿下意识抚着脖子,思忖着,难道那不是梦。
他真的被掐了。
但,是被自己掐的。
疯了吗?
“砰——”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杨愿来到玄关,点亮一旁的显示屏,看清来人的那刻皱起了眉,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平静地打开了门。
“怎么才开门,上午不在家?不是上班么。”
男人年龄同他相仿,但长得略显阅历,脸上沟壑纵横,眉毛连成一片。
“今天周末。”杨愿告诉他。
“噢——”他点点头,“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势要拿烟,杨愿叫停他:“别在屋里抽。”
他把烟重新塞回盒里,笑眯眯地说:“好,这是你家,你说了算。只不过,你这也才毕业了两三年吧?现在就连家也不回了,是不是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了,来,先叫一声。”
杨愿回避他步步紧逼的目光,“家豪哥。”
“哎,原来还记得我是你哥啊,差点以为来错人家了呢。”
赵家豪呵呵一笑,架起二郎腿,左顾右盼,打量着家里的装修。
“不错啊,买房了?花了多少啊。”
杨愿盯着他坐的那块毯子,“租的。”
“噢,我还说你已经买房了,买房都不吱一声。这地段,租金也不便宜吧,一个月起码也有五位数吧?”
杨愿看向他,“有事你就直说吧。”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杨愿儿!怎么越长大越白眼狼了。”他哈哈大笑,上去捶了一把他的肩。
“怎么穿得娘们唧唧的,和现在网上那些娘炮似的,不好看,真的。”
杨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稍稍坐远了点,“你又缺钱了。”
“一家人天天谈什么钱不钱的,你真没意思。”
“姑姑说你来这儿打工,所以你现在打的是什么工?”
赵家豪换了个坐姿,笑容变淡了些,搓着手回答:“打工还能打什么工,就那些呗。你呢,看样子工作不错啊,妈之前还跟我说你离职了,替你担心呢,现在看这不过得挺好的。”
杨愿端起茶几上原本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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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的水,“哥,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赵家豪叹了口气。
“杨愿,我知道你厉害,是吧,大学生,还是什么211出来的,大城市工作。是,你是很洋气。但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不是你爹你娘。”
他戳戳自己的心窝子,“是我妈——你亲姑姑,是她把你拉扯大的。无论你再有成就,都摆脱不了这个。所以,别老那个样,真的,我特烦你那个样。我怎么说也是你哥,你得给我基本的尊重吧?”
杨愿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对上他的视线:“我没有忘。”
见他如此表情,赵家豪微微一笑。
门铃在这时响了,不知是谁。
杨愿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丢下赵家豪出去,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方绪云。
她手里牵着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我以为你不在家呢。”
“杨愿,谁啊?”
杨愿回过神,立马披了件外衣步出门槛,反手合上背后的大门。
“怎么了?”
方绪云冲他一笑,“我想问你遛不遛狗来着,微信找你了,你没回。”
杨愿赶紧去摸口袋,这才发现手机落在沙发上了,心里一阵懊恨。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没事,我就问问,你家好像来客人了?你先忙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方绪云拽着那只萨摩耶转身要走,杨愿急忙叫住她。
“可以,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嗯......但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杨愿立马开了门进屋。
赵家豪瞧他回来,哼地一笑,分不清是乐还是嘲:“我听见了,是女的,谈恋爱了?长得怎么样?”
杨愿捡起沙发上的手机,翻开微信,果然,方绪云给他发消息了,时隔一年的第一条消息。他居然没看到。
“哎,我知道你的孝心。我也是大老远来这打工,咱们是亲人,理应互相关照。”
“我来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房子暂时还没找着,也不能一直住宾馆......”
“我没钱。”杨愿起身打断他的话。
赵家豪拍了拍大腿:“什么跟什么呀。哥的意思是,先在你这儿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找到房子了后,再走。借住几天也不耽搁你,白天你上班,我去找房找工作,也就是睡你一张床的事儿。”
“家豪哥,”杨愿一边给方绪云码字,一边回答他,“你可以住,但住之前你先告诉我,你要住多久,相应的,你要平分这段时间的房租水电和网络费。”
【麻烦你先去一楼等我】发送。
他收起手机,正告对方:“你先把押金给我,我才能让你住。”
赵家豪脸色暗下来:“杨愿,你至于吗。知道的说咱们是亲戚,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仇家。你到底哪儿学来的这些腔调,你上的那个大学是正经大学吗......”
“哥,你这不是第一回了。我刚毕业那会,你来找我也说是借住,结果哪样不是我出的钱。家豪哥,你只比我大三个月,按理来说,不叫你哥,也没有任何问题。”
赵家豪站起身,脸红一阵黑一阵的,却还得强颜欢笑:“怎么还爱翻旧帐呢?这样吧,我先欠着,到时候还你。你就让我住一阵。”
他上手扶住他的肩膀:“你别担心,我不会影响你泡妞的,我都懂。”
杨愿撇掉他的手,冷眼看他,“在我打电话给姑姑之前,请你走。”
“好,好。”
赵家豪收回手,走到门边。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您老人家的天伦之乐。”
离开之前,他冲杨愿做了个下流的手势,扯着并不好看的笑摔门而出。
杨愿的拳头紧了又松,低头看到woof摇尾而来,立即扫了眼时间,糟糕,过五分钟了。
7. 大型犬
杨愿匆匆下楼,借电梯看了眼自己的衣装打扮,确定没什么不妥后,才牵着woof走向一楼大堂。
放眼望去,除了正在和保洁扯皮的安保,再没别人。
杨愿垂下眸,望着光滑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他迟到了,别人不等,也在情理之中。
他摸出手机,并没有相关的消息弹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扰方绪云,后背突然被人猛地一撞。
手机飞出去,啪嗒落在地上。
杨愿没有第一时间去捡手机,因为一只巨大的萨摩耶凑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清了突袭的人。
方绪云一只手整理刘海,一只手吃力地拽着绳,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它跑得太快了,我没刹住车。”
公寓楼下有一片适合遛狗的花园。
杨愿蹲下,取下了萨摩耶身上穿着的胸背,又把随身携带的p绳套进它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绳子交给方绪云,“如果小狗经常爆冲的话,可以试试p绳。”
“p绳和普通的牵引绳有什么区别?”
“你看,”杨愿重新蹲下来,方绪云也跟着蹲在他身边,萨摩耶无所适从地望向别处,“小狗往前冲的话,绳子就会收紧,这样能一定程度防止爆冲。”
杨愿目不转睛地盯着绳索,茉莉香越来越近,他不由得梗直了脖子。
方绪云盯着他的侧脸,轻声赞叹:“好棒的设计。不过,会不会把它勒伤?”
“这上面有限位扣,你只要——”他用手拨动绳子上的限位扣,示范给她看,“绳子就会卡在这里,不会一直往内收,这样就伤不到狗狗了。”
“如果没有,似乎会更好。”
杨愿没听清,回头看她,方绪云浅笑,“我说,如果你没有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是谢谢你。”
“......我也是从网上学来的,”杨愿起身,“中大型犬的话,确实需要花点功夫去训。这是你新养的狗?”
之前没见过她遛过狗。
“我朋友的,放在我这寄养几天。我没有养过狗,所以不太了解这些。”
方绪云坦诚地告诉他。
是了,这样斯文平和的人,如果养了中大型犬,难以想象平常要怎么驯服。
杨愿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主动提出:“我帮你牵吧。”
刚才她被爆冲的萨摩耶直接带摔到自己身上,如果一会儿又冲起来,他很担心方绪云会摔倒受伤。
杨愿牵着两条狗走在林荫小径上,一旁的方绪云关切地提起:“你的手机好像摔了,让我看一下。”
“没事。”
眼前的一切虚幻得像他昨晚做的梦,和方绪云肩并肩遛狗,幸福来得太不真实。他无心关注手机。
方绪云自责地叹了口气,遂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
杨愿转回头看她,刚才只是一场意外。
“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方绪云手捧着手机,作出一副马上转账的姿态。
杨愿叹了口气。
她笑了,又见他牵着两条狗,腾不出手,主动请缨:“你的手机放在哪儿?”
杨愿拗不过她,尝试回想:“裤口袋。”
捡起来的时候他只草草看了一眼,应该没什么损伤。
方绪云伸手去摸他的左边口袋,速度来得太快,还没提前做好准备,杨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没有。”
“那......应该在右边。”
他的右边是车水马龙的马路。方绪云没有调换方位,而是直接凑到他身前,胳膊越上去搜他的兜。
杨愿停了脚步,不敢多走一步。
他望天,没看到天,只有漫天枯黄的树叶。
看不到,感受不到,不知道。
他在心里默念。
“屏幕都碎了。”
方绪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杨愿恍恍惚惚低下头去看,“没有碎。”
“你看这里,”她把手机举到他眼皮子底下,指着右上角一块碎裂的纹路说,“碎了。”
“本来就是碎的。”
杨愿解释给她听。当然,这是骗她的。这部手机他买来不到三个月。
“我看得出,不是旧的。”方绪云把手机揣回到他的口袋,力度有点大,碰得他轻哼了一声。杨愿抿紧唇。
“我把修屏的钱赔给你。”
杨愿望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开口:“要不这样吧。”
吸引到方绪云的注意力,他强咽一口唾沫,努力装得客观:“好像确实是摔碎了,但这手机也不是新买的,没必要赔原装,算折旧又太麻烦......”
“不如换一种方式赔。”
方绪云放下手机,听他的意见:“你想换什么方式?”
杨愿故作沉思,然后告诉她:“这个月到下个月,每周日一起遛狗。可以么?就算你赔了。”
方绪云扑哧一声笑起来,他红了耳朵。
“这算赔偿?”
“嗯。woof它很内向,小区里的狗都不爱跟它玩,”他看向正在和萨摩耶互嗅的woof,“但是好像很喜欢你朋友的狗,也很......”
杨愿快速瞄了她一眼。
“也很喜欢你。”
方绪云搓着下巴权衡,杨愿用余光观察,内心忐忑不已。
没想到,他竟然不要脸地说了。
“好吧,”她同意了,“只是,雪宝是我朋友的狗,你说的这个月和下个月,恐怕难以实现,因为她随时可能回来把狗接走。”
说的也是......
“不过,在她没把狗接走之前,”方绪云走上前,蹲在woof身边,woof飞快摇着尾巴,急急地想舔她,“就让雪宝和woof当一段时间的好朋友吧。”
杨愿勾起嘴角,在她望过来的瞬间又迅速收敛,“嗯,就这样吧。”
途径一家便利店,本来想歇歇脚,但店员说狗不能进来。于是方绪云转身问他:"你要喝水吗?"
杨愿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幸福中无法自拔,后知后觉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带了。”
方绪云买了支冰棍给自己。
十月的天,虽然算不上冷,但也没有热到这个地步。杨愿看着她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忍不住好奇:“不冰吗?”
方绪云的嘴唇被冰棍镇得红彤彤的,“不会哦,我一年四季都吃冰。”
俩人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草坪,松了绳放两条狗撒欢,一黑一白的两条狗立马你追我赶起来。
方绪云走累了,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小腿。杨愿见了,跟着坐下:“......抽筋了?”
方绪云举着没吃完的冰棍,动作很不方便,“没有,腿酸了,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
杨愿见她施展不开,说:“我有个舒缓疲劳的方法......”
“是吗?”方绪云把腿朝他的方向伸,“那谢谢你了。”
杨愿微愣,犹豫半秒,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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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蹲下身。他轻轻扶住她的小腿,“需要稍微绷紧一下,像踮脚那样就好。”
方绪云一边吃着手里的冰棍,一边按照他的要求绷起小腿,津津有味地看着伏在身下的杨愿。
杨愿用虎口钳住腿后的肌肉,均匀有力地拉伸,再慢慢聚拢,随后就这么保持不动了。
“......大概持续三十秒。”
杨愿握着她的小腿僵持着不动,这个方法确实需要维持三十秒,但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动了。
为什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也许方绪云并不是要求他亲自示范。
“今天你家来客人,我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杨愿摇摇头,“不是客人,只是一个买保险的老同学。”
"噢。"
方绪云没再说话。杨愿胡思乱想,忘了时间,下意识抬起头,一滴冰凉粘腻的液体正好落在唇边。
“哎唷,抱歉。”
方绪云伸出手,帮他把嘴边融化的冰棍液体抹去。杨愿咽了口唾沫。
“可以了。”
“感觉真的舒服不少。”
方绪云站起来,走了两步,连连赞叹。
杨愿失神地站在原地,忍不住舔了下嘴角,是青苹果味的。
日落西山,直到进了电梯,杨愿才把狗绳交给她。
方绪云摸出频频震动的手机,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而地区却又再熟悉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感受到了别样的意趣。
“喂。”她接通。
对面嗓音喑哑,可怜极了:“方绪云,我们见一面吧。”
“既然已经分开了,就没必要再说了。”
杨愿被她的谈话内容引走了注意力。
“分开,所以,你承认了我们是在一起的,对吧?”
方绪云抚着胳膊,叹了口气。
“你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沟通。”
“我可以赔钱,我可以不要那个账号,但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方绪云放低声音。
“我现在在外面,不方便和你说这些,你也冷静一点。”
“我已经很冷静了,方绪云,你要我的什么,我都给你。可你不能、可不可以、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我求求你了。”
“我很怕你,我求你了。”
杨愿终于望向她,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又低下头去看脚边的两条狗,假装不在意。
方绪云把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勾起嘴角。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别再纠缠我了,好吗。”
她挂了电话,舒了口气。
沉默了一两秒,杨愿用旁观者的语气,不经意地提起:“有人骚扰你?”
“是的,我前男友。”
杨愿点点头,心里又酸又别扭,挠了挠后颈,“那你的现男友.....”
方绪云无奈一笑,“骗他的。”
电梯到了13层。
她又幽幽叹了口气,“他老是扒我的地址,我已经搬了好几回家,报警也没用。如果这次又找上门,就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16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方绪云沮丧地走出去,忽然被拽住了衣角。
她回头,杨愿低着眸,亚麻色的刘海挡住了一部分,看不清他的面色。
“如果他再骚扰你,我可以......”
他慢慢抬起眼,眸光坚毅无比。
“我可以假装当你男朋友。”
8. 初吻
正要合上的电梯门,因为他的举动,又退了回去。
方绪云错愕地睁大眼。
杨愿触电般缩回手,紧咬着下唇那颗痣,无措地把手塞回口袋。
说了一句蠢话,显得像在趁人之危。他哪来的资格和理由提出这样的建议?
后知后觉的窘迫与难堪落在方绪云的眼底。
刘海压暗了她眼睛里正在闪烁的兴奋光芒。
“好啊。”
方绪云牵着狗往旁边让了一步,等杨愿从电梯里走出来,又烦恼地开腔:“可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骚扰我,如果他来了,你不在,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脸微微垂低。杨愿只看到了那张无助且紧张的侧颜,看不到正在笑的眼睛,所以当机立断地掏出手机。
一会儿,方绪云举起手机,微信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要是来骚扰你,你就打给我。”
真简单。方绪云抿抿嘴角,没让它上扬,“谢谢你,杨愿。”
杨愿护送她到了门口,严肃得好像事件已经发生了一样。等方绪云带着狗进屋,他这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方绪云会遭遇这些,他一面想一面回到自己的家门前,正要开门,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杨愿拿起手机接听。
“是杨愿吗?”
好熟悉,方绪云的声音。
他立马站直回答:“是。是我。他来找你了吗?”
说着,准备重新走回去。
“没有,我只想确定一下这是你。”语气里掺着笑意。
杨愿放松下身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仍握着手机不放,也不挂。
“那......晚安咯。”
“嗯,晚安。”
通话结束。杨愿开门,woof冲了进去。他关上门,背靠着缓缓坐到地上。
杨愿抱着双膝,认真地给那串刚打来的电话号码备注。
【方绪云】
打完这三个字,又默默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上翘的嘴角。
杨愿放下手机,揉乱头发,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舞室的选址已经定下,合同也签了。接下来就是找装修公司装修、请老师。杨愿想到了大学室友连意。
连意正儿八经学过舞蹈,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但是。
晨曦落在手机屏上,杨愿端着黑咖坐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博主“涟漪”的主页。
上次更新还是六月份。
回想起那天连意的状态,杨愿想了想,还是给连意拨去了电话。
漫长的忙音后,响起微弱又干哑的声音。
“怎么了。”
这应该他问他才是。杨愿不敢相信这是连意的声音,“你还好吗?”
“凑合。”
杨愿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件事。正打算就此作罢时,连意反倒开口了。
“见面说吧。”
下午,杨愿来到约定的咖啡馆。环视一圈,终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发现了连意。
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在座的所有人里,就他面如纸色,不注意都难。
杨愿来到他对面坐下,看清他消瘦的脸庞后倒抽了一口气。搞不明白,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连意只是靠着窗,木木地望向外边。神色黯然,面色如灰。和视频里的他,简直是两个人。
杨愿并不算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但,出于人道主义,他很难完全无视眼前的人,何况俩人曾是室友。
连意移动眼珠看向他,“你的脸色不错。”
杨愿正在思考切入点,被他冷不丁的一点评,反倒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连意慢慢恢复正常的坐姿,慢慢摇头。
“我和公司解约了。”
咖啡上来了,他也不喝,只是望着。
“在打官司?”杨愿大致也能猜到是公司的缘故。
连意又是摇头。
“没有纠纷,是我单方面的问题。”
话题变得沉重。
“那为什么你现在......是这样的状态。”
连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像在做梦一样。杨愿不理解他当初为什么会签公司,明明最开始,是连意告诉他不要签公司的。
况且还是绿蚁这个行业龙头,虽然规模大,是不少达人的首选,但早前爆过霸王条款。这些mcn都大差不差。
“我的脸色很差吗?”
杨愿喝了一口咖啡,诚实地点头。
“是因为我太丑了吗?”
什么。杨愿第一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有些不可置信。
连意和丑倒是没有任何关系,他能在颜值赛道做到如今的体量,已经说明了原因。
见他没有回答,连意机械地提了提嘴角,“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杨愿斟酌着开口:“我准备开一个舞室,想......”
“想邀请你来当老师,薪酬我们可以谈。”
“舞室。”连意静静听着,“你不是在做直播吗?为什么想去开舞室?”
杨愿轻轻抠着指甲:“我打算,等舞室开起来后,就不做直播了。”
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直播了。
“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
杨愿抬眼看他。
“......恶心。”
连意的目光变得平静:“你恋爱了?”
杨愿眨了下眼,重新垂下眸,“没有。”
“撒谎。”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杨愿想起那条手链,“是因为你恋爱了吗?”
此言一出,连意沉默。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杨愿没有想撒谎,事实是,他和方绪云确实没什么关系。顶多,是他在单相思。
“你的表情,我看得出来。”
连意放缓语气,变为了祝福他的姿态——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你现在的样子和我之前一模一样。但我希望你的结局会比我好,恋爱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善终,尤其是遇到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咽了口唾沫。
“至于老师的事,抱歉,我最近状态不好,你也能看出来。我有我的事要做,没办法帮你。”
告别时,连意复杂地看他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既然决定放下互联网,回归生活,那就认真去做吧。”
杨愿点头,不知道该不该问,但还是问了:“......你分手了?”
连意的眼圈肉眼可见变红。
杨愿知道再问下去不太好,只能鼓励:“如果喜欢,就不要轻易放弃。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局是怎样的。”
既是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
连意沉默地听着,最后一笑:“嗯,你说得对。”
连意打了车,杨愿看着他上车。大学时,连意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状态,不爱搭理人,更不会和女生有什么亲密往来。他能和他说那么多,也全是基于四年的同学关系。
难以想象,让连意变成现在这样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女生。
阳光被积云遮挡,天地转瞬变暗。
方绪云靠在办公室的长椅上,滑动屏幕,把昨天打来的那串号码拉黑,又反手把新添的那个手机号备注为“金毛”。
这只手机的通讯录,从头滑到到底,都是各种各样的犬名。
她打了一个呵欠,桌上的手机响起。
方绪云懒洋洋地捡来,看到来电人是“方筠心”,稍稍坐直了身体。
“姐姐,找我什么事?”虽然没有面对面讲话,但她还是露出了笑容。
“你说我找你什么事。”
方绪云咬着指关节,很茫然,“我不知道。”
“你忘了这个月是姥姥的生日?”
“我以为你说工作上的事,”方绪云笑了,“我当然记得,就在这个月月底,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礼物什么的用不着多说,今年是姥姥七十岁大寿,所有人都要回来,你自己找个时间回家,别卡点。”
电话挂断了,没有再多说一句。
永远都这样,永远对她没有别的话可说。
方绪云收起笑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夜晚,Rhythm Lab各个包厢都很热闹,有在庆祝生日的,有在谈生意的,有在和好朋友聚会的,独一间svip稍显寂静。
方绪云醉倒在张凯丽大腿上,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来,进来。”
上次谈合作的张凯丽,也是这家ktv的老板。她招招手,一个面容青涩的男孩被两位应侍生带了进来。
她低下头,对着方绪云的耳朵说:“绪云,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你看看。”
方绪云依旧躺着,只是翻了个面。男孩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模样看着很小,脸上还有婴儿肥。头发乌黑,唇红齿白。
“多大了。”
张凯丽替她传话,“问你呢,多大了。”
男孩依旧拘谨地端站着,声若蚊吟:“......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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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凯丽呵呵笑,“小型犬基本都是15到17。”
方绪云点点头,挣扎着想起身,张凯丽扶了她一把,咬耳朵说:“全都是一手资源。”
她倾身向前,用两根手指钳住桌上的一杯酒,“过来,把它喝了。”
男孩犹豫着走来,来到她的跟前,个子挺高。方绪云抬起头,“跪着喝。”
就这样,在她的注视下,他一寸寸地矮下去。男孩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酒杯,正要张口,两根手指忽然闯了进来,带着一股酒精味,直冲鼻腔。
手指在嘴里横冲直撞,直捣嗓子眼。男孩无措地晃着身体,忍着干呕的冲动,眼角泛起了泪花。
方绪云抽出手指,把上面的唾液涂蹭到他的脸上,又亲昵地拍拍他的脸颊,拍得啪啪响。
“喝吧,好孩子。”
男孩这才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
在他仰头苦饮的时候,方绪云从背后拿出一根p绳,套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拽。
酒杯落地,酒水四溅。
男孩被强拽到她身边,舌头长吐,脸涨得紫红,四肢无助地乱颤。
脖子上的那条p绳并没有限位扣,他挣扎得越用力,绳子勒得越紧。
张凯丽在旁边鼓掌喝彩。
忽然,门被打开,伏之礼匆匆上来,拿走她手里的绳子丢到一边。方绪云没有动作,只是望着他。
男孩躺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干咳。
伏之礼扶她起身,“走,我们回家。”
张凯丽在身后喊:“方总,下次再约。”
伏之礼把她塞进副驾,扣好安全带,转身来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方绪云醉与不醉的差别并不大,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大吵大闹。但就是这种近乎正常的状态,预料不出会做什么,才叫人害怕。
“你哪次不是,一消失就跑这来了。”
方绪云笑笑,“你真懂我。”
伏之礼扶着方向盘,很多时候他也不想这么懂她,越懂她越令自己伤心。
“方绪云,你把这个习惯改了吧。”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记忆起了一件往事,又知道以朋友的立场没资格说这些,于是补了句:“如果筠心姐知道,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和谢宝书。”
方绪云回头看他:“你会让她知道吗?”
“当然不会,”伏之礼硬着头皮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只是,我怕你被她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那些不能告诉外人的癖好,发现之前一不小心闯下的祸。
方筠心对她的要求很高,从小就管得严,方绪云如愿长成了她希望的样子......吗?
只有他们这几个做朋友的知道,方绪云的本性。
“我不想你和筠心姐吵架,不是因为害怕筠心姐,虽然也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我不希望你不开心。你每次都会因为筠心姐而不开心。”
伏之礼心情乱乱的,说的话也乱乱的。
方绪云始终没搭腔,他想她应该睡着了。
忽然,一只手上去掰过了他的脸,伏之礼尝到了酒的味道。
车子紧急刹在路边。
很短的一个吻,却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伏之礼喘着气,“......疯了吗,方绪云,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和我死在一起,不开心吗?”
方绪云不知何时解了安全带,笑吟吟地摸着他的脸。
等求生的恐惧褪去后,伏之礼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一个吻。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醉了还是醒了。
“还想来一次吗?”
“什么......”
方绪云抬起他的下巴,这次并不短暂。
伏之礼急促地换气,感觉自己溺在海里。
“好好笑的反应,是初吻吧?”
伏之礼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瞬间从头发丝一路麻痹到脚趾。他凝视着方绪云似醉非醉的眼睛,看不清她的真心,又清醒地为这番假意而动心。
“你别这样。”
“什么?”
“你这样,我会当真,我真的会当真,我要当真了。”他越说越急。
“那就当真吧。”
一句话一个吻,伏之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浑身该软的地方全软成了一滩烂泥,索性眼一闭,伸出手想抱住她,就算是假的,也假装是真的。
神智抽飞之际,来电话了。
他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一看,方筠心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9. 姐妹
“好,我会准时到的。”
伏之礼规规矩矩地坐在驾驶位上,一个劲点头,嘴唇红成了樱桃。
“方绪云,”对面提起,他心里一咯噔,心想不会被发现了吧,“她都有在好好工作?”
伏之礼回头看了一眼歪在车窗上已经睡着的方绪云,松了口气,“嗯,忙得都见不到人。”
“确定是因为工作忙才见不到人?”
“谢宝书上次找我们搓麻将,她都赶不过来,人都瘦了一圈。”
对面很安静,隐约听见加重又缓缓变轻的鼻息。
“你们每天凑在一起就是为了打麻将?”
“没有的,姐,就,偶尔放松一下会打打。”伏之礼手足无措,口干舌燥。
又沉默了一阵,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份煎熬仿佛没有终点,也不敢轻易挂断这通来电。
听到了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为什么要搞这些呢?”
不像是平常的叩问,接近于自言自语。伏之礼点头,不好妄言:“不是都说......现在是网红经济的时代嘛,阿云在这方面还是很敏锐的,否则不可能从十八岁开始做,短短几年做到现在这个体量。筠心姐,你就放心吧。”
对面一声笑,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找补话术。
“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的话,她可以不用出生了。”
伏之礼正想弱弱驳一句,突然听她问:
“她现在在你身边?”
伏之礼赶紧否认,“没有,我、我在家呢。马上双十一了,她估计还在忙。”
“嗯,我挂了。”
伏之礼大松一口气,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他丢到一边。回头,方绪云仍闭着眼酣睡。
这对姐妹,明明个性截然相反,却都让人这么束手无策。
他想着,上手抚走挡她脸的发丝,不作怪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这样的面孔,为什么总热衷一些骇人听闻的东西?
也不知道那句当真,是真的还是假的。
伏之礼叹了口气。
黑色的宾利穿梭在夜幕里,绚烂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
方绪云闭眼不说话,慢慢扬起了唇角。
方筠心打电话是为了提醒伏之礼参加寿宴,但还是提到了她。
10月没到底,方绪云回到了姥姥家。
姥姥叫方飞燕,一个乐乐呵呵的老太。活了七十年没机会吃一次苦。姥姥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太姥姥姥爷,是国内最早的一批实业家。
清末时期,她的太姥姥姥爷一手创设了如云纱厂,现如今改叫如云集团。旧迹被列入了国家工业遗产的名单里,算是近代最早期的民族资本企业之一。
继承家业容易,守住家业难,方飞燕在该精明的时期精明,该装傻的时期装傻,于是顺遂地活到了老。同时代,没几个有她这样的命,也没几个有这样的智慧。
正所谓,大智若愚。
老太太喜欢中式建筑,偏爱江南那处占地六亩的四合院。只是院儿太大,一个人住着寂寞。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把家族等一干人请到那儿去。
生日同理。
方绪云进了大门,左右两边是角院,两个看着眼生的小女孩在扑蝴蝶。看来有亲戚先登门了。
正抬头,迎面走来一个满面笑容中年女人,是谢宝书的妈妈,谢清秋。
谢宝书的姥姥是方飞燕的嫂嫂,所以谢清秋是她的姨妈。
“绪云,肚子饿了没,一路上好辛苦的吧?”谢清秋走上来,扶着她的肩膀左右打量,“怎么感觉比之前在视频通话里看着还要瘦了?”
她牵着方绪云往里走,方绪云问:“宝书来了吗?”
“那丫头要迟一点,走,去见你姥姥。”
明明是萧瑟的秋天,园林大院里却春意盎然。
方绪云小时候在这住过几年,算不上陌生,用不着跟着谢清秋,也能找到姥姥的所在。
但谢清秋不是这个目的。她一把把她拉到厨房里,拿起一个不知道什么酥的甜点往她嘴里塞,“先垫垫肚子。”
方绪云不喜欢吃糕点糖酥一类的,唯一吃得下的甜食只有冰淇淋。她对食物的渴望并不高,不过还是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俩人转身又往书房去,途中,她把剩下半块酥饼丢进了花丛。
方飞燕正在书房写书法,屋里除了她还有三个人陪着唠闲磕。
伏之礼的妈妈伏英秀正坐着喝茶。
伏之礼站在方飞燕身边帮她研磨。
还有一个......
方绪云下意识摸了下嘴角,确定没有任何碎屑沾着。抬眼和方筠心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穿了件低饱和色的毛呢大衣,看上去很温柔。
“看谁来了!”伏英秀放下茶盏,笑着站起来。
方飞燕闻言抬起眼,看到门口的方绪云,立马把笔一搁,眼镜一摘,含泪上来抱住她。
“哎呦,我的心肝宝贝,”方飞燕握着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怎么不声不吭地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让陈师傅去接你。”
方筠心替方飞燕把笔摆好,说道:“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犯不着接。”
“多大点,也才十几岁,”方飞燕牵着方绪云到椅子前,陪着自己坐下,“现在社会乱得很,很多人贩子专挑十多岁的小姑娘抓。”
方筠心提醒:“您老了糊涂了,方绪云二十四了,毕业都两年了。”
“你呀!”方飞燕上去笑着拧她,也不真拧,只是做个动作,人老了身子骨还是很健朗。拧完又坐了回去,“差不多,差得不多,二十四也是个孩子嘛。你大你妹妹六岁,我也当你是个孩子,等你们六十岁了,我还把你们当孩子,当然,那时候我早就归西喽。”
大家连连让她住口,伏英秀使了个眼色,伏之礼立马上来给老人家倒了一杯茶。
“嗨呀,开个玩笑而已,我的嘴又没开过光。”
方飞燕把茶推给一直没说话的方绪云,“喝喝水,一会儿就开饭了。怎么脸上只有这么点肉了?”
说着说着泪花又冒出来,她握住方绪云的手腕,叹了口气:“所有的孩子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儿。”
谈及伤心处,不由得老泪纵横。方筠心上来递了一块手帕,又抚了抚她的肩,“好她吃好她穿,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飞燕擦擦眼泪,“你母亲谁不知道,那个驭空啊,火燎屁股似的,一天都闲不下来!你看今天,都这个点了还没来。你们俩姐妹从小就没被她带过,你妹妹是最可怜的,我记得那会儿绪云才十五岁吧?这么小就忍心扔她去外国读书,身边没一个依靠。”
“十五岁的小孩,人生地不熟的,能过什么好日子。你看现在身上没半两肉,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穿不好。”方飞燕拿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方筠心用鞋尖踢她。
方绪云感受到了,勾起嘴角,但没作声。
方筠心皱眉,又趁人不注意把她瞪了一眼。
她很急,她希望方绪云做点表示。
偏偏方绪云不紧不慢,不言不语。
终于,她开口:“姥姥,我没事,你别担心。那会儿出国,是我自己提议的,因为我很喜欢画画。”
方飞燕紧紧攥着她的手。“画画,哪都能画。”
方绪云顿了一下,“姐姐说,要深造还是得出国,所以我就去了。”
“那是筠心的不对,你姐姐也和你妈妈一样,两人每天忙得找不到北,要不是我生日,估计你姐也不会来。”
“现在变成我的不是了,倒是说说,我哪次没来?”
方筠心坐到另一边去,撩了把头发,不再说话。
“哎,别生气,”方飞燕笑了,“开玩笑呢,你们都是我的宝贝。小礼,去,给你的筠心姐倒茶。”
方绪云望着方筠心再不言语的侧颜,似怒似怨半嘲半讽的情绪,在这样一张冷艳的脸上呈现,很有风味。
怕笑容败露,她举起茶杯象征性喝了一口。
“小礼也很乖的,我也知道,来,过来,”方飞燕把伏之礼招呼到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你知道你出生那会儿,我是怎么跟你妈说的吗?”
伏之礼看了眼母亲,母亲笑而不语,于是摇摇头。
“我说啊,这个小男孩我要了,将来就给我小云儿了,你得给我好好培养。”
伏之礼小方绪云四个月,他的姥姥和方飞燕是世交。
伏之礼脸红成了熟虾,又瞟方绪云,想起那个吻,心里乱得很。不过方绪云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听到了没。
“所以啊,你是按照我们方家的贤婿的标准来培养的,要好好表现。”
方飞燕言罢,和伏英秀对视一眼,一个劲大笑起来。
只有方筠心没有掺和,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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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打断二人玩笑:“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
方飞燕乐得直拍大腿,指着她:“你不刚才还说,你妹妹二十四了吗?现在又嫌太小,不能谈恋爱。”
方筠心懒得理这些老顽童,一下站起身,“我说的是结婚,没跟你们扯恋爱。算了,你们自个儿慢慢聊,我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就走了。
方飞燕笑出了泪沫子,大舒一口气:“这筠心呀,刀子嘴豆腐心,应该叫方豆腐心。”
伏英秀也笑着附和:“可不是,说到底还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姐妹,一个母亲生出来的。”
“说真的,”方飞燕缓了口气,又打量伏之礼,“我倒是没在开玩笑,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对眼,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云儿将来结婚,我只信得过小礼。毕竟在我身边,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什么我心里有数,其他人,我不放心。”
伏之礼除了脸红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味地看着方绪云。
伏英秀掩住嘴笑:“得问问绪云看不看得上这小子。”
老太太转回头,准备征求方绪云的意见,方绪云却站起来,微微一笑:“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离开书房,远离笑闹声。她四处寻找,终于,在琴室门口看见了方筠心。
方筠心靠在柱子上,嘴里含着一根烟,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能点火的。
忽然,一簇火苗腾地出现在眼前,替她点燃了烟。
方绪云收起火机,站在她身旁。
方筠心一米七九,她一米六九,相差了十公分,俩人难有肩并肩的时刻。
方筠心吐了一口雾,“哪来的?”
方绪云如实回答:“厨房捡的。”
“捡这个做什么?”
“看你需要。”
方筠心回头看她,不知道在打量什么,忽然哼地一笑:“你很会在姥姥面前装乖,显得我像坏人。”
“我说的是实话,”方绪云对上她的眼睛,“当年,是你让我出国的。”
方筠心转移了目光,“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方绪云没说话,一直以来,方筠心说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我没有逼你,归根到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希望我出国,我就会出国,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方筠心看着她褐色的眼睛。
“我希望?”
“是,你希望。”令人讨厌的口气,“我走了后,感觉怎么样,妈妈和姥姥,有没有更爱你一点?”
那双眼睛浮现出了笑意。
方筠心把她整张脸看了一遍,指间的烟越燃越短,灰落在地上。
她盯着她,点头,点头,再点头。
“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方绪云。”
方筠心抿了一口指间的烟,真心话跟着浓烈呛人烟雾一起扑到她脸上。
“如果可以,没有你就好了,你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那边别回来呢?”
生日宴前后举行了有五天,前三天是家族内部聚餐,来往的都是亲人。后两天才是业内好友的聚餐。
因为工作原因,方筠心要去美国出差,于是提前一天走了。
至于俩人的妈妈方驭空,从始至终都没来,只发了个视频通话给方飞燕祝贺,人在地球另一边,赶不过来。
方飞燕说她没良心。
方绪云呆到最后一天才回去,飞机落地蓝湾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乘地铁到了目的地,刚出地铁,天空就飘起了雨丝。
地铁口距离公寓六百米,无论怎么说,都能在淋湿之前赶回去。
她这么想,却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走了一百米,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砸落在地。
方绪云站在雨中,拿出手机,用手挡着雨打字。信息发送后没过多久,一个一手撑伞,一手拿伞的男人匆匆而来。
杨愿赶到跟前,将伞整个倾向她。看着方绪云湿透的肩和正在滴水的发梢,他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正要开口,方绪云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重重地吻了上去。
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倒在积水里。雨变大了。
雨幕下,杨愿艰难地睁着眼睛,看见那片近在咫尺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方绪云什么话也没说,反手打了他一耳光,又一个膝踢把他击倒在地,最后捡起地上的伞,走了。
10. 生病
这雨下了足足三天。
杨愿望着水纹遍布的玻璃窗,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撩起衣服,有一块明显的青紫色的瘀伤。
同样的伤脸上也有。三天前,他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后知后觉尝到嘴里的铁锈味。
牙龈出血了,一抚脸,右脸肿得老高。
次日,他头昏脑胀,咳嗽如潮。
杨愿用手轻覆在那块淤青上,稍微用力一点去摁压,疼痛如期产生,不去碰它,就什么感受都没有。每一次咳嗽,都会牵连到这块肌肉,引发一阵新鲜的抽痛。
意识到自己在沉浸地玩一块伤,他慌忙收回手。
杨愿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是方绪云。上次因为和赵家豪扯皮,他错过了方绪云的消息,迟到了几分钟。置顶的话,错过信息的概率也许会小点。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出去。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杨愿盯着这扇窗想了整整三天,但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忍不住碰了碰嘴唇,那一瞬间实在太快,太始料不及,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片段。
然而想象力是狡猾的。
杨愿闭上眼睛,轻而易举地回到了那个晚上,鼻腔淤积着粘稠的湿气,耳边响起滂沱的雨声。方绪云的嘴唇很凉,身上没有茉莉的香味,反倒透着一股寒冷的气息。
吻是撞上来的,似乎带着一种恨,撞得他牙关疼。
来不及惊讶、困惑、甚至惊喜,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就率先登上了右脸。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亲,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亲过他,他也没有亲过任何人,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殴打。诡异的欣喜和诡异的怅然交织着,让他寝食难安。
又想了一整个上午,杨愿来到镜子前,脸上的红印快要彻底消失。
他撇过脸,使劲去看,确实——几乎找不见。很快地,肚子上的伤也会痊愈。这些最终会离开他的身体,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杨愿抿着嘴,抬手朝方绪云打过的地方扇了过去。
疼痛如闪电将他劈醒。
镜中那双眼睛,正震悚地看着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
杨愿逃似的冲到客厅,把一大杯冰水灌进肚,强迫自己坐下,腿却筛糠般哆嗦起来。
他死死摁着膝盖,浑身都跟着抖起来。血液因为那个巴掌而沸腾,脸被烧红,心跳被催快。
不可能。
杨愿用尽力气,直到指尖陷入皮肉也没法对抗那荒谬的兴奋。
身体违背意志,在可耻地叫好。
终于,他捂住脸埋下腰,忍无可忍地哭出声。
下午,杨愿戴着口罩来到第一医院心理科。大夫是个男的,头也不抬,“说吧。”
杨愿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我发现自己有点,奇怪。”
医生打着键盘,“嗯,具体怎么说?”
杨愿低下头,“我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掐自己,醒来能看见伤痕。而且......好像......”
他艰难地交代:“好像对疼痛,有点依赖。”
“就是说有自.残行为对吧?”
自.残?杨愿茫然地想了一下,可他并不想死。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持续多久了?”
“......最近一个月。”
“近期有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或者曾经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这个月不仅没有不开心的事,反而有很多意外之喜。但听医生这么问,杨愿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说起了家庭。
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一出生父母就走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长到六七岁,爷爷奶奶走了,是生物意义上的离开。
后来,姑姑姑父把他接去抚养。至于父母,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
“姑姑家对你怎么样?”
杨愿不知道这个“怎么样”的标准是怎么样的。
姑姑家有三个孩子,大姐赵宁已经嫁人了,出嫁后再也没回来。她自小学起被送去寄宿,考上大专后,姑姑姑父没让她接着读,没过多久就出去打工了,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二哥是赵家豪,和他一样大,中考没考上,被姑姑姑父送去了一所技校,后面考大专,还是没考上,在家呆了几年才去打工。打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三妹赵梦在读初中,成绩很好,马上初三了,不出意外可以考上重高。
“你讲的这些都很客观,我想问的是,你主观的感受,他们对你好吗?尤其是你的姑姑姑父。”
杨愿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
姑姑姑父愿意把他接去抚养,愿意让他吃让他睡,怎么也不算坏。虽然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在起夜的时候听到了姑姑姑父对话,姑父骂姑姑的弟弟给钱太少,姑姑骂姑父装好人接烂摊子。
但是,但是。
杨愿点头:“好。”
“你把这两份量表填了。”
杨愿按照要求填完了量表,交给医生。快三点,他从医院出来,手里病历单上显示的是中度焦虑,轻度抑郁。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规律作息,适当运动,避免压力过大,防止自伤。
“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情感可能建立了某种错误的联结,让你误以为痛是一种关注,所以才这样。”医生告诉他。
“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太紧张,比起药物帮助,更多需要你自己调整状态,多转移注意力,出去走走转转,结交健康的人际关系,很快就会好的。”医生又告诉他。
医生的话让杨愿稍稍放心了些。医生说现代人多少都有点焦虑情绪,他的问题并不算严重。
乘电梯到了16层,杨愿一通深思熟虑,毅然向右边走去。来到1607,他犹豫再三,摁响了门铃。
无论如何,都好歹让他知道一个原因。
门开了,裹着羊毛衫的方绪云出现在眼前,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显得眼下的阴影更重了。
一开口,也是浓浓的鼻音:“你谁?”
杨愿摘了一边口罩,“是我。”
俩人那天都淋了雨,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生病的,或者......是谁传染给了谁。
方绪云把门敞开,“外面很冷,要说什么,就进来说吧。”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原本一鼓作气的勇气忽然没了,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听了此话,杨愿换上鞋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方绪云的屋子和想象中不一样。装修简洁到了极点,因为太简洁,反而显得冷森森。
屋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摆放的不规则,地上要么躺着快递,要么落着几件衣服。
他下意识捡起,帮她放好。
方绪云告诉他:“你不用动,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以为她说的是钟点工,想着没必要浪费这钱,于是主动请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一下客厅。”
方绪云盘腿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准备冬眠却没吃饱的小熊。
“麻烦你了,我会付你工钱的。”
杨愿又弯腰捞起了一个地上的抱枕,“不用,很快就能弄完。”
“那你可以顺便帮我收拾一下厨房吗?”
他点头。
心里一阵忐忑,又一阵紧张,杨愿暂时没法直视她。方绪云没有提起那件事,风轻云淡的好像没发生过,而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客厅是大面积的白与灰,稍许的凌乱都会显得十分突出。杨愿帮忙把地上所有东西都拾起来,依次问她该放到哪里,方绪云每次都回答不知道,仿佛从没接触这些。他只好照着猜想,一一归类。
等所有柜子上所有七零八落的东西都被规整好了后,他回头,看见方绪云捧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冰淇淋。
她一边吃,一边对正在扫地的杨愿说:“你可以打开扫地机器人。”
“它有时候扫得不干净。”
杨愿张了张嘴,想提醒她生病最好不要吃冰的,但似乎又没有立场说这些。于是埋头继续扫地。
扫完两遍又拖了两遍,抬头发现方绪云的脸红得厉害。
他走到方绪云面前,见她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红得像被烈日晒了一样。
“生病最好不要吃冰淇淋。”
方绪云埋头吃自己的,“我知道,可是我热。”那件羊毛衫已经被她脱到一边。
杨愿越看越不对劲,顾不上什么礼貌和立场,上去用手背贴了她额头一下,烫得吓人。他把她手里的冰淇淋拿走,“你发烧了。体温计和退烧药在哪里?”
方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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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没劲地躺在沙发上,“我不知道。”
杨愿转身出门,从自己家拿来了体温计和退烧药。见她又把外衣套上,面色很不好地缩成一团。
“方绪云,”他来到她身边,见她合上了眼睛,小声说,“体温计给你。”
方绪云闭着眼睛回答他:“冷。”
杨愿把一边的毛毯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方绪云终于睁开眼睛,望着他:“不用量,早上开始烧的。”
她的眼睛很黑,眼白部分似乎比一般人少,像动物。
“那你吃药了吗?”
方绪云摇摇头,“没吃,因为我没吃饭。”
这个点了,居然还没吃饭。杨愿告诉她:“我帮你简单做点,你吃完再吃药好吗?”
方绪云没说话。
杨愿直接去了厨房,厨房有做饭的痕迹,但似乎失败了,现场一片狼藉。他整理干净后,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一人食没问题,于是迅速动手起来。
他炖了一小锅绿豆排骨莲子汤,盛了一部分封好,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微波炉中火加热3分钟,最好当天喝完”一行字,然后放进了冰箱。
杨愿端着一锅汤和一碗饭到餐桌前,见她已经坐好。
“做的不是太好,随便垫垫肚子吧。”
方绪云拿起筷子,貌似真的饿了,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吃起来。
杨愿坐在对面,有件事不太理解:“为什么不点外卖?”
“我不喜欢吃外卖,不好吃。”
倒也是。不过现代人很难不吃外卖,方绪云看上去并不擅长做饭,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如果要请阿姨和钟点工,那开销也太大了。
杨愿想了想,对她说:“如果你工作很忙,没时间做饭,那我以后做了晚饭,帮你也做一份,给你送过来。”
“还有打扫,我一周可以帮你打扫一次。”
或许是吃了饭,方绪云脸色好了一些,她咬着筷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你也有工作吧。”
杨愿呃了半天,回答:“我辞职了,现在专心在搞舞室,所以时间蛮多的。请阿姨和钟点工,也要不少钱,我可以免费帮你做。”
至于为什么,除了喜欢,也没有别的原因。当然,这不能说。
“我比较喜欢干这种事。”他又心虚地补了一句。
“没想到你的爱好是这个啊。”方绪云笑起来,指了指他的口罩,“你为什么要戴着口罩,不闷吗,摘了吧。”
“我感冒了,摘了会传染给你的。”
“好巧,我也是,我们都生病了。”
是很巧。杨愿望着她,没见到其余的表示,仿佛是他擅自做了一个梦,然后擅自当真了。
杨愿很想问,但看她在吃饭,又把这份冲动压了压。等她吃完饭,他自觉拿着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方绪云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过来坐吧,难为你为我跑来跑去的。”
这倒没什么,他很愿意这么做。
杨愿来到沙发前,规规矩矩地坐下,踌躇着开口:“方绪云,那天......为什么?”
“什么?”
“大前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杨愿鼓起勇气说,“你发消息给我,说你没带伞,然后我......”
“我不记得了。”方绪云脱了外套,“那天我喝了点酒,不记得做了什么,怎么了吗?”
原来是喝了酒才这样的,原来是酒,就说呢,怎么可能。
杨愿点头,心深深地落寞下去,“没什么,最近出门要记得带伞。”
俩人静静坐着,背景是暴雨的轰鸣声。这场雨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停,吸进肺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
方绪云回头,伸手上去,摘了他的口罩。微微一笑:“你也发烧了吗?”
他的左脸有未褪的红印。
“......没有。”
方绪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摩挲那片异常的红,“那是怎么弄的呢?”
杨愿心里堵得慌,没理由委屈,又无法述说。
他偏过脸不去看她,怕自己又诞生出无端的妄想,只能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看。画很眼熟,他在ins上关注过一个艺术家博主,很像那位博主的画。
托着下巴的手忽然一使劲,杨愿被迫直视她,直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好可怜,像被打了一样。”
11. 火烈鸟
又来了。
下巴被捏得有些痛,方绪云的手劲意外很大。疼痛没有让他不满,杨愿的心又跳起来了。
像上午那样。
绝对不可以在方绪云面前露出那样的蠢相。杨愿强咽下一口唾沫,“我先走了。”
方绪云的手松了,连带着他也松了口气。杨愿逃一般站起来,准备告辞。
“杨愿,”她轻轻扯住他的衣角,抚着心口,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来照顾我,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深井一样乌黑的眼睛泛起水的波光。
“不用。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杨愿不敢多看眼前这样真挚的方绪云,也不敢多逗留。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把眼前这个无辜的人当作病态感受的开关。
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
等她再一次松了手,杨愿才转身离开。
杨愿走后没多久,谢宝书就进了屋,她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菜,脚一勾把门给关了。
“刚才出去的是谁,又新养了什么狗?长得还不错。”
她把菜放在吧台,回头来到方绪云面前。方绪云像蛇一样挂在沙发扶手上,谢宝书上前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检查温度,“是不是骗我来的?”
脸色确实有大病初愈的憔悴,桌上还有体温计和药,看来烧已经退了。
谢宝书叹了口气。
外人眼里的方绪云,有才气,也确实年少有为。专业上的事干得漂亮,做别的也很出色。
她们这样的人家,后代只要不骄奢淫逸就已经算是给祖上积德,她和姐姐方筠心是难得的一对优秀模范。
只是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家伙,偏偏生活能力却极其低下。方方面面都需要有人侍奉和照顾。
谢宝书把新买的菜重新拎起来,“你吃饭没,饿不饿呀,那四条狗哪去了?”
“进医院了。”
“进医院?”谢宝书不解地回头,“你都还没进医院,它们怎么进医院了。”
“一不小心,”方绪云低头观察自己的指甲,“下手重了点。”
谢宝书拿她没辙,只是叮嘱:“多少条狗命都经不住你霍霍,收着一点吧,大小姐,到时候又闹出之前那种事,被筠心姐知道了,非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宰了不可。”
方绪云侧躺着玩发尾,“哪种事?”
“你还装傻,植物人的事,也没过两年吧,就忘了?”
方绪云一根根数着发尾,恍然大悟,“噢,他啊。”
当时,俩人在玩游戏,规定的是如果实在受不了就敲三下地板,算作这个环节的安全词。过程里,男的被她紧紧掐着脖子,好几次快把地板捶破了,也没得到方绪云的反应。
结果因为长时间缺氧,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谢宝书一边收拾食材,一边问:“你到底吃饭没啊。”
方绪云沉浸在回忆里。
她仍记得男人紫红的脸和像鼓点一样咚咚直跳的脉搏——感觉实在太好了,颈动脉的手感也太棒了。正因为一切都恰到好处,她才没听见别的声音。
真想再来一次。
可惜人太不经玩,一玩就会死。嘴里说着愿意,等到绳子真套上脖子后,又都会反悔。
谢宝书看穿她的遗憾,告诉她:“省省吧,你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知道吗?叫什么来着……总之没几个人、哦不,生物,能接受。”
方绪云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感到无聊。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知音难觅。纵然宝书和伏之礼和她从小玩到大,彼此知根知底,但知道她做出这件事后,还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帮她摆平了。伏之礼和宝书不愿让她出面,也害怕会被方荺心发现。作为朋友,他们关心她,即使不理解也包容她。
可心里强烈的、始终灼烧的,疯狂涌动的冲动,没办法停止。
谢宝书把菜带进厨房,打开冰箱,几乎空空如也,“你要死啊,你要辟谷啊,方绪云。”她大喊。
谢宝书理解,艺术什么的,太过关注肉身世界反而会失去创作的灵性。艺术家们总是向往超俗脱俗之类的东西。
所以那些搞艺术的大多都是一副茶饭不思、群魔乱舞、蓬头垢面的形象。
但......方绪云都多久没画画了?她的正职早就和艺术没关系了。
冰箱里只剩一个陶碗,上面还贴着便签。
谢宝书把它端出来,探头出去问:“方绪云,这是你做的?”
看这字迹不像,何况方绪云根本不会做饭。平常家里的活全是那四条狗做的,她和伏之礼偶尔也会帮忙打理下。
方绪云从沙发上爬起来,谢宝书已经端到了她眼前。
“不是我做的,是狗做的。”
“骂谁呢。”
谢宝书懒得问了,管它谁做的,又给放了回去。
夜晚洗澡,四条狗都不在身边,没人伺候方绪云。谢宝书只能代劳。
她帮方绪云脱下衣服,自己也跟着脱,给方绪云洗完头搓完背,再接着给自己搓和洗,俩人一同浸进浴缸。
谢宝书累了,靠在她湿滑的背上,大概也能猜到方绪云因为什么病的。
“那天我看筠心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方绪云什么也没说,只将身体往下沉,直到水面没过鼻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就是了。
谢宝书向后仰靠,抵着冰冷的瓷沿,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感到好笑又觉得无奈:“不愧是亲生姐妹,犯起犟来都一模一样。筠心姐发火呢,就是无差别给所有人坏脸色,你发火呢,就是无差别虐狗。谁在你们身边谁倒大霉。”
方绪云把嘴从水面探出来,看她:“你也很倒霉?”
“我倒霉习惯了。”
生日宴结束第二天,她收到了方筠心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方筠心什么前因后果都没交代,就丢了一句,麻烦你去方绪云身边照看一阵子,不等她回答,又加了句,我的话不要往外传,就挂了。
所谓的外,不用猜也知道是方绪云。
知妹莫若姐,知姐莫若妹。俩人无比了解对方,所以最知道各自身上的痛点,扎起来也更快准狠。
正因如此,最好的疗药也是彼此。
深夜,谢宝书挨着方绪云躺下。另一间房空着,但她没去——怕这人夜里再烧起来。
方绪云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皮肤冷冰冰的。谢宝书用脸颊贴着,这种凉丝丝的触感,让她不自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蜥蜴、蛇之类的变温动物。
方绪云念本科那会儿,就养过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都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物,这句话也许是有一定道理的。
背后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黑暗里,方绪云睁着双眼,默不作声地把身上的被子撩开,起身下了床,又把被子掖好。
她顺走谢宝书的车钥匙,轻轻地走了。
凌晨两点,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在高架上飞驰。目的地是Slave俱乐部。
Slave是一家私人会所,平常不对外开放,偶尔开放也基本是在后半夜,只有黑金会员才能进入。
从外往里看,和酒店无异,没什么特别之处。
方绪云走进,立即就有专员为她带路。期间,她戴上服务生递来的半脸面具。面具是Slave的特色,每一位会员都需要佩戴。
在这里,没人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真实面貌。
仅有一块印着代称的徽章作为人与人之间简单的一个区分,方绪云的代称是“火烈鸟”。徽章通常会别在胸口,会员之间都以代称作为日常交流的称呼。
光线并不算好的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位牵着两条“狗”的卷发女人。女人同样戴着面具。
她栓绳的方式很特别,一个栓在狗的鼻子上,那只狗像牛一样,被打了鼻环。一个拴在另一只锁骨上,它的锁骨也穿了环。
女人遛着两只狗与方绪云擦肩而过,忽然停下,又后退,两只狗赶忙摆动着四肢跟上主人的脚步。
“火烈鸟?”
方绪云第一眼看向她,第二眼看向她的徽章。
“我是大白鲨,你忘了吗?”
大白鲨烫了一头金色的卷发,她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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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没有带宠物出来吗?上次那一只呢?”
“丢了。”
大白鲨点点头,“我今天带了两只,两只都是新的,你要吗,我送你一只,你想要哪一只?”
她慷慨地拉着两只狗过来,任方绪云挑选。
“两只都是大型犬,一个18,一个22。”
大型犬通常不超过25岁,25岁之后就是老年犬了,老年犬并不受欢迎,收的人少,要的人也少。
方绪云垂眸打量了一下,狗是不允许戴面具的,它们的长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会员眼前。
交换宠物是常有的事,不过用来社交的宠物大部分都是一手的资源,很少会有人用自己玩过的宠物去做人情。
来这的人身份大都不一般。毕竟是会员推荐制,普通人永远也找不到渠道。
眼下这两只她都不喜欢,一只体格太小,一只神采不佳。
方绪云告诉她:“不了,我还有别的聚会。”
大白鲨牵着两只狗走了。
专员把她带到一间房前,用卡滴开,说了句请慢用,就退着离开了。
方绪云推开门,里面跪满了琳琅满目的狗。它们看到她,仿佛看到了神明。一溜烟飞爬过来,亲热地围在她腿边,又是蹭又是舔的,激动得汪汪直叫。
她踩着它们的爪子一路来到桌子前,桌子上摆着各种工具,以及一些解渴解馋的小零食。偶尔,小零食也是工具的一种。
方绪云坐在桌上,俯视脚边一圈目光殷切的狗。
她拎起桌上一只事先让人备好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抓出一把面值100的钞票,往上一抛。
钞票像雪花一样哗啦啦地翻飞飘落。
众狗呆坐着,不敢妄动,不解其意。
方绪云开口:“给你们的。”
一时间,所有狗都疯了。它们伏地用嘴去咬地上的纸钞,甚至互相撕打起来,乱作一团。
方绪云抖着肩膀大笑,拿起盘子里的圣女果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这群狗大部分出身贫寒,靠着贱卖自己换取微薄的收益。有很多狗一年半载都没有主人,自然的,也就没有任何收入。看到漫天飞舞的钞票,它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争抢。
然而这些狗不会知道,也认不出,自己疯狂拾取的不是美刀,而是汇率极低的索马里先令。
就算抢一晚上,到手也不会超过100人民币。
方绪云笑得泪花直冒,肚子抽疼。封闭的空间里,她停不下来的笑声与为争夺索马里先令而打斗的狗吠混在一起,诡异的和谐,渐渐像一首怪诞风格的摇滚乐。
脚底正好落了一张纸币,旁边有狗慢吞吞地上来。方绪云瞧见了,一脚踩住,没让它拿到。
这狗作出可怜状,蹭着她的腿,又是转圈又是露肚皮。方绪云捡起这张钞票,揉成一团,然后蹲下,塞进它的嘴里。
“给你了。”
狗感恩地含着钞票。
方绪云用力合上它的嘴,“我的意思是,吞下去。”
狗的目光一愣,露出求饶的神态。但方绪云只是嘴角带着笑,什么也没说。它用力往下咽,泪水长长地淌过脸颊。
等终于咽下去,噎得面红耳赤时,方绪云递来一杯水。它再次露出感激的模样。
她把那杯水全倒在地上,“喝吧。”
狗慢慢埋下头,一点一点去舔舐地上的水。
方绪云拉开窗帘,瞧见晨曦微露,遂打了个呵欠。回头看见屋里的狗全都累瘫在地上,嘴里还死死叼着那不值钱的货币,不由得又感到一阵好笑。
她伸着懒腰踩过这群动物,出门。
专员准时静候在门外,低头伴着她走,边走边说:“7楼早餐已经备好,我带您去用餐。”
来到电梯门口,方绪云回头,盯着这位专员。他头戴专员专属的贝雷帽,头又压低了些,始终看不见脸。
电梯门开了,方绪云不急着进去,她伸手上前,用手背垫起他的下巴。
无名指轻轻一抬,轻松看清了整张脸。
连意穿着员工服,戴着员工帽,眼圈红红的,被迫与她对视。
12. 眼泪
他喉结滚动,眼圈和嘴唇一样红。那双眼执拗地盯着她。
她觉得好奇妙,为什么充满恨意的眼睛里产生的是悲伤的眼泪?方绪云想知道那滴眼泪什么时候会流下来。
“方绪云,”连意盯着她,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但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关心,语气变得痛苦,“你没有想要对我说的?”
方绪云收回手,那滴眼泪还没有掉下来。
面对这样严肃的诘问,她想了想,笑着回答:“你真好看,什么时候背着我变得这么好看了?”
现在的连意,脸色苍白,嘴唇不知道是被自己咬了还是因为哭泣充血变得很红。比之前冷冰冰的样子,好看一百倍。她真的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连意充耳不闻她那荒唐的对白,一把抓住了方绪云的手腕,迫切又焦躁地需要一个答案:“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她一点、一点都不关心他,一点也不在意他。
方绪云任他拉着扯着,也不做推脱的动作,“也许你在兼职,对吗,毕竟账号现在归公司了,你得找个工作做。”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连意恨不得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这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擅自靠近他,擅自抛弃他,擅自把这一切搞得理所应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爱我了?”
那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方绪云松了口气,等这滴眼泪等了起码有一分半。
“是你自己跑掉的。”
“我没有!”连意委屈疯了,甚至忘了自己来这是为了干什么的,“我不拍视频是因为,是因为......”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头越低。
“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啊......我是你一个人的......”
“但你确实违反了合同。”
“可是,”连意抬起头,第二滴眼泪滚下来,“当时要签约我的人是你,说喜欢我的人也是你,方绪云,是你让我违反合同的。”
啊哈,记忆力真好。方绪云在心里感叹。
“我不干这行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行吗?”
他像个没要到糖的小孩,好不容易逮到妈妈,使劲哭个不停,说个不停。
方绪云盯着连意开合的嘴唇,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一向有限。于是只能伸手掐住他的下颌,猛力一拽,亲自堵住了他烦人的嘴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用另一只手重新摁了电梯,推着他走了进去。
方绪云尝了他第二回,评价:“你尝起来苦苦的。”
要了第一颗糖就会想要第二颗、第三颗,人就是这么贪心的生物。
连意把她搂紧,主动索取第三颗糖。电梯在这时打开,他迅速站正。
门外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牵着手里的狗淡然地走进电梯。
方绪云笑,转过去悄声告诉他:“你的职业素养不怎么样。”
在这里,工作人员也是被挑选的宠物之一。
连意的心不再那么焦躁,和方绪云站在一起,他就不会感到焦躁。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俩人刚谈恋爱的时候。
噩梦是从恋爱后开始的。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形的狗,想起了当初方绪云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情景,他连半小时都呆不住,急迫想要离开。如今,自己再次摸到这里,佯装成服务员,只是为了见到方绪云。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绝不会再踏入这种地方。
七楼到了,早餐是自助形式。
方绪云坐在位置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呵欠刚结束,一身专员装束的连意就端着早点来到了她身边。
她张嘴,连意把食物送她的嘴里,尽管脸上还蓄着点怨气,但身体依旧很诚实,很诚实地在照顾她。
吃饱后,方绪云身子一歪趟在他的腿上,像只准备打盹的猫。
连意伸手帮她揉肚子,刚吃完就睡下对身体不好,但现在肯定没办法叫她起来,她已经一宿没睡了,“那天电话里,你说你有了新的男朋友,是真的吗?”
方绪云没睁眼:“我不是已经亲了你吗?”
“什么?”
“我既然已经亲了你,你怎么还有那么多要问的呢?连意,你不说话的样子更可爱。”
这根本不是什么亲不亲的问题。他迫切地需要明确现在的自己和方绪云之间的关系,方绪云究竟爱不爱他,他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些不是亲嘴能解决的!
连意狠狠瞪着她的脸,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实在令人抓狂。瞪了有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扫去面具上的碎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任她睡着。
傍晚的天呈现出一种黛蓝色的冷调景观,而屋内亮着暖色的光,排骨咕噜咕噜地在热锅里翻滚。
杨愿挽起双袖,把腌好的牛肉丝倒进锅里,翻炒至半熟后,又放入黄瓜苗。肉和蔬菜都是他从舞室回来顺道买的,非常新鲜。
最近舞室在装修,他时不时就会去看一眼。回家的途中正好把晚饭需要的食材买了。按他平常,都是直接app买了菜外卖到家。
但这回不同,他说好要帮方绪云做一份。
杨愿掐着时间打开了锅盖,排骨香扑鼻而来。他用长勺舀了一点盛在小碟子里,浅品一口后满意地点点头,红白萝卜的鲜甜已经充分融进了汤汁里。
不知道符不符合方绪云的口味?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喜恶。
杨愿没急着把菜盛出来,现在六点出头,不知道方绪云什么时候下班?她下班似乎没有个准数,如果要加班,菜又早早端出来,到时候肯定会完全凉掉,就算再加热也恢复不了最初的口感。
菜继续搁锅里温着,杨愿收拾好厨房,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方绪云下班。
杨愿把大门开了个小缝,这样能最快地捕捉到方绪云出电梯的动静。
他守在门后,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消消乐。
从六点等着九点,方绪云都没有回来。期间,菜热了又热,杨愿重新又做了一回,等全部结束后,已经快十点。
方绪云还是没有回来。
杨愿仍然等着,等出了一点自我怀疑。仔细想想,方绪云当时并没有明确地答应他,是他自作多情自作主张地捣鼓起了这些,也许方绪云没有准备接受。
毕竟他们也不是很熟。
虽然方绪云亲了他,但不能代表什么,她说了,喝醉不记得了。
杨愿摸着腹部那块瘀伤,瘀伤已经好全,脸上的红也消退了。一切与方绪云有关的珍贵印记,都慢慢地消失了。
只剩大脑还在反刍。
他恍惚地想,如果当时方绪云再多打他几下就好了,最好打得遍体都是伤,这样这些印记就会留着久一点,他和方绪云之间的关系也会紧密一些。
意识到自己又犯起病,杨愿放下手机,赶紧走进房间拿出上回去医院开的药,药不多,大都是维生素和也许是治疗睡眠之类的小药丸,他一口气吞了,祈祷药丸能在身体里发挥作用。
但没什么成效。
杨愿越是克制自己不去幻想那些,大脑越是不受控制地疯狂幻想,仿佛故意在和他叫嚣。那些早就痊愈的伤,似乎在皮下重新开始生成,丝丝缕缕绵绵密密地痛痒起来。
他从床沿滑坐到地上,咬住自己的拇指,又用力地捶了捶脑袋,试图摧毁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方绪云有这样不堪的幻想?
眼泪不知不觉流下,落在手背才被他发现。
woof凑到他身边,关心地嗅闻。
杨愿望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身旁拾起一个玩具,丢到门外,woof把他看了一眼,颠着四只小爪走出去了。
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脸再面对方绪云。
独自沉思了不知道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有人在吗?”
是方绪云的声音。
杨愿立刻站起身,抹了把脸,把药藏好,快步走到了门口,果然是她。
方绪云抱着woof,“你的狗狗又跑出来了哦。”
“......不好意思。”他一点也不敢看她。
方绪云把狗还给他,“我刚出电梯,它就咬着我的裤子拉我过来。我还以为怎么了。”
她看着他,他则低眸看着鞋尖,woof来回看着俩人。
方绪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杨愿的下眼睑,指甲上沾到了亮晶晶的液体,惊讶地问:“哭了?”
杨愿抬起胳膊慌忙擦拭双眼,“没有,是做饭弄的。你吃了吗,我做了晚饭。”
方绪云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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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我在外面吃过了。”
杨愿点点头,“好。”
又是一阵无言。
“看着我说话,杨愿。”
意料之外的命令口吻瞬间激活浑身的细胞,后背的鸡皮疙瘩跟着起了一片。
杨愿终于正视她。方绪云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我......”他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噗!”
方绪云突然一下笑了,显得刚才是在吓唬他。她不笑的样子很冷,眼睛睁得并不全,轻蔑地盯着人,好像随时要下判决。杨愿内心战栗,既有被审判的恐惧,又有......
又有被蔑视的快感。
他确实疯了,这绝不是简单的焦虑症,他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好香啊,你做了什么,我能进去看看吗?”
他在混沌的邪念浪潮里挣扎,方绪云再一次救了他。
杨愿回头环视了一圈正厅,确认没什么乱的地方,于是侧身给她让道。
方绪云在前面走,woof在后面跟,他则紧随最后。
她循着味道来到厨房,见到眼前的景象,诧异道:“你晚饭吃这么多?”
杨愿靠在门框上,小声地回答:“我是想给你做一份。”
方绪云回头看他,“我今天和朋友在外面吃过了,你下次再做给我吧?"
得到她的允许了,杨愿稍稍挺直了背,“好。”
方绪云走出厨房,打量他的家,又问:“那你吃了吗?”
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方绪云帮他一起把菜摆到桌上,“你真厉害,会做这么多菜。”
杨愿端着饭踌躇着坐下,按理来说,方绪云完全可以走了,但她没有,反倒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菜品。她在的情况下,他没办法正常地吃饭。
“你一个人住吗?”方绪云坐在他对面,无意问起。
杨愿把米饭放进嘴里,保持斯文的咀嚼动作,“嗯,还有woof。”
方绪云了然地点点头,又漫无目的地环顾起他的家。
“我在这坐会儿,会打扰到你吗?”
杨愿摇摇头。
其实是会的,主观上,他很希望有这样的时刻,可客观上,她的存在会让他变得有些奇怪。为了避免奇怪现象发生,他希望她能离开。
但舍不得说。他宁愿被这种奇怪的心理折磨一会儿,也不想浪费和方绪云共处的时间。
方绪云趴在桌上,好像是累了,闭着眼打了个呵欠。然后歪着头枕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呆着。
她是在......是在陪他吗?
杨愿躁动着的心终于宁静了下来,他想到了第一次见方绪云的情景。
收养流浪猫是俩人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但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比方绪云早住进来两个月,那会儿他辞了正式工作,除了拍视频和直播,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楼下的健身房和书屋里。
杨愿不停在思考,究竟是另觅工作,还是全职做自媒体?自媒体一定会比一般工作赚得多,只要能豁出去。
他需要钱,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朝姑姑家伸手要的地步,从小到大,他没有伸手找他们要过一分钱。
但是全职之后,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生存和体面只能取其一,要生存就顾不上体面,要体面又如何能赚到钱?
杨愿躲在图书室的一隅,没精打采地想着这些。书屋的书全都是业主们捐的,除了一些老人,平常没几个人会来这里。毕竟是工作日,小孩在上学,年轻人又都在上班。
只有他这样的无业游民才会呆在这里。
这种感觉很不好。
那天,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戴着有线耳机低头看书的女生。
杨愿没有关注她,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可是,可是,可是。
忽然,冰冷的硬物闯入右耳。杨愿一摸,发现是一枚耳机,线长长的,尽头就在身边。
她依旧埋头读书,手里捧着一本画册。
杨愿没问,她也没说,耳机里播的是孙燕姿的《雨天》。
一首歌结束,她把耳机抽走,起身离开,刮起一阵淡淡的茉莉风。
13. 白纸
方绪云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喜欢看别人吃。
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样貌的人,都要进食,只要进食,就会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动物的形态。大家用着同一套流程,拿唇抿进,用牙嚼碎,舌头一卷,咽入食道。
做一套动作的时候,每个人都显得很蠢钝、窘迫,可怜,无人例外。
尽管杨愿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放进又是小口小口地咀嚼再小口小口地咽下,并没有太明显的蠢相,但仍避免不了理智觉得这一本能动作会带来难堪需要掩藏,以至于被人观察着,耳廓越发的红。
方绪云枕着自己的胳膊,双腿漫无目地前后晃荡,偶尔踢到对面的杨愿,他也没有躲避。
她望着屋里的陈设,思考他平常是在哪做的直播。一定不是在客厅,看来是有专门的房间。
室内很没意思,要是能出户外就好了。如果能遛着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一定很好玩。
她想着想着,用胳膊挡着嘴笑了起来。
离开前,方绪云看见他的裤腿沾满了自己的鞋灰,很漂亮的设计。一时感到满足,脸微微发红,“我把你裤子踢脏了,不好意思。”
杨愿的小腿隐隐作痛,痛中又隐隐发痒,痒中又有隐隐有快意。见她自责的面红耳赤,急忙咽了口唾沫摇头否认:“没事,洗一洗就干净了。”
方绪云走后,他来到沙发前坐下,挽起裤管,腿上果然从高到低淤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青印。虽然不是次次命中,但每一次命中的力度都很大。
杨愿不知道她是无意踢的还是什么,总之,他故意没有提醒她,途中悄悄调整了腿的摆放位置,以便命中率高些。
抚摸着好不容易获得的新伤,难以言喻的快乐席卷了大脑皮层,浑身过电般麻了一遍又一遍。
杨愿把裤腿放下来,心跳快得和上次一样。上次是茫然无措地被动承受,这次内心却多出一份诡异的坦然。
这样不好,可是,方绪云不知道不是吗?
方绪云不会知道他真实的样子,不会知道他奇怪的心理。
只要方绪云不知道,那就没关系。
不知哪来的热,杨愿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汗。尽管如此,仍在想,只要方绪云觉得他是个正常人,那就无所谓。他只要当她眼里的正常人。
一股隐秘的卑鄙的可耻的侥幸在心底发酵了起来。
等燥热褪去,杨愿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在ins上关注的那位不知名艺术家更新了。
这位艺术家的网名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混杂在一起的乱码,没什么含义。主页所有作品全都是手绘的图稿,粉丝不少,风格比较怪诞,尺度也很大。
一分钟前,博主更新了两张图。
第一张画的是一群狗头人身的生物成排地在舔舐钞票状的河流,而这条河流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淌出来的。
第二张画的是一个被剖开的人,外皮是人,内里却是狗的身体。
杨愿对美术没什么了解,当初关注这个博主纯是因为被奇特的画风吸引。今天这两幅图却看得他太阳穴直跳,莫名心悸。他手抖着退出了ins。
夜深,方绪云把画笔一丢,后仰倒在铺满画稿的地板上。
她咬起拇指笑吟吟地看着画里那个空有躯干却没有四肢脖子被铁链拴着的人。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的头发,总是不自觉想要躲藏的漂亮眼睛,还有干燥的嘴唇,上面长着血痂一样的痣。
方绪云皱起眉,五指用力抓住身下那头埋在腿间工作的德牧的黑发。家里的四头狗都已经出院。
指甲陷进它的头皮。
随着一声叹息,弓起的小腹塌落。
方绪云闭眼躺在稿纸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稿子上印着各式各样的人脸,和画架上的如出一辙,只是五官各有不同。
德牧把她拦腰抱起,送去洗澡。
浴室一片氤氲,方绪云的手穿过朦胧的水雾摸上了德牧的脸,吻着它的嘴角问:“你父母呢?”
德牧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人话。”
“......死了。”长久未吐人言,它的声音很沙哑。
方绪云埋头低低地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她真的很爱它们,很喜欢它们。她只喜欢这样的。
比如屋里的这四只狗,比如连意,再比如……
她爱它们身上一无所有,一片空白。爱它们的窘迫和无可奈何。
方绪云喜欢白色,因为白色的发挥空间最大,她涂上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狗儿和那些疯狂抢夺索马里先令的狗儿是一样的,身上拥有全世界最直白的白色,就是贫穷。
贫穷让它们最方便、简单、好操控,无处可逃。其余的就不那么可爱,棘手的事会很多。方绪云很讨厌麻烦,也不擅长一点点去拆解麻烦,如果画错了,直接撕就好,改画不是她的风格。
现在,她又得到了一张新的白纸。
十月底到一月底整整三个月,杨愿都在忙活舞室的事。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带着自己的地推团队扫街,线上线下持续了半个月,正式营业后,已经是月末了。
比起去年,今年的冬天很温暖,只有入秋那会儿冷了一段时间。
杨愿把夏季的衣服洗好、烘干。气温虽然没过零下,但晴朗的日子并不多,湿度超过八九十是常有的事。洗完的衣服如果不烘干,阴着晾,容易生出怪味。
他把烘干后的衣服一件件熨平,套好,收进衣柜。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拿出来穿,南方的气温一直很怪。
杨愿想起了自己的出身地,这个季节,不出意外已经飘雪了。那边的空气很干燥,早上起床常常嗓子疼。
故乡,应该这么称呼。即使突然之间想起来,也没有产生任何眷恋的感受。杨愿打算今年留在这儿过年。
回家回的也只是姑姑的家,并不是他的家。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杨愿走出房间,一大一小的两只狗立刻迎了上来。小的是woof,大的是方绪云家的萨摩耶。十一月中旬俩人遛狗的时候,方绪云对他说,她朋友不想要这只狗了,所以送给了她。现在这只萨摩的主人是方绪云。
说是送,其实就是遗弃吧?
杨愿一边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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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受,一边暗自庆幸。既愤慨这个世界上不负责任的狗主人太多,又觉得开心,如此一来,他每天都可以和方绪云一起出去遛狗了。
他弯下腰一手抚摸一只狗的脑袋,这只萨摩的毛色雪白柔顺,体格也很健壮,一看就是被用心对待的。方绪云真是个好主人。只可惜平常时间不多,只能让他代为遛狗。
实在是……乐意至极。
晚上九点,杨愿牵着两头狗出去遛,心里盘算着未来。他已经停播三个月了,直播没有继续,视频还是有在更新,内容无非是跳跳舞健健身之类的,毕竟广告收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虽然收益客观而言比不上直播。
赚快钱会越来越上瘾,他已经赚够了,只要不结婚生孩子,一个人用这些钱活到老完全绰绰有余。况且目前舞室开始投入运营,日后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狠下心做自媒体确实能实现一定程度上的财富自由。不过任何事都逃不过盛极必衰的历史周期。
对他而言,过气不算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做久了这些移了性情,分不清网络和现实。人会变得不那么正常。
就是因为一直扮演洋芋,他才变奇怪的。
遛完两条狗已经十点多,杨愿乘着电梯上楼,准备把萨摩交还给方绪云。见她大门紧闭,于是摁了摁门铃,没反应,又输了密码。门刚开一个缝,两只狗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这woof说来也奇怪,从第一天见方绪云就对她依赖至极,回她家就像回自己家,比原住民还要熟练热络。
屋里空无一人,估计她还在公司加班。
杨愿给萨摩卸了绳索,又仔仔细细地帮它把四只爪子擦干净。顺手捡起两件撂在地上的衣服,丢进脏衣篓,拿起脏衣篓整个端出去洗了。
洗完衣服后,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昨天买的菜还剩一点,明天要再买点填进去。
水槽里丢着一只用过的碗,大概率是方绪云起夜搞了点夜宵吃完没洗。
杨愿一边做晚饭,一边洗起了这只碗。
房门密码是方绪云给的,她说,要遛狗或者打扫什么,直接进来吧。
这几个月,他和方绪云的关系完全像是朋友了。杨愿边搓碗边扬起嘴角,换之前,他连打个招呼都不敢,现在已经能自如地帮她洗碗了。
但好像说朋友又不太准确,他除了帮方绪云遛狗做饭整理房屋,再没其它交流,朋友应该会有更多情感上的交流吧?他们之间并没有,这么看,倒更接近雇主和小时工的关系。
杨愿翘起来的嘴角又放了下去,轻叹一口气。
可说是陌生人,又比陌生人亲密那么多。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拇指蹭了蹭下唇,模仿那天电光火石的接触。
……怎么又开始想这个!都说是意外啊。
杨愿立马加重了刷碗的力度。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杨愿赶紧冲好碗放回原处,盛好晚饭走出来,带上了提前半分钟预制好的自然不做作的笑容。
以为回来的会是方绪云,没想到迎面撞见的却是一个男人。
俩人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14. 新来的
对方脸上的迷惑很快散尽,反应自然到有些冷淡:
“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杨愿端着菜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方绪云口中那个不断骚扰她的前男友,否则怎么可能有方绪云的门锁密码?
杨愿收回了给方绪云准备的笑容,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强硬:“你来干什么?”
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眉,满脸是一不小心撞见万年难遇的奇观才会出现的震惊,好像是突然目睹了狗说人话。
他把外套挂在一边,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嘲讽:“果然是新来的,方绪云没跟你说过我吗?”
杨愿始终盯着他,似乎准备用眼神把他拦在玄关处。
“这不是你的家,请你出去。”
男人换好鞋子,闻言直起身子,从下到上打量杨愿,“你很没有规矩,不像是方绪云找来的。你以为方绪云养着你,就代表这是你家吗?”
他解开腕表,放在置物台上,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浑身透着股努力伪装成不在意的在意。
见男人准备进屋,杨愿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俩人一般高。
“什么啊,”男人似乎第一次见这种情景,眼睛诧异地撑大,脸色逐渐不悦,“方绪云没带你去打狂犬疫苗吗?”
“这是她家。”
“我来的就是她家。”
杨愿不是没见过厚颜无耻的人,比如他的表哥。对于这类人,耐心往往是最无用的,他攥紧了拳。
并不想使用暴力,但特殊情况除外。杨愿朝他逼近,亚麻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头准备捍卫领地的金毛狮子。虽然,他捍卫的是方绪云的领地。
男人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威胁,反问:“你是哪位。叫什么,杜宾还是什么?方绪云好像没养杜宾吧。”
他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杨愿一句都听不懂。但他一口一个狗的称呼别人,素质可见一斑。方绪云和这种人在一起,不敢想象吃了多少苦。
杨愿气沉丹田,回答他:
“我是她男朋友,请你现在就离开。”
男人微微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面色万般变化。忽然,门被打开,进来一阵花香。
“伏之礼,你堵在门口干什么?”
是方绪云,三人撞了个正着。伏之礼脸色惨白。
五分钟后,杨愿放下水杯,深呼吸了一番才对伏之礼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方绪云的朋友。”
“不是朋友,”伏之礼躺在沙发的最边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是发小,是校友,是比朋友还要亲近很多的那种。”
方绪云坐在俩人中间,回头对杨愿一笑:“你理解为姐弟就好。”
“不是姐弟!”伏之礼抬头反驳,对上方绪云的视线后,音量越变越小,“不是亲的......”
“差不多和表姐弟那样吧。”方绪云想了想,形容。
伏之礼靠到她身旁,紧紧盯着杨愿,马不停蹄补充:“不是亲姐弟,但比表姐弟亲姐弟还要亲。你懂吗,杨先生?”
杨愿不再看俩人,垂下眸,紧握杯子,点头:“叫我杨愿就好。”
伏之礼进屋到现在的种种动作展现出了他对方绪云私人空间超高的熟悉度。应该不会是第一次来。
他刚才那一出,方绪云肯定觉得他很滑稽吧?
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的朋友,如果不是她回来的及时,也许就动手了。
说到底,他根本不是方绪云的男朋友,连朋友都很勉强。这番话要说也不该由他来说。
太差劲了。
鞋子被轻轻踩了一下,那是方绪云的鞋,她用她的鞋尖碰了碰他的鞋侧。杨愿慢慢抬起头,方绪云把手搭在他的腿上,掌心覆着膝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
她对脸色越来越不佳的伏之礼说:“这就是一直很关照我的那位邻居,杨愿。”
被小小关照而复活的心又因为邻居一词而变得落寞起来。
什么朋友、小时工……
邻居,真是再确切不过的定义了。
“哦,”伏之礼一点反应都没有,瞟了一眼方绪云的眼色后才提起一点笑容,伸手上去和杨愿大力握了握,“感谢你对绪云那么照顾,我前段时间太忙了,所以没有来,之后不劳烦你了。”
杨愿知道自己再呆下去只会显得多余,也不愿意深入去揣测俩人的关系。只感觉心酸酸的,浑身无力,随后站了起来,望着方绪云:“那我先走了,晚饭我已经给你做好了,在桌上,热一下再吃。”
杨愿走后,方绪云也站了起来,伏之礼拉住她的手腕,郁闷地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金毛吗?”
方绪云反手扇了他一耳光,笑容早已消散殆尽,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你知道还坏我好事。”
伏之礼愣了一瞬,没想到方绪云会为了一个陌生的狗打他。从小到大,方绪云都没有打过他。
他一下不会动了也不会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方绪云笑与不笑差别很大,不笑的时候脸冷得过分,他的心情总会不由自主受她掣制。
她抱臂俯视他:“伏之礼,你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听话了,你这样让我很不高兴。”
伏之礼慢慢回过神,埋低了头。
“你应该向着我,不应该干扰我。”
伏之礼抬起脸,眼睛红了。
“不是这样的。”
方绪云眼神不再犀利,由审判转变为充满深意地打量,“不是这样,那是怎样,你告诉我。”
她压低了嗓音,声音有些沙哑,像鱼饵。他忍不住想要咬钩。
答案很简单,因为,因为———
伏之礼咽下一口唾沫,因为看到方绪云要和这些人谈情说爱,他就难受。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她。
“说话,伏之礼。”
伏之礼低下头,眼泪顺势掉下来两颗,他用手背拭去。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让你上来拿个东西,你就捣出这么多乱,”方绪云用手捞起他的下巴,语气里多出一份宽容的温情,“不要再这样了,知道么?”
钓鱼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即便没咬钩,鱼也深知自己逃不出这水塘。
得到他的点头,她颇感愉快地勾了勾嘴角。伏之礼望着她从阴转晴,徒留自己黯然神伤诚惶诚恐,内心一片迷茫怅然。
他和方绪云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其实时至今日他都没能懂透方绪云的性情。以往她带野生动物回家,纵容再溺爱也不会拿它们当自己人,至少她待他是区别于那些畜生的。
伏之礼一直用人畜有别来安慰自己,可现在方绪云为了这种东西打他。
方绪云拍拍他失神落魄的脸,“早点走。”
城市没有夜晚,无论几点,从高处俯瞰,永远是一幅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景象。
杨愿站在连廊上,靠着护栏发呆。
实在太贪心了,能和方绪云有这个程度的接触,难道还不好吗?
喜欢上方绪云到现在,从始至终,都只是盼望能和她说上话而已。
到底在渴望什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顺着护栏蹲下,夜风呼啸,冷过头反倒不觉得冷。
方绪云那样的女孩,肯定很多人喜欢她,也许她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譬如刚才的那个叫伏之礼的。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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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如果方绪云知道他背地里在网络上卖弄风骚,还会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杨愿焦虑地把脸埋进双膝中,惶恐不安。
“你不冷吗?”
耳边突兀地冒出一道熟悉的女声。他抬起脸回头一看,方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自己身边,俩人肩膀贴着肩膀。这一幕太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远处,伏之礼匆匆出了方绪云的家门,低垂着头进了电梯。
杨愿想问她为什么要过来,但没问,想知道她和那个男人是何种的姐弟关系,但也没开口。不知怎的,一切浮躁与不安,在她风一般地光临后,都蒲公英似的飞走了。
他小声对她说:“早点进屋休息,不然明天会感冒的。”
“你不怕感冒么?”方绪云反问他,又笑了笑,“说起来,我们已经一起感冒过一次了。”
杨愿想起那天,不可避免会想到那个吻,想到那个吻,又由衷地感到开心。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方绪云什么都不记得。
他既喜悦又悲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告诉她,“还是别再感冒了。”
她的目光往他身上落,“一身肌肉,看来身体并不怎么好。”
杨愿苦笑,“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才努力锻炼。”
“真巧,我的身体也不太好,其实我平常也有在力量训练,但练得不怎么样,”方绪云挨近他,很认真地说,“所以,能让我看看你的锻炼成果吗?”
这份请求虽然突然,但不突兀,丝滑得像是提前演练过。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犹豫了一会儿,只好尝试把袖子往上撸,试图满足她的愿望。
“看手臂的吗......"
杨愿话音未落,她就把手钻到他卫衣里面去了,先摸到的是一阵不由己的战栗,感叹:“真厉害,平常练得很辛苦吧?”
“还好......"他头昏脑胀,双手无措地闲置在半空,不知该撩起衣服供她欣赏还是象征性阻止一下,被方绪云这样上下摩挲,煎熬得不行,又不愿意打击她的锻炼热情,只能干挺着,“其实很一般。”
方绪云抽回手,他松了一口气,额上起了一片汗。
“把脸转过来。”
杨愿转过去看她,方绪云认真盯着他的嘴唇,像在研究什么,最后得出结论:“果然很干燥。”
“什么?”
方绪云看着他的眼睛,“下次和我接吻之前,你要做好保湿。”
杨愿眨了眨眼,没能消化她的话。
“你谈过恋爱吗?”
他稍显迟钝地摇摇头。
“是谈得很少,还是一次都没有?”
杨愿弄不懂当下这番情形,只能如实回答:“一次都没有。”
方绪云扬起唇角,“那我们谈恋爱吧。”
杨愿没说话,沉默许久,忽然站了起来,方绪云跟着起身。
他困惑地皱眉:“你说什么?”
“谈恋爱,我和你。”她点了点自己,又用手指戳他的心口。
这一点力量就快要把杨愿击倒,夜里的风越吹越大,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她在开玩笑?她的语气像在邀请他一起去吃饭或者一起去遛狗。
“谈恋爱是指......”杨愿的嘴巴更干了,努力咽了口唾沫去凝视她,想要把这个词汇解释清楚。
“谈恋爱代表互相喜欢,”方绪云打断,往前走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吗,杨愿?”
杨愿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方绪云的话像某种魔咒似的在耳边回响。而这副身体马上要被魔咒所控制,做出他也无法预料的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