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君》
1. 01
注释:无妄,周易第二十五卦,上天下雷。
——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太一无极宫内的卧榻上。
这个太一无极宫啊,是历代鸿蒙在天庭的住所,但是现在的这个鸿蒙归元神君,不爱住这。这位神君生性散漫啊呸洒脱,不喜拘束,平日就爱在这天上地下到处瞎晃荡。除非是这宇内出了什么三界存亡攸关的大动静,不然他才不回这天庭在这太一无极宫住着。
是的,我就是这个鸿蒙归元神君。我在想我是怎么回这躺着的,结果想到现在了,还没想起来。没印象,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跟我睡前喝了三大桶忘川水还吃了一大盆无心果一样。忘川水,喝一口能叫人忘一世之事;无心果,吃一个能叫人忘一世之情。我是神仙,再猛的药也不可能叫我跟个凡人似的忘干净,但特别猛的药也确实能让我好一会什么也想不起来而且无可奈何。
所以我接着开始想:谁干的?为什么?
鸿蒙,天道所化,和天道一样,不死不灭。这是连下界那些凡人都知道的常识。即便现在的这个鸿蒙哪天仙身陨落,鸿蒙的元神也会恒常不灭,漂游在天地间,吸收日月精华,最终在某个良辰吉日蹦出一个新鸿蒙。
所以说,得罪鸿蒙多不值当。哪怕你设法把这个鸿蒙弄死了,日后新鸿蒙出来,听说了之前的事,还是要回来给自己报仇的。虽然我没给我之前的那位神君报过仇,我之前的那位神君也没给他之前的那位报过,但典籍上有这样传说记载。所以说啊我到现在为止哪怕没当过一天天帝,拿过那管理三界的大权,这天上地下也向来只有我捉弄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捉弄我的份。
头一次被人捉弄,感觉还怪好玩,怪有意思的。不过这人到底是谁啊?我历数我印象里那几位和我相熟,有可能会这样捉弄我的神仙,还没想出一个结果来,先听见有人过来了。
是个小仙童,挺面生的,我不认识。我几千年也不回来一次,每一次回这里,当值的仙童都是生面孔。但是吧我明明记得我二十年前才到天庭参加完蟠桃宴,而当时那个小仙童才来这里当值不久,按理说,不应该就换人了啊?
那仙童探头看我起来了,穿过重重帐幔到我跟前来,向我一揖,道:“恭喜神君出关。我昨天还想着过段时间就是蟠桃宴,这次宴上可是要有那九千年才一熟的上乘蟠桃,要是神君因为闭关错过了,多可惜啊!”
我望着他,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对劲。首先,他一点都没有那种第一次见我的小仙童都有的诚惶诚恐的样,反而语气熟稔得好像他已经和我是相处了上百年上千年的老熟人了。其次……
“九千年一熟的蟠桃就要结出来了?”我问,“离这次蟠桃宴还有多久?”
蟠桃宴很久以前是三千年开一次,后来,现在的那位金母娘娘多种了几颗桃树,叫每千年都能有桃子结出来,故而改成了一千年开一次。不过那九千年一熟的桃,这位金母娘娘还没种出第二棵,故而那桃还是只九千年才结一次。
我上一次吃到那桃,是我上次参加蟠桃宴,也就是一千年前。
“也就几个月的功夫了。神君既然已经醒了,肯定不会错过的!”
我想:这天地之间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叫一个神君没了八千年的记忆?
我的答案是没有。除非我失去的那八千载春秋里有谁研究出了这样神奇的新东西。
除了药石之外,别的能叫我失去八千年记忆的方法,那就是仙术封印了。可是三界内有能力做这样的事的神仙屈指可数啊。
我正想内观一下自己的神识是否真有封印,却听那仙童又开口对我说:“神君……莫怪我违命,只是……就是今天,天兵会押送玉衡星君游行三垣,至西天门前行刑。现在行程已经过半,要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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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过去……还来得及再看看。”
西天门前有个引仙台,不过和东天门那个接引新飞升的凡人修士的引仙台不同,西边的这个不是接人上来,而是送人下去。我们做神仙,按天条规定,每隔那么几千年必须下凡历历劫。当然,要是有谁思凡了,自己主动下去轮回一下也可以。
但是去那里行刑是另一回事,只有犯了大罪的神仙才会被押到那里行刑:先被天雷劈,劈到虚弱不堪,接着被剔仙骨,毁弃所有修为,最后被扔进引仙台,入轮回重新开始做凡人。要是轮回中又有什么机缘,说不定还能再回来。不过要是那罪仙犯的罪比较重,天庭司命星君会断去这罪仙此后轮回中所有仙缘,叫这人哪怕根骨上佳,灵根纯秀,也总是阴差阳错踏不上成仙之路。要是那罪仙犯的罪是无赦大罪,那连轮回也不入,剔除仙骨后再引天雷,令此人灰飞烟灭,元神直接散灭在这天地之间。
成仙,不容易。不管是下界凡人妖灵,还是上界这些神仙生的仙二代们,能把自己修得和天地同寿,契乎天道,都不容易。就算是我这样的游手好闲啊呸无拘无束的鸿蒙归元神君,也不会去故意触犯天条叫自己被押到西天门行刑玩。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神仙做久了什么事都能见到。西天门行刑的事,自我出世以来,亲眼见过有上百次,没亲眼见的有上千次。有一个被判灰飞烟灭的还是个神君呢!她和我一样,一出生就是神通广大与天地同寿的神仙,不过和我不一样,她元神劈没了就是真没了,不会再蹦出一个新的她了。
所以,我现在没有去凑热闹看行刑的兴趣。我暗忖,是不是这小仙童没见过西天门引仙台行刑的场面,新鲜,因为我忘记的那段记忆里和我混得挺熟的了,所以说这话想叫我带他去看看?
于是我便对这仙童道:“你要是想去见见这剔仙骨的场面,你就自己去吧,不算你偷懒翘班。”
2. 02
然而这仙童却长叹一声,和我说:“好吧,神君。适才是我冒昧,以后我定当遵命,不再和您提玉衡星君。”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玉衡星君,要是没换人的话,我知道,是下界升上来的修士,按他们下界的分类,可以叫他是个剑修。他很能打,所以之前的玉衡星君殒命后,他成了玉衡星君。就像我虽是鸿蒙但还有“归元”这个尊号以把我和之前的鸿蒙作区分一样,别的神仙也有他们各自的尊号,下界飞升上来的修士往往是沿用他们的道号。
这位玉衡星君的尊号,我忘了,因为我和他根本不熟。我,生性散漫的鸿蒙归元神君,平时游手好闲,嬉皮笑脸,最爱和那些和我一样生性散漫游手好闲嬉皮笑脸的人打交道,但我印象里的那个玉衡星君却是个严肃正经的人,重规矩讲仪礼,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冰冰凉凉的表情。
是不是玉衡星君在这八千年里换人了,新换上来的这个和我有了交情,所以这仙童才这样一副做派?但是听他话里的意思……我之前下令叫他不要和我提这个和我有交情但犯了大罪的玉衡星君?啊?我不是会下这种命令的人啊?
我寻思要不要直接发问,可我又拿不准我到底和这个仙童有多熟。我要是命令他不要把我失去八千年记忆的事说出去,他是会遵命还是转头就跑过去报告天帝?就算我和他真的很熟,鸿蒙莫名其妙失去了八千年记忆可不是小事。万一天帝拿着这个由头把我拘在这太一无极宫怎么办?
还是先谁也不告诉吧。
至于这个将要被处刑的玉衡星君……我没有去看热闹的兴趣。没了记忆,我和这星君就是不熟,不管这位星君是和我有什么交情,将要被打入轮回还是直接灰飞烟灭,我都不在乎。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不知道我这“闭关”闭了多久,虽然我觉得肯定不是八千年,但也一定不是十八天。我好渴。
“青漪,给我倒杯茶来。”我说。这些来来去去的小仙童,我从不过问他们的名字,不管他们是谁,我都叫他们“青漪”。
可我面前这个却一副惊异的模样。
“神君怎么又唤我‘青漪’了?”
真叫我又是一阵困惑。难道我和这仙童熟到记住了他的名字吗?可他是这太一无极宫的仙童啊……难道……我之前在这太一无极宫住了许久?
在天庭住这么久,我是不是疯了?还是说我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可什么东西能夺舍我呀?
那仙童倒是没觉得我被夺舍,唉声叹气地转身,去倒了一杯灵茶端回来给我。
“神君,我知道您心里其实很苦,没有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我什么?我心里苦???
我喝茶,不说话,听他怎么说。他果然继续说下去了:“神君就莫要再为难自己了。以您的神通,现在动身,仍能再见星君最后一面。您就去吧。”
这什么意思……我和这位玉衡星君的交情,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好?
“有次您和我抱怨玉衡星君不懂做神仙的要义——做神仙最重要的是叫自己逍遥快活,履行自己的‘真’,而不是死盯着那个没人能琢磨清楚的‘道’,履行天的‘道’。怎么到了您自己的事上,您却比玉衡星君还口是心非?”
我放下茶杯,瓷杯磕上案几,那响动叫这小仙童瑟缩了一下。
“你这仙童,几百年道行,来指摘我的不是?”我说。
这小仙童面露惶恐,却没像我以为的那样跪地求饶。他再次躬身行礼,接着对我说:“决明不敢冒犯尊上,只是见尊上闭关前便魂不守舍,出关后亦心神不定,故而才斗胆一劝:请尊上遵从自己的真心,去见玉衡无妄星君吧!”
这仙童一说,我想起来我印象里的那个玉衡星君,尊号是无妄。
这可真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这仙童误会了什么?我和那个总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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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死人脸的玉衡星君性情那么不相投,能混出什么交情?混出仇怨还差不多。欸,说不定我这厢丢掉八千年的记忆就是他下的黑手。
我站起来,还没说什么做什么表态,这仙童却一副惊喜地样子抬起头来对我说:“神君总算想通了?快动身吧!再晚了就真见不上了!”
真是一点都不害怕,我到底在这里住了多久,和他有多熟啊……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那个玉衡星君吧。
我这太一无极宫三面环水。我没从门走,直接踏过清波,御风而行,飞向西天门。还没到那,我便望见了天兵和他们押送的囚车。游行押送,走得不快。这里是天庭下垣,长街两旁聚着许多看热闹的小神小仙。
我停下来,给自己施个障眼法,混入人群。他们果然在叽叽喳喳地聊这位玉衡星君,都不用我开口问。我很快就听明白的情况好像是这样:玉衡星君对鸿蒙神君动了凡心,因这凡心引动的种种痴念,居然堕魔,欲谋不轨;幸而鸿蒙神君发现及时,上报天帝,将玉衡星君拿下,为三界免去了一桩祸事。
“欸,别说归元神君平时吊儿郎当的,该正经的时候可真是可靠啊,不愧是维系天道守护天地众生的鸿蒙!”
我听见有人这么夸奖我,正想赞同地点点头,却听见她旁边的人紧接着说:“固然是忠于职守一心护佑苍生,可这绝不徇私的模样也真是怪叫人胆寒的。想当初,是归元神君主动去勾的无妄星君的凡心啊。”
啊什么什么?你说谁主动勾谁?我去勾了那个没趣的死人脸的凡心?我图什么?
此时又有一位附和说:“若是神君不是神君,星君不是星君,神君对星君的所作所为可真当得上是始乱终弃,负心薄幸。”
……荒唐的感叹。没有这样的“若是”,我一出世就是神君,从来没有一时半刻不是过。是个正思凡的年轻的小神仙吧?他们总爱这样把凡人间的那些因缘际会往神仙身上套。
3. 03
神仙堕魔,还不是普通的小神散仙,是一位星君堕魔,若是没有及时发现,往往会酿成叫三界血流成河的大灾殃。其实这样的灾殃我要是不管呢,再怎么血流成河也流不到我头上,这天地之间能伤到我的东西太少,修为胜过我的神仙就更少。若是我徇私恻隐,放任星君做成了他想做的事,大概最后死的也不过就是这些正在看热闹的小神仙们。现在他们受我之惠死里逃生,倒是给了他们闲暇想着什么——若神君不是神君那神君不过就是个负心汉!
嗐,不过这天地间的人情世故就是如此,哪哪都一样,我见多了,倒也不新鲜了。
我渐渐不再听那些听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的感叹和议论,只望着那囚车。红衣的天兵天将围着囚车里穿红衣的罪仙,就像每个人都披着一身血衣一样。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制服罪仙的确就是这么个情形。那时候天规尚不完善,也不存在统御众仙的天庭和天帝,神仙堕魔往往悄无声息,拖延到酿成大灾祸后,众仙才反应过来,群起而攻之,一番血战。
典籍上说,天兵和罪仙要穿红衣是在我之前的那位鸿蒙神君定的规矩,为了提醒安逸的天庭,莫要忘记那些血流成河的旧日。因为如果忘了,那样的日子很快会再回来。
那个这几百年当值我那太一无极宫的小仙童跟我说什么,来了还能见玉衡星君最后一面。他是故意诓我还是他也不清楚状况?玉衡星君是面朝下被锁在囚车里,披散的头发完全把他的脸挡住了。除非我一直跟到西天门,闯进刑场,不然我根本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可我才没兴趣为这个我根本不记得的无妄君去闯刑场呢。鸿蒙归元神君虽然生性散漫,游手好闲,但是个很重天规的神仙。我不是监刑官,也不是处刑官,也不是天兵,闯进刑场有违天规。
我决定最后再看一眼这个无妄君就走。说来也真是怪,我一看见他的人影,我就觉得喉咙不紧了,嘴里不干了,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杯甘醴,可以为我解渴。
也许我失去八千年的记忆不是他下的毒手吧,也许我遗忘的八千年里真和他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他马上就要被踢出仙界,不再是“玉衡星君”,连“无妄君”都不会再是。不止将轮回成一个凡人,而是要永生永世都是凡人。要是他不甘做凡人,成了下界那所谓的“魔修”,那么他的终点就是神形俱灭——所有入魔者的终点都是这个。
反正不管怎样,我不会再和他有“交情”。
我转过身,离开人群,离开长街。我越走,越觉得难受。这次不只是喉咙发紧了,心口也开始紧。感觉五脏六腑都紧紧地绞着,绞得我御不起风。
我折返回去,那囚车已经没影了。
我冲向西天门的引仙台。
因为要引天雷处刑罪仙,这里早被重重禁制围住,不能靠近。可这天地间,能拦住我的禁制少之又少。我面前的这几重重,我甚至不用把它们打碎就能穿过去。
我到了,时间刚好,那个玉衡星君刚被从囚车里解下。不过,黑发凌乱,也没人为他整理。他的脸几乎还是被挡了大半,我只能看见一只丹凤眼,我一出现,那眼眶里的眼珠子就直直地朝我望过来。
那些天兵也跟着看破了我的障眼法,望到了我,似乎有惊惶。没有一个人过来拦我,把我请出去。也是。鸿蒙归元神君守天规是因为他想守,要是哪天他不想守,阻拦他,把他捉拿归案可不是他们这些寻常的天兵能干得了的事。
其实,这倒是玉衡星君该负责的事。现在,该监督的站在刑场上,该被监督的闯了刑场,也真是怪好玩的。
监刑官和行刑官都是我的熟人,特别是行刑官——是我的好朋友司命星君啊!
让我有点失望且有点诧异的是,我难得践踏天规,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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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刑场,从她们脸上我却看不出什么为难,更多的是感叹。尤其是司命星君,那眼神,那叹息——她似乎是在同情我?
“神君果然还是来了。”司命星君对我说,“我与神君相知多年,心知神君来意。适才正与元君谈起,元君与我都觉得,若神君来,叫神君与玉衡星君道个别倒也无妨。”
旁边监刑的九灵元君也点头,做了个手势对我道:“我给神君一炷香的时间,神君请自便。”
从前从来都是我叫别人不自在,今天头一遭,别人叫我不自在。而且最难得的是,我得在这装,装成我很自在。我不能要他们看出来我没了这八千年的记忆,我根本不懂司命星君和九灵元君在叹惋什么,给我行什么方便。
我就这样一头雾水地走向重重仙锁捆缚的玉衡星君。那些红衣的天兵也退开了好远,这方丈天地,只有我和他。
我想听听这个玉衡星君能对我说什么,可他不说话。我自己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所以我抬起手,撩起他脸前的长发。费这么多劲就为了来见这最后一面,那就见见吧。
能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的神仙,都有一副好皮相——日月精华所炼,不好才怪。故而对神仙来说,好皮相是最不值得夸耀的长处。此外,在我眼里,万物的美丑没有它们在它们各自的同族的眼里差别那么大。我看美人就像人看美貔貅,是比丑的美,可也是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特征。也许叫我看看历代的鸿蒙的原形,我能感觉出更多审视同族美好的皮相带来的奥妙感觉,不过很可惜,以前的鸿蒙很少留下画像,就算留了,也是人形的画像,而不是原形的画像。
我把手放下,那漆黑的长发重新垂落,遮住玉衡星君大半张脸。我看够了。要是他真没什么话对我说,那我要走了。
在我走之前,玉衡星君开口了:“你忘了我,是不是?”
我怔住了。
4. 04
仙童、司命星君、九灵元君、列位天兵,都没看出我的异样。
“若是忘了,怎会特意破阵前来呢?”我遮掩道,“星君说笑了。”
我面前的罪仙似乎是笑了一声,可那只眼睛却没有笑,那眼皮一眨,一滴泪便夺眶而出,滚落下来。
“知道吗,归元,”他说,“明白是你禀报天帝我似将堕魔时,我不觉得怨你;身在天牢为试炼出我的心魔受刑受辱时,我不觉得怨你;听闻我被判剔除仙骨断绝仙缘时,我仍不觉得怨你;甚至刚刚见你噙着笑踏风来见我这最后一面,我依然不觉得怨你。可现在,见你居然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叫你自己忘了你与我间的种种——”
他抬起他被捆住双腕的手,抓住我的衣襟,语气森森:
“归元神君,你给我等着。”
历来当上玉衡星君的神仙都很能打,这位,虽然我残留的记忆里和他不熟,不记得自己和他打过,但我知道他并不逊色于他的前代。现在他虽然被捆着,这狠话听着也怪叫人后脊一阵发凉;虽然后脊一阵发凉,可终究是被捆着。
我笑笑,答应道:“好啊,我等着。”
接着我一挥手,轻轻松松挣开他,把他推倒在地上。我对那些天兵点点头,再对司命点点头,最后来到九灵元君旁边,和她一起见证这场处刑。我看到天上黑云密布,看到紫色的电光一次次劈向红衣的罪仙,看到司命星君一点一点剔除了这被天雷打得虚弱不堪的罪仙的仙骨。和我以前见证过的那些罪仙比,玉衡星君算是很能忍的了,一声呻吟都没出。
很快,仙骨剔了,仙身剥了,仙官除了。不再是玉衡星君,也不再是大能无妄君。一介凡灵而已。
该叫他什么呢?他们和我不一样,除了仙官的称号,做神仙的尊号,应该还有一个名字,生养他们的爹娘起的名字。他的名字叫什么?
没听说过。也许我失去的八千年记忆里听说过?可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不知道。
而且,很快这名字他也将失去了。司命星君打开引仙台上的大阵,仙门开,这凡灵被抛入轮回,将要一遍一遍得到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悲欢,千年如一地在尘世中轮转,受尽所有肉体凡胎的众生都将受尽的苦楚。
为什么他说他不怨这个呢?
他真的不怨吗?是不是在诓我啊。
“神君请节哀。”九灵元君对我说。
我思忖难道九灵元君年纪大了耳不聪了,刚才玉衡星君说那么大声我把自己记忆封印了,她没听见?
此时仙门关,一阵狂风吹过,我突然感到面颊上的凉意,伸手一摸,竟是眼泪。
我望着指尖的水渍,一时有些发怔。我想:真是我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吗?
我放下手。反正我忘了,算了。而且,真是我自己封印的话,我肯定希望自己现在是这个态度。
“谢过九灵元君给我行这个方便。来日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请元君喝酒。元君,再会。司命星君,再会。”
回到我的太一无极宫,我立刻内观自己的神识,的确有个封印。这封印非常复杂,不像是出自我手,让我现在解我可能得闭关个好几年,可这不挑不选直接封印了八千年的记忆完事,又真像是我会干的事。
发现是自己干的比发现是别人干的还叫我觉得好奇——我到底封印了什么?那个星君跟我的种种具体是哪种种?
我想象不出来。我上一次想要封印自己记忆可是好久以前了,而且最后,我没干。而且就是因为我没干,我学会了这样一件事:当时觉得再难以接受的事,再也不愿想起的回忆,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的也就接受了,再慢慢的,也就自行淡忘了,根本不会再经常想起来。
这个星君何德何能叫我为他封印自己八千年的记忆?就凭他那开不得玩笑的古板的性情,那总是没有笑脸浪费了那样一张好皮囊的死人脸?
“神君,司命星君来了。”那个我还没记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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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仙童上殿来报。司命星君这来的好快啊?看来是刚和天帝回报完,就来看我了。
不待我说声请司命星君进来,我发现,这仙童居然已经把司命星君引进来了。
真是有点不适应。我往常在这住的时候,和这的仙童相处不多,他们总毕恭毕敬,从不敢逾越半分,而四处云游,或者在我那几处仙府隐居时,我不带任何侍奉的仙童,更没有这样的时候。
不过,这被逾越的感觉也挺愉悦就是了。
不多时,司命星君便入了内殿,与我相对而坐。仙童为我们奉上灵茶。略作寒暄后,司命星君头一句便是问我:“适才在引仙台上,似乎听到玉衡星君说你忘了他,可是真的?”
“大约是吧。”我回答,接着提醒她,“已经除了仙籍的罪仙,就别再称他‘玉衡星君’了。”
司命星君笑笑:“一时顺口,神君提醒的是……看你这么正经还真是不习惯。”
“我在这些事上一向正经。”我说,接着问她,“天帝知道了吗?”
“想不知道也难,那罪仙在刑场上说的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其实,我这么快就过来你这正是帝君的意思,要我找你问清楚呢。”
“我现在比你们更不清楚呢。我今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忘了点什么,那仙童和我提起这罪仙,话里话外说我和那罪仙好像有点什么事。我觉得好奇,稀里糊涂就去了,你们全都主动给我行方便,我稀里糊涂就上他跟前,于是有了那么一遭。其实看他那个样,我心里只觉得怪滑稽的。”
“……何必口是心非呢,归元?你那时落泪,在场的都瞧见了。”
“我不清楚我为何落泪。我是真忘了自己和他有过什么,对他这个星君是还有点印象,但感觉不怎么相熟。刚刚我内观自己神识,发现了一层封印,应该就是我自己封印了自己和他有关的记忆。你一会回去禀报天帝,叫他尽管放心好了。我向来有分寸,没有把自己封成一个傻子。”
5. 05
司命星君应下,接着对我笑谈道:“你这八千年几乎就没有哪段时间不和他一起厮混的,听见你似是叫自己忘了他,我真担心你莫不是直接把这八千年的记忆一口气全封了。”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司命星君,深知我的脾性。
我默然不语,司命星君噗嗤一笑,接着道:“真忘了整整八千年也无妨,反正这八千年没发生什么值得你牢记的大事,忘了也好——不,忘了更好。等我一会回去禀报,帝君多半也是这样的想法。”
“……我和这个罪仙,到底好到什么份上了?”
“斯人已去,你亦忘怀,何必再问?要是觉得周围人总勾你好奇,不妨再闭关一段时间?纵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弹指数十年的功夫,也就无人提起了。”
理确实是这个理,只是心里……难受。
司命星君拿起茶盏,喝尽杯中灵茶,接着对我行礼。
“凝合就不打扰神君了。等来日你我都没有旁骛在心,我们再一起遨游宇内,品尽琼浆。告辞。”
司命星君离开好久,我仍在茶案前坐着,一口一口抿茶盏里的灵茶。虽然每一口喝的都不多,可这茶杯容量终究有限度,还是喝完了。
我叹息一声,接着想唤那仙童给我找点酒来。正想唤一声“青漪”,又想到“我”似乎不唤他“青漪”。可再接着一想,反正我失忆这事天帝已经知道了,没有装的必要。
而且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青漪,给我拿些酒来。”
“是决明,神君。”仙童应声上前,无奈地和我重申他自己的名字。接着他问我:“现在神君宫里的酒都是那位星君送的,神君是想喝那些,还是多等一会,我去给您讨点别的?”
“怎么会都是呢?”
“神君……真是直接把自己八千年的记忆封印了吗?”
“哎,废什么话。不该你问的你少问。”
许是因为意识到我不记得他了,他看起来有点顾虑。可大概这几百年和我混的真的很熟吧,仍旧很大胆地回我说:“决明这是在关心神君。以前神君还和我说过,后悔自己原来对小仙们太凌傲,叫他们都怕您,让您失去了很多乐子。”
这语气听着还真像我。
“不过神君既然不记得了,那决明……现在也把那些话忘了好了。”仙童说。接着跪下来,向我一拜,“决明适才放肆了,请尊上恕罪。回尊上的话:尊上每次挑酒喝,遇到那位星君送的酒,就说想留着以后挑个好日子细细品味,最好能和那位星君一起品。故久而久之,阖宫窖藏除了那位星君的酒都喝没了。”
这话听着好不像我。
“我全忘了。”我说,“你就挑最好的酒拿来便是。”
很快,酒上来了。一开坛,甜香四溢,灵气扑人。
“这是蟠桃酿的酒?”
“回尊上:正是用那六千年一熟的蟠桃酿的果酒。”
“金母娘娘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肯给我六千年一熟的蟠桃酿酒?”
“回尊上:这是您和那位星君在三千年前的蟠桃宴上得的蟠桃,您二位没有在宴上享用,拿回来酿了这一坛酒。”
我顿时觉得嗓子紧了起来。
不过美酒在前,管什么紧不紧的?珍馐佳酿一进嘴,什么烦恼都忘了。
我正要倒酒,看见杯盏,又放下。
“好酒当配好盏。你这个仙童怎么回事,拿了这样一套平常的酒盏上来?”
“回尊上:宫里的上乘酒盏被您全砸了。要是您非要用好盏,我现在去寻觅。”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酒盏怎么会——”我正想问,又打住。我能猜出来是因为什么,肯定又和那个星君有关系呗。
我不问。问得越多,越想解那个封印。不能问。
罢了,美盏丑盏都是盏。将就着喝吧!
酒浆清澈,在杯中潋滟着晶莹的水光。多可惜不是在琉璃盏里,连玉盏都不是,只是平平无奇的青瓷盏。
我遗憾地举杯,接着不知道怎么,明明我对面没有人,我却向前伸手,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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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谁碰杯。
没人和我碰杯。这用珍惜的蟠桃酿的酒洒出来了一些到我的手指上。
“尊上?!”那仙童似是惊讶,又似是担忧,接着仿佛是有些不忍,对我说:“……尊上节哀。”
怎么又是这句?
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是眼泪。为什么?我明明记不起任何事,也感觉不到任何伤心。我为什么还会流泪?
罢了,别管了。先喝酒!
美酒入喉,似曾相识,仿佛是在梦里喝过。仿佛不止在一个梦里喝过,而是许多个梦,许多次……
我放下酒盏,感到心口很痛。接着,我开始哽咽。
“……是决明的错。尊上请稍等,决明这就去为尊上去寻些好酒。”仙童说着上来,把酒坛封上,酒盏收起,匆匆退下。
酒拿下去了,可酒香还留在喉间,像是有一块东西堵在那,咽不下,吐不出,只是挤着我,叫我喘不过来气。
忘了都这样,没忘的时候,我得是什么样啊?
好难受。难受中忍不住回忆那个星君,怎么回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无法置信:我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凡心?
*
鸿蒙神君,由天道所生,为天道而死,一心只系履行大道,护佑苍生。故而,即便别的神君们都难免动那么几次凡心,但太一无极宫的这位神君,从来不会。至于现在这位归元神君,虽然言行举止和典籍里记载的鸿蒙神君相去甚远,看着一心只系吃喝玩乐,躲差偷闲,但他的确从来没动过凡心。他不曾有过痴心妄念,更不曾起过心魔。恒常的天道有多么无情,他就有多么无情。
……我印象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我支着脑袋,看栏外水波倒映的云霞。
“青提……”我唤道。
“决明,尊上。”
“决明,你给我简单形容一下我和那个星君相处时是什么样吧。”
“……决明觉得既然尊上让自己忘了,闭关前还特意嘱咐决明以后不许在您面前提那位星君,那就意味着——”
6. 06
“哎呀你废什么话,我现在叫你说你就快点开始说。”
“……回尊上:尊上和那位星君交情甚笃,二位在一起时总是在笑。”
“他?笑?”
“回尊上:那位星君一向严肃,不会像您似的狂放地大笑,但的确总是对您莞尔。他不在时,决明也经常听您谈起他,谈起他的时候您就会笑出来。”
“……我这八千年经常在这里住吗?”
“这个决明不太清楚……以前也没特意打听过尊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天庭长住……不过,决明八百年前被尊上调来太一无极宫当值起,尊上就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了。”
什么是我把他调过来当仙童的?听着不像是我会干的事啊!
“……我当初为什么要调你过来当仙童啊……你父母是谁?”
“回尊上:决明是您在蜀山的仙居秘境中生长的一株决明草,无父无母,某天有幸得您和那位星君的灵液滋养,得获仙缘,又受您放在仙居中的天材地宝的灵气滋养,终于修出灵识。后来有一日,您与那位星君又回那里,见到决明,觉得和决明有缘,便把决明带到金母娘娘那里,栽到瑶池边,叫决明有幸和诸位小仙一同修炼。决明不敢辜负尊上栽培,日夜刻苦修行,终于在百年内就蜕成仙身。尊上闻及此事,欣赏决明,于是调了决明来您的太一无极宫当仙童。”
“……是挺有缘的。”我说。凡灵修仙,路途多舛。一株杂草,春生冬死,就算有幸长在神仙的仙居秘境里,也可能就是多活屈指可数的几个春秋,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修出灵识。神仙几千年也不动一次凡心,难得动凡心撒灵液,叫它碰上,令它迈过了寻常的杂草迈不过的寿数的门槛,可这离正经开始修仙也远。我那些秘境时不时就要被下界那些凡人修士闯进去□□,它有幸,没遇上或者躲开了,居然没被杀而是等到了我们再去。有灵识有仙缘,但也不一定就能成仙。多少生在仙界长在仙界的小妖或者仙二代们最后是没练成仙身的。在上界修仙比在下界简单,但失败者永远是大多数。而且,就是因为出生在上界,看到神仙们的生活有多么无聊,失了向往,道心不定,更难修成了。想修的不能修,能修的不想修,世间众生大多如是。如这仙童一般幸运又坚毅,能修还想修的,世间少有。他倒是当得起任何一位仙君神君的欣赏。
只是我还是觉得这不像我会干的事……反正现在的我听了他的自述后没觉得有多欣赏他。
“这么说你已经在这里做了八百年仙童,侍奉了我八百年。”
“是这样,尊上。”
“可惜我现在一点都记不起来你,你白侍奉了。实话告诉你,小仙童,在我的印象里,我从不在这太一无极宫长住,等我参加完蟠桃宴,我就会离开,去遨游天地,随心而行。在我的印象里,我也从不带仙童,更不收徒。所以你早做打算吧。要是想将来有一天能当上个真君星君,修成仙身可不够,还得有点一技之长。”
“……神君以前和我说过类似的话。神君想听我讲讲我当时的答案吗?”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他的答案:他不想当什么真君星君,就想当我的仙童呗。
不过,反正现在没事,听听吧。
“你说。”
他郑重地向我一拜:“决明曾向神君和星君陈情说,是二位尊上予了决明仙缘,令决明有今日的仙身,故而决明决意永生永世侍奉二位尊上。星君说,对他的恩情,报给神君您便是也报给了他,而神君说,您不需要任何侍奉。但神君知道,若不许我报恩我必心中难安,有碍我的道心,故而神君对我说:‘金母娘娘那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凡灵食之可立刻得道,我们予你的不过就是一颗蟠桃的恩情。蟠桃三千年一熟,你便做我三千年的仙童,侍奉我三千年,也就还尽了这恩情。’我当即应下,从那以后到现在,侍奉了神君八百年。神君您要云游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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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觉得带上我方便,那就带上我;若觉得带上我不方便,那我就留守在这太一无极宫。等三千年期满,不必神君赶我,我自当离去,不再打扰神君清净。”
我笑出了声。不过就是一颗蟠桃的恩情,是我的口吻。
“原来我已经安排得这么明白了。行,那你就好好报恩,两千两百年后,自行离去吧。”
他再一拜后起身。默默陪我看了一会霞光里的清池荷花后,这小仙童对我说:“尊上若是心中烦闷,不如去喝我日前为您寻来的新酒吧。”
“你寻的那些酒都不好喝……”
“可神君以前……”他截住话头,改口说,“那尊上想喝什么?请尊上告诉我,我速去寻来。”
“唉……算了,我想喝的东西也不是你这个小小仙童能讨要的。”
所以我不喜欢使唤仙童。有这使唤别人的功夫,我自己来来去去很快就完事了。
我站起来,踏上清风。我要去把我能骚扰的神仙都骚扰一遍,弄点好吃的好喝的。至于这第一位幸运的神仙嘛……嘿嘿,当然就是不久前才见过面,且与我相知多年的司命星君啦。
我来到天庭中垣司命星君住的天寿司,她不在,只有她手下那些小仙们在此处忙忙碌碌。
“鸿蒙神君?!”有人注意到我,似是吓了一跳,直接惊呼出声。我望过去,瞧见那小仙把手里正在整理的命簿猛地一合,起来迎我:“神君怎么来了?我师尊现在正在紫微宫内议事,一时半会回不来……”
我仔细打量她一番,依稀从她眉眼认出,似乎是我印象里司命星君“前不久”收作徒弟的那个小仙童……真是八千年过去了,仙童成了仙子,修为练得还成。
“什么事啊,要叫司凡人荣华富贵仙道机缘的司命星君去议?”我问。
她好像有点为难似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不敢瞒神君……是去商议新玉衡星君的人选。”
7. 07
我脚步一顿。
“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一茬……那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可惜啊可惜……好了你不用跟着我,我来就是想偷你师尊点好酒喝。你师尊回来发现自己酒窖里少了什么,嘿嘿,记我头上。”
“不行不行不行——”司命星君的徒弟一把抓住我衣袖,“神君!就是……就是我师尊走时特意吩咐,神君近来心神不定,可能记不起她藏私酿的库房在哪了,要是在她屋里瞎翻一阵还没翻到您想要的东西,您也不痛快,她也不痛快,所以告诉我要是您来了,直接把您带到那去,里面的好酒好茶好点心您随便拿。”
“……随便拿?”
“对对对!神君可别觉得师尊特意用什么劣酒放在那诓骗您,我师尊留的都是好酒——”说到这里真背了好一大串仙露琼浆的名字,都是珍惜的上品,“神君快随我来吧!”
可是我却顿觉索然无味。
“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喝酒……”我说着,在她刚才的座位上坐下来。她见状,就跟我是要干什么叫她在她师尊面前吃不了兜着走的事情似的,浑身一个激灵。
司命星君特意嘱咐徒儿这番是不想让我到她这天寿司乱翻……莫不是藏了什么……
“欸星君!您不能——”我面前的小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急了起来,上前就要捉我的手。我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她定在原地,接着发现,这忙忙碌碌的天寿司不忙碌了,每个小仙都停了他们自己手头正忙活的事,盯着我看。没有人声,没有研墨声,没有翻纸声,没有抄写声。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我垂下眼睛,看见自己刚刚随意把手放在了桌子上,正好就按着一本命簿。怪了,难道他们是不想让我看命簿?
天寿司的命簿是管凡人命数的。虽然管的只是凡人,但其中因果牵扯甚广,故而非天寿司所属的神仙一般是不能翻看命簿的。
但我,和列位帝君神君一样,不一般。我们可以随便翻。
我把这本命簿拿起来细瞧,这干支日期算起来,是将近八千年前的命簿了,正在我封印掉的记忆里。我灵光一闪,一个猜测浮现心头,但紧接着我就觉得:不可能吧?
可随着我动起的心念,命簿打开,浮现出这一年下凡投胎的神仙,只有两位:玉衡无妄星君,和……
鸿蒙归元神君。
我下凡了?
天规规定,神仙要定期下凡,神位越高的神仙,定的那个期之间的间隔越久。而这天规嘛,是鸿蒙亲自写的。虽然不是我写的,但写这条天规的鸿蒙紧接着写了一条唯一的例外:鸿蒙。
典籍上解释说这是为了履行天道什么什么什么,但我觉得,理由可能只是写天规的那个鸿蒙也知道自己写的规矩挺烦人的,不想被这规矩管。凡灵多苦多悲,即使是在凡间坐上了至高至尊的位置,也不及一个小仙逍遥快活。虽然有时候神仙也会思凡,但天规的那个期限又不是只挑你思凡的时候让你下去,没准就是你特别不想下去时非要你下去一趟。
所以写天规的鸿蒙才要特意把自己例外出去。让他和他之后的所有鸿蒙不会在他们不想下凡时被逼着一定投胎去凡间走一遭。我要是下凡,一定是因为我想下凡。
我想下凡?
好吧,我“最近”好像是转过这个念头,但感觉离真的付出实践也还早……而且,我要下凡应该也是挑个和我熟络的神仙一起啊?为什么要和这个我根本不熟的星君一起……
那些小仙们的说法是他对我动了凡心,我自己的感觉则似乎是我对他动了凡心。不管是谁先起的头,这头是从这起的吗?
怪不得司命星君不想让我看到这本命簿。就算知道自己不该看,自己已经决定忘了,可是……
想看。
命簿上的字随着我的心念变化起来,然而却没有浮现出我想看的内容。已经被抹掉了。
哦,所以才特意把这本命簿翻出来,刚刚司命星君的这个小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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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删改记录啊!
命簿,若无大事,写成之后就不当删改,以便后来者参看。不过我嘛是鸿蒙,而鸿蒙嘛是天道化身。为了按下鸿蒙的凡心,让他既然忘了就忘干净,连过往的痕迹都抹去,防止他找到勾起旧情,删改个命簿算什么……
所以说,我不喜欢天庭。在这天庭呆着,总是没意思的事居多,有意思的事居少。
我把命簿一合,重新放下,对司命星君这个快哭出来的徒儿说:“等你师尊回来,替我谢谢她。”
我解开定身法,接着不等她回话,便离开了天寿司。
我踏着云霞,一口气飞出了天庭。我不打算参加蟠桃宴了。九千年一熟的桃,也不过就是个桃。为了啃这一颗桃,勉强自己留在这天庭,时不时遇上点让我觉得烦闷的事,不值得。司命星君的建议很好,闭关个几十年,一出来,这些事都过去了,没人提了。
去哪闭关好呢?好像好久没回蜀山了……
蜀山……
想起蜀山,就想起了那个小仙童,想起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八百年前对他说,让他侍奉我三千年。
我站在云端看太阳隐入浮云,漫天辰星随夜幕浮出。这样的星夜,我一个人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转身,往回走。
到了太一无极宫里,我看见那个小仙童还呆在我离开时的地方,不过此刻倚在栏边,睡得正香。我笑了,蹑手蹑脚走到仙童近旁,正想吓唬他一下,未曾想我才凑近,他却猛然抬起头来,变出一个鬼面,对我大喝一声。
还从来没有小仙童敢反过来捉弄我呢。我又觉得有趣,又觉得惊奇,问他:“你刚才装睡?”
仙童变回人脸,对我一揖:“恭迎尊上……刚才是睡着了,只是尊上以前经常这样吓我,渐渐的尊上一靠近,我自己就醒了,叫尊上吓不到;后来也学尊上的样子想吓吓尊上,但到现在为止,不管我变出什么脸,尊上从来没有一次被吓到过。”
8. 08
那是自然。在鸿蒙眼里,万物的分别没有那么大,寻常人眼里在可怖的面孔,在他眼里也就都那样,都是张脸罢了。
这小仙童接着打量我一番,问我:“尊上尽兴了?是去哪位上仙宫里喝了什么?”
“又多嘴了是不是?”
“尊上以前就挺喜欢听我多嘴的……而现在……我看尊上心里其实也没有多讨厌我多嘴……”
我大笑。我不欣赏他心性纯良,知恩图报;也不欣赏他心性坚定,前途可期;我就欣赏他和我说话听着好玩,听着有趣。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
“决明,尊上。”
“决明,我决定不参加蟠桃宴了,现在就离开天庭,去蜀山闭关。本想直接走,路上又觉得带上你或许也挺不错的,所以折返回来叫你。你现在快去收拾准备,我等你。”
“神君?!”他又惊又喜,连忙告诉我,“谢神君……决明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只是需要向紫微宫里禀报一声……神君等我!我片刻就回——神君一定等我!”
言罢,飞速离去。
我坐下,再望向栏外。离开时是一池霞光,回来时是一池星光。各有各的美,不过,也都只是一汪水。
很久很久以前,我坐在这里,等我的仙童回来。虽然那时候他早就不是个仙童,而是个星君了,但我总还是习惯直接像唤仙童似的唤他:青漪。
他没有再回来。这是恒常的天道所定的命数,万事万物都要遵循盛衰消长的循环。神或仙,天或地,山或海,任何仿佛会长久不变之物,也都有崩塌陨灭的时候。
就连鸿蒙,有朝一日大劫降世,他也得去赴死。
“神君,决明回来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我颔首,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带他一起踏上清风,沐浴月华。这乘风夜行的事,我干了这么多次,有时候还会突然感到这么做真是太快乐了,而这仙童肯定之前没什么机会体验这样的快乐,现在一定比我更激动,更快活吧?
结果我发现——他竟然哭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擦着眼泪,抬起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
“不敢瞒神君……只是……想起上一次跟神君这样乘风夜行……那时候……星君也在……于是感觉……物是人非……”
我沉默良久,最后告诉这仙童:“以后和那个星君有关的事,你就随便编点谎话瞒了我吧。”
“是……决明遵命。”
不多时,我们离了仙界,到了下界蜀山。做神仙的一大好处就是寰宇之内随心而行。那些肉体凡胎的芸芸众生,若是想走完我刚走的这段路,许是要耗上几十年的功夫。
所以说我几乎不思凡。
回到我在蜀山的仙居,到里面一看,果然是面目全非,被下界这些人修妖修各种修糟蹋得差不多了。我首先巩固了这四面漏风的秘境结界,将我这仙居重新从尘世里隐没,接着着手修缮起来。几个弹指的功夫,我的仙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看着可还亲切?”我问身边的仙童。他又是一副为难的模样,接着遵我之前的命令和我说谎:“是很亲切……”
我的好奇在挠我的心。
“你记忆里的这里是什么样?”我问。
迟疑了一会,他继续和我说谎:“就是这样,尊上。离开久了,决明一时有些陌生……”接着,他匆忙挑起别的话题:“尊上想不想吃这山间的野果,饮这山间的清露?决明去为尊上采些回来吧!”
我摇头。
“我啊,是跑这来闭关的。我闭关呢,也不干别的,就是睡大觉。我这次先闭个小关,一口气睡它个十年八年。这里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你且先在这里练点什么……欸,叫你练点什么呢?”
我这仙居里带字的书都没了,只剩下无字的白本。不过,那些功法秘笈本来就是我兴之所至随意写的,只要笔墨纸还在,我就可以再写一本。
我正寻思一棵草,叫他练什么好?这棵草先对我惊呼道:“神君终于要收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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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了?决明一定——”
在他跪下来对我行拜师礼前,我把他定住,告诉他:“并无此意。”
这个定身法,寻常小仙是解不开的,连司命星君的徒儿都没解开。故而我没料到,这小仙童顷刻就解开了,仍然对我跪了下来。
“神君以前也总说无意收我为徒,但还是教了我许多——”接着他历数起我教他的那些有名或无名的功法神通,听得我一阵讶然,又一阵默然。原来我现在才刚有点苗头的心思,早就在过去做过,还做得远超我现在想做的限度了啊。
我做了个手势,打断他似将开始的剖心陈情。
“你只是下界随处可见的一棵平平无奇的野草,即使有了仙身,当了我的仙童,也不够格做我的徒弟。”我说。
“……这话,神君以前也对决明说过,叫决明早断妄念。”
我笑出声。
下界有这么一个观念,觉得事在人为,命数在己不在天。当他们大难将至时,便后悔是自己之前某一步走错了才有此结局,如若时光逆转,让一切重新来过,他们会走出不一样的新路,活出不一样的新生。
这是凡灵痴愚的妄念。真重来,只会再重复。
我真是太冲动,太欠考虑了。不封印记忆,难受一会也就过去了。封印了记忆可倒好,忘记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味重复却还以为是生平头一遭,实在是有些滑稽。
我让自己变得这么滑稽。不过……也还算好玩吧。
“看来到现在,你这妄念都还没断。”我说,“不过现在断也不晚。早断早好。一直留在心里,哪天炼成心魔,叫我发现了可是要被我按天规处置的。”
我看到这仙童闻言,没有露出任何畏惧,而是……又露出了那种表情。
怎么?我这句话难道也和那个星君有关吗?我这句话……难道也对那个星君说过吗?
“请尊上放心,决明一定不会……不会如此。”
他是想说他一定不会步那个星君的后尘吗?
9. 09
突然觉得有些后悔,也许我不应该把这个仙童带来。他和我太熟,和那个星君太熟。就算他没把星君那两个字说出来,这两个字也总是浮现在他的表情上,语气里。
“那决明就在这里自行修炼,守候尊上闭关。”
算了,带都带了。再说,睡觉的时候又见不着他。
我点头,走到内室,阖上门,放下纱帐,躺上长榻,闭上眼睛,渐入梦乡。
梦里,人影幢幢,几乎都是我熟悉的,除了一个——
那个不苟言笑的星君。
好像有一层雾拢着他,叫我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他在我眼里只是个暗淡的影子。可这暗淡的影子却比别的所有更清楚的梦影都更勾我,让我忍不住地想看他。
而且,虽然看不清他,我却清楚,他正在对我笑。
最终,我抬手驱散了所有迷梦,让神识坠入更深的沉眠。
于是,万念皆空。
再睁开眼睛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睡过头了。虽然没睡上个百八十年,但肯定不止十年八年。
我踏出门。仙童立刻在门边现身。
“青叶,我睡了多久?”我问。
“是决明。回尊上:整整三十载春秋。”
“哦。那这三十年里,可出过什么事?”
“回尊上:您这处仙居似乎现在是蜀山有名的秘境,虽然已无异宝,但每年低阶修士都要到此处历练一番。三十年前秘境突然消失,在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下界宗门派高阶修士来蜀山探寻,试图重新打开此境入口。决明担心有修士真闯了进来,搅扰您清净,于是在附近新做了个秘境,虽然和您的仙居比起来相去甚远,但骗过了那些修士。目前风波平息,低阶修士们在新秘境络绎不绝,无人再来这附近探寻迷踪。”
“能有这样的点子,是有智谋;能把这点子付诸实践,是有能力。想不到你这小仙童还挺深藏不露的。”
“其实都是得益于神君从前言传身教,决明不曾藏过,只是神君忘了……”说到这,他不说了。可能他明白过来:提起我忘了,就是提醒我为什么而忘,就是提醒我那个星君。接下来他说起别的:“神君出关,可想到山中云游一番?请让我为神君引路吧,我知道哪里清静,没有修士踏足。”
总算让我有点欣慰自己带他来,而不是后悔带他来了。
“好,你带路吧。”
仙童所引的路的确清净,绕开了那些嘈杂的修士,入目只有这山间土生土长的鸟兽植被。
不过我神识所感告诉我,附近有个凡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仙童,他经我提醒,放出神识细细探查,也发现了那个凡人。
他颇为惊异地说:“蜀山险峻,有毒虫妖兽,迷云疫瘴,对凡人来说十分危险,往往修仙者才会踏足。那凡人是来干什么的?”
“站在原地猜,哪能得到答案?走,我们去看看。”
我带他驾雾前去,转瞬就来到了那凡人所在之处。那是一处险峻的断崖,这凡人抓着崖壁上的青藤,站在一块略微凸起,可以落脚的石面上,只再稍微挪动半步,就会跌入深谷,摔个粉碎。在这凡人周围,没有别的能叫这人够到的藤蔓和凸起的岩壁。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攀到这的,但能看出这凡人已经被困在了这。只有能飞的鸟雀和修仙者才能从这里逃出。这里也没有修仙者踏足,那些下界修仙者的神识探查范围很小,也到不了这里。若我不出手,这凡人的下场就是死,困死在峭壁上或者摔死在峭壁下。
死是凡人的命数,悲惨地死,也是命数,不当干涉。从前在下界游玩,偶尔遇上凡人落难,我也几乎是不干涉的。
但干涉一下对我来说也无妨。一介凡人,或生或死,对神仙都没有影响,对天道都没有影响。再说我们之所以过来,不就是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吗?要弄清楚怎么回事,当然得先把这凡人救上去,之后才有聊天的雅兴呀。
我挥挥手,云雾聚到这凡人周身,切断了她紧抓着的藤蔓。她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听得出来是很需要饮水了。我让云雾把她托上断崖,自己和旁边的小仙童也在她身边降落。这凡人怔怔地垂着头,看着手中的断藤,都没发现我俩,直到我走近她,她看到我的衣角,才猛然抬首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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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满是灰泥,受尽风霜。因饱受日晒,肤色黝黑,面颊上还有许多颜色更深的褐斑。修仙者不是这样一张脸,神仙更不是这样一张脸。他们的脸是白皙无瑕,灵秀可人的。
我不认得这张脸,但我认得这张脸上的神韵。元神投入轮回,皮囊会有各种身份,脸会有变化,但神永远不变。
“尊、尊上——”我身后的仙童结结巴巴地唤我。显然,他也认出了这凡人是谁。
在这小仙童想清楚他该规劝我点什么前,我跟前的凡人先想清楚了她该说什么——她垂下头,抬起发颤的手臂,对我一拜。
“多谢仙长相救。”
声音嘶哑。
我一翻手,一碗蜜水凭空出现。我递给她。她对我又是一谢,欢喜地接过,饮下。
“尊上……我们该走了……”仙童提醒我。
是的,我该走了。我既已认出了这是谁,我就不该多留。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觉得与这姑娘有缘,想和她清谈片刻。”
“可是……尊上……”他犹犹豫豫,终是没有争辩更多,“好,决明回去等尊上。”
仙童走了,只剩我和那个星君的转世。我那碗灌了稍许灵力的蜜水已经让她身体恢复康健,她站起来,有一些迷茫,又有一些我说不出的情绪。她首先开口,问我:“仙长……怎么称呼?”
“一介散修,名号你肯定没听说过。”我回答。
“我走过许多地方,听说过不少鲜为人知的散修散仙的名号和事迹。或许我听说过仙长。”
“你一介没得仙缘的凡人,还是个姑娘,怎么会走过许多地方?”
她望着我,良久方答:“我在找我一直梦到的人。我从小就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一座这样的山里,见到一个像仙长这样的人。但我并不知道那梦中山是蜀山,而那梦中人的名号,我也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所以我走了许多地方,找了许久。”
“哦?你那梦中人名号为何?”
“归元。”她说,接着问我,“这是仙长的名号吗?”
我觉得喉咙里很紧。
10. 10
“不是。”我说,“姑娘为什么这么问,是觉得我和你梦中人很像吗?”
她没有说“是”。沉默片刻,她说:“是我唐突了,请仙长原谅。”
我笑笑,摇摇头。
“我的梦中从未有过姑娘这样一个凡人。刚才说有缘,是看姑娘区区血肉凡躯却敢只身涉险,觉得新奇,想知道各中缘由而已。现在缘由已经知道,那这缘分就已经尽了。只是不知姑娘这边,缘分是尽了还是没尽?”
“……未尽。既然仙长说您不是归元,那我还要继续找下去。”
“你找不到他,只会很快死在这山里。不如断了这荒诞不经的妄念,一团幽梦惹来的绮想。我可送你平安下山去,你去寻个安稳的地方,挑个顺眼的男人,生儿育女,过凡人该过的生活——”
“仙长以为我只身离家,经年苦旅,只是为了一种‘绮想’吗?固然是我唐突仙长在先,可仙长这样轻贱我的愿想,当我如狂迷思春女子,不觉得自己太盛气凌人,自矜自傲了吗?”
“嘿,我修的道就是自矜自傲,盛气凌人的道。修到今天,小有所成,所成的本事刚刚还救了姑娘的命。对自己的道,我很得意。要叫姑娘失望了:我从不听任何凡夫俗子对我的点评。”
“仙长看不起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可仙长有仙缘,能得道,是因为仙长幸运。我小时候,有附近仙门的仙长过来参看村里小孩的灵根,唯我是纯秀的水灵根,若是修仙,资质上佳,但也唯我——”
“先天命中带煞,不可修仙,是不是?”我打断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说你应该去过凡人该过的生活,而不要再追逐梦影。”
她一时语塞,但也就是语塞了一时。
“我在贫瘠的渔村出生,家里只盼早日把我嫁出去,生儿育女,不许我离乡远走。但我走出来了。我是女子,这世上除了踏出红尘的修仙者,红尘中的凡人只有男子才可远行万里,女子要受更多讥骂耻笑,困顿折辱。但我走到这了。仙长救命之恩,我永世不忘;但请恕我对仙长无礼:仙长对我的经历一无所知,我从不听对我一无所知的人的劝告。”
我是不了解她的经历,但我了解命,了解数,了解道。我了解对这些谪仙,司命星君会怎么在命簿上安排他们的命和运;我了解对这个星君,觉得我忘了更好的司命星君会怎么特意把他安排得远离我,没可能接近我。
“你说的没错,我对你迢迢一路的经历一无所知,可是,我一看你的相就看出了你的命。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若是你认命,你会度过对一个凡夫俗子来说还算美满的一生,将会夫妻和睦,儿孙孝顺,享尽天年,无疾而终;若你不认命——呵呵,或是跌下悬崖,或是被毒虫所害,或是被恶兽扑食,殊途同归,都是惨死。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回家吗?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入了轮回,忘了前尘,忘了自己一度是赫赫的星君。肉身的损毁便能吓住一个凡人。而且,她刚刚身处绝境,尝过濒临死亡的恐惧,接近过死的折磨。她露出了些许动摇。
可是最后,她对我拱手,和我说:“谢谢仙长大恩大德,但我不愿意。”
所以呀,我一般不干涉凡人的命数。
“若来日有机会报今日恩情——”
我打断她:“我与姑娘没有来日了,你我就此缘尽,祝愿姑娘来世不再被梦影纠缠,断绝妄念。保重。”
她微微一怔。我寻思:或许后悔了,觉得还是该求我送她回家,去过安稳生活?
可她再开口,对我说的是:“仙长……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行吧。
我对她一笑,答道:“你很快就要死了,你的名字我知与不知,没什么差别。”
言罢,我乘风而去。
回到仙居,那小童正眼巴巴等我。看见了我,仍旧探头往我身后瞧。我觉得很好笑,问他:“怎么,难道觉得我还会把那凡人带回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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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神君的心思……既然已经忘了,又为何……”
“兴致到了,想做就做。我们过去,本来就是为了找那个凡人问清楚她为何只身涉险入这蜀山,哪有因为发现她是罪仙投胎就要直接跑掉的道理?好像我这个神君怕了那一个除了仙籍的星君一样。”
“那……神君可弄清楚了星——那凡人为何冒险来蜀山?”
我没有回答他,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走到一个白玉石台前,那台面微微内凹,聚着一片露水。我抬手在那水面画下符咒,清澈的露水立刻浮起一片白雾。少顷白雾散去,水面倒影里映出一个仙童的脸。
“鸿蒙神君?神君有何事吩咐?”
“司命星君在吗?”
“请神君稍等。”
司命星君很快出现在倒影里。
“归元,是出关了吗?”她笑着问我,“可惜我最近不清闲啊,你若是来找我约酒的,恐要失望了。”
“听你这么说,我确实挺失望的。不过我不是来找你约酒的。我今天出关,随心而行,游了游蜀山——你猜我遇见了谁?”
司命星君渐渐不笑了。
“怎么会呢?”她说,“我就是怕他执念太深,投胎了也忘不掉,去你的各处仙居寻你,于是特意令这缕元神投去你甚少游历的东海之滨,且叫它投成了女身。我还特意在她的命里做了种种安排,叫她留乡易,离乡难,停驻易,行路难。从东海之滨到蜀山,万里长路,万般磨难,即便她未曾放弃,应该也会道中横死,再入轮回了才对啊?”
“看来你安排的命还不够苦,居然叫她逃出命数的天罗地网,一步步走到蜀山了。”
“……归元,虽然我八千年前比你与他更相熟,但这八千年过后,论谁最可能对他心生恻隐,毫无疑问是你。你没有徇情过,我更不会。我不过是依照天规和前例,秉公处置,不曾故意多加磋磨,也不曾有意网开一面。”
11. 11
“司命星君误会了,我没有怀疑你对这罪仙有徇情恻隐之心的意思。我是在建议你:把这罪仙往后的命安排得更苦。”
此话一出,我余光瞥见我身畔的仙童瞪圆了双目。水影里,司命星君虽没有这仙童这样失态,但我看她双眉微蹙,显然并不理解我为何这样建议,更不赞同这种做法。
她问我:“就算是那凡人做了什么唐突了你的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你什么时候会和凡人置起气来了?”
“我若想和谁置气,可从来不管他是什么仙人凡人的。不过司命星君又误会我了,我这么建议可不是公报私仇。我当然知道对这罪仙,你大约会做什么安排,故而认出那凡人是谁时,心里着实是吃了一惊。于是我便上她跟前细细探问了一番——你猜如何?”
司命星君虽然不是上界出身,但做神仙也很久了。说到这里,她也明白了过来。
“那凡人记得你?”
我点头:“那凡人与我说,她从小就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我。她连我的名号都能说出来:归元。”
就算是神仙入轮回投胎,呆在那具肉身里的时候也不会记得自己是神仙。而除了仙身的罪仙只是一介凡灵,凡灵的神识在轮回里无灵力自护,记忆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即便心魔未除,执念难消,那难消的执念也不是什么清清楚楚的印象,能叫她把我的名号都说出来。
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种可能。
“你觉得他把对你的记忆刻进了元神?”司命星君半信半疑,“可是此法过程复杂,且异常痛苦,无妄自从被关进天牢,根本没有机会——”说到这里,她想到了什么,接着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难道早在那之前,他就心魔已成,虽然瞒天过海,但知道终有一天会……于是……唉,也曾是堂堂玉衡星君,为这虚妄的欲念,竟做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可叹……”
她接着对我道:“多谢神君提醒,是凝合疏忽了。一会儿我就去调命簿,重写他的命数。只是神君方才的建议,我还有一重顾虑:累世苦命,再加断绝仙缘,若是就此沉沦也好,怕只怕……若是某世入了魔域,成了魔修……”
她欲言又止。
我好生奇怪:“成了魔修又如何?难不成——司命星君这么看得起这个罪仙?觉得他往日修仙成了玉衡星君,来日修魔也一定能修成个魔尊?”
司命星君啊,和那个星君一样,也是下界升上来的。他们这些下界升上来的神仙,就算当了挺久的神仙了,有时候也还是会透露出只有下界的凡灵才会有的那些观念——总觉得是自己出类拔萃,不同凡响,方有今日;总觉得同是这缕元神,若不是修仙而改去修魔,也一定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下界出类拔萃的凡灵不知凡几,修成的总是寥寥无几。这世成个天纵英才的修仙者,途中横死,下一世却不过是个庸才,是常有的事。
不过也是怪了。她自己分明就是司命星君,知道这些芸芸众生在她所司之命下,一生际遇会多么荒谬无常,反抗挣扎会多么徒劳无力。别的神仙会有那种担忧,正常。她何以至斯呢?
司命星君默然望了我片刻,接着笑笑,对我摇摇头。
“你忘了,才以为我会这样想……我不是看得起他,我是在担心你。归元,除非你能永远不记起来,不然我怕:日后你记起那八千年,再想起今日,你会后悔。”
可这话就更叫我难以理解了。
“魔修不尊天道,又想与天道同寿,于是走上邪路去修魔。可一旦修魔,不管怎么修,修到何种境界,都免不了天道惩处,最后总是一个身消道死,元神散灭的结局。那罪仙若某世入了魔,最后叫自己连元神都没了,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司命星君一时无言。我望着她的表情,觉出味来:果然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了吧?她和那星君同是下界升上来的修士,且相知多年,交情甚笃,若是没动过一点恻隐之心,那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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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动恻隐之心离做徇情之举也还差得远。
我看到司命星君抬手对我一揖,道:“是我想岔了。神君永远都是神君,即便有那八千年,也仍是那做起正事来秉公无情的鸿蒙神君。神君的意思,司命明白了。之后的事,司命会办妥,请神君放心。”
“好,你去忙吧。”
言罢,伸手拂过水面,白雾升起,倏尔散去,露水重新成了露水,映出来的人影是我自己。
一转头,我看到那小仙童怔怔地望着我。哎,我这八百年在他面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要是有话想说你就说,不要只这样眼巴巴地看我。”我说。我印象里的那些仙童,我若是说这样的话,他们会敛起视线,沉默地垂着头,但这个仙童果然不会像他们一样闭上嘴。
“神君这样……未免太无情了……”
我哈哈大笑,告诉他:“我只在大事上无情。对你们这些小仙童,我其实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们的过错轻轻揭过。”
这仙童却不愿意轻轻揭过他刚刚听到的事。他和我争辩起来:“星君现在不过一介凡人,即使把记忆刻进元神,叫这轮回生生世世都消不掉心中已成的执念和魔障,又能对神君造成什么危害,对天地造成什么危害?神君为什么不能放他一马?”
真是好笑。很久以前这些堕魔的罪仙是要直接被劈没元神的,后来,我前代的那个鸿蒙觉得实在没必要这么严酷,改成了若没有酿成太大的恶果,就贬到下界去,若是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危害天地的事,那仙缘也不会除,来日说不定还能再修上来。
我不知道这个星君为什么被判了除绝仙缘,但寻常动凡心引出的小情小爱是判不到这份上的,他肯定是计划着要整什么危害三界的大事端。要是真叫他做成了什么再把他拿下,他已经被劈没了元神;要是放在很久以前的那时候,他也是已经被劈没了元神。这么一算,他已经被放了不止一马了。
12. 12
而且,我刚刚也可以直接把那凡人连□□带元神一起捻灭。我可以一点机会都不给——既没有入魔的机会,也没有化开心魔,放下执念的机会。
这些话我不想对这个小仙童说。太没意思了。
“或许遇上别的神仙,是会放他一马,但他啊,倒霉,碰上的是我。”我笑吟吟地对这小仙童说,接着问他:“你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倒霉,碰上了我?唉,这说起来不就是怪你吗?因为你引了那条路,他才碰上了我。”
我存心捉弄他。其实这种事,没有怪罪谁一说的。我碰上那凡人,是司命星君无意之失,是那星君有意之功,是那星君投胎后的凡人勇毅顽强,是我自己随心之念恰好就在今日出关,发现那凡人时恰好就想一探究竟。
总之,诸般因果纷繁复杂,这小仙童在其中的作用微不足道。
然而听了我这话,这仙童却霎时泪水盈眶,竟然直接哭了。
把人直接捉弄哭就不好玩了。我连忙转了话锋,安慰起他:“但是黄花啊,你也用不着太难过。刚才司命星君和我说话时,其实话语间对那星君有不忍之心,恻隐之意。若她发现那星君在累世轮回中破了执念,褪了煞气,复归平和,不用我再发话,她会立刻给那星君安排上福禄荣昌的好命,补偿他之前累世孤残寿夭。”
仙童闻言,却依然神色哀凄,抽抽搭搭地回答我:“司命星君司万千凡灵之命,日理万机,哪会时刻关注一介罪仙……即便真有此心,说不定也是星君破执破了好久之后,才终于被注意到……凡间魔修穷凶极恶,说不定就在这等待的功夫,星君就在哪一世被强掳到魔域成了魔修……还有,我叫决明……”
“决明啊,咱们的这位星君,都深思远虑到趁着自己还是自由自在的星君的时候把记忆刻进了自己的元神。你怕的这些,他肯定都想过了。他都想过了,他还是这么干了,叫自己的心魔和执念没法轻易在轮回中洗去。呵呵,说不定他——”
说不定他就盼着累世孤残寿夭,有朝一日被逼成魔修呢。
想起了那日西天门引仙台上,他抓着我的衣襟,告诉我:归元神君,你给我等着。
……啧。原来是这样啊。
呵呵,但也未免太狂妄了吧?成了魔修又如何?就算当魔修也当得出类拔萃,最后真修成了魔尊——历来下界魔尊都是元神尽灭,要么是别的觊觎魔尊之位的魔修大能干的,要么是邪门的事干得太多,正道仙门围攻。若是修到了与天地同寿,神通可比真仙的境界,下界修士都奈何不了,那就是天庭出面的时候。除非这魔尊一直安分守己,什么也不做,可是安分守己恬淡虚无的人修魔哪修得好?
若是天庭众多天兵天将,列位星君帝君也都奈何不了——
那才轮得到让我出面。
“神君……神君怎么了?”
“唉,决明啊,我怎么突然觉得——这个星君比我还狂傲?”
“……神君以前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是吗,我那时候都说了什么?”
“……回尊上:决明忘了。”
刚刚跟我星君长星君短,把我的好奇勾起来了,倒想起我要他别提星君,我问就瞒我了。这个仙童啊,真不知道该说他机灵还是不机灵。
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这么探问下去,我怕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去把神识上的封印解了。
这凡间,不想再呆了。虽然司命星君说她会办妥,但除非她时刻关注那星君转世或者时刻关注我在哪里,不然她也没法完全杜绝我和那个星君转世再偶遇的可能性。
不知道他往自己的元神里刻了多少记忆。想当初我把自己元神里刻的所有记忆记起来,可是花了上千年。凡人寿数有限,一世数十年,能记起来的东西也少。我不相信他让自己只记住了蜀山这一处。
我要去凡人到不了的地方转转。当然不是说回天庭。哎,去哪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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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司命星君刚才提到我甚少游历东海——哼,鸿蒙归元神君,怎么能有明显甚少游历的地方呢?
“千里光,收拾一下,随我离开蜀山去游东海——欸,你去过蓬莱吗?”
“我叫决明……回尊上:没去过。可我记得您以前有一次和我说您最讨厌去蓬莱了啊?”
我有些诧异:我过去这八百年和他话这么多吗?
我问他:“那我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讨厌去蓬莱吗?”
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震惊:我居然对一棵下界长的野草主动说了这等知心话吗?这是我吗?
“尊上说……说您很讨厌扶桑帝君……讨厌他嗓门太大、模样太丑、做派扭捏……还有更多不雅之辞,请恕决明不能重复!”
噢,误会了,原来只是骂了骂木公呀。那还是我。
“扶桑帝君确实就是这么讨厌,”我说,“但感觉自己好久都没见他了,心里也有点想念……诶,我这八千年没有去过蓬莱吧?”
“决明不太清楚……不过从我耳闻的消息,似乎是几万年都未曾去过蓬莱了……尊上说收拾,是要带什么?”
“我当然什么都不带,我说的是你。”
“决明和尊上一样,没有惦念的身外之物。”
哈哈,真是年轻的小仙才有的口气。才活了多久,就敢妄言“和我一样”?
要是真和我一样就麻烦了。
很快,我和小仙童踏上清风,穿越云雾。我一直觉得,之所以凡人一提起仙界,说的总是天上的那个仙界,而不是海里的那些仙界,就是因为站在高天之上,看依依白云都在脚下,寰宇之内任我遨游的感觉,最能体现出做神仙的快活。
跨过大荒九州,飞进茫茫大海,在这碧波上又继续飞了好一会,总算入了蓬莱的仙界。像揭开了一层纱,被隐去的仙台楼阁尽显眼前,其中最醒目的当属最中间那伫立于海涛之上的巨树。
13.13
很久前,蓬莱是许多岛,那棵树也是长在岛上,后来岁月变迁,诸岛沉入海底,只剩这一棵巨树,原属诸岛的仙灵神兽悉数迁居到树上,成了现在的蓬莱。
有一只青鸾向我迎来,看清是我后立刻幻为人形,对我一揖。
“鸿蒙神君,许久不见,神君安好?”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怎会不安好?近日随性而行,游经东海,想着许久不曾拜会木公,故特来蓬莱相见。他现在方便吗?”
“神君难得来蓬莱,帝君没有不方便的道理。请神君随我来。”
说完,变回青鸾,为我们引路。
进了一幢白玉仙宫,那青鸾拦下我身边的仙童。
“神君身边这位小友如此眼生,之前从未来过蓬莱吧?不如我带小友在蓬莱各处游览一番,神君觉得可好?”
所以我说扶桑帝君扭扭捏捏装腔作势,还要把我这小仙童特意拦下来不让进。
“好。有劳了。”我说。
可我这仙童却面露难色,很不愿意的样子。
“神君……可千万别把我忘在这……这海上数万里,我一个人飞不回去……”他对我说。
青鸾笑了,我也笑了。我伸手在这棵小草额头上一点,接着告诉他:“放心去玩吧,我在你身上做了记号,等我拜会完扶桑帝君,定不忘去寻你。”
说完,我进了内殿。
片刻后,我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大厅,正对门的那面墙是那巨树粗糙的树皮,从树皮下伸出来的枝条爬满了大厅。当我进来后,那些枝条慢慢蠕动起来,把我身后的门关上。
扶桑帝君,因为本体看起来像两棵交相搀扶的桑树,所以叫扶桑。不了解扶桑帝君的人一方面赞他有好生之德,在蓬莱诸岛沉入海底后,把自己的本体贡献给蓬莱的流民们重建家园,另一方面又有点怕他,觉得他对人族不太友好,因为他反感化为人形,即使每九千年去参加一次蟠桃宴,化的也是一团近似人形的纠缠的树枝,叫那些习惯了见人样的小神仙们吓一跳。
“归元神君,三十年前蟠桃宴神君没有出席,老身还暗自遗憾不知再见神君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不想今日,神君居然主动踏足蓬莱——”
我打断他那慢悠悠的寒暄,直截了当告诉他:“最近感觉自己似乎数万年不曾来蓬莱监察大阵,心里觉得不妥,故来看看,木公可不要误会了什么。那些废话,不要多说了,我不爱听。带路吧。”
“呵呵……好,神君请。”
那木皮霎时裂开一个洞口。
我跃进洞中,向下飞去。洞中昏暗,但不是一片漆黑,四壁上星光点点,那是木质里的经络管道。我飞了好一会放才落地。脚下是我要来看的阵,完好无损,平稳运行。这里与我上次见到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只除了一处——
我看向角落里那块玄冰,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木公该不会还指望着能听见我对你道歉忏悔吧?”
“非也。把青漪放在这里,只因这是蓬莱上下灵气最充沛之地,最能养护青漪残躯不朽,并非是老身特意想提醒神君什么。其实,要是神君参加了最近的那次蟠桃宴,便能听老身告诉神君老身现在的心意:老身对神君当年所做选择,释怀了。”
他这话简直是叫我忍俊不禁。
笑完,我对他说:“木公,要是我参加了最近那次蟠桃宴,你就能听见我当着众仙的面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关心你现在什么心意,你是不是释怀。”
“呵呵,神君总是如此,故意做出这般无情之态,令我等又怒又怕。若是从前,老身兴许真又被您骗过去了。神君,老身最近听说,为了秉公处置那堕魔的星君,神君封印了自己八千年的记忆?”
啧,真是倒霉。来蓬莱就是为了躲那个星君,不想再撞上他的转世更不想听人提起,却忘了扶桑帝君这个老家伙就爱给我找不痛快,听说了这事,非要在我跟前提。
“神君莫怪,老身无意戳神君痛处,初闻此事时,更不觉幸灾乐祸。老身是恍然大悟了——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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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心里未必无情,只是天道职责在身,不得不让自己无情。多年以来,老身一直怨恨神君,在青漪刚亡故时,不肯舍老身您的精血,让老身重聚青漪元神,复活青漪——即使后来发现那是玄冥哄骗老身,老身也还是怨恨神君当初的无情——神君——神君莫走——”
我向上飞去,四下立刻伸出许多树枝来拦我。我也不想和他多纠缠——我一道仙法劈过去。
扶桑帝君是个老神仙,寻常的仙术伤不了他的身。即使是让天庭善战的神仙过来,往往也要有个精良的法器在手,且要确认自己正是全盛状态,才敢来对这位远古时诞生的神君出手。
不过我嘛,不用这么麻烦。虽然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在远古时诞生的鸿蒙了,但年纪带来的差距现在已经可以说是没有了。
自从第二代鸿蒙发现可以把记忆刻进元神后,历代鸿蒙都会往自己的元神里刻东西。我还没刻,因为这法子实在是太疼,太难受了。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值得刻。而历代鸿蒙认为最重要的,即使肉身陨灭,意识消亡,只留一丝元神还存于世也不能忘记的东西只有一样:
杀戮。
我自出世,花了几千年记起了所有刻在元神里的记忆,又花了几万年把那些本事练得融会贯通,接着再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又琢磨出了许多新功法仙术。单说打架的本事,我现在比先前所有的鸿蒙都要强。
木公这老家伙,纵昏了头竟敢来拦我,总算知道不能把洞口合上将我困在树内——不然我就会直接随便找个地方打穿他的树皮叫自己出去,那样的话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我一面劈,朝那有光的开口处飞,一面听扶桑帝君在那唠唠叨叨。
“唉……神君……老身现在终于明白了,老身怨神君,神君又何尝不怨老身?老身为自己和金母的旧怨,那么多年来对青漪不闻不问,是神君如父、如师、如兄、如友地带着青漪。我为青漪之死,五内俱焚。神君与青漪多年情谊,怎会不痛?当时拒我,其实——”
14.14
“木公,少把你的心情往我身上乱安,”我不耐烦地告诉他,“且不说我当时和你一样,不知道玄冥心生歹意,想用青漪骗我精血。就算玄冥没诓骗众仙,就算有什么前例为证,告诉我此法当真可行,只要及时拿我精血做法,便可重聚青漪元神令他复活——我也不会给你我的精血。”
我回到了这间大厅,震碎了封住大门的木枝,余下那些,瑟瑟后退,不敢再上前拦我。
我失笑,慢慢走向大门。我继续说:“摇光青漪星君应劫而死,他死,是合了天道的定数,让他活过来,却是违反了天道的定数。别的不说,我的精血可以逆转生死,此事一出,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人的痴念狂想呢。鸿蒙出世难道是来给你们复活当死之命的吗?可笑。当初我就告诉过木公,趁早放下你心里的奢望,把青漪的尸身从玄冰里取出毁了吧。我现在再告诉你一次:毁了吧。你要是不想毁,那就把它藏好了,别再让我见着。下次让我见着了——我直接帮你断了你那非分的念想。”
我听见了一种响动,是无数枝叶互相碰撞,粗粝的树皮互相摩擦,石砖玉瓦的颤抖,大海浪涛的拍击。那是木公扶桑震怒时,巨树带起的震响。
“木公就不用送客了,反正你不乐意,我也不想要。告辞。”
我走出去。
飞上天,真恨不得立刻把这讨厌的蓬莱远远甩在身后,但紧接着我留下的仙术提醒我,有个被我标记的东西还留在蓬莱某处呢。我只好又往下飞,径直找到那仙童所在,到达时,看他也入乡随俗,不作人形,成了一株大野草的模样,与周围的妖灵小仙叽叽喳喳相谈甚欢。
一见到我来了,他们立马成了人形对我行礼。那些蓬莱的小仙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好像我会挑一个小倒霉蛋吃了一样。只有那青鸾和我那仙童还算镇定。
“归元神君,”青鸾说,“适才正谈起您,想不到您就来了。刚刚蓬莱异动,不知——”
“我和木公许久不见,切磋一二,故有此状。”我说,接着看向我那个仙童,“青漪,走了。”
我是笑着说的,感觉自己语气也很和蔼,但那仙童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甚至都没再提醒我一下他叫什么。他转身和那青鸾以及蓬莱这些妖灵小仙简单一揖,算是告辞,便连忙到我身边来。很快,我们就出了蓬莱。
我感觉他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是不是听他们讲了什么关于我的故事?”我问。
他斟酌了一番才回答道:“尊上是鸿蒙归元神君,那些小仙们都敬慕您……”
“蓬莱的家伙们能说我什么好话?你不用遮掩。他们什么样,会怎么编排我,我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呢。你若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那就说吧,别欲言又止地盯着我看。”
他又是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决明从那些蓬莱地仙口中听说了神君和扶桑帝君矛盾的起因……不过决明对他们的话也未尽信……只是从前,神君不曾和我提起过‘青漪’到底是谁,我只当他是神君从前的仙童,神君记不住我等小仙的名字,所以才总唤仙童们‘青漪’。现在听说了摇光青漪星君血战魔尊,虽死不败的慷慨事迹,方知原来神君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凭吊青漪星君。故而……想对神君道一声歉:以前总觉得神君傲慢凌人,暗自不喜神君这样,所以每次神君叫错我的名字,我总坚持提醒——是我太无知了。现在,既然神君已经又把我的名字忘了,那神君还是按您的习惯唤我‘青漪’吧,我以后不再提醒神君我的名字了……”
我颇为惊奇地望着这小仙童。
“他们不会还没来得及给你讲我和扶桑帝君到底有什么矛盾吧?”我问。
“这个……其实决明以前在瑶池就听说,神君和蓬莱的帝君有嫌隙,是因为神君对帝君之子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那位的名讳,不清楚具体的经过……”
“那现在这个具体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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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但决明以自己和神君相处八百年的点滴,觉得神君并不是他们暗示的那样凉薄无情——”
“不,我就是。”我断然告诉他,“我在青漪生前对他见死不救,任他去血战魔尊直至力竭而亡;在他死后,我又拒绝了扶桑的恳请,不愿尝试作法招聚元神,复活青漪。至于为什么总叫仙童们‘青漪’,你一开始的想法没错:你们这些小小仙童,在我身边来来去去,侍奉我往往不过须臾片刻,我懒得记你们的名字。至于你嘛,不是说要侍奉我三千年吗?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姑且记记你的名字——八百年前的那个我一定是这么想的,现在的我,更是这么想的。你不用替我觉得我是在借什么事凭吊什么人,我从不凭吊任何人。还像以前那样,经常提醒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就行了。提醒提醒着,我就记住你的名字了,睛明。”
“……是决明。”
我赞许地点点头,揉揉这颗小草的头。把手收回来后,他又对我开口了:“其实决明还有一事不解,想请问神君:这好像不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吧,神君这是又要去哪?”
“哦,忘了告诉你一声。”我回答,“想着蓬莱都来了,那再顺便去归墟看看吧。”
闻言,这棵小草吓了一跳。
“归墟?!那地方不是说小仙们进了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吗?神君……神君的意思是让决明在海面上等您吧?”
“决明,我是谁?”我问。
“……鸿蒙归元神君。”
“鸿蒙归元神君在归墟会护不住一个小仙吗?”
“可是……可是那地方还关着罪神玄冥……”
“这片海,远离陆地,不知道藏着多少大妖散仙。叫你在海面上等着才是真的不安全呢。”我拍拍这小仙童的肩膀,“放心跟紧我就是了,不会叫你灰飞烟灭。”
说完,不给他机会回嘴,我就带他入水了。
15.15
归墟,众水所汇,众星所归。在这处极深之渊,几乎没有哪具肉体凡胎的生灵能凭它们天生的躯壳活在这处。而那些修真者,如果没什么法器或强大的法术护体,在这里也会被身上千钧的水压死。
我用灵气和仙术做了一个气泡,把我们特别是我身边这棵脆弱的小草保护起来。
终于重新又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四周万籁俱寂,而且一点光都没有。我能感觉到我身边的小仙童紧紧抓着我外袍的一角。
我伸出手,轻轻一拨,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归墟仙冢?”
“嗯。听说过?”
“是……初次听闻时,心里还感慨过……当初那位提议在归墟建起仙冢,铭记列位为天下牺牲的神仙的玄冥神君,怎么后来却成了与魔尊勾结,欲谋不轨的罪神……”
我大笑起来,在这小小的气泡里,笑声在水壁上回弹,回声漾漾。
“因为这想法本来也不是他想的——是鸿蒙想的!那位鸿蒙神君没来得及把她的想法付出实践就死了,玄冥在她死后替她实践,不过……不是发自本心,终究装不到永远。”
这所谓的仙冢早已荒弃,无人驻守,无人维护,因为已经无人会来凭吊。
走进去,里面和外面一样黑,一样安静。数不清的空灯盏漂浮在水中。很久以前,驻守这里的神仙会确保所有的灯盏长明不灭。
我抬起手,散出我的灵力,点亮这宫殿里所有漂浮的灯盏。霎时间,漆黑的宫殿被华光充满。我喜欢亮堂的地方,既然能让它亮堂起来,何必黑灯瞎火地前进呢?
“有没有什么想凭吊的神仙?这里才是真的供人凭吊的地方呢。”我一边迈步,一边快活地说,“只是这样的凭吊终究毫无用处,更无意义。所以最后,连玄冥自己都舍弃了这个地方——他亲手玷污这个地方,让这里成了窝藏魔尊爪牙,酝酿阴谋的邪佞之地,让现在的仙界想起归墟,只道是关押罪神玄冥的监牢。”
我感觉我说的话,这个小仙童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我看见几盏灯径直向我们飘来。我的心念没动,只能是他的心念动了——他还真想凭吊谁不成吗?
那几盏灯中,有一盏还破了,即使灌了灵力也不会发光。我一眼扫过去,发现灯上写的名字都有相同的两字:鸿蒙。
哈哈哈,这个脑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仙童啊,竟然当着鸿蒙的面凭吊起鸿蒙来了。
“神君是天道化身,天道无情,齐万物,同生死,自是看轻这些。”仙童对我说,“从前听您谈起历代鸿蒙应劫而死,您从不有任何叹惋,谈起您自己有朝一日也将应劫,您也从未有任何怅惘。对神君来说,维护天道,护佑苍生,叫这天地宴然,众生安泰,是您当做之事。但若我等受您庇佑的苍生也把您恒常的牺牲视为当然之事,那何以有颜面称,我等所护之道是‘正道’呢?”
这话听着真是铿锵有力,悦耳动听,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幼稚了——“正道”是“正”还是“不正”,哪能用“是否感激鸿蒙铭记鸿蒙的牺牲”这种小事来衡量?连天庭都腻烦了按时派仙官来归墟凭吊这些陨落的神仙,打理这处建筑,于是玄冥自告奋勇一个人承担此责任时,真就任他数十万年一个人维系这里的法阵,增添这里的灵位——于是给了他在仙冢庇护魔尊和他手下魔将的机会。
我轻轻一哂,没有说话。他却似乎觉得,我这笑的意思是在鼓励他。这仙童于是竟然驻足了,郑重地对漂浮在我们近旁的那代表鸿蒙灵位的灯盏依次揖礼。我也只好驻足,等他做完这些虚礼。唉,毕竟是个年轻的小神仙,要是不许他做,告诉他你想法不对,他说不定大受打击,道心受损,修为难进了。
他想要朝这条道修下去,是他的命数。小仙们的命数,我一般也是不干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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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才发现,这个仙童和青漪其实也怪像的,青漪修的道,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一条道。青漪以前……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不过青漪想做的,比这仙童更进一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仙童了,而是摇光星君了。
青漪对我说,他明悟了,他当这个星君,不是为了向蓬莱的帝君或瑶池的神君证明什么——不该是,也永远不会是。他当这个星君是为了我。
只有天兵天将、星君帝君都解决不了的天地大劫,才轮得到我出手;只要像他这样的仙官天将,能把那些阴谋都扫清,将那些魔修都镇住,我就一直能像今天这样,寰宇逍遥。
我就不会有应劫而死的那一天。
他对我说:惟愿有朝一日,这天庭不再需要神君,这天地不再需要神君;惟愿有朝一日,神君不再被视作鸿蒙,而只被视作归元。
想着想着,却看见又有一盏灯飘近了我们。
“你这个小仙童,凭吊了鸿蒙还不够,还想凭吊谁?虽然这里自玄冥获罪之前就疏于打理,废弃之后更无人再来增添那些陨落的神仙的灵位,可这里的灵位还是多得不可胜数,你要一个一个行礼,几百年都行不完呢。”
“神君误会了……这不是我心念招来的……”
我一愣,看向那盏灯,只见灯上清清楚楚地刻着:青漪君。
“神君……刚刚是想起青漪星君,也想凭吊一下他吗?请神君听凭自己的心意,做您想做的事吧……决明会对今天的事守口如瓶,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想凭吊青漪。但是,有个问题我得弄清楚:为什么这里有青漪的灵位?
青漪初亡时,玄冥封冻了他的尸骸,交给木公,编出那些谎话想骗我精血。俗话说要骗别人得先骗自己。玄冥根本没给青漪做灵位,就跟青漪就是没死,就是还有可能活过来似的。后来玄冥获罪,这里彻底废弃,更没人再来增添灵位。
16.16
木公也不会来给青漪添一盏灯——他一直存着他的尸骸,不接受他的死。至于我嘛……我从前就对这个地方不以为意,这些灯不过就是些刻着字的灯,陨落的神仙们,记不记住都没差。每次到这里,从来没动过给青漪添一盏灯的念头。
可是……这灯上刻的名字是,青漪君,不是摇光青漪星君,而是像个散仙似的称谓,青漪君。
似乎是我刻的。
最后一次和他喝酒长谈时,听他说,做这个星君,他有点厌烦了,因为总是不得空与我相聚。等找个合适的机会,他就要卸任,做散仙。虽然凭他的资历,做散仙连蟠桃宴都参加不了,可除了蟠桃宴的时候,他可以天天和我相聚了。等那时候,他还像以前那样,跟着我说走就走,畅游天地。
“决明,我这八千年里,来过归墟吗?”我问。
“这……决明不清楚……”
“即使我是和那个星君一起来的,你也照实告诉我。”
“……决明真的不清楚……不过从前曾从您和那位星君的交谈中听出,您二位曾一同巡视了南溟和北溟,至于归墟,不曾听您二位谈起过。”
南溟之南,北溟之北,东海之东,其下就是归墟。巡视了南溟又巡视了北溟,那顺便来归墟看看,对我来说太有可能了。
所以我这八千年里和那个星君一起来过归墟,来的时候,还做了这盏灯。
我当时在想什么啊?
唉,我还以为我万年没来探望过玄冥他老人家,所以才来归墟瞧瞧。相隔不过几千年的话,我不想见玄冥。
但我已经把所有灯都点亮了,玄冥肯定知道我来了。
算了,还是去见见他吧。
我将视线从青漪的灯上移开,继续向前走。我身边的这个仙童却觉得非常遗憾似的,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那几盏灯。很快,那些鸿蒙和那个青漪就混在那无数华光里,分不出它们在哪了。
走出放灯的大殿,到了一个圆形的庭院,沙土上是一个庞大的法阵。我仔细看过去,一切如常。
我再看向法阵中间的人影。
玄冥神君,本体是一个有点像海蛇,但比海蛇大得多的庞然巨兽,现下埋在沙土里,被完全束缚,连眼皮都没法动一下。这个人形是他元神分出的一缕微薄的幻影,同样受到束缚,活动范围超不出这归墟仙冢。
我向这人影走去,笑着和他打招呼:“玄冥神君,我又来了——神君想我了没有?决明,快来行礼: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玄冥神君。”
我身边的小草小心地一揖,接着就垂着头,紧紧贴着我。我毫不怀疑,要是玄冥接下来说点吓唬人的话,这小仙童就要变回小草藏我袖子里了。
其实,抛开玄冥那些著名的吓人事迹不谈,他是个非常好相处的神仙,在我心里,比木公扶桑好相处多了。木公,装腔作势,连人形都不爱变,玄冥则不然,和鸟相谈时就变成个鸟,和鱼相谈时就变成个鱼,和走兽相谈也变成个走兽,和人相谈当然就变成人,而说话的时候,木公叽叽歪歪,废话一箩筐,玄冥却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兜圈绕弯。
和我这次见面,第一句话他是问我:“鸿蒙,距离上次见面,我的心才跳了六千五百四十三次。相别六千年就又来检查大阵——是不是大劫将至,你虽强装镇定,心里其实是开始惶惶不宁了?”
很好,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六千五百四十三年前和那个星君来的归墟。和玄冥神君说话,真是叫人神清气爽啊!
“我刚去了东海蓬莱,觉得既然拜会了木公,不如顺道也来再看看神君。神君,六千多年不见,有什么新鲜话想对我说吗?”
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上浮出一个冷淡的浅笑。
“你带的这个仙童要怕死了。”接着他对决明说起话来,“小仙童,用不着怕我,倒是该怕你紧抓着不放的这个‘鸿蒙神君’才是。知道他为什么要叫你这么个小小仙童陪他来吗?因为你好杀。你死了,对这天地没有任何影响。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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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什么他觉得你不该听的话,他直接就夺了你的性命,连元神也按灭在这归墟里。”
两位神君说话,这仙童大气也不敢出。不过他那双眼睛里藏了很多话,抬起头来,对我眨巴眨巴。
我失笑,告诉他:“站在这里别动。”
接着我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暂时封闭了他的五感。
我走出了包围我们的气泡,来到玄冥的虚影前,与他相对而坐。
“神君何必和我这仙童抹黑我呢?好像他会听神君的话似的。”我说。
“好像你其实没有那般想法似的。”玄冥冷嘲道,“不带上次那个星君,换成了一个小小仙童,难道不就是觉得星君不好杀吗?呵,鸿蒙,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骄狂愚蠢了?觉得我被困在这里,除了话语再给不出别的——我的话,果然没有那么无足轻重吧?!那个星君,后来肯定弄出了点麻烦吧?!”
幸灾乐祸的热切突破了他神态中的冷漠,让他这副人形看着不再像死的,而像是活的了。他紧盯着我,不放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但我——我忘了啊。
“无足轻重的小麻烦。”我笑吟吟地说。
“你就装吧。你和那星君的交情不一般,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悠悠岁月,只我一人还记挂神君,来拜访神君,”我继续说,“不求神君感激我,可神君这次这态度,未免也太伤我的心了吧?先是和我仙童说话,把我晾在一边,现在和我这仙童说不了话,又在这里星君长星君短——好,下次再来归墟,我绝不再带旁人了。”
玄冥冷笑一声。
“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好,我来说说别的。自你上次离去,我在仙冢里徘徊,发现三千四百二十一盏灵灯变成了三千四百二十二盏。我数了三百遍,又一盏一盏看了三十遍,发现——你给青漪做了一盏灯?”
“知道神君在这归墟整天是无聊死了,还真没想到已经无聊到这份上了——您天天数灯消遣啊?”我说。
17.17
“当年对我们装出一副无情的模样,说什么你谁也不会留恋,你不在乎青漪能否复活,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你的‘天道’——呵呵,哈哈哈——你还是在乎,是吧?我看着那盏灯,总算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了——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天道,为了苍生——你是为了青漪!你,在为了青漪的死报复我,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后,你想让我对着青漪的灵位愧悔,对你愧悔。”然后,他露出了非常倨傲的表情,“我告诉你,鸿蒙:我永远不会愧悔。”
“神君的这番话,倒真是前所未有的新鲜,”我评价说,“想不到今天,我是来对了。”
那倨傲于是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愕然,接着愤慨,接着阴恻恻地继续瞪我,接着他又开始冷笑。
“你又在装。哼。你装得太久,装到我都忘了你最初的模样。呵呵呵。鸿蒙,我怎么就忘了呢?你可是那个哭着闹着要为金母改天条的鸿蒙。”
“我却从未有一刻忘记,神君可是那个偷偷带我去天牢救金母的玄冥。”
“金母信任天庭,是她愚蠢;金母情愿受死,是她软弱——”
“神君误会了,我不是在提神君和金母娘娘的旧谊。我是想说:嘿嘿,我从那时候就看出,神君啊,和大家说的不一样;神君看不起鸿蒙定的天规,不在乎鸿蒙代表的天道;神君一点都不仰慕鸿蒙——”
最后这句话一下子把他激怒了。
“你们这些后继者,有什么资格和她相提并论?!金母把所有的鸿蒙都当做鸿蒙,是她昏了头——她接受不了她不在了,她在你们身上找她的影子。你们?你们——也配!”
他抬起双手,仿佛很想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然而这不过是一抹虚影,虚影什么都碰不到。
这双手只好攥成了拳头。
玄冥平复那股激愤,再度冷笑起来。他对我继续说:“鸿蒙,你为了青漪恨我,很好,继续恨吧。不过我想告诉你:你不妨再多恨一个人。要是你当初不去找金母留下的阳卵孵青漪出世,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要是你没把在蓬莱遭受冷遇的青漪接到身边,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要是你教青漪仙术神通时严格一点把他教得强一点,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要是你在养青漪时对他冷漠一点让他不至于为了守护你去当什么星君,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是魔尊害死了青漪,是我害死了青漪,可是,也是你害死了青漪!琢磨着怎么折磨我的时候,也好好想想怎么折磨折磨你自己吧,鸿蒙!”
玄冥神君,大家都说他为人严肃。但在我面前,他和扶桑一样,总能让我忍俊不禁。
我一边拍手,一边大笑。
“好,好,好。神君的教诲,我谨记于心。哎,这一趟归墟之旅,归元真是不虚此行呀!”
我站起来。
“我真恨不得和神君就这么聊个千年万载的。可惜不成。我该走啦,玄冥神君,下次再聊。”
我这么一说,他果然更起劲,追着我继续说:“呵,你觉得把我关在这里,我真会痛苦?笑话!我在这归墟诞生,归墟是我的家!我在这里躺着,说不出的舒服!鸿蒙,反正算算时间,你大劫将至,我就告诉你吧:我在这仙冢,每天看着那些鸿蒙的灵位,心里都特别的快活!我仰慕的鸿蒙只有那一位,至于你们这些复活的东西,没有一个配让我觉得喜欢——倒是很配让我一想起你们的死就笑出声。鸿蒙,我一想起因为你这自以为是的‘惩罚’,我会在这归墟一直活下去,我就要大笑起来!我会一直坐在这里等你过来,等新的你过来,等更新的你过来——我会好好欣赏你的死,欣赏你一遍又一遍地死——鸿蒙——”
我回到了仙童身边,解开他身上的术法。突然恢复了视觉和听觉,看见玄冥近在咫尺,神情狂热地说着我死了又死之类的话,他显然吓了一跳。
“别怕,我们这就走了。”我安慰这棵小草,接着带他直接上浮。在我们近旁,玄冥还跟着我们。
“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为什么要那么做吗?我今天就把答案告诉你吧——反正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永远不会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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谅这任她不复存在的‘天道’!我永远不会接受你们这些辱没了她尊名的‘鸿蒙’!我永远——”
一出仙冢的范围,那庞大的建筑,发光的法阵,还有玄冥神君仇恨的控诉,都消失了。
仙童惊魂未定,张望着我们脚下,但那里只剩一片空寂的黑暗,什么也望不到了。
回程路上,我回味起和玄冥的这次谈话,不禁发笑。想到自己现在不是只身一人,我便和这仙童分享起我的快乐:“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玄冥醒着关在这,隔一段时间来看他一次吗?”
“神君的心思,我向来猜不出……”
“因为玄冥关在这没事干,只好整天琢磨我的心思。每次来听他讲他琢磨我琢磨出了什么新鲜东西,别提多好玩了!”
这小仙童听了,却没露出什么我喜闻乐见的鲜活表情。他和我勉强笑笑,接着,小心翼翼地问我:“神君应劫的日子……是近了吗?”
怪不得一直神色郁郁,原来不只是被玄冥那副癫狂的凶相吓着了,还是被他的话里透出的消息吓着了。
“我原先每隔万余年才来看一次归墟,”我说,“对玄冥神君来说,几千年几万年都是‘近了’。对你来说,远得很呢。”
小仙童丝毫没被我安慰到,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是,他这样的心志和资质,多半是能活个上万年,见证我陨落的。
资历尚浅的小仙们,虽然未必见过我,可都听说过我,习惯了我的存在,突然知道我会不再存在,哪怕只是想象一下,一时心里受不了,也是正常的。嗐,别说小仙们——刚刚那个比第一个鸿蒙诞生得还早的老神仙,到现在都接受不了那肇始的鸿蒙神君的亡故呢。
但我不想再安慰他更多了。鸿蒙总是会应劫而死,消失在天地间,然后总是会有新鸿蒙重新出世,继续这样的宿命。不需要为此不安,或者惶惶,或者质疑,或者抗拒。只需要平静地接受。
如果他们就是平静不下来,我也不想多管。反正我很平静。我早就准备好了。
*
*
18.18
注释:豫,周易第十六卦,上雷下地。
——
又是一年蟠桃宴。
天庭本就是个热闹的地方,这几天简直可以说是拥挤不堪。我从前参加蟠桃宴,除了怕错过于是提前来的时候,都是合着点准时到。这次也是。
之前那位金母娘娘还在的时候,蟠桃宴是开在瑶池边上。没有那么严格的禁制,没有那么规矩的秩序。金母娘娘不给宾客安排座位,只摆上那么些个桌子和椅子,来人自己随便坐。那时候,神仙已经很多了,蟠桃宴已经不是最初那些相熟的朋友间的小聚了,可金母娘娘还是坚持沿袭最初的方式举行她的宴会。
说来也是奇了,那时候场面那么乱,分桃却没出过错。要知道蟠桃结出不易又有诸多好处,多少小仙散仙眼馋得紧。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神仙在瑶池的蟠桃宴上捣乱,偷吃蟠桃。
后来,那位金母娘娘成了罪神,死了。新的金母娘娘资历尚轻,怕压不住场子,从此这蟠桃宴就改到了天庭。
我到了禁制前。
“要不说我为什么不爱在天庭呆着呢?”我对一直紧跟在我半步之遥位置的少年说,“再珍贵的桃,它也就是个桃。为了守些破桃,连仙童都不许带进去——你说天庭的规矩讨厌不讨厌?”
“纵览这宇内,也只有神君您能这么说蟠桃。”他无奈地回答。接着,对我一揖:“祝神君此番盛宴能尽兴而归。”
我正要进去,又收步。我转头又道:“你这次别提前过来守着了,也去到处随便玩玩吧。宴散了,我去寻你。”
这棵小草虽然已经跟了我快三千年了,性情看着却一点都没受我熏陶,还是以前那样:说他自己觉得该说的话时胆子挺大,让他做点坏规矩的小事时倒一本正经跟我说这样可不行——我允许,他也不会做。
决明婉拒了我让他偷懒的提议:“神君莫挂念我了。决明上次也没等多久。神君快进去吧。”
这时候,便尤为显得古板无趣。我摇着头叹息着踏进禁制。
眼前被金光蒙住,接着金光揭开,我竟见到三个神仙就站在我近旁,右边那位白发碧瞳,正甚为不悦看着我的,不是金母娘娘又是谁?
我心道不妙,脸上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容,先对她抬手一揖:“金母娘娘,许久不见,今日重逢,见娘娘风姿如旧,我心甚安……”
她抬手略做回礼,对我冷嘲道:“鸿蒙神君,许久未见,今日见神君还是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我心亦甚慰。只是神君既然这么看不上我种的这些桃,便不要勉强自己过来了。我的桃不进那些看贱它的人的口腹,自有更好的去处。”
哎呀,真是倒霉。我也不是经常要表达自己有多么不热衷于吃这千年才得一回的蟠桃,怎么难得说一次偏偏让金母娘娘听见了?
“娘娘错怪我了——娘娘甘霖细露精心养出的蟠桃,我从来没看贱过!这么灵气逼人甘甜可口的桃,我宝贵着呢!娘娘别生我的气……我刚才那么说,就那么一说——娘娘你知道我这张嘴胡说八道惯了,好多话都不是当心说的……娘娘的桃,我一向爱吃,就算是没来参加娘娘宴会时,心里也是挂念着没吃上的桃,很遗憾的!”说着,指着她旁边的神仙,“帝君为证,不骗娘娘!”
天帝有些哭笑不得。他对金母娘娘说:“鸿蒙神君难得这么认真地对着我发誓,咱们确实不得不信了……”
金母娘娘白了他一眼,接着和我说:“这次不会少你的桃。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是破桃,你以后再来蟠桃宴就永远别想着能吃上蟠桃了——给我餐风去吧!”接着对天帝说:“我挂念我的桃,恕不继续作陪了。帝君和星君陪鸿蒙神君好好玩玩。”
话音落下,便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我和天帝面面相觑,双双无言。旁边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神仙突然打破僵局,对我揖礼:“玉衡星君,见过尊上。”
我将近两千年没听过这四个字了,猛地叫它落进耳朵里,觉得喉咙一紧,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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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颤。
天帝对我说:“你缺席了两次蟠桃宴,平时又总没个影,他出任玉衡星君这么久,都没能和你见一次。今日我撞见你,赶紧叫他过来堵你一下,免得又错过了。”
我对天帝说:“帝君若只是叫了新玉衡星君来堵我,那可真是太好了。”
“……之前,我正与金母神君相谈甚欢,说来堵你,她便一起来了。你两次蟠桃宴都缺席,又加上两千年前那事,金母神君是挂念你,想来迎你的——结果你和你那仙童说的都什么啊!骂骂天庭就得了,干嘛骂桃?”
“帝君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铭记:要骂只骂天庭。”
我余光看见那新玉衡星君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痛苦表情。看别人憋笑,我总是忍不住地笑起来。嘿,他们不能笑,鸿蒙却可以随意笑,格外凸显出了我有多自在!
我便这么一面自在地笑着一面和天帝还有这星君往里面走,一路闲谈,谈着谈着就了解清楚了这新星君的家世师承,以往战绩。挺不错的,又一任合格的玉衡星君。
在我的印象里,我对那个星君也是这样的评价:挺合格的又一任玉衡星君。
他是怎么为了我,一步步变得不合格的?
天帝的一句询问把我从遐思中拖回来:“那个难得被你主动要过去的仙童,是不是已经侍奉了你快三千年了?”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我们刚刚在聊什么:玉衡星君,成仙后还没收徒,现在成了星君,收徒的意愿更迫切了。
我明白了天帝的意思。嘿,太感谢他啦!我自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要不提醒我,我真想不起来这是个适合决明的好前程。
“是啊,那仙童侍奉了我这么久,我已经腻了,正想这次蟠桃宴上看我那些好朋友们谁想要新徒弟,把他塞过去——欸玉衡星君,你想要我这个仙童吗?虽说本体不过是株平平无奇的杂草,却颇有仙缘,心志也坚定,而且为了使唤他更方便,我教了他不少神通本领呢!能力不差。”
19.19
他不会拒绝。这就是天庭无聊的地方:人人都规规矩矩。纵然没有一个天官在司定他们的命,他们的言行作为却像是被定过命了。永远不出格,永远可预测。按照一个固定的轨迹平稳地运行。
而且都知道结果是什么,还不能直接摆成这个结果,要装模作样地运行过去。这星君和我又互相说了许多话,说得我固然在天帝面前想耐着性子装一装,却实在不耐烦了。远远的瞧见我几个老熟人已经入席,凑在一起吃酒闲聊,我迫不及待和身边的两位神仙告辞,去我更喜欢呆着的那伙神仙的身边了。
……我那被自己封印的记忆里,和那个星君到底厮混得有多快乐,以至于竟这么厮混了赫赫八千年?
一声招呼让我回神:“瞧瞧是谁大驾莅临——归元,我们刚才还在赌你这次蟠桃宴来不来呢!”
我笑嘻嘻地捞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接着问司命星君:“谁赢了?彩头不分我点说不过去吧?”
便有另一位佯装嗔怒道:“赢了的分你点,输了的你也给我们点呗!”
“诶——碧浪真君此言差矣。咱们做神仙的,这么计较得失干什么?再说你们干嘛赌我不来,哼——”
“诶——归元神君此言差矣。”他学起我说话,“咱们做神仙的,这么在乎聚散干嘛?世间万物,聚聚散散散散聚聚,随缘随心随行随风——我们赌你不来,说明我们洒脱,是真神仙!”
“嘿,那我还是和不洒脱的假神仙们做朋友好了——”我凑到司命星君旁边,“凝合,你赌的肯定是我来吧?你赢了什么?碧浪有没有把他的酒赌上?”
碧浪真君一阵捶胸:“不惦记我,光惦记我的酒了。”大家大笑。
司命星君笑完,对我道:“那些彩头,我一时也用不上了。全送给你也成。”
自从那罪仙的事后,像是为了安慰我似的,他们个个都对我特别大方,我要什么就给什么。
真没意思啊。我不想让他们这样。
“都两千年了,我早就把那个罪仙的事忘了……各位倒也不必总是这么哄我,反倒要我觉得不自在了……”
他们俱是一愣,接着全都笑起来。
“日从西升了,归元神君不自在了!”
“归元啊归元,你是当真洒脱的一个真神仙——真不把朋友放心上啊!”
“归元,凝合这次可真的不是怜你哄你!”
碧浪真君告诉我:“蟠桃宴毕,凝合要下凡了。”
“啊?”
我接着才反应过来,我忘了算自己失去的那八千年,这两千年里又因为总能从他们的态度里读出星君俩字,心情烦乱,和他们来往骤减。故而我竟然没意识到,是到司命星君要下凡的时候了。
两千年前,我就觉得自己“最近”动过想下凡的念头,只是有那个星君的事亘在眼前,没再继续想这茬。现在又想起这茬,我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很痒:我也想趁这个机会下凡。
和他们笑闹一波后,我便说出了自己这个念头:“正好我最近也想去当个凡人玩玩——不如这次凝合下凡,捎上我一起吧。”
欢乐的气氛顿时凝滞了。没人附和我。
少顷,他们七嘴八舌开口,却是劝我放弃这个念头,因为——
“你把那八千年忘了……上次你下凡那些事,也忘了……你这一点教训都没长,要是这次下凡跟上次似的,去勾引了和你一同下凡的星君,回来还要接着勾引……这就不好看了,归元。”
神仙们都知道,鸿蒙归元神君要是玩心起了,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除非搬出天规,不然什么都劝不住他。
鸿蒙下凡当然不违反天规。鸿蒙勾引神仙天官动凡心,也还是不违反天规。
可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僵在了那。
他们见我难得露出这样的反应,也没再乘胜追击多劝什么。很快,话题迁到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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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蟠桃宴上,众神仙依次序入席。从前瑶池边的蟠桃宴,每一颗桃都是金母娘娘一席一席亲献。改到天庭后,做宴会有了规矩。按天庭的规矩,叫金母娘娘亲自挨个送桃实在不成体统。故而天庭的蟠桃宴金母娘娘只亲献天帝、鸿蒙、各方帝君、古神君大能,余下诸神仙的桃由她手下的小仙们呈上。
这宴上最尊贵的席位是天帝,他不仅是天庭这方仙境的帝君,也是宇内众神仙的首领——这是鸿蒙定的规矩。那位鸿蒙也是第一任天帝。第二尊贵的席位是天帝旁边的金母娘娘——虽然她并未继任帝君,作为神君也资历很轻,和我差不多年纪,但她是宴会的主办者,养桃摘桃献桃的人,她坐这个位置,无人有异议。
第三就是鸿蒙。
天帝的桃上完了,金母娘娘移步到我面前。她伸手在身后仙娥举的茶案上轻轻一拂,原本空置的茶案上便凭空出现出了一个精致的琉璃盘,上面放着一颗水灵灵的蟠桃。
我的视线一时间却被蟠桃旁边的东西吸引住了:一个酒壶。
刚刚金母娘娘给天帝上桃时,可只有一个桃,没有酒啊?
“上次九千年一熟的蟠桃结果,神君因故未能出席我的蟠桃宴,”金母娘娘说,“我掐指一算,神君应劫的日子越来越近,下一次这九千载春秋所养的桃,神君未必吃得上了。故而,青涟特留下这颗本该分与神君的桃,酿出这一小壶仙酒。”接着,她十分庄重地对我行礼,“盼蟠桃灵力补养神君元神,他日劫至,九死一生之际,这一分小小的补养能助神君历九死而幸得一生,再赴我的宴,吃我的桃。”
此话一出,宴席上所有神仙都敛起容色,一副肃穆的样子。
这叫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接着笑了。
我站起来,也庄重地和她行礼。然而,我终究忍不住不笑。
“多谢娘娘。能得娘娘亲赐蟠桃酒,归元便是十死无生,也无憾了。”
20.20
宴上,我把桃啃了,酒没喝。宴毕,我拎着这壶酒,站起来去寻人。天地间基本没有能困住我的禁制,而我要寻的人也不难找。每次蟠桃宴毕,她总要来西天门站一会。
“神君何事?”她先问道。
“无事就不能来吗?”我说。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酒。
“神君宴上一口都没喝,是觉得我酿的酒不好喝?”
“不是这酒不好喝,是这情受不住。”我说,“青涟姐姐,可怜我。”
“便是可怜了,神君想如何?”
我抬手,把酒壶倾斜,金母娘娘亲自用九千年一熟的蟠桃酿的酒便从长颈中流出。我从左边洒到右边。
她不曾阻拦,只道:“神君果然是看贱我的桃。九千年一熟的桃酿出的酒,就被你这样洒了。”
“娘娘错怪我了。不是看贱,是极为尊敬啊——给天,给地,给远亡的归者,不敢自己独享。”
我变出两个琉璃盏,酒壶里的一点残酒分进盏里。两个精巧漂亮的小盏,被流霞般的仙酿浅浅覆住杯底,美不胜收。
一盏被我握住,一盏飘向她。
“娘娘知道我的,”我对她笑道,“我干什么都不爱一个人。娘娘不爱酒,对果酒更是厌弃,嫌酿酒是糟蹋了好果子——便当是再多可怜我一下吧。”
她没有望我,却也没有推辞。我们一起对着西天门的刑场饮进杯中物。
美酒香醇,灵气充沛,从舌尖滑过,像从喉口一直滋润到灵台。不愧是用九千年一熟的蟠桃酿的仙酒。
只是,酒力冲得心旌摇曳,诸多往事涌上心头。
“归元,”我见身旁人道,“不是可怜你。”
我不语。
她继续道:“我早就……不恨不怨了。”
我失笑。
“恨与不恨,也没什么差别。该在那里的永远在那里。”我说,“我也早就……接受了。”
我眼前浮现出许久不曾回忆起的那一天,我在玄冥神君的带领下,潜入天牢的禁制,搭救金母。一切都很顺利,除了结果——金母帝君不愿随我们走。
她的白瞳望着我。后来,我在许多别的神仙那里见过一样的眼神——是失望,是厌弃,是痛恨。
他们恨鸿蒙,因为鸿蒙是天道。他们恨天道,因为这天道,无情。
我收回自己的神思,重新望向近旁碧瞳的金母神君。我对她笑道:“娘娘放心,我前头那位鸿蒙可是应了好几次劫才终于亡去的。这次到我,说不定也能……嘿嘿!若我劫后余生,也不想求娘娘给太多——这蟠桃酿的酒,再给我一壶可好?”
她冷笑一声。
“神君真是会得寸进尺。待那天地大劫历过,你再来向我讨酒吧。”
话音落下,金母青涟神君便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
我也乘起一阵风,回我的太一无极宫,独自坐在栏边看一池星光醒酒……终于我想起了……我好像忘了棵草!
我忙用仙术唤决明回来。这棵总是那么规规矩矩的小草啊,等我等不到,问我的踪迹也没问到,就一直在那等着……
“所以我早就告诉你不用等我了!”
“是,决明下次一定谨遵您的命令。”
但从他的表情,我知道,下次,他还是会守他自己的规矩,而不是我的规矩。
不过,在我这一时半会应该也没有下次了。
我从身上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决明。
“神君,这是……”
“这是我为你寻的好去处。你侍奉我差不多也够三千年了,在我身边再多留是耽误你。趁这次蟠桃宴,我已把你推荐给了新玉衡星君。明天日出时,拿着他的令牌去找他拜师吧!”
这棵草却不愿意。
“请尊上恕决明难以从命——离三千年之期尚余二百年,决明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提前离去。”
“你这小草啊怎么这么傻?机缘要赶巧,二百年之后说不定就有了什么变数,那星君未必还愿意收你这棵下界长出来的杂草做徒弟了!”
其实,能有什么变数啊?鸿蒙归元神君塞过去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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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不收?
只是,决明越快过去,对他和他师父未来的师徒关系越好。
然而我面前的草却不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他的道。他说起他想遵守的那些大道理。
别人的道,我一向是尊重的,不多干涉的……只不过……
有时候干涉一下也未尝不可。
“可这两百年对我来说,不过是弹指功夫,”我说,“有没有都没差,为了这两百年,推了我给你寻的好前程,倒叫我觉得麻烦了……”
这小草似乎被我说动了一些,流露些许动摇。
这时候我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个更好的理由。
“而且决明啊——我要下凡了!下凡那二百年根本用不上你!”
“……啊?何时做的决定?之前从未听您提起……”
“就在今日蟠桃宴上。与我相知多年的司命星君要下凡,我想正好,我还没有下凡过,那就和司命星君一起吧!”
事实上我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虽然我觉得我不像是在凡间体验凡情觉得不够,回来还要接着继续的神仙,可我毕竟忘了,而看他们的反应,我那八千年,似乎变成了这么个模样……
所以我只是骗骗这棵草,然而这棵草,也知道我和那个星君缘起于一起下凡。决明追着我问了起来。他不敢像我那些朋友似的,明着提我上次下凡回来去勾引一起下凡星君,但绕着这个事使劲劝我。
被他劝着劝着,我却真有了个点子:我干嘛要守着天庭的规矩去下凡?
他们怕我因为下凡时不记得自己是神仙,大动凡心,回来也要接着动凡心——那我让自己记住自己是神仙不就行了?
就算我在凡间想体验凡情……嘿嘿,我避开司命星君,去勾引个凡人,不也行吗?
我把这个绝妙的点子和决明说了,他果然想不出理由再劝我别下凡了。
决明收下了我给的令牌,对我郑重的行了个大礼。
“这三千年之约,决明会一直记在心里。日后一定再寻机会,补上这二百年的空缺。”
21.21
“好好好,我等着。”
第二天,决明离开我这太一无极宫,我也离开——去安排我下凡种种事宜。
我这点子果然很好,那些神仙起初听到我下凡的打算,都想劝阻我,但听完我这个点子,又都不劝了。倒是司命星君,听完后跟我说,做一个凡人却还记得自己是神仙,知道自己神通广大却被困在□□凡躯活一世——这是一种苦楚,我真的想用这样的方式下凡吗?
我笑嘻嘻地回答:“那多好玩啊?这样的苦我还没吃过呢!”
说着,我还跟她那个负责安排我俩命数的徒弟讲起来:“鸿蒙长这么大,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走到哪都是受尊敬的天道化身,不知道什么是贫贱屈辱——所以,这次鸿蒙下凡体验当凡人,你把他的命安排得越差对他来说才是好玩!和福禄荣昌绝缘,无财无权无寿——第一世就让我当个奴婢,第二世当个乞丐,第三世——”
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表情很怪异。
“……上次下凡,我也是这么要求的?”我问。
司命星君拍拍我的肩膀,和我说:“那些都过去了。既然你想带着一些记忆下凡,便把命完全交给天寿司来安排吧,你自己不要干涉预知。虽记得自己是神仙,但对自己的前路如何仍旧一无所知——这样,那作为凡灵的一生过得才会有意思,不是吗,归元?”
*
这就是我能记起的自己作为神仙时的全部记忆。剩下的,不清楚。未经修炼的凡躯承载不了神仙庞大的记忆。我只挑了重要的带着一起下凡。就这点记忆还是我花了十几年断断续续回忆齐的。我今年十七岁。
我是当朝太史令的长子,出生时天生异象,我父亲观测天象得知我是谪仙下凡,命中带煞,不可修仙,但谪仙嘛,灵根纯秀,资质上佳,不去修仙去做别的,也是人中龙凤。我已经被安排好要做下一任太史令了。
但我的煞气太重。我父亲和云游到此的仙长都一致认为,十七岁之前我得避世清修,方可保自己和自己接触到的人健康无虞。
直到今日,我都住在皇家道观,从未出过观,从未见过生人。他们达官贵人逢年过节来进香祈福的时候,我还得闭关,免得叫人冲撞了我,我俩都倒霉——
嗐,天寿司控制凡人命数的伎俩。
这么一来,我恢复那些该恢复的记忆之前,都不得真正入这凡尘。这日子过的呀,比我在天庭还单调。最开始那会入凡胎的新鲜劲过去之后,我每天的乐子就是睡大觉,做梦,去梦里经历我带的那些记忆
最近,我已经好几天没做梦了。应该是我带的记忆差不多都看完了。昨天我听说,我父亲已经在京城给我安排好了,把我从小到大各种奇闻异事吹得神乎其神,只等新年一到就接我回京显摆我。他们说连当朝皇帝都迫不及待想见我,和我说话呢。
我觉得,天寿司多半没给我安排多差的命。福禄荣昌财权寿我看一个也没断,断的只有一个方面——情根。
我是个天阉。
天阉有很多种,我是阉得最干净的那种,皇宫里的阉人也阉得没我干净。虽然天生被阉得这么干净,瞧过我的医士也好修士也好,都说我身体康健,元气充沛,阴阳调顺,灵根纯秀,以后能长命百岁。如果不是煞气太重,实在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啊!
唉。我本来很期待体验一下作为凡人的情和欲呢。
我们这些天地所生的神,基本上都可以说是天阉,虽然也有阴阳之分,但体阴还是体阳全看自己的兴趣和习惯。虽然也能交感受孕,但决定要不要交感,主要是看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大部分芸芸众生一样,是出于生灵的本能。
最前头的那两位鸿蒙,体阴用阳。后面几位,直到我,体阳用阴。话虽如此,我们的阴阳也只是外在的表象,实际上除了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常态都是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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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差不多,什么都没有……
感觉自己这趟下凡亏了。该有的是都没有,过的不过就是我从前的常态。
好吧,稍微还是没那么常态。此刻我望着窗外云卷云舒,野鸟振翅,只能就这么望着,不能踏上清风去与闲云野鸟同游了。
不知道司命星君是投胎成了个什么人……
神仙定期下凡主要是为了监察天地间的状况,看看有无危害天地的大灾在酝酿。因此,朝堂市井山野,人界妖界修真界,都要去转转。具体怎么转,天寿司定。只要让这个神仙作为凡胎时,一生际遇动荡,四处漂泊,看尽世间即可。
对普通的凡灵来说,这样的命不论出身起点如何,终点结局怎样,可都不算是什么享福的好命。
毕竟是出公差嘛,不是寻开心……
我的好朋友司命星君啊可是个洒脱的神仙。下凡这件事,她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她那个徒弟倒是很紧张——是真的怕我重蹈覆辙,又去勾引她师父。下凡前她徒弟告诉我,我和她师尊结伴下凡,因缘际会,总会频频相遇。不管她投胎成了什么样,我只要牢记——左手虎口上有一颗痣的就是司命星君,我勾引谁都好,别再勾引和自己一同下凡的星君了。
……真不懂,她都把我阉成这样了。就算不提点我,我也勾引不了她师父啊?我现在可是谁都勾引不了啊!
今天,又是我该闭关的时候。有达官贵人要来观里进香祈福。虽然明年我就可以拉出去见人了,但今年这大运的气数还没过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地避世清修。唉,其实完全没必要,我已经完全记起了自己该记得的事,那个生人见我会让我俩都倒霉的迷障已经破了。然而,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虽然是谪仙降世,经常语出惊人,为人神异,可真碰上大事,他们才不听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的建议。我说了不算数,我爹或者什么有名的仙长说的,那才算数。
22.22
一大早,我就听见了乐声。现在睡觉也没梦了,睡了也无聊。我支着脑袋,细细听起这乐声。我听出来了好多弹错的地方,其中定有个滥竽充数的乐手……
我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和我熟识的道士都不一样。生人。
嘿,好玩的来了!
我跳下床铺,奔去开门。那人正站在门前,举着一只手,像是正打算敲门,不想门先自己开了,睁大了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我。
我想:这少年是司命星君吗?
我看不出来。我呆在笨重钝感的凡躯里,不只是法术受限,神识也受限。单凭一张陌生的脸,我真分辨不出其中是否有我熟识的神仙的神韵。
我也没法拉他的手过来看。他左手背在背后,全身都绷紧了。右手慢慢放下去,也背在背后。
“失礼。”他说,“听说太史令那个号称是谪仙降世的儿子就住在这院子里清修,我好奇,想见见。姑娘是他的婢女吗?”
哈哈哈?
“是!”我告诉他,“和豫道长现在不在屋里——他翻墙溜出去玩了!”
“……翻墙……溜出去玩了?”
我装作慌乱的样子:“哎呀,道长吩咐我要替他瞒住了——你会帮我们保密的吧,小哥哥?”
“啊……嗯……我也是偷溜过来的……”
“是吗?!你是跟着你家大人上山进香的?你家大人是谁呀?”
他不回答,只定定地看着我。再开口时,还是问我的事。
“我听说太史令家这位公子玄乎得很,非修行之人见到他,两个人很快都会倒霉。他为何要溜出去自寻倒霉?”
“这山上,就算翻出观去,哪那么容易遇见人?”
“今天不就正好有人来进香吗?……他盼着让别人倒霉?”
我闻言,佯装嗔怒抱起手臂。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他盼着让别人倒霉?”
他见状,把背在背后的手重新抬起来,对我揖礼。
“姑娘息怒……是我口不择言了……”
我忙趁机细细打量一下他露出来的手背——不管哪只手都没有痣。他不是司命星君啊……也是,这么无趣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司命星君。
就是个凡人罢了……是凡人,那岂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玩了?
“好,我大度地原谅你了。放心,我也会和我们道长守口如瓶,不提你这个偷偷溜到此处像看猴的似的来看他的小子。”
“……我也没有姑娘说的这般轻浮……”
“那你过来看什么的?难不成是来自寻倒霉的吗?”
他牵牵嘴角,这么一笑,总算显出了他这本来不错的皮相有多俊俏。
“既然没寻到,来意为何不重要了。请姑娘为我保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我也会为姑娘和道长——”
他话语顿住,我俩都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脚步声放慢,院子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推开一条窄缝,观里的道士从这条缝里挤进来,望望我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道士跪下,大拜行礼。
“陛下,请快快随臣等移驾离开此地,做法化煞。明年和豫应期过,见生人无虞,再与他相叙不迟。”
我吃惊。我在这道观里,和外界不通音讯,光知道此朝叫什么,皇帝年号是什么,哪年登基,还真不知道这皇帝多大。
我面前的少年却不移步。他放下手,定定地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谪仙?”他问,“你怎么长这样?”
门口的道士先开口替我回答了:“陛下,和豫天生神异,男生女相。请陛下快快随臣等移驾,不然……”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便对他露齿一笑:“因为我是天阉。”
那道士的规劝声卡住了。我余光瞥见那人抬起头来瞪着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悔恨,惶恐,恼怒,焦急……
没人和我提过我应该保密自己是天阉,毕竟我到回家之前都应该是见不到外人的才对。
不过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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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少年和我一样,对这人间某些方面的事很无知。
“天阉是什么?”他问我。
“天阉就是——”
我还没回答完呢,这院子的大门就彻底破开,几个宦官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把这年轻的小皇帝架起来。
“陛下,请恕奴等无礼——若陛下有任何闪失,太皇太后那边无法交代。”
接着就匆匆把他拖走了。
*
再见那小皇帝,已是第二年春了。
此时草木复苏,万物条达,我在太史令的府上住了一个月,不止和阔别多年的爹娘混熟了,还认识了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此外最重要的是,把达官贵人讲究的那些礼仪学了个通透。
虽然我前一年口无遮拦,把自己是天阉的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去了,但这消息并没有传播得太广。在乎这事的人,不晓得这事;晓得这事的人,不在乎这事。
所以此刻,我还是到皇宫里来了。太皇太后想见我。
出观一个月,已经足够我弄清楚当朝是怎么个情况了:
当初,小皇帝的祖父御驾亲征,途中病故,太子年幼,即位后太后垂帘听政,主持大局,也颇受称赞。可幼帝成年后与母亲政见不合,几年争斗之后,皇帝暴毙,小太子不过两三岁的年纪,被祖母推上帝位。
太皇太后想见我,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话,不难猜。我在太皇太后这里住了三天,陪她聊了三天。太皇太后很喜欢我。我是天阉——天阉更好哇!她直接赐了我一道令牌,许我如那些宦官一样可以随意出入禁中。
接着,太皇太后告诉我,皇帝性子沉郁,少言寡欢,若是皇帝召见我,我可要多开导开导皇帝,叫他心情舒畅一些。一个年轻人,整日总那么严肃,不好。
就是说她希望皇帝早点认命,当个快乐的傻子,别整天苦大仇深像要谋她的反似的。
我带着这块令牌,正往皇宫外走,还没走出那高高的宫墙呢,就被拦了下来——皇帝想见我。
23.23
我在他祖母那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打搅祖母的雅兴。所以,拖到我都快出宫门了才派人来请我。那个宦官是这么转述的。
我感觉不是这样。我感觉是皇帝知道我出观之后,在我家里在他祖母那待过后,我对他能说出来的只有什么,他觉得听那些话没意思,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了。
果然,我到了皇帝面前,行完了礼,与他对坐,他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就静静坐着,盯着我发呆。我问他陛下,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没什么想问的。我问他既没什么想问的,何故召我?他说他没什么想问的,便不能召我过来吗?
可他坐得住,我坐不住。
我问他,陛下,不如我们一起下盘棋?他说,他不爱对弈。我问他,陛下,我出观后学了几首民俗小调,弟弟妹妹们都说我唱的好听,陛下想不想听听?他说,靡靡之音,哪堪入耳,他不听。我说我会看手相,陛下想让我看看吗?他说他是天子,身份贵重,不轻易与人窥探自己的天命。我说我精通易理,射覆神验,陛下想见识吗?他说,善为易者不占,我这样卖弄,可见易理不精,不看也罢。
怼得我无话可说。
若我不是个凡人,而是神仙,必定当即离去,不和这块讨嫌的木头纠缠了。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只有名声而没有身份的草民。皇帝召我过来就想这么和我安静地坐着,我就得陪他这么安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跟他说,陛下,我渴了。
沉静的少年皇帝微微偏头,旁边的奴婢心领神会。半晌,茶盏奉上。一个人倒茶,另两个人上前,左右两杯茶各取一杯喝一口,还有一个人守在漏刻边,报了一声时。
在我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好久好久,漏刻边的人又报了一声时,喝茶的两个人拜了一拜,一起报一声无毒,倒茶的人对我说:“道长请。”
我觉得我已经过劲了,不渴了。
但根据我在爹那学的他们达官贵人讲求的礼仪,我要的茶,我得喝。
喝完,我跟皇帝说,陛下我想更衣。
被引到如厕的偏殿,我真想赖那不走了。在厕所呆着也比回去跟皇帝一动不动的坐着强。本来头一次见面,我对这个凡人印象还挺好的,现在,这印象可真是糟的不能再糟了——他和他祖母不对付,在这里对付我干什么?
呸,欺软怕硬的家伙。
唉,我感觉,做凡人确实没什么意思。尤其是让凝合说中了,记得自己是神仙,来做凡人,太没意思了。能力受制,记忆受制,神识受制,知道自己该洒脱,却做不到洒脱了……不过就是遇到了这点小事,就在这里生起闷气来了……
倒也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滋味……可能等我变回神仙后,再回忆起来也会觉得有意思吧……至于现在……
外边的太监又在催我了。催催催,催什么催?!
回那个殿里,重新到皇帝近旁,我真想往他身上撒尿。但是又想,我凌迟处死了不要紧,牵连太史令全家一起被诛——就为了和一个凡人置气?
看吧,越说越像个凡人了。鸿蒙归元神君做神仙时,哪是个顾及旁人的人?他做事从来都是他想做他就做了……虽然作为一个神仙,鸿蒙不撒尿吧……
“道长,恼我了?”我对面的皇帝突然开口了。
我牵牵嘴角,皮笑肉不笑和他说:“岂敢,陛下。”
他漆黑的眼睛望着我,也对我牵牵嘴角。
“谁叫道长上次诓我。”
“……原来陛下今日这样晾着和豫,是为了上次的事吗?”
“是。道长不要再诓我。道长有所不知,朕喜欢绝食。下次道长再得罪我,朕绝食的时候叫上道长一起。”
……我目瞪口呆。
这就是当凡人的感觉吗?如此简单的,我被个凡人耍了?
而且,只要他想,我下次还得被他接着耍?
我咬牙切齿地笑着,和皇帝说:“陛下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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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最擅长辟谷了。和豫虽不能筑基,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但辟谷这事,我熟。陛下想绝食,万万记得叫上和豫。三天五天,甚至十天,和豫都陪得了!”
“哦?原来道长长处在此?那不如这样——请道长接下来在我这里再留十日,为我表演一下辟谷十天,如何?”
我愣住。他是说——他要看着我绝食十天?
好歹毒的小子……
他望着我的表情,莞尔。
“鸣谦贞吉,鸣豫凶,”他说,“谦以养德,乐极生悲。道长号称谪仙降世,灵秀神异,术数易理,不学而知之,可朕今日眼前所见不过是如此轻浮之辈,才尽秀于外,外实而内虚,恣意妄行,全无内守,当真令朕失望。”
鸿蒙啊鸿蒙,你也有今天,被个十几岁的凡人教训说,你是个浮夸的草包。
“鸣豫凶,乐极生悲,陛下说的不错。”我回答,“然而,豫,刚应而志行,天地顺豫以动,日月相随,四时相接,万物融融,生生不息。固然,豫需防极,可像陛下这样,该豫而不豫,未豫且先忧,豫不顺时,整日持节自苦——呵,如观之初六,童观而已。”
他骂我是草包,我就骂他是个小孩,见识鄙薄,自寻忧愁,学这么多也没学到真正的天地大道。
虽然这个皇帝很讨嫌,但倒真的性子沉静,被我这么嘲讽,还是表情淡淡的。就跟他才是那个投成凡躯入世的神君,无情的天道所化的鸿蒙似的。
沉吟片刻,皇帝和我道歉:“受教。刚才小看道长,请道长原谅。”
我这次可不想大度地原谅他了。我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若这是在家里,我那做太史令的爹请的先生面前,肯定要警告我:贵人面前,万万不可这样傲慢恣情。
可是皇帝没提醒我,旁边这些侍奉他的奴婢也没有提醒我。
“上次见面,是还留了个问题想问道长。”皇帝说。
哦,那个呀……
24.24
“原来陛下还惦记这个啊?天阉就是……”
皇帝却对我摇头。
“朕知道天阉是什么了……朕想问的是,卿既然非男非女,为何要称作是太史令家的公子而非千金,做男子打扮而非女子?”
“当今,乾道为尊,做男子比做女子更简单容易。什么身份更方便,我就让自己是什么身份。”
鸿蒙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直到我这代都是……
“是这样吗?”皇帝说,“还以为道长是半个方外之人,无拘无束……原来和我一样啊——困在尘世的罗网中,尽力扮演别人期望中的模样,终此一生,不得自由。”
*
这世上的很多事是这样:越在乎什么,越对什么吹毛求疵,就越得不到什么。因为其实本来已经得到了,但因为在乎,要求高,便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我现在是不如做神仙时自由,但也不能说是不得自由。就像今天——一场春雨刚刚下完,太阳出来,灿烂的阳光把被细雨洗过的建筑晒得半干,我来到庭院,往栏杆上那么一躺——多么自在,多么舒服!
那小皇帝若是改改性子,学着给自己偷点自在,未必能有多不自由。嗐,不过我看他那个性子,改不了,就是他的命。
合上眼睛,我正开始打瞌睡,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哥哥!”
一睁眼,看见我那个还没我坐着的栏杆高的小妹妹朝我跑过来。我一伸手,把她抱到腿上。软乎乎一个小人,真可爱。
做神仙时,我不会有这种感觉。但我现在呆在凡躯里,作为一个凡人,对同族的幼崽心生怜爱,是本能。再说她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她不是我娘生的,是我姨娘生的。我姨娘沉鱼落雁,她这个女儿也粉雕玉琢,这家里没人不喜欢她,都宠着她纵着她。我回来,别的弟弟妹妹对我总客客气气,只有她,特别大胆地每次见到我都亲亲热热,一点也不怕说错话得罪我这个号称是“谪仙”,举止“神异”,性情“怪诞”的大哥哥。
她要我给她接着讲故事——鸿蒙的故事。
“好,那我们继续讲——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意看天破之后,众生死绝,遂化作鸿蒙降世,补天挽救苍生……”
我带的记忆有限,第一位肇始的鸿蒙神君降世,在神仙那边的典籍里是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我给她讲的是我在道观里读的他们人间流传的神话传说,这小孩年纪太小,才觉得我的故事很新鲜。看她听得这么新鲜,本来我自己早就腻歪了的老故事,也觉得讲着还挺新鲜的。正想一口气讲到鸿蒙创造人族的故事,却有人过来搅局了——我们那个爹。他和颜悦色地叫了我俩的名字,叫我小妹妹别打扰我清修。把她交给带她的嬷嬷让她们走了后,便来问我:“让你读的书都读完了吗?”
唉,我从皇宫出来后,就被他抓着问来问去,问完了他就塞给我一箱书让我读。凡人那些千篇一律的经传——哈,没意思。
我没读完。我和爹说:“读完了。”
爹笑笑,捋着胡子考起我来。他们凡人啊,出题也和他们写书一样,千篇一律,没意思。
我答完,爹颇为惊奇。我也总让道观里的那些道士这样惊奇。虽然爹一直到处散播我神异的传说,但我看他的表现,他心里一点都不相信我有多神。
其实那些道士一开始也是。不,现在也是。固然信了我确实有些不像人的神异之处,却也不觉得我就是神。他们觉得我不过仍然只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爹虽然对我的答案挑不出毛病,但还是语重心长的教育我,好歹把那些书过一遍,有好处的。相信他的判断。这是为了阖府上下的荣华富贵,我和我弟弟妹妹们的锦绣前程。
这么唠唠叨叨说完,爹又递给我一沓东西——诗会游宴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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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本来想替我先都挡下,但这几天,看陛下好像没有再召见我的意思,太皇太后虽然挺喜欢我的,但她老人家日理万机,也没空再召我清谈。我看看这些请柬,挑几个喜欢的过去。说话只记得:不要说些叫皇帝或者太皇太后听说了会不高兴的话。
我和爹说知道了。
*
我在道观里,是盼着回家的。虽说那些夜里做的梦比志怪传说还好看,那些道士捉弄起来也都挺有意思,但总觉得,出了那道观肯定有更多更有意思的事。
唉。没有。
这些宴会都没什么意思,因为宴会上的人都没什么意思。或痴或愚,或贪或俗,对他们说话还不如对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说话有趣。也有零星几个妙人,可也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再等几年,没准会出落得不同凡响,现在嘛……
还不如那个讨嫌的小皇帝有趣呢!那小皇帝,讨嫌的话起码说的还算有点滋味可以回味,这些人呢……头脑空空……不知所谓……
后来我参加这些宴饮,唯一的期待是找到司命星君。可惜,没人左手虎口上有痣。他们都不是司命星君转世。
唉。我那个讨人喜欢的妹妹也不是司命星君。早知如此,当初应该直接要求天寿司把我们安排成一家人,省得我还得找。
虽说我和司命星君一起下凡,会频频相遇,可神仙眼中的频频——三年五年都是频频啊!
又一日宴散,毫无收获。我与一群纨绔子弟从青楼出来,他们中不少人对自己酒量心里没数,喝得摇摇晃晃,得靠小厮搀扶。正相互道别之际,却有人当街纵马,疾驰过来。喝醉的人根本不知道躲,一群人直愣愣挡在道上,把那骑马的人截住了。那人虽及时勒马,还是叫好几个人摔倒了。
被撞的还没骂呢,这个骑马的倒先骂起我们纵酒失仪,东倒西歪地挡人道。虽然穿着男装,可声音很明显,是个姑娘欸。
25.25
我不认识她,我这边除了我,倒是都认识她。他们认出了她,第一时间却也不道歉,也不骂回去,一个个全来指望我给他们出头:道长啊,青天白日的,大家伙可都规规矩矩的,反倒被扣了一头罪责。道长这里就你没醉,你可得替我们说点公道话呀!
我看他们也没醉到哪去。
“道长?”马上的人看向我,“你就是太史令家的那个妖人长公子?”
妖人。啧。一语双关呀。
“道、道长是谪仙!”我近旁一个公子哥嚷嚷起来,“不可、不可不敬神仙——不然倒霉!”
“谪仙都是犯错打入轮回来凡尘中受罚的,修仙都不许——哼,在我面前装什么装?”她说着,抓着折成三股的马鞭的左手抬起来,用鞭梢指着我,“妖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走近了几步,好看她看得更清楚——她左手虎口上有一颗痣。
……司命星君转世,竟是这样一个跋扈凶狠的女子?
我接着再看她的五官相貌。我现在这双眼睛,认转世认不出来,看相还是很会看的。相嘛,不止看性格命运,也看亲属关系。自然,世间亲属关系那么多,单凭一张脸,并不能确定谁是谁的姐妹。
可我现在又不是去年那个连皇帝多大还有别的什么近亲都不知道的避世清修的无知少年了。
我拜揖。
“长公主殿下。”
四下一片惊呼。没白和这帮公子哥们喝酒,此刻,他们很捧场地惊叹说:道长之前可没见过长公主殿下,居然能直接猜出长公主殿下的身份,太神了!带的周围驻足旁观的路人也跟着惊呼起来:太神了!
司命星君转世便呵斥这些迷信的俗人说:“瞎猫抓到死耗子有什么可神的?”
然后她接着拿鞭子指着我:“既知道我是公主,快领你这些醉汉狗友让开。以后也给我记好了——别挡在本公主的道上。”
我……实在无言。
我们让开道后,长公主便再度策马,疾驰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还在失落——我和司命星君,恐怕在这凡间做不成朋友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道、道长,”醉醺醺的少年和我嘿嘿嘿地笑,“长公主殿下,是、是好看……但、但道长从小不长在京中,不知道——她打人呐!真、真敢打!真、真的疼!”
我收回视线,和他们笑笑:“真的?”
“真的,真的……”
几个人便和我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我怎么听都觉得,这些事里都是他们寻衅在先,长公主打得好。
还有个顺势和我说起,我不要思慕长公主了,他姐姐也很好看的,等夏天千金们结伴游园,他领我去看。
我说好好好,说定了。
唉,做凡人真没意思。回太史令府上我自己的屋子里,脱了外衣,解下身上带的防身的小刀,我盯着刀刃,真想直接把自己脖子抹了。别的神仙下凡体察世情,遇到点什么坎坷受不了了提前自尽,是直接再去下一个轮回接着做凡人,没准换的新身份还更差。下凡的时限是定好了,没过满,自尽也回不到天上。
但鸿蒙不一样。鸿蒙那些烦人的规矩,对鸿蒙自己都是例外。
最终还是没抹。想着:先给我那个讨人喜欢的妹妹把鸿蒙的故事讲完吧?……然后说不定就等到天寿司给我命中安排的有趣事了呢!
*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平时不住在皇宫,也不住在长公主府,而是住在京郊,皇家猎场。因为她喜欢。太皇太后宠爱长公主,长公主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长公主喜欢的东西不成体统,便压下异议给她。
市井草民们的说法是,长公主和太皇太后祖孙其乐融融。但我新交的那些朋友们嘛……太皇太后相关的事,他们不敢提。只能模模糊糊抓住一种感觉,她俩肯定不是其乐融融。
我直接问过我爹,我爹不回答,反问我我的看法是什么?
我说我要是有看法就不问爹您了。爹说儿子你要是没看法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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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来问爹我了。我说爹对着你儿子我你还这么藏着掖着吗?爹拍拍我的肩膀和我说,儿子,对着你爹我,你不是也在这推三阻四,不敢和爹说心里话吗?
爹最后只提点我,我不用把长公主殿下太放在心上。我最需要放在心上的是太皇太后,其次是陛下。
我觉得我爹倒是比我到目前为止认识的同龄人都有趣。可惜的是,我是他的儿子,他在我面前放不开,聊不深。
可能是怕我缺乏目标,爹很快又给我安排了新任务:三月之后,太皇太后五十岁寿辰,肯定要大办。我琢磨琢磨给她老人家准备什么贺礼吧。为了全家的荣华富贵呀!好好想呀儿子!
我想,这也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那我准备准备吧!正在我到处吃喝玩乐闲逛,找寻祝寿贺礼的灵感时,皇帝,毫无预兆地,召见我入宫和他清谈。
这次皇帝倒不是召我过去和他坐着不动的。皇帝一见我,开门见山就是问:“祖母今年知天命之年,寿辰贺礼,朕百思而无果。卿有何见解?”
呵呵……我自己的那份还没想好呢……
正想不咸不淡地举例几个寻常贺礼应付差事,皇帝却继续开口,说起他之前送过的礼物:五年前,太皇太后大办寿宴,他送了用自己的血抄的孝经,太皇太后不喜欢,说皇帝以后不要再做这样伤害自己金玉之体的事了;十年前,太皇太后大办寿宴,他送了自己亲自作的诗,歌颂太皇太后的功德,太皇太后不喜欢,说皇帝不要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孩子的天真无邪;十五年前,他一岁多,那时候先帝还活着,太皇太后大办寿宴,先皇后以他的名义送一对金玉如意,太皇太后不喜欢,说他母亲铺张浪费,肯定带不好他,把他从先皇后身边带走,自己亲自抚养到如今。
皇帝和我说:“祖母不是不喜欢朕送的这些贺礼,是不喜欢朕。不管朕送什么,祖母都不会开怀。朕现在只希望选一份让祖母不至于特别不开怀的礼物,好不叫这寿宴像之前似的,因为朕的缘故,宾主无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