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听我解释啊!【穿书】》
3. 麻烦您轻点捅
阴阳面开的传送阵,直接把他传到了鬼血炼狱邪祟大本营,而且现在看来周祝已经在这里一统天下了,正在厚积薄发,只待三年后血洗仙门。
太带派了。
此时此刻,易安失去了所有力气,甚至连怒喷系统的兴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发现这个传送阵的逻辑竟然相当合理。
人家阴阳面虽然是邪祟,但好歹也是带着小弟的堂堂领导一枚,遇到危险的时候用传送阵回归大家庭的怀抱——鬼血炼狱。那又怎么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的确是没丢人,首先它就不是人。再退一万步讲,最多也只是易安本尊要再次英年早逝了而已。
“穿书史上最短存活时间记录创造者”,至少也是一项让人眼前一亮的成绩,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易安的思维好似穿过时空跨越宇宙,越飞越远,表情一片空白。周祝却开始觉得很有意思了。
在他的印象里,大师兄从来都没笑过,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做过。只要在他面前,易安永远都是淡漠冷厉的,偶尔云开雨霁,也意味着下一刻就是狂风暴雨。
易安的确是救了他一命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拼了命地去修炼,想要报答这样的恩情。但他很快就发现,不论怎么努力,易安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里都盛满了失望,无穷无尽的嫌恶,随之而来的是阴晴不定的鞭刑,以及暗无天日的禁闭。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清修门呢?那年襁褓中的婴孩,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永远掩埋在大雪里,他这苟且偷来的命,是不是就该付出一生去偿还。
直到两年前易安打出的那一掌,周祝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还完了。
而他的大师兄甚至到那时,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冷淡,冷情。
如今被绑在刑架上的易安,却难得露出了这样茫然到让人心生怜悯的神情。
神奇,真是神奇。
以上属于周祝的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易安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易安只管鞭策自己的脑子,开始头脑风暴接下来该怎么说话才能免于一死。选择一,横眉冷对千夫指:“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结局:周祝冷笑一声,一剑把他捅死。
选择二,闭嘴不言:无论周祝对他说什么,他都绝不开口。
结局:周祝耐心告罄,邪魅一笑:“难道师兄没长舌头吗?”于是把他的舌头绞了下来,血尽人亡。
选择三,主动示弱以和为贵:“师弟,从前师兄的确做错了,不如让我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手拉小手相亲相爱吧!”
结局:周祝恶心得不行于是打开牢门让邪祟一哄而上把他撕成手撕人干。
“......”这特么怎么打?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啊!
也许是因为他始终不敢吭声,门外围着的邪祟开始高声欢呼起来,大概意思就是说尊上多么多么霸气侧漏无上荣光万岁万岁万万岁,周祝轻轻一眼,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他勾了勾指头,门外便有一个穿着打扮与史官无异的邪祟,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身材圆润,只有三个脑袋这么高,眼里透出的精光却亮得吓人。
史官凭空变出了一个卷轴,一支毛笔,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道:“我乃尊上手下记录鬼血炼狱历年事务之文官,尊上,请。”
周祝闻言,轻笑一声,目光不轻不重地在易安身上过了一遭。易安被盯得心头生寒,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风吹屁屁好凉凉。
这么羞耻的事情记录下来干什么!我说你们邪祟脑子真的都有点毛病吧!
谁知下一刻,易安眼前一黑,风过发梢,身上就多披了件宽厚及地的黑色大氅,他愣愣地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周祝把外衣脱下来给了他。
这个距离,周祝离他极近,邪魅狂狷的光芒能闪瞎他的狗眼,开口更是拐弯抹角的带刺:“师兄为何不说话?本尊可是很想你,别来无恙啊。”
来了!
易安微微仰头,想要尽量和他拉开距离:“周总......咳,周祝师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话刚一出口易安就要跪了。且不论说的都是些废话,这个“妙不可言”就很有阴阳怪气的嫌疑!
但周祝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手依旧虚虚地停留在易安肩膀两侧,扶着大氅,不仅如此,还盯着易安笑,笑得易安遍体生寒,笑得易安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就被抹了脖子。
突然,周祝的脸急速朝他凑近了过来!
刹那间,易安上辈子挑灯欣赏高雅文献十余年的经验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他脑子里满屏都是穿书前的原则: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
这真的是原则问题,就算是死,他也绝对不会任凭自己屈服在这种事情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你们心里明白就好。总而言之易安几乎立刻就应激了,心想:“不行,死就死了!”尔后闭眼咬牙,一掌对着周祝心口呼了过去!
哗啦一声,铁链声响。在场的邪祟惊呼出声。
当软弱无力的掌风接触到周祝胸口的一瞬间,易安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到头了。
很显然,周祝比那变态阴阳面正常多了,绑他这种修仙专业人士的链子不仅粗,还是用的专门的缚仙索。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跟个废人没什么区别,拍一掌跟挠痒痒差不多。
是以易安一睁眼,就看见毫发无伤的周祝站在原地,手上捉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虫子,一脸无辜地展示给他看,意思是:我只是为了给你捉虫子而已。
周祝镇定自若,负手道:“原来师兄这是在反抗。若不是师兄当初亲手杀了本尊一次,本尊还以为......师兄心里有别的其他什么心思。”
卧槽!血口喷人!谁有别的心思,饭不能乱吃话不要乱讲!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有别的心思!你们这群堕魔的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口无遮拦,满嘴胡言,恶俗!恶俗!
太尴尬了,易安完全不敢直视他,只好皱眉喝道:“住口!......不要再说了。”
谁知周祝当真就不说了。空气中全是沉默的气息,这感觉真的很诡异,易安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往周祝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就看见周祝一挑眉,若有所思地道:“师兄,你变了很多。”
易安叹了口气,这一叹可谓集中了遗憾不已悔不当初物是人非的精华:“......人都是会变的。”
这句话相当真诚,相当发自内心。岂止是变了很多,完全是100%,深入灵魂,ALL。
但周祝完全不买账,他只是相当客气地笑了一声,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绕着易安转来转去,尔后又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扶上他的肩,微微倾身靠近。
经方才那一役,易安已经知道周祝是在故意戏弄他,于是这一次就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听见周祝低声在他耳边道:“罢了。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恨本尊......本尊实在是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打住。这位朋友麻烦不要给我加戏谢谢。
易安有些心虚。其实也没有那么恨,毕竟他又不是真正的当事人,而且根据之前系统的画面,他甚至还觉得周祝有些可怜,可惜不能重新养一遍,要是......
噗呲。
剧痛突然从腹部穿透,易安瞳孔瞬间紧缩,控制不住地弓起身体,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气。
低头,锋利的匕首正正没入肚子里,刚进去了小半截;抬头,周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扶着他肩膀的力道十分温柔,按在匕首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
并且这还不是简单的捅。是慢慢的,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捅,周祝似乎觉得捅得浅还不够,还在转着刀柄往深处走。
易安甚至能听到血肉在刀刃旋转下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但不得不说周祝是阴人的一把好手,捅他的角度相当精巧,这么长时间,居然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与此同时,系统突然火上浇油地在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存活率、形象值同步激活。警告!阁下目前处于极危险环境中,存活率满值100,-50,现存活率:50。形象值满值100,-90,现形象值:10。均已跌破红线!】
【贴心小提示:若存活率降为0,阁下将原地死亡。若形象值降为0,有20%概率强制执行原世界结局,80%概率触发严重惩罚。请阁下知悉!】
易安内心飙泪:“喂你好??别人刚穿书都是简单模式,我一上来就正面硬刚BOSS,凭什么?都这种时候了有人能出来管一下吗!”
然而这个时候系统又开始装死了,像是信号出了问题,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抱歉。受到鬼血炼狱封印与周祝法力加持影响,信号微弱,请阁下稍后再拨。】
稍后再拨......
后再拨......
拨。
易安突然平和了。
他突然想起穿书之前,系统给他看过的原版的下场,白骨森森,血肉模糊,最后说不定骨灰都给人扬了,“不得好死”四个字简直就是趴在他坟头发明出来的。
要是今天真的逃不过......那至少留个全尸吧。
周祝似乎还在对着他说些什么,但易安耳边嗡鸣阵阵,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能凭本能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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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周祝的袖子,艰难地吐了口血,想抛弃自尊求他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让他死得好看点:“师,师弟,你听我说......”
“说”这个字只道一半,易安就闭嘴了。
因为他看见史官拿着卷轴和笔写得飞起,眼冒精光,在周祝和他之间巡回,一边记录一边念叨:“尊上之大师兄,名为易安......此时泪眼婆娑,眉头微蹙,眼尾被逼得发红,强忍痛苦的低喘阵阵,回荡在整个刑室里,求尊上莫要继续。”
易安兀自凌乱。
?这是哪位。
这是哪位??
这!是!在!说!谁!这个柔弱无力任人欺辱的可怜小白花是谁啊大哥???这难道是他吗?!你指定有点副业吧??
本以为周祝听见这种描述会恶心得一刀把他结果,没想到易安转眼一看,周祝居然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还频频点头,顿时想立刻去死。他面如土色,闭眼咬牙切齿地道:“够了,士可杀不可辱!”
周祝转过头看他,竟然听笑了:“师兄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有些自取其辱吗?本尊从前求你的时候,可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盲目努力不如找对目标啊朋友,你那求的是!我!吗!
噗呲!又是一刀。
此情此景,易安死死抓住周祝的手,真的很想说一句“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结果转念一想,就算死了周祝还是他顶头上司,顿时绝望了。
当年看恐怖片的时候冒出来的“如果人被鬼弄死了之后变成鬼和它面面相觑会不会很尴尬”的迷思,时隔多年,终于呈千军万马之势狠狠把易安创翻在地。
见易安露出这副表情,周祝自然相当满意,而牢房外的邪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状更是尖叫欢呼声四起,觉得尊上赢得相当彻底。其中不乏阴阳面的声音:“好,好!不愧是尊上!这东西不识好歹,我也想给他来这么一刀,哈哈哈哈哈!”
谁知话音刚落,周祝脸色瞬变,他静静地看了过去,道:“本尊的人,是你能动的么。”
阴阳面霎时噤声,周祝淡淡地道:“滚。”随后转向易安,不阴不阳地道:“师兄放心,本尊会让师兄只死在我手上,绝不会让别人来染指的。”
易安几乎力竭:“那真是多谢你了。”
“师兄言重了,”周祝皮笑肉不笑,目光在易安身上各处游走,“接下来师兄想要捅哪里?随你选。”
只要再来一次,他今天肯定就走不出这个屋子。
然而,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易安的柳暗花明终于在此时悄然而至。
【信号已连接。系统检测到目前剧情已严重超出新手阶段,作为补偿,有一次免费vip服务可供使用,是否需要?】
!
终于!亲爱的系统!久违了!
易安几欲流泪,心中疯狂点头说要要要,系统的vip解锁进度随之推上进程。但这种时候他的表情管理稍微有点失控,所以另一头,周祝看着他的脸,道:“就是这种表情......这种巴不得本尊死无葬身之地的表情。我始终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这么恨我?”
大哥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揪着表情管理不放了我又不出道!易安痛得面上血色尽失,半天才抽着气缓缓道:“我......我并不恨你。”
周祝立刻就嗤笑出声:“你骗我。”
说了你又不信!易安索性侧过头去,闭眼不答。
周祝见状,一把掼住他的脖子,侧身让出身后的墙,那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play......不是,上刑小道具。他道:“好吧,不说,便不说吧。”
【vip解锁进度:90%】
“师兄今天想用哪一个?本尊都会乖乖听话的。”
【vip解锁进度:100%。恭喜阁下获得一次“系统接管身体”权限!接管时间:10秒。系统将会按照目前剧情走向为阁下安排最优存活路线!】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易安的眼角突然落下一滴泪来。
啪嗒一声,正好溅落在周祝手背上。
周祝眼中杀意暴涨,手连着手臂都肉眼可见地青筋突起。
这下不止是众邪祟了,就连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修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这还没完。易安双目含泪,剑走偏锋地道:“是师兄的错,师兄没保护好你。”然后努力抬手摸了摸周祝的头。
周祝竟然完全没躲,有可能是被吓得不轻,总之表情看上去虽然在努力控制但依旧如遭雷劈。
易安坚持不懈地把台词说完:“我喜欢你......”
周祝抽刀转头就走。
所以他也完全没听见易安脱力昏迷前的后半句:“......的衣服。”
4.重塑光辉形象
易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似乎还在被人团在襁褓里,眼前有个女人抱着他来回地晃,低柔地哼唱着曲子,虽然易安说不出话,但他知道,这是娘。
另一边,一个男人蹲在灶台下添柴,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火星子烧得噼里啪啦响,他被吓得哭了,男人便走过来,轻轻捏着他的手,道:“不怕不怕,爹爹在这儿呢。”
但很快,那火星子便烧得越发烈了,大火冲天,爹娘和温柔的曲子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眨眼间,他长大了些,被带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被称作“天都”,气派得惊人,但他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只能挤在一个小小的地牢里。那里的人叫他们“人蛊”,他们不愿杀人,天都里的人就哄着、逼着他们杀,只有杀到最后的那只人蛊才有资格活下去。
逃不出去,为了活命,就只能这样做。夜晚是相依为命的朋友,白天是视如敝屣的尸体,每天都会死人,每天他的脸上都会沾满血,衣服也渐渐洗不干净,心也渐渐地习惯了。直到那天,天都被攻陷,人蛊被围剿,他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但他太累了,也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他不认识路,而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冲天的大火和废墟,所以只能横冲直撞地跑,胆战心惊地躲在角落里。四面八方都是讨伐声,他抬头,天上是御剑而行的修士,再低头,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来杀他的。那人默默的,提着剑就要刺他的心口,他狠狠打了个冷颤,随后便听见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娘!”
只差毫厘,但剑停下了,并没有刺进他的心口里。
那人冷冷地道:“你娘已经死了。”
他捂着耳朵,眼泪决堤而下,好像一直叫就能有无尽的勇气似的:“阿娘,阿娘,阿娘!”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那人慢慢放下了剑,把他抱在了怀里。
“师父在。”
易安头痛欲裂,挣扎着掀起眼皮,眼前的人逐渐清晰,和梦里的人影重叠起来,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道:“没事了,师父在呢。”
此人一身宽袍大袖,发冠之下满头的白发,但神貌清丽,看着比易安大不了多少。系统“叮”地温馨提示:【这位是阁下的师父,清修门开山祖师,古净。】
易安头痛欲裂,脑子像大年三十晚上被熊孩子在兜帽放了一百个响炮炸了一般难受,一时间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只觉得躺得腰麻屁股麻,本能地就要坐起来。
“嘶!”
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易安登时清醒了。古净一只手把他按回床上,灵气源源不断地流进他肚子上的伤口,无奈地加重语气道:“知道自己伤得如此重,便不要逞强了。”
易安茫然地看着古净,脑子满屏问号。
什么情况?
看这古朴低调而不失品味的床,看这优雅有内涵而不至于过于装b的装潢,还有这空气中若隐若现沁人心脾的香,一看就很有钱!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系统显示的当前定位:清修门,柳舍。不必多说,他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寝殿里了。
但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死了,然后不幸穿书了,然后不幸被变态邪祟骚扰,虽然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在他英明神武的判断之下好歹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易安抱着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了被子里。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他的头就疼得像是要立刻炸开,古净十分担忧他这个样子,轻轻拍拍他的手:“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人能回来就好。”
这句话当真说到了易安心坎里。前面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才死里逃生,他早就想躺平了,既然忘了,那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易安劝自己向来劝得很丝滑,挣扎不过一秒就迅速接受了记忆有损的事实。这样一来,一定神,他终于能把注意力集中到当下的情况来。
古净。
古净此人,就算系统不说,他也是知道的。毕竟是开山祖师,他上辈子的师父就跟他提过不止一次,但原书缺损实在太严重,因此他最多也只是知道传说古净修为高深莫测,不知道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是当之无愧的仙人之姿。
唏嘘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平等地碾死所有人。这么强盛的门派,也熬不过沧海桑田的侵蚀,不知道古净看到自己亲手创立的门派走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仅有寥寥数人苦苦支撑,会作何感想。
一想到这里,易安就不禁掬一把心酸同情泪,连带着回应这位领导的语气都愧疚缓和了许多:“师父,弟子让您担心了。”
古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摆摆手,把浸在凉水里的绸布拧了几圈,叠好放在易安额头上,道:“不必说这些。你现在觉得身体如何?”
易安道:“有些晕,但应当不是大事。”
古净神情严肃,闻言摇头道:“为师问的并非此事。为师扶着你坐起来,你尝试运转灵力,若有不适,不必勉强,立刻停下。”
易安有些不明所以,但一看古净满脸“对不起其实你已经得绝症了只是我们怕你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的表情,光速妥协了。
他靠在床头吸纳吐气,感受着丹田逐渐发热,灵气在四肢百骸间运转无阻。谁知刚想松口气,灵脉就抽搐不止,逼得他“噗”地吐了口血出来。
吔?
好熟悉的感觉!
当时之所以在那石洞里被阴阳面压着打,就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灵脉滞涩感!
见易安如此,古净忙把手帕递给他,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服过药都还如此严重,你果真是透支得太厉害了。为师知道你因为人蛊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冲破灵脉封印,但此事急不得。”
短短一句话一个字都听不懂,易安脑子宕机,只管面上维持着听老父亲谆谆教诲的认错表情。古净继续语重心长地道:“至于弑锁,更是不能急于求成,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踪迹,不在这一时。”
这都啥跟啥?
信息量太大,易安不动声色,琢磨着该给什么不出错的反应,半晌矜持地点头,三分不甘七分遗憾,若有所思地道:“嗯。”
但与此同时易安脑子已经快转冒烟了,他飞速地反应过来:那个梦。
他还以为那个梦是因为之前受刺激,脑子给他自动加工出来的悲情人物文艺大片,现在看来,居然极有可能是原主的过往经历!
这可不能怪他啥也不知道,毕竟他穿过来的时候就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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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原主记忆。他内心狂敲系统:“喂你好?这是什么情况?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系统的客服音应声响起:【抱歉,由于原书缺损过于严重,系统也无法给到您这边更多细节呢亲。不过阁下可在本门派藏书阁查阅相关文献,那边会给到阁下解释呢亲亲(*^▽^*)】
易安:“谢谢。还有下次能不能别用这么欠揍的语气和表情包?”
系统从善如流的气泡音震耳欲聋:【当然可以宝贝,你想听什么样的声音系统都会满足你的。】
易安:“客服挺好。还是原来的吧。”
虽然不能立刻搞清楚事情原委,但好歹是有解决方案了。不过这个话题是不能再深入了,他只好佯装头疼,一手捂着额角道:“师父......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古净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担心得不得了,一边给他把脉,一边叹了口气:“为师出关后,得知你被阴阳面所困,便知你是又没服药,于是立刻去了它的老巢来找你。”
易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原来当时那一剑没来得及刺下去,是因为您老人家杀过来了啊......
古净继续道:“但等到我进去时,你已经不在那里。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可却全然不见踪迹,直到三日后,我在一处荒草地里发现了你,你浑身是伤,在柳舍里躺了足足七日才醒来。”
不论怎么说,至少是安安全全地回来了,清修门办事就是靠谱。可古净却愧疚得不得了:“为师当初让你去带师弟师妹,本意是想让你同他们亲近些,没想到......早知如此,便不让你去了。”
没想到老祖宗的性格如此温和细腻,易安生怕他马上抓着自己的手哭出来,连忙道:“弟子真的没事,师父尽可宽心。并且经次一役,弟子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来了!该轮到他力挽狂澜的时刻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痛定思痛地道:“实不相瞒,自从两年前周,咳,周祝师弟出事,弟子便有些自我怀疑,这次阴阳面一事后弟子更是深刻反省了一遭,深觉弟子过往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堪,辜负了师父对我的殷切教导与谆谆教诲——”
“所以弟子决定往后痛改前非,尽心尽力地带领师弟师妹努力修炼,为清修门再创辉煌!”
古净惊呆了。
这场面堪称诡异。半晌,古净探了下他的额头,缓和地道:“你的确是变了很多。不过,这样也好。挺好。”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为师要告诉你,你的识海,似乎被人设下了封印,也许就是你记忆有损的原因,但那异样只是一瞬,为师也不能确定。往后还是要小心行事才好。”
易安了然。反正他现在也想不起来,要真是被人设下了封印,连古净都没办法,那着急也是没用的,于是便欣然接受了。古净见他没什么大反应,点了点头,起身道:“罢了,为师出关不久,还有许多门内事务需要处理,便不再久待了。”
易安正要简单行礼,古净却阻止道:“且慢。还有一事。”
说罢,他衣袖一挥,柳舍门扉应声大开。屋外天光明媚,柳树依依,然而立在门外的少年却一脸死了爹娘的愁容满面。见易安现身,他噗通一声跪下了,惨叫道:“大师兄,你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带师弟师妹们走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5.师兄很好用哒
两人面面相觑。
啪嗒一声,易安额头上的帕子应声落地。
原来是你小子!
要是不说他都快忘了。看来这位就是在阴阳面那里丢下他的犯罪嫌疑人之一,而且还是主谋。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原装货日积月累的影响摆在那里,他虽然无辜躺枪,但人家又不知情,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去找那群小辈的麻烦。
一来有些不要脸,二来的确没必要。
那这事该怎么解决呢?
很简单,答案是不解决。只要坚持“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的模式即可,大家就默契地当这事没发生过。
没想到这一位如此扛事,为了不让师弟师妹受罚,居然自己先来顶着了。
看来原装货的威力恐怖如斯。
古净起身准备离开,对易安道:“我出关后,便是宋谦告知我你遇险之事。宋谦要来找你道歉,此事毕竟与你有关,你亦受伤,于情于理,师父都不能替你拿主意。”
他边走边说,路过门口时拍了拍宋谦的肩膀,留下一句话:“所以该怎么处理,皆由你吧。”然后潇洒去也。
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吭声,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想说。
易安朝他招手:“宋谦啊。”能不能别用看花圈的眼神看我。
“嗻。”
“......你过来,师兄看看你。”
宋谦快融化了。
虽然在清修门内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他也是在周祝被打下鬼血炼狱的同一年入门的弟子。待了两年,即便只跟易安打了几次交道,也早就对易安的刻薄了然于心。
他一边低着头往床边蹭,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易安的最后通牒。没想到头顶一暖,易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和地道:“做得好。”
宋谦惊恐地看着他。
易安泰然自若地道:“当时的情况,连师兄都无法逃脱,你们留在那里,只会是白白送命。遇到自己不能处理的事情,保命是第一要务,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句话的威力跟易安果奔没有任何区别。宋谦没想到大师兄突然变态,居然有些纠结:“可是大师兄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易安立刻否认:“谁说的?并没有。况且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师兄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呃,坐......躺在这里同你说话吗?”
“可是......”
总而言之,易安的性格大变让宋谦无所适从,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让这位大师兄慈祥了六十岁。两人一顿稀里糊涂的推拉,一刻钟后,终于把宋谦请出了柳舍。
这下,除了易安,一个人都不剩,柳舍的清幽才终于显露无疑。
原主别的不说,选楼盘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易安从睁眼就看出来此地风水好景色佳,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就是地点稍微有些偏僻。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修仙诶!法术诶!要出门御个剑就嗖嗖飞过去了,专属豪华座驾,还有什么不满足?
独栋奢院,纵享丝滑。
他闭着眼多躺了会儿,终于觉得不怎么痛了,才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出了柳舍。
没办法!眼前的安逸固然重要,但三年后的下场更让他泪洒心田。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抓紧时间把大概情况了解清楚,再做下一步打算。
藏书阁略远,他跟着系统七拐八绕,半炷香后推开了精雕细琢的阁楼大门,又花了点时间,终于找到了现在尚未被破坏的《清修门通史》。
书页崭新,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各类事项。易安细细看了起来:“自清修门开山伊始......”
这中间的官腔官调省略一万字。大致概括出最重要的内容,意思就是这样的:
现在的仙门虽然大小门派星罗棋布,但其中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的门派只有三个,分别为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这三大门派呈三足鼎立之势,几乎涵盖了仙门内各大事务,简而言之,无论是实力,金钱还是出名度,都无可匹敌。
易安一阵暗爽,颇感与有荣焉。但很快,一盆凉水就当头浇下。
因为他看见了关于人蛊和弑锁的记载。
原来在更早之前,算下来应该是十几二十年前,三大门派在仙门内只能算是略有名气。那个时候,是一个名为“天都”的门派一家独大,当年如日中天,其规模甚至比得上一个巨大的繁华都城。
但势力一旦开始膨胀就会走上老路,天都当然也是如此。修仙到了顶,就想要统领仙门百家,不,与其说是“统领”,不如说是“统治”。但以一敌百是非常吃力的,于是天都就研究出了个“人蛊”,炼制方式和虫蛊厮杀一个原理,让人从小开始,杀到最后的就是蛊王,一夫可敌千百人,是当之无愧的人形杀器。
天都造出了人蛊,但又害怕被反噬,所以就在所有人蛊的灵脉内设下封印,相当于在水管中段放了个塞子。一旦灵力到达封印点,再想强行冲破,就会灵脉断裂而亡,不仅如此,如果不长期服药,下场依旧如上。
而“弑锁”,就是可以让人蛊重获自由的东西。但易安翻了半天,弑锁怎么找,什么样,找到之后怎么用,啥也没有。
后来天都计划败露,仙门发动了“人蛊血战”齐齐围剿,人蛊下场也不太美妙。但是!据记载,当年有只人蛊悄悄逃了出来,至今杳无音讯。
那么这只逃出来的人蛊是谁呢?
正是我们的易安同学啦!
“......”
看了本书他就变成前朝余孽了???
表面上淡得马上就要原地飞升的古净,居然在清修门里私藏了一个核弹级的武器。
这简直太励志了。
易安压力陡增。虽说一把刀用来杀人还是切菜是由使用者决定的,可现实是,一旦暴露身份,不仅仙门会把他细细切成臊子,估计清修门也在劫难逃。
到时候周祝爬上来兴高采烈地问“哇塞你们在轰趴吗”,仙门摆手说“不是我们在庆祝清修门灭门三周年纪念日”。
What can I say?
当然是裹紧衣服夹好尾巴好好做人!
人蛊之身份,绝不可暴露!
回程路上,易安边琢磨边消化,慢慢接受了现实。一抬头,一个师妹迎面而来,见到他连忙打了个招呼:“大师兄好。”
易安微笑颔首,转眼又和系统打得有来有回:
【存活率与形象值,将直接关系到阁下生命安全,请阁下务必重视!】
那总得说明一下形象值和存活率具体有哪些提升方式吧?
【存活率提升途径:1.沉心修炼提升实力。2.获取形象值。】
【形象值提升途径:方式不定。系统会视具体情况自动为阁下提升形象值。特别提醒:形象值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剧情走向!】
易安无言以对。方式不定但影响剧情,听起来真的很像老板画了个看不到头的饼。他现在只能哼哧哼哧地干,不仅要兼顾存活率和形象值的修炼,还要提心吊胆人蛊身份不要被人发现,与此同时还要走主线任务......
且慢。
这个主线任务到底是个啥?什么样的主线任务能阻止周祝上来艹天日地啊?
系统非常及时地冒头:【在原世界线中,各仙门已对鬼血炼狱设过封印,但因不知周祝存在,最终因封印过弱失败。】
【阁下此行需亲身参与鬼血炼狱主线,不可不作为或避世不出,否则三年后将直接执行原世界线结局。】
【目前尚未达成触发主线任务条件,请阁下稍安勿躁(*^▽^*)】
“封印过弱”这四个字听着就惊悚。再怎么样那也是鬼血炼狱,当年的封印必然是plus版本的,对上周祝居然只能叫过弱?
你以为加个颜文字就会显得这段话很可爱了吗?
很可怕啊大哥!
他一边腹诽,脚步不自觉加快了许多。走着走着,抬头一看,夜色下,不远处的草地上开着一片小白花。
一个师妹迎面而来,见到他连忙打了个招呼:“大师兄好。”
易安脚步一顿,颔首,目送师妹离开。
奇也怪哉。
刚才是不是已经路过这里了?
而且,这段回柳舍的路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之前他走过来的时候有这么长吗?
易安放缓步子,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不一会儿,又看见师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刚开口,易安就跟着默念道:“大师兄好。”
四个字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神态,甚至是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师妹且慢。”易安沉吟片刻,追上前去,虚虚地拍上她的肩,“师兄有个问题,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师妹并未转身,沉默半晌,缓缓点头,示意易安继续往下说。
易安一口气道:“师兄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和小方一起玩了呢?小陈跟我说是因为你们俩闹矛盾了,小王跟我说是小陈挑拨离间在撒谎,同门弟子还是要以和为贵嘛。”
师妹呆滞片刻,低声道:“谨遵师兄教诲——”
话音未落,易安就猛地甩出一道退邪符贴在师妹身上,刹那间便燃起冲天火光,与此同时,四周的景色迅速变换,柳舍赫然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鬼打墙!
上面那段话当然是他胡编乱造的。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来听这段话都会觉得莫名其妙,而这位“师妹”居然就这么应下来了。
这正是易安需要验证的事情。他知道这是鬼打墙,但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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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确定“师妹”是被邪祟俯身还是干脆就是邪祟伪装成人,而一些低级邪祟因为急于装人,所以会回答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一诈,必定露馅!
可问题是,像清修门这种门派不可能没有护山大阵,照理来说肯定是邪魔不侵,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思索间,他一抬头,就见宋谦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喊:“大师兄救命!!!”
与此同时,清修门弟子寝殿处。
这里早已乱作一团,邪祟数不清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弟子都提着剑努力劈砍,杀得血肉横飞,寝殿四面八方的警示铃被邪气撞得邦邦邦疯狂作响,但已经毫无作用。
因为整个清修门上下,但凡是有人的地方,都被邪祟缠得抽不开身了。
弟子A抹了把鲜血淋漓的脸,崩溃道:“别响了!邪祟来了难道是我们不想杀吗?是杀不完啊!现在怎么办?!”
弟子B一脚踹开趴在他腿上的鬼婴:“守阵的师兄师姐被偷袭,禁制失效了!师父出关去玄德山处理事情也不在!宋谦呢?宋谦死哪儿去了?!”
但是人人自顾不暇,没有人能腾出空来回答他。突然,他后背一凉,邪祟灵体穿心而过,剧痛让他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三步之外,鬼婴嘻嘻尖笑,速度极快地爬上弟子B的腿,不顾他的极力反抗,露出满排尖牙,朝他的肚子狠狠咬下!
轰——
电光火石间,一道震天动地的清亮剑光自天而降,刺得众人睁不开眼,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一瞬间,邪祟的尖啸消失不见,天地都安静了。
易安青衣飘飘负手而立,一手持剑,把剑尖上的鬼婴往旁边一甩,淡淡道:“都退到我身后。”
徐徐血风中,众人呆滞地望着他,震惊无以复加。
【恭喜!阁下舍己为人颇具师兄风范,形象值+5,现形象值:15。请再接再厉哦!】
什么?这么大阵仗的闪亮登场形象值才+5??有黑幕吧系统?这绝对有黑幕!!
但现下已经来不及由他纠结了,很快,数以百计的邪祟再次聚拢了过来。易安提剑就上,剑花挽得相当之丝滑流畅,杀得腥风血雨酣畅淋漓,众人跟在他身后老鹰捉小鸡似的躲,看起来有些滑稽。
夜色下,天边隐约有红光,易安皱眉道:“天黑了,邪祟会越来越凶的。”
后面的人闻言已经快哭出来了:“大师兄,现下才到申时,天怎么会黑得这么早啊?”
所以那不是天黑,是......
是密密麻麻的邪祟!
整个破损的护山大阵外的天空,全都压满了邪祟!
与此同时,整个清修门所见之处,开始飞来数以百计的求救传书,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说自家门派遭到邪祟偷袭之类,但现在清修门自顾不暇,也无能为力。半晌,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喊:“你们看护山大阵!”
只见护山大阵破损的地方,清缓的蓝色法术不断修补着大洞,速度虽缓,却相当强力稳健。不是赶回来的古净又是谁?
大阵终于修补如初时,易安也筋疲力竭,他支着剑努力站直,叫宋谦点好人数,发现一个不少,虽然有伤员,但也都不是大事,终于松了口气。
刚卸力,清修门的传信古钟就铛铛铛地响了三声,响彻崇山峻岭。
这样的钟声,只意味着一件事情:召集仙门百家来,有非常严重的事态需要商议。
易安到的时候,偌大的清修门议事殿里人山人海,乍一看穿着整洁规整,实际上细看全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看来也刚熬过一场大厮杀。
大殿高处,古净静立其上,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位身着玄黑,另一位满身金红烈焰长袍。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三人对视一眼,古净沉声道:“今日的意外,想必大家都知晓了。”
“两年前的那一场动荡后,仙门原已在鬼血炼狱设下封印,但如今邪祟猖狂无比,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留下鬼血炼狱,后患无穷。故而,需举全仙门之力,重设禁制,永久封印鬼血炼狱,使其再不得出。”
话音刚落,易安脑子里的客服音喜气洋洋:【检测到阁下达成触发鬼血炼狱主线任务条件!是否接受?1.是。2.是。】
......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但易安不知道的是,另一头,鬼血炼狱里。
史官颠颠地跑上来,毕恭毕敬地道:“尊上,当真要去吗?”
周祝把玩着上次捅易安的那把匕首,闻言哈哈一笑:“当然。否则本尊也没必要花功夫让那群邪祟出去吓唬他们了。”
他虽然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慢悠悠地道:“易安如今气质大变,不去亲自会会,怎么知道好不好玩呢?”
6.仙门试炼大会
自那日易安正式接下鬼血炼狱的主线任务之后,整个仙门大小会议不断,最后终于敲定了封印的相关事宜。
首先就是封印时间,定在了三年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鬼血炼狱的强度摆在那里,不少门派被这次的突然动荡吓得夜不能寐,因此封印法阵也要举全仙门之力修到最顶格,时间,材料,人力物力一样都少不了。
三年,已经是一再提升效率的结果了。
消息一出,彼时易安正在悠哉悠哉地浇花逗鸟,整个人都散发着开了十倍柔光滤镜的养老气质,听见这个消息,当场两眼一黑。
三年!你们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你们不知道没关系我是可耻的剧透党我知道啊啊啊!!
但激动之余掐指一算,他又平静下来了。也不过就是赶一下deadline嘛,有压力才有动力。再说了,仙门这么多劳动力,众人拾柴火焰高,还怕事情干不成?
第二件事,便是封印第一步:为了在三年之内迅速积攒更多人力,会议决定重启仙门试炼大会。
顾名思义,所谓仙门试炼大会,其实就是仙门选拔弟子的考试,也是整个仙门的盛会。原本呢,这个选拔是十年一度的,上一次重开还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周祝掉下悬崖的那一年。
但事到如今时间紧任务重,只好速速重启选拔,而每年都有许多散修虎视眈眈......不是,跃跃欲试想挤到仙门冠个正规名头。是以消息一出,大会当天,仙门结界门口就被挤爆了。
抬头看,山门高耸入云,气势相当之威严;低头看,各个门派都派了代表前来坐镇,个个都穿着自家门派的校服,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易安穿着一身刺绣暗金纹的青衣,戴着出席正式活动才会戴的发冠,他又是穿什么衣服就会忍不住装模作样一下的人,于是背着手仙气飘飘地往门口一站!
登时收获了无数瞩目。
易安慈爱地看着结界外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仙门新星们,欣慰地笑出了声。
这么多人都还治不了你一个鬼血炼狱?哈哈!周祝!受死吧!
结界外的散修为这次试炼大会聊得热火朝天,易安看着他们,逐渐陷入了迷思。
当初看小说的时候,他一直都不理解,究竟为什么那些剧情里的师祖师尊师姐师兄老是喜欢去野外捡不明身份的小孩回来养。
背调做了吗?能力考察了吗?血脉验过了吗?捡就算了吧,运气也不好,小孩修炼到后期动不动就是什么魔族血脉,天降奇才,走火入魔跟大白菜似的一抓一大把,最后果然栽了吧!
而且根据原书记载,周祝当年被打下鬼血炼狱,也是因为私开邪阵,召出万数邪祟,才得如此结局。
这就是不通过专业质检的下场。
什么?你说他自己还不是被古净捡回来的?而且周祝当初也是被原装货捡回来的?
说得没错。所以这个老传统!就要在他这里彻底斩断!
仙门试炼大会!够不够正规?够不够安全?仙门严选,这样一来,难道还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吗?
呵,开玩笑。
酣畅淋漓的迷思结束,易安甫一回神,就听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传来阵阵传音:“离仙门试炼大会还有两炷香的时间,结界将启,请各位修士做好准备,步行前往莲境山。”
莲境山便是试炼大会的开设场地,由八座神似莲花花瓣的山峰围成,坐落于仙门最深处,路途遥远,规模巨大。
而这便是试炼第一步,体力。如果在两炷香的时间内未能到达莲境山,就不能入场,相当于委婉地告诉你:收拾收拾,再回去练练吧。
是以传音刚落,结界始开,数以万计的修士就闹哄哄地一窝蜂涌了进来,向莲境山进发。
激动!
易安内心无以言表。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况,自己说不定正在改变历史的路上,再想到数百年后清修门经历过的一地鸡毛的下场,感慨万分。
但碍于形象,他也不能随地发疯,好在人群里也有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在场维持秩序,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背着手,东逛逛西看看,听那些修士聊天。
修士A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今年试炼大会居然提前开了!上次我因为被叶子砸晕了头没来得及上山,这次肯定能行!”
修士B当即大笑:“你那是被叶子砸晕了?你那是跟别人互殴被人家一个飞叶扇得爬都爬不起来,少给自己挽尊啊方兄!”
众人哄笑,修士A的脸色十分精彩,赶紧换了个话题:“咳咳!这次试炼大会,你们都报的哪些门派啊?我先来,我报的玄德山!”
易安了然。他就知道,在修士里,这种话题是肯定少不了的。就像考大学,只要在这个节点上,就一定会有人问“你想考哪个大学”一样。
须知仙门试炼大会,虽说是各个门派都有参会,但其实是由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三大门派牵头主办。其他门派虽然都有自己的拿手特色,但只有三大门派几乎是样样都行,堪称六边形战士。因此,在外界的名声里,也是最出名的上三派。
但上三派也不会垄断优秀人才。选拔是双向选择,只有修士先报了心仪的门派,选拔成绩又达到了门派的要求,才能入门,反之,要么就去其他门派,否则几乎就没有机会了。
因为试炼大会有年龄要求。灵脉这个东西,需要从小修炼,往年都是15岁及以下才有资格,这次放宽到17岁已是极限。
他正思索着,就听见那边的修士跟一滴水溅进油锅似的炸了:“玄德山?厉害,玄德山我都只敢想想,做梦确实能梦见。我咸鱼一条,能进秘草堂就不错了。”
修士B:“玄德山是去不了,但金焰宫我觉得我肯定没问题吧!”
然而易安乐滋滋地听了半天,都没听见自己最想听见的那三个字。等了好半天,才听见修士C弱弱地说:“我,我其实挺想进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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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门的。”
有品!
没想到此话一出,周围的修士居然不是称赞佩服,而是脸色各异,面面相觑,半晌哈哈道:“啊......清修门啊,感觉挺低调的,都没怎么听过他们掌门的事迹。没事!挺好,挺好。”
没品!
易安心里打了个巨大的叉。但他也明白,不能怪这些修士对清修门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上三派的确是最炙手可热的门派,但这三派里也会有微妙的排名。按照仙门发布的官方特令来看,实力排名从强到弱是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但由于清修门整个门派的风气都非常云淡风轻,古净也常年闭关,不爱出手,久而久之就让人心生疑虑。
故而,这排名到了民间又不一样了,变成了:玄德山,金焰宫,清修门。
但是那又怎样!低调是因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质,没有事迹?你们知道古净在门派里藏了个核弹吗?哼!
易安在心底打call:清修门就是最好的!
听到这里,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只管在心里默默吐槽,依旧昂首挺胸云淡风轻地走,越走越快。忽然身形一歪,一脚踩空!
“仙师小心!”
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易安的手腕被人死死钳住,堪堪让他在山崖边停下,碎石扑簌滚落,眼前是万丈深渊。
若是再晚一步......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他自己本来就有灵力,就算掉下山崖也不过就是再飞上来,最多丢点脸而已。不过这不是易安关心的事情。
他关注的点在于,方才他可以确定自己身后没有旁人,照理来说不会有人拉得住他。不知是哪位少侠身手好反应快,居然比他自己还要先一步抓住他?
易安刚要回头,那道抓手腕的力又紧了几分,一下把他拉回了小路。他稳住身形,刚要道谢,还未出口的话便卡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人的眼睛。这位少年扎着高马尾,一身利落红衣,骨相皮相虽说是一眼惊艳的俊美,却不免让人觉得锐利了些。
可那双眼睛却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眸中清亮,似笑非笑,易安愣神间,几乎当即就听见耳边有山中流水潺潺,心道:“怎么会有人真的能长成这个样子啊?”
通感都给他整出来了!
红衣少年见他迟迟不开口,道:“仙师,你在看什么呢?”
易安猛然回神,心说罪过罪过,少年你确实长得太牛逼了,一边连忙点头道了谢:“无事,只是缓神。多谢这位......小公子搭救。”
他实在被这少年散发出的光芒刺得快要眼瞎,说罢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形一顿,那少年还拉着他不放手。
易安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小公子还有何事?”
“在下周逸归。”少年从袖口勾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指尖荡来荡去,他笑吟吟地看着易安,“仙师,你的玉牌,方才掉了。”
7.必须要护犊子
易安登时背心一凉。
啥?你姓啥??
他脸色瞬间就绿了,但也是眨眼间便控制住,叫旁人来是瞧不出一点不对劲的。周逸归把玉牌往他眼前又送了些,略有不解地挑眉,道:“仙师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非也。实不相瞒少年你长得很不错,只是鄙人对姓周的有点过敏哈哈哈。易安忙不迭把玉牌一把揣回怀里,中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呵呵,栋梁之材,栋梁之材。再见!告辞!!!”便头也不回地仓惶逃走了。
一路上,易安一步当旁人十步,脚程跟安了个大风车似的吱呀吱的转。即便如此,别人看他的身形都觉得赏心悦目如明月清风。优雅,当真优雅!
全然不知易安内心已然慌如狗。
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没有和周祝正面接触过,怎么就怕成这样?
他不断摩挲着重新系回腰间的那块玉牌,心中捶胸顿足:“只是同姓而已,有什么好慌的?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现在周祝本人还能来站在你面前吗?!”
那是万万不能的!
山峰在云雾缭绕中露出尖尖角,绵延的人群沿着山脊小路往莲心围出的山谷平台进发。莲境山近在咫尺,他的思绪也在狂乱的脚步中冷静了下来。
这时再看玉牌,渐渐的,易安便生出了几分愧疚。
这是试炼大会里,专门给他们这种负责控场和考察修士的人的通行玉令。一人一块,丢失自行负责虽说就算他真丢了最终也一定能进莲境山,但确实会麻烦不少。
周逸归的确是帮了他大忙了,可他对别人的态度却算不上多礼貌,甚至有些失态,连道个谢都没好好道,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易安暗自握拳:“心理障碍这一关实在是很难克服啊!这位......逸归兄。之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把谢谢补上的!”
这时,系统突然慢吞吞地响了起来:【形象值-1。现:14。】
?
心理压力也要扣形象值吗??
奸商!
莲境山内。
试炼大会的等待场地,就在八座山峰围成的“莲心”之内。此处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平地,各大门派设立的考察席就在莲心正中的宽阔石柱上,方便观察情况。
此时结界关闭,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大部分修士已经到达场内,密密麻麻颇为壮观。但回头一望来时路,就会发现沿着山脊修建的峰回路转的小道上,还有修士在苦苦追赶,到达后却进不来,有好些正在试图贿赂守门弟子闯进来。
可惜这已经是最简单最公平的第一步了,所以当然是行不通的。易安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仰望着眼前八座庞然巨物。
这个时节,莲境山的八座山峰上,漫山遍野的粉红花树盛开,清风一过,花瓣便扑簌簌地飘落,美极艳极,也更应了“莲境”二字,非常适合文艺人士诗兴大发。
如果不考虑现在莲心内战况激烈的1V1火拼的话。
考察席下的场地里,放眼望去上百座擂台环绕,每座擂台的两端都分立两人,或持剑或赤手,皆是火花四溅灵力对轰。而擂台下还有不少修士围观,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好!”
这便是试炼大会的选拔第二步。在正式进山猎杀邪祟之前,修士要先抽签两两分组,分为一组的要先斗一场,点到即止,输了的一方亦会被淘汰。此外,还有个规矩,两人一组里,斗法时但凡有一人作弊,以防万一,两人会被一道逐出大会,再不得入。
这并非故意为难人。每届试炼大会里多得是金焰宫提供的真材实料的邪祟,实力不够进去是很危险的事。至于作弊,则是因为出过事:
在许多年前的试炼大会里,有人在抽签时做了手脚,一个人花钱作弊,另一人顺势认输,把对方送进了山里。结果一去就原形毕露,进去的是人,出来的却是尸体。
自那以后,试炼大会的要求就越来越严格,本以为来参加的修士也会望而退却,没想到现下看来是更加激情四射了!
1V1的互斗阶段,许多门派的弟子都在场内走动,一来统计结果,二来许多新人的斗法也着实精彩,忍不住不看。
易安坐在考察席上实在无聊,本来想去找别人聊聊天吃吃瓜,结果一时间忘了自己人缘不好,他一凑近过去就像赶鸭子,人群哗啦一下就默契散开。试了三次,三次如此,于是他也不自讨没趣,脚尖轻点,飞下去凑热闹去了。
甫一落地,震天的欢呼声打斗声潮水一般铺天盖地,人群更是摩肩接踵,好像过节一般热闹。易安挑了几个擂台走马观花地看,不一会儿就被人撞了肩膀,那人招呼着同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再不快点别人都要打完了!”
易安顺着那人跑去的方向一看,心中连连惊叹。
那处也是个擂台,但比起其他地方的起码热闹了十倍,人群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又一圈,此时还在不断往里挤人;而擂台上,两端分立二人,易安好奇,循声而去,站定一看情况:左边那人一身张扬红衣,不是周逸归又是谁!
擂台上,周逸归一手背后,一手持剑,依旧是在山道上的那般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像天大的事也不能吓到他分毫。
此时斗法似乎是已经到了中场休息,周逸归偶然偏了偏头,眼角扫过望不到头的人群,忽而嘴角带笑,微微点头示意。
易安往后一看,心中奇怪:“他方才是在往我这个方向打招呼?应该是跟他的朋友吧!我还说此人看着孤零零的,看来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朋友嘛。”
很快,擂台上的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了起来。易安轻轻拍了下离他最近的路人的肩,道:“这位小兄弟,台上如何了?”
路人眼睛跟台上的斗法吻得难舍难分,压根没空看易安一眼:“新来的吧?周兄跟王兄打架,四局三胜,打得那叫一个精彩!两人都赢了一次,就看接下来这两场了!”
说话间,台上胜负又分,周逸归挽了个相当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向对手颔首致意,对面那人则连连败退,跪倒在地。
人群一阵沸腾,叫好的也有,叫骂的也有,不知不觉间竟分出了“周兄派”和“王兄派”,台上打,台下也“打”,只不过是用嘴打。易安心里觉得好笑,正要退后,就被人卷进去了:“这位兄台,你说最后谁会赢!”
易安原本只是想打个哈哈过去,眼神也不自觉地乱瞟。谁知这一瞟,他就瞧见周逸归正默默地望着他,那目光太实在,不知怎的,搪塞的话他就说不出口了,半晌,易安慢吞吞地道:“大概,是周兄赢吧。”
没成想他刚答完,方才那群逼问他的人就又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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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的热闹了。易安一阵尴尬,心说别人问你就答?傻不傻!
很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第四局便马上要开始了。
四局三胜,而前面三局周逸归赢了两次,王修士赢了一次,这最后一次可以扭转战局,台下的氛围都严肃了不少。
易安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刚才这么一出,搞得他也紧张了起来。他观察过两人的身手,几乎不相上下,周逸归的剑法让人眼花缭乱,但王修士也自有长处,实在很难说清最后结果。
是非成败,就看这最后一场了!
正想着,他的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对于他这种有修为的人来说,那寒光堪称刺眼。他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就看见王修士的袖子里,慢慢露出了数根透明尖针。
那尖针易安实在太熟悉了。之前他在藏书阁内埋头苦读时就看见过,此针是藏剧毒于体内的暗器,若是中招,当时看不出来,但一个月内必定会悄无声息地毒发身亡。
但试炼大会是明令禁止使用这种暗器的,此人都不能算作弊了,这是想打不赢就干脆杀了啊!
这不太厚道吧??
与此同时,擂台上钟声大作,最后一场斗法正式开始了!
易安手心都冒出了汗。这种擂台,他有考察席的身份在,是绝对不能帮忙的,可如果直接叫停,这一组两人就都得走人,那周逸归......
周逸归此人的实力,上面一场打斗下来,他心里早就有了数,绝对是非常有天赋的类型,要是被这么一拖累,也未免太可惜了。
除非。
易安在手心悄悄捏了个小灵球,心道:“如果我悄悄出手的话,打掉暗器,那姓王的也绝不敢说什么。”
但这里不止有散修,更有仙门弟子。要用多大的力,才不会被人发现?
台上,周逸归和王修士看样子都尽了全力,打得不分伯仲,台下众人也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寒光再次显露,王修士将手轻轻一翻,尖针立刻就要脱手;易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灵力,灵球随之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天上,一把灵剑气势汹汹地从天而降,直砍擂台正中心,掀起的狂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台上二人也不得不停下斗法。
易安眯起眼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们当中,有人作弊了。”
灰尘散去,显出一人。那人身着黑衣,戴着银质护腕,两指一并,剑便乖乖飞回了他手里。
【玄德山大师兄,顾轩流。系统温馨提醒:此人与阁下的关系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可以说是非常差。虽然没有原装货的记忆,但系统会提供人际关系图,故而易安一看见他,当即就头疼地扶额。
顾轩流此人,说一不二,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更何况是易安这种陨石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两个人交手的次数不下百次,顾轩流没给他一剑劈死都算很有教养了。
但是大哥,你非得现在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顾轩流路过易安,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在众人错愕的注目中走上台,一把揪住王修士的手臂,把里面的尖针翻出来往地上一扔:“私藏剧毒暗器,证据确凿。我请你们滚,还是你们自己滚?”
8.收个小师弟啦
认真算下来,仙门试炼大会已经有五届,也就是整整五十年没有人敢作弊了。
五十年,神仙弹指间,却是普通人的半辈子。更何况顾轩流还专门强调了“剧!毒!”,故而现在人赃并获,证据板上钉钉,这效果堪称有生之年。在场围观群众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而沉默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爆发讨论:“原来真有人敢作弊啊?我还以为就是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哎呀这何必呢?要我说这种比试就是公平公正,愿比服输,实在不用把路走绝嘛!”“啧啧,说白了还是人品不行。”
之前二人比试,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此时吃瓜的更是只多不少:能通过试炼大会的本来就少,你还作弊,让不让人活啦?因此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就差指着鼻子说“不要脸”了。
王修士前两局还飘得要上天,转眼间就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越涨越红,双拳把衣角揪得死紧,表情也变得扭曲。
易安离他比较近,不禁有些紧张,心说此人受了刺激不会随机抽一个幸运观众陪葬吧?正想着,就见王修士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指着顾轩流道:“姓顾的,你别不识好歹!真以为自己是个大师兄就了不起了?!”
嚯!还有内情?
顾轩流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修士以为顾轩流被拿捏了,话突突突地就往外冒:“顾轩流,你们玄德山里有一半的房子都是我家修的,我爹娘每年给你们捐的钱够买你八百条狗命了!你他妈——”
还没等他说完,顾轩流上去一掌就把他拍晕过去,封嘴捆手一气呵成,板着个死人脸就把他往人群里扔。扔完了,又转头来看着周逸归,道:“试炼大会没有身份,只有规矩。你?”
周逸归原本一直盯着王修士,闻言收回目光,相当客气地勾起嘴角:“不必劳烦了,我可以自己离开。”
众人一看,连亲爹是房地产大亨都无法避免被扫地出门的命运,周逸归更不可能,于是心中不免惋惜,纷纷对他行注目礼。现场气氛悲壮无比,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三步,就有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易安不疾不徐地道:“且慢。”
易安上前一步,将周逸归挡在身后,横插在他和顾轩流之间,心平气和地道:“周逸归,不能走。”
顾轩流根本就不理他,抬手就要去捉他身后的人,但易安一侧身,四两拨千斤地就化解了这道力,同时给周逸归打手势,叫他不要出声。
两人僵持不下,都沉默不语,气氛却越来越剑拔弩张,只是碍于试炼大会不好直接发难。顾轩流突然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是好兴致。”
这笑只代表一件事:顾轩流想动手了。易安道:“过奖。周逸归的实力,不仅是你,在场的各位都有目共睹,作弊的也并非是他,直接赶人走,是否有些粗暴了?”
“不过也并非是要破坏规矩。”易安紧接着又道:“我有一法。让周逸归在我手上过上三招,三招后,还能好端端站着,便继续参加接下来的选拔,如何?”
看着顾轩流慢慢退回的掌风,易安心中邪笑。他非常清楚,这样一说,顾轩流就算再不爽,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他的实力虽比不得掌门级别,但在修真界也是有名的,不仅修士多少都清楚,顾轩流这种能打又对他很有意见的,更不可能放水。
一上来就跟门派大师兄对战,难度只增不减!
至于周逸归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呵呵,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易安一把拍上周逸归的肩,眼睛闪星星:“去吧,我相信你。”
未来的仙门新星,修仙潜力无穷者!多一个人,他就多一个活下来的希望啊!
周祝!受死吧!
方案通过,擂台上再次站上两人,只不过这次变成了易安和周逸归,一青一红,台下观战的人群,也比一开始多了几倍。
门派大师兄和草根修士的1V1对战,史无前例!
周逸归不紧不慢地道:“仙师,请。”
嗖!
清亮剑光快如闪电,当即就直冲周逸归面门而去,在空中划出数道炫目灵光,其惊险程度看得众人啧啧连连。周逸归被逼得不断后退,一招剑法之后,易安的剑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台下人群惊呼出声,然而顾轩流只是抱臂旁观,易安也丝毫不慌。下一刻,被穿透的周逸归化作灵剑,当啷掉落在地,而他的真身立刻出现在易安身后,笑道:“仙师好剑法。”
易安瞬间反手一剑刺出,心道:“身手果然不赖!”
这一招对仙门弟子并不难,只是需要灵剑与自身有较高配合,必要时可作分身挡下一击。但对于周逸归这种入门者而言已是非常惊艳了。
总而言之,是个好苗子!
接下来的招数,易安的灵力始终维持在颇有难度但打不死人的程度,剑法也越发凌厉。周逸归虽有失误,但常常一眼看出易安的剑法里,哪些是真正能伤人的招式,再一一拆解。三招下来,虽然狼狈跪地,但最后,竟然撑着剑,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寂静片刻后,全场沸腾。
精彩!简直不要太精彩!
易安出的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没有任何一人说得出来“他在放水”这种话,就连顾轩流都难得地露出了欣赏的表情。实力在此,还用多说什么?
周逸归翻身跳下台,易安收剑来到他身边,温和地道:“果然不错。这下不会再有人有异议,到了正式选拔里,照顾好自己。”
周逸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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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之恩,周某必不敢忘。”
哎呀说这些,以后封印的时候多出点力就行了昂!易安仙气飘飘地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无人在意,被喧闹人群淹没的角落里,不知何时醒来的王某,用袖箭割断了绳子,死死盯着周逸归,已然怒火中烧。
他的家境的确非凡。但他上有姐姐下有弟弟,既不是家里最大最有能力最有望继承家业的那一个,也不是家里最小最会说话最受宠的那一个,千年老二卡中间,无人懂得他的泪。
家里人都指望他能喘气就行。可是凭什么?还好,他还有一条可以证明自己的道路。
但是现在半路杀出个周逸归,现在他连这条证明自己可以的路也被人夺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该赔!
杀意一闪而过。易安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周围人太多,灵力混杂无比,等他察觉到那一抹寒光时,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他冷汗唰然直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送了过去:“小心!躲开!”
刺痛蔓延心口,易安压着周逸归噗通一声滚到在地;人群还没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此场景一下就骚乱了起来;顾轩流拔剑出鞘,把王某掀翻在地,然后赶过来轻轻踢了易安一脚。
易安觉得浑身时轻时沉,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一阵头晕目眩。
他慢吞吞地道:“别踢,没死。”随后坐了起来,对周逸归道:“......你怎么样?”
周逸归神色焦急,扶着他的肩膀正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天旋地转间,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周逸归的嘴巴在不断上下开合,许多人在逃,但也有许多人在往这边跑。过了一会儿,顾轩流也蹲了下来,眉头紧蹙,两指探向他的心口。
易安迷迷糊糊地想:“唉,没办法,上辈子救客户救习惯了,肌肉反应。其实也不怎么疼,就是有点,有点......”
可就算再不想承认,系统闪着红灯的警报声也绝对不会骗人:【警告!警告!检测到阁下身体受到严重伤害!存活率:80%,70%,60%,30%——】
被针扎一下就这样,上辈子也没这么弱啊。
但胸口发闷,噗的一声,易安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一吐,他就彻底失去了坐在地上的最后力气,一仰头,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不过倒是不疼,是谁接住了他?
“不要......睡,睁开......”
是谁在叫他?
“不要睡!”
易安有气无力地道:“......没事就好。”
而后两眼一黑。
9.夜半发烧哄睡
再次醒来,易安半死不活地靠在床边,首先听见的便是系统亲切的客服音:【阁下当前位置......】
“柳舍。”易安心口抽痛,生无可恋。
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熟悉的床,熟悉的窗,熟悉的被子,熟悉的安神香。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他现在渴得要命,但是努力奋斗半天,竟然虚弱到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转头一看,柳舍上下除了他就剩个鸟,二者相顾无言。易安沉默半晌,哑声道:“鸟兄,能帮忙倒个水否?”
鸟嘎嘎乱笑。
易安又躺了回去。
不过前二十年打下的反派基础在上,人缘差是必然,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本来也没敢多奢求啥,本来以为这一趟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上签了。
易安伸了个懒腰,慢慢从榻上蹭起来,盘腿扣手,尝试调理了一下灵脉。不过片刻,闷痛涌上心口,他低头咬牙忍了半天,总算是勉强把血气咽了回去。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又躺了一阵,深感无聊,拉长声音道:“有人吗——”
柳舍地理位置优越,当然是没人回答他的。就着窗外的天光,他索性举起两只剪刀手,开始自导自演起了狗血苦情大戏。
左手冲上来就给了右手一剑,右手跪倒在地,抖抖抖个不停。
易安给右手配音:“......你以前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吗?那晚发烧,你照顾了我一夜,生辰送我的礼物,都是骗我的吗?”
他现在的声音本来就发虚,配音更是浑然天成。紧接着左手上前一步,易安冷声道:“你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右手:“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可有半分真心吗?”
左手沉默半晌,道:“只有你会信那些假话。”
来了,情感高潮来了!根据狗血剧情的经验现在右手要深受打击!易安五官乱飞:“既然如此,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谊。这条命,我还给你!”
砰!
柳舍门扉大开,古净带着宋谦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三人面面相觑。
一秒后易安的手顺滑地转了个弯,按着额角头晕道:“嘶真是奇怪啊,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说罢,他抬起头,像是才发现古净和宋谦两个大活人的存在,惊奇地道:“师父师弟,你们怎么来了?”
宋谦脑袋都在冒白烟:“大大师兄,你......”
易安像尊白瓷瓶一般端坐床上,微笑道:“我怎么了吗?”
古净神色如常,提着宋谦就进来了,一边给易安输灵力,一边叹气道:“师父又来晚了。”
诶打住,这不能怪你。案发时你和其他掌门都还在玄德山开大会,又不是监控,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对自己这么严格!
易安正色道:“弟子体内余毒少了许多,定然离不开师父的帮助,意外无人能预料,师父莫要自责。”
古净又替他把脉:“这毒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在痊愈之前,定然会有些影响,若有不适,就来找师父。”
与此同时,古净的秘音传声在易安脑海中响起:“你的人蛊血,可以压制此毒。但此毒也会刺激人蛊血,重则神智失常。往后行事,定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其他都不敢保证,惜命这一点那是谁也比不过的。易安不动神色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宋谦。
宋谦这孩子,虽然看着年纪小,但行事耿直,颇有担当,似乎也没啥心眼。易安每次看他的眼神,总会控制不住地慈爱几分。
但古净来这里是为了给他治伤,宋谦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来看他的吧!
叫了好几声,宋谦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他被子上放了个盒子,紧张道:“大大大大师兄,我代师弟师妹们来探望你,这是给你的礼物!”
随着礼物一道而来的,还有喜气洋洋的提示音:【恭喜!得到师弟师妹们的喜爱,形象值+10!】
还真是来看他的?!这么快就攻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是临终关怀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易安心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手就全自动拆起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呃......
是一根红绳。
准确地说,是一根很漂亮的,很有造型的红绳。
宋谦拿起绳子滔滔不绝,自豪地道:“这是我家的新发明,叫“神清气爽绳”!大师兄你以后坐在榻上的时候要是嫌累,就把下巴套在绳子上,上面系于床梁,有个支撑点,就不会累了!”
?
易安有些迟疑:“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行为叫......”
谁知宋谦立马就发现了易安的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道:“大师兄,你不喜欢吗?”
这要是换作其他人,易安就会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暗示他早点去死。但宋谦却不是。易安咬咬牙,微笑道:“这礼物......很有个性,师兄很喜欢。”
于是宋谦又开始滔滔不绝了。易安看着他的四处乱窜的背影,悄悄拉着古净指了下脑子,委婉地道:“师父,宋谦他这儿,是不是?”
古净语重心长:“你忘了?我们清修门有一半楼阁,都是宋谦家出钱修的。且玄德山在试炼大会上得罪了人,如今那里有一半的楼阁,也要交由他们家修了。”
!
易安瞬间肃然起敬。同样是房地产商之子,宋谦气质真是大不一样。这智慧的眼神,这活泼的身影,还有这颗单纯的心!这种财力居然都没在大街上横着走,而是屈尊来清修门修仙!
这不是普通的富二代。这是传说中有自我追求の富二代!
古净又道:“宋谦他很努力,当初也是靠自己才能入我门下。虽说实战稍弱,但因材施教,总有成材的一天。”
易安无端摸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须:“不成材也好,这样就很好。”
闹腾了一会儿,总算送走了人。
没想到今天的收获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易安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远去的人影,终于有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但水还没咽下去,他就坚持不住了,肩膀一抖,闷声把忍了许久的血咳了出来。
谁知这一咳,连带着心肝脾肺都撕扯起来。易安最开始还只是捂着嘴低声呛,结果越来越控制不住,心口又疼又痒,咳得跟拉风箱似的惊天动地,血滴滴答答从指缝往下淌。
叩叩叩。门响了三声。
易安稳住声音,起身道:“多谢,药放在门口就好。”
但他咳得头晕眼花,这一下没站稳,往桌角倒的时候他就心道不好,当即就闭眼,做好了磕破头的准备。
结果却并不疼。
一睁眼,他就看见熟悉的红衣站在面前。周逸归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隔在桌角和他的脑袋之间,紧张道:“师兄,你怎么样?很疼吗?”
易安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嗯?你叫我什么?”
周逸归搀着他在桌边坐下,又从门口端来药放在床边,低声道:“仙门试炼大会已经结束,我通过了。”
这结果实属意料之中,周逸归的能力摆在那里,进清修门是水到渠成。只是这位兄台的语气怎么听上去有点失落呢?想去玄德山但是落选了?
易安正兀自猜测,就听见周逸归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师兄,冒犯了。”
下一刻,他身体一轻,竟然被周逸归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上辈子的他别说抱了,最多也不过就是跟客户握一下手的程度。于是易安下意识就绷紧了身体,挣扎道:“做什么?这这这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他一挣,周逸归反而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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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紧:“我方才听见师兄咳了,因为那毒,你咳了很多血。如果不这样,师兄现在还有力气走吗?”
那的确是没有的。易安只好任由他抱着,又被他轻轻放回床上,躺下,掖好被子。
气氛有些尴尬。他下意识看了眼茶杯,眨眼周逸归就把水递到了他面前。他被窗外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周逸归立马就去拉竹帘。
易安就这么哑口无言地看着周逸归把柳舍上上下下打理了个遍,最后点好安神香,端着药碗,沉默不语地坐在了自己榻前。
兄弟这看起来更像临终关怀了。我还没死呢?气氛不要这么肃穆好不好!
易安眼看他要拿着勺喂自己喝药了,连忙阻止他:“那个!师弟啊,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周逸归动作一顿,低下了头。易安莫名觉得他头上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就听他难过道:“师兄是不是讨厌我了?”
易安立刻否认:“乱说。怎可能?”
周逸归道:“那师兄就让我喂药吧,好不好?就这一次。”
哎呀,这可怜见的。柳舍外阳光明媚,怎么周逸归头上就像顶着小雨淅淅呢?易安最看不得别人对他这样,只好妥协,让周逸归一口一口喂他。
药碗见底,放回桌上,嗑啷一声闷响。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周逸归突然开口了:“师兄,对不起,是我大意,你才受伤的。”
易安连忙安慰:“哪里没用?你很厉害。那毒针是意外,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大家都没事,皆大欢喜。”
他看得出来,周逸归现在应该正处于心中愧疚,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要是这不要那不要,反倒容易多想。于是便差遣他:“你去帮我打点水来吧,我擦擦身上的血。”
话音刚落,周逸归神色顿时缓和,领命自去。
虽然过程跌宕,但至少结果是好的,他果然没看错人。易安一边欣慰,一边慢慢放松了不少。他本就没有休息好,这么一折腾,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入夜。
平日里就安静的柳舍,到了晚上更加寂静,侧耳听,也只能偶尔听见几声虫鸣。
易安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冷汗岑岑,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慢地抚过他的脖子。
然后狠狠掐了上去。
这只手的力道恰到好处,绝对能让他感到痛苦,有些窒息,可又不至于置于死地。渐渐的,易安的脸色涨得泛红,嘴唇微张,努力想要呼吸。
周逸归静静地盯着易安,不知过了多久,才轻飘飘地叹道:“师兄。师兄啊。”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白日那副做错了事的可怜表情,只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易安的痛苦神色,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又在最后时刻,忽然松开了。
周逸归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那双手其实非常好看,修长优雅,又恰到好处的骨节分明。
然而他掀起衣袖,扯开衣襟,无数伤疤盘桓其上,只是看着,都能知道它们曾经一定血肉外翻,深可见骨。
稀薄的月光下,那些伤疤交叉着挤作一团,仿佛每一条都在痛苦地尖叫,周逸归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把衣袖放了回去。
他慢条斯理地道:“师弟真想让你现在就去死。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这么做,又着实太便宜你了。”
额间的暗红魔印一闪而过。
他笑吟吟地俯身:“如果你这么轻松就死了,那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挨过的打,受过的伤,又能算什么呢?总得有人要赔给我的,对不对?”
易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是被梦魇缠住了。周逸归一只手支着下巴,又盯着他看了许久,轻飘飘地道:“师兄现在这番温柔可亲的模样,真是装得极好。”
“我会等到师兄发现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
“就是你的死期。”
10.深耕初级任务
仙门试炼大会正式结束后,易安好歹是终于过上了一段平淡日子。
新弟子入门后,就会开始最基础的训练。什么背着几十斤重的沙袋水桶绕山跑三圈啦,练习辟谷啦,顶着大太阳练剑啦,看得易安龇牙咧嘴。
虽然他自己也在训练之列,但不得不说这副身体的体能素质实在好了太多,要换成原来他早趴下了,现在一天下来居然神清气爽,走路生风,再加上他每天自强不息地刷好感,三个月后,效果可见一斑。
【恭喜!形象值+5。阁下现形象值:90。请再接再厉!】
易安悠哉悠哉地坐在柳舍门口的躺椅上,听完爽得一个后仰。
不枉他天天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晃来晃去,饿了有师兄专属猛火蛋炒饭,累了有来自师兄爱的鼓励,上至厅堂下至厨房,左修为右实力四手齐抓。
封印周祝,指日可待!
他把书盖在脸上,正乐颠颠地幻想退休的养老生活,鼻尖就飘来阵阵暖烘烘的香气。起身一看,周逸归逆光而立,手中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笑道:“大师兄要是再不起来,点心可就要被其他人分完了。”
哎呀,以及这一位。
自从周逸归入门,易安每每看见他,心中都要暗自赞叹自己眼光相当好。长得养眼,天赋也养眼,训练更是无比勤奋,虽然17岁,但入门三个月就能力压提前一两年的入门弟子,简直不要太招人喜欢!
易安从善如流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周逸归坐下,心情颇好:“我要是不起,师弟便不留给我了?”
周逸归眉眼弯弯:“怎会?师兄喜欢,我就给师兄一个人做。”
易安听完,咬了一口酥软的点心,更是心花怒放。两人晒了会儿太阳,易安正色道:“还有七天,门内弟子实战历练就要来了。师父忙于封印事宜,所以这次历练,就由师兄带你们去。”
清修门每年都会至少组织一次弟子下山历练,毕竟整天窝在山上纸上谈兵也不是个事。往年清修门的历练,都是古净带去,但今年因为有新入门弟子的原因,接下的任务都是最简单的类型。再加上古净为了封印事宜焦头烂额,故而历练的监护人,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易安这个大师兄头上。
这三个月以来,易安早就把大师兄需要负责的事情接管了个遍,准备工作做得炉火纯青。七天后,接过掌门令,他就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浩浩荡荡地去到了玉令中的目的地——
清云村。
刚从剑上跳下来,舟车劳顿,还没等他来得及伸个懒腰,村长就一个猛扑抓住了他的手,连连哀声诉苦:“仙人,你们终于来了!我们清云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让这种妖怪盯上呀!”
村长抓着易安的手劲极大,哭得眼泪花花,说话也颠三倒四,易安安慰了一阵,好不容易脱了身,终于能抽空带着师弟师妹们进入村子查看。
并非是他冷漠,而是村长要说的关于这个村子的事,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了解清楚了。
清云村在出事之前,与其他普通村子并无不同,大家都相处得很和谐。一年前的某一天,这里又来了一家人。
这家人是经商的,赚了许多钱,厌烦了繁华的城镇生活,就搬进了清云村。李商人的儿子李江在村子里结婚生子,和妻子恩爱无比。但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某天外出后死于非命,惨烈无比,当时李江赶到现场,当即就吓疯了过去。
儿媳惨死,儿子失智,这家人从云巅跌落到泥里,日子越发难过。某天李江睡醒,突然清醒了过来,抓着他爹娘道:“我看见我娘子了。”
不仅如此,李江还坚持说他妻子跟他说话,让他发动村民入夜一定要点上烛火。月过中天,灯开始越来越暗,就是来找他了。
李江想得发了疯,依言照做,挨家挨户给村民磕头,求他们帮忙。大家本就觉得此人十分可怜,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当晚就点上了烛火。
翌日,李江说真的看见了他妻子。
但问题是,与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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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一家人在同一个晚上,死了一人。
之后连续三天如此,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巧合,可三个人接连惨死,没有人再敢信此人的话,都认为他是修了什么邪术,把阴魂招来了。
“但事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就算村民彻夜点灯,只要灯熄,就一定会有人失踪。村长没有办法,只好把李江关起来,然后找上了我们门派。”
宋谦念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咂吧道:“就是这样!”
茶楼里坐满了人,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清修门弟子听得聚精会神。
【系统提示:初级任务【青云村疑云】正式开启,请阁下努力培养师弟师妹,为未来封印鬼血炼狱打下良好基础!】
声音震耳欲聋。易安差点吓得从凳子上仰过去,悄咪咪抬眼一看,发现并无人注意他,连忙在脑子里把系统叉掉了。
啪啪。易安拍了两下手,目光齐刷刷地在他身上聚集。
他道:“那么,请问各位方才出去四处查看后,有无任何结论?”
宋谦举手道:“凶手说不定就是他娘子,而且说不定他们俩都是!”
易安微微后仰,道:“哦?何以见得?”
宋谦道:“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家搬来青云村之后,而且偏偏是在他娘子死后。可是我去问了,当时除了李江,根本就没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尸体。也许他们就是想以假死来个黑白双煞,引起村民的恐慌!”
众人闻言扶额。易安微笑道:“目的?”
宋谦哑火了。
易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不定’,‘万一’。这种词在聊天时便罢了,在事实证据面前用这种词,是会不小心送命的。宋谦,《邪祟三千录》看完了吗?在藏书阁的时候少读点话本吧。”
众人哄笑,宋谦默默缩了回去。易安本来又想问,结果抬眼一看,一大片人都把头低着,要么扣手要么研究桌子,不禁失笑,道:“周逸归,你待如何?”
11.再耕初级任务
众人如蒙大赦,齐刷刷仰头,欣慰地吐出一口长气。
易安非常懂这种感觉。上学的时候他就最怕老师抽人起来回答问题,那一句“接下来这道题我们来看看哪个聪明的同学能起来回答”跟死缓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希望自己在那一瞬间变成一个弱智。
所以,作为一名善解人意的大师兄,他也非常善解人意地直接叫了班上的尖子生来力扛重担。易安微微眯起眼,嘴角含笑,心中满是欣赏:周兄,我相信你!
被叫到名字时,周逸归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筷子拨弄面前的点心。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时不时戳戳戳,觉得有些无聊了,又把筷子当剑花挽,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宋谦压低声音提醒他:“周师弟,大师兄叫你呢!”
周逸归闻言,对宋谦轻轻颔首,抬头看向易安,未语先笑:“我用符篆到村子各个地方探查过,有人去世的三户人家里,鬼气尤其重。这鬼气靠近烛火时非常淡薄,但在远离光源的地方,又尤其浓厚。”
“附在人身上纠缠不清、一定要烛光亮起又熄灭才能在黑暗中杀人、喜光却又畏光。”
易安道:“你认为是什么?”
周逸归道:“应当是拜灯鬼无疑。根据《邪祟三千录》里的第三百七十五卷第一十三页的记载,此鬼虽然喜欢成群结队地出现,但灭除方法也不难。”
“对于普通人而言,如果拜灯鬼吹灭了蜡烛,的确只有死路一条。但对于修士,就是要等到拜灯鬼主动把蜡烛吹灭,才能等到它们显露原身,一击致命。”
说罢,他笑眯眯地看着易安,问道:“大师兄,我说得对不对?”
易安啪嗒一声把茶杯放下,用手中拿来装高人的拂尘点了下周逸归,赞许道:“不错。分毫不差。”
他又在心里啧啧赞叹:原来老师当年看学霸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暖暖的,很贴心的感觉。
不愧是他看中的好苗子!
确定了目标,制定好计划,众人四散,分组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临走时,宋谦正要起身,一看,周逸归依旧拿着筷子沾水,在桌上戳戳点点,不由好奇凑上去,问道:“周师弟,你这画的是......你画师兄干嘛啊?”
易安听话就听了半截,只听见宋谦在叫他的名字,还以为有什么问题,一上去就看见周逸归在桌上画了个自己。
这特征真是抓得相当准,发冠高束,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还在手边画了柄仙气飘飘的拂尘。
易安失笑道:“你画我做什么?”
周逸归在额间落下最后一点,把筷子一扔,起身道:“师兄好看啊,想画就画了。”
谁知下一刻,周逸归看着那人像皱眉,抬手就把画抹得乱七八糟:“可惜我笔力不足,这画连师兄三分气韵都比不上,看着心烦。”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于自谦了,就算是从大街上随便揪一个人出来,也得称赞这气质抓得相当准。易安心说学霸就是学霸,连对艺术方面都如此有追求,不免可惜:“我觉得画得很好。”
周逸归歪了歪头,眉头微蹙,有些不信地凑近了些:“师兄可不要哄我。要是师兄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才这样说,我可要难过了。”
易安看着他,微微往后蹭了一步。
少年!你长得这么金光四射就要自觉跟别人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动不动就凑这么近!眼睛真的要瞎了!
在易安的印象里,周逸归此人,向来都是穿的一身利落红衣,马尾高高束起,训练时配合身法,不管是观赏性还是实用性都完全拉满。他本以为周逸归最适合穿红色,没想到现在穿着浅青色的清修门校服依旧如此养眼。
就算这张脸不能长自己身上,能经常这么看着,也是非常延年益寿的。
宋谦的眼神在易安和周逸归身上来回转,小声蛐蛐:“......周师弟,大师兄怎么又自顾自笑起来了?”
易安咳咳地清了下嗓子,负手正色离去:“你若是不信,那便罢了。我走了。”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衣袖就被拉住了。
回头一看,周逸归一手搭着宋谦肩头,另一手轻轻勾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错了。师兄这么喜欢,那下一回,我再重画一幅。”说罢,便搭着宋谦,慢慢悠悠晃出了茶肆。
易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一个人走了出去。外面日头正盛,他抬手搭在额角眯了会儿眼,想到那幅画,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居然长得有那么好看吗?”还是说因为学霸滤镜,周逸归不管画成什么样,他都觉得好看了?
啧啧啧,优绩主义要不得。易安默默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番,背着手仙气飘飘地沿着街边离去。
这村子不大不小,全部走个来回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易安也跟其他人一样,趁着天还亮着,把村子里的路摸了个遍。眼看快到黄昏,易安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立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后面跟着她爹娘。易安蹲下与她平齐,微笑道:“你好呀。今夜请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蜡烛点上,一整夜都不要去碰,不要有暗角,不要让它熄灭,麻烦啦。”
男子反驳:“你......我们不会再信这种鬼话!之前就是因为信了李江,村里才会死人!”
易安面色不改,抬手就在门上贴了三张驱邪符,依旧微笑:“不会了。我保证,今夜你们一定会平安无虞。”
没毛病。因为哪怕今晚要出事,也一定是他们清修门首当其冲。
这一晚,村子里所有房子都要把蜡烛燃上整晚,其他弟子早已分别去每户人家都发放了三张驱邪符,这样即便蜡烛不小心熄灭,拜灯鬼也无法作祟。
而客栈内,每一个属于清修门弟子的房间门口,都贴上了三张招阴符,是完美的活靶子。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屋内静候,等到时间,即刻下手。
易安挨家挨户送完了驱邪符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便往回走。不过百步,便远远地看见前面围着一堆人,村长和一堆男女在中间,其余都是清修门弟子,周逸归和宋谦也在里面。
见他过去,众人齐声道:“大师兄。”
易安“嗯”了一声,道:“每家三张驱邪符,都贴好了吗?”
众人答是。易安对村长和那对男女颔首微笑,又道:“天色不早了,既然都做完了事,那......”
话未说完,十步之外的一栋宅子里,就传出了一声属于青年的,凄厉可怖的哀嚎:“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没疯!!爹!娘——”
那边吼完,这边夫妻神色一变,女子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靠在男子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表情皆是不忍。这时,易安才注意到这对夫妻的头发,看得出来很久之前用染料染过,但白发还是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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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风,显得狼狈不堪。
村长往传来哀嚎的宅子里望了一眼,唉声叹气道:“他们俩,就是李江的爹娘。李江这是又犯疯病了,他爹娘一直在照顾他,但也没什么用,人已经......唉。”
女子实在哭得太过凄惨,男子虽然咬牙忍着不说,但也已经红了眼眶。在场的人都看不得一家子人被邪祟折磨成这个样子,憋了半晌,宋谦道:“大师兄,要不......”
易安点点头,对这对夫妻道:“如果二位信任,我们可以去看看李江。疯症一般与灵识混沌有关,若是能调养一下,应该会有效果。”
村长有些为难:“仙师,不是不愿意让你们去。实在是李江这孩子,一犯疯病就不认识人,见谁都恨,见谁都咬。以前我们也请过大夫,但都不配合,实在是怕你们被他伤到。要不,还是等他安静下来,再做诊治吧。”
周逸归原本一直都抱臂看着那栋宅子,沉默不语。此时转过身来,道:“你这村长,当得实在是尽职尽责。”村长摆手苦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并且李江的疯症也不是一天两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处理好拜灯鬼的事,易安客气一笑:“无事。既然如此,那便等今夜之后,再做打算。”
众人一阵寒暄,没过多久,天边黄昏的橙色越来越暗,看样子很快就要全黑了。按照计划,清修门弟子今夜要提早守在屋子里,便不再多留,回到了客栈。
“只剩一间房了?”
“嘿嘿,哈哈,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宋谦“啪”一声在桌上又放了十张金叶子:“老板,你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真的只剩一间房了?”
老板汗流浃背地擦着额角,连连赔笑:“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知道您们肯定是不缺这点小钱的,但我们这种小村子,平时来的人就少,您现在就算给再多的钱,我也没法给您现修一间房出来不是?”
宋谦听完,转过头来耷拉着眼睛:“怎么办啊大师兄?房间都分完了。”
易安无奈摇头,转而对一旁的周逸归道:“如何?若是你不介意,就跟大师兄挤一挤?”
的确没办法。这个客栈虽然只有上下两层,但已经是村子里最好的了。并且,原本是连这种客栈都分不到的,倒不是清修门缺钱,而是他们是来除祟,到时候免不了会打一场,房屋修缮是很麻烦的事。
但是由于宋谦使用了传说中的钞能力,答应除祟之后给老板把整个客栈从里到外全都翻修个遍,才终于包场盘了下来。
饶是如此,房间数量却是个大问题。就算是每间房挤进了四人,最终也还是剩了一个人。
“对易安这个大师兄有好感”,与“要跟大师兄住一间房”是两码事。大家都非常默契地把周逸归扔了出来。
给出的理由是:周师弟,你看上去和大师兄最亲了!
周逸归也丝毫不介意地答应了。那么就剩下了最后一个缺点:如厕,是需要去客栈外面解决的。
宋谦从客栈背后走出来时,月色初显,离拜灯鬼往常出现的时间还早。但毕竟大师兄特意嘱咐过今晚最好是提前在屋里守着,于是便加快步伐赶了回去。
但还没等他绕到客栈前面,就被两道人影拦住了。
宋谦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拔剑:“什么妖怪!”没想到那两道人影,竟然直接对着他跪了下来。
却是李江爹娘。
12.师兄弟夜谈心
白日里看着本就憔悴无比的两个人,此时失去了阳光的照拂,白发凌乱地耷在耳边,眼角皱纹深重,家破人亡的衰态尽显。
宋谦被吓得大叫一声,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连拖带拽,竟然无法把两个老人拉起来,他急道:“二位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快起来说!”
两人跪在地上,一听宋谦这么说,女子长长的一声呜咽,当即就拽着宋谦的衣角低声哭了出来:“求仙师去看看我儿吧——”
男子把她揽在怀里,解释道:“仙师,我儿李江白日里发了那场疯病,现在突然嚷着自己头疼得厉害,吃药也不见好,不停往墙上撞。要是......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了。”
宋谦本来立刻就要应承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大师兄说了今晚要趁早进房间等候,况且现在夜色已晚,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拜灯鬼就会出现,他的医术本来也没有那么精湛,这一去,要是赶不回来怎么办?
他道:“二位稍等,我去请我大师兄下来,他可厉害了,肯定能快快给李江治好!”
谁知话音刚落,男子就苦笑着摇摇头:“仙师,我们方才已经去请过那位大仙师了,但他说他脱不开身——”
说完,两人同时在地上磕了个重重的响头:“求仙师救命,求仙师救救我儿吧!我们什么都愿意给,哪怕是要一命换一命,我们也愿意给......”
两个老人为了救自己的孩子给旁人下跪磕头,这种事换作任何人来看,都会十分不忍心。宋谦一咬牙,心说:“罢了,赶不回来就赶不回来,大不了回去之后被罚而已。”而后大手一挥,道:“好,你们带我去吧!”
清云村虽说是个村子,但占的地界却并不算小,宋谦跟着夫妻七拐八拐地绕,往李宅的方向走。
入了夜,天气一下就凉了不少。这村子里风又大,穿梭在街道中间,发出尖锐的呼呼声。
宋谦缩了缩脖子,四周环顾了一圈。傍晚的时候,街边的小吃小摊还开着店,热气腾腾,灯火四溢,看着可有人味。现在纷纷闭了店,立刻就冷清了下来,风一吹,还有干枯的草球滚动,骨碌碌地撞在宋谦脚底,咵嚓一声。
男子道:“宋仙师,这就到了。”
宋谦依言抬头,李宅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口的对联已经有些泛白,风吹雨打之下,红水斑驳滑落,门角也长了青苔。但即便如此,也依旧看得出李宅曾经的繁华奢丽。
一路上,宋谦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断默默叹气,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李江的问题给解决妥当。突然额头一疼,砰一声撞到了门。
宋谦一看,面前立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房间,烛火幽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正蜷缩在床上。
不过倒是没再撞墙了,安静得很。
他朝夫妻二人点点头,轻轻敲门道:“李公子,在下清修门弟子宋谦,是来给你看病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隔了一会儿,李江的声音闷声传来:“嗯。”
吱呀——
门扉开了条缝,宋谦远远看了会儿,发现李江没有要犯疯病的迹象,便抬脚跨了进去。
他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李江的被子:“李公子,进入识海,是需要把头露出来的。”
窸窸窣窣,被子闷响,李江没答话。
宋谦怕刺激到他,慢慢地把被子掀开一角,道:“李公子,得罪——啊!”
他猛然起身,凳子滚倒在地,再探头去看,被子里哪里有什么李公子?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具惨白的纸人!
宋谦立刻就要转身逃走,身后却传来破空声响,后脑勺猛然剧痛——
砰!
今晚风烈,客栈二楼的角落房间里,两扇木窗被吹得大力关上,又弹飞出去。
易安正要从屏风后绕出来关窗,门就开了,周逸归裹着一身寒气,手上端着竹编的盘子,上面放着热乎的茶和茶酥,道:“师兄来吃,窗子我去关。”
易安本来已经做好了关窗的预备动作,指尖离窗子就差几公分,闻言手一撤,脚步相当丝滑流畅地转了个弯,非常优雅地撩开衣服下摆,非常优雅地坐在了桌边,开始矜持地品味茶点:“嗯,味道十分不错。”
【......阁下是否有些懒了。】
易安心中哼哼:“否。没办法,我师弟就是如此体贴入微阳光乖巧,你说怎么办吧。”
【......】系统安静闭嘴。
周逸归站在窗边,马尾被风吹得比平时更加飘逸,看上去十分侠气十足桀骜不驯。听见易安称赞点心,回头笑道:“师兄不如猜猜,这是谁做的?”
易安轻轻呵了一声,非常自信:“师兄一吃就知道是你......你的手怎么了?”
周逸归关窗时,手往前探,恰巧把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露了出来,易安立刻就非常眼尖地看见那里的皮肤有些不同。他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你今天在外面受伤了吗?”
周逸归随意睨了眼自己的手腕,道:“哦,这个呀。这不是今天伤的,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他语气虽然满是无所谓,但易安自然有自己的判断。那伤疤交错纵横,当初形成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轻巧的小伤,肯定是遭了大罪。
易安盯着他的手腕,表情有些不忍。周逸归见状,索性与他对坐,喝了口茶,道:“师兄,你认为,出身漂泊无父无母之人,是否就天生该死?”
这问题无头无尾,易安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道:“当然不是,会这样想的人内心必然肮脏龌龊。为何这样问?”
“肮脏龌龊......”周逸归看着他,缓缓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因为我身上的伤疤,就是从这种人身上得来的。”
易安心里一紧。
周逸归喝完了茶,把玩着茶杯,像讲别人的故事似的,继续道:“听别人说,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雪,爹娘嫌我是个累赘,就把我丢在了雪地里,运气好就活,运气不好就死,反正就是一个“命”字。”
“碰巧,我运气比较好,被一户人家捡走了。开头那几年还算过得去,不过那家人原本就有孩子,所以等我长大了点,他们就开始吩咐我干杂活换吃的,哪天生病了没干,那一整天就只能饿着。”
易安听得喉咙发酸,轻声道:“所以......你身上的这些伤疤,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吗?”
周逸归却道:“不是。”
他继续道:“后来有一天,那家人的三个孩子都要入仙门修仙。我也想去,但当然是不行的,于是我就提前把活干完,每天跟着他们偷学,晚上悄悄看那些书,白天再还回去。师兄,我是不是很聪明?”
周逸归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易安却笑不出来。
“不过纸包不住火,后来当然被发现了。我就跪在堂前,他们便拿鞭子抽,要我认错,要我服软。我不服,他们就骂我,不过骂的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师兄,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易安道:“什么?”
周逸归笑得非常畅快,眼睛都亮晶晶的:“我在想,全都是一群蠢货!东西早就已经被我学走了,打我骂我又能如何?他们打得越狠,我就笑得越开心,最后就被人当作疯子扔了出来。再然后,就遇到师兄你了。”
易安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着周逸归拍掌大笑,心里却揪得酸。
虽然在仙门试炼大会的名单里,每个修士的基本信息都会记录在册,但也只是简介而已,不会把生平这么详细地写在上面。
周逸归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周逸归的成长道路,竟然会是这样的。
可是要怎么安慰呢?好像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易安喉头上下滚了一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你......”
“噗。”
“?”
周逸归侧对着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师兄你可真好骗,我逗你呢。”
“......?”
易安感觉自己头上冒出了个加载圈,转得快要冒烟。无尽的茫然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被逗的愤怒:“周逸归!”
周逸归立刻正色:“师兄我错了。”
这小子养了半天居然还学会骗人了!骗人很好玩吗?很好玩吗??
然而周逸归的表情上写满了“很好玩啊”四个大字。
易安努力平复着胸口起伏,茶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只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和周逸归嗤嗤的憋笑声。
半晌,易安放下茶杯,道:“那时候被打,肯定很疼吧。”
周逸归愣了:“什么?”
哎呀这种话就不要让他再重复第二遍了!太尴尬了!
“我说,”易安加重了头两个字的语气,“你手臂上的疤总不能是自己咬的。还疼吗?”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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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轮到周逸归茫然了。
这疤都结了多久了?当然是不可能再疼的了。然而周逸归看着易安那副微微蹙眉的表情,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本来是不疼的。”
易安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周逸归手臂一动,易安就把他的手强行按在了桌上,一边给他把脉,一边给他抚平那些疤痕。
青色的,清缓的灵气如同山林间的汩汩溪泉,一丝丝往周逸归身体里钻,那些疤痕在这样的安抚之下,逐渐褪去了狰狞的色彩,看上去,竟然柔和了不少。
周逸归咳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把手往后撤:“我说笑的师兄。”
易安瞥了他一眼,严肃道:“可是这一点也不好笑。疼了就要说出来,不要自己忍着,会憋出病的。”
周逸归道:“可是上次,若是我不进来,师兄就不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忍着吗?”
他说的是试炼大会后,易安在屋里养伤咳血的事。回旋镖在易安心口扎了一个猛子,他咳咳咳地清嗓子:“那不一样。”
周逸归道:“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人。”
易安温和道:“我是大师兄,本来就是该站在最前面保护你们的,偶尔受点小伤也无妨。”
语毕,易安气定神闲地看着周逸归,内心十分雀跃。
这句话说得太大气,太B格十足,太有范,太帅了。
崇拜不崇拜!厉害不厉害!
然而下一刻,周逸归就猝不及防伸手探向易安心口,易安猛地后缩,嘶了一声。周逸归挑眉道:“小伤?”
这下是真的挺疼的,易安曲起手指敲了下周逸归的脑袋,皱眉轻喝:“不像话。再这样师兄就把你扔出去。”
周逸归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闻言举起两只手,连忙道:“我错了,真的错了。不过师兄也在骗人,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他算是看出来,周逸归这是逗人逗上瘾了。话至此处,易安已经完全不想再继续下去,干脆利落地做了结语:“总而言之,只要师兄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有事。”
屋里终于安静了许多,易安开始打坐。二人对烛静默了片刻,周逸归轻轻敲了敲易安面前的桌子,道:“师兄。”
易安睁开眼,看向他:“准备好了吗?”
周逸归眼中完全褪去了之前的俏皮,颔首道:“都好了。”
易安对他道:“今晚叫师弟师妹们,如果有村民来敲他们的门,不论是什么事情,哪怕说是人命关天,都一定不要开门。我会去处理。”
周逸归称是,转身离去,关上了门。
这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易安闭眼坐在榻上,沉心静气。隔了一会,他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
砰砰砰砰砰砰!!!
屋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一下比一下紧急,仿佛催命符就在身后。易安一挥衣袖,门轰然大开,就看见从外面跌进来一道黑不溜秋的人影,趴在地上颤抖不止。
易安道:“李江,李公子。”
那一团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起身关上了门,正要去扶李江,李江就突然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满眼血丝,疯癫地大叫:“快走!快走!快离开这里,你们都被骗了!这里有鬼,有很多很多鬼!!!”
易安面不改色地搭上他的脉为他调息,一边沉静地道:“李公子,这里被我设下了隔音禁制,你慢点说,我会听。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李江似乎是受了太大,太久的刺激,神智已经完全不清醒,只是在不断地喃喃“村长”“有鬼”“快逃快逃”之类。易安问了几句,无果,准备起身,李江又把他拉住了:“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易安在他身上贴了张符,又在他身周画了道金圈,道:“李公子,从现在开始,只要我没说,你不要离开这个圈子,就不会有事,明白了吗?”
李江蜷缩在地,小心翼翼地点头。
易安叹了口气,心说这么长时间,周逸归怎么还没回来?便往门口走,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大师兄,周师弟叫我来跟你说,他遇到了点事,有些拿不准,需要你过去看一眼。”
是宋谦。
易安上前打开了门:“什么事?你带我过去吧。”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宋谦站在门外,对着易安当胸一刀!
呲啦——
烛火灭了。
13.死局以命换命
刹那间,四周静得出奇。易安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倒并未觉得胸口有任何不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稍微转动了手腕,那奇怪的感觉更加无法忽视,不像是身体,倒像是魂魄。
并且,他居然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睁眼,入目处皆是暗沉一片。易安轻轻往右边踏了一步,身体就像是被人猛然一推,飘去了一旁。他稳住身形往后一看,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不仅如此,连宋谦都还维持着拔刀刺砍的动作,刀尖离他的心口,只差毫厘。
这场景虽然看着危急,两人的动作却到此停滞了。
魂魄离体。
拜灯鬼的杀人手法,只有一种,就是将烛火吹灭后将人拉进黑暗里,要么活活吓死,要么吸取精气而死,但唯独没有让人魂魄离体的能力。
那么,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邪祟作祟,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头疼时,他身后突然有人开口了:“易公子。”
甫一回头,易安就看见李江要对着他下跪:“多谢易公子救命之恩。”
李江也是魂魄模样,但却与之前疯癫崩溃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再看他,衣装整洁身姿挺拔,一派内敛儒雅公子气,易安连忙把他扶起来:“不必。只需李公子如实告诉我,清云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江神情严肃,道:“易公子,你们进村后,是否听说我与家人是从外搬来此地,家中娶妻,妻子惨死后我疯癫犯病,在村中招致邪祟一事?”
易安颔首:“分毫不差。”
李江道:“那么我要说,上面这些事情,全是假的。我在这里没有爹娘,没有妻儿,甚至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那个东西引诱至此。在你们来前我已经被那东西控制了一段时日,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在下恐怕难逃此劫。”
虽然从一开始,易安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如今知道报给清修门的信息居然全部都是假的,心中不免惊骇。他又问李江村中有多少人受了影响?李江斟酌半晌,艰难道:“不出意外,是所有。”
话音刚落,易安这两日来的所有疑虑全都连成一线,刹那间,他凉意顿生,心下雪亮。
为什么要为清云村编造这样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为什么整个村子只有李江一个人被影响得状若疯癫?
为什么当时李江这么巧在他们面前犯了疯病,为什么明明清云村已经连死三人,却没有一户人家搬出此地?
因为背后那只邪祟需要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锚点,因为这一切都是诱饵。
从一开始,这只邪祟的目的就不是杀清云村里的人,而是做一个引诱仙门弟子前来除祟的诱饵!
想通这一层,易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清修门的其他弟子,处境一定已经危险至极!
他抬脚跨出门外,在房间外设下禁制,飞快道:“李公子,你现在的魂魄非常虚弱,千万不要再四处乱跑。我在这间房间设下了禁制,只要不开门,你就不会有任何事。我出去找人。”
说罢,又去伸手探查宋谦的丹田运转,发现那处虽然虚弱,但依旧顺畅,说明宋谦只是魂魄离体。他不禁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好消息是宋谦没死。可现在,问题也出在宋谦没死这件事上。
它专门引诱清修门弟子前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对修士的修为和魂魄垂涎已久的邪祟数都数不过来。但这只邪祟却没有杀死宋谦,原因是什么?
易安神情凝重,低声喃喃:“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它真正的目的,现在恐怕已经变成我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刚想完,系统就道:【温馨提醒:根据系统检测,阁下此行存活概率将降至50%。为保证存活率,请阁下酌情参与接下来的进程。】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酌情?全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平日里围在他身边“师兄师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烦躁疲惫,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和他们之间就是个刷好感活命的商务关系,可真到了这种时候......
见死不救,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再说了,存活率至少还有一半一半呢,凭什么他不能是好的那一半?
易安出了房门,从客栈二楼开始,一路寻找下去。自从魂魄离体,他看见的场景就和平时有了区别,所有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清薄的雾气,他在雾气中穿梭,打开一扇扇房门,全都空无一人。
心中焦灼的同时,他也在飞快梳理线索,事情到现在,基本已经能推出个大概。
从落到这个村子开始,他就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拜灯鬼大都偏弱,要杀一人,至少要花三日。但村长所言却是三天死三人,未免太过凶残。当然,的确有修为较为深厚的拜灯鬼,但邪祟与人一样,修为越高,对精气的要求就越挑剔,几乎不会再回到乡野村庄吃普通人的魂魄。
可昨日周逸归用符篆探查的结果,那三户人家里却残留有拜灯鬼的气息。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昨日傍晚,李江在李宅内大叫,李氏夫妻欲言又止,村长又像是在隐瞒些什么。出于敏感,他和周逸归离开时便悄悄送了纸人进李宅探查,做了掉包,把李江换出。
而李江那时魂魄受制,定然不是拜灯鬼所为。拜灯鬼是障眼法,是傀儡,关键是它背后的邪祟狡猾且通人性。那时他并不知道整个村子都受了影响,为了不打草惊蛇,本打算今夜独自前去查看,没想到那邪祟已经耐不住性子,正好错开时间,把宋谦引诱了过去。
可正巧今夜他们歪打正着把李江换走,邪祟知道他们已经发现端倪,才打算留宋谦一命做人质。否则,宋谦极有可能就会在今夜丧命!
想到这里,易安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可所有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点痕迹都不留。正焦急时,他余光一瞥,忽然顿住了。
在客栈内阁楼的木头柱子上,与他的眼睛齐平的地方,有两道极深的打斗痕迹。
这两道痕迹被迷雾笼罩,但因为散发着浅浅的灵气,更为显眼。易安一眼就看出这是清修门的剑法,并且剑风比寻常弟子更加凌厉。
这样的风格,全清修门再找不出第二个。不是周逸归又是谁!
他眼睛一亮,连忙顺着痕迹沿途搜寻,很快就发现这剑痕有迹可循,似乎是周逸归打斗时紧急为他留下的标记,便一路追了过去。
从客栈到村道,村道两旁的房屋从紧密相连变得零星稀疏,再变得荒草丛生,坟包遍地。易安迎着天边逐渐露出的鱼肚白,在一处悬崖边停下了脚步。
他离悬崖不过百步,除了能看见悬崖边的盘根错节的大树,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里,密密麻麻地吊了很多东西。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四处飞沙走石,易安以袖遮脸,大雾随之四散而去。待他站稳,定睛一看,顿时瞳孔骤缩,手中拂尘立刻金光暴涨,化作长剑,直冲那些东西而去!
铛!
不知从何飞来一把长刀半路截杀,与剑相击,发出巨大的金石相击之声,爆发出的灵力掀起层层浪涛。易安道:“来!”长剑回旋,飞回易安手中,似是愤怒,嗡鸣不止。
“渡噩剑,易仙师。”
这道声音细而长,听着似男若女,雌雄莫辨。悬崖边上,随着声音一道而来的是一条黑影,那影子举着刀,横贯在易安和吊着的东西之间,嗤嗤笑道:“久闻大名。”
说罢,它侧身一让,大雾彻底散去,那悬崖边上吊着的东西,便尽数显露了出来。
全是人。
除了易安之外,所有清修门弟子,脖子上都挂了一根绳子,脸色惨白,手脚被缚,悬吊在悬崖边,只需轻轻一刀,就会坠入无间深渊。
周逸归被吊在最前,外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红色中衣,十分刺眼。不仅如此,他身上刀痕遍布,血迹斑斑,看来应该是想去救人时被伤的。
易安握着渡噩剑,目光一个个扫过不知死活的师弟师妹,最后落回面前的东西身上,平静道:“噬魂鬼。你想找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噬魂鬼被戳穿身份,也丝毫不慌,惊讶道:“仙师怎么手都在抖?千万莫要误会,你的师弟师妹们还没死,活得好好的呐。而且我还分了自己的魂附在他们身上,是不是很好心?但是你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就......哈哈。”
易安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既然如此,就不要绕弯子了。说,你想要什么?”
闻言,噬魂鬼也并不着急,它只是慢慢踱步,在易安与清修门弟子之间来回转,慢悠悠地道:“‘只要师兄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有事’。实不相瞒,我当时听到此处,实在是觉得很感动。”
是他和周逸归在房间里的对话。噬魂鬼不仅以食人魂魄为生,修为高的,操控别人的魂魄偷听也不是难事,按照时间来算,恐怕那时就是宋谦藏在外面了。
易安攥紧了剑,想直接动手,却碍于噬魂鬼的距离不敢轻举妄动。便又听它道:“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个大师兄,究竟做得到什么程度?”
一边说,它一边伸出指甲,在周逸归腹部划出一条血肉翻起的伤口,道:“我费功夫把你们弄到这里,总要给我留下点什么。”
“易仙师是选救一群人呢,”噬魂鬼指着后面的弟子,又慢慢指向周逸归,打了个圈,“还是救一个人呢?”
易安脸色奇差无比,他盯着噬魂鬼指尖上的血看了半晌,沉默少顷,忽然开口道:“虽然你实在不是人。但是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跟另一个人谈条件吗?”
话音刚落,噬魂鬼周身黑气弥散,气场陡然阴沉了下来,看着他。
“如果是我,若是修为和实力远在你之上,是不会选择跟你说这么多废话的,只会直接送你去死,然后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易安微微往后撤步,莞尔道:“所以,你现在的修为,一定出了岔子,是也不是?”
噬魂鬼看样子是想说话,但易安并未给它机会,而是直接开口打断了:“你让我选,我偏偏谁也不选。他们,我全都要。”
话音未落,易安提剑暴冲,后脚蹬地,原来站立的地方眨眼间空无一人,只剩下被灵力炸裂的土地。噬魂鬼立刻就要举刀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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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以为我刚刚跟你说的也是废话吗?”
与此同时,噬魂鬼身后凝结出第二把渡噩剑,与易安两相交击,相当精准地划破了它的脖子!
渡噩剑,剑身修长,剑中一线红,不仅长相出色,能力更是仙器翘楚,这一剑,必然致命!
噬魂鬼受了这一击,颓然倒地不起。易安喘了口气,连忙就要去斩断绳子,脖颈间却突然一阵剧痛。
滴答,滴答。
他茫然地伸手一抹,低头看,满手的血。
再仰头一看,所有被吊在绳上的人,脖子上面,也都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噬魂鬼慢慢撑坐在地上,看着易安的模样,顿时狂笑不止:“易仙师,其实你哪怕只是在这里碾死了一只蚂蚁,也会反噬到你身上。”
它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语气更是极尽恶意:“因为,这是你的识海呀。”
易安内心猛然一沉。
他早该想到的!
这只噬魂鬼明明已经可以控制魂魄,之所以屈居在小村子里,一定是因为受伤之类不得不这样做。它孤注一掷绑了这么多人的魂魄做威胁,是因为笃定他根本不能奈它何!
从易安魂魄与身体分离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噬魂鬼拉进了他自己的识海,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跟他绑定,伤到任何东西,都会反噬给他。
强行闯入并控制他人识海,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修为。这种做法称得上孤注一掷,如果对方不是邪祟,易安真的会打心底里佩服。
但现在,噬魂鬼之所以这么做,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噬魂鬼道:“易仙师,你也可以不用选。这是你的识海,你本人当然可以转身就走。至于你的师弟师妹,我就笑纳了。”
这根本不是在周逸归和其他弟子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他和所有弟子之间,二选一活。
易安低着头,默然片刻,在心里道:“系统。”
【系统24小时为您服务。】
【已检测到当前剧情,目前存活率:20%。温馨提示:若阁下选择直接离开识海,存活率将回升至正常水平,形象值减半,可重新培养。是否离开?】
噬魂鬼的声音忽远忽近,在他的耳边变得缥缈起来。
“其实这笔买卖很划算呀,易仙师,我只要吃你一个人,其他人就都可以活,何乐而不为呢?”
“行,多谢。退下吧,我知道了。”易安心说。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系统温馨提示:当前存活率:10%。若阁下选择离开识海,存活率将回升至正常水平,形象值减半,可重新培养。是否离开?】
易安道:“......否。”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穿书过来开始,他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他本来早就该死了,穿书活过来实属意料之外,现在不过就当做了一场梦,重新回到本来就要走的路上去。
虽然自己找死这种事说出去的确有点傻逼。
悬崖边的风猎猎作响,易安依旧仙气飘飘,青色衣摆如同水波般荡漾翻飞。噬魂鬼看着他,稀奇道:“易仙师还会哭呢?”
易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我怕死,不行吗。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想要我的魂,你得跟我签血契,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大家就在我的识海里一起困到死。”
他的魂魄已经唾手可得,没什么好挣扎的了。噬魂鬼答应得爽快无比,易安将手指划破,一边凌空画下血契阵法,一边道:“我把我的魂魄换给你,条件是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活,绝不能反悔。”
“若你得到魂魄后,在这里的清修门弟子没能好好出去,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渡噩剑也会代我杀你。”
话音刚落,渡噩剑身便疯狂抖动起来,易安轻轻把手放在剑身摸了几下,将它放到了地上,语气不善:“快签。”
噬魂鬼干脆利落地画下血契,契约落成。它盯着易安啧啧称奇:“我听闻清修门大师兄极为自私到令人发指。现在看来,真是要让我感动了。”
易安一听它阴阳怪气的话就没好气,反正都要死了,也不用再顾形象,索性狠狠翻了个大白眼,道:“魂魄怎么给?”
噬魂鬼一指悬崖:“跳下去,一切皆成。”
易安讨价还价:“你先放了他们,我再跳。”
噬魂鬼不同意:“你跳,我就放。”
死鬼!
他站在悬崖边,深吸一口气,往下看了一眼,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色和浓密的雾,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就当蹦极了。
想罢,他背对悬崖,青衣翻飞,纵身一跃!
单薄的一片人影,就像游鱼沉入水渊,消失在了天地间。
眼前景色越来越远,他努力睁大眼睛,远远地就看见师弟师妹们被一个个放了下来,趴在悬崖边朝他手舞足蹈,像是在喊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心道:“也好,挺好。”
忽然间,那抹熟悉的,鲜艳刺眼的红色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追随着他一跃而下。
“师兄!”
14.师弟如影随形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
易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一抹刺眼红衣离他越来越近。
他瞪大双眼,脑海几乎一片空白,可还是无由来地想到了热烈燃烧的火焰,又像枫叶翻飞,义无反顾地向他而来。
两人近在咫尺时,周逸归努力朝他伸出了手,叫喊声被风撕扯得模糊不清:“大师兄!伸手,抓住我!”
指尖几次三番将要触碰,却又若即若离。易安心中着急,却无法再更近一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缓慢流逝,手指也变得越来越麻木——
忽然手腕一紧,原本被寒风吹打的身体,被暖阳般的热意完全包裹住了。
周逸归抓住了他,凌空翻身,让自己的背朝下,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
易安侧贴在周逸归的心口,这个距离已是紧密无间,呼呼的风声中,心跳重如擂鼓。他完全没想到周逸归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跳下来,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横冲直撞。头晕目眩之后,突然揪着周逸归的领口吼道:“你疯了?!你跳下来做什么?!”
周逸归的语气却比他更着急:“我不想让师兄一个人走在前面!你为什么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一瞬间,易安怔住了。但很快,彻骨的凉意就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眼前浓厚的雾气逐层散开,从他的角度,已经肉眼可见悬崖崖底。
这个高度下去,若是没有灵力护体,几乎必死无疑!
易安焦躁无比,头深埋在周逸归胸口,死死攥着他心口衣襟,用尽全身力气调动灵力。然而体内的灵力却始终差了一口气,无论怎么努力,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悬崖的雾气会压制灵力,”周逸归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静,“师兄,你听我说。”
可是易安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话,动作已经大到几乎是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几次三番想要翻身当垫背,但奈何越靠近崖底,他的力气就越小,周逸归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周逸归再说话时,语气温和到让易安觉得害怕:“你为我挡过一次,如今就当我还给你了,好不好?”
易安本就又怕又急,听完这句话怒火更是直冲头顶:“我不要你还!你明明不用,不用......!”
明明可以活下去,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他突然觉得周逸归把他抱得更紧。
周逸归一只手护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不要害怕。”
崖底近在咫尺时,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害怕。”
轰!
两粒人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烟尘暴起。
易安是被冻醒的。
不知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天旋地转,喉间的血腥气叫他几欲作呕,他挣扎着翻身爬起,“噗”地喷了一大口血。
眼前阵阵发黑,易安勉力支撑着坐起,手刚一触碰地面,心下就凉了半截。
满地的血,但已经有些凝固了,不是他的。
崖底的光线非常微弱,可因为跟噬魂鬼作了交易,他现在的魂魄和灵力都虚弱无比,尝试多次,才勉强在指尖亮了一簇火苗。易安借着微弱的火光,一下就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那是周逸归的手。
易安瞬间扑了上去,呼吸急促,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脸。周逸归嘴边全都是血,易安愣愣地盯了半晌,猛地打了个冷颤,大梦初醒似的用衣袖去擦,想帮他擦干净些。
可是没用。无论怎么擦,那张脸都没有丝毫生机。
他终于停了下来,呛了呛,轻声道:“......周逸归?”
“周逸归,你看我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易安慢慢地俯身,侧耳靠在周逸归心口去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微弱的心跳。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解周逸归的上衣,两指贴在他腹部探查他的丹田,才发现周逸归的丹田受到了剧烈冲击,应该是坠崖前一刻强行冲破雾气,用了灵力护体,否则现在他们二人早已心脉尽碎了。
可也正因如此,周逸归的灵脉遭了雾气的反噬,现在气息不稳,急需灵力渡气,若是再不管,肯定必死无疑。
易安咬牙忍着骨头都像要被拆散的剧痛,一点一点把周逸归扶起来,靠在了不远处的一块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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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试图用手推背的方式给他渡灵力。
第一次,青色的灵力行至中途就像泥牛入海,失败了。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
直到悬崖上稀薄的天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身上,灵力也一次都没有渡成功过,然而周逸归的灵脉和丹田,却开始迅速衰败了。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天光中飘浮的尘埃。
易安原本还维持着挺立如竹的身形,但渐渐地,他再也没有了力气,俯在周逸归胸口,片刻,忽然哽咽了一声。
他闷声道:“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你明明可以活的。”
“我那次救你,根本就没打算要你还给我。”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他的。但就在这样了无生气的寂静之中,易安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藏书阁看到的,关于人蛊的记载。
人蛊之所以如此让仙门忌惮,除了其战力,还因为人蛊的血。人蛊血,可以破万障,甚至有记载称,人蛊血能在关键时刻为修士温养灵脉,救人于生死之间。
不论真假,想要救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
但现在周逸归昏迷不醒,虚弱成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自己吞咽东西,怎么办?
思索片刻,易安咬咬牙,暗自道:“人命关天,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矫情了。”
他两指一并,在嘴唇上划破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鲜血立即涌出。而后再次俯身,微微张嘴,吻了上去。
嘴唇互相触碰之时,血和灵力,都在易安的引导之下,缓慢地潺潺流进周逸归的身体,抚过他的丹田。而周逸归的灵脉,竟然真的在以极慢的速度恢复起来。
易安心中大喜过望,起身想看看情况如何,没想到甫一离开,那些东西又慢慢衰败了。他一惊,连忙又重新吻了上去。
这下缓过劲来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不知为何,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能凭感觉知道唇下触感极其软,以及人蛊血的确很有用,周逸归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才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似乎是他自己的心跳。
15.师兄怒挡伤害
一吻结束,天光之下,青石堆旁,只有两道人影互相依靠在一起。
易安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手不自觉地滑落时,偶然触碰到了周逸归的手。那里已经从冰冷如雪变得温暖了起来,他再次惊醒,努力抬眼去看周逸归。
周逸归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已然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许多。
好歹是把心脉护住了,好歹这一跳,是没连累别人。
但这也意味着,他几乎已经耗尽了能给出的所有东西,现在就连系统,都默认他无力回天,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过声。
魂魄被撕裂的剧痛,让易安觉得一切都变得非常难熬。即便这意味着噬魂鬼履行了血契的承诺,把其他人都送了出去,他本来以为自己就可以这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了,可真到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觉得恐惧......甚至有点后悔。
要是能再狠心一点,大不了就是从头再积累一次形象值而已,也不用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何必呢?
可是,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也没资格让别人去死,要是那些人真的因为这一趟死了......又何必呢?
那种情况,他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自己了。
脸颊忽然有些温热划过,易安本来就冷得发抖,此时下意识就去碰了那抹温度,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心中叹气。怕啊,怎么能不怕呢?上辈子死得惨,没想到重活一世,最后还是如此狼狈。
想了想,还是不能让自己走得这么悄无声息,他决定给周逸归留下点话,道:“周逸归......”
没想到才开口三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直到现在,易安才发现,他跟周逸归的相处其实并算不上多长,除了仙门试炼大会的相遇之外,平日在门派里,除了训练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能拿出来矫情一下的记忆。
现在倒是有了,不过以后也没机会说了。可能等他死后变成厉鬼邪神,才能半夜趴在周祝腿上写一个惨字。
这样一想,易安居然把自己逗笑了,自认实在不是什么抒情的好手。憋了半天,他慢慢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好的啊。以后师兄没法护着你了。”
话音刚落,他的胸口猛地抽疼,连忙侧过头去,又闷闷地咳出好几口血。
这一咳,易安彻底没有了力气,想说的话也说了,索性往后一仰,靠在了周逸归怀里。按照血契,不过多久,周逸归也会离开这个地方,等他走后......
等周逸归走后,他就摆一个优雅点的姿势,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周逸归丝毫没有要被血契强行送出这里的迹象。
不仅如此,周逸归额头冷汗开始逐渐渗出,他的神色,居然变得越发痛苦扭曲了起来。
易安心下一惊,忙去捉他的脉,猛然发现周逸归的魂魄竟然在以相当可怕的速度流逝,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脸色一沉,攥紧了手,忽而抬头,朝着某个方向怒喝道:“噬魂鬼!”
话音刚落,天光之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流动,前进,而后鬼气突然上涨,与此同时,“啪”的一声剧烈鞭响!
“还以为易仙师到死都发现不了,可惜啊可惜,这出师兄弟生死不离的戏码,实在是感人至深,我还没看够呢。”
噬魂鬼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着倒像是个人,可浑身的邪气却让它看着比厉鬼更毒三分;再看它手中长刀,已经化作了血红的鞭子,蛇一般扭来扭去,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它在离二人百步之外停下,抚掌啧啧称赞道:“易仙师的魂魄和修为果真不同凡响,我现在已经恢复大半,多谢易仙师。”
“可是易仙师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啦?”它拿着鞭子来回走,打量易安的目光里丝毫不掩饰恶意,“不如,让我来发善心送你一程,你不如猜猜,这鞭子下的亡魂,究竟有多少呢?”
噬魂鬼说话期间,易安一直在默默掐剑决,可他现在灵力几近于无,渡噩剑丝毫没有响应。
闻言,他反手将周逸归的佩剑抽了出来,剑指对面,冷冷道:“你违反了血契。”
噬魂鬼道:“血契只说要我不能主动动手,可现在是他自己先跳下来找死的,我可没有出手。到嘴的鸭子没有不吃的道理,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它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突然停在了易安身上,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要怪......只能怪你身后那个不离不弃的师弟,是个短命鬼!——”
话音未落,鞭子“啪”地发出巨响,直冲易安而去!
易安反应极快,鞭子弹出的瞬间就迅速远离了周逸归。可回头一看,鞭子行至半路猛然转向,毒蛇一般,破空朝周逸归咬去,噬魂鬼哈哈狂笑:“被骗啦!被骗啦!!”
铛!
兵器相击,烟尘散去。
鞭子回退到噬魂鬼手中。再看易安,侧身而立,手中长剑碎了一半,另一半狠狠砍进石壁中,嗡鸣不止。
手臂传来钻心剧痛,易安面不改色地挡在周逸归身前,宽大的青色衣袍之下,右臂血珠滴答落地。
这一击,没有灵力,只能用身体硬扛,痛得他想当场撞墙。但噬魂鬼当然不会留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鞭尖啸着紧随其后!
眼底里,鞭子离易安越来越近。
他心里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尖叫:“让他死吧!让他死吧!你已经尽力了!”
可刹那间,他的身体反应却比脑子更快,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倒在地,把周逸归紧紧抱在了怀里。
啪!
易安的脊背上,青色外衣立刻被血染红了大片。
他被这一鞭打得猛然向前一扑,眉头紧拧,眼泪都控制不住地落了几滴,却愣是一声都没吭。
噬魂鬼双眼血红,脸在人与恶鬼之间不断变化,口中尖啸,第三鞭再次狠狠袭来!
但就在这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眨眼间,长鞭的破空之势就停在了半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易安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嘴角带血,眼泪还维持在顺着下巴滴落的状态,凌空悬浮。
忽而从一旁伸出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眼泪轻轻拨开,顿了顿,又曲起食指,拭去了易安脸上的泪。然后在易安额头处轻轻一点,将他放平在地,看了片刻,叹道:“真可怜。”
噬魂鬼浑身绷紧,往阴影处挪了几步,死死盯着易安身后的那道身影。
周逸归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易安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缓步而出。每往前踏一步,他的身量就会高几分,原本破烂不堪的衣服也化作赤黑长袍,暗光流转。
等到他行至噬魂鬼跟前,脸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之前的模样还带有少年人的青涩灵动,那么现在,他俊美更甚,却无端添了许多妖冶锋利,眸中幽深如寒潭,叫人不敢,也无法逼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噬魂鬼,淡淡道:“跪。”
话音刚落,一声轰然巨响,噬魂鬼双膝落地,狠狠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噬魂鬼双目血红,似是不可置信,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哑道:“周......周——!”
轰!
没等它把那个名字说完,周祝两指随意地往旁挥了一挥,噬魂鬼眨眼间就被甩到石壁上,心口正好插入那把断剑动弹不得,惨叫连连。可它看着周祝的眼底除了恐惧,更多的却是兴奋和疯魔,狂叫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祝,周祝!没想到你在鬼血炼狱里这么了不得,现在居然沦落到给仙门这群贱种当摇尾乞怜的狗!周祝!你他——”
它一下就发不出声音了。周祝一掌将它脖子死死钳住,挑眉道:“手下败将。连本尊的鬼气都看不穿,没资格跟本尊说话。没想到当初你被本尊重伤后没死,竟然要逃来这种地方躲藏。废物东西。”
噬魂鬼立刻就要暴起挣扎,但只能双腿乱蹬,周祝曲起手指勾了勾,那血红的鞭子便乖顺地飞进他手里。他笑:“从本尊那里偷来的戏神鞭,用得还顺手吗?”
噬魂鬼被他掐得要死不活,说话都断断续续:“再顺,也不比你一口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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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叫得顺畅!我听说你那个大师兄......之前巴不得你死得渣都不剩......现在你居然还要护着他,贱,你就是贱种!你该不会是心疼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咯咯。
戏神鞭绕颈,声音戛然而止。
噬魂鬼在石壁上垂头,身上的鬼气逸散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它身上飞出点点白光,慢悠悠地飘回了易安身上。
那是他的魂魄,和大部分修为。
周祝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不过片刻,身旁便生出一缕黑烟,里面走出两三只小鬼,恭敬道:“尊上。”
周祝道:“这东西,之前在鬼血炼狱打伤了多少鬼?”
小鬼道:“百只,尊上。”
默然片刻,小鬼又道:“尊上,如何处理?”
周祝负手转身,挥手道:“斩了丢进血池,里面的东西很久都没吃饱了。”
那三只小鬼动作悄无声息,又快得惊人,没过多久,除了那些有必要留下的痕迹,其余的东西,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周祝坐在易安身边,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伸手一点一点地抚过他的脸。易安脸上还尤见泪痕,星星点点的血沾在脖颈,嘴角还残留有血,此时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手慢慢捻过易安嘴角,又轻声叹道:“师兄啊,真可怜。”
“师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差点就......”
说到这里,周祝一下就想起了当时,易安拉着他的手臂抚平伤疤的场面。他手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差点就要以为师兄是被谁夺舍了。”
说着,他盯着易安紧闭的双眼,帮易安撩开了一缕汗湿的额发。然后,忽然缓缓垂头俯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就在他的嘴唇离易安仅差毫厘时,又堪堪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呼吸可以毫无芥蒂地交缠在一起,仿佛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他的确没想到易安会落下那个吻。
现在想来,易安虽然曾经对他说过许多不堪入耳的话,但没想到那双在他看来刻薄无比的嘴唇,却软得出奇,润得出奇。当时那个吻,沾上了温热的血,有淡淡的铁锈气,但无伤大雅。
就着这个姿势,周祝的手指一寸寸轻捻过易安的嘴角,所到之处,伤口尽数被抚平。
周祝还是没有吻下去。他起身,对易安说话,又更像自言自语:“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周逸归”,而不是“周祝”,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你知道我是周祝......”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师兄对我一向如此狠心。”
周祝眼中原本有些稀薄的暖光,说到此处,却又迅速冷淡了下去。
易安眉头蹙得更紧,看上去像是做了噩梦,喉间溢出难耐的低吟。周祝稀奇地发现,他自以为对这位大师兄很熟悉,可直到今天,他才有闲心来慢慢观察易安的脸,其实长得非常好看。
易安的眼睛,若是不横眉冷对,其实给人的感觉是非常温柔平和的,鼻梁高挺,却恰到好处,嘴唇即便不笑,也似乎天生带了一点上翘的弧度,要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真如同春风拂柳。
但现在的易安会对任何人这么笑,对周逸归这么笑,对街边不知名的小狗小猫笑,对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笑......却唯独不会对他笑。
这样的笑容,独独不会出现在看到周祝的时候。
他将手放在易安的背上,那里有一道可怖的鞭痕,是为了护着他受的伤。
手指沿着旁边的皮肤一点点滑过,又猛地施加了更大的力气,一寸寸碾过去,凝结的血再次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在地。
易安立刻吃痛皱眉,看上去痛苦非常,不知怎的,周祝蓦地把手松开了。片刻后,他让易安靠在怀里,将易安身上的最严重的那些伤口,都抚平了下去。
周祝捉起易安的手腕,手指轻轻叩在那里探查他的灵脉,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睛,有些惊奇地看向怀里的易安。
“真是有趣。”
“师兄有秘密。”
16.美梦还是深渊
说完这句话,易安似有感应,眉头紧蹙,双手猛地握拳,像是在昏迷中抵抗着什么。周祝见状,鬼使神差一般,哄孩子似的拍了易安肩膀两下。
不知怎的,周祝就想起了易安在他唇上落下的那个吻。拍这两下纯粹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触电般猛地把易安推到一边,站起身,把袖子甩得哗啦啦响。
这么一推,易安被刺激到了,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周祝原本还在无比厌恶地看着自己碰过易安的手,听见易安说话,身形一凝,接着便慢悠悠地蹲下来,微笑着悄声道:“师兄,不要什么?”
他的样貌,本就生得攻击力极强,可那双眼睛,笑意吟吟地眯起来时,却是无情胜似多情,容易叫人生出些不该有的错觉。然而周祝此时这样盯着易安,明明也是笑,语气也无比温柔,却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在人家心口捅上一刀。
易安额头冷汗涔涔,迷迷糊糊地喃喃:“不要......死。”
听罢,周祝恍然间愣了愣,心中烦躁焦躁更盛,嗤笑一声,一掌钳住易安下巴,迫使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好师兄,你不如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看完之后,还想让我活着吗?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吧?”
被这样钳制,易安当然不舒服。可他无法反抗,也醒不过来,轻轻呛了两声,继续道:“周......归,别死。”
周逸归,别死。
周祝猛地把他的脸往旁边一甩,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冷然道:“虚伪。”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易安,只觉得心口跳动叫他心乱如麻,半晌将手中戏神鞭化作一柄利刃,往易安心口狠狠扎去:“虚伪,虚伪。虚伪至极!”
刀尖离易安心口只差半寸,却停住了。
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那样就不好玩了。
思索一番,周祝随手一挥,身旁便有一缕黑烟凝成一只小鬼,看穿着打扮,正是最初在鬼血炼狱记录易安之事的史官。
史官一手持卷轴一手持毛笔,摇摇晃晃地上前来,殷切地道:“尊上!这次要我写什么?有何吩咐?”
没想到周祝却皱了眉头:“怎么是你?”
史官一头雾水:“是尊上召我前来,您不记得了吗?哎呦尊上的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好,捣药鬼最近新炼了一种强身健体的药,就是吃了会浑身发热,尊上要不要——”
“行了,闭嘴。”吵得他头更疼。周祝按着眉心轻轻扬了扬手,史官便退去一旁。片刻后,隐秘的黑暗里,忽然有异香绕过鼻尖。
不仅如此,还隐约传来了缥缈的歌声,嘤嘤窃窃,似哭似笑,模糊不清,还有绯红的花瓣与惨白的纸钱从天而降。那歌声唱到某一句时便忽然断了,一位女子身着鲜红嫁衣款款而来,见到周祝,道:“悲喜娘见过尊上。许久未见,尊上怎么如此憔悴了?”
还未来得及等他答话,悲喜娘便睨到了周祝身后安静躺着的那道人影,恍然大悟,轻轻道:“啊!是因为身边人。”
看周祝的神情,悲喜娘就知道这次肯定不是要做什么好事,又道:“尊上想要如何做?是剥皮抽筋,还是啖肉饮血?或是将他活生生吓死?悲喜娘很擅长此事。”
却都不是。周祝道:“将他拖入更深的梦境。只有你能做出的那种梦境。”
要是换了平时,她会答应得非常干脆。可如今悲喜娘却慢慢飘去了易安身旁,凝神看了一会,不说话了。
周祝道:“不行?”
悲喜娘道:“不敢。悲喜娘便是尊上所救,受尊上恩惠,自当涌泉相报。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悲喜娘斟酌了一番,婉转道:“尊上,这位公子,似乎心动了。真心可是很宝贵的东西,您当真要......?”
这是周祝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答案。他从不明白这些,也从没人教过他这些,“心动”二字一出,他下意识想要松口,然而片刻后,他却负手背过身去,语气冰冷无比:“那再好不过。”
这样的真心,不是给他的。
让易安沉溺于这样的美梦,而从梦中醒来后,到了封印那天,易安发现周逸归脱了那层伪装的皮,却是自己时时刻刻都希望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周祝,会是什么样子?
易安付出的所谓真心,只会沦为供人耻笑的把柄。
周祝轻抚着易安的脸,幽幽道:“真可怜。真心难得一见,师兄运气实在不好。”
“你给错人了。”
·
“大师兄......”
“醒了......”
“哎醒了醒了!”
耳边声音纷乱嘈杂,易安甫一睁眼,就见柳舍木门大敞,门外师弟师妹跪倒一片,哭得东倒西歪;宋谦一见他醒了就扑上来一嗓子开嚎:“大师兄啊啊啊啊啊啊!——”
易安被宋谦一个肘击几欲吐血,抹着嘴角确认:“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我死多久了?现在一条龙服务这么人性化了吗?还能有这么逼真的场景了?”
宋谦抬头“啊?”了一声,茫然地盯着他。门外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古净跨进门,抢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莫要说晦气话。你既然能回柳舍,自然是好好活着。”
谁知易安听罢,表情瞬间就凝固了,他一下挺直了身子:“......我没死?”
这么一坐,他的后背就开始隐隐作痛。抽来的鞭子“啪”一声在耳畔回响,背上的血仿佛还在汩汩往下淌。易安按着额角一阵头疼,古净见状连忙把他扶住:“怎么回事?头还疼着?”
易安猛然抬头,抓住古净的衣袖,着急道:“周逸归呢?周逸归怎么样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挡在周逸归身前,被鞭子打得要死不活的时候,之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是挡住了还好,要是没挡住......
想到这里,他眼前又莫名出现了周逸归追随他跳下悬崖的那一幕。如此鲜艳的颜色,落到崖底之后变得惨白一片,他一想起来就心里揪疼。
跟着跳崖,这人就是个傻的!
急火攻心,他差点又要一口老血噗出来,古净叹了一声,一掌抚上他的背给他顺气,宋谦怕他再撅过去,连忙解释道:“师兄你问周师弟?周师弟好好的啊,正在莲境山练剑呢!只有你伤得最重了!”
易安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听见“半身不遂”“修为全废”“此生就是个废人”的准备,一句“我愿意永远照顾他”就要脱口而出,闻言当场愣住了。
好好的?从这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给他当垫背还好好的?
红牛赞助的?
但事已至此,他满脑子都是去确认周逸归的安危,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身后人的劝阻,一掀被子就夺门而出:“我去看看他。”
他现在灵力不济,御剑都累够呛,飞一段跑一段,最后速度越来越快,半炷香后,终于看到了莲境山口。
此时的莲境山,与当初仙门试炼大会相比,花不衰反盛,受仙门洞天福地的滋养,八座山峰的满山花树开得热烈非凡。
当初和周逸归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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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顺利度过试炼大会,景色美则美矣,却没闲情逸致去看。如今仅仅只是过了半年,心境竟然都大不一样了。
易安捂着自己心口,暗道:“确实不一样,这儿怎么跳得这么快?难不成是刚才跑急了?”
说着,他抬脚跨过莲境山口,站在了莲心山谷内,当初第一次看周逸归斗法的地方。那时人山人海,欢呼声震天,此时却空无一人了。
他正四处张望周逸归在何处,忽然从身后吹来一阵风,扬起漫天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几枚花瓣抚过他的眼角,易安不由闭上了眼,身周花香萦绕。
突然有人唤他:“师兄。”
易安睁眼一看,周逸归依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笑意吟吟的模样,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随手挽了个剑花,对他歪了歪头,笑道:“师兄这么着急,莫不是想我了?”
易安二话没说,上去围着周逸归转来转去,越转越疑惑,可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周逸归又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易安起身就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被你气的!”
谁知周逸归被这么一拍,竟然就捂着额头不说话,看样子还有摇摇欲倒之势。易安心里一下提了起来,心说不会是自己下手太重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拍疼了?让师兄看看。”
周逸归就让他这么又哄又紧张了一会儿,才悠悠道:“是疼,但不是被拍疼的。”
易安:“?”
周逸归道:“是因为师兄生我气,我才疼的。”
!
易安登时后撤一步,脸都烫了起来,皱眉轻喝:“周逸归!”
见状,周逸归又立刻迎上一步,微微弯腰,和易安的眼睛齐平,马尾也顺着肩膀垂下,在风与花瓣中轻轻晃。他道:“师兄我错了。”
可是易安侧过身去,眉眼严肃,真的不理他了。
这次是真的生了气。周逸归连忙收敛起方才那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又眼巴巴地凑了过去,轻轻揪着易安的衣袖,道:“师兄,好师兄,我真的错了,好不好?”
任谁来看见周逸归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都会说不出任何重话来。易安努力不去看他,可余光瞟到了一眼,还是在心里默默投降,面朝他,嗔道:“你每次都是这样,惹师兄生气,认错认得倒是快。”
“架不住师兄每次都能原谅我。”周逸归笑眯眯地拉着他席地而坐,两人并排,漫天花瓣飘然落下,轻盈地搭在头发上。
周逸归的头上,很快便落满了花瓣。易安侧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抚去,见周逸归看着他目不转睛,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周逸归靠近了些,手指掠过他耳畔,捻来了一枚轻薄的粉红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花在师兄头发上,是相得益彰。”
“不过,师兄的耳尖怎么和花瓣一个颜色?”
易安努力忍住要叫他名字的冲动,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为何这么快就伤好了?”
周逸归依旧在替他抚弄头发,道:“师兄,我没有好啊。”
易安被骗了太多次,早就有了防备心:“你不要再逗我。”
周逸归停下了动作,语气却依旧是那样轻快:“师兄,我早就已经死了呀。”
“否则,你身后的魂灯殿里,为什么会停着我的棺材呢?”
易安的笑意刹那间凝在了嘴角,周逸归终于为他整理好了花瓣,将手拿下来时,易安这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七窍流血,满身伤痕。
手中哪里拿着什么花瓣?
全是惨白的纸钱!
17.演戏演戏演戏
易安眼睛再一眨,刹那间,飞扬的花瓣变成了漫天坠落的纸钱,莲境山的花海迅速褪去颜色,变作阴沉黯淡的大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起棺——”
他仓惶转身,便看见偌大的魂灯殿中央,停放着一只沉闷黯淡的黑棺。那黑棺在殿中的魂灯烛火的映照下死气沉沉。他盯着黑棺看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挪过去,喃喃道:“......不可能的。”
其实这个距离,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棺上刻下的字:周逸归。可他心中惊颤之后,自欺欺人有之,冥冥之中有之,心里却突然涌现出了“他不可能死”的强烈冲动。
棺材在漫天惨淡的白纸中渐行渐远了。但下一刻,渡噩剑唰地出鞘,易安脚尖一点,提剑拦在棺材前,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开棺,我要验棺。”
宋谦从人群中冲出来,将他猛地抱住,大哭不止:“师兄,你已经把周师弟害死了,不要再扰他清净了!”
古净手中捧着一盏魂灯,那魂灯的烛火早已熄灭,一缕让人念想的青烟都不剩。他叹了口气,对易安道:“灯灭人亡,莫要执着。”
易安不听不理,只重复道:“我要验棺。”手上掐了剑决,渡噩剑立时飞出,直直朝棺材冲去!
然而下一刻,黑棺前,周逸归突然出现,渡噩剑就这样穿透了他的心口,剑身鲜血淋漓。易安本就心神激荡,这一瞬想也不想,扑过去就把他抱住,可周逸归却支撑不住,颓然跪地了。
“师兄,我好痛啊。”周逸归呛了口血,靠在易安颈窝里喃喃,“师兄不是想见我最后一面吗?为何却要杀我?”
易安茫然无措地按着周逸归心口,茫然无措:“不,不是,不是,我没有想杀你,我只是......我没有......”
周逸归道:“师兄是不是很讨厌我?我知道师兄一直都很讨厌我。”
“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易安立刻否认,眼眶通红,连连摇头,“你别走,你别走,我知道你还有救的,对不对?我们现在就去找师父,师父他一定会有办法——”
然而周逸归却将头靠得更紧了些,嘴唇几乎贴着易安的耳垂,道:“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易安喉咙剧痛,生怕错过些什么,不敢再出声了。
他听见周逸归慢慢地说:“悬崖上跟着师兄跳下去,我一点也不后悔,就算是死也不后悔。”
“唯一遗憾的,就是以后不能再陪着师兄了。”
易安紧紧把周逸归抱住,浑身颤抖,半晌,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会一个人,我跟你一起,我陪你一起。”
然而下一刻,易安语气陡变,委屈心痛哽咽消失无踪,他轻轻笑了一下,在周逸归耳边道:“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
【信号连接成功。恭喜阁下成功开启隐藏副本!为保证存活率,请阁下务必在三天内完成此项任务,脱离识海梦魇,方可继续鬼血炼狱主线任务,否则存活率将全部清零。祝阁下寿比南山!】
系统活了!久违的系统!
他早就看出这里大概是梦魇一类的东西,要是能直接杀他,肯定早就杀了,怎会这样大费周章来刺激他?所以肯定是要到了时候才会出现,那么,索性就将计就计演一场戏。
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系统重新出现,就意味着他还没死!
不过现在无暇去顾及细节。话音刚落,怀中的“周逸归”便剧烈挣扎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脖子上狠狠咬去!
易安看都不看,随手往后抄起一把草就塞进了“周逸归”嘴里,脚尖轻轻一点,抓住他的衣襟就把他压在了黑棺上。他余光往旁边一扫,这一扫差点没让他吓得半死——
之前守在黑棺前的所有人,脸全都融化了,蜡烛一般滴滴答答往下淌,以他们俩为中心,步步紧逼了过来!
易安心中骇然,道:“渡噩!”渡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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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登时化作一道青光飞出,在那群东西间杀得虎虎生风。可也是这一下,他松了神,刹那间攻守易势,“周逸归”翻身把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这个姿势,易安的腰完全贴合在了棺材边缘,亏得他柔韧性好才能维持住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眼看“周逸归”离他越来越近,易安举起渡噩分身横在他颈边,怒喝道:“滚!”
“周逸归”不远反近,挑眉道:“我好难过啊,师兄。你当真一点都未被影响到吗?”
连挑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易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另一个人来扮演自己熟悉的人,看着究竟有多恶心:“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师兄!”
可“周逸归”却不慌不忙地往易安耳边吹了口气:“师兄,为何不杀?是不愿,还是不敢?”
易安的腰登时一软,额角突突地跳,可即便如此,那一剑都迟迟都斩不下去。
“周逸归”说对了。他现在,的确是不敢杀,也不愿杀,何况还是看自己的师弟死在自己的剑下,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他都没办法下这个手。
周围的融化人影越来越多,渡噩剑虽然杀得毫不费力,可包围圈也依旧在缩小,绝非长久之计。易安将剑柄攥得死紧,咬牙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谁知周逸归竟然轻轻一仰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了渡噩之下,他居高临下睨着易安,易安立刻就预感,他恐怕是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果然,“周逸归”一字一句道:“师兄,不要害怕。”
“师兄,不要害怕。”
刹那间,呼啸的风声仿佛又重现在耳边,眼前只剩下那道红衣身影,周逸归把他紧紧揽在怀里承受了冲击,安慰他:“师兄,不要害怕。”
易安忽然撤了剑,轻轻笑了声。他叹道:“我的确下不了这个手。但是......”
还没等“周逸归”反应过来,易安便将剑尖倒转,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18.救尔以身相许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这里本来就是梦境,杀邪祟或者杀自己都能破局。渡噩剑才没入他心口半寸,从眼前的“周逸归”开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点点化作齑粉,随风散去。易安背后一空,猛然向后一坠!
那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易安就感觉自己脚踏实地,踩在了某个地方。他勉力站稳,剧烈耳鸣之后,摩肩接踵的喧闹声立刻撞进了他的耳朵——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三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几碗面?多辣少辣?好嘞——”“阿娘,阿爹!他抢我的东西呜呜呜......”
即便他现在睁眼什么都看不清,也能立刻知道这里一定是某座都城的繁华街市。但这些声音,都不如一道刺耳的炸嗓来得响亮——
“行了!你别不识好歹!”
后面还跟了许多难听的污言秽语,听这架势,还隐隐有要打人之势。那动静还引来了许多围观群众,似乎有人在低声啜泣,易安登时就清醒了,定睛一看,就见骂人的那个抬手就要扇。
这力道是用了十乘十的力,周围的人低声惊呼,却无人敢拦。然而最终却没扇得下去,易安几步上前,抬手轻巧一挡,翻手一搡他肩膀,那人就连退数步,惊怒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
易安把渡噩剑化作的拂尘向天一甩,搭在臂弯,他现在装仙人简直手到擒来,众人又是惊呼。但他全然不理,只是转身向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和蔼道:“姑娘,有没有哪里疼?”
那女子愣愣地看着他,站了起来,躲在他身后摇头不说话,半晌,才慢慢憋出来:“多,多谢仙......仙师小心!”
易安依旧维持着和蔼的神情,闻言看都懒得回头看一眼,手中拂尘“唰”一下就狠狠扇了出去,抽得身后那人仰头翻到在地,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叫。易安见女子无事,这才来到那人身边,心平气和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谁知,被拂尘抽倒那男子捂着脸躺了会儿,竟然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他身后那女子,也低声呜咽起来。
虽然易安很清楚这里是梦境之地,里面的人都只是梦里的幻象,可真遇到这种情形,他也很难不管。正要问怎么回事,那男子突然跪在地上道:“元儿啊,你要是不去,家里所有人都要遭殃,那里会怪罪我们的,会怪罪我们的......”
“元儿”便是他身后那女子的小名。易安觉得奇怪,道:“那里?哪里?谁会怪罪——”
“仙师!”还未等他说完,元儿就扯住了他的衣袖,红着眼眶使劲摇头,“我去,兄长,我去就是了。”
说着,元儿便同男子一路去了。易安心里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想去把她拉住,然而旁边却有个围观多时的路人把他拦下,劝道:“仙师,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还是不要多打听,算啦,走吧。”
热闹散去,很快只余易安一人留在原地。他一边随处走,一边在心里道:“系统,在否?我问你个事。”
【系统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悬崖之后我为啥没死?现在这个梦魇又是个什么情况,我要怎么出去,我养的亲师弟在哪儿?你平时没什么金手指给我就算了,问题还答不上来我真的会投诉你。”
【......阁下在第二重梦境。根据外置剧情回放,您与您的亲!师弟坠崖后魂魄离体,引来噬魂鬼的同时,也引来了其他邪祟。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易安完全忽略了系统把重音放在了“亲!师弟”上,他嘶了一声:“敢问好消息是?”
【噬魂鬼在抢夺魂魄的过程中惨败,并且期间宋谦他们带人找到了您二位,现在你们的肉身在清修门很安全。】
易安心中缓缓升起不详的预感:“那坏消息......?”
【你们二位的识海融合,并且正在被其他邪祟占据,稍有不慎就会拜拜。清修门正在全力救治,但破除梦境需要阁下主动自救。任务:找到亲!师弟,破除梦境,重回清修门。如此任务无法完成,存活率将全部清零!】
【温馨提示:识海不稳,梦境内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望阁下平常心看待。】
易安负手仙气飘飘地走在大街上,表面清心寡欲,引无数行人侧目,内心与系统你来我往,已然泪洒心田。他嘴角抽了抽。
虽然现在有机会活下来他很高兴,但是怎么会这么巧就碰见一个来截胡的而且还截成功了?你们邪祟整天就背着手逛菜市场似的挑大白菜?
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一提到周逸归,他心里就难受,只想快点找到他把他拎出去。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在这座城里找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入了夜,也毫无所获。
周逸归总是很显眼的,只要往那儿一站,不加任何修饰,易安就能看见他,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他也走累了,索性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喝茶,上茶时,有人叫了他一声:“哎呦,公子,又是您呐!”
易安抬头一看,正是白天那个路人,看来居然是这里的店家。他莞尔,正要回招呼,这时,店外,突然起了一声高亢无比的唢呐。
唢呐一响,外面大风骤起,街道上的路人连连逃窜躲藏,都进了就近的店里,然后,对面所有的店,全都陆陆续续关上了窗门,只余一线幽光隐于黑暗之中。
除了他所在的这家店。
这家店的人并不少,此时已经有人跑去窗台那儿看热闹。易安也围了过去,就看见窗外,幽幽静静的大街上,凭空出现了许多红灯笼,风一吹,就轻飘飘地,吱呀呀地晃。
慢慢地,远处空无一人的大街尽头,忽然无由来地出现了一支送亲队伍。红衣红轿,喜气洋洋,有人走在喜轿的最前方,手中不断洒着红色的纸,齐声唱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唱完,喜轿后跟着的人,先是哈哈大笑,又是呜呜大哭,好像世间所有极喜极悲之事,都要在这方轿子里出现。
哪里有正常人成亲是在入了夜才成的?再加上其他店家全都退避,这场景实在是诡异至极。易安正看着,就听见旁人悄声聊了起来:“真是造孽啊,周府又要新人啦?”
“嘘嘘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这有什么的?我就要说!周家那儿子,不知是修了什么邪术,沾上了不该沾的脏东西,每月都要娶新娘子,说是娶,可是谁知道是拿去干嘛去了!”
“是啊,我听说,那个周......修了邪术之后,性情更是暴虐,本来就,哎哟,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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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玩死过多少人了,造孽,真是造孽!”
他们正聊得欢,忽地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点了点,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长得颇为好看的仙师对他们莞尔一笑,礼貌道:“打扰了。不过在下实在很好奇,你们说的这位‘周’,是谁呢?”
谁知那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迟疑了起来。半晌,最开始反应大了那个人站了出来:“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要说!这位公子,我告诉你,周府那儿子,叫——”
“落轿——”
“周逸归。”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易安心里猛地一沉。然而等他再想问,却见客栈内的所有人都背过了身去,他正奇怪,店家一下把他掰了过来,也背过身,低声提醒道:“小公子,今夜喜轿要在我们这里落脚,半夜子时便会离开,请公子委屈一下了。”
轿子吱呀作响,听声音,是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易安背过身眼睛看不见,就探出神识去看,便见一位身着嫁衣的新娘,一步一步,被人搀着踏上了客栈的二楼,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入夜,近子时。
客栈明明满是活人,此时却安静得如同死了三天。然而,黑夜里,二楼的某间房,却“笃、笃、笃”地敲了三声门。
又轻又软,彷如鬼魅。无人答话,那敲门声又“笃、笃、笃”地响了三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终于“吱呀——”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猛地从门缝里伸了进去!屋内的女子吓得尖叫,抬手就要一巴掌,来人却一手拦下掌风,轻轻设下了层隔音罩,任她叫完,安抚道:“元儿?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冒犯了。”
元儿惊慌地眨了眨眼睛:“仙师?”
易安眉眼弯弯,依旧和蔼地点头:“莫慌莫慌。我是来为民除害的。”
月过中天,半夜子时,客栈外,喜轿和送亲队伍,又在漫天红纸中逐渐远去。
眼看周府越来越近,一直守在喜轿边的人乐呵呵道:“姑娘,你可千万莫难过,嫁进周府可是大好事呀!你此生吃喝不愁,家人性命无忧,是大功德!”
半晌,喜轿内的人才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的人又道:“......姑娘,你待会进去,可千万不要哭,这么喜庆的日子,可得笑着才行。”
这时,喜轿里不仅是“嗯”了,似乎还带了点轻轻的笑,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却让外面的人觉得奇怪了。这喜轿里的姑娘他虽没见过,可明明从入轿开始就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答,怎么现在反倒这么配合了?
那人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害怕万一出了问题,自己肯定也得受牵连,眼看还有百步就要到周府,干脆道:“哎呦姑娘,我突然想起来——”
说着,将帘子冷不丁一掀!
新娘容貌姣好,唇红齿白,该有的都有,端坐于轿上,见轿帘被掀开,轻轻一笑:“怎么了吗?”
那人有些尴尬:“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怕你待会哭着入府就不好了。”
易安微微歪了歪头,似有不解,乖乖道:“我想通了呀。此番去周府,是找了个如意好郎君,为何要哭呢?”
的确是个如意好郎君。
是个传闻中“性情暴虐”,“不知道玩死多少人”的如意好郎君。
19.此吻乱尔心绪1
说话间,轿子落地,帘子也被震得合了起来。易安缕了一把自己的鬓发,心说:“我cos新娘cos得还行吧?应该还算看得过去。按照流程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来着?哦对,等人把我接下轿。”
他自问第一次当新娘子没经验,再加上市井传言周逸归已经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一方恶霸,不知是什么情况,便打算静观其变。谁知,等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
易安敲敲车壁,无人答话,斟酌一番,干脆直接下了车。这一下就发现,方才还在轿子外热热闹闹的人,全都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眯起眼睛一看,远处又来了好几个送亲队伍。六台轿子一落地,就从上面下来了六个新娘子,有男有女,有的惊慌失措,有的直接开骂了:“搞这么多人来,也不怕得马上风!”
易安内心震惊。这什么情况?一个不行还要六个?周逸归在外面看着如此纯洁可爱小白花一朵,内心世界居然这么狂野男孩??
虽然系统提醒过他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是此情此景对于他这种手都没牵一下(其实亲过了)的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易安正想着出去之后要好好引导一下孩子的身心健康,便忽然听见面前有人叫他:“公子。”
易安抬头一看,便见周府不知何时大门敞开,石阶两旁并列侍从。那侍女提着红灯笼,把他引到了最后面,笑眯眯道:“公子,不急,一个一个来。”
方才那六个已经排成了一条队伍,排头的男子恶狠狠地瞪了侍从一眼,便一头扎进了大门。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吞食了似的,瞬间消失了!
排在前面的人见状惊慌无比,互相推搡,谁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方才进去那人就被什么东西丢了出来,狠狠扑在地上,一个劲往前蹭:“不不不!我可以进去的!我可以,别杀我别杀我——”
然而,话还没说完,此人的血肉就迅速流逝,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食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层软趴趴的人皮蜷在地上。就这样结束了。
“有,有鬼......”“啊!!!——”
最排头那人死状太过惨烈,剩下五人抱头乱窜,尖叫声四起,却被侍从死死拦住不能离开。那侍女脸上恍若未见,依旧笑眯眯地抓住了第二个人:“请吧。这第一门跨进去,你心中最在乎什么,便会看见什么,我们公子不喜欢三心二意之人,若是发现有旁人,会很不高兴的。”
被抓住的那人奋力想要挣脱,但那侍女的手却如同铁钳,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绝望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一抚,便将侍女的手弹去了一边。
易安盖着红盖头,微微低头,平和道:“先让我进去吧,如何?”
其他几人都当他疯了,侍女道:“可是公子,你不是第二个。”
“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你们家公子许久。”易安往前踏了一步,“我恨嫁。”
侍女:“......”
众人:“......”
易安喜滋滋地跨进了大门。
他第二个进来,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其一是能帮别人挡一下伤害,他方才进门的时候,就悄悄在宅子大门设下了一道禁制,后面的人都进不来了。其二是早点找到周逸归,要是过不去,他就打算硬闯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不停往前走,正觉得奇怪,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些奇特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水声,但是却又带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腻,还掺杂了些细微的风声进去。不仅如此,易安侧耳仔细听了会儿,还听见了人声,并且,是特别耳熟的人声。
“嗯......别,不......唔!”
越听,声音越耳熟,猛然间,易安想到了什么,心里凉了半截,脸上却莫名烧得通红,他心里想着不可能不可能,加快脚步向前一跨!
看清的一瞬间,易安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要炸得熟透了。
雾气终于尽数散去。在他面前显露出来的幻象,是当时和周逸归一起相依为命的悬崖崖底,天光,青石,血腥气,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在青石边上交叠的一双人影。他,不,应该说是场景里的那个“易安”,划破了嘴唇,正在嘴对嘴给周逸归渡血,本来到此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那个“周逸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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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想要撤走时,竟然伸出手压住了他的后脑勺,张开了嘴唇。
那边的“易安”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挣脱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周逸归”嘴里不知道是伸出了什么东西,“易安”肉眼可见地腰软,浑身无力,又被死死按了回去。
方才那些水声,粘腻声,就是从这里传来。
那人声听上去为什么耳熟?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啊卧槽!
易安看得手抖脚抖,看得脑子空白,一时间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颤颤巍巍地朝那双人影伸出手:“不......不不不,不是,等等,不是......”
苍天有眼,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当时在悬崖底下被迫那啥是生死攸关迫不得已,怎么现在在这种场景里变成这种需要打马赛克的场面了??!!
肯定是邪祟!肯定是识海融合的副作用!肯定是因为梦里什么都会发生所以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亲一亲也很正常嘛呵呵哈哈哈哈哈......
然而这边易安正在疯狂安慰自己,那一边,就听见清脆悦耳的“嘶啦——”一声。
他被“周逸归”,不,应该说是场景里的那个“易安”被“周逸归”一个翻身压在身下,瞬间天地倒转,定睛一看,“易安”青色外袍的衣襟缺了一大块,被撕下来的那一块,正被“周逸归”死死攥在手里。
易安内心崩溃的底线正在欢快跳脱。然而也许是他的许愿有了成效,“易安”眼眶通红,抬起手就要狠狠往“周逸归”脸上扇去!
易安眼前一亮!
对!没错!就是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亲一亲差不多就得了快把他打醒然后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就看见“周逸归”轻轻一捏,自己的巴掌就像蒲公英那样软绵绵地落在了“周逸归”心口。
咵嚓。
易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双人影交叠得更加紧密,他表情空白,脑子里莫名冒出了“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几个大字,随即猛地打了个冷颤,提起一掌就手忙脚乱地朝两道人影打了过去,狂乱地大叫:“住嘴!住手!不要再......了!”
20.此吻乱尔心绪2
哗啦——
掌风接触到两道人影的一刹那,所有场景都化作了四散的白雾穿身而过。易安这一掌打了个空,往前一扑跌倒在地,再抬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是什么悬崖?
周府内,深宅大院该有的建筑都有,正堂就在前方高耸,堂内,层层红纱笼罩下,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两边,连廊在黑夜中纵横交错,每一条连廊上都挂满了数不清的红灯笼,无风自动,在稀薄的雾气中轻飘飘地晃荡。
易安表情空白地看着眼前的鬼屋,内心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的场景,模糊的水声还在耳边不断回荡。他哀叹一声,崩溃地捂着耳朵蹲下,心中默默大喊:“不要再想了!”
然而进门前侍女说过的话又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这第一门跨进去,你心中最在意什么,便会看见什么。”
啥意思?他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最在意这种事情?荒谬!再说了,当时在悬崖下那啥虽然他心是跳得很快,但那种生死关头,换成谁心都会跳得很快的!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易安恍然大悟:那么他之所以会看到这个场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周逸归为了救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跳,为师兄两肋插刀,现在还被困在识海里出不去,他想要赶紧把周逸归捞出去,满心满眼都是周逸归,也很正常!
没错,非常正常。
再加上这是梦境,而且还是邪祟造出来的梦境,扭曲夸大事实也肯定是常有的事。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看待即可。
一阵头脑风暴,易安醍醐灌顶,安详地微笑了起来。这时,他身后突然有人笑眯眯地道:“恭喜公子,通过了第一门,就算半个周府的人了。”
再一眨眼,侍女和其他侍从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在他眼前,距离不过十步,提着红灯笼排成一排,面无表情看着他,语气却是笑着的:“公子,离大喜之日还有三日,请公子随我们来,先修整一番。”
易安莞尔,藏在大红喜服衣袍下的手,却开始微微蓄力,想要速战速决了。可思忖半晌,最终还是散去了手决,道:“多谢,请。”
现在这种情况,能赶紧把人救走是最好的。但方才在周府外面,第一个排头的人死了。那人虽说是识海捏出的假人,但生死依旧会影响到识海主人。可问题就在于现在他俩识海融合,分不清你我,那人死后,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影响,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影响一定就是在周逸归那边。
如今周府的这些假人,会不会也与周逸归的识海相连?
怕伤到周逸归,易安实在不敢再轻举妄动。但现在的局面也实在太过被动,方才侍女说“离大喜之日还有三日”,易安敲了敲系统:“系统,现在这个任务还剩多少时间?”
【两天。准确来说是四十六个小时。】
那就有点不好办了。现在他连周逸归的人都没见到,要是真老老实实等到三天后,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还成个屁的亲?
侍女众人在前方引路,易安跟在后面,兀自发愁。周府内一阵阴风呼呼刮过,红灯笼的闪烁不定,晃得他眼瞎,他眯着眼睛侧了下头,余光一瞥,忽然就瞥到一人。
正堂内,挂着数道轻柔的红纱,层层叠叠,原本是什么都看不真切的。可如今风一吹,那红纱婉转地翻飞,易安便看见,那红纱之后,偌大的横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在肩,一身黑袍,左手撑着额角,随意地斜靠着,似乎正在浅寐。坐姿懒散,但气场莫名让人背后发凉。易安盯着那道人影愣神,就看见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朝这边抬了下眼。
易安心口一跳,像被猛地烫了下,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害怕什么?又要去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与正堂擦肩而过,他悄声道:“渡噩。”
渡噩化作拂尘,藏在他的乾坤袖里,闻言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探出了一根雪白的拂尘毛。易安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对渡噩道:“去。”
话音刚落,渡噩便乘着风,悠悠地往正堂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府比他想象中更大,在连廊内七拐八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侍女才举着灯笼停了下来,把易安送进了一间房:“公子,请。”说罢转身便要关门离去,却没关上。
易安一脚把门拦住了,拢着袖子微笑道:“说来惭愧,在下有一事要与诸位商量。”
侍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公子请讲。”
易安道:“可否明日就成亲?不,最好今夜,待会,就现在。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你们家公子许久,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很急,真的非常急。”
只要能赶紧见到周逸归确认安危,这种胡话对于他来说就是信手拈来,动动嘴皮子的事。要是能成功那就不必多说,要是不能成功,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但那侍女却并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而是盯着易安看了良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易安脊背发凉,然后提着灯笼,带着一众侍从,脚下踩着风似的离开了。
易安:“?”
一个准信也不给,就看着他笑,什么意思?不乐意?
不过,不答应也没关系,等人帮忙不如自己动手,他早有准备。易安转身点燃了蜡烛,盘腿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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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呼吸后,缓缓闭上了眼。
他道:“渡噩。”
话音刚落,原本眼前无边的黑暗开始缓慢散去,越来越亮堂,还带着些绯红的色调,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他正在正堂大门的地上。
或者说,其实是渡噩正潜伏在正堂大门的地上,而他现在可以通过附着在渡噩上的一缕神识,来探查那边的情况。渡噩现在只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拂尘毛,想要隐藏,轻而易举,不会被人发现。
等了一会儿,只有风声,以及细微的丝绸摩擦声,想来应该是正堂挂着的曼曼红纱。他小心翼翼地乘着风飘在空中,在红纱之间穿梭,可这些纱幔比他想象中更多,翻飞时,好几次差点把他打下来。
他灵巧地闪转腾挪,眼前最后一层红纱幔波浪似的摇,背后藏着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可这种形态的渡噩,视野有限,他只能勉强看见此人的下半身,依旧那样随意地靠在横椅上。
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易安心下一惊,连忙脱力,顺着风躺在地上装死。谁知这一下力度没控制好,他没落在地上,反倒晃晃悠悠地搭在了那人的腿上。
他现在神识与渡噩互通,那边传来的任何触感,温度,声音,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渡噩甫一落下,易安瞬间便感知到了那人的体温,烫得惊人,烧得他从脖子到耳尖都觉得十分难受。可又不敢妄动,只好硬生生受着,过了一会儿,他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看来此人应该是睡着了。易安心中大喜,睡着了好!睡着了好办事!于是立刻精神抖擞地调整了姿势,找到方向,轻轻悄悄地缠上了那人的手指。
此人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但就是不怎么听话,每次都在他即攀上手臂时,忽然一个随意的动作,又将他扯了下来。易安心中奇怪,就算渡噩被发现,也不至于立刻就探查到他的神识吧?便悄然抬了下头。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巴与长发,还能看见眼眸微阖,并没有任何动作。
易安松了口气,又继续往上走,这次终于缠上了手臂。他顺着手臂一路上行,终于顺利攀到了那人的锁骨,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窝着歇了会儿,才从衣襟里探了个头。
可是这个距离又太近了,他转来转去都看不见此人样貌,索性乘着风离开衣襟,往前一跃!
看清模样的一瞬间,那人突然睁眼,冷冷道:“看够了吗?”
!
瞬间易安就撤回神识,睁眼剧烈喘气,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那人就是周逸归!
但杀气这么重的人,怎么会是周逸归?!
21.此吻乱尔心绪3
易安心中骇然。照理来说人就算被困在梦中,性格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最多只是失忆,可周逸归如今的模样,肃杀又冷厉,看得他一阵心惊胆战。
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紧。两人识海融合,被邪祟入侵梦境......有一种情况下,的确会性情大变。
周逸归的识海,已经被邪祟影响了。如果再放任不管,就会意识混沌,永远被困在梦境之中,而现实中的身体也会逐渐衰败而亡。
必须立刻找到他,带他出去!
想到这里,易安当即推出一掌就要轰开门,没想到烟尘之后,看着脆弱的木门居然纹丝不动,他心道不好,又轰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整个周府都在地动山摇,把他狠狠甩在了地上。
这里是周逸归的识海内部,再加上被邪祟影响意识,现在的周府已经把他当成了外来者。灵力法力被压制,他的武力破除计划,在这里竟然起不了作用了!
正心急火燎时,突然,咚、咚、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敲门声。
他本以为是方才轰门的动静引来了外面的侍从,可凝神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敲门声并不在面前,而是在身后。
可这间屋子的后面,根本就没有门啊。
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那声音显得愈发奇怪。乍一听像敲门声,可节奏却时轻时重,时紧时缓,沉闷无比。
不像手指叩在木头上的脆响,反倒更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
从易安进来开始,他就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屋子有些过于大了。除了他面前摆放的这张床,自床后二十步,立着一扇宽大的屏风,高得几乎要到屋顶,把整个屋子隔成了两半,另一半,就隐没在黑暗里。
敲门声又从里面响了起来。
易安按着袖子里的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拉开了一角屏风——
只见屏风之后,梁木之上,垂下了数十道白绫。而每一根白绫,都吊着一个身着嫁衣的人,有男有女,密密麻麻,无风自动。
咚、咚、咚。
刚才的闷响根本不是敲门声,而是这些被吊起来的人脚尖轻晃,撞在屏风上发出的声音!
之前来周府跟周逸归“成亲”的人,难不成最后就是被吊死在这儿了吗?!
搞什么恐怖片啊大哥!
冲击力实在太过强悍,易安自问并不怕这些东西,也被吓得噔噔噔退了三步。这一退,他一个趔趄,后背就撞上了一样坚实的东西。
易安浑身一僵。还没等他转身,周逸归的声音又低又沉,靠在他耳边笑吟吟道:“仙师,你在看什么呢?”
易安后背冷汗登时直冒,想也不想就反手一推,朝着门口的方向窜了出去!
可还没等他踏出半步,手腕就被周逸归死死钳住了,随即被轻轻一拉,人就转了个圈,被周逸归框在怀里,两个人猛地向后一翻!
这个姿势,易安根本没法施展拳脚,只能死死抓住周逸归衣襟,闭着眼任凭自己倒了下去。谁知天旋地转间,他又听见一身轻笑,再一睁眼,面前红纱浮沉,红烛轻颤,呼吸间满是奇异的香。
周逸归竟然直接带着他到了正堂,把他压在身下,两人砸在横椅之上,发丝垂在椅边轻晃,纠缠不清,呼吸更是交叠紧密。易安一下就想起了当时进周府时看见的幻象,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努力挣扎了起来:“周,周逸归!你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耳尖就被周逸归轻幽幽地,充满玩弄意味地吹了口气:“我道仙师眼熟,难道仙师认识我?”
这一吹,易安的腰立刻就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内心崩溃道:“抖什么抖有什么好抖的?!这是你师弟!”
眼看周逸归又要在他多灾多难的耳朵边做些什么,易安连忙伸手挡住了他的气息,道:“周逸归,周逸归?师弟!!你别,你别这样,我来救你——啊!”
指尖传来濡湿又尖锐的刺痛,易安脑子轰地炸成了一片茫然。他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周逸归叼住了他的食指,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时而混沌时而清明,看猎物似的,死死盯着他。
易安的手都抖成了筛子,正在努力思考这种情况应该做些什么,下一刻,他就看见周逸归放开了他的指尖,埋头进他的颈窝。
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嘶!”
易安被这一口咬得浑身发麻,迟钝的意识也清醒了过来,当即就发狠踹了周逸归一脚,一掌拍在周逸归心口,猛地用力,将他掀下了横椅!
这一连串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易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才看见周逸归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喉间闷哼,看上去痛苦非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肯定是下手重了,连忙迎上前去扶着周逸归的肩,道:“周逸归!你怎么样?我——”还没等他说完,周逸归立刻就褪去了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一下抓住易安手臂笑嘻嘻道:“仙师怎么如此好骗?”
救命啊!
朋友做个梦而已啊做个梦而已!你要不要这么鬼气森森!!
易安心中一声哀嚎,欲哭无泪。现在周逸归被邪祟影响,他又下不了狠手打,眼看周逸归手背青筋突起,又要把他拉回横椅,易安提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转身就冲出正堂,在连廊上狂奔起来。
其他邪祟要么就是吓死人要么就是吃血肉,现在这只邪祟什么意思??
搞个梦境也这么恶趣味,到底有没有职业操守!
连廊形似迷宫,易安跌跌撞撞地逃,身后带起的风掀得连廊上的红灯笼不断摇晃。白雾弥散,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直觉摸索。忽然,他身后送来一阵风:“仰慕我许久,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声音忽远忽近,又好像紧贴着他耳边响起。易安头皮都炸了,猛一个回头,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他退了两步,后背又撞上了一道坚硬的东西。
又来!
同一个伎俩反复用,易安被惊吓之后终于怒火中烧,回头吼道:“周逸归你有完没完!”
然而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根连廊的木头柱子,顶上的红灯笼兀自摇晃,闪烁不定。
易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灯笼半天,才慢慢地,又重又长地吐了口气,浑身脱力,向后一倒,颓然摔坐在了连廊的木椅上。
太难看了,实在是太难看了。哪怕是没穿书过来之前,他除过的邪祟也不在少数,如今竟然头一次被吓得像惊弓之鸟,看什么都不对劲。
只是做个梦而已,怎么周逸归属性都变了?邪祟影响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这不科学!
他咳了几声,抄过手边的一杯茶,几下喝了,道:“......多谢。”
且慢。
刚才坐下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现在他喝的这杯茶,是谁端来的?
腰上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热意,好像有人在用手指点他的腰。
“仙师,我怀里好坐吗?”周逸归抱着他道。
易安悚然,往前一扑,只想拼命离他远一点。扑倒在地的一瞬间,却只见红纱盖头又罩在了眼前,摇晃的灯笼变成了明亮火红的烛火,他手里牵着半截红绸带,另外半截,在对面人的手里。
耳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他听见有人拉了长长的嗓子:“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
进度这么快?!
易安被周逸归一个打横抱了起来,进到屋子,一把将他摔在床上,他赶忙闪身打了个滚,滚到一边,就看见周逸归斜倚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揶揄地看着他:“仙师,我很喜欢你。说不定,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简直胡扯!
等一下。
什么叫“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他正愣神,就在这时,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女子低笑,从四面八方飘来,那女子嘻嘻道:“快点呀,快点呀,马上就要拿到手啦!”话音刚落,浓重的邪气便从整个屋子内冲天而起!
易安顿时心叫不好,背后就传来痛苦非常的闷哼声,他回头一看,周逸归褪去了方才气定神闲的姿态,此时浑身颤抖,捂着头蜷缩在地。
他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周逸归,不断拍着他的背,道:“没事了,没事了,师兄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可他现在连调动灵力都难,就连最简单的想安抚周逸归的识海都做不到。正焦急之时,周逸归却慢慢抬起了头,额上满是冷汗,咬牙断断续续道:“师......师兄。”
这是清醒了!易安一把抱住他:“在!我在!不要怕,师兄在这里陪你!”
可下一刻,周逸归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我不想,不行......走!”
易安跌倒在地,一抬眼,就看见周逸归眼中短暂的清明不复存在,混沌和血丝再次攀上,扑上来抓住他的两只手举在头顶,覆了上来。
这实在算不上是吻了。周逸归在他唇上又啃又咬,极尽撕扯和搜刮,混乱中血珠都溢了出来,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偏偏周逸归力气极大,钳得他手腕动弹不得,他只有双腿凌空乱踢,挣扎道:“师.......唔,周,周逸......别,不行,唔!”
一句话被扯成散落在地的碎珠子,不但拼不起来,好几次还因为张嘴,顺势被周逸归乘虚而入,逼得他颤抖连连,苦不堪言。易安意识愈发混乱,视线几乎被眼泪弄得模糊不清,这时,那道女子声音又传了过来:“快点呀,快点呀!”
那邪气又来了!易安猛地睁眼,就看见屋顶有一团黑气浮沉,左右跳跃,似乎十分激动,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就喊:“渡噩!”
然而刚一张嘴,才道半个字,气息又被全数堵回了嘴里。那道黑影见状跳得更欢,易安怒火中烧,更加认定那就是主导梦境的邪祟,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狠狠一口咬在了周逸归唇上,终于腾了口气出来:“渡噩!”
渡噩虽然被压制,但速度依旧极快,对着黑雾直冲而去。方才周逸归吃痛放开了他,易安连连咳嗽,正要爬起来,却突感腰后一凉。
刚才混乱之中他的衣服被刮下半截,周逸归竟然胆大包天地把手探到他身后了!
眼看那手指就要继续下滑,身家性命即将不保,易安猛地打了个激灵,压着周逸归翻身,骑在他身上,刹那间福至心灵,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喊:“周逸归!再胡闹师兄就不要你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周逸归眼底就清明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易安找准时机,集中灵力,朝周逸归的记忆深处一沉,心道:“进。”
他的意识不断下落,最后轻飘飘地停在了半空中。低头一看,四周正是周府外面的城镇,依旧热闹非凡,然而街边角落立着的两道人影,却一下让他注意到了。
周逸归持剑抵着对面一男子的脖颈,浑身都是肃杀之气,冷冷道:“我师兄在何处。”
这里是周逸归入梦以来的记忆,一定能知道之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易安飞了过去,就听见对面那男子道:“我不知道呀。”
唰!
周逸归二话不说,一剑划过那男子的脖子,血溅当场。
什么情况?!
易安心里一紧。周逸归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模样,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就为了找他?
而这时,远处又走来一位女子,对周逸归笑道:“仙师下手真是残忍。可你杀不了我的,杀了这个身体,我还可以附在下一个人身上。梦中人千千万,仙师难不成要都杀了吗?”
听到这里,易安就知道周逸归方才那一剑是什么意思了。
梦境类的邪祟之所以凶险,就是因为它们的真身可以附着在梦中人身上。想要破除梦境,梦主必须在梦中抓到邪祟真身。这样一来,难免会错杀,可问题就在于梦中人的死,对梦主本人的意识也有影响。
因此,古往今来被这类邪祟困住的修士,但凡活下来了,没有哪一个不是脱了层皮才出来的。
周逸归的打算,就是一个一个杀,把梦中人全部杀完,总有一个能杀到悲喜娘藏的真身,破除梦境。
可若当真这么做,对他的识海造成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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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绝对不可估量!
果然,那女子也提了和易安一样的问题。可周逸归却答:“那又如何?只要师兄能出去,我不在乎。”
易安指尖一颤,愣在了当场。
女子却幽幽道:“如今你和你师兄二人识海融合,又能如何得知,杀的人一定是你识海内的,不是你师兄的呢?你不怕杀到最后,连你师兄,也活不了了吗?”
果然,周逸归停下了手,沉默半晌,道:“你想要什么。”
女子道:“我要得不多,你,或你师兄的魂魄,给我其一即可。”
易安心中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边话音刚落,面前场景再变,已经来到了周府。这时的周府已经是白雾弥漫阴气森森,周逸归穿着艳红的喜服站在周府门前,面前是一抬喜轿。那女子变成了一团黑雾,易安能清楚地看见,她正在不断吸食红绸带上溢出的气。
吸食红绸带上溢出的气?
为什么非得是这种情况下溢出的气?
刹那间,易安立刻就想了起来:他最初入梦时看见周逸归的棺材、在这里要跟周逸归成亲、喜欢将人困在梦境中反复折磨,刺激情绪......
靠吸食人大喜大悲时的精气修炼,让梦主的意识越来越混乱破碎——会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悲喜娘无疑!
难怪外面传周府娶亲,难怪周逸归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怪之前周逸归会看着他说“我要找的人说不定就是你”。周逸归一定是与悲喜娘做了什么交易,把自己的魂魄换了出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探查结束,易安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周逸归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道:“......师兄。”
好不容易听到了这两个字,又得知方才的事情,易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又心疼又急,安抚地拍着周逸归的背,急促道:“你和悲喜娘交易了什么?”
周逸归道:“我留在梦里,靠娶亲和杀人来助她修炼,她帮我找你。只要找到你,就会把你送出去。在这里耗的时间越长,外面的身体迟早有衰竭的一天,我只想你能早些出去。师兄,是我没用,我没办法了。”
易安瞬间就明白了。所以,周逸归才会不断让人来周府,因为周府是周逸归的识海,只要梦中人在这里死,无论如何都伤不到他头上。哪怕最后周逸归的意识彻底失控,他都不会出一点事。
易安喉咙酸疼,紧紧抱住周逸归,张着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才道:“......你就是个傻的。”
周逸归蹭了蹭他的肩膀,黯然道:“师兄说不要我了。”
这句话只是陈述而已,可易安听来心疼得不得了,觉得周逸归可怜兮兮,刚才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更是罪大恶极。他连忙哄道:“没有不要你,要的要的,师兄只要你。”
说罢,易安又摸上他的心口,道:“之前我打了你这么多次,疼不疼啊?”
周逸归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只说一个字:“疼。”
易安一听,立刻就要去扒他的衣襟,看看那里伤势如何。周逸归就任凭他扒,盯着他的嘴唇,突然道:“师兄,你的......这里。”
易安顿了顿道:“哪里?”然后才反应过来还有哪里?当然说的是嘴唇!刚才被这么一顿又啃又咬,还出了血,现在肯定肿得发红,不知道有多凌乱。他连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又去拦周逸归的眼睛,胡乱道:“别别别,好了,行了,不要再看了!”
正尴尬时,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尖啸,屋门大开,雪白的拂尘捆着那团黑雾扑了进来,那黑雾还在不断挣扎,易安手指成拳,黑雾又被捆紧了几分,彻底不动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唤出渡噩分身,举起剑就要刺向悲喜娘,却听见悲喜娘冷静道:“仙师,我劝你最好不要杀我。”
剑尖停留在半空,易安顿了半晌,蹙眉道:“你已经吃了他一半魂魄了?”
悲喜娘咯咯笑道:“是呀。仙师现在若是杀了我,或是折磨我,那一半魂魄,你永远都别想要回去。”
易安道:“你想要什么?”
悲喜娘道:“我早就说过了呀,你们二人其一,给我,我就放另一人出去。就看仙师如何抉择啦。”
说到这里,周逸归又想上前,易安伸手把他拦住了,嗔道:“不行,别想。你不准说话,乖乖待着。”
说罢,他蹲下来,看了悲喜娘半晌,忽然莞尔道:“好,我选。”
未等悲喜娘答话,易安又紧接道:“我选三个问题。”
悲喜娘脸色瞬变。
看悲喜娘不爽,易安就爽了。再怎么说他从穿书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勤勤恳恳待在藏书阁啃书,大大小小记录邪祟的书籍他都看了个遍,回忆一下,还是不成难事的。
对于悲喜娘,除了杀,当然还有一个破解方法,就是传说中的三个问题。悲喜娘提问,被问者答,答对了,悲喜娘就必须无条件放人离开。
但至于为何说是“传说中”,则是因为从古至今,很少有人真正回答上来过,易安还是在相当老的古籍上看到的记载。现在情况紧急,与其坐以待毙,不妨一试!
悲喜娘化作女子人形,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忽然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这三个问题,不能撒谎,我知道你们心中真正的答案。撒谎,就会死。”
两人一鬼,围坐一圈,易安手心有些出汗。悲喜娘道:“第一个问题。是否永不相离?”
......这是什么鬼问题?
不过倒也的确是鬼问题。
周逸归先答,毫不拖泥带水:“是。”
易安心说同一个师门的师兄弟,永不相离也很正常!道:“是。”
无人出事。悲喜娘又道:“第二个问题。是否生死不弃?”
周逸归又先答:“是。”
他回答得实在太过干脆,坦坦荡荡。易安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动,心说这一趟下来,也的确是生死不弃了。于是道:“是。”
感觉似乎也不怎么难嘛!
“第三个问题。”
易安微微坐直了身子。
悲喜娘道:“是否真心相待?”
22.师弟身有疑点
是否永不相离?是否生死不弃?是否真心相待?
烛火轻晃,周逸归眨了眨眼睛,静静地看着易安,仿佛似笑非笑。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大红婚服实在太过鲜艳,易安晃了下神,心说:“难怪这短短三问,能难倒这么多人。”
这三问,问的是“心”。人心是这世上最多变难测的东西。哪怕两人之间初遇时再美好,后来也常常是口蜜腹剑,相见时一见如故,多得是鸡飞狗跳分道扬镳的下场。
而这三个问题,若是一人真心实意回答,却发现另一人虚情假意,从来都没有走过心......不仅真心被辜负践踏,接下来还得去死,当真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
不知怎的,易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停在了嘴边。可周逸归却正襟危坐了起来,他手指轻点了点易安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叫道:“师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又重复了一次:“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奇怪,真是很奇怪。“师兄”二字周逸归从前没少说,可这次语气却郑重了不少,搞得易安都莫名其妙紧张了起来,生怕他下一秒说出什么惊天言论,道:“......什么?”
可还没等周逸归答话,易安心脏就砰砰地剧烈一跳。紧接着,浑身瞬间冰寒无比,魂魄不断流失,软弱无力。他心口剧痛,揪着衣襟颤抖不止,周逸归一把将他扶住,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他抖着手,努力摸了摸周逸归的脸。
然后,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才终于慢慢护肤知觉,甫一睁眼,易安像溺水一般倒吸一口长气,直直坐了起来,大喊道:“周逸归!”
他左右来回找人,看见周逸归正在他左手边,同他一起并排躺着,似乎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心里一紧,就去探周逸归的呼吸,发现人还有气,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呵。”
这声冷笑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实在不友好,但听着耳熟。易安扭头一看,震惊道:“顾轩流???”
顾轩流一身黑衣抱着剑,仰着下巴看人,又冷笑了一声:“师父说你醒过来轻则修为折损重则脑残,现在现在看来倒是更严重了,竟然还知道关心起同门师弟了。”
易安:“......?”
这转场也太快了吧??明明刚才还在和周逸归携手共闯鬼门关,现在这什么情况?这舒适的软榻,这刻薄的对家?
居然是令人潸然泪下的家的感觉!
仔细一看,他现在甚至正身处一座大殿之中,屏风纱帐,金顶高耸,屋顶还画了许多精妙的花草。
这是在清修门的药师殿?
是死前的幻觉吗?
要是死了之后还能看见顾轩流也太可怕了!
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压根还没来得及细想顾轩流话里的意思,满脸困惑懵逼地盯着顾轩流不放。顾轩流一脸不耐烦地转过了身,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衣,气质如玉的青年便端着水盆走了过来,挡住他的视线,温声道:“易公子醒了就好,还请快把药服下,可稳固魂魄,耽误不得。”
说着,白衣青年就拿来了一粒莹白的药丸放在易安手心。易安迟疑道:“多谢。但......”但阁下哪位?
药丸躺在他手心,迟迟没被吃下去。怀疑药丸倒是小,问题是顾轩流看着他的脸色实在是太惊悚了,很难不让人觉得究竟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啊......
顾轩流当然发现了他的表情,啧了一声,抢一步上来就要抄走药丸:“想死就把药还回来,别废话。”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两道人影匆匆进来,一人肃然道:“顾轩流,身为玄德山大弟子,当注意言辞。”
人紧随话音而来。古净依旧一身朴素长袍,只是这次身旁多了一人,此人身着暗金纹黑衣,额间一线红,板着脸气场极强,方才的话就是他说的。顾轩流看见他,立刻敬道:“师父。”
怪不得如此威严,原来是传说中三大门派顶流的玄德山掌门啊!易安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也想作揖以示尊敬,却被玄德轻轻按下了:“不必。你与周逸归魂魄受损,莫走动。”
古净靠坐在床边,一边为易安把脉,一边道:“知不知道,你们二人已经昏迷多久了?”
易安摇头。
玄德道:“十天。”
古净颔首,道:“找到你们后,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唤醒你们二人的魂魄,可却始终无法突破,直到方才才终于撕裂那梦境,当真奇怪。照理来说,识海应当不会纠缠得如此紧密,除非......”
易安紧张道:“除非......什么?”
可偏偏古净说到这里又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摇头:“你和周逸归,在梦里究竟经历了何事?”
什么事?呵呵。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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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以及嗯嗯嗯啊啊啊呵呵呵的一些事情。
这能说吗?这么多人面前,这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了会被封禁的啊师父!
于是易安又是一阵佯装头疼,心说魂魄受损的借口真好用嘿嘿。他一捂头,古净立刻就不说了,将那药丸接了过来,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也是好事。你快将药吃了。”
又是那枚白色药丸。既然古净都这么说,易安便乖乖将药吞了,随即又见白衣青年将另一枚药丸送进周逸归口中。易安微微蹙了下眉,古净道:“叶如君炼出的固魂丹,放眼仙门也只有十粒,放心就是。”
叶如君,叶如君。
叶如君!
白衣青年,原来是你啊!
仙门各大弟子名册,每个门派都有一本。叶如君这个名字易安可太熟悉了——秘草堂弟子·第一圣手·叶如君·比秘草堂堂主还牛逼的丹修·青出于蓝胜于蓝·医学天赋点满的叶如君啊!
整个仙门只有十枚的固魂丹被他吃了一枚,难怪顾轩流这么不爽。
唉,为数不多的大腿之一摇摇欲坠,压力好大。
不过......
叶如君在这里是为了治病救人,顾轩流在这儿是为了啥?总不能是闲着来看他死没死吧?正想着,就见叶如君起身向二位掌门作揖,道:“药已服下,三日之内魂魄自会安稳。若是无事,如君便先行告退了。”说罢,便与顾轩流并道而出。
殿内就剩下了三个清醒的人,还有一个,就算吃下了固魂丹,此时却依旧迟迟不醒。
周逸归呼吸匀长,面色红润,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再健康不过的人,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易安正要再伸手去探探他的额头,却被古净一下拦住了,紧接着,玄德一甩袖子,两样罗盘状的法器便凌空飞出,分别悠悠地飘到他和周逸归头上,散发着灵光。
他头上的这件法器,是帮助修复魂魄和修为的,刚一落在头顶,易安的丹田运转就舒服了许多。他松了口气,去看周逸归头上那盏,却发现不对。
周逸归头上那一把,不止可以探查识海,还有能察觉到被施术者,是否有魔气邪气的能力。
若是一切正常,法器就会散发蓝色灵气,若是有魔气,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一点,灵气都会变作鲜红。
而正对周逸归的那一盏,此时此刻,正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23.他躲他追他心虚
易安盯着那红光,震惊无以复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卧槽什么情况?这是梦吗?我还没醒过来吗?搞什么盗梦空间啊朋友我又不是莱昂纳多!
第二反应,则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周逸归把头上那盏法器拿下来,因为现在周逸归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有些痛苦了。
然而还未等易安反应过来,他就听见玄德冷哼一声。随即,嗖!
一道亮瞎眼的剑光破空而出,擦过他的鬓边,掀起一阵狂风,最后停在周逸归额头正上方,嗡鸣不断。
玄德沉声道:“落。”
长剑猛地周逸归额头刺去,却在仅仅只差一指时停下了,开始不断往外散发灵气,向周逸归额头内探去,好像是要强行拉扯什么东西出来。但不过片刻,周逸归就眉头紧蹙,冷汗直冒,痛苦地喃喃道:“师兄......好痛。”
紧接着,“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玄德见状立刻收手,看向古净,两人相视,神情都严肃非常。易安连忙扑上去把周逸归抱住,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一边为他擦嘴角的血,道:“师父!这是做什么?!”
古净叹气,挥手变出一只乾坤囊,道:“悲喜娘的本体,已在此处。但这只悲喜娘,应当已经修炼了许多年,我们抓住她后,她留下了一缕分身在周逸归识海最深处,邪气就从此而来。”
顿了顿,他又道:“但周逸归的魂魄已被悲喜娘的邪气影响,在你尚未醒来前,我们试过一次,仍是无法将那缕邪气剥离。若是强行抽离,周逸归,轻则永远神志不清,重则昏迷,无法转醒。”
易安越听越难受,到最后,心里跟装了千斤石头一般,重重沉了下去。
原本一开始在仙门试炼大会,他执意护着周逸归过五关斩六将进清修门,就是因为看上了他天资卓绝的根骨,想着培养出个金大腿,实在是有很多私心。
可如今,周逸归不仅为他跳悬崖,当垫背,现在为了让他能够安然无恙地从梦里出来,更是用自己的魂魄与悲喜娘缠斗,差点把命搭进去——
易安根本就不想要现在这种结局。
他心中愧疚得要命,垂眸默默道:“师父,我可以把他带在身边,永远护着他。”
古净闻言,两指一并,送了一缕金色灵气进了周逸归额头,道:“不至于如此严重。只是如今强剥不成,便只能靠封印压制。也许会有副作用,但至于这副作用是什么,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易安心情低落,只是默默颔首。不曾想这时他眉心一痛,玄德一指抵着他额头,顿时,一股无比强硬浑厚的灵力往他识海里钻,越往深处走,他越是头痛欲裂,最后几乎瘫倒在地,抱着脑袋大叫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痛才慢慢减退。他大汗淋漓,勉强睁眼一看,古净满脸担忧,正在为他舒缓灵脉,玄德负手,肃然道:“古净。我知你爱徒心切,但此事事关重大,再拖,恐生变数。”
刚才的灵力,易安能感觉到是在探查他的记忆。最初他肚子上被捅,古净将他捡回清修门,就提过他记忆有损的事。
现在看样子,估计缺失的那段记忆还是没找到。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怎么又突然要翻旧账了?
玄德简短道:“因为邪气同源。”
古净道:“我们发现,当初在你肚子上的伤口中残留的邪气,与如今附着在周逸归识海深处的邪气,有极为相似之处,很有可能,出自同源。”
鬼血炼狱。
“当时,我将你带回清修门后,不过多时,鬼血炼狱就突生躁动,那夜搅得仙门不得安生;如今的青云村,只是一个小小的入门任务,竟能生出这么多的变数。实在是有些......过于巧合了。”
玄德看向窗外,沉声道:“两年前周祝暗通鬼王,叛变仙门,鬼血炼狱之变,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古净颔首,道:“如今看来,鬼血炼狱中,怕是有异样。我与玄德掌门等人,需先行潜入其中查看情况,明日启程。这段时间,制作封印阵法的最关键时期已至,阵眼需要特定的不同邪祟坐镇,原本已将捉拿邪祟的任务派发下来,但现在你身体需要调养,便不要去了,守好后方即可。”
易安听得仔细,本来还在想“我去这群掌门猜得好准那悬崖底下真的有个土皇帝快点把他弄死哈哈哈哈哈”,后一秒听见“守好后方”,立刻倒了。
他看着系统标红的巨大提示:【鬼血炼狱封印主线任务阁下必须亲自参与,否则存活率直接清零!】欲哭无泪。
不要啊师父!
首先我真的不是个受虐狂但是现在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喂系统呢?系统!强行拉一个想躺平的人起来当卷王,这是虐待,虐待!
眼看古净就要挥挥手转身离去,易安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坚韧,铿锵有力:“师父,这件事情,我必须得亲自去。”
现在的他,浑身都散发着正义的伟大光辉!
古净身形一顿,蹙眉道:“不要胡闹。”
易安痛心疾首地道:“我没有胡闹。当年弟子引导无方,没有及时发现周祝叛变前的异样,才导致两年前的劫难。弟子心中一直有愧于仙门,鬼血炼狱的事情,我必须要亲自参与,否则......死不瞑目!”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当年周祝真的叛变仙门了吗?他不知道。当年周祝真是掀起仙门血雨腥风的那个人吗?他当然也不知道啦。至于有愧于仙门,那更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再不做点什么,三年后周祝就要杀到他头上了,现在必须先下手为强!
古净玄德离开后,易安在药师殿中来回走动给自己打鸡血,看了又看躺在床上安睡的周逸归,心中顿时充满了盼头:
封印结束,带着周逸归这个亲师弟下山游山玩水,除魔卫道,岂不美哉?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躺在床上修养的周逸归,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又慢慢握成了拳。
翌日,清修门又再次成为了无掌门状态。临走时把易安这个大师兄拉过来交代了许多事情,再三叮嘱他不要乱来,才颇为不放心地骑着仙鹤飞走了。
要是换作从前那个原装货,大概率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宗门事务关他屁事?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古净不在,易安就成了大家长,一边打理宗门事务,一边天天往药师殿跑。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月,终于——
“师兄!大师兄!周师弟醒醒醒醒醒醒了!”
易安原本好不容易腾出时间待在柳舍喝了口茶,看见宋谦风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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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这么跑过来一叫唤,茶杯一甩就冲去了药师殿。
甫一进门,就见殿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全都是来看周逸归的。见易安气喘吁吁地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兴高采烈道:“大师兄!”
他在青云村舍命救人纵身一跃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清修门,经此一役,师弟师妹们在他面前都乖得不行。易安头一次享受走红毯的待遇,一边快快走,一边一手摸一个道:“好,好。”然后抬脚往药师殿里一跨。
就看见周逸归靠在榻上,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我还以为大师兄忙于宗门事务,不会来看我。”
易安二话不说就摸上他的脉,抬眼道:“师弟这是责怪我来晚了?”
周逸归顺着易安渡来的灵力调息,道:“不敢。师兄做什么都好,做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易安不放,可易安就是偏偏垂眸,专心致志地研究他的脉象。半晌,周逸归突然道:“师兄在生我气吗?”
易安有些奇怪:“我为何要生气?”
他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应当是周逸归微微起身,靠近了他。周逸归道:“那师兄为何不看我?”
话音刚落,易安顺势就抬起了头,仿佛刚才那个一直低头的人不是他,若无其事地道:“啊,有吗?我现在就在看你呀。”
说罢,易安皱眉摇了摇头:“师弟,你现在调息太快了。才刚醒来没多久,可以不用这么急,慢慢来就好。你以前帮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分给了你宋师兄做了一点,他做得很不错,你可以放心休息。”
宋谦原本站得离这二位八丈远,闻言默默蹭了上来,迎着周逸归的目光打了个招呼:“呃,你,你好?周师弟。”
奇怪奇怪,奇也怪哉!
原本他跟着进来,是真的关心周逸归的身体,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大师兄和周师弟说话的时候,总感觉,总感觉......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强烈的光芒,他根本就插不了一点嘴啊!
周逸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宋师兄。看来宋师兄做点心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
宋谦默默道:“不敢不敢。”
围在外面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周逸归道:“大师兄最爱喝山下水云镇城东那家的茶叶,需要每日卯时下山,才能拿到最新鲜的。”
宋谦默默道:“好的好的。”
围在外面的人群又往后退了一步。
斟酌片刻,周逸归还想跟易安说些什么,然而一句“师兄”刚出口,易安就腾地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刚好没多久,现在困不困?肯定很困吧!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啦。”
药师殿外,阳光明媚。人群早已散去,易安走在回柳舍的路上,唉声叹气。
其实离开这么早,也不止是怕周逸归休息不好。
而是因为他突然回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吻。本来觉得也没什么的,情况紧急,救命嘛。可在药师殿里,周逸归盯着他不放的时候,他忽然就不敢直视回去了。
这有什么不敢看的?
退一步说,明明被那啥的是他啊!怎么反倒是他先心虚起来了?
24.假梦摸脸装睡
一眨眼,自周逸归从药师殿醒来,搬回自己屋至今,已过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易安往他那边跑的次数比起从前,明显少了许多。
一来是忙。距离出发捉邪祟还有一段时间,易安成了清修门大内总管,不仅得在这段时间内安排捉邪祟的相关事项,还得抽空把积压的宗门事务弄出来处理——其中就包括批改弟子的读书考核。
简而言之就是改卷子批论文。批到最后易安常常喷出一口三升凌霄血,吐完了咂摸咂摸嘴,又相当励志地继续批了起来。
二来则是为了躲人。
具体表现为对周逸归此人的声音和行踪过度敏感,隔着八百米远看见,易安就会扭头就走,避之不及;要是听见周逸归叫他,他更是跑得跟见鬼一样快。
基本跟得了失心疯没有任何区别。可怕吗?这简直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问题还不止于此。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此易安辗转反侧多日,心想:如果只是因为那个吻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师兄弟生死攸关的时候亲一亲又怎么了?
不要小看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啊!
今日忙里偷闲,他看卷轴看得头晕眼花,总算找到时间回柳舍休息。刚一坐下,摸过茶杯,就叫了三个字:“周逸归。”
叫完,他立刻无奈地揉揉额角,才反应过来周逸归已经好久都没来过柳舍了。并且,还不是别人不想来,是他亲自委婉地下了禁令,让人家别来。
这下好了,自讨苦果吃。他正愁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宋谦就从柳树后面屁颠颠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大师兄!你之前改的卷轴我都发下去了,辨认邪祟没及格的罚跑山三圈。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跟师弟师妹们一起去跑了?”
哎呀这孩子可爱得,也就宋谦知道自己没及格被罚还能笑得这么阳光灿烂。易安慈爱地点点头,道:“你周师弟屋内还冷吗?”
说到此处,宋谦立刻想起之前每次经过周逸归屋外时的莫名寒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关于某周姓师弟屋里冷不冷这件事,还得从五天前说起。
之前易安的贴身事务大多都是周逸归负责,现在宋谦暂代,有很多事不懂的,就要去问问他。
彼时,宋谦正哼着小曲去周逸归寝殿的路上。他绕着假山拐了个弯,远远看见周逸归就站在寝殿门口,正抬手想打招呼,却被周逸归的神情冷不丁吓了一跳。
周逸归独自立在屋檐下,脸色难看得要死,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宋谦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一看——
正好就看见易安青衣的一片衣角,迅速闪进了假山里,飞快地走远了。
宋谦又开始满头问号了。难不成是闹矛盾了?可是最近也没见他俩吵架啊?
周逸归脸色变得也快,见宋谦来了,立刻有求必应,无论宋谦问了关于易安生活习惯上的多么细节的事情,他都会报以笑答,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然而宋谦离开的时候,没走几步,就莫名觉得背心发凉,寒意阵阵,像是要被谁盯穿了似的。回头一看,又只能看见周逸归笑吟吟地望着他,无辜道:“宋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大哥你笑得好吓人!有事也不敢跟你说啊!于是宋谦当即就跑去找易安反映了这个问题。易安听完沉默良久,“嘶”了一声。
宋谦:“大师兄有什么头绪?”
易安颇有高见地道:“看来你周师弟的屋内,应当是冷了些。他身体本就还在调理,受不得凉,我得去给他送点东西。”
宋谦:“?”
大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是我冷,不是周师弟冷呢?
但这句话他最终也没说出来。而当天晚上易安就主动去到了周逸归的屋子送温暖(此处指送暖炉)。果不其然送完之后,宋谦再去问周逸归事情,就再也没感受到过那股要人命的寒意了。
大师兄英明神武!大师兄妙手回春!
回忆到这里,易安连连叫他,宋谦才收回神,道:“周师弟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大师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我热爱跑山!”说罢,人没了影。
易安维持着挽留宋谦的尔康手,半晌,摔进了躺椅里,叹道:“都忙,忙点好啊。”
宋谦一离开,他觉得无趣,心说干脆回柳舍补个觉算了。想着便从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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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起身,刚要站直伸个懒腰,眼前就猛地发黑,晃晃悠悠地往前栽了下去!
完了,他就说不该这么拼命当卷王的吧!太久没睡觉出毛病了!
然而他紧闭着眼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该有的疼痛,反倒是一头撞进了一样软噗噗却又有力的,带着草木清香的东西里。那东西力气极大,轻轻就将他托了起来,重新放回躺椅,轻声道:“师兄是在做梦吗?”
这声音,带着浅浅的调侃的笑,易安可太熟悉了。果然等他缓过劲来,一睁眼,就看见周逸归挑眉,歪头看着他。
易安缓缓道:“你怎么来了?”
周逸归又叫了一声:“师兄。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易安算是看明白了,周逸归跟他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在话尾加个问句,看上去是在问他“行不行”,其实一回答就会落入圈套里。
但他现在脑子确实有些不清醒,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竟然真的以为面前这个周逸归是他梦里的人,于是看了周逸归半晌,就鬼使神差地,朝他的脸伸出了手。
对于周逸归的脸,他实在是馋很久了。细腻又清爽,光是看着就很好揉,可碍于他作为大师兄,突然揉自家师弟的脸实在像个变态,平时忍了又忍,最多也只能摸摸头。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他能为所欲为!易安的手在周逸归脸上揉来戳去,划过眉骨,点过鼻尖,继续往下,眼看就要碰到某个柔软的地方……
易安却轻轻收回了手,跳过了嘴唇。
哎呀,这个位置,眼不见心不烦。
手指又继续向下流连,他却没注意到,周逸归的呼吸已经变得更重了些。待到他的手指碰到周逸归的脖颈,脉搏的温度烫得他猛地往后一缩!
易安心中登时清醒了。
卧槽这不是梦?
卧槽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卧槽周逸归你怎么闷着一声不吭啊好特么吓人!!!
但是现在要是清醒过来也太尴尬了,怎么办?!
易安内心惊涛骇浪,0.001秒后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顺势一歪头,装作睡得上上好的样子,倒进了周逸归怀里。
25.确实还没开窍
砰砰,砰砰。
这个距离,易安已经能非常清楚地听见周逸归的心跳声,比起当初在悬崖底下的奄奄一息,如今跳得沉稳有力,听着实在是很让人放心。
但也仅仅只限于放心了。
易安现在压根就不想直面他,心口一上一下跳得乱七八糟,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更乱,就听见周逸归轻轻在他耳边送了阵风:“师兄,真的睡着了?”
紧接着,似乎还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太浅太薄,来了一阵清风,就被风打着旋,卷进了夜色里。
耳朵痒得发麻,易安内心越发崩溃。
是的是的是的大哥我求你了我真的睡着了!看见别人睡觉之后的正确做法是闭嘴远离然后悄悄离开,而不是凑这么近吹枕边风懂否?
笑什么笑?周逸归,说的就是你!
他在心中苦苦哀嚎,不断祈祷周逸归自讨无趣直接转头就走。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热意陡然远离,就连独属于周逸归的那一道呼吸,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总算走了!
这一下,易安终于放松了下来,浑身一卸力,刚要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谁知下一刻,他整个人身体一轻!
周逸归一手环过他肩头,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竟然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抱也就算了吧,还托着轻轻往上颠了两下。易安被这两下搞得差点破功,惊呼声就溢在嘴边,愣是被他咬着舌尖,硬生生咽了下去。
行,行,要这么做是吧?
胜负欲燃烧起来了!
这个睡他还偏就装定了,反正周逸归会把他抱到榻上去,他就这么一直装着不醒,不管周逸归做什么他都不表态,又能奈他何?
易安索性把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周逸归怀里,靠在他肩头,就这么等着。他自问身形虽薄,但该有的肌肉一样都少不了,全部放松下来,抱的人一定是很吃力的。可周逸归抱着他,却始终都站得稳稳当当,手臂甚至连抖都不带抖一下。
但很快,易安就发现不对劲了。岂止是手臂都不动,连周逸归这个人,自从抱着他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躺椅也躺不下去,床更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直到这时易安才猛然发觉,他现在睁眼,要么,就只能一直被周逸归这么抱着,哪里都去不了。
不管怎么选,周逸归都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居心叵测,简直是居心叵测!
他现在处境尴尬,眼一闭心一横,正想着:“哎呀算了看就看吧看一眼又不会死!”却先听见周逸归的声音,颇有些委屈地幽幽道:“师兄宁愿一直装睡,也不肯理一理我么?”
易安闻言睁眼,一把推开周逸归,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跳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一个趔趄,又若无其事地站稳,理理头发,整整衣襟,然后“唰!”地将渡噩拂尘搭在自己臂弯,很世外高人地淡淡道:“若我真不想理你,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所谓的世外高人,大概就是他这样,内心再尴尬得想一头撞死,表面上也能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易安就这么微笑道:“若师弟今晚只是为了来捉弄我,现在便可以走了。”
周逸归:“师兄误会了。”
易安:“哪里有误会?未经过我的同意便闯入柳舍,是不是我从前太惯着你了?”
周逸归负手道:“那师兄可否告诉我,为何突然不愿见我?我只要这一个答案,拿到了,我就走。以及……”
只见周逸归右手忽然虚虚地揽过易安的腰,将他护在怀里,道:“师兄若是再后退,就要跌进鱼池里去了。”
月光之下,两人身影在鱼池边,一个后仰一个前倾,距离之间只差毫厘,就要交叠在一起。周逸归的手看似发乎情止乎礼,却也足以让易安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正无时无刻不在熨帖着自己的腰。
问个问题就好好问凑这么近是要干嘛啊大哥!
换作其他人敢这么对他,他早就一拂尘抽了上去。但真就奇了怪了,似乎总是这样,面对周逸归,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只好硬邦邦地道:“见或不见,都很正常。我为何要特意告诉你?”
周逸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撤开了身子,垂眸低声道:“因为师兄对我很重要。”
易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说……什么?”
周逸归却不再重复了,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逐渐走远,消失不见。
他刚刚说什么?
谁很重要?师兄很重要?
任何事情,任何人,当然都可以很重要。若是换成古净,宋谦甚至顾轩流,OOC一样跑来跟他说“你对我很重要”,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是周逸归,而他一时之间,竟然就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中的含义了。
正愣神时,易安肩膀一阵窸窸窣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肩。他侧头一看,一只被附了法术的草蝴蝶,灵光闪闪,翩翩然落在他的肩头,并着翅膀,不动了。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蝴蝶可爱,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那蝴蝶却又飞了起来,这次,停在了他的脸上,用触须轻轻啄他。
这只蝴蝶,易安一眼就看出来,是用清修门山中最好的仙草编织而成,触须和翅膀轻而灵巧,编织它的人手艺相当精妙,必然花了很大的功夫。
它飞到此处,大概是它的主人想着给它一些灵力,试试飞起来的效果,没想到迷路到了柳舍,现在估计正着急呢。易安便任由它停留在脸上啄啄啄,跟随着灵气的指引找路,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
周逸归的寝殿门前。
易安扭头转身就走。
谁知还没等他逃出半步,身后的门就被“呼”地拉开,紧接着,他的衣袖就被周逸归扯住。周逸归这次的语气更加委屈:“原来师兄这么有耐心陪我做的蝴蝶找路。它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易安心中痛苦,对他道:“它只是一只小蝴蝶,你怎能与它比?”说着,就使劲振袖,想把周逸归甩开。
没想到周逸归倒是放开了衣袖,这次,却直接捉住了他的手腕,死死不放手了。
周逸归道:“师兄,是因为我亲你了吗?”
顿了顿,他又直接道:“而且,还亲了不止一次。”
话音刚落,易安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剩下两个雷霆大字:
卧槽。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卧槽!
他本以为周逸归那时在梦里神志不清,压根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可太要命了。他本就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打算自己慢慢把情绪消化了,之后两人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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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弟恭的美好生活。现在周逸归这么一说,让他怎么答?
系统也没教过这个啊!
易安的耳尖瞬间变得滚烫,但这个姿势,他实在逃不开,要是维持着周逸归从身后拉他的动作更奇怪,什么古早霸总机场追妻火葬场文学?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直面周逸归:“你别多想,当然不是的。”
简直是惨不忍睹的回答。脑子被门踢了都能看出来,当然,就是的!
周逸归当然也不想被如此敷衍,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师兄。”
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唯有草蝴蝶在易安肩上窸窸窣窣,最后爬进了他的衣襟里,藏了起来。
这一瞬间,易安在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最后叹了口气,道:“好罢。”
“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了,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周逸归闻言,神色一僵:“……不必放在心上?”
易安道:“那是在梦里,你本就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你大师兄,本就应当多照顾你,你不用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是什么大事。”
这段话,易安实在是拿来劝过自己很多次。其实他还想着,这件事最好不要说出去,不要让除他们二人之外的任何人知晓。周逸归这么好的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师兄啃,要是自愿也就罢了……可问题是,那是在他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
要是周逸归未来还有自己心仪的人,就算当时是形势所迫,但这说出去多不好?
他的这番话,一来是劝自己,二来,也是希望周逸归不要有这么大压力。可周逸归听完,却问他:“所以,师兄是不喜欢吗?”
易安:“?”
喜欢?
喜欢什么?谁敢喜欢?还能怎么喜欢?谁喜欢也轮不到他来喜欢吧?这当然不可能点头啊!
他迟疑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周逸归又道:“好。如果师兄真的不喜欢,那时在梦里,为什么不一掌把我杀了了事?”
易安立刻蹙眉道:“不要胡说。”
周逸归恍若未闻,往前踏了一步,又继续问:“好。如果师兄告诉我不必记得,那么为何,师兄自己却不敢看我?频频躲我?”
易安从柳舍开始就被周逸归连连逼问,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烦躁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是你应该管的,也不是你可以管的。你越界了。”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有些重了,刚想找补,就听周逸归道:“……所以师兄才不让我去柳舍。”
易安:“不不,不是因为这个——”
周逸归松开抓着易安的手,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个啥??
周逸归:“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师兄了。”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安还想再解释些什么,然而周逸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寝殿就熄了灯,留他一人立在殿外,兀自凌乱。
这是怎么了?他作为大师兄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想到了,难道还有哪里不全面的吗?
不要太冤啊!
但易安没想到的是,翌日,他起床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
周逸归真的离开了清修门。
听上早课的其他弟子说,周逸归离开时只说自己要下山历练,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这么独自走了。
26.最终重要任务
得知周逸归突然独自离山,易安转头就给他发了千里传音,希望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用。平日里有问必答,绝对不会让易安的话落在地上的周逸归,这次居然一次千里传音也没有回过。
于是乎,易安又只能担惊受怕地跑去看魂灯殿里的魂灯,发现周逸归的魂灯还在上面好端端地亮着,十分精神抖擞的样子,才总算放下了心。
他闷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间,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周逸归住过的寝殿门口。易安呆立半晌,仰头叹了一口气。
唉,倒是放心了。可放心之余,又有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失落。但是这有什么好失落的?
不过是自家亲师弟自己一个人下了山而已,不过是之后一段时间之内不会有人整天“师兄师兄”地叫他了而已,不过是厨房端来的点心味道差了一些而已……
为这件事,他心不在焉了好几天。
师弟师妹这么多,怎么就差这一个?
易安摇头晃脑地琢磨,连宋谦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最后宋谦没办法了,凑在易安面前“啊!”地大叫一声,易安才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好好说话,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宋谦坐回石凳,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大师兄,你已经有很多天没好好吃过饭了,我家研究了新菜系,要不我叫人去厨房给你做吧?”
易安心说停打住。根据宋谦之前给他推荐过的上吊神器小发明来看,新菜系估计也是惊为天人的类型。他立刻道:“不必,只是没胃口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宋谦惊道:“还不是什么大事啊?自从周师弟下山后,大师兄你的脸色就越来越差了。我说周师弟也真是的,师兄你对他这么好,他下山居然连个招呼都不给你打,真是……”
这话说得,颇有为易安打抱不平的意味。易安心中一边感动,一边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于是立刻用拂尘轻点宋谦手中捧着的卷轴:“这次捉千面鬼,人数和物资都点好否?”
宋谦把卷轴放在石桌上,唰拉展开,自豪道:“放心吧大师兄,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这次任务,清修门派出弟子一百人,缚邪锁准备了千余条,法器若干,不会有问题的!”
易安满意地颔首:“很好,非常好。”
这次捉千面鬼的阵仗看着大,但的确是十分必要的。从他穿书至今这么长时间,终于,来到了最重要的关键阶段。
捉拿邪祟,制作阵眼,封印鬼血炼狱,周祝永世不得超生,而他,自然是美滋滋地走上人生巅峰,开启养老生活!
到时候再把周逸归带在身边游山玩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驰神往的事情吗!
爽哉。
三日后,便到了出发的这一天。临行前,易安照例去掌门殿查看古净一行人从鬼血炼狱里传来的消息。说实在的,他一直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古净他们在里面提前遇到周祝,万一把别人惹不高兴了提前出世,那大家都得一块儿完蛋。
但好在目前一切无事。易安便带着一众清修门弟子去到了莲境山,同其他门派的弟子汇合。
关于封印阵法所需要的邪祟,当然不止千面鬼这一种,还有其他类型,也分发给了其他门派完成。故而此时莲境山浩浩荡荡,放眼望去起码站了有上千人,颇为壮观。
易安甫一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人山人海之中,顾轩流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转过去。”
易安:“?”
这位朋友我没惹你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你看见我就想吐了的程度吗?
紧接着,顾轩流“哼”了一声:“脸色差得跟死了三天一样白,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难不成还指望我上来安慰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他脸色到底哪里差了!难道不是和平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的面色红润吗?
易安莞尔道:“那你可以选择不看,或者不要站在这里。”
话刚一出口,他就看见顾轩流身后立着的那个巨大的水幕,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任务为千面鬼的门派,请来此处集合。
顾轩流翻了个白眼,易安恍然大悟。
原来是分到同一个任务了!
再看顾轩流,依旧蹙着眉,仰着下巴看他,忽然越过他的肩头,对他后头道:“你摸他的脉做什么?”
易安正奇怪,就觉得有人轻轻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手腕脉搏上,他回头一看,就见叶如君淡淡道:“不要无理取闹。易公子服下了我的药丸,经过我的手,自然要负责到底。”
易安连忙道:“多谢。”语毕,只见叶如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刹那间,易安心中晴天霹雳。
来了!不怕医生滔滔不绝就怕医生一声不吭!易安深吸一口气,正要问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叶如君就开口道:“易公子,你的确变了许多。”
顾轩流嗤笑:“道貌岸然。”
叶如君看了顾轩流一眼,继续嘱咐道:“不过,易公子,你的脸色的确不佳,脉象似有过度思虑之兆。解法,当清心寡欲。”
易安:“谁清心寡欲?”
叶如君:“你。”
他清心寡欲?!他每天拿个拂尘甩来甩去都快淡出鸟来了还要清心寡欲???
有没有搞错!
得此消息,易安深感委屈,非常郁闷。他一路沉默地垮着个脸,郁闷地御剑,郁闷地带队,最后郁闷地带着众弟子悠悠落到了一座城池外,抬头一看——
金池城。
这,就是此次出现千面鬼的任务目的地了。
算了。清心寡欲就清心寡欲吧!当务之急是赶紧为了自己的小命而努力奋斗!易安立刻调整状态,拿出腰间的仙门令牌给了城门守卫,数百仙门弟子气场非凡,畅通无阻地进了金池城。
所谓千面鬼,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邪祟,只是与悲喜娘类似,会操控幻境。不过,悲喜娘是将人拉入梦境中,而千面鬼却可以直接将清醒的活人拉入幻境,千面鬼修为越深的,拉入幻境的过程就越神不知鬼不觉。
它最让人忌惮的能力也在于此。千面鬼可以强行让人直面内心最恐惧的地方,放大人心中的最害怕面对的事情。若是心神不稳,或者不巧正好做了亏心事,是最容易中招的。
对于仙门弟子来说,对付千面鬼,只要能稳住心神,灵气护体,时刻记住自己身处幻境,直面恐惧,便不是什么难事。
但,千面鬼鬼如其名,有个特殊之处,就是它会分散力量。千面鬼的每一个幻境,都好比它的一个分身。单打独斗是不好抓到千面鬼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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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人多,引出的千面鬼分身多,聚集鬼的力量越多,才越有可能抓住它的本体。
总而言之,不难,但狡猾。
易安之前在清修门时,就了解过金池城的情况。这个城镇足够繁华,人又多,正是修炼的洞天福地。白天看上去还正常,可一旦入了夜,据说受幻境影响,大街上就会开始群魔乱舞,砍人的砍人,发疯的发疯,惨不忍睹。
在城中转了半天,该了解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不知不觉间已至下午,易安便带着清修门的人,回了当地最大的酒楼吃饭喝茶,打算静候入夜。谁知刚清净没多久,门外一道金红袍闪过,扯着嗓子嚷道:“都让开都让开,别挡道!我们宫师兄来了!”
易安正喝着茶,突然这么一下差点让他呛得一口气上不来,心中不满,循声一看——
只见一群人,大约有三十四人左右,全都身着金红纹外袍,乌泱泱地涌进了酒楼,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全身缀满金玉珠宝的人,直愣愣地就朝易安旁边,那个靠窗的角落围了过去。
那个位置,易安之前就注意到过,就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带着斗笠,也看不清脸,只是默默喝茶,看着颇为神秘的样子。
黑衣男子见到这么大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头也不抬。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宫师兄”见状,啪一下把剑拍在桌上,仰着鼻孔命令道:“我要坐这里。”
宋谦跟易安坐一桌,看到这里,不忍直视地“哎呦”了一声。
易安奇怪:“这是怎么了?”
宋谦小声地解释:“大师兄你以前不爱听外面的事情,可能不知道。这个鼻孔朝天拿下巴看人的,叫宫凌仙,跋扈得很。说是金焰宫的首席大弟子,但实力不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盛承华掌门非要把他提上去的。”
“据说,宫凌仙没入门的时候,在民间就不太受待见,进了仙门之后就疯了,经常抢其他小门派的灵丹仙草,用不了又扔了。而且,我还听说……”
宋谦把声音压得更低:“宫凌仙,是盛掌门在外面的,那个。”
这个“那个”是指什么,不言而喻了,私生子嘛。易安了然,眼睛看着那边被围住的黑衣青年,耳朵听见宋谦问他:“师兄,你怎么看?”
说到八卦,宋谦就兴奋起来了。易安听了,摇摇头:“不怎么看。虽然我不太喜欢此人,但一我和他不熟,二不知其背景,不喜欢和没有证据的揣摩,是两码事。”
这边,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边宫凌仙加重了语气,拍桌道:“我说,我要坐这里。”
真是没事找事。这酒楼不小,除了那人坐的位置,还有其他许多空位,宫凌仙他们要是真着急吃饭,完全可以选其他地方,现在非要跑来坐这一桌,不是找茬是什么?
易安蹙眉,攥紧了拳头。但再看那黑衣青年,又不由得由衷佩服。
从始至终,那黑衣青年都八风不动,当宫凌仙不存在一般,默默喝茶。
可宫凌仙怎么可能忍受别人当他是空气?他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站起身“啪!”一下举起剑!
众人惊呼。
再一眨眼,宫凌仙竟然连人带剑,被对面那个黑衣青年一掌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动作快到连易安都看不清。黑衣青年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想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