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蛇》
1. 第 1 章
滂沱的大雨已经接连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白紫色的电光不时劈开灰暗的天幕,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远山笼罩在浓重的水汽中,宛如仙气氤氲的画卷。
山脚下的溪流在连日暴雨中不断上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汹涌地漫过了通往帝王冢的必经之路。
一队禁军刚刚测量完水深回来,银白色得铠甲上还滴着水珠。
“启禀陛下,最深处的积水已达九尺。”禁军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福安忧心忡忡地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转身恭敬地说道:“陛下,禁军来报,前去帝王冢的路已经被水淹了。依奴才看,要不今年的祭祀就......”
“不必说了。”周清玄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那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正散发着绿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帐内格外醒目。
“福安,你应当明白这次祭祀对朕意味着什么。”
福安当然明白。
在周国,历代新君都必须在登基前需前往帝王冢举行祭祀。唯有在帝王冢完成祭祀仪式,周国的皇帝才能真正得到认可。
“可是陛下,”福安望着帐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声音里满是担忧,“这雨势如此之大,陛下坐着轮椅,可要怎么过去啊?”
周清玄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是啊,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却妄想做皇帝。”
福安闻言浑身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左右开弓扇着自己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这张贱嘴!求陛下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帐内回荡,伴随着帐外渐弱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福安的两颊已经高高肿起,而外面的雨也奇迹般地渐渐停歇。
“起来吧。”周清玄淡淡开口,“在帐中待得久了,有些烦闷。福安,推朕出去走走。”
帝王冢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因常年受阴雨侵蚀,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气息。林间毒蛇虫蚁遍布,不适宜人居住。
在此驻扎近五日,从皇城带来的五千禁军已有近半数染病。
御营四周不时传来士兵的咳嗽声,军医们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空气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死气。
这片土地似乎在无声地警告着外来者,此地不容他人驻足。
福安很不喜欢这里。无论更换多少件干爽的衣裳,身上总有一股黏腻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
正当他推着周清玄在御营中缓缓行进时,一阵阴风忽然掠过,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福安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望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一顶行帐的门帘在风中轻微飘动,隐约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轮廓。随着风势加大,门帘掀开的缝隙更大了一些,福安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里面的物事。
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副棺椁。
福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推朕过去。”周清玄的声音平静无波。
皇家的棺椁皆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然而此刻,原本精美的雕花上已经爬满了蠕动的蛆虫。棺椁底部不断滴落着绿色的尸水,在帐内积成了一滩滩恶心的水洼。
刚走到门口,福安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陛下,连日大雨,几位王爷的棺椁怕是受潮了。”福安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周清玄沉默地注视着那些棺椁,指间的戒指忽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呕——”福安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他虽是在宫中见惯腌臜事的太监,却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场面。
“七哥!七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走来,他身着铠甲,却不撑伞,任由雨水淋湿全身,那异常高大的体型在整齐划一的禁军中显得格外醒目。
“阿城,雨这么大,怎么又不撑伞?”周清玄微微蹙眉。
周清城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开嘴憨笑道:“七哥,我身体好着呢!这点小雨伤不到我。况且我堂堂护国大将军,怎么能像个娘们似的撑伞?那也太不像话了!”
雨伞下的周清玄:“......”
撑着伞的福安:“......”
福安暗自腹诽,这位高阳王说话可比自己还不中听。
“七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周清城不由分说地推开福安,夺过轮椅的掌控权,大步流星地推着周清玄向前走去。
“哎呀,王爷您慢点儿!”可怜的福安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撑着伞,生怕有一滴雨水落在周清玄身上。
连日的暴雨让森林深处变成了一片漂浮着绿萍的沼泽。在这原本只有树木和积水的地方,竟停泊着一条小船。船身显然是新造的,连漆都还没来得及上,窄小的船身仅能容纳两三人。
“这条船是你做的?”周清玄转头看向周清城。
周清城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当然!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做好了!”
周清玄的唇角微微上扬。
周清城蹲在周清玄脚边,仰头看着他:“七哥,我知道你一定要上山的。这船虽然简陋了些,但划到山脚下肯定没问题。等上了岸,我背你上山。七哥你放心,有我在,今年的祭祀一定能成。”
周清玄轻轻摸了摸周清城的头,眼神温和:“谢谢阿城。”
-
民间有传言,用作帝王冢的那座山,原先是座神山。
很久之前,曾经有双绿眸的神仙就住在那座山上,她美丽动人,乐善好施,喜欢赤着双足漫步在林间。
可是渐渐的,那位神仙消失了,而这座神山也变成了属于周国的帝王冢。
帝王冢坐落在一座高山之上,山中安葬着周国历代的皇帝和王爷。别说是公主,就连皇后的陵墓也只能建在山脚下,因为帝王冢只允许周氏皇族最纯正的血脉上山。
下船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周清城背着周清玄,一步步走过一座又一座陵墓。
墓碑上刻着历代公主和皇后的封号,密密麻麻地环绕在帝王冢周围,沉默着,永远寂静地守候在山脚下。
上山前必须穿过一片竹林,只要过了这片竹林,就算真正进入帝王冢了。
刚踏入竹林,一群骑着魇狼的少年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些少年自称山神之子,永远保持着少年的模样,世世代代守护着帝王冢,周国皇室称他们为守山灵。
与常人不同,这些少年有着银色的头发,瞳孔都是碧绿色的,脸上有着徽纹。
为首的那个少年头上长着一对鹿角,他歪着头打量着两人,语气轻佻:“怎么这次来了个瘸腿皇帝?”
周清玄面不改色,一旁的周清城却皱紧了眉头,怒声道:“说话放尊重点!我七哥才不是什么瘸子!”
少年冷冷地瞥了周清城一眼,眉头微蹙看向他们身后:“祭品呢?”
周清玄安抚地拍了拍即将发作的周清城,平静地对少年说:“连日暴雨,山下的路被淹了,祭品暂时运不上来。”
少年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王遗戒指上。他骑着魇狼来到周清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既然如此,周国皇帝,就骑我的魇狼上山吧。”
周清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周清玄身前,警惕地盯着少年:“不行!我可以背七哥上山!”
并非所有皇子都有资格进入帝王冢祭祀,周清城就从未进去过。
因此,尽管他对帝王冢有所了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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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守山灵的存在,但他还是不放心让周清玄跟陌生人上山。
特别是那些坐骑是狼,万一饿了把七哥吃了怎么办!
周清玄轻轻拍了拍周清城的肩膀:“没事的阿城,我跟他们在一起很安全。你先跟他们上山,再把棺椁运上来,好不好?”
周清玄的话对周清城来说永远是真理,这是他一直深信不疑的。
听到周清玄这么说,他这才安心地将周清玄交给守山灵,自己转身下山去搬运棺椁。
帝王冢中有一片湖泊,湖水幽深翠绿,名为碧水潭。
这里的树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石头都泛着翠绿的光泽。
周清玄还记得小时候随父皇来此祭祀,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周国作为十二国的主国,受尽天下供奉。自幼在宫中见惯奇珍异宝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那四周的绿色仿佛能够洗涤世间一切污浊。
他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碧绿的宝石,翠绿的潭水。
尽管父皇严厉警告不能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他还是忍不住诱惑,偷偷藏起一块石头,还用瓶子装了些碧水潭的水。
可是回去后他发现,从帝王冢带回来的宝石不再碧绿,翠绿的潭水也变得如同普通清水。
他失望极了。
更糟糕的是,从那以后他连续发了几天高烧。生病期间父皇来看过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摸着他的额头笑了笑。
周清玄注意到父皇手上的戒指镶嵌着宝石,那碧绿的光泽,一如他在帝王冢中见到的那般璀璨。
周清玄翻阅过历代周国皇帝的画像,每一任皇帝手上都戴着这枚戒指。
父皇告诉他,这枚戒指叫做王遗,在他死后会传给下一任帝王。
说来也怪,父皇来看过他之后,他的病很快就好了。似乎每个从帝王冢回来的皇子都会生一场大病。
父皇戒指上的宝石是不是从帝王冢带出来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直到后来父皇病重,八子夺嫡,血染皇宫,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他和阿城。
腥风血雨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和八弟来到父皇的寝宫,弥留之际的父皇将戒指交到他手中。
周清玄看见父亲长长舒了一口气,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可他还没听清,父皇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看身旁的周清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接过王遗,他就是新一代的周国皇帝。纵然身患腿疾,朝中大臣也无可奈何。
“七哥,你刚才听清父皇说什么了吗?”周清城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胡乱用手抹了一把。
周清玄早已习惯,取出手帕,仔细地擦净周清城的手和脸。
“父皇说要我们好好活下去。”周清玄轻声说。
周清城又哭了,抱着周清玄不肯松手,牛嚎般的哭声回荡在整个皇宫。
想到这里,周清玄不禁微微一笑。
他希望阿城能永远保持这颗赤子之心。至于身后的黑暗,有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少年将周清玄安置在碧水潭边的玉石上,便骑着魇狼离开了。
在帝王冢,没有人会因为你是皇帝而给予特殊优待。
潭边有几个少年在嬉戏打闹,魇狼们悠闲地饮着潭水,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忽然,周清玄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忘记嘱咐周清城带些食物上来了。
虽然现在还不觉得饿,但祭祀要持续七天,山上又没什么可吃的东西。周清城又是个粗心的人,他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几天要在饥饿中度过了。
罢了。
瀑布哗啦啦的水声如同琴声般悦耳,周清玄坐在玉石上闭眼休眠。
直到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2. 第 2 章
像是沉睡了许久,谢冬瑗带着一身的酸痛与混沌,缓缓醒了过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拉扯那床柔软蚕丝被却摸了个空,只有冰凉的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心头猛地一沉,不会被经纪人给卖了吧?
她下意识想睁眼查看,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无论怎么用力也撑不开。
“怎、么、回、事?”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每吐一个字都像在黏稠的浆糊里挣扎。
手上也黏糊糊的,方才撑地时,还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刺刺地疼。
所幸鼻子还能呼吸,可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却让她忍不住干呕。
这味道越闻越熟悉。像是宋睿养的那条黄金蟒身上的气味。
老天,该不会是被吞进蛇肚子里了吧?
一股寒意瞬间侵入了心脏。
她强迫自己冷静,可那心跳却如打鼓般停不下来。
她真是倒霉透了。
这些年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早已财富自由。若不是为了还陈导当年提携的人情,她绝不会接这部戏。
开拍前剧组明明反复确认过天气,谁料正式拍摄那天,竟突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整个剧组都被困在了山上。
她作为特别出演,因名气最盛,陈导特意为她加了一场潭中打斗的戏,偏又总赶在雨天拍摄。
好不容易雨势稍歇,剧组抢拍第一幕,结果一道惊雷劈断威亚她便直直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千叶潭。
再醒来,已是这番诡异光景。
谢冬瑗素来是个容易接受现实的人。既然还没死,就算真在蛇腹里,她也要剖开它爬出去。
她摸索着周围,指尖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紧紧攥住,挣扎着站起身,试探着朝前走。
可走了许久,四周却是一片虚无,摸不到任何墙壁或阻碍。
“谢冬瑗。”一个空灵悠远的女声忽然传来,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是谁?
她想回应,可嘴巴被黏液封得死紧,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别怕,我是这里的山神。你刚从蛇蛋里孵化出来,身上才会有这些黏液。”
蛇蛋?
孵化?
谢冬瑗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让她脊背发凉。她握紧碎片,全身戒备。
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传来,山神朝她走近。
奇怪的是,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四周,此刻竟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一缕清雅的草木香气随之飘来,驱散了些许腥臭。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刹那间,身上那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消失无踪。
谢冬瑗眨了眨眼,终于看清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气泡中,气泡外是荡漾的碧绿潭水。
而面前站着的,想必就是山神。
她一袭草绿色流苏长裙,黑瀑长发垂地,发间点缀着细碎的绿叶与白色小花,脸颊上有着银白色的徽纹。最慑人心魄的是那双翠绿的眸子,仿佛蕴藏着神秘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可那双眼虽然在笑,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芜,细看之下,仿佛有万千愁绪如烟云流转,令人望之心生忧郁。
“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谢冬瑗走累了,索性盘腿坐下,抬眼直视山神。
“因为啊,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我另一种形态的存在。”山神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含笑注视着她,像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冬瑗,你不明白很正常,且听我慢慢解释。”山神婉声道,“你现在来到的朝代,与你原来的世界相隔一千多年。我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不能离开这座山,需要一个因果来打破这个死局。而你,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种下的因,蛇蛋是孵化你的果。冬瑗,我需要你。”
诡异的环境,诡异的人,诡异的对话。
一切都太荒谬了。
谢冬瑗严重怀疑自己在做梦,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这都是梦,都是幻觉……”她喃喃自语。
山神:“……”
她轻轻摇晃谢冬瑗的肩膀,“冬瑗,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
“我不听我不听,都是骗人的……”
山神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过了好一会儿,谢冬瑗终于认命地坐起身。作为经验丰富的演员,早年没有经纪人时,她都是亲自与资方周旋谈判。
此刻,她决定和这位山神好好谈谈。
“你说你是山神,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你可以叫我木。”
“木,你说需要我帮你打破死局,具体要怎么做?”
“周国有个皇帝,名叫周清玄。他手上戴着一枚绿色戒指,叫做王遗,王遗上有我的神力保护,需要持有王遗者爱上你,并且心甘情愿地奉上上王遗才能取下。我要你拿到王遗之后,带到碧水潭给我。”
“王遗有什么作用?”
“它能助我打破规则,离开这座山。”
“好,我可以帮你。”谢冬瑗点头,眼神变得锐利,“但事成之后,你要送我回现代。”
“一言为定。”
谢冬瑗看了眼气泡外幽深的潭水,“我们现在是在水底吧?要怎么出去?”
“这个保护层本就是为你孵化而设,很快就会破碎。”
话音刚落,气泡壁上便传来细微的裂声,绿色的潭水汩汩涌入。
谢冬瑗突然想到关键问题:“周清玄在哪儿?我该怎么找他?”
“放心,你出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水已漫到腰间,谢冬瑗看着迅速破碎的气泡,心想这么游上去,会不会憋死?
山神的身影已然淡去,气泡彻底破碎,冰冷的潭水瞬间将她包裹。预想中的窒息并未到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中自由呼吸。
柔和的绿水仿佛拥有生命,轻轻托举着她,向上浮升。
破水而出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待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岸边一块光滑如镜的碧绿玉石上,坐着一位男子,正静静地与她对视。
谢冬瑗在潭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歪着头打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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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男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
她把头歪向另一边。
男子也跟着歪向另一边。
山神说过,出去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周清玄。
难道是他?
带着疑问,谢冬瑗缓缓向男子游去。就在快要靠岸时,一阵强烈的虚弱感猛地袭来,仿佛魂魄被瞬间抽离,眼前一黑,她便软软地倒在了水边。
再次恢复意识时,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围着她,充满好奇地打量着。
一个银发少年凑近了些,嗓音清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又是谁?”谢冬瑗撑起身子,反问道。
少年们相视一笑,坦然答道:“我们是山神之子。”
谢冬瑗仔细端详围在身边的少年们,他们都有着相似的特征,银发绿眸,脸颊带着规则的白皙纹路,这与山神有着相似的特征。
既然山神说被规则所困不能离山,而这些少年看起来又不谙世事,她决定编个合理的说辞。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镇定自若,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突然就从那绿色的水里醒过来,然后从潭底游到了这儿。”
“那你的眼睛为什么和我们一样是绿色的呀?”另一个少年追问。
“不清楚,”谢冬瑗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我和你们是同一个种族吧。”
“哦。”少年们听得入神,纷纷点头。
几百年来他们一直与世隔绝,谢冬瑗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咳咳。”
一声低沉的轻咳从少年们身后传来。他们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路,谢冬瑗这才看清,后方的一块玉石上正端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月白华服,上用金丝绣着精致的龙纹,却因常年服药,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双颊微陷,却丝毫无损那斐然的气质。
而他的食指上,正戴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绿色戒指。
找到你了,周清玄。
与此同时,周清玄也在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际,肌肤嫩若乳膏,淡绿色的瞳孔与干净的眼白泾渭分明,唇瓣如盛放的牡丹,一身轻盈的绿萝裙勾勒出窈窕身形,赤着双足,宛如古书中描绘的,会魅惑人心的精怪。
“刚才我在那潭水时就看见你了。”谢冬瑗自然地走到石床边,挨着他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熟稔,“你跟他们长得都不一样,是这里的主人吗?”
周清玄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我是周国的皇帝,周清玄。”
是他没错。
谢冬瑗歪着头,眨着纯净的绿眸,故意问道:“皇帝是什么,可以吃的吗?”
周清玄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先前也来过帝王冢,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谁?”
哦豁,这个皇帝不好骗啊。谢冬瑗心里嘀咕,面上却依旧天真无邪,她眨了眨眼,信口胡诌:“我只记得我叫木木,是从那谭底游过来的。”
“木木。”周清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听不出情绪。
3. 第 3 章
谢冬瑗又往他身边挪了挪,玉石又硬又冰,硌得她很不舒服,她不自觉地轻轻扭动了一下。
周清玄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谢冬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唇角漾起甜甜的酒窝,试图化解这微妙的尴尬。她赶紧转移话题,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哪儿啊?”
“帝王冢。”
“帝王冢是什么?”
“历代帝王埋葬之地。”
“那你以后也会被埋在这里吗?”
“嗯。”
谢冬瑗环视四周,面前是碧波荡漾的潭水,周围草木旺盛,还有几个眼神纯净的少年,并无想象中的陵墓碑石。
难道帝王们另葬他处?
她不由赞叹:“这里好美啊,要是以后死了能埋在这里也不错。”
周清玄看向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嘲弄,“能被埋进帝王冢的,唯有周国皇室血脉,而且,”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必须是男人。”
得,这个男权主义的封建社会。谢冬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正在谢冬瑗盘算着如何从周清玄口中套话时,忽然一声锐响,一柄长枪破空而来,直直插在她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枪尖带过的劲风划过她的小腿,瞬间留下一道血痕。谢冬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紧紧抱住了身旁的周清玄。
一名头生鹿角的少年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魇狼缓缓走来。他冷着一双碧色的眸子,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那枪尖由青晶石锻造而成,在阳光下泛着凌冽寒光。
“你是什么人?”鹿角少年将长枪指向谢冬瑗,声音冷冽。
谢冬瑗瑟缩在周清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将先前应付其他少年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可鹿角少年显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好糊弄。
“满口胡言!”少年厉声喝道,“除了周氏皇族,谁也不得留在帝王冢。你是个错误,我必须杀了你。”说着,长枪又向前逼近一寸。
周围其他少年见状,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看,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难道她和我们一样,是山神之子?”
“山神之子也会有女子吗?”
“那该叫山神之女才对。”
“……”
鹿角少年抿紧嘴唇,缓缓收回长枪,“喂,骗子,别躲在周国皇帝身后了,出来。”
周清玄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我一出来你就要杀我。”
“我以山神的名义起誓,今日暂不取你性命。”
“今日不杀,明日也要杀,我才不傻。”
周清玄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紧紧拽着他的衣袍,力道之大勒得他腰腹生疼。他本想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抚,却意外触到一头柔软的发丝,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他劝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伤你。出来吧。”
谢冬瑗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周清玄身后钻出来,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信他,只信你一人。”
周清玄对上那双眼睛,只见其中盛着一汪清泉般的澄澈,清晰地映出他微微怔忡的面容。
谢冬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丝弧度。
鹿角少年死死盯着谢冬瑗的眼睛,唇越抿越紧,脸色愈发凝重:“你,是不是山神之子?或者说……山神之女?”
有了周清玄的承诺,谢冬瑗底气足了些。她站起身,迎着鹿角少年的目光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你是山神之女,就必须留在帝王冢与我们一同生活,此生不得下山。”
谢冬瑗在心里冷笑。不得下山?你说不下就不下?
我偏不。
“那若不是呢?”
长枪再次指向她:“那你必须死。”
眼前这鹿角少年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莫名其妙就要取她性命。如今唯有抱紧周清玄这条大腿,才能平安下山。
“我不是山神之女,也不想永远困在帝王冢,更不想死。”谢冬瑗轻轻摇晃周清玄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周清玄,我想和你一起下山,好不好嘛?”
周清玄眉头微蹙。他向来不喜旁人过分亲近,可这女子自出现起就屡屡触碰他的界限。
他转向鹿角少年,语气沉静:“无论这位姑娘是何身份,我都不会允许你们伤她。至于是否带她走,”他瞥见谢冬瑗眼中闪烁的期待,“我自有考量。”
鹿角少年怒气更盛,指着谢冬瑗道:“她可以不死,但必须留在山中!”
周清玄抬起手,道:“若我执意要带她走呢?别忘了,先祖与山神的契约中写明,你们必须听从持有王遗之人。”
“愚蠢至极!”鹿角少年狠狠攥紧长枪,翻身跃上魇狼,头也不回地策狼离去。
谢冬瑗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看得到!”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谢冬瑗抚着胸口,小声嘀咕:“他是安了监控吗?”
周清玄不解:“监控是何意?”
“这个嘛,”谢冬瑗眼珠一转,“就是背后长眼睛的意思。”
一旁有个绿眸少年插话:“我们背后没有眼睛。但山神之子与整座山同命相连,你们在山上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见。”
“那你们能看见我比了个什么手势吗?”谢冬瑗转身比了个(^-^)V。
一个绿眸少年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伸出手作出与谢冬瑗一样的手势。
谢冬瑗微微瞪大双眼。
“七哥——你在哪啊——”
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音由远及近,在林中穿梭。
谢冬瑗左顾右盼也没见到喊话的人,不由问道:“谁在喊?”
周清玄微微一笑:“是我弟弟,来寻我的。”
“听起来你弟弟好像迷路了,我帮你喊他。”谢冬瑗将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扬声喊道:“周清玄在这里——”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如同耕牛般粗重。只见一个壮汉背着层层叠叠的木匣子渐渐走近,待他走到近前,谢冬瑗才看清那竟是六副棺木。
壮汉身后还拖着一架轮椅,他将棺木卸在地上时,沉重的重量让地面陷下去三寸有余。
谢冬瑗目瞪口呆。
周清城抹了把脸上的汗,随手一甩,汗珠正好溅到旁边一个少年脸上。
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扇子般的大手,想替对方擦掉,吓得少年们连连后退。而被甩到汗的少年更是哇哇大哭。
“阿城,不得无礼。”周清玄轻声斥道。
看着嚎啕大哭的少年,周清城手足无措地在口袋里翻找,最后摸出一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琥珀糖。
“给你吃。”他憨厚地递过去。
少年止住哭泣,却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愣愣地盯着那块糖。
这琥珀糖是军中常见的零嘴,用琼脂和白砂糖制成,士兵们饿了或是低血糖时都会嚼上一颗。
这般简单可口的糖点在民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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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家常有,但对从未下过山的少年来说,却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谢冬瑗接过周清城手中的琥珀糖,蹲在哭泣的少年面前,轻轻拆开糖纸。融化的糖浆已经渗出纸外,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糖,很甜很好吃的,吃了会让人很开心。”
少年试探地舔了一口,从未体验过的甜味瞬间席卷味蕾,带来一阵奇妙的愉悦。她说的没错,这滋味确实让人开心。
他没有独享这份甜美,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糖块掰成碎片,分给周围的守山灵。
不一会儿,碎成粉末的糖就被分食殆尽。
少年将最后一点糖块递到谢冬瑗面前:“山神之女,给你,很好吃的。”
谢冬瑗笑着接过糖块:“谢谢你呀。”
天色渐暗,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山间的雾气开始冉冉升起。
“咕噜~咕噜!”
“打雷了?”谢冬瑗抬头望向天空,却不见一丝闪电的痕迹。
周清城庞大的身影忽然笼罩在谢冬瑗面前,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他已经默认谢冬瑗是守山灵中的一员,瓮声瓮气地说道:“守山灵,你去拿点吃的给我和哥哥,我饿了。”
谢冬瑗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周清城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只要六海碗大米饭,五斤猪肉,酒只管多多来。我是军中人,吃食上不讲究,只需分量大即可。我七哥比较挑,吃的米要精米,他不爱吃肉,就算吃肉只能是鱼肉,鱼肉还得是那种鱼骨剃干净的。七哥喝不了酒,只要清泉水。”
谢冬瑗听得目瞪口呆,“啊?”
周清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木木,你去跟几位守山灵准备一些吃食,我跟阿城有事情要说。”
“好。”谢冬瑗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想:总感觉周清玄的这个弟弟脑子好像有些问题。
每位少年都有一位坐骑,那坐骑浑身雪白,额头有银色的印记,身形似狼。少年们告诉谢冬瑗,这坐骑叫做魇狼,每个守山灵都有属于自己的魇狼。
帝王冢中原本一共有六个守山灵,因为其中有一个守山灵被人诱骗下山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现在帝王冢只剩下五个守山灵。
少年们还告诉谢冬瑗,在山上只有草木、魇狼和山神之子,没有米饭也没有肉更没有酒。
谢冬瑗问还没有其他可以吃的东西,少年们说他们平常的食物就是吃桃子。
还没走到桃林中,便闻到一阵清甜的桃子香。这里的桃子一个个都像小孩脑袋那么大,漫山遍野的翠绿衬托着桃子的粉红,显得格外鲜艳诱人。
谢冬瑗摘了一个桃子,在溪水中洗净后便坐在桃树下,捧着快有自己脑袋大的桃子小口啃着。桃子是那种脆桃,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
“周国的皇帝让我们准备吃食,我们在这边吃桃子没事吧。”一个少年担忧地问。
“没事,就吃个桃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谢冬瑗边吃桃子边和少年们聊天,“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你可以叫我们山神之子或者是守山灵。”少年们认真想了想,又道,“之前有个皇帝为了方便使唤我们,给我们分别取了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看着这群天真可爱的少年,谢冬瑗忽然想做点什么,笑着说:“我给你们取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少年们听到取名字,一个个眼睛里亮起了光,一双双碧绿的眼眸期待地望着谢冬瑗,像是在幼儿园排队等着老师发糖果的小孩。
4. 第 4 章
取名字倒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这些少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谢冬瑗指向那个被吓哭的少年,“你叫哭哭。”
老是问东问西的好奇宝宝叫奇奇。
脸蛋略微有些圆圆的叫圆圆。
爱嘟着嘴说话的叫嘟嘟。
……
将这一圈的少年名字取完后,谢冬瑗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却瞥见不远处一株桃树枝后好像藏着一只毛茸茸的角。
她会心一笑,故意提高声音问那些少年:“你们中不是有一个头上有角的人吗,就是脾气最大的那个,他也没有名字吗?”
桃树枝轻轻颤了颤。
“没有。”
“哦。”谢冬瑗故意大声说,“那他头上有个像鹿角一样的东西,以后就叫他鹿鹿吧。”
话音刚落,桃叶簌簌落了一地。
-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谢冬瑗和守山灵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他们一起摘了桃子,还去附近的一个小池子用竹筒装满了山泉水。
当谢冬瑗提着篮子想去碧水潭边时,圆圆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道:“周清玄和周清城二人现在不在那,而是在极生殿。”
前往极生殿的路上,夜色沉沉,唯有潭水幽幽泛着绿光,映得四周树影幢幢,恍若鬼魅起舞。
白日的碧水潭如梦似幻,宛若仙境,可一到夜晚,它却阴森如冥河,寒意刺骨。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六副棺材,整整齐齐排列在潭边,在绿光的映照下,宛如阴曹地府的门扉,静默而慑人。
谢冬瑗暗忖,这地方,真是说不出的古怪渗人。
极生殿坐落于碧水潭后方,殿内供奉山神,亦设有供皇子上山休憩的居室。
夜风轻拂殿宇,神像下烛火摇曳,将山神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雾之中,看不真切。
周清玄并不轻信那女子所言。守山灵说得对,帝王冢不容外人踏足,即便是其他神灵亦不可。
那么,唯有一种可能。
他抬眸望向神像,声音低沉:“为何放她进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山神静默,未予回应。
谢冬瑗踏入殿内时,只见周清玄闭目静坐于轮椅之上,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如玉般的轮廓。而一旁的周清城,却张着嘴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初见周清城时,谢冬瑗着实吓了一跳,那时她全神贯注于那六副棺材,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拖着一副轮椅。
原来,那轮椅是为周清玄准备的。
原来,他是个残疾人。
谢冬瑗对哭哭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踏上木板地。
哭哭乖巧地捂住小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当他瞥见今早欺负自己的人正张着嘴酣睡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示意嘟嘟去外面采了一把草,五个小家伙蹑手蹑脚地将草叶撕碎,一点一点塞进周清城嘴里。
其实在谢冬瑗看来,周清玄算不上上等。她在国内外见过太多美人,他这般容貌顶多算是清秀,加之瘦骨嶙峋,实在过于干瘪。
何况她喜欢的是像桃总那样的肌肉猛男,周清玄这种她欣赏不来。
若有若无的桃香萦绕在他周身,脸上传来一阵痒意,周清玄缓缓睁眼,一张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
“你醒啦。”朱唇轻启,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轻推开谢冬瑗:“木木,或许你还不懂人间规矩,男女之间不该如此亲近。”
谢冬瑗不恼反笑,双手扶上轮椅扶手,俯身逼近:“你生得这般好看,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怎么办?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呢。”
她敏锐地捕捉到周清玄耳尖泛起的一抹薄红。
撩人嘛,信手拈来。
“咳、咳……阿嚏!”周清城满嘴草屑,吐了半天,却有些草叶钻进鼻孔,惹得他连打数个喷嚏。
哭哭几个见恶作剧得逞,慌忙躲到谢冬瑗身后。
“谁往我嘴里塞草?是不是你们几个小崽子?”周清城怒气冲冲地走来,哭哭他们吓得紧紧攥住谢冬瑗的裙摆。
谢冬瑗淡然道:“在山神面前酣睡,姿态还如此不雅,定是山神在惩戒你。”
周清城挠挠头,望了眼神像,觉得此话在理,便不再追究。
直到一阵响亮的肠鸣打破寂静。
周清城这才想起谢冬瑗本该带饭回来,猛然起身:“饭呢?我和哥哥等到天黑,怎么现在才来?”
谢冬瑗掀开篮布,露出里面的桃子:“在这儿。”
看到篮中只有桃子,周清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怎么只有桃子?米饭呢?”
“没有。”
“那肉总该有吧?山上总该有山猪或兔子。”
“没有。”
周清城仍不死心:“实在不行,狼肉我也能将就。”
齐双双的五双眼睛齐刷刷瞪向他。
周清玄扶额叹息。
“没有!”
周清城嘟囔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酒总该有吧?”
哭哭气鼓鼓地将装泉水的竹筒和桃子重重放在桌上:“没有!就这些,爱吃不吃!”说完拉着其他四人扭头就走。
周清城瘫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谢冬瑗将桃子洗净切块,正要端给周清玄,却被周清城拦住:“这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不过瘾,给我整个的就行。”见谢冬瑗不理,他自顾自拿起一个桃子,往衣襟上蹭了蹭,大口啃起来。
谢冬瑗将果盘递给周清玄时,他刻意避开她的指尖,温声道:“多谢木木。”
这么嫌弃她?
谢冬瑗暗暗攥紧手指。
周清玄吃相极为优雅,拈起桃块时宛若执棋,从容不迫。
谢冬瑗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腿上。虽看不见衣料下的情形,但从隐约的轮廓判断,他的腿应该只是无法行走。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周清玄停下动作,抬眼看来:“木木?”
谢冬瑗一怔,轻声问:“周清玄,你的腿怎么了?”
“旧伤,动不了了,只得倚仗轮椅。”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乱别人的腿伤。
察觉话题沉重,谢冬瑗便转了话头,毕竟初识不久,不宜触及伤心事。她问出另一个疑惑:“碧水潭边那六副棺材里是谁?我回来时路过,看着实在瘆人。棺材为何不埋入土,反而摆在潭边?”
“那是我六位兄长。”
谢冬瑗还想再问,周清玄却以天色已晚,早些歇息为由婉拒。只在最后叮嘱一句:“帝王冢湿气重,夜寒凉,晚上莫要出门。”
离开极生殿后,守山灵走在前面,谢冬瑗突然停住脚步,远远的看着极生殿的神像。
“山神之女,你站在那干什么吗,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轻声道:“你们觉得这神像有几分像我?”
哭哭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冬瑗,“你说什么呢,没有人可以看清山神像真实的样貌。”
原来如此。
-
守山灵告诉谢冬瑗,此处除极生殿外别无屋舍,自然没有供她安眠的房间。
“那你们平日睡在何处?”
奇奇骄傲地挺起胸脯:“整座山都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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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不可为席?”
难道要睡在野地里?
谢冬瑗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回极生殿。
圆圆和嘟嘟忙拦住她:“你是山神之女,与我们同属一脉,不可与周氏皇族同宿极生殿。”
哭哭拉着她的手软声道:“山神之女别怕,和我们同宿很安全的。”
鹿鹿抿着嘴看着谢冬瑗。
谢冬瑗半推半就被带到桃林。哭哭特地让出自己平日歇息的小窝,是一个铺满落叶的树洞。其他守山灵也睡在四周,似是为了防止她夜访极生殿。
而那些白天在碧水潭边见到的魇狼此刻潜伏在桃树林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若隐若现。
“那些魇狼也和我们一起睡在这里吗?”谢冬瑗好奇的问。
哭哭说,“魇狼不仅是我们的坐骑,还会在睡觉的时候帮我们吃掉噩梦。”
谢冬瑗翻了个身,问,“你们晚上经常做噩梦吗?”
“我们每天晚上都做噩梦,那些噩梦都很可怕,如果没有魇狼帮我们吃掉噩梦,我们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那你们会做什么噩梦呢?”谢冬瑗问。
哭哭正想说,被睡在树枝上的鹿鹿打断,“该睡觉了。”
哭哭闭嘴,他抬头瞧了一眼闭着眼睛的鹿鹿,极其小声的问谢冬瑗,“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偶尔吧,很少。”
“山神之女,你真幸福。”
少做噩梦就是幸福,这些守山灵是不知幸福的涵义,还是他们的噩梦太过于可怕?
谢冬瑗不敢细想。
临睡前,哭哭郑重告诫:“山神之女,晚上千万别乱跑哦!”
谢冬瑗伸着懒腰应道:“知道啦。”
见她满不在乎,哭哭再次叮嘱:“夜里这儿很危险的,尤其是桃林里的萤火虫,脾气可大了。若吵醒它们,会追着你咬的!”
“知道啦,知道啦。”
萤火虫不过是发光的小虫,她见得多了,那般可爱的小东西怎会咬人?定是这孩子怕她去找周清玄,故意吓唬她的。
谢冬瑗在落叶铺就的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始终想着碧水潭边那六副棺材。
若其中真是周清玄的六位兄长,为何不依皇子礼制下葬,反而置于潭边?
当她欲深问时,周清玄显然不愿多谈。
谢冬瑗无力地躺在落叶中,身侧传来哭哭均匀的呼吸声。她开始怀念s市中心那栋五百平的别墅,怀念深陷其中的软床。
她在娱乐圈拼搏多年,几乎未曾休假,只为有朝一日实现财富自由后全身而退。明明目标近在眼前,一切却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她对那个将她带入这荒唐世界的山神充满怨念。
可神意岂是凡人能违?她除了听从山神之命,从周清玄手中取得王遗,别无选择。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谢冬瑗浑身汗毛倒竖。
“哭哭?”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身旁,却摸了个空。
不知何时,守山灵们已消失在桃林中。四野空寂,唯有狼嚎阵阵,令她心惊胆战。
作为恐怖片爱好者,谢冬瑗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绝不会重蹈电影角色的覆辙。
她捂住双耳,试图隔绝那渗人的声音,可嚎叫声却越来越近。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还不想死在这个世界,她还没回家呢。
白日如霞似锦的桃林,此刻阴森如鬼域,四周不知何处潜伏着野兽。
帝王冢上唯一称得上安全之所,唯有极生殿。
那么,她是该留在原地静待天明,还是冒险前往极生殿?
5. 第 5 章
那肯定是去四周有墙壁的极生殿啊!
况且极生殿处不仅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最重要的是有着帝王光环的周清玄。
想到此,谢冬瑗屏住呼吸,仔细环顾四周。漆黑的夜里,唯有萤火点点,四周是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
她定了定神,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朝极生殿的方向摸去。
浅淡的月光稀稀落落地洒在夜里的桃林间,叶片上栖息着萤火虫,一只只宛若未熟透的绿色小番茄,发出莹绿色的光。
谢冬瑗凭着白天的记忆,一步一步在林中摸索前行。不料指尖无意擦过一片桃叶,瞬间惊动了叶上安眠的萤火虫。
整片桃林的萤火虫顷刻间振翅而起,密密麻麻的绿光悬浮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疯狂朝她扑来!
谢冬瑗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去极生殿,抱头乱跑。
那些萤火虫虽不蜇人,但成千上万扑飞而来,绿光闪烁如鬼火缭绕,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振翅声渐远,才敢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剧烈喘息。
“小小萤火虫,脾气倒挺大,不就碰了一下嘛。”她回头望去,那些绿光仍在远处盘旋,却仿佛被什么无形屏障阻隔,不敢再向前一步。
待喘息稍定,谢冬瑗这才惊觉自己竟跑到了碧水潭边。
白日里青绿透亮,流水潺潺的碧水潭水面笼罩着一层粘稠的绿雾,阴森如鬼域。
她小心翼翼地沿潭边行走。
忽然,她的脚步僵住了。
前方不远处,正是白日里周清城放置在潭边的六副棺材。
此刻棺盖尽开,借着潭水散发的绿光,她清晰地看见魇狼与守山灵们正埋头啃食着棺中尸体。
咀嚼声窸窣作响,如同恶魔低语。
一具尸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肠子拖拽在地上,被奇奇像吃面条般吸溜着吞下。鹿鹿正专心致志地啃食一颗眼珠,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嘟嘟抓着一截手臂,像啃胡萝卜般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腐肉的恶臭味散溢在空气中,谢冬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落她发间的一片桃叶,叶子轻飘飘落于水面。
六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抬起!
那一张张印着白徽纹的脸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奇奇嘴里还叼着一块滴着血水的人肉,鹿鹿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嘟嘟瞥了她一眼,继续埋头啃食手中那截已经露出白骨的手臂,哭哭则呆呆望着她,眼神空洞。
他们似乎并不排斥她的出现,只是略显诧异。
哭哭从棺中捞起一块已经发黑的腐肉,蹦蹦跳跳地走到谢冬瑗面前,天真无邪地说道:“山神之女,给你吃。”
那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上面还爬着蠕动的蛆虫。
谢冬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转身就没命地狂奔,留下几个守山灵面面相觑。
哭哭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腐肉,转头问鹿鹿:“鹿鹿,山神之女是不是气我们没喊她一起吃?”
鹿鹿吐出嘴里的碎骨,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吧。”
奇奇还在一个劲打嗝,每打一个嗝就喷出些许血沫。
嘟嘟吞下口中最后一块肉,提议道:“那我们留一块最好的给她赔罪吧,好久没有新伙伴了,可不能让她生气。”
鹿鹿点头:“好,等会儿就去找她。”
-
谢冬瑗慌不择路地在林中奔逃,树枝划破了她的小腿和手臂,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方才那可怖的画面,滴着血水的人肉,爬满蛆虫的腐肉,被啃食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极生殿的轮廓,才稍稍松了口气。
殿门外,那个体型巨大的男人正鼾声如雷。
她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越过周清城,一把推开房门。
“周清玄!快醒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清玄从睡梦中惊醒,朦胧间对上一双清澈而焦急的绿眸。
“谁!”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谢冬瑗本就惊魂未定,这一声吓得她直接钻进周清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七哥,我好像听见你房里有女人的声音?”周清城推门而入,见周清玄已坐起身,房中却无旁人,不禁挠头嘀咕:“难道我听错了。”
周清玄垂眸,感受到被中那温软的身躯正隔着里衣紧贴着他,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腰部的衣襟。
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蔓延,他竟不觉得排斥。
“阿城,你先出去。”他平静道。
周清城挠挠头一脸困惑地退了出去。
周清玄隔着被子轻拍谢冬瑗的背,声音温和:“木木,可以出来了。”
谢冬瑗从被中探出一双眼睛,眨了眨,神情无辜又可怜。
他柔声问:“木木,发生什么事了?”
谢冬瑗这才断断续续地将方才所见一一道来,说到守山灵们啃食人肉的细节时,胃里她差点忍不住干呕起来。
周清玄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木木,你真的是山神之女吗?”
谢冬瑗一怔,正欲编个理由搪塞,门外却传来喧闹。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找山神之女的!”
“哎,别进去,我七哥在休息!”
门被推开,谢冬瑗迅速缩回被中,双手紧紧环住周清玄的腰。
周清玄失笑,隔着被子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她真的很像皇宫里那只经常趴在墙头的小白猫,无人的时候总是会跳下墙来,用它毛茸茸的头蹭他的裤脚,宫人一来它又立马跳上墙头。
周清城虽人高马大,却拦不住几个灵活的少年。哭哭几人一边吸引他的注意,一边钻空子溜进房中。
“周国皇帝,山神之女呢?”鹿鹿顶着一对鹿角,左右张望。
被中的谢冬瑗又紧张地缩了缩。
周清玄低头轻声道:“木木,出来吧,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谢冬瑗这才慢吞吞从他背后探出身来。
鹿鹿有些不悦:“山神之女,你为何躲着我们?”
哭哭挣脱周清城,急忙道:“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不喊你的!”
奇奇和嘟嘟也挤上前,奇奇说道:“我们给你留了一块,喏,在嘟嘟手里。”
嘟嘟捧着一片绿叶包裹的东西递上前。那叶片已被血水浸透,隐约可见其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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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一块尚在滴血的肉块。
谢冬瑗顿时想起碧水潭边那可怖的一幕,连忙摆手道:“谢谢,我不吃这个,你们自己留着吧。”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耳朵耷拉下来,一致认为她还在生气。
谢冬瑗见他们失落,心中稍软。她意识到这里并非现代世界,哭哭他们或许并非人类,食人肉或许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何况他们吃的并非活人,而是棺中尸体。
想到白天他们热情邀请她一起吃桃子,哭哭甚至让出自己常睡的位置给她,谢冬瑗勉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解释道:“我不是生气,只是真的不爱吃这个。”
奇奇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些祭品是我们和魇狼的养分,每回周国皇帝送来,我们都会一起吃的呀。”
谢冬瑗心头一颤,山神可没告诉她,当山神之女还得吃人肉!她宁可饿死,也绝不愿碰那腐肉一口。
“我……大概不需要这些。”她低声说。
五个少年仍疑惑地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周清玄适时开口:“阿城,送几位守山灵出去,我和木木该休息了。”
周清城应声,一手拎两个,将哭哭几人请出了房门。
殿内恢复寂静。
然而这安静并未让谢冬瑗安心,反而令她有些发毛,因为周清玄自始至终都注视着她,目光如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木木,现在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了自己从碧水潭中而来,唤做木木。”谢冬瑗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莹莹水光。
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周清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周清玄,你不相信我,那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谢冬瑗眼里的纯真几乎要像眼泪一样溢出眼眶,那双翠绿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
周清玄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木木,我不喜欢人对我说谎。”
“周清玄,我没有对你说谎。”
周清玄微微笑着,没有说话。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棂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谢冬瑗自认为演技好到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有时候她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可周清玄的样子不像是完全相信她。
如果脸上的表情不足以骗人,那么用语言呢?
“我没有记忆,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在上岸前,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了。”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几分无助,“这里白天看着还好,夜里真的很可怕。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但是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那双翠绿的眼睛,就算没有烛火的照耀,凭借着那淡色的月光,也能看出其中的清澈。
周清玄觉得,比碧水潭里的水还要清澈见底。
他并不是因为木木的言语行为而不相信她,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周清城以外,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周清玄从小便生活在皇宫中,见多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确实是真诚待他,却也没有妨碍他们在关键时刻害他。
是真的便是真的,是假的便是假的。
一切对他来说,都像镜花水月般不太重要。
6. 第 6 章
不过,他开始产生好奇心,他要看看,这个叫做木木的女子接下来究竟要对他做什么。
“好,我愿意相信你。”周清玄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说完,他凝视着谢冬瑗的眼睛,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刹那,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甚至他能感受到她脸颊娇嫩的触感。
紧接着,那滴温热的眼泪滑到他的手指上,周清玄如梦初醒般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脸颊。
“木木,你真的很不一样。”在那月色里周清玄的脸阴暗诡谲,“夜色已深,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
“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周清玄的话还没有说完,谢冬瑗已经麻溜地钻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周清玄低声笑了起来。不过遇到了这个女子一天的时间,周清玄感觉自己的笑加起来比起过去的十年还要多。
他的枕边从来没有留下任何人,而谢冬瑗是第一个。
在遇见谢冬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讨厌她,甚至在她对他做出的一系列亲密的举动时,他也没有产生反感之意。
如果,她能和自己下山就好了,这个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谢冬瑗睡在柔软的被子中,闻着其中棉花的清香,心想睡在卧房就是舒服。
刚才就算是周清玄不开口,她也会哀求周清玄收留她的。因为外边不仅睡得不舒服,而且还有着一群吃人肉的小孩。
虽然这群小孩不会吃自己,但是她害怕那群小孩举着那块腐肉追在她后边,想想就十分恐怖。
至于周清玄,谢冬瑗一点也不害怕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能做什么呢?就算真的做了什么……
身旁传来周清玄均匀的呼吸声,谢冬瑗借着月光打量着他高耸的鼻子,分明的下颌角,心想要是他身体健全,跟他睡一起也……行吧。
最重要的是,山神说过,王遗必须是周清玄彻底爱上她,并且心甘情愿地献上王遗才可以。
所以,她必须跟周清玄多亲近,尽早地让他爱上自己。
到那时,她就可以回家了吧。
翌日,周清玄还未醒来时,鼻尖处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草木清香,腰间被什么缠绕着,有股热气吹拂在他的脖颈处,他的心尖痒痒的,身体某种自然的悸动蠢蠢欲动,在等待着苏醒。
这种前所未有的反应让他感到慌张,他猛然地睁开双眼,想要推开那只缠绕在他身上的八爪鱼。
可当他的手按在谢冬瑗的手臂上时,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传递过来,他愣住了。
下一秒,怀里的女子不满地嘟囔一声,双手双脚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这下,周清玄身体里那蠢蠢欲动的反应彻底苏醒了。
他用力地推开,还在睡梦中的谢冬瑗一下子就滚到了地上,睡眼朦胧的她揉了揉双眼。
“我睡到了地上吗?”谢冬瑗迷迷糊糊地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床上的周清玄胸口此起彼伏,谢冬瑗见天还没亮,想爬上去再多睡一会儿。
周清玄伸出手挡住她的去路,声音有些暗哑:“抱歉,我不太适应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
他背着窗户,就算有月光,谢冬瑗也只能勉强看见他在喘气。周清玄不说,看这反应谢冬瑗也知道他身体产生了某种变化。
生理有反应也是一种喜欢不是吗?这对谢冬瑗来说是个好消息,那说明周清玄对她并不排斥。
黑暗里,谢冬瑗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当极生殿的第一束光照到周清玄脸上时,他醒了。
门外,周清城的呼噜声依旧在震天动地响亮。
“阿城。”周清玄向往常一样唤周清城,周清城没有回音,依旧打着呼噜。
正当他打算二次呼唤时,窗外沙沙作响的竹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忽然,一片竹叶吹进来,在晨光中打着旋儿,飘着飘着,落到了一处,周清玄的瞳孔微微睁大。
墙角处,谢冬瑗穿着一身轻薄的绿萝裙,双眼紧闭,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昨天赶她下床,她一整晚就睡在那里吗?
“木木?”周清玄嗓音低沉。
“嗯?”谢冬瑗蜷缩的身子慢慢地展开,她坐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床上的人,眸子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你晚上就睡在那里吗?”
“嗯嗯!”谢冬瑗点点头,随后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清玄,“我睡在角落里,没有打扰到你吧?”
周清玄抿着嘴唇,目光微闪。
见周清玄不言,谢冬瑗紧张道:“周清玄,我睡在这里你生气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实在是害怕外边,我我……”
周清玄凝视着谢冬瑗:“木木,我没有赶你走。”
谢冬瑗目光熠熠,立刻趴到床边,仰着脸看着周清玄:“周清玄,你对我真好。”
“好吗?”周清玄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木木,以后都要保持这样,我很喜欢。”
喜欢就对了。谢冬瑗笑着,不动声色地掩埋着眼底的异色。
“你这女人怎么会在我哥房里!”门被大力的推开,周清城惊愕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我记得明明昨天检查过了,房间里是没人的啊。”
周清城快步走向前,一把扯住谢冬瑗的胳膊就要把她拖走,“你们守山灵一点规矩也不懂吗,我七哥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不能出现在这里。”
“周清玄救我!”谢冬瑗挣扎道,目光哀求地望向周清玄。
“阿城,放开她。”周清玄斥责道,“我允许她留在我身边。”
周清城一愣,松开了谢冬瑗。
对这个身材巨大的壮汉,谢冬瑗被他抓住时,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她愤愤地瞪了周清城一眼,然后朝着周清玄说,“我先走啦。”
周清玄目送着她的背影,对着周清城道:“阿城,扶我起来坐轮椅。”
-
白日里,碧水潭边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小径上投下错落的光影。
谢冬瑗出极生殿时,先去桃林顺走两个桃子,漫步走在碧水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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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潭的美,谢冬瑗每一次看都让她不由地发出感叹,这个世界竟然会有这么美的地方!
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苍翠的竹林,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要是宋睿看到了,一定会将这里开发成一个旅游景区。”谢冬瑗说完这句话,眼神暗淡了几分。
如果在那个世界她最牵挂的人,那一定是宋睿。
“宋睿,我消失了这几天,在那个世界,你很着急的在找我吧?”谢冬瑗喃喃道,手中的桃子忽然失去了滋味,“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她想回到原来的世界,真的很想。
谢冬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最初遇见周清玄的那个地方。
她坐在玉床上,吃完最后一个桃子。
“山神之女,你也在吃桃子呀?”哭哭提着一篮子的桃子,眼睛亮亮地看着谢冬瑗。
他身后的四个守山少年们怯生生地站着,因为昨天晚上的抗拒,他们不敢上前,只是咬着嘴里的桃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谢冬瑗。
就连最开始盛气凌人的鹿鹿也只是抿着嘴静静地看着她。
谢冬瑗虽然接受不了和他们一起吃人肉,但也明白这些守山灵给她吃人肉是好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她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一问他们,和他们闹矛盾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周清玄并不相信她,关于山神与周氏皇族的关系她现在只能先从这几个守山灵里了解。
谢冬瑗挥手招呼着他们几个过来,声音温柔:“一起坐嘛。”
这下,他们不再拘束,而是一窝蜂地坐在了谢冬瑗的周围。
“吓死我们了,我还以为自从昨天晚上你躲着我们,之后你就不会在理我们几个了。”嘟嘟委屈地说,胖乎乎的脸皱成一团。
“山神之女,你能和我们讲话,我们真的很开心。”圆圆捧着圆脸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们几个那么可爱,我怎么会不理你们呢,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们呢。”谢冬瑗柔声道,伸手摸了摸圆圆的头。
奇奇拍了拍胸口,自信道:“山神之女,你尽管问奇奇,只要是这座山上发生的事情,就没有我奇奇不知道的事情!”
谢冬瑗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哦,奇奇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啊。”
奇奇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相对比周清玄那个心机深重的人,这几个守山灵单纯的像个白纸,果然先找他们了解情况是对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吃周清玄他们带来的祭品?”谢冬瑗询问道。
谢冬瑗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信誓旦旦的奇奇犯了难,奇奇呆了呆,挠头腮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只是脑子里有个念头必须要吃他们带来的祭品。”
奇奇的回答不禁让谢冬瑗想到了一个词,那便是丧尸。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里面的丧尸,他们所有的一切行动来源那便是吃人肉。
那奇奇他们呢,也和那些丧尸一样吗?
这个念头让谢冬瑗不寒而栗。
7. 第 7 章
谢冬瑗伸手轻轻捏了捏圆圆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弹弹,带着孩童特有的韧性与生机,与电影中那些腐烂狰狞的丧尸截然不同。
“哎哟,你干嘛捏我呀!”圆圆瘪着嘴,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眼睛里闪着委屈的光。
谢冬瑗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因为看你太可爱了呀。”
圆圆哼哼唧唧地扭过头去,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时,奇奇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凑上前来。他刚才没能回答上山神之女的问题,此刻急于证明自己:“山神之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什么都知道的!”
谢冬瑗故作沉思状,随后眼睛一亮:“还真有一个。昨天放在碧水潭的那六副棺材,里面的尸体和周清玄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正中奇奇下怀,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那些都是周氏皇族的尸体!”
竟然是他自己的亲族?谢冬瑗心中一动,这件事越发有趣了。
“那你们对山神了解多少呢?”她继续追问。
话音落下,在场的守山灵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下一秒,诡奇的事情发生了。
五个守山灵齐声开口,声音空洞而缥缈:
“山神是神,是这座山的神,是这个世间唯一的真神。任何人都不可以背叛她,否则神会发怒,天会落下猩红的雨腐蚀□□,地会分裂吞噬骨头,无人可以逃脱……”
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无光,仿佛陷入了某种魔障,口中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
这怪异的声音在林中回荡,谢冬瑗越听心里越是发慌。
更可怕的是,随着守山灵们的吟诵,整座山开始剧烈摇晃,狂风呼啸着掠过树梢,碧水潭的水面泛起无数急促的涟漪。
谢冬瑗害怕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撸起右袖,挨个给每个守山灵一个结实的爆栗。
“咚!”
“咚!”
“咚!”
“咚!”
“咚!”
清脆的敲击声接连响起。
“全都给我醒过来!”谢冬瑗叉着腰,气鼓鼓地喊道。
哭哭是最后一个被敲的,却是第一个哭出声的。
其他守山灵见状,也纷纷跟着抽泣起来。
“山神之女太坏了!”
“呜呜呜,为什么要打我们……”
谢冬瑗气得直跺脚:“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嘴里念着什么雨什么骨头的,要不是我及时制止,整座山都要被你们拆了!”
哭哭抽抽搭搭地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咦?我们刚才做了什么吗?”
守山灵们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冬瑗叹了口气,若是再提起山神,怕是这几个小家伙又要发疯。
她心虚地瞥了眼他们头上渐渐鼓起的小包,悄悄移开视线,决定换个话题。
她走到潭边,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水中。冰凉的潭水包裹着双脚,舒适得让她忍不住感叹:“这里的山水确实很美,住上十天半个月度假倒是不错,但长期住下去岂不是太无聊了。”
嘟嘟仰着天真烂漫的小脸问:“无聊是什么呀?”
“无聊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没有事情可以做。”谢冬瑗耐心解释。
嘟嘟歪着头想了想:“我们每天都有事情做的呀!要带着魇狼巡逻整座山,打扫极生殿,还要等待下一个周国皇帝带着祭品上山……”
“你们从来没想过去看看山下的风景吗?”
守山灵们齐齐摇头。
鹿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奇奇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我们不能下山的。”
“为什么?”
“我们身上都有禁令。只要踏出这座山一步,脚下就会像踩在尖锐的刀片上一样,痛得走不动路。”
谢冬瑗脱口而出:“就像美人鱼一样。”
“美人鱼是什么?”守山灵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就在谢冬瑗准备解释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周围的魇狼瞬间竖起耳朵,如离弦之箭般齐刷刷奔向声音的来源。
守山灵们也纷纷起身,哭哭兴奋地拉住谢冬瑗的手:“是魇狼生小狼了!我们快去看看!”
众人匆匆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途中,谢冬瑗似乎瞥见不远处有个轮椅的影子一闪而过,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哭哭拉着跑开了。
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一只母魇狼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边依偎着六只刚刚降生的小狼。
新生的小魇狼毛茸茸的,模样可爱极了,全然不似成年魇狼那般凶猛。谢冬瑗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其中一只。
小狼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走路还不太稳。它跌跌撞撞地走向谢冬瑗,一个趔趄正好摔进她的掌心。
一直沉默的鹿鹿忽然开口:“山神之女,你可以从这六只小魇狼中挑选一只作为坐骑。”
谢冬瑗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小狼很可爱,坐骑就不必了。”
她迟早要跟着周清玄下山的,留下坐骑反而徒增牵挂。
鹿鹿闻言脸色一沉:“山神之女,你是想下山吗?”
其他守山灵也齐刷刷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理解这些单纯又孤单的守山灵想要一个伙伴陪伴的心情,但她必须离开。
只有跟着周清玄,才有机会回家。
她尽量温和地解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忍受不了枯燥的生活,而且我必须跟着周清玄走。”
听到这话,守山灵们全都愣住了。
哭哭的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说不准下山,就是不准下山!”鹿鹿抽出背后的长枪,锋利的枪尖直指谢冬瑗,“如果你执意要下山,我就亲手杀了你!”
谢冬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小狼差点摔落。她慌忙接住受惊的小家伙,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抚。
待小狼平静下来,谢冬瑗的怒火也涌了上来:“我招你惹你了?一提下山你就发疯,张口闭口就是要杀我。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鹿鹿的表情凝重:“你没下过山,不知道山下那些人有多可恶。特别是周氏皇族,虚伪又恶心!山神之女,你千万不要被那个瘸腿皇帝骗了,他们周氏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冬瑗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矛盾:“你说你从没下过山,可刚才在碧水潭边,奇奇不是说守山灵从不下山吗?”
鹿鹿咬紧下唇,倔强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那是因为……因为小六被周氏皇帝骗下了山。我想去找他……走了好久好久,脚痛得像要裂开。等我终于找到小六时,他已经被他们……被他们……”
鹿鹿哽咽得说不下去,那双绿眸中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与痛苦。
“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清玄坐在轮椅上,由周清城推着,缓缓来到众人身边。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华服,气质却与先前判若两人,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谢冬瑗心里有些发慌。他来了多久?刚才的对话听到了多少?她只希望周清玄没有听清楚鹿鹿刚才说的那些话。
“今日我便离山,她我也要带走。”周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鹿鹿第一个冲上前,枪尖转向周清玄,语气强硬:“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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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女属于这座神山,就算是你是周国皇帝,也没有资格带走她!”
其他守山灵也纷纷站到鹿鹿身旁,无声地表达着抗议。
周围的魇狼龇着牙,狼视眈眈地围拢过来。
周清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只是轻轻抬起手臂,拥有王遗的手掌缓缓收拢。
五个守山灵瞬间倒地,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周围的魇狼痛苦地哀嚎,嘴角渗出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间。
“看来你们都忘了,朕是周国的皇帝,而你们不过是这座山的守山灵。”周清玄一字一句,声音冷冽,“朕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反对。”
他身后的周清城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沉默地守护着帝王威严。
这是谢冬瑗第一次见识到周清玄作为帝王的一面。先前那个温柔浅笑的男人在她心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畏惧的君王形象。
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对下山的未来也生出了几分忐忑。
但很快,她便将这份恐惧压了下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清玄。”她轻轻扯了扯轮椅旁垂下的衣袖,声音很小,“我跟你下山。”
周清玄放下手臂,守山灵们停止了扭曲,身体渐渐恢复生机,魇狼们也不再吐血。
他垂眸看着那双拽着他衣袖的嫩白小手,神色莫辨,“木木,你也可以选择留在山里。”
谢冬瑗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试探。若是选择留下,她敢肯定自己活不长久,极大可能会被周清玄当场弄死。
既然本来就要跟他下山,不如表现得坚定些。她抬起脸,眼中带着些许目睹刚才变故的惊惧,但更多的是想要跟他下山的决心。
“不,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周清玄的目光在她乖巧的脸上停留片刻,神色渐渐柔和:“好。”
临走前,谢冬瑗放心不下这些单纯善良的守山灵。
“我能和他们说几句话吗?”她竖起手指,急切地保证,“就几句,我发誓!”
周清玄轻轻笑了:“我又没说不可以。去吧,我在碧水潭边等你。”
周清城推着轮椅渐渐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谢冬瑗才松了口气,急忙爬过去查看守山灵们的状况。
虽然已经脱离了周清玄的王遗控制,但他们仍然十分虚弱,只能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
“对不起。”谢冬瑗的心被愧疚包围着,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草地上。
她原以为守山灵是受到像神灵一样尊重的存在,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鹿鹿苍白的小脸上写满担忧:“山神之女,不要哭。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你。”
“傻孩子,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谢冬瑗声音哽咽。
“自从你出现在这座山里,我就一直在做关于你的梦。”鹿鹿轻声说,“梦里你在皇宫,那座宫殿压得你喘不过气,你过得很不开心。”
这是在预示她的未来吗?谢冬瑗强扯出一个笑容:“如果我在那里过得不开心,我会想办法逃走的。”
鹿鹿用那双与她相似的绿眸悲伤地望着她。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拔下自己头顶的一只鹿角。
“只要你吹响这只鹿角,我一定会下山去皇城救你。”鹿角被郑重地放在谢冬瑗掌心,鹿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山神之女,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和其他守山灵一样,平静地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谢冬瑗紧紧握住还带着体温的鹿角,声音随风飘散。
“我一定会回来的。”
8. 第 8 章
在极生殿时,周清城就曾忍不住问过周清玄:“七哥,当年在皇宫,有大臣为了求你,不过扯了你的衣袖,你便砍断他的手臂。有宫妃胆敢爬上你的龙床,你当场便将她处以绞刑。可为何那守山灵三番五次亲近你,昨夜甚至留宿在你房中,你却都能容忍?”
那是为什么呢?
周清玄静静想着,他是知道答案的。
那座宫殿里,日复一日尽是死气沉沉,乏味得令人窒息。而木木,她是那样鲜活明亮,若将她带入那座深宫,是会像他曾经从碧水潭带回的那些东西一样,渐渐失去光彩,还是能一如既往地明亮耀眼?他心底隐隐期待着。
更重要的是,她不受王遗的影响,即便触碰到她的肌肤,她也不会枯萎。
这很好,非常好。
周清城总觉得这座山透着股妖气,不然他那一向冷静自持的七哥,怎会在遇见那个守山灵后就像变了个人?如今竟还要带她下山,这实在太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七哥,祭祀完不就该回宫了吗?为何非要带上那个守山灵?我看她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坏妖精。”
她在的时候,七哥的目光总围着她转,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
真是个可恶的妖精!
“你说谁是妖精呢!”谢冬瑗气呼呼地从一旁跑过来,一双翠绿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冲着周清城嚷道:“怎么,你自己长得丑,就不许别人漂亮了吗?”
平心而论,周清城算不上丑。
他身材高大魁梧,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小山,肤色偏深,面容刚毅,其实是颇具男子气概的硬汉长相。
但谢冬瑗讨厌他。这个粗鲁无礼的人,在她眼里就是个丑陋的莽夫。
周清城一听可不乐意了,愤愤道:“我哪里丑了?我身高九尺,能单手举鼎,府里的姬妾个个爱我爱得不行,整日争着要与我同寝,每个跟我睡过的女人都夸我十分行!”
“阿城,适可而止。”周清玄无奈扶额。
周清城撇撇嘴,别过脸去:“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谢冬瑗学着他的腔调,翻了个白眼:“我不跟男人一般见识。”
周清城怒目而视:“你!”
周清玄再次扶额:“阿城!”
自此,从帝王冢初遇起,谢冬瑗和周清城就互相看不顺眼。以至于后来遇见谷梁韵时,周清城屡屡在谢冬瑗面前吃瘪,气得几乎吐血,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当初为何要招惹这个仇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周清城和谢冬瑗,依旧相看两相厌。
轮椅只适合在平地上行动,上下山颇为不便,因此下山时,周清玄由周清城背着,谢冬瑗则在一旁推着空轮椅。
蜿蜒的山路上,谢冬瑗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皇城是什么样子的?
比帝王冢还大吗?
皇城里有什么好吃的?
皇帝每天都做些什么?
……
对她的每一个问题,周清玄都耐心作答。
“周清玄,”她忽然声音轻了些,“我是不是和皇城里的人长得不一样啊?”
“寻常人的瞳孔多是墨色或琥珀色,”周清玄温声答道,“木木你的眼睛是翠绿色的,确实与常人不同。”
“这样啊……”她语气里带着故作坚强的失落,“那我要不要把眼睛遮起来?”
谢冬瑗推着轮椅走在前面,周清玄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出她话中的忐忑,便柔声安慰:“木木不必担心。回宫后,我会为你单独辟出一座宫殿,只你一人居住,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走在前面的谢冬瑗脚步一顿,捂着嘴噗嗤笑出声来,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随后,她的脚步变得愈发轻快。
“那我要住最大的那座宫殿!里面要有四季常开的花园,还要种能结果子的树,我还要一个能荡得很高很高的秋千。”
事实上,皇城里根本养不活鲜花。
尽管如此,周清玄还是应道:
“好。”
再穿过前方那片竹林,就是帝王冢的出口。谢冬瑗迫不及待地拨开层层翠竹,直奔出口而去。
“她跑那么快干嘛?”周清城不满地嘟囔,“一溜烟就没影了,也不等等我们。”随即他察觉不对,“那守山灵去哪儿了?怎么只剩个轮椅?该不会是偷跑了吧?七哥,我早说这女子是个妖精,骗你带她下山就溜了。”
轮椅孤零零停在出口处,谢冬瑗却不见踪影。
周清城将周清玄安置在轮椅上,四下张望,确实不见谢冬瑗踪迹。
周清玄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然做出决定:“阿城,找到她。”
周清城会意,摩拳擦掌地四处搜寻。他早就看那守山灵不顺眼了,待会儿找到她,定要在七哥面前一拳砸烂她的脑袋!
什么不打女人的君子作风?他身经百战,早把这些抛诸脑后。
就在周清城四处寻找时,坐在轮椅上的周清玄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清玄!”
他抬眸望去,四周茂草高林,空无一人。
是幻听吗?
“周清玄,我在这里!”
这次他真切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木木?”
“是我,我在这儿!”
“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在你脚下。”
周清玄的视线缓缓下移,只见碧绿的草地,依旧不见人影。
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爬上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正朝他吐着信子。
修长的手指瞬间捏住蛇的七寸,周清玄眸色转深。
小蛇在他指间挣扎,发出熟悉的呼喊:“疼疼疼!”
周清玄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染上几分困惑:“木木,是你吗?”
“是我……咳咳咳……”谢冬瑗感觉自己差点被掐死。
“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一条蛇?”
蛇?!!!
谢冬瑗如遭雷击,她最怕的就是蛇!
从周清玄的瞳孔倒影里,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碧绿的小蛇,吓得几乎晕厥。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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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瑗带着哭腔说道,“呜呜呜周清玄,我最怕蛇了……”
她其实隐约猜到了原因。
毕竟她是从碧水潭底的蛇蛋中孵化出来的,在这个世界的真身恐怕就是一条蛇。在帝王冢时,有山神神力庇护,所以维持人形,一旦离开,就会现出原形。
谢冬瑗越想越觉得这个山神太不靠谱,只告诉她任务,却对注意事项和难度只字不提!
她实在不认为,周清玄会爱上一条约小蛇。
周清玄此刻也理不清头绪,只隐约觉得与这座神山有关。
小蛇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模样竟有几分可怜。周清玄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抬起手问道:“木木,你还愿意随我回皇宫吗?”
小蛇拼命点着脑袋:“当然要啊!周清玄,你该不会想把我丢在帝王冢吧?”
周清玄轻笑:“怎么会呢。”
谢冬瑗突然想起鹿鹿给她的鹿角在变身时弄丢了,着急地四处张望:“周清玄,我有个东西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什么东西?”
她左右环顾,忽然眼睛一亮,那个棕色的鹿角就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在那里!”
下一秒,一只硕大的靴子重重踩上了鹿角。
周清城嚷嚷着走来:“七哥,那个讨人厌的守山灵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怎么找都找不着,真是奇了怪了。”
“哎呀,七哥你手上怎么有条蛇!”周清城弯腰凑近,伸手就要去捏死小蛇,却见那小蛇在发抖,“嚯,七哥,这蛇头顶还会冒气呢!”
谢冬瑗气头顶冒烟,在周清城手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猛然张嘴咬了上去。
“靠,这蛇还咬人!”
周清城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低头一看,手指上只有两个细小的牙印,连血都没出。
他早已对疼痛免疫,即便背后被人砍得深可见骨,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让军医洒酒处理伤口。
可被这细如绳索的小青蛇咬上一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强忍着剧痛,周清城伸手要抓蛇,奈何小青蛇溜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周清玄的衣襟,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七哥,这蛇有……毒。”话音未落,周清城已轰然倒地。
周清玄看着地上浑身青紫的周清城,又低头看向藏在胸口的谢冬瑗:“木木?”
谢冬瑗也懵了,她本想给周清城个教训,让他疼一会儿,没想到竟让他中了毒。
原来她还是条毒蛇啊。
谢冬瑗心虚地游出周清玄的衣襟:“我、我试试看能不能给他解毒。”
虽然讨厌这个傻大个,但他毕竟是周清玄的兄弟,总不能真让他死了。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毒。
身后周清玄的目光如芒在背,谢冬瑗深吸一口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她张开嘴,又往周清城手上咬了一口。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周清玄。若是周清城因她而死,周清玄绝不会原谅她,更别说爱上她了。
谢冬瑗在心里默默祈祷,傻大个,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9. 第 9 章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周清城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谢冬瑗紧张得几乎想将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不紧不慢,却每一声都像碾在谢冬瑗的心上。
此刻,她脑海里飞速盘算着逃脱的路线。
“呃——”
周清城口中呼出一团淡淡的青色雾气,随即睁开了眼睛。
视线恢复清明的瞬间,他瞥见身旁那抹碧影,手已如迅速伸出,直向小蛇抓去。
然而谢冬瑗再一次快了他一步,纤细的身躯一扭,便灵巧地滑开,躲到了周清玄的衣襟旁。
“七哥,这蛇有毒!方才就是它咬了我!”周清城急声道,指着那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青蛇,眼中余悸未消。
谢冬瑗吓得整个缩进周清玄的衣袍褶皱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周清城。
周清玄轻轻按住衣襟,温声道:“阿城,她是木木。”
周清城顿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指颤了颤,“那条是守山灵?”
谢冬瑗眨了眨眼,小脑袋微微一点,声音细弱:“对不住,方才咬了你……我也并非有意让你中毒。”
周清城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七哥!我早说这守山灵绝非善类,如今竟还化作毒蛇,留她在身边,日后必成祸患!依我看,不如现在就让我弄死她。”
谢冬瑗探出头,龇出小小的尖牙,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缩回那方布料之后。
周清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衣襟,将盘成一小团的小青蛇轻轻捧了出来。
谢冬瑗乖顺地蜷在他掌心,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无辜地望着他,尾尖还不安地轻轻摆动。
周清玄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安抚般的浅笑:“木木,我说过,只要我在,便无人可伤你。”
说罢,他转向周清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阿城,我要你应我,不得伤她。此后亦不可。”
周清城素来听从周清玄的话,此刻虽对那小青蛇恨得牙痒,但兄长既已开口,他也只得压下心头不满,闷声应道:“知道了,七哥,我答应便是。”
得了周清城的保证,谢冬瑗这才稍稍挺直了身子,胆子也大了起来,蛇仗人势冲着周清城道:“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左边那个鹿角。”
周清城瞥她一眼,冷哼道:“你当我是你的仆役么?凭什么听你使唤。”
周清玄却淡淡道:“阿城,去将鹿角取来。”
周清城立刻应声:“是,七哥。”转身便朝那草丛走去。
谢冬瑗:呵呵。
一只深棕色的鹿角静静躺在枯草间,色泽暗淡,形貌普通,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周清城将它拾起,走回递出。谢冬瑗下意识想用手去接,却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只剩蛇身,顿时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周清玄接过鹿角,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他看了片刻,抬眼问道:“那只守山灵,为何独将此角予你?”
谢冬瑗忙解释:“只是鹿鹿留给我作纪念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么。”周清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既然如此,我暂且替你保管。”
谢冬瑗心中叫苦。这鹿角本是鹿鹿留给她应急联络之用,是她日后万一陷入困境时的一线生机。
如今不仅失了人身,连这最后的倚仗也要落入他人之手。
她眼睁睁看着周清玄将鹿角收入怀中,却毫无办法,只能恹恹地趴回他掌心,连晒着太阳都觉得没了滋味。
帝王冢出口不远处,便是皇后与公主们的墓碑群。
放眼望去,一片灰白石碑林立,唯有几片枯黄落叶点缀其间,在萧瑟山风中微微颤抖,景象凄凉寂寥。
按照常理,帝王冢山脚安置如此多的墓碑,其主人身份定然显赫,或许是将相功臣。
谢冬瑗忍不住好奇,仰头问道:“周清玄,前面那些白色的石头是什么呀?”
周清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无波:“那是墓碑。人死后埋于地下,立碑以志。那里葬着的,皆是大周的皇后与公主。”
谢冬瑗暗自嘀咕,这周氏皇族行事当真古怪。史上历代皇陵无不富丽恢弘,帝后同穴而葬,周氏却将族亲的尸体献予守山灵食用,又将妻女葬于山脚,美其名曰守护。
那位开国皇帝,莫非脑子不太寻常?
她忆起山中曾听周清玄提及周氏与山神旧约,虽未言明内容,但想必与那约束她不得离山的限制有关。
谢冬瑗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初代周皇,撬开他的脑袋瞧瞧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玩意,怎会净干一些不是人做的事。
她不由低声叹道:“那她们真是可怜,只能孤零零守在山脚,死后亦不得与亲人团聚。”
周清玄却道:“皇室之中,何来真情?身为周国子民,能长眠山脚守护帝王冢,已是她们的荣光。”
谢冬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她懒洋洋地瘫在周清玄温热的掌心,透过叶隙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的手掌宽大安稳,恰好能容下她小小身躯,趴着甚是舒服。
那股淡淡的药草清香萦绕鼻尖,周清玄的指尖时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力道温柔,舒服的感觉像是天灵盖要被打开了。
谢冬瑗忽然懂了为何小动物总爱被人抚摸。这般感受,实在太爽了吧!!!
前方,禁军早已在入口处列队等候。
“臣等恭迎陛下!”齐整的跪拜声响起。
福安一眼望见周清玄的身影,眼中顿时亮起,行礼后便小步急趋上前。周清城将周清玄推至平稳处,便转身先去整顿禁军,以备启程。
“陛下!奴才可算盼到您出来了!”福安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粉因激动有些浮起,“这几日奴才在山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总担忧陛下在山上吃苦受寒。您瞧瞧,人都清减了,奴才这心里揪着疼啊!”
谢冬瑗第一次见到福安,见他神情夸张,动作浮夸,配上那略斑驳的妆粉,模样甚是滑稽,一时没忍住噗嗤笑了声。
“谁在笑?”福安吓得一哆嗦,左顾右盼。四周除了肃立的禁军,并无旁人。“陛下,奴才方才好像听见女子笑声。”
福安总觉得这地方阴气森森的。儿时他就听家里的长辈说过,周国用作帝王冢的这座山原先住过神仙,是座神山,说得有模有样。
那时福安还小,心里便种下了一粒向往的种子。他想象中的神山该是仙气缭绕,鲜花遍野,仙鹿在溪边饮水,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见传说中的那位仙人。
他很努力,靠着伶俐的嘴皮子和一些手段,总算在被赶出宫前,坐上了太监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管之位,也很幸运地随着新君来到了这座传说中的神山。
来的路上,他还在幻想神山该有多美,嘴角一路上都没垂下来过。
可当所谓的神山映入眼帘时,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僵住了。
这算什么神山啊!阴气森森,连朵野花都见不着。福安严重怀疑四周的活物是不是都死绝了,满眼只有毒虫蚁类。
哦,还有先前看见的,几位已故殿下棺木上蠕动的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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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不禁琢磨,周国开国皇帝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竟把帝王冢设在这么阴湿的山里,就不怕冲了国运吗?
可转念一想,周国国运似乎一直不错,建国五百年仍屹立不倒。
哎哎,想到哪儿去了!他该琢磨的是之前那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声音才对吗。
该不会是这里的女鬼吧?
雾气湿重,仿佛藏着什么东西。福安身子一抖,低头看去,只见周清玄手中正盘着一条碧青小蛇,那蛇睁着圆溜溜的眼,直勾勾盯着他。
“蛇啊啊啊啊啊有蛇啊啊啊啊啊啊!!!”福安失声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四周的禁军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齐齐一凛。
军医匆匆赶来,一针下去,福安幽幽转醒,额上全是冷汗。他从小就怕蛇,见蛇就晕。
此刻那青蛇竟还朝他吐了吐信子,福安手指发颤,指着周清玄掌心:“陛、陛下……有蛇!”
周清玄轻轻抚过小青蛇的脑袋,小蛇温顺地蜷在他掌心。他抬眼,语气平静:“这小青蛇是朕从帝王冢带出来的,日后便跟在朕身边。”
什么?陛下要养一条蛇?!
福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回皇宫的路上,谢冬瑗倒是享受了一番吃饱就睡,睡醒再吃的惬意生活。
周清玄在马车里多半时间都在看经书抄经文,偶尔撕些肉脯喂到谢冬瑗嘴边。
谢冬瑗不爱看经书,瞥过几眼,尽是静心养性的句子,无聊得要命。
她喜欢听周清玄讲故事,讲皇城里的轶事,尤其是关于他自己的往事。
周清玄有时不愿多提,便把她轻轻拨到软枕边,自顾自继续读经。
被冷落的小蛇也不气馁,自有办法缠他。先爬上他后背,又绕到他颈间,最后游到他脸颊旁。
每到这时,周清玄便会轻叹一声,将她捉回掌心,语气无奈却温和:“罢了,你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很好听,讲故事时总是轻轻缓缓的,像甘冽的清泉流过滑润的鹅软石般。
谢冬瑗有时走神地想,若周清玄在她那个时代做有声主播,怕是能收获百万粉丝。
怪不得自己起初觉得他相貌寻常,如今却因这把嗓子,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缠着他讲故事,除了打发时间,更是想借机摸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顺利攻略不是?
她想到徐岚,那个酷爱粉红泡泡剧情的编辑。总是喜欢写我爱他,他爱我的剧情,主角团无论做什么任务都会和爱情有关,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绕着爱情转。
若那位安排任务的山神也是个编辑,八成和徐岚很聊得来。这攻略主角得宝物的套路早就老掉牙了,也不换点新鲜的。
幸好,任务只是让周清玄爱上她,而不是反过来,否则难度恐怕要翻十倍。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会爱上这样一个容貌平平,身形清瘦,还终日坐于轮椅的男子。
更何况,他连站立都不能,那事能行吗?
眼下最大的麻烦,还是她仍是条蛇。此事暂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盼着早日恢复人身。
马车平稳,缓缓驶向皇城。
小蛇盘在软枕上,不知不觉闭眼睡着了。
周清玄合拢经卷,垂眸看向枕边那团碧影,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陛下,皇城到了。”马车在城门外停稳,侍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周清玄抬眼,眸中那点柔绪顷刻消散,只余一片沉静的漠然。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将小青蛇轻轻拢入袖中。
10. 第 10 章
说句实在话,谢冬瑗作为小蛇蛇在皇宫内过的也太过惬意了。
不用熬大夜赶工,更不必为生计奔波劳碌,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日子简直比当皇帝还逍遥自在。
这不,清晨周清玄刚喂她吃了几勺牛乳膏,她便满足地打了个奶嗝,困意渐渐袭来,不一会儿就蜷在软枕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竟缠在了周清玄的手腕上,金明殿外传来熟悉的大臣争执声,一阵高过一阵,好不热闹。
谢冬瑗不禁想起从前拍古装戏时,那些扮演朝臣的演员个个板着脸,除非剧情需要,否则绝不轻易开口。
而眼前这周朝的朝堂却大不相同,文武百官常为一点小事吵得面红耳赤。
譬如方才,一名身高六尺,胡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武官,正指着一位文官怒冲冲道:“陛下,您可得为臣做主!程文寺这厮上朝前故意踩了臣一脚,您看,臣的脚都肿了!”
申成益说着便要脱鞋验证,才褪到一半,一股脚臭味已弥漫开来,周围看热闹的官员顿时坐不住了,纷纷上前阻拦。
而被指控的那位文官,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手持笏板,静默地面向龙椅方向立着,如一棵寒松。
眼看这场争吵像沸水快要顶开锅盖,谢冬瑗悄悄沿着周清玄的衣袖往上爬,最终攀上了天子冕旒,寻了个绝佳观戏位置。
周清玄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开口:“程翰林,你可有话要说?”
被点名的文官上前一步,声音清朗:“陛下,臣在金明殿前,确实踩了申都尉的脚。”
申成益一听,顿时扯着粗嗓门嚷起来:“俺就说这瓜娃子存心的!”
申成益是从北城那边过来的,听说他是北城的一个村霸,能和周清城一样单手举鼎。周清城率军北伐时,曾在申成益的村子里短暂驻扎。
申成益早就听闻护国大将军周清城的威名,一心想要见他一面。
可周军纪律森严,任凭他塞银钱、送美人、献佳肴,皆被挡在营外。
直到军队拔营前日,申成益扛起村口祭祀用的铜鼎,单手高举立于道中,朝着军营方向洪声吼道:
“北城申成益,请见周大将军!”
这一喊,果然惊动了周清城。
他策马至村口,见那人虎背熊腰,竟真单臂托鼎面不改色,不由心生赏识。
二人一见如故,从沙场铁马谈到风月闲情,竟格外投契。
后来周清城返京,便向朝廷请旨,为申成益谋了个六品武职。
申成益入京后,自然归入周清城一派。他生得魁梧横阔,行事也如螃蟹般横行无忌,尤厌文官,对程文寺这般清直文士更是屡屡寻衅。
周清玄目光扫过殿中喧哗的武官群,申成益接触到那视线,顿时噤了声。
这位天子虽看似文弱,又是个有腿疾的,可那一眼瞥来的威压,却让整个金明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谁不知道,周清玄是连亲兄弟都能下手的狠角色。
一片死寂中,谢冬瑗差点笑出声来。这场面活像小学生向老师告状,偏偏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她强忍着笑,身子却止不住轻轻抖动,连带着冕旒上的玉珠也微微晃荡。
周清玄抬手扶了扶冠冕,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这一叹,却让殿中众人心跳都快停了。
良久,龙椅上传来平稳的嗓音:“程翰林,你既承认,可还有解释?”
程文寺垂眸:“臣愿领罚。”
周清玄凝视着台下这位少年探花。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科举选出来的人,骨子里始终带着一股皎皎清辉,在这浊世朝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想再言,太监福安却躬身呈上一封密信。
周清玄颔首:“念。”
福安展开信纸,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
“卯时三刻,程翰林于北宫门遭关兴、郝布等人推搡,都尉府众人围拥而上,混乱之中程翰林踩中申都尉脚背。”
话音一落,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武官们个个面色发白。
申成益扑通跪地,汗如雨下:“陛、陛下恕罪!”
其余涉事官员也纷纷跪倒,告饶声此起彼伏。
谢冬瑗在冕旒上暗暗撇嘴:多大的人了,还搞朝堂霸凌这一套,真是又幼稚又可恶。
反观文官那边,从始至终无人为程文寺发声,此刻真相大白,亦无人露出欣慰之色,仿佛他从来就与那清流阵营无关。
程文寺独自跪在中央,背脊挺直如松,风雨不侵。
周清玄忽然轻拍三下龙椅扶手,声响不大,却令全场悚然。
他睥睨着脚下群臣,语气沉冷:“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坐在这轮椅上,便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了?”
申成益额头的冷汗已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朕的耐心有限。”周清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早朝是议政事,安天下,不是让你们来吵这些鸡毛蒜皮的。如今灾荒未平,边患不断,你们倒有闲心在此纠缠私怨,看来是太清闲了。”
谢冬瑗听得连连点头,周清玄似有所觉,眼风微抬,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这么闲,都尉府全体,自明日起散朝后去西南门外垦荒,每日不满五个时辰不得回府。”他目光转向程文寺,“由程翰林监工。”
“臣遵旨。”程文寺伏身行礼。
起身时,他余光似乎瞥见天子冕旒上盘着一条碧青小蛇,那蛇还冲他眨了眨眼?
再定睛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了。
许是晨光晃眼了吧。他敛目默然,转身走入散朝的人潮中,身影单薄却笔直。
-
看完这场朝堂大戏,谢冬瑗心满意足地舒展了一下蛇身。
下一秒,就被一双手轻轻捉了下来。
她下意识扭动,却对上周清玄深邃的眸子,立刻乖顺地盘回他掌心。
“周清玄,我饿。”她尾巴尖挠了挠他的虎口。
他正坐在轮椅中,膝上铺着素色绸毯,闻言抬眸望向宫道尽头:“嗯,就快到启祥宫了。”
“我要吃七分熟的炙牛肉粒,水煮酸辣虾,饭后还要水晶葡萄。”她扬起小脑袋,信子轻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好,都依你。”
他语气温淡似初夏的风,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鳞片。
谢冬瑗觉得在宫里最舒心的便是吃喝不愁,周清玄在吃食上从未亏待过她,哪怕她现在只是一条小蛇。
随侍在后的福安悄悄瞥了一眼那小蛇,她正眯着眼盘在天子掌心,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想到陛下平日用膳极简,一粥一菜便可打发,如今却为这小蛇顿顿吩咐御厨房变着花样做菜,甚至常常亲手夹起肉粒,剥好虾壳送到她嘴边,福安不由暗自唏嘘。
这小蛇口味也刁钻,嗜辣爱肉,果蔬皆尝,唯独见了苹果便嫌恶地扭开头去。
更让福安感慨的是,陛下几乎不让旁人近身照料她,连就寝时都要将小蛇置于龙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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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待遇,怕是连后宫嫔妃都未曾有过。
正想着,福安一个走神,竟推着轮椅拐向了鸾凤宫方向,那是皇后的宫殿。
夏风燥热,蝉鸣聒噪,福安却惊出一身冷汗。
“陛下,奴才该死!”他慌忙跪倒。
周清玄仍轻抚着小蛇,语气听不出喜怒:“福安这差事若当不好,自有旁人能当。”
谢冬瑗其实不喜欢这里的人动不动就请罪,动不动就下跪。作为一个纯正的现代人,看到这些总觉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闷的不舒服。
谢冬瑗忽然吐了吐信子,舔了下他的指尖。
周清玄低头:“怎么了?”
“快让福安回去备膳吧,”她声音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我真的好饿啦~”
周清玄眼底掠过笑意,指尖轻点她的小脑袋:“好。”
福安如蒙大赦,起身时悄悄朝小蛇投去感激的一瞥。那小蛇竟也对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
轮椅缓缓转向启祥宫,廊下清风拂过,带来远处莲池隐约的清香。谢冬瑗在他掌心惬意地蜷了蜷身子,望着朱红宫墙上一片澄澈的蓝天。
这深宫日子,倒也舒心得很呐。
-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谢冬瑗虽然还未变成人身,但在此期间也是收获颇多。
周清玄每日上早朝时都会将她揣在袖中或置于肩头。她起初还怕被那些老臣发现,后来才知他们根本不敢直视天颜,倒也安心了。
有时候他批折子到深夜,她便缠在他腕上,要他读书给她听。
由此,她日渐了解到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相。
此间天下五分,分别为周、西、东、南、北五国。周朝在五百年前便统领了其余四国,成为宗主之国。
这五百年间周国历经内乱、灾荒,他国亦屡有试探之意,却皆被一一平息化解。其余四国皇位更迭数代,唯周国帝位始终姓周。
周国的国运昌盛到令邻国既羡且惧。
周清玄的腿疾始于他十二岁那年。具体原因他未曾细说,只道是旧疾。此后他便常年坐在轮椅上,行走需借拐杖之力。
谢冬瑗曾在他更衣时见过那双腿,虽然消瘦,肌理却分明,并非残疾之状。她暗自猜测,或许是什么心结让他宁愿困坐于此。
周清玄的后妃不多,谢冬瑗一次也未曾见过她们露面,只知她们在后宫深处静居。
倒是那位住在鸾凤宫的皇后,谢冬瑗见过一两次次,只在祭典或者宫宴这般皇后必须出席的场合。
皇后总是衣着端华,举止合仪,脸上挂着一抹淡而标准的笑容,如同戴着一张精美的面具。唯独在与周清玄目光相触的瞬间,谢冬瑗曾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
那样鲜明,那样冰冷。
谢冬瑗仔细观察过,皇后从未对周清玄说过一句话,周清玄也从不主动与她交谈,两人并肩时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周清玄亦不临幸妃嫔,每日独寝于龙榻。
唔,若不算上她这条盘踞在枕边小窝里的蛇。
难道是因腿疾而致不举,从此厌弃女子?
可谢冬瑗清楚记得,在帝王冢初遇那夜,他的身体反应看上去并不是完全不行。
真是奇怪。
她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再多想,只将身子往周清玄微暖的袖中又埋了埋。
他正在读前朝地理志,低沉的嗓音清凌凌的如小溪轻淌,她听着听着,便昏昏欲睡起来。
11. 第 11 章
“哎,那不是陛下养的那条小青蛇吗?真是好漂亮啊!”含香朝软垫方向望过去,眼中闪着惊叹的光。
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最怕蛇了,可这一条瞧它安安静静的样子,鳞片亮晶晶的,一点也不骇人。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条蛇呢,怪不得陛下走哪儿都带着。”
彩兰顺着她的视线向右望去,那条小青蛇正懒懒蜷在明黄色的软垫上。彩兰点了点头,她低声应和:“是呢,它生得是极漂亮的。”
正是午后,湛蓝的天穹净得没有一丝云。夏日的阳光不算烈,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御花园繁密的叶上,便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了层淡淡的金绿边儿。落在粼粼的水池面,就化开成一片浮动的金纱。
等落到那条小蛇身上时,更是璀璨得恰到好处。那身碧玉似的鳞片泛着温润的光泽,光影流转间,竟像是用金线细细勾勒过一般,华贵又静谧。
若是从前还是女明星谢冬瑗时,她是最不耐烦这样晒太阳的。但凡天色晴好,出门必定伞不离手,生怕毒日头晒黑了她精心保养的雪白肌肤。
如今成了这小蛇的模样,反倒没了这般顾虑。冰凉的身体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每一寸鳞片都舒展开来,汲取着光热。
她甚至能感到体内某种细微的、近乎凝滞的气息,随着日晒缓缓流动畅通起来。谢冬瑗惬意地眯了眯眼,心底漫无边际地想着,或许晒得多了,真能助她早日变回人身呢?
往常这时辰,总是周清玄陪在她身边,或看书,或批折子,偶尔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蛇身。
今日他却一早便不见了踪影,只临走前将她安置在这软垫上,轻声细语地解释,说要去个不便带她的地方,约莫天黑才能回来。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与他分开一整天。
周清玄同她交代时,她故意将脑袋搭在他腕上,一副蔫蔫的依依不舍的模样,惹得他又哄又慰,承诺尽早归来。其实她心里早乐开了花。
自由了啊!
彩兰端来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碟,里面盛着些新鲜的牛乳,小心放在软垫边:“小蛇,该用些点心了。”
为免闲人惊扰,此刻整个御花园皆有金吾卫肃立把守,除了启祥宫当值的宫人,一律不得入内。
含香原是鸾凤宫的宫女,与彩兰交好,常来找她说话。前几日听说彩兰负责专程照料一条蛇,好奇心大起,缠着非要一同来看看。
彩兰耳根软,耐不住她磨,只好对守卫谎称含香也是启祥宫的人,这才放了她进来。
见四周侍卫离得远,含香凑到彩兰耳边,压着嗓子窃窃道:“你说陛下这回的新宠,能得多久的兴致?”她将宠字咬得微妙,眼角瞥向那静静饮乳的小蛇。
彩兰立刻蹙起眉,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低声道:“快别胡说。它灵性得很,当心叫它听去了。”
她在启祥宫当差,深知这条小蛇非同一般。陛下临行前,福总管更是千叮万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可等闲视之。
她第一次见它开口说话时,惊得魂儿都快没了,那是陛下从神山带下来的灵物,岂是寻常宠物可比?启祥宫上下对此皆守口如瓶,她纵与含香亲密,也绝不敢透露半分。
含香却不知内情,只当是养得格外精贵的玩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也忒小心了,它再漂亮也就是条蛇,还能听懂人话不成?就算听懂了,它还能去陛下跟前告状呀?”
“你……”彩兰语塞,又不能明说,只得板起脸,“慎言!叫外头金吾卫听见,你我都要受罚。”
含香还是有些怕那些持刀肃立的金吾卫的,悻悻住了口,目光却落到旁边另一只小碟上。
里面是御膳房特制的小食。是煨得酥烂入味,又带着蜀地椒麻香气的牛肉粒,并几样切得小巧精致的水果。
她吸了吸鼻子,那辛辣鲜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忍不住就伸出手,用银签子扎起一粒牛肉送入口中。
“哎!别动!那是给小蛇备的!”彩兰急忙阻拦。
可含香已嚼了起来。牛肉粒火候极好,外微焦,内软嫩,麻辣咸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本就出身贫寒,何曾吃过这般精巧又昂贵的肉食?当下也顾不得彩兰阻拦,又连扎了几粒,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道:“唔,真好吃!这般好东西,给人吃才不算糟践呢,它一条蛇能尝出什么好赖?”
彩兰又急又气,脸都有些红了,却又不敢大声争执,只压低嗓音斥道:“含香!你越发没规矩了!这是陛下的爱宠,它的饮食也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你怎敢抢夺?若让人发觉……”
“又来了!整日若这若那的,哪有那么多万一?”含香也上了脾气,觉得彩兰小题大做,不顾姐妹情分,“东西我吃了便吃了,又没毒死它!你我这样的交情,还比不过一条蛇?”
谢冬瑗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牛乳舔尽,抬起了小小的脑袋。看着眼前这对好友为她的食物争执,竟觉得有些无趣。
她立起蛇身体,正打算生一个懒腰打个哈欠。
含香一扭头,恰看见小青蛇扬起了头,吐着细细的信子。她本就心虚,又被彩兰说了一通,此刻一惊之下,竟以为蛇要攻击她,想也没想,手中那盛过牛肉粒的空瓷碟便失手朝小蛇掼了过去!
顿时彩兰的惊叫与瓷碟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事情发生得太快,谢冬瑗只觉一阵疾风袭来,接着身子便被什么东西扫中,天旋地转间,连同那碟子一齐跌进了远处茂密的牡丹花丛里,瞬间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掩没了踪影。
“小蛇!”彩兰的嗓音变了调,目光无措。
含香脸色煞白,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瞬间冲入园内。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问:“何事惊呼?”
彩兰的哭声,含香语无伦次的辩解,金吾卫严厉的盘问,御花园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那片姹紫嫣红的花丛深处,安安静静,再无一丝动静。
那条的小蛇,已然不知所踪。
-
阴冷的地宫通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周清城手中灯盏照亮脚下方寸。
不知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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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终于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爬满虬结的枯藤,不见锁孔,仿佛与石壁长成了一体。
“七哥,到了。”周清城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地宫中荡起轻微回音。
周清玄缓缓抬手,戴有王遗的手贴近石门。枯藤如活物般簌簌退散,石门无声向内滑开。
一盏人型灯静静被挂在密室中央。
灯芯燃着一点幽绿火光,那光并不明亮,却将整个石室映射的阴森碧绿。
它被称之为神灵灯,周国第五任皇帝以帝王冢第六位守山灵为材所制。
很久很久以前,山神与周国初代周天子做了一个交易。此后周国立国,而这个秘密传给周国一代又一代的皇帝。
第五任皇帝产生一个心魔,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后不满足于旧约。于是他去帝王冢祭拜时佯装温和,用一二三四五六给每一个守山灵都取了名字,选中了其中一个内心最为纯净的守山灵,在下山之前,用了一个谎言将这个守山灵骗下了山。
“山外的世界,很美。”皇帝曾坐在神山石上,对那懵懂的守山灵这般说。
“有多美?”
“颜色比这里多得多,是五颜六色的。”
“五颜六色,是什么颜色?”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彩色风车,轻轻一吹,风车转动起来,五彩斑斓流转不息。
守山灵睁大了眼,伸手想碰,又怯怯缩回。
“好漂亮啊”
“若随我下山,你能见到更多比这还美的东西。”皇帝的声音低缓,诱哄般一句接一句,“待看够了,我便送你回来。”
守山灵看向那仍在旋转的风车,终于点头:“那你要说话算话。”
下山那日,他朝同伴们用力挥手:“再见!我定会回来的!”
其他守山灵立在出口目送,那时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别便是永诀。
下了山的守山灵见到了和神山不一样的世界,他好奇着观看这五颜六色街道,走街的小贩,吆喝着卖菜的大叔,坐在父亲头上的小女孩,笑着揽住丈夫胳膊的妻子。
一切对他来说都太新奇了。
不过很快的,他就看不见了。
他被皇帝带入地宫中,穿着金甲的人将他五花大绑在石板上,他的四肢被锯子切断,眼珠子被掏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肚子被切开,皇帝亲手掏出了他的内脏,他的身体只剩下了一副没有血肉的躯壳,只由着长灯点燃着。
仅仅是想增强王遗能控制人的能力,让其余的守山灵能更加听话,他便被做成了神灵灯。
从此他不能言,不能动,不能归山,唯有一点灵火在无尽的黑暗里孤独燃烧。
周清城将轮椅再向前推了几步,绿荧荧的灯芯忽地探出几缕光丝,细细缠绕上周清玄掌中的王遗,王遗逐渐泛起温润光泽,如同饱食后微微搏动。
半晌,周清玄合拢手掌,光丝悄然缩回。
“好了,”他声音有些疲乏,“阿城,推我回去罢。”
在他们退出石室时,那些枯藤又无声蔓回,将石门重重覆掩,仿佛一切从未开启。
12. 第 12 章
那一天,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周天子丢失了一条爱蛇。
照顾小蛇的两名宫女被当庭鞭笞至奄奄一息,看守御花园的金吾卫当场拖往刑房杖责五十,随即押入天牢候审。
天子的怒火席卷宫廷,连往日宁静的后宫也未能幸免,金吾卫持火把闯入每一处宫苑,翻箱倒柜,彻夜不休。
皇后仅披一件锦缎外袍立在殿门前,长发未绾,眼中凝着冰霜,“恶心的疯子。”
御花园里,周清玄脸上神情晦暗不定,目光落在亭外两名伏地的宫女身上,其中一个已无声息,另一个气息微弱,唇间溢血。
福安垂首立在三步之外,冷汗浸湿了内衫。虽因奉旨采办宫宴物品暂离,但人选皆由他亲手定夺。此刻他只觉颈后发寒,仿佛已触到天子无声的杀意。
“朕再问最后一次,”周清玄开口,声调平稳得令人心悸,“她去哪儿了?”
濒死的宫女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陛下,奴婢真的不知。”
周清玄闭了闭眼,抬手轻轻一挥。
候在一旁的金吾卫当即上前,扭断了那位宫女的脖子,花园重归平寂。
福安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抵上冰冷的石板。
“福安,”天子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你知道为何还没杀你么?”
“奴、奴才……”福安嗓音抖得不成调。
“木木若回来,衣食起居仍须你打理。”周清玄缓缓起身,墨色的龙袍在夜风中微扬,“可她若回不来,你也就无用了。”
他走向亭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御花园,恍惚间,仿佛仍能看见小蛇盘在石桌上睡觉的模样。
当初带她下山,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自神山带下来的小生灵,是否会像从前帝王冢带来的玉石一样,渐渐失去灵气,变得黯淡无光。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在意她是否依旧莹亮。
他只记得她盘在御案一角陪他批阅奏疏的温热,记得她用小小的脑袋轻蹭他指尖的依恋,记得她蜷在他枕边时,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噩梦竟一夜消散。
她早已不是一件玩赏之物。
她是木木。
是他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唯一鲜活的、温暖的陪伴。
周清玄缓缓收紧手指,指节泛白。
他一定要找回她。
-
是米粥的香味。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将谢冬瑗从沉睡中唤醒,随后,那股温润清甜的米香便飘进了她敏锐的鼻尖。
“小蛇,你醒了啊。”
一张白净俊朗的脸忽然凑近,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他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我煮了米粥,你要不要吃呢?”
谢冬瑗蛇口微张,愣住了。
天爷!她该不会又又穿越了吧!
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挪动身体,腹部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她低头看去,自己仍是那条小青蛇,只是腹部多了一块洁白的纱布,此刻正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哦,还好,这里还是周国。
那人已转身将盛了清粥端到木桌上。看见她腹部的纱布,他眉头轻蹙,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他快步走到屋角那陈旧的黑漆柜子前,翻找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个小瓷瓶。
“你受了伤,先不要乱动。”他回到她身边,声音轻缓,“可能会有点疼,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而专注,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旧纱布取下,露出那道有一厘米的伤口。
谢冬瑗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记忆渐渐清晰。
是他,那个在朝堂上被武官集体霸凌,被文官排挤的六品翰林,程文寺。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皇宫御花园里,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会被程文寺所救?
小蛇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细细打量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男人。
程文寺熟练地给她上药包扎,手法细致。处理好伤口,他拿过粥碗,用木勺将已经熬得软烂的米粒轻轻压了压,舀起一勺,凑到唇边仔细吹凉,这才递到小蛇面前。
看着那依旧歪着脑袋满眼疑惑的小家伙,他又笑了,“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等会儿和你解释。先吃饭,好不好?”
万事以吃为先。谢冬瑗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勺中温热的米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进食声。一人一蛇,对坐而食,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谢冬瑗吃得肚皮微圆,程文寺也放下了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俊的脸上带着歉意:“委屈你了。我俸禄微薄,每月还要捐一些给南巷子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所以只能请你喝清粥了。”
原来如此。
谢冬瑗恍然。她随周清玄上朝时,常见程文寺孤身立于角落,遭人冷眼,只当他性情孤高傲岸,不合时宜。如今看来,他竟是这般一个洁身自好,乃至清贫如洗的官。
这屋子一室一厅,虽打扫得窗明几净,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木桌旧得掉了漆,两把凳子腿脚也不一般高。碗里是清澈见底的白粥,连一丝咸菜也无。
“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何你会在这儿吧。”程文寺收拾好碗筷,坐正了身子,缓缓道来。
据他所说,那日他路过御花园外墙,恰听见园内喧哗,似在搜寻什么。他本不欲多事,却在转身时,瞥见墙根花丛里露出一段青鳞尾巴。
一条腹部血流不止的小蛇,正躺在那奄奄一息。
“金吾卫在园内搜寻,我想或许是宫里哪位贵人丢失的宠物,但他们似乎没注意到墙外。”程文寺语气平和,“见你伤重,我便先将你带回来了。本想等你伤好些再设法打听送还,只是不知你的主家究竟是哪位?”
谢冬瑗心中哀叹。若非不能暴露自己能言人语,她恨不能立刻大喊:我的住家就是周清玄啊,你侍奉的陛下啊。
可眼下,她腹部的伤口一动就疼,根本无力爬行。看来,至少得在这位穷翰林家里将养个十天半月了。
也不知周清玄回宫发现她不见了,会急成什么样子。
算了,保命要紧。小蛇颓然地瘫在桌上。
程文寺看着她这幅焉头耷脑的模样,眼神微微一黯,伸手极轻地抚了抚她冰凉的鳞片。“你放心,”他承诺道,声音虽轻却郑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起身,仔细掩好房门,走到隔壁小院,轻叩那扇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妪。看见程文寺,她眯起眼笑了:“哟,小寺。这次又想找老婆子讨什么药了?”
“秦奶奶,”程文寺恭敬道,“我想跟您买些好点的金疮药。”
秦奶奶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撩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不是那群天杀的又欺负你了?让奶奶看看!”
“奶奶,不是的。”程文寺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微红,“我没事。是……是我捡到个小东西,它受了伤。”
“小东西?”秦奶奶停下手,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小东西?该不会是捡了个受伤的小娘子,不敢告诉奶奶吧?”说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程文寺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连摆手:“奶奶莫要取笑!是……是一条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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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怪可怜的,伤在肚腹上。”
“嗨,一条小蛇啊,你早说嘛!”秦奶奶笑了,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青色小瓷罐,“喏,上好的金疮药,敷上止血生肌最快。拿去,跟奶奶还提什么钱。”
程文寺推辞不过,再三道谢才接过药罐。回到自己屋中时,篮子里的小蛇已蜷成一团,沉沉睡着了。
他翻出一个旧菜篮,垫上自己几件再也穿不下的柔软旧衣,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捧进去,安置在温暖的窝中。
“好好睡吧。”他低语,“会好起来的。”
-
程文寺在朝堂之上形单影只,但在皇城根下曲折破旧的南巷子里,他却是极受欢迎的人。
用这里街坊的话说,他是南巷子几十年里飞出的唯一一只金凤凰,还是颗不染尘埃、心系故里的凤凰。
他出身清寒至极,父亲是个砍柴人,三十多岁还因家徒四壁娶不上亲,后来在山里捡到了尚在襁褓的他,含辛茹苦抚养成人。
父亲总对他说:“做人要正直,穷孩子的出路,只有读书。”
程文寺没有辜负这份期望,寒窗苦读,做了探花郎,有一个六品翰林的官职。如今虽官位不高,俸禄微薄,却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也记得这片养育他的陋巷。
“小寺,今天怎么得空来买菜呀?”菜摊后的林婶嗓门洪亮,笑容热情。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林婶近日可好?”程文寺微笑应答。
“好着呢!喏,这菜花今早刚摘的,水灵得很,婶子给你留了最大的一朵!”说着,不由分说将一棵饱满的菜花塞进程文寺的菜篮。
“多谢林婶。”
“小寺!休沐啦?”烧饼摊的王叔隔着半条街招呼,“来来,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着呢!拿着!”
“王叔,我……”
“拿着,跟叔还客气啥。当年你中探花,可请咱整条巷子吃过糖呢。”
没走几步,挎着鸡蛋篮子的刘大嫂又迎面过来,瞅见他的篮子,直接抓起几个鸡蛋放进去:“小寺,拿着,我家那几只母鸡最近下蛋下得勤,探花郎也沾沾喜气!”
一路走来,程文寺几乎没机会掏出钱袋,菜篮却被塞得满满当当。他一一郑重道谢,清俊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最后,他在那总是飘着肉腥味的肉摊前停住了脚步。
肉摊老板赵屠户正挥着蒲扇驱蝇,看见他,眼睛一亮:“哟,稀客啊,看来小寺今日要开荤了,肥肉十文,瘦肉五文,老赵我给你最新鲜的。”
程文寺看着案板上红白分明的猪肉,犹豫了片刻,手指轻轻蜷了蜷,终于开口:“那,劳烦赵叔,给我切一斤瘦肉吧。”
“好嘞!”赵屠户手起刀落,动作麻利,“这就对啦,读书费脑子,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谢冬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那间陋室,但身下已不是冰冷的桌面,而是铺着柔软旧衣的菜篮小窝。
她动了动鼻尖,清晰地嗅到衣物上残留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程文寺的干净气息。
清苦,却温和。
这时,门被推开,程文寺提着篮子进来,轻轻放在地上。看见她抬头,他眼中漾开笑意:“醒得正好。我买了些菜,等下煮饭。”
他走过来,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她头顶冰凉的鳞片,那笑容清澈见底,仿佛能驱散这屋中所有的清寒。然后他便转身,去屋角那小泥炉边忙碌起来。
谢冬瑗静静望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此刻她所见的程文寺,与朝堂上那个沉默孤立,面容淡泊的翰林,判若两人。
原来,人是如此多面的生灵。
13. 第 13 章
在程文寺家吃的第二顿饭,依旧是粥。
不过比起上顿的寡淡,这一回熬的是瘦肉青菜粥,米粒煮得开了花,肉末细碎地融在粥里,翠绿的菜叶点缀其间,热气带着清淡的咸香袅袅上升。
谢冬瑗向来嗜好辛辣,对这般素净的吃食本提不起兴致。可当那勺粥送入口中,米香裹着肉鲜与青菜的清甜,竟让她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不过片刻,一小碟粥便见了底。她满足地向后一仰,肚皮微圆地瘫在桌上。
在如此简陋的处境里,能用简单的食材将一碗粥煮得这般勾人,谢冬瑗已在心底给程文寺封了个程大厨的名号。
程文寺是个爱洁净的人。一人一蛇用完饭,他便将碗碟收拢,端到屋外的水池边清洗。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洗碗时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线条流畅而充满着力量。
真是个宜室宜家的好煮夫啊。
谢冬瑗盘在桌沿,看得有些出神。
若是在现代,她定要设法将他收入囊中。自打她能随心挑选剧本,不再看人脸色,也不必为钱财发愁之后,她交往过的男友便都是温柔居家的类型。
推门回家,看见系着围裙的俊秀男人笑着迎上来,一声:“回来啦”,那种瞬间驱散疲惫的暖意,常让她想立刻扑进对方怀里大做一餐。
当然,前提是脸必须好看。不好看的,在谢冬瑗这儿第一关就过不去。
程文寺这家伙,瞧着清瘦文气,没想到露出了手臂就这么性感,要是露出了整个身子呢?
想到这里,谢冬瑗就觉得心跳动的更加的频繁了。
“小蛇,”程文寺不知何时已洗好碗,擦干手走了过来。他在她面前俯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温润,“我要去西南门外监工,晚上才能回来。”
他的距离很近,近得谢冬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他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你别乱跑,等我回来,好吗?”
谢冬瑗下意识点了点头。
程文寺便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细纹。“你也得快快好起来,”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好了以后,带你去外面看看。”
-
西南门外原是一片荒地。所谓荒地,倒非不毛之土,只是杂草蔓生,无人垦殖。因这片地隶属皇家,未经上谕,百姓不得擅自开荒耕种。
不是没人动过念头。也有胆大的百姓向官府递过请愿,只是层层关节都需要打点,平民人家哪来那么多银钱疏通?
文书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提,这块地也就这么一年年荒着。
直到程文寺赴任。
他呈给周天子的第一道折子,恳切详明,便是奏请开放西南门外荒地,予百姓耕种。
折子里不仅写了垦荒之利,更细细列了分地方案:依京城人家收入多少和人口数目公平授田,条理清晰,字字务实。
周天子看过后,被这份毫无藻饰的真诚打动,朱笔一挥,准了。此事便全权交给了程文寺督办。
这些日子,去西南门垦荒的百姓,归家后端起饭碗,都觉得格外香甜。地里活儿有人帮着干,且干得又快又卖力。
最让人心头暗爽的是,那些抡起锄头,满头大汗的帮手,竟是昔日对他们趾高气扬的都尉府官爷!
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与百姓们心头的暗爽截然相反,都尉府一众被罚来垦荒的人,心里可是窝着滔天怨气。本该下值后与同僚寻个酒楼,饮酒谈笑,快意人生,如今却得对着黄土挥汗如雨。
挥锄便挥锄罢,偏还要被程文寺目不转睛地盯着。
都尉府的人私下里咬定了,程文寺这就是在公报私仇,报复往日他们集体的排挤与刁难。
本来做做样子便可,他偏规定时辰未到便不能停手,见谁偷懒慢了,还要亲自过来提点几句。
每日回去,都是一身混着泥土与汗味的脏污,家中妻妾难免掩鼻蹙眉,连近身都不愿。
唉,真是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众人心头对程文寺的恼恨,又深一层。
这其中,最恨的莫过于申成益。事情由他起头,是他先带着众人霸凌程文寺,如今却连累所有兄弟一同受罚。身为都尉府头领,他既觉愧对手下,更愤恨难平。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周清城,亦为此事将他唤去,冷面斥道:“申成益,你听清楚,任何人都不许轻慢我七哥。你那些小动作,真以为他不知?愚不可及!我能将你从北城提来,也能将你丢回去。”
一切屈辱与狼狈,都被申成益归咎于程文寺。若不是他,何至于此?
他奋力挥下锄头,深深砍进土里,仿佛那泥土就是程文寺本人。
抬眼望去,夕阳正烈,晃得人眼晕,而程文寺一身素净官袍,立在田埂边,面色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肃然。
申成益抹了把额上滚落的汗珠,一股恶念,如同地底的寒气,悄然窜上心头。
-
监督完垦荒,程文寺踏着夜色回到他那间小屋。
屋里漆黑一片,寂然无声。
他如常点燃桌上的蜡烛,微光亮起,映着他低垂的侧影。
“对不住,回来晚了。”他对着空荡的屋内轻声说,仿佛在向谁解释,“屋子这么黑,吓着你了吧?那边的事再过几日便了了,往后不会这样晚归了。”
烛光照亮方寸之地。一切陈设如旧,唯独那只铺着蓝色旧布的菜篮里空了。
程文寺怔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篮子,半晌没有动弹。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安静地盯着那块曾经蜷卧着碧绿小蛇的地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孤长。
这间小小屋子,终究还是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也好。”他低声自语,重复了两遍,“也好。”
他早已习惯独处,不是么?只望它是平安离去,而非遭遇不测。跟着自己,也不过是清贫度日。
程文寺起身,推门去院中打水。烧热后,他如往常一样将水倒入浴桶。
他的衣物简单,一件外衫,一套里衣。不多时,衣衫尽褪干净。
干净的让躺在床上的谢冬瑗睁大了蛇眼。
烛光晕染着他白皙的肌肤,双臂鼓充着恰到好处的肌肉,宽肩下是紧窄的腰身,腹部肌肉块块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双长腿笔直而结实长腿笔直紧实。
水雾中,他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石膏像,唯有一处隐现于阴影交汇处,让人看不清。
谢冬瑗从床榻的阴影里探出脑袋,正想细看,他已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
可惜了,还没看够呢。
谢冬瑗没料到,程文寺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身材竟如此出色。她轻轻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朝那缕缕热气游去。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躯,程文寺闭目靠在桶沿,双臂搭在边缘,任水汽蒸腾。
一点冰凉忽然触上他的手臂,缓缓游移,接着攀上他的肩头,又绕至发顶。
程文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蛇眼,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盘在他头上,正垂着脑袋瞧他。
“是你?”程文寺怔了一瞬,冁然而笑,眉眼间残留的孤清瞬间消散。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从头顶托下来,捧到眼前,“跑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小蛇盘踞在他温热的掌中,竟低下头,用冰凉的蛇信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腹,带着些微痒意,仿佛在道歉,又像是亲昵的问候。
程文寺心中的空落瞬间被填满。
他仔细查看它,发现它腹部原本包扎的布条已不见踪影,更奇的是,那道伤口竟也消失无踪,腹部光滑完整,丝毫看不出受过伤。
“恢复得真快。”他指尖轻抚过那处,低叹,“不到一日,竟连伤痕都寻不见了。”
他眼中虽有讶异,却并无深究的狐疑。于他而言,它平安归来,远比这蹊跷的愈合更重要。
程文寺专注检查时,谢冬瑗却望着他出神。
湿发黑如鸦羽,贴在他清俊的颊边与颈侧,水珠沿着明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锁骨之下的水面。热气熏得他眼睫微湿,眸光显得比平日更温润,少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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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官场上的清冷自持,多了居家的柔和。
她在朝上见过他许多次,却从未发觉他这般好看。这是一种清寂又温润的好看,在文武百官中独有一份气质。
不愧是探花郎啊。眉目如画,身材养眼,会做饭,会照料小动物,私生活干净,性子温和。
简直是照着她心中完美男友的模子刻出来的。
真想把他带回现代啊,她那么有钱,养他绰绰有余。
可惜,她不能。
若想回去,终究得回到周清玄身边。而若要回到周清玄身边,她便不能再与程文寺相伴。
对不起了,程文寺。她在心中默念,目光描摹着他湿润的眉眼。
终究不能长久陪在你身边。
-
五日后。
相比谢冬瑗享受着美男照料的日子,皇宫之中却已是一片水深火热。
为了寻回那条失踪的小蛇,周清玄将金吾卫尽数派出,几乎翻遍了宫墙内的每一寸土地。
砖石被撬起,花木被移开,连池水都派人反复打捞。宫门紧闭,所有留在宫中的人,无论宫女内侍还是侍卫,皆被一一盘问。
稍有疑点者,即刻押入天牢严加审问,甚至连那日上朝的官员也未能幸免,散朝后仍被留在偏殿,由金吾卫细细查过才放行。
尽管如此,五天的时间过去了,小蛇还是未能找到。
天子的怒火,如黑云压城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宫廷。朝臣间怨言暗涌,却无一人敢在御前上奏,劝天子莫为了一条玩如此兴师动众搅乱宫闱。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行走在皇宫中皆提着心,生怕那滔天怒意一个不顺,便溅落到自己头上。
周朝立国已有五百年之久,谁不知周氏皇族易出疯子,一代较一代更为偏执。并非无人反抗,只是下场往往惨烈至极,祸及自身不算,更要累及满门亲族。
如今,众人只盼那条小蛇早日被寻回,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日子。
夜色渐浓,久未亮起的神宫破例点燃了灯火。整座古朴沉寂的楼阁仿佛骤然苏醒,睁开了明亮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独坐窗边,寂寥的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他面色阴郁,眼底因连日的失眠而布满血丝。
半晌,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暗沉沉的平静。
“神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还能找到么?”
身后,戴着铜金色面具的神官微微躬身。面具上眼眶处只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即便凑近细看,也窥不见其后丝毫目光。“陛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她既来自神山,便与山灵有着天然牵系。只需陛下赐予宝贵的龙血,臣便有法,助陛下寻得她的踪迹。”
周清玄静默片刻。
“准。”
一旁抱臂而立的周清城闻言,立刻拧起了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他自幼便不喜这位神官。
昔年父皇对神官十分信任,甚至告诫众皇子不可冒犯。他曾因宫宴蹴鞠,失脚将球踢到神官身上,父皇竟当场震怒,罚他二十廷杖,三年不许碰蹴鞠。
自此,这神官在他眼中,便是个装神弄鬼,蛊惑君心的晦气人物。
银盏被奉上,锋利的匕首划过帝王掌心。殷红的血珠接连滴入星盘之中。
周清玄的脸色随着血液的流失愈显苍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眼看着那小半碗血快要盈满,周清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喝:“够了!这都有半碗了,还要多少?”
神官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够。”
“你!”周清城气结。
他既劝不动心如铁石的皇兄,又动不得这深受信赖的神官,满腔憋闷无处发泄,只能狠狠攥紧了拳头。
最后一滴血落入星盘。
霎时间,星盘上黯淡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泛起幽幽微光。中央的指针开始自行缓缓转动,最终,颤颤地停在了绘有都城详图的某一点上。
南市。
神官直起身,面向帝王,姿态依旧恭敬。
“陛下,找到她了。”
14. 第 14 章
薄阴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一身蓝衣的青年便拿着一捆粗绳和斧子,轻掩上了院子的木门。
晨风微凉,拂过他额前几缕墨黑的发丝,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衣襟处,在摸到柔软的条状物时,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小寺,又是去山上砍柴啊!”包子铺的徐婶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她麻利地包好两个包子和一张葱饼,递到程文寺手中,“都当上大官的人了,做事还这么亲力亲为。哪像我那儿子,成天懒洋洋的,啥也做不成哟!”
程文寺接过温热的纸包,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多解释什么。“多谢徐婶。”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像这清晨尚未散尽的露水。
山间的晨雾还未退尽,湿漉漉地缠绕在林叶之间。程文寺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草尖的露珠滚落,悄然浸湿了他的靴面,染上一圈深色的泥痕。
走到平日惯常歇脚的山腰处,他将绳子和斧头搁在地上,从怀里小心捧出那条仍在酣睡的小青蛇,轻轻放在一旁平滑的石面上。
“答应过你,等伤好了,就带你出来看看。”他低声说道,指尖在小蛇冰凉的鳞片上顿了顿,“山中清静,你应该会喜欢。若是想留下便去吧。”
小蛇迷迷糊糊睁开眼,碧绿瞳里映出陌生的山林景致。它昂起头,疑惑地望向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又说这样的话。
程文寺却没有再解释。他向来如此,认定了该做的事,便静静去做,很少向人剖白缘由。
男人选了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树,抡起斧子。木屑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劈砍飞溅开来,声响惊起了不远处枝头的山雀。
谢冬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盘在石上打量四周。郁郁葱葱的林木,远处隐约的溪涧声,空气中飘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气息。
程文寺方才的话她听懂了,他以为她不过是条寻常小蛇,偶然被贵人豢养,如今好心送她回归山林。
心意是好的,只可惜她并非真的渴望自由。她要回的是皇宫,是那个能让她找到归途的地方。
明天程文寺便要结束休沐,重新穿上那身深青官服上朝,那是她返回宫中的最好时机。
可是……
皇宫里有吃不完的炙牛肉粒,有专为她准备的当季鲜果和铺着丝绸的软垫,还有宫女细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而程文寺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每天只有清粥白米饭,还有那吃不完的菜叶子,偶尔会来点肉沫。
为什么,她却更舍不得离开这里呢?
小蛇垂下脑袋,趴在冰凉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别忘了最初的目的。
终究,她还是选择了回去。
比起眼前这份短暂的温暖,回到现代才是她真正的执念。
程文寺背对着她,手中的斧子一次次落下。从说出你走吧那几个字开始,胸口就堵着一股挥不散的郁气。他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会收回那句故作大方的话。
他从来不是圣人。他也想留下它,想让它陪在自己身边。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这样做。
它该属于更广阔的山林,而不是困在这简陋的茅檐下。
这份矛盾撕扯着他,只能借由一次次挥斧发泄。日头渐高,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濡湿了鬓发,掌心被木柄磨得发红,身后的木柴已堆成小山,他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直到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寺,我饿了。”
斧头骤然停在半空。
程文寺喘着气,缓缓转过头。石头上,小青蛇正仰着脑袋看他,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小寺,我饿了。”
他扔下斧子,几步跨到石头前蹲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漾开明亮的光芒。“你会说话?”
“小寺,我饿了。”她第三次说道,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石面。
程文寺这才慌忙去翻早上的纸包,意识到手脏,又急急转身奔向不远处的溪涧。水流淙淙,他匆匆洗净手,用随身的水囊接了清冽的泉水,再跑回来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这这这有包子,还有葱葱葱饼,水水水要不要喝,喝?”
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让谢冬瑗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小青蛇在石面上扭来扭去,笑得鳞片都在轻颤。
程文寺就那样耐心等着,直到她笑够了,才听她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当我是妖怪,要么吓跑,要么一斧子劈过来呢,看来你接受得挺快嘛。”
他将葱饼掰成小块递过去,小蛇一口衔住。程文寺神色渐渐平和下来:“说不惊讶是假的,这辈子头一回遇见会说话的蛇。不过捡到你那时,就知道你非同一般。这些日子你从未伤我,即便真是妖,也是心善的妖。”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谢冬瑗忽然觉得,那句告别更难说出口了。
罢了,反正是明天的事。再贪恋这一刻,也不为过吧?
她吃饱后,程文寺才就着泉水吃起已经微凉的包子。小蛇悄悄攀上他的肩头,冰凉的鳞片贴着他汗湿的脖颈。
“程文寺,”她忽然开口,“你既已立业,就没想过成家么?”
程文寺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未与人言说。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从我决意要做个遵从本心的官那一刻起,便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注定亲缘淡薄,无妻无子。唯有这样,才不会被牵绊,也不会连累旁人。”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丝难以捕捉的脆弱,却让谢冬瑗心生怜悯。
她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借那点微凉的触感安慰他。
“你真的不留在山里吗?”程文寺轻声问。
“我想跟你回去。”
“好,”他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我们回家。”
饭后,程文寺利落地将木柴捆扎结实,背起那几乎是他两倍体积的柴垛,步伐稳健地朝山下走去。
谢冬瑗盘在他衣领间,悄悄想难怪他身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常年这般劳作,自然锻炼出一身好身材。
一切本该如此平静地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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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总不遂人愿,程文寺早前那句话,竟一语成谶。
还未走近巷口,便听见哭嚷与呵斥声混杂传来。程文寺脚步一顿,加快步伐转过巷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院门歪斜,篱笆散乱。邻居们瑟缩在墙角,赵屠夫额角带血,秦奶奶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而院中,一群府兵持械而立,申成益正鼻孔撩天地坐在唯一完好的木凳上,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
“总算让我等到你了。”申成益扬起下巴。
程文寺放下肩上的柴捆,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最终落在那张嚣张的脸上,声音寒如冬泉:“申都尉,程某自问从未主动与你为敌,即便你屡次针对,我也未曾报复。你受陛下责罚,是因你自身欺瞒,与我何干?堂堂都尉,心眼小如针孔便罢,竟连老人也不放过么?”
申成益黑脸涨红,猛地站起:“那是他们不识抬举!老子不过想逮你出口恶气,那老婆子就扑上来骂我龟孙子,府兵拉她她还死活要撞过来,怪得了谁?还有这些人,”他指着缩在一边的邻居,“看见我进你院子,一个个都不要命地拦着,自找的!”
赵屠夫的妻子此时冲了出来,啐了一口,指着申成益哭骂:“是他逼我们去官府作伪证,诬告程大人私德败坏!我们不肯画押,他就让府兵动手。这样的官,简直黑了心肝!”
申成益恼羞成怒,厉喝道:“把这泼妇拖去京兆府关上几天,看她嘴还硬不硬!”
两名府兵应声上前。程文寺却已横跨一步,拾起地上一根粗柴拦在路中:“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们一分。”
“就凭你?”申成益嗤笑,“给我一起上!把这巷子里的人全押走!”
接下来的场面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文官,仅凭一根木棍,竟将扑上来的府兵一个个挑翻在地。
棍风凌厉,步法沉稳,不过片刻工夫,七八名府兵已躺倒呻吟。申成益亲自上前,不出三招便被一棍扫中膝弯,踉跄跪地。
申成益终于怕了,带着人连滚爬出巷子。程文寺这才丢下木棍,扶起秦奶奶,又朝惊魂未定的邻人们深深一揖:“是程某连累各位了。”
他将秦奶奶送去医馆,垫付诊金后,又回来一一安抚受伤的邻居。再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程文寺沉默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动作缓慢得近乎滞重。上山背柴时不曾压弯的脊背,此刻却显出了疲惫。
“小寺,”衣襟间钻出小青蛇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作恶多端。”
他弯腰拾起一片被踩碎的瓦罐,声音很轻:“不,是我的错。明知申成益心狭善妒,却未加防范,连累街坊受此无妄之灾。若我再晚归片刻……”他没有说下去,只抬起头,望着这座住了多年的小院,“是时候该搬走了。”
搬去无人相识的地方,至少,不会再牵连这些善良的人。
就在他俯身整理散乱柴堆时,巷口再度传来密集脚步声。竟是申成益去而复返,这一次,他身后跟着更多持刀的府兵。
15. 第 15 章
申成益第一次见到程文寺时,并非一眼就讨厌他。
那时他刚来皇城不久,在南巷口看见一个布衣青年手持竹条,将七八个地痞流氓打得抱头鼠窜。
那人竹条挥动时干净利落,最后一记收势,青衫衣摆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申成益当时就动了心思,这样的身手,若是能收归己用,在这皇城站稳脚跟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整了整刚得来的武官服,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侠士好身手!在下申成益,新任北城都尉。不知可否赏脸喝杯茶,交个朋友?”
那青年转过身来,申成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眉眼清朗,虽是布衣却自带一股书卷气,不像武夫倒像读书人。
青年将竹条随手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谢过阁下好意。只是程某走的道,和阁下走的道不太一样。”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什么意思?
申成益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待他回过味来,那青年已消失在巷子拐角。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窜起一股火气。
不过一个平民,也敢这样驳他的面子?
但他初来乍到,终究压下了火气。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过客,他想。
直到半年后在大殿上,申成益作为武官代表列席,清晰的看见那新晋探花郎的模样。
程文寺。
原来当时他说的“道不一样”,是这个意思。
申成益的手都快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文官清流,天子门生,走的是金光大道。而他这个靠谄媚爬上来的乡下武夫,在那些人眼里,恐怕走的真是歪门邪道。
从那天起,申成益就盯上了程文寺。但凡在官场场合遇见,总要寻些由头刁难。
可程文寺总是那副样子,不争不辩,不怒不恼,行礼问好一丝不苟,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那股闷火在胸腔里日复一日地烧,越烧越旺。
而今日,程文寺还当着他府兵面前将打他了个屁滚尿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狠狠地弄死他。
整死程文寺的计划在他心里盘了又盘。先打一顿,打残了拖到城外山里,挖个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南巷那些贱民嘛,谁家没老没小?刀子架在脖子上,看谁敢多嘴。
他在北城当恶霸惯了,这套法子百试百灵。可他忘了,这里是皇城根下,不是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城。
第二次动手,申成益做足了准备。三十个府兵持棍带刀,还有十来个都尉府的官兵堵住了巷子两头。
暮色渐浓,巷子里安静得反常。
程文寺推开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阵仗。
“程大人,”申成益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咱们又见面了。”
程文寺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申都尉这是何意?”
“讨教。”申成益咧嘴一笑,“上次程大人指教得不错,申某想再讨教几招。”
“给我上!”
府兵一拥而上。
然而冲在最前的两人捂着手腕惨叫。
程文寺身形极快,青衫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每一次木棍落下都有人倒地。
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棍棒从侧面扫来,他侧身避开,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
人越来越多。
手中木棍断了,他就夺过一根棍子继续打。右手指节在夺棍时擦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而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可他始终护着胸口。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条细小的绿影从程文寺衣襟里滑出,落地时悄无声息,借着阴影快速游走,直奔太师椅上的人。
“草!”申成益突然捂住脖子跳起来,“什么东西咬我?!”
他低头想看,视线却开始模糊。剧痛从脖颈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下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人!”
“都尉!”
府兵们愣了一瞬,随即乱作一团,全都扑向倒在地上的申成益。
程文寺撑着墙壁喘息,每呼吸一次胸口都火烧般疼。
他下意识去摸衣襟。
是空的。
心脏骤然一沉。
“小寺。”
细微的声音从颈后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小蛇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衣领后面,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咬了他,他已中我蛇毒。快走,他们马上会反应过来。”
程文寺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他咬牙站直身子,趁着混乱扶墙往外挪。
没过一会,巷口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金色的甲胄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刺眼的夺目。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瞬间封锁了整条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眉眼凌厉如刀锋。
府兵们看清来人,瞬间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高阳王周清城。
他瞥了一眼地上全身青黑的申成益,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再看这满巷狼藉持械的府兵,事情已经猜出七八分。
这个蠢货,他明明警告过,在皇城收敛点。
但申成益身上的青黑痕迹……
周清城眯起眼睛。这颜色,这扩散方式,和当时咬伤他的那条蛇的毒,太像了。
“说。”周清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发生了什么?”
离他最近的府兵哆嗦着回答:“回、回王爷……申都尉请程、程大人切磋武艺,然后不知怎的……”
周清城忽然伸手,拎着那府兵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随手一甩。
府兵的身体砸在壁上,墙面裂开,那人软软滑落,血肉破碎,再无声息。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本王再问一次。”周清城扫视全场,“实话。”
另一个府兵几乎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申都尉是来报复程翰林,想他绑去山里活埋,不知被什么咬了就倒在地上醒不过来。”
“程翰林,哪个程翰林?”
“程文寺,程翰林大人。”
“不认识。”周清城挑眉。
他对文官向来不上心,更别说这个小小翰林。
周清城虽为高阳王,护国大将军,却是一个从不上朝的随性之人。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和周清玄说了,何必惺惺作态的站在朝堂上,有那些时间,他还不如多训练一些兵。
金吾卫队列中忽然传来一人声。
“他在哪?”那声音问。
府兵指向巷子另一端:“程大人了受伤,往那边去了。”
“阿城,找到他。”
-
“小寺,停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程文寺脚步一顿,侧头看去,那条青蛇正从衣领间探出小小的脑袋。
程文寺环顾四周,他们已出了南巷,面前便是人声鼎沸的街市。申成益就算追来,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他略松一口气,转身走到茶馆外侧的墙根下,寻了处稍静的石阶坐下。小青蛇顺着他肩膀游下,缓缓盘进他摊开的掌心,忽然低下头,用蛇信轻轻舔舐他手上伤口。
程文寺怔住。那些翻开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体上的疼痛感渐渐消去。
“是你在帮我疗伤?”程文寺轻声说,“谢谢你。”
谢冬瑗其实早就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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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蛇毒能夺人性命,唾液却能治愈创伤。
就当作是这些天你照顾我的回报吧,程文寺。她在心里悄悄说。
“你想对我说什么?”程文寺望着她,目光温和。
小蛇却忽然不动了。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水光,接着,一滴泪滚落下来,正烫在他的掌心。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才跑得太急,让你难受了?”他有些无措,“对不起,是我没顾好你。”
小蛇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程文寺……”她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她能感觉到王遗的气息正越来越近。
周清玄就要找到她了。
程文寺只当她是害怕申成益再来纠缠,便放柔了声音安慰:“别怕,明日上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他不会再伤害你。”
长街上的喧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金吾卫肃冷的盘问声。
他来了。
“程文寺,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小蛇甩开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叫谢冬瑗,这些天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喜欢待在你身边。”
“可是,他现在来找我了,我得回到他那里去。”
“要离开我吗?”程文寺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他是谁?”
“程文寺。”
一道平静而低缓的嗓音从前方响起。
程文寺抬眼,看见金吾卫已如黑潮般静立街中,一人端坐轮椅,缓缓自人墙后出现。
那人手指修长,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得近乎嶙峋。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碧色戒指,膝上覆着银狐裘毯。墨色绣金龙的袍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微风灌进袖口,仿佛要将那单薄的身子吹透。
他的脸苍白如纸,越发衬得眉眼深黑,一双深沉的眼中带着令人发寒的凉意。
“陛下?”程文寺愣了一瞬,随即伏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的目光扫过程文寺的周身。
“她呢?”
程文寺跪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的波动。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沉了半分,“出来。”
四下寂然。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离开我才几日,便认了新主,是吗,木木?”
程文寺背上一轻,小青蛇缓缓从他颈后游出,迟疑地,缓慢地,朝着轮椅上的男人挪去。
程文寺沉默地望着地面。
原来她要回去的人,是陛下。
周清玄俯身,苍白的指尖触到青蛇冰凉的身躯,将她轻轻托起。
小蛇软软地蜷在他掌心,脑袋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只一眼,周清玄便看出这条离家数日的小蛇,心思早已飘到了别人身上。怒意如暗火骤燃,他抬眼看向仍跪在那里的程文寺,嗓音里淬着讥谑:
“朕从前倒未发觉,翰林有这般胆量。连朕的东西,也敢觊觎。”
程文寺没有辩解。
他的确,觊觎上了。
掌中小蛇仰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头顶恼怒的声音压回:
“怎么,还想替他求情?”
她缩了缩脖子,默默闭紧了嘴。老虎炸毛的时候,还是别伸手去捋的好。
“将程文寺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周清玄不再看他,只垂下眼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小青蛇的脊背。
一旁静立的周清城望着被金吾卫押走的程文寺,同情起了这个男人,咂舌道:
“真可怜,遇上那条蛇,注定是要被害的。”
程文寺始终低着头,无人看得清他此时的神情是悲是喜。
只有掌心那滴早已凉透的蛇泪,还隐隐残留着灼烫的温度。
16. 第 16 章
“事情……就是这样的。”
小蛇伏在黄锦软垫上,将自己如何在御花园受伤,如何昏迷中被程文寺拾回照料的过程细细说与周清玄听。
殿内燃烧着的烛火在微微晃动,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抬眼去觑他的神色。
周清玄只是不紧不慢地斟着茶,青瓷杯沿泛起白雾,仿佛她这一番话都散在了茶香里,未曾入他耳中。
“我原也想早日回来的,只是不敢确定程文寺是否会信一条蛇的话。”小蛇一点点游近,冰凉的鳞片轻轻贴着周清玄搁在案上的指尖,“世人皆畏异类,我若开口,被当作蛇妖处置了怎么办?”
她将湿润的鼻尖凑近,碰了碰他的指节,“那样,便再见不到周清玄了。”
“是吗?”周清玄倏然抽回手,盏中茶水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口温茶,目光却未看向她,只淡淡道,“可朕看你,倒像很舍不得他。”
完犊子了。
自被他从宫外带回,这几日他几乎不与她说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开口,字字却都淬着冰一样冷。
往日她稍撒娇弄痴,他纵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可这次不同,她能感到他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的怒意。
周清玄是在意她的,她知道。即便她真犯了错,甚至喜欢上旁人,他最多不过将她关上一阵,气消了总还会心软。
可程文寺不一样。诏狱那地方,她不敢深想。
终究是她牵连了他,这祸端必须由她来了结。
殿中静寂得压抑,金猊香炉吐出的檀香丝丝缕缕,环绕在鼻尖让人闻着心中胸发闷。
恰在此时,宫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摆在小蛇面前的,正是她最爱的炙牛肉粒和新鲜草莓。
她望着那些食物,忽然心念一动。
小蛇几乎狼吞虎咽地吞下牛肉,又席卷了草莓,吃得太急,呛得不住咳嗽,细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周清玄终于搁下筷子,伸手将她托起,指腹轻抚她脊背,语气缓了些:“急什么?想吃再让人做便是。”
小蛇咳出了眼泪,声音哽咽:“我在程文寺那儿每日只有白粥咸菜,梦里都是宫里的炙牛肉。如今总算吃到了”她蹭了蹭他的掌心,“还是周清玄的皇宫宫里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周清玄的手顿了顿。
“他对你不好?”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见他态度似有松动,她忙顺着话道:“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他清贫,给不了锦衣玉食。连我睡的窝都是破布垫的,又硬又冷,哪比得上宫里的丝绸软垫舒服?”
周清玄指尖忽然挑起她的头,他俯身逼近,那双总是淡然的眸子此刻漆黑如深潭,倒映着她细细的身影。
“既然过得这般不好,”他缓缓开口,“为何舍不得他?”
谢冬瑗忽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王遗上的无数绿线蔓延而出,悄然缠绕上她的鳞片,撬开缝隙,钻入血肉。
那力量一直探到心脏处,如丝如缕地包裹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是王遗,他在用王遗的力量逼她说真话。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低沉,“回答朕,为何舍不得离开他?”
“我……”她张了张口,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花言巧语却堵在喉间。只要稍想违心,心脏便如被针线穿刺般锐痛。
这就是王遗的神力。若有朝一日她真背叛了他,下场是否会像帝王冢的那些守山灵一样吗?
恐惧漫上心头,可另一个念头却更清晰,宋睿曾说过的,在法庭上面对刁钻质问时,真正的突破口往往不在于说谎,而在于找到一个真实的点,一个能让所有怀疑绕过去的支点。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直视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小蛇的绵软,却清晰,“身材也好。”
缠绕在心脏的绿线微微一滞,缓缓退去。
周清玄静了片刻,忽然将她捧到与自己视线平齐处。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动,长睫下的眼眸如墨色琉璃,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一种近乎脆感的冷峻。
“木木,”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朕呢?朕好看么?”
若是往常,谢冬瑗早已甜言蜜语哄了上去。可方才被王遗强行侵入的怒意与屈辱还堵在心口,那些谄媚的话便怎么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平静中拖沓,她看见他眼底那点微光渐渐暗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寂。
周清玄忽然松了手。
小蛇猝不及防摔在案上,虽不高,却仍撞得一阵眩晕。
“撤了。”他不再看她,声音冷澈,“福安,摆驾诏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对她。谢冬瑗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待清醒过来,她却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
她竟因一时情绪,毁了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
那句诏狱是说给她听的。他要去见程文寺,而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小寺,对不住,终究还是连累了你。
自与程文寺分别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变了。方才那一刻的意气用事,便是证据。
这很危险。
她曾是拿遍奖项的影后,能在镜头前完美演绎任何情绪,怎能在关键时刻被私情扰了心志?
不过几个呼吸间,谢冬瑗已敛尽所有波动。她缓缓游向床榻,钻进锦被深处,仿佛只是一条倦了的小蛇。
只有那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清醒而冰冷。
她得重新谋划,在周清玄回来之前。
-
诏狱。
牢房中混杂着血腥、霉腐与排泄物的气息,光是吸几口气就让人想窒息。牢房的走道上只有栅栏外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勉强照亮角落草堆里那个端坐的身影。
那人穿着泛灰的囚服,背上已透出深浅不一的刑痕。可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下草堆污秽凌乱,染着深褐的旧渍,但他坐在那里,竟像坐在翰林院洒满晨光的值房中,虽一身落魄,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癯脱俗。
“臣程文寺,参见陛下。”
他伏身行礼,声音在密闭的牢室里清晰而沉稳。
抬头时,油灯的光恰好掠过他的脸。眉骨与鼻梁投下淡影,唇色淡白,唯独那双眼睛清明如月。那是张被牢狱磨去了血色,却反而愈发显得清绝的脸。
周清玄站在栅栏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垂着眼,拇指缓缓摩挲着中指上一枚绿宝石戒指。戒面幽光流转,映着他眼底深潭似的看不透的暗。
“翰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像常年积压的雪,又沉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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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朕在金光殿阅卷,第一眼便看中了你的文章,那笔锋如刀,字字见骨,却又藏着悲悯。后来殿试相见,见文章如见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程文寺静静听着,呼吸轻缓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
“朕知道,你要的不是官位,是想做个真能为民说话、去除污浊的官。”周清玄缓缓抬眼,目光如剑锋,直刺过来,“朕信你,也由着你。你参遍权贵,树敌无数,朕可曾拦过你一次?”
他推动轮椅向前,直至几乎要碰上程文寺屈着的膝盖。
“可你呢?”周清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要当孤直之臣,为何还生妄念,碰不该碰的东西?”
程文寺的睫毛颤了颤。
昏昧光影中,他眼前蓦地闪过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声说“不想离开”。
可紧接着,更多画面汹涌而来,灾荒中绝望的眼,冤案里撕心裂肺的哭嚎,被权贵碾碎如草芥的平民……
清官的志,君子的道,百姓的命,和掌心那一小团冰凉却柔软的生命。
什么才是对的?
什么才是该守护的?
什么才是值得的?
他袖中的手无声握紧,以为这样才能按住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你还想做你的清官吗?”周清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东西,连你的性命命,连同你半生所求都不要了?”
他眼神微侧。
身后侍卫无声上前,将一柄短匕轻轻放在程文寺身侧的石板上。
“选吧。”周清玄道,“忘了它。或者,成为这诏狱里又一缕无人记得的孤魂。”
程文寺的目光掠过匕首寒光,缓缓收回。
许久,他再次伏身,额头触上冰冷的地面:
“陛下,臣可否先问一事?”
周清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说。”
“她对陛下而言,”程文寺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阴影中的帝王,“究竟是什么?”
周清玄盯着他伏低又挺直的背脊,许久,才缓缓开口:
“翰林,你越界了。”
程文寺直起身,道:“臣与她,不过数日之缘。若她是陛下珍重之人,臣唯愿她今后岁月安稳,再无惊扰。”
停顿了片刻后,他道:“至于臣此生所愿从未更改,仍只是做好大周的官,陛下的臣。”
周清玄沉默地看着他。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是审视,似是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缓缓转动。
“程文寺,记住你今日的话。”
牢门重新锁上,轮椅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聚拢。
程文寺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柄匕首,用刀尖划过自己的掌心。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掌心滴落,滴落在草堆上。尖锐的疼痛蔓遍全身,他却用力收拢手指,挤压伤口,仿佛要用这真切的撕扯的痛,去掩盖去镇压胸膛里那场无声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他闭上眼。
仿佛中又响起她清凌凌的笑声,穿过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潮湿而温柔地,落在心底最深最痛的地方。
17. 第 17 章
“木木呢?”
“奴、奴婢也不知道它去哪了……”
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自福总管严厉嘱咐过要看好那条碧玉似的小蛇后,谁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想到之前那两个宫女的惨状,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门窗。
可偏偏在陛下回宫时,那条碧绿色的小蛇就凭空消失了。
福安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上一次弄丢小蛇,他险些被如同那两个宫女一样活生生被打死。
天爷啊,若是再来一次,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们当真没见到它出去?”福安捏着拂尘,声音发紧。
一名宫女带着哭腔道:“福总管,连窗缝都有人轮流守着,确实……确实没见着影子啊。”
周清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缓缓开口:“在房里找。”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在祥和宫各处翻查起来。
周清玄亦转动轮椅,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一阵窸窣翻找后,仍无所获。
“还没有找到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奴婢……奴婢再仔细找找……”宫女的声音已近乎呜咽。
就在这时,龙床锦被间轻微地隆起了一块。
周清玄眸光一动,自己推着轮椅靠近床边。
他伸手,轻轻掀开被角,一条碧莹莹的小蛇正蜷在柔软的褥子上,睡得正熟。
突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小蛇惊醒,昂起脑袋,一见是他,立刻扭身往被窝深处钻。
“都退下。”
宫人们如逢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合上了门。
周清玄没有再掀被子,只是将掀开的被角轻轻覆了回去。
他静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温和:“木木,是在生我的气吗?”
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继续轻声说:“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出来,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帝王此刻垂着眼,语气近乎恳求。他一生从未向谁低过头,旁人跪地求饶,他只觉得可笑。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竟也成了低声下气求原谅的那一个。
良久,被窝里仍没有动静。周清玄又放软了声音,道:“别气了,我不杀他便是。”
为了能求的她原谅,他连自称都换成了我。
被角这才动了动,一颗碧莹莹的小脑袋慢慢探出来,眼睛望着他,声音细细的:“那程文寺还能做回翰林吗?”
果然一提那人,她才肯露面。
周清玄心中蓦地一涩。他养了她这么久,日夜相伴,同寝同食,几乎从不分离。可她却只与那人相处六日,心里就装下了别人。
“不,”他看见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才接着涩然道,“他不做翰林了。他救过你,又颇有才学,朕升他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小蛇停了后退,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掂量他的话。
大理寺少卿权责远重于翰林编撰,程文寺若在此位,便能放手审理案件,践行心中公义,这该是他所毕生所求的吧。
小寺,你应当会高兴。愿你从此得展抱负,平安顺遂。
她终于从被子里完全游了出来,却仍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小声说:“我还是有点生气。周清玄,你今天吓到我了,也弄疼我了。”
“你从前不这样的。”
见她态度软化,周清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身子挪到床沿,伸手朝她示意。
小蛇仍犹豫着,没有立刻过来。
“木木,对不起。”周清玄的声音更低了,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我只是嫉妒你和他走得太近。你当着我面夸他好看,又不肯答我的话,一时失控才伤害了你。”
“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小蛇望着他。此刻他收敛了所有帝王威仪,眉眼低垂,烛光在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她看见他眼里的倒影:“周清玄,我不喜欢你用王遗控制我,那样很难受,我很不喜欢。”
“好,”他承诺道,“往后不用了。我只是怕你不对我说真话。”
周清玄用指腹轻轻地抚过她的鳞片,动作温柔眷恋。
小蛇却灵巧地扭身躲过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微愠:“周清玄,你把我当什么了?是和帝王冢上那些守山灵一样的傀儡吗?是不是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你也要像对它们那样,用王遗的神力叫我生不如死?”
周清玄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无奈道:“不会的,我怎舍得让你受苦。”
“可你用王遗控制我的时候,我就很痛苦。”小蛇昂起头,认真道,“程文寺从来不会逼我做这些。所以他不仅待我好,而且很尊重我,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他。”
又是程文寺。
周清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翳,五指无意识地收拢,手臂微微发颤。
不是吧,又说错话了?
小蛇竖起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先前那点气势像被戳破的水泡般消散。她可没忘上次被这人狠狠摔在案上的滋味,鳞片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周清玄……”她声音小了下去,带着试探,“你、你又想摔我吗?”
周清玄倏然回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浓黑似乎淡了些许。
“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伤你,王遗也不会再用。但你也要答应我,往后同我说真话,可好?这宫里人人戴着虚伪的面具,皆言不由衷,我只想听你说几句真的。”
啧,说真话你又不爱听,最后不还是得挑好听的说?男人真是难懂的生物。
小腹诽着,面上却乖乖仰起头:“那你想听什么真话?”
周清玄忽然倾身靠近。他的脸在烛光中陡然放大,瘦削的轮廓被光影刻画得愈发深刻。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狭长的阴影,眼窝微微凹陷,显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格外幽深。因为久病,他的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嶙峋。
他就这样近近地盯着她,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鼻尖:“你觉得我好看吗?或者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否,生得丑陋?”
!!!危险警告!!!
小蛇浑身的鳞片都差点炸开。
她太清楚这个问题答不好会有什么下场了。这问题简直是个陷阱,不回答或者答得不好,怕是又要重演今日的场面。
她脑中将言辞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才谨慎开口:“陛下龙章凤姿,气度华贵,自是好看的。”
周清玄却更近一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几乎要触到她的眼睛:“说真话。”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不想听这些套话。”
谢冬瑗小蛇简直要崩溃了。
她素来对美丑极为挑剔,私下没少刻薄地吐槽过周清玄这副瘦得像晾衣杆,脸颊凹陷得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打进去两拳,脸色苍白得像是要随时晕过去模样。
可这些真话若说出来,以这人傲慢又敏感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她见过太多上位者,嘴上说要听真话,其实只想听他们愿意相信的“真话”。
可若不说……看他此刻的眼神,怕是不肯轻易放过她。那王遗钻入身体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罢了。
他要真话,那就给一点。
但得裹上一层厚厚的糖衣,还得先讨个护身符。
“周清玄,”她小心地往后缩了半寸,“你得先保证,我说了真话,你不摔我,也不用王遗罚我。”
“我保证。”他答得很快,目光仍锁着她。
小蛇深吸一口气,细声细气道:“其实吧,你五官是周正的,眉骨鼻梁都生得好,就是太瘦了些。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两颊也没什么肉,看着就……不太康健。”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周清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果然!
听不得真话还要问!
什么臭毛病!
她急忙补上一句:“但、但你要是能长点肉,哪怕多三十斤,肯定比现在好看十倍!绝对是个俊朗的美男子!”
周清玄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冷淡的弧度,而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像自嘲,又像无奈。
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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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蛇的脑袋:“木木,你又开始耍滑头了。”
随后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那往后,我试着多用些膳罢。”
他向来厌食,视进食为维持生命的不得已之举。加之常年汤药不断,脾胃虚弱,便一日比一日清减。
从前他从未在意过形貌,帝王何须以色事人?纵有太医婉言劝谏,他也只当耳旁风。
可如今被这条小蛇直言瘦得脱相,心口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说不清的滞闷。
他的手指沿着脸颊滑下,触到的只有分明的颧骨与凹陷的面颊。手腕处的骨节嶙峋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被锦被掩盖的双腿上。
周清玄的眼神在昏暗中暗了暗,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残废之躯……还奢望能如常人般健朗么?”
今夜与往日不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不见的裂缝,似乎正随着坦诚的言语悄然弥合。周清玄在谢冬瑗面前,第一次褪去了帝王那层坚硬的壳,露出属于人的脆弱。
他会嫉妒,也会因这双腿而暗自神伤。
殿内烛火摇曳,将这一人一蛇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帐幔上,方才的紧张与不安,渐渐消散在温暖的夜色里。
小蛇轻轻游动,爬上他的膝头,仰起头:“周清玄,我们在宫里相伴的这些日子,几乎形影不离。我瞧见你的腿并非完全不能动。你明明可以借助外力站起来的,为何却很少那样做?”
她顿了顿,说:“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这并非她第一次问及此事。从前每一次,周清玄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便淡淡地将话题引开。
谢冬瑗知道,这腿伤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亦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许是今夜周清玄的柔和给了她错觉,让她竟忘了这个话题何等不合时宜。
话一出口,谢冬瑗便后悔了。
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周清玄的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殿内只听得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那无形的沉默压得她心头发慌,她急忙补救:“你若不想说便罢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他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未曾系牢的帐帘忽然滑落,厚重的锦缎将床榻彻底笼罩,宛如一个柔软的囚笼。
床内光线骤暗,周清玄的脸隐在阴影里,只余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冬瑗如坐针毡,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就在她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
“木木,”他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引,“你真想知道么?”
他向她凑近了些,帐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微光,恰好照亮他一双漆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不耐,反倒像是透着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可谢冬瑗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危险的征兆。
“我从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阿城也不曾。从前知道这事的人都已经死了。若你真想听,我会毫无保留地说与你。”
他此刻一反常态,竟像在诱惑她去探听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信任的弟弟都不曾告知,却要告诉她这条小蛇?知晓秘密者皆已赴黄泉,这些信息如冰锥般刺入谢冬瑗的灵识。
这个秘密本身,便是致命的危险。若她听了,要么步那些死者的后尘,要么……
要么如何?她想不出,却本能地感到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小蛇慌忙摇头:“周清玄,既是你的秘密,我还是不听了。”
阴影中,周清玄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近乎艳丽的弧度:“木木,你这是在拒绝我?”
“不是!绝不是!”她几乎要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既是不愿提及的事,便让它过去罢。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安歇了吧。”
周清玄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更深:“是你先问的。你明明想知道。”
谢冬瑗:“……”
所以,这秘密她非听不可了,是吗?
“好吧……你说,我听。”
殿外宫漏声遥遥传来,夜还很长。
18. 第 18 章
若人生有后悔药,谢冬瑗一定不会问周清玄那个问题。
可世间从无若当初,她终究还是问了,问得轻巧,却不知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会把她拖入怎样的深渊。
那一次,周清玄怀着私心,将谢冬瑗带入他堕入深渊的世界。
-
谢冬瑗蜷曲在周清玄的肩膀上,穿过一道道宫门。越往深处走,灯火越稀,宫人也越少。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七层楼阁前。
这座阁楼与皇宫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它不点灯,漆黑一片,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月光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夜幕中划出冷硬的线条。奇怪的是,阁楼周围却由重兵把守,金吾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见到周清玄时,为首的将领明显一怔。
“陛下,”那将领单膝跪地,“不知此时来神宫,是皇宫内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座漆黑的楼阁:“无事,朕只想进来看看。”
金吾卫们对视一眼,默默让开道路。
福安推着周清玄向前,到了阁楼门前,周清玄却抬手制止:“福安,你在外边等我。”
“陛下……”福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是。”
谢冬瑗注意到,福安退下时,目光在神宫紧闭的大门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好奇,还是畏惧?她说不清。
宫里对这座宫殿有诸多传闻。有人说里面藏着周氏皇族世代积累的珍宝,价值连城。有人说曾在深夜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哀嚎,如怨如诉。还有人说,住在里面的那位神官,其实是个长生不老的妖怪,靠吸食皇族气运延续生命。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神宫里面住的是那位神秘的神官。
神官这个职位,自周国第二任皇帝登基时便已存在。他不涉朝政,不问俗务,终日戴着铜金色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
他只服务于周国皇帝,极少出现在人前,偶尔出现在宴会上,也只是静坐一隅,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宫人曾远远望见他晚上时立在水榭旁,月光洒在他金色的面具上,如同恶魔罗刹,吓得那宫人连夜发了高烧。
谢冬瑗正出神,周清玄已推开了神宫的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又似药草的味道。
随着他们踏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了起来。
不是被人点燃,而是仿佛有生命般,自近及远,次第绽放光明。暖黄色的火光从墙壁上的琉璃灯盏中溢出,逐渐驱散黑暗,将整座一楼大殿照得通明。
谢冬瑗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周清玄的肩膀上掉了下来。
“木木,不要担心。”周清玄的手覆上她的蛇身,“这是神宫感应到我们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冬瑗却心头震动,这宫殿竟如此神奇,无人点灯,却能自亮,简直就是古代版自动感应灯。
灯光完全亮起后,大殿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寻常宫殿的奢华装饰,反而空旷得近乎肃杀。四壁悬挂着一幅幅画像,每幅画上都绘着一位身穿龙袍的男子。
这里放着的是周国历代皇帝的御容。
周清玄转动轮椅,缓缓行至最前端那幅画像下。
“这是周国的开国皇帝,周清?。”他仰头望着画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谢冬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怔住了。
画中的男人穿着一身墨黑色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腾云驾雾的蟠龙。与其他正襟危坐、面色威严的帝王像不同,这位开国皇帝随意地斜靠在龙椅上,头微微后仰,唇角上扬,正肆意张狂地大笑着。
他的眉眼与周清玄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可气质却天差地别。
画中人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机与野性,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跃出,策马驰骋天下。
而周清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死人感,即便在笑时,眼底也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谢冬瑗看得入了迷。她想,若周清玄是这般模样,她在帝王冢第一次见到他时,或许不用演戏,便会喜欢上他的皮囊。
“他很特别,是不是?”周清玄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生性狂傲不羁,二十岁前还是个游侠,走遍九州,结交豪杰。后来天下大乱,他振臂一呼,用了十年时间平定四方,建立了大周。登基那日,他在太极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龙椅坐着硌人,不如我的马鞍舒服。’”
谢冬瑗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忙掩住口。
周清玄却没有责怪,反而继续道:“可这样的一个人,在位十年后,却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困守深宫。临终前,他命人建了这座神宫,并立下祖训:周国历代皇帝,必须供奉神官,神官之言,即天意所示。”
他转动轮椅,一幅幅画像看过去。谢冬瑗跟在他身侧,看着画中人的面容逐渐从张扬变得内敛,从狂放变得深沉。龙袍的颜色也从浓烈的玄黑,渐渐转为深紫、暗红,到最后几任,已是庄重却压抑的明黄。
终于,他们在最后一幅画像前停下。
画中的男子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与开国皇帝那幅画的随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清玄注视着这幅画像,久久不语。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的腿伤是因为心结而起。”
谢冬瑗心头一震,周清玄要开始说他的心结了。
“若说这心结因何而起,”周清玄的目光仍停留在画像上,却又好像穿透了画布,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那可要追究到我小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我的母亲并非什么大家族出身,她只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中。我六岁那年,她在一个雨夜自缢而亡。”周清玄平静的说。
“宫人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他们说她是因为久病厌世,可我知道不是。”
“那段时间,她常常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玄儿,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亲。’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父皇的孩子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周清玄继续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从未将过多关注放在我身上。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并没有成为周国皇帝的资格。”
“这个皇宫有很多阴谋算计。妃子上吊自杀是常事,小孩子意外夭折也不稀奇。我自知无力保护母亲,父亲也不记得我这个儿子,于是十二岁那年,我自行请命,去做了个闲云野鹤的道士。”
谢冬瑗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威严的帝王面前,平静地说自己想出家修道。
他的父亲,那位画中眼神锐利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是如释重负,还是漠不关心?
“也是因为我的存在感太低,我的那些皇兄只顾着内斗,无人阻拦我离开。”周清玄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去了五台山下的清虚观,一待就是五年。”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在五台山习武的阿城。”
周清城,那个讨人厌的傻大个。谢冬瑗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很小就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被父皇当做将才培养,十岁就被送上五台山。”周清玄的眼神变得柔和,“他知道我也在五台山,高兴坏了,时常偷偷溜下山来找我。”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放缓:
“清虚观很清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诵经、洒扫、挑水。可那五年,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阿城总是跑得气喘吁吁地下山,满头大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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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观门就直奔水缸,把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喝水,惹得观里的师父干瞪眼。”
周清玄轻轻笑了声:“喝完水,他就拉着我往后山跑。春天我们挑水灌溉地里的油菜花,夏天在溪涧里摸鱼,秋天捡红叶写字,冬天五台山的冬天很冷,大雪封山时,阿城就带着偷偷藏起来的红薯,我们躲在柴房里烤着吃,烫得直呵气。”
他的描述如此生动,谢冬瑗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少年,一个沉静瘦削,一个活泼健壮,在青山绿水间奔跑嬉笑,远离宫廷的尔虞我诈。
“有一次,阿城在山里逮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我们偷偷养在观后的竹林里。小鹿很怕生,只肯亲近阿城,每次他来,那小鹿就会蹦跳着迎上去。”周清玄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小鹿的伤好了,阿城说该放它回山林。放走那天,小鹿一步三回头,阿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大殿里再次陷入沉寂。
“那五年,我们建立了比其他兄弟更深厚的感情。”周清玄眼神有些暗淡,“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谢冬瑗忍不住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轮椅,缓缓驶向大殿深处。谢冬瑗跟上,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木楼梯,通往上层。
若是轮椅,将无法通过,只能靠走上去。
周清玄仰头望着楼梯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通往过去的甬道。
“后来,父皇的儿子们死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自知无法再生育子嗣,于是开始害怕王朝无人继承。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流落宫外的皇子。”
“我和阿城,就是被他找回来的。”
时隔五年再见到父皇,那情景至今仍清晰刻在周清玄的记忆里。自儿时随父皇去过一次帝王冢后,父子相见便屈指可数。
父皇对他从不挂心,他也未曾对这个父亲怀抱温情。
周清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永远记得回宫那天的情景。我和阿城被一队禁军护送回京。进宫后,我们被直接带到太极殿。五年不见,父皇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先看向阿城,上下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长高了,也壮实了,很好,以后定能守护好大周的江山。’”
“然后他看向我。”周清玄睁开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说了一句:‘太瘦了,道观的伙食那么差吗?’”
谢冬瑗心中一阵酸楚。五年的离别,父亲对勇武的弟弟赞赏有加,对体弱的兄长却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评价。
那种被忽视,被轻慢的滋味,该有多伤人?
“回到皇宫后,我才发现,父皇原本三十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只剩八个。皇宫里死气沉沉,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比我离开前,还要糟糕百倍。”
周清玄讥讽道:“他们都想当皇帝,可皇位只有一个。于是他们自相残杀,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长此以往,兄弟之间没有亲情,只剩下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忽然转头,死死盯住自己的腿,眼神凌厉如刃:
“而父皇,是故意的。”
谢冬瑗心头一跳。
“他冷眼旁观儿子们互相残杀,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周清玄一字一句道,“他要看着我们自相残杀,从中选出最冷酷、最无情、最适合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个声音在重复这残酷的真相。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清玄总是那么阴郁,为什么他的眼中永远结着冰。
在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群兄弟,这样一个皇宫里长大,谁能不变成怪物?
“阿城回来后,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周清玄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悸,“而我,因为体弱多病,又曾出家修道,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的一个。也正是因此,他们轻视我,将所有恶意转向了我。”
19. 第 19 章
那些往事如地狱深渊,这些年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夜夜噩梦缠身,整宿难以入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而此刻,他的私心,就是拉着木木一起在深渊里沉沦。
既然她说想听他为何自困于轮椅,那他便说给她听。
“木木,听完我的故事,你就也得和我一起待在皇宫,再也离不开这里了。”周清玄低缓的声音在昏暗的神宫顶层幽幽响起,似叹似诱。
谢冬瑗心头一凛。皇家的辛秘往事,岂是她一条小蛇能听的?
俗话说的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她有选择吗?没有。
即便此刻她说不想听,他也会一字一句,强行钉进她心里。
他向来如此,只顾自己要给,从不问她愿不愿。
何况她总归是要回家的,谁要永远陪他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内?
谢冬瑗沉默着没有回答。
周清玄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缓缓开口:“他们用尽拙劣手段,宴席上当众折辱,克扣月例,责打我宫中人,甚至在我饭食里放入蜈蚣、毛虫……”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可笑的是,这般境地,竟比我那几十个早夭的皇兄好些。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我还活着。许是他们觉得我最无威胁,留到最后一个,慢慢折磨才最痛快。”
他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自嘲,仿佛在说旁人的事。那些阴私伎俩,于他而言其实早已不算什么,他甚至用更狠辣的手段一一还了回去。
但此刻,他只想在木木面前露出一副脆弱受伤的模样,让她多疼惜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谢冬瑗听着,不由想起不久前鹤城那桩事。
那年鹤城水患,朝廷拨下五十万两赈灾银。照例层层剥皮,到地方能剩三十万两已属不易。
可那户部尚书家的儿子,在外生意亏空十万,赌坊又输十万,尚书便心一横,从中狠截二十万两。
而后经手官员再层层盘剥,最后到鹤城的,竟只剩五万两。
五万两,连买米熬粥都不够,何谈修堤筑城?
水患未平,尸骸堆积,疫病横行,一座城死了一大半。
消息传回时,周清玄正于御书房批折。他面上无波,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让尚书亲自去查。”
户部尚书还以为得了圣心,忙不迭地找了替罪羊,备好假证,准备回京复命。行至半途,却被周清城率领禁军拦下。
夜色森森,火把照亮周清城没什么表情的脸。“七哥说了,”他声音清晰,穿透夜风,“尚书贪了鹤城的银子,便拿尚书府的家财来填。”
尚书当场瘫软。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更骇人的还在后头。
周清城一挥手,禁军从后方押上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幼,哭声震天,全是尚书本家、旁支、姻亲,乃至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远亲。
“七哥还说了,”周清城踩住试图爬过来哀求的尚书,“贪银要还,欺君之罪要偿,鹤城上万条人命,也要你来还。”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鹤城百姓永生难忘的梦魇。
尚书被缚于高台,眼睁睁看着亲族一个个被推下那条吞噬过无数灾民的河中。
最初,幸存的百姓还觉得解恨。可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里面不仅有健壮的青年,还有垂暮的老人,啼哭的幼儿,怀孕的妇人……
人群中渐渐响起不忍的啜泣,有人跪下来求情,周清城却丝毫不为所动。
“王爷,孩子是无辜啊!”
“求陛下开恩。”
周清城立于原地,眉眼冷冽,对一切哀求置若罔闻。
这场惩戒,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河水染上了血色,哀声彻天。
尚书最终在崩溃中咬舌自尽。
自此,朝野上下,无人不惧这位年轻帝王的狠辣手段。
谢冬瑗一直随在周清玄身边,整个过程她都看到了,
谢冬瑗也是从那件事里看清,那个平日对她温和含笑,甚至允她盘在腕上取暖的君王,骨子里是个睚眦必报的暴君。
所以,她才不信他会白白受人欺凌。后来那六个皇子相继惨死,难道真是意外吗?
她悄悄抬眼,看向烛光下他看似脆弱苍白的侧脸。那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这人啊,演戏倒是演得全套。
要是别人或许就信了他,可她是谁!她谢冬瑗可是影后,在她面前演戏简直是班能弄斧。
虽然谢冬瑗已识破了周清玄在装可怜,尽管心里嘀咕,还是出于人道关怀凑近了些,开口道:“周清玄,现在他们都死了,连尸骨都献给了守山灵。你再也不用怕他们来害你了。况且,况且还有我呢!谁要是敢伤你,我就亮出毒牙,咬死他们!”
她说着,还昂起头起头,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两颗小小的毒牙若隐若现。
周清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将小蛇从肩头托下来,拢在掌心,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温度,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周国,每位皇子成年后,都必须选定正妃成婚。若一年后仍无子嗣,便要纳侧妃或妾室。若再无所出,太医院便会介入。”
他停顿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咽下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他们会用药,或用一些私密之术。”
“私密之术?”小蛇歪了歪头,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周清玄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便是在男子下身要穴,施以针灸,美其名曰疏通经脉。”
谢冬瑗惊呆了。
这世界竟有如此荒唐的医术?
光是想象,就觉一阵幻痛。再看周清玄那副难以启齿又隐含屈辱的神情,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必然亲身经历过。
好吧,周清玄,这下我真的可怜你了。谢冬瑗在心里说。
“那如果还是没孩子呢?”小蛇追问。
“一直做下去,直到有子,或直到被认定彻底无用。”周清玄语气讥讽,“周国的皇子从来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周国。他们必须不断诞下流淌着周氏血脉的子嗣,将这罪恶的血脉延续下去。如此,周国才能国运昌盛,千秋万代。”
谢冬瑗想起帝王冢里那诡异的感觉,此刻越发确信,这周氏皇族从根子上就透着邪性。
“我回宫后不久,父皇便迅速为我选定了一位世家女为正妃,也是当今的皇后宋远遥。”
“大婚前一个月,三皇子假意失手,一箭射穿了我的双腿。太医说,伤势极重,至少需休养半年方能行走。”
“即便如此,父皇说,大婚必须照常举行。宋远遥厌恶我,而我亦无心男女之事。成婚一年,我们自然无所出。就在父皇即将下旨为我纳妾时,我那六位好皇兄盯上了她和我。”
“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神宫。”他抬眼望向神宫幽深的穹顶,继续说,“那日是祈福大典,神官离宫。他们趁此机会,联手将我和宋远遥绑到了神宫深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掌心却不自觉地收拢,将小蛇护得更紧。“他们逼我与她行苟且之事。她不肯,他们便肆意羞辱,强行……强迫我们。”
那些扭曲癫狂的笑脸,至今仍在他噩梦中浮现。
“他们说:‘就让列祖列宗看着,你们是如何欺瞒父皇!我们早知道了,你们是假夫妻!七弟,你连个种都没有,也配做周国皇子?’”
“而后他们让我们像牲畜一样。不从,便拿铁链拴住我们,用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我们从神宫一楼,被鞭打着,爬到了七楼。”周清玄闭上眼,指尖微颤,“宋远遥不堪其辱,扯下颈间金链,吞金自尽。就在那时,阿城回来了。祈福未结束,他却提前归来。发现我们失踪,他立刻带着刚从边疆带回的亲兵,搜遍了皇宫。”
“最终,在神宫七楼他找到了我们。”周清玄睁开眼,眸底翻涌着深沉的黑暗,“阿城当场疯了。他徒手活活打死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若非父皇及时赶到,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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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也会被他用拳头生生捶死。”
“活下来的那几个,被阿城吓得魂飞魄散,自此再不敢近我半步。”他扯出一个笑,“而父皇他对这一切毫不意外,从容指挥金吾卫清理现场,对皇兄们未作任何惩处,只是告诫所有人不可说出今日之事。”
“自那日起,心结便种下了。只要尝试行走,当日种种屈辱便会翻涌上来。久而久之,腿伤虽愈,我也宁愿坐在轮椅上。”
原来,周清玄一直不愿意说的秘密就是这个。
如此屈辱的陈旧往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不仅是身体和尊严上的羞辱,一旦被人知晓,对于他的帝位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周清玄,”谢冬瑗听得心头发冷,忍不住小声打断,“我……我有些困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周清玄闻言,缓缓低下头看她。他笑了,笑容一点点扩大,在明亮的大殿上却显得有几分骇人。
谢冬瑗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
今天听到的已经太多、太深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再深入他的世界,她将永无脱身之日。
“木木,”他轻声唤道,手指却缓缓摩挲着她最脆弱的七寸位置,眸色深不见底,“你怕了?”
小蛇瑟缩着想后退,却被他轻柔而坚定地禁锢在掌心。
“怕也没用了。从我将你带出帝王冢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放你走。”周清玄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你知道吗,皇宫几百年来寸草不生,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是假的。可你来了之后,这里长出了第一株绿芽。你待得越久,草木越是繁盛,鲜花次第开放。你是如此特殊,如此鲜活。”
他的气息靠近,言语愈发炽烈而混乱:“木木,今日不过说了些陈年旧事,你就怕成这样。若你见过从前的我呢?罢了,你无需怕我。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你这么特别,这么让人欢喜。”
谢冬瑗真的怕了。他此刻的神情举止,已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她开始奋力挣扎,细小的身躯扭动着,只想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手指出的王遗再次逸出柔和的绿色光丝。与上次的束缚不同,这次的光丝如最轻柔的纱幔,温柔地包裹住惊慌的小蛇。一股沉静的暖意流遍全身,谢冬瑗挣扎的力道渐渐消失,意识变得朦胧。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她的唇边,一触即分。
“睡吧,木木。”他轻声说。
小蛇眼帘垂下,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一片寂静中,在楼梯阴暗处,一双绣着金鹿纹的红色锦靴踏出黑暗,随后是绯红的袍角,最后,整个人现出身形最后,整个人影缓缓显现。
神官目光落在周清玄怀中,神色探究:“清玄,这就是你从神山带回来的那条蛇?”
“嗯。”周清玄低头看着熟睡的小蛇,眼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神官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仔细端详了许久,脸上渐渐浮现出讶异:“先前听说你从神山带了条蛇下来,我只当是山中寻常生灵误入。可今日细看这气息,这灵韵,不似天生地养,倒像是她亲手点化创造之物。”
周清玄抬眼:“您认为,山神此举,意欲何为?”
神官抚着下巴,沉吟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清玄啊,我且问你,倘若有一天,这条小蛇会危及周国国运,你舍得、杀了她吗?”
“她不过是一条小蛇。”
“清玄,”神官的笑容加深,目光却锐利如针,“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神官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着怀里小蛇。
有那么一瞬间,神官以为,周清玄会给他不一样的回答。
周清玄缓缓抬起眼,迎向神官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最终一字一句清晰道:“一切,以周国为先。”
神官笑了,宽大的红袖一甩,转身步入阴影,只有声音悠悠传来:
“清玄,记住你今日的话。”
20. 第 20 章
所以,昨天晚上,他是不是亲她了?
谢冬瑗自从睡醒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晨光洒入殿内,尘埃缓缓浮动,而她的思绪却比那尘埃更纷乱。
昨夜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以至于这一早上,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周清玄的嘴唇上瞟。
那薄唇此刻正微微抿着,批阅奏折时显得专注而平静,可她分明记得昨夜昏沉之间,有什么轻柔如羽的东西拂过自己的唇角。
而周清玄呢,全然忽视她那游移的目光,自顾自地伏案书写,朱笔悬腕,一行行批注流水般落下。
只是偶尔,当他垂下眼睫时,嘴角会泄露一丝几不可察的向上的弧度。
他绝对偷亲了她!
谢冬瑗心里窝着一团火。
昨日周清玄半是强迫地带她去神宫,讲述那段往事后做出一些奇怪的举止将她吓得不轻,她本能地想逃,却忽然被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
之后……记忆就停在那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上。
那感觉太清晰,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放。
不是不相信他会亲她,而是无法理解。
难道养宠物养出感情了,情不自禁?
总不会真喜欢上她这条只有玉米蛇大小的小蛇吧?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木木,”周清玄忽然搁下笔,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变大了一些?”
他比划着:“刚来皇宫时,你只有一指宽。”两指并拢,虚虚环了环她如今的身形,“现在,快有两指了。”
啊嘞?
谢冬瑗怔了怔,借着周清玄眼中清澈的倒影,看见自己碧绿的身躯,确实比从前丰润了些。
从前映在他瞳仁里只是细细一道绿痕,如今已能占去一小片深黑的底色。
在皇宫这些日子,周清玄好吃好喝供养着,她一直维持着幼蛇的形态,从未变过。
怎么会突然长大?
谢冬瑗想不明白。
若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离重新化为人形又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那点窝着的心火渐渐散了。
她游到他执笔的手边,探首去看宣纸上的字迹,忽然注意到一行小字:“……值朕生辰将至,诸事从简。”
“过几日是你的生日?”她脱口问道。
周清玄眉眼一弯,笑意漫开:“是啊。木木可想好送我什么礼物了?”
谢冬瑗一僵。
完了,自挖坑。
小蛇可怜兮兮地盘起尾巴:“周清玄,你是知道的,我没有钱,一点钱也没有……”
她现在连个铜板都没有,拿什么送?
周清玄却不管,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脑袋,慢悠悠道:“我不管。生辰那日,我只要木木的礼物。”
这人简直不讲道理!
她连手脚都没有,难不成去御花园叼片叶子,衔朵花?
或者从哪个角落里扒拉出一颗遗落的珍珠?
周清玄像是看穿了她那点敷衍的心思,忽然板起脸,假意严肃:“不准随便捡叶子和花,也不准拿宫里的珠子宝石充数。”
小蛇气得尾巴直拍案面:“周清玄你不讲道理,这些都不许,那我要去哪里找礼物嘛!”
周清玄笑得肩头发颤,手中毛笔一抖,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好几颗圆滚滚的黑葡萄。
“我不管。”
呵呵,你不管,你不管。
小蛇在心里默默念叨:真是位难伺候的狗皇帝。
宫人轻步上前,换了一张新宣纸。
周清玄这次未坐轮椅,而是站起身,左手轻压纸角,右手执笔蘸墨,悬腕落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一行行字迹在纸上绽开,自有一股凌驾众人的气势。
写到一半,他又停笔,低头看向案边的小蛇,眼中含笑意,隐隐带着鼓励。
又怎么了?
小蛇仰头,茫然地望着他。
周清玄眼底的光渐渐淡了些,抿了抿唇,将笔搁回山架,双手撑在案边,对着写好的字静了片刻。
“我还以为,木木会夸我写的字好看呢。”
嗓音低低的,竟透出一点委屈。
谢冬瑗愣了愣。
不过一夜,这人的态度怎么又变了几分?从前虽温和,却也不矫情,如今这般语气莫名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木木,你怎么不说话了?”
“冬瑗,你怎么不说话了?”
记忆猛然掀开一角。
是了,从前那个年下男友便是这样。恋爱时甜腻黏人,分手后纠缠不休,一会儿蹲守小区,一会儿发来自残照片,超级烦人。
要不是宋睿使了一些手段弄走了他,谢冬瑗可不知道要被那个人烦多久。
现在想想看,那股偏执又委屈的劲儿,与眼前人此刻的神态重叠在一起。
谢冬瑗蛇身一僵。
难不成,周清玄想和她来一段人蛇play?
她暗暗抽了抽嘴角。
罢了,人在屋檐下,他想演,她便陪着演吧。
小蛇摆出认真端详的姿态,对着那幅字摇头晃脑:“这字真是大气磅礴,行云流水又不失皇家气派,果然只有周清玄才写得出。”
一番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周清玄却被逗得朗声笑起来,连带着宽大的书案都跟着轻轻震动。
他扬起的唇角的弧度,那笑意真切,竟晃得她一时移不开眼。
“臣妾在外边听着陛下笑得这般欢快,还以为是开了窍,寻了哪位美人作陪。”
声音如碎玉投冰,清清冷冷地漫进来。
只见来人头戴九翚四凤冠,一身蓝青宫装衬得身姿端庄,容貌素丽如雪中寒梅。与华贵凤冠格格不入的,是她颈间与腕上各绕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
她踏入殿内,目光扫过案前一人一蛇,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却不曾想,美人没见着,倒见着一条青碧的蛇。”
她顿了顿,笑意更冷,“妾身竟不知,陛下喜爱的不是女子,而是蛇。真是臣妾这皇后的失职。”
不知为何,谢冬瑗骤然生出一股被捉奸在床的窘迫。加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惊到,她本能地就往周清玄怀里钻。
奈何她如今是真胖了一圈,再不是从前那mini小蛇,能嗖地滑进衣襟。如今这plus版蛇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挤进他胸前的衣料里,还险些卡住半截尾巴。
透过昨夜周清玄所述的往事,谢冬瑗已知皇后与他之间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是了,眼前这位头戴凤冠、语带讥诮的女子,应当就是皇后宋远遥。那段孽缘因周清玄而起,她必然恨极了他。
周清玄的掌心隔着衣料按住在胸口乱窜的小蛇,抬起眼时,面上已无半分笑意。
他没有立刻看向皇后,而是转向门外,声音冰冽:“福安,你是想去辛者库洗马桶了么?”
门外的福安扑通一声跪倒,冷汗涔涔。
他简直是有口难言。劝是劝过了,可那是皇后啊,她要见陛下,天经地义,他一个奴才拿什么拦?
何况皇后对他说话时语气温柔,眸光平和,他哪里硬得起心肠拒绝。
唉,这回陛下是真动怒了,洗马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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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都是轻的。
宋远遥却恍若未闻,只往前又走了半步,腕间佛珠捻动:“陛下就不问问,臣妾今日为何而来么?”
周清玄置若罔闻,只将轮椅向前推了半尺,扬声道:“金吾卫何在?”
“臣在!”
今日当值的数名金吾卫齐步而入,顷刻间跪了一地。
周清玄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平稳,却字字压着寒意:“朕要你们所有人都记住,若无朕的亲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启祥宫半步。看来这些日子,你们是松懈太久了。”
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是阿城没教好规矩,还是你们对朕已失了恭敬之心?”
殿内死寂,无人敢应声。
“今日所有在启祥宫当值的金吾卫,罚俸半年,两年内不得升迁。”
周清玄说完,闭了闭眼,“退下罢。”
“谢陛下隆恩!”
金吾卫齐声应道,暗暗松了口气。这已是格外开恩了,按陛下从前的性子,怕是少不了一顿杖责,再发配边疆。
众人退尽,殿内重回空旷。
周清玄这才缓缓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原处的宋远遥。
“皇后,”他淡淡道,“你逾矩了。”
宋远遥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陛下对臣妾,当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她的视线落在他方才撑案而立、此刻却安然坐于轮椅上的双腿,眉梢微挑:“陛下既然腿疾未愈,需倚轮椅代步,又何必强撑起身?是做给谁看?”
周清玄不答,只将轮椅转回案前:“皇后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宋远遥向前走了几步,在距他三尺之处停下。这是一个不远不近,恰好维持着礼数与疏离的距离。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捻过一颗佛珠,声音平淡无波:“五日后便是陛下寿辰。臣妾来问,此番宫宴可仍循旧制?”
“嗯,交由皇后处置便是。”
周清玄应得随意,忽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再加一项民间打铁花。”
宋远遥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掠过一丝不解,却仍恭敬应下:“是,臣妾记下了。”
她转身欲离。
“皇后,”周清玄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替朕向宋相问安。”
宋远遥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只停顿了一瞬,便挺直背脊踏出了殿门。
一出启祥宫,她扶住朱红宫墙,忽地俯身干呕起来。
侍女彩星急忙递上丝帕,宋远遥接过,用力擦了擦嘴角,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厌恶:“与他共处一室,每刻都令人作呕。”
今日父亲入宫见她,说起周清玄近来性情大变,还养了条青蛇。前阵子那蛇失踪,闹得六宫不宁,甚至惊动了前朝。
宋相疑心周清玄在宫中藏了宠妃,否则从前那般冷情之人,怎会如此失态。
宋远遥本不愿理会这些。
她恨不得离周清玄越远越好,最好此生不复相见,最好他早早归天,她落个清净太后之位。
可父亲屡次以母亲与幼妹相挟,逼她前来试探。
她不得不来。
宠妃没见到,倒见到了那条搅得皇宫天翻地覆的小青蛇。
虽只一眼那蛇便钻入周清玄衣内,可她看得分明,那绝非寻常青蛇。
周氏皇族,果真一个比一个令人作呕。
尤其是周清玄,不近女色,倒对一条蛇着了迷。
真是恶心透顶的疯子。
凤辇起驾,珠帘摇晃。
宋远遥靠在辇中,闭目捻珠,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
“他究竟,何时才肯去死。”
21. 第 21 章
五日后。
作为主国的国君,周天子的生辰,其余四国的君王自然皆要前来朝贺。一国的祝词便要念上半个时辰,献礼的单子亦得宣个半晌。
不仅各国君主须亲致辞献礼,随行的诸侯使臣也须逐一进表。从清晨至日暮,冗长繁琐的仪程让谢冬瑗在心里直呼好无聊,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宫中盛宴总是如此,前奏冗长得令人倦怠,精彩的节目总要等到中后段才登场。谢冬瑗已趴在周清玄肩上打了好几个哈欠,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后颈。
“再忍几个时辰,便是你最喜欢的打铁花了。”周清玄微微侧首,低声对她说道,“可是饿了?我让福安再去取些冰镇虾仁与草莓来?”
周清玄是个大骗子!
今晨她正睡得香甜,却被他硬生生唤醒,说什么今日安排了打铁花,她心中一喜便信了,迷迷糊糊跟着起身。
谁知那竟是夜里才有的节目……
她竟一时睡昏了头,忘了这惯例。
呜呜呜,她宝贵的懒觉时光就这么被他骗走了。
更可气的是,他不许她回殿补眠,非要她留到节目开始。
呜呜呜,可恶的周清玄。
小蛇心生报复,加之实在无聊得紧,索性身子一滑,钻进了周清玄的衣领。龙袍宽大,她便在里头慢悠悠地游移。
正诵读祝词的官员话音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侍立一旁的北国国君更是愕然,手中的玉杯险些脱手。
今日是周清玄首次携小蛇正式面见众臣与使节。不仅外来宾客对这条碧青色的小蛇好奇不已,连本朝的官员们也暗自打量。席间几位妃嫔借夹菜饮酒之机,目光频频往御座上瞥去。
唯有皇后始终未向那边投去一眼,宴前更特意命人将案几朝下方挪了几寸,恭敬道:“陛下万乘之尊,妾身仅居中宫之位,不敢与陛下同席并坐。”
此刻,那条小蛇竟在天子衣袍内钻动,成何体统!
阶下几位言官几乎要将牙咬碎,笔杆捏得作响,恨不得当场递上奏本。
可终究无人敢动。再如何愤慨,也没人蠢到在君王寿诞之日触霉头。
何况,参一条蛇?
还是参陛下纵蛇失仪?
言官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垂下头,默默夹起了盘中菜肴。
“木木,别闹……”众目睽睽之下,周清玄耳根微热,压低声音道,“都在看着呢。”
小蛇这才探出半个脑袋,吐了吐信子,用仅有两人能闻见的细声哼道:“谁让你骗我?周清玄,大骗子!”
“是是是,我的错。”天子眼里漾开无奈的笑,声音柔了下来,“西国新贡了一批乳白草莓,说是带奶香,想尝尝么?”
“哼,那,勉强原谅你了。”一听见新奇吃食,小蛇立刻钻了出来,眸子亮晶晶的。
周清玄用银签扎起一颗雪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小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吃得专注,尾巴还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言官们抬头瞥见,又迅速低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与众人刻意回避的目光不同,席间有一道视线始终静静落在那抹碧绿上。
程文寺望着小蛇盘在天子掌心吃果子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欣慰。
她在宫里过得很好,陛下待她极尽宠爱,而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见她欢喜,他悬着的心,终于能轻轻放下。
“程大人,你平日不是不饮酒么?今日怎的破例了?”身旁的同僚忽然问道。
程文寺一怔,低头看去,才发觉杯中已空。
他默然片刻,抬眼望向殿外那高悬的月亮,轻声道:
“许是,因今夜月色很好罢。”
南国是最后一个献礼的,并非因其弱小,而是因这一年半以来,其屡次兴兵犯周,最终败北而归。
此番南国国君亲至,实则是以战败国的身份,前来参加周清玄的寿宴。
“为表南国对周国的深切悔过之意,臣特为陛下献上一人。”
话音落下,一顶莲花轿被缓缓抬上殿前。
虽是盛夏,轿中女子的衣着却过于单薄。一身桃红薄纱,在烛火映照下几近透明,勾勒出曼妙身姿。她手腕与脚踝各束一枚银环,面容姣好,唯独那双眼睛,如淬火的刀锋,含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满殿宾客烧为灰烬。
座上周清城正大口喝酒,见状不屑地嗤笑:“南国真是蠢透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七哥对女人根本没兴趣,拿这种货色来搪塞作寿礼,也不怕丢人现眼。”
轿中女子耳力极佳,倏地侧首,冰冷的目光如箭射向周清城。
周清城手一抖,酒液洒出几滴。
这眼神,太熟悉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此女便是玉修罗谷梁韵!攻周之计皆由她一手策划,是她煽动将士,离间两国,实为祸首!”南国皇帝声音发颤,双腿不住发抖,因为谷梁韵正幽幽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强撑着继续说:“臣今日将此罪女献于陛下,以表南国对周国的忠心,愿以此换两国永世和平。”
周清玄抚摸着怀中小蛇,语气慵懒:“原来是玉修罗啊,南国君真是舍得。不过这般厉害的人物,朕可不敢收入后宫,还是免了吧。”
南国皇帝顿时慌了。这计策是谋士所出,他费尽心机才制住谷梁韵,若周天子拒收,便是人国两空,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急得汗如雨下,忙道:“陛下息怒!臣……臣有法子可制住她!”
说着呈上一枚碧色玉牌。福安接过,奉至周清玄面前。此玉质寻常,并无特别。
南国皇帝急忙解释:“此乃先祖偶遇一神仙所得神物。只要让女子戴上特制银镯,便无法离开玉牌一里之内,更不得伤害持牌者,否则银镯便会收紧,断其手足。”
周清玄本无兴趣,他在意的,早已日日伴在身边。
至于什么玉修罗,他并不感兴趣。
然而,那玉牌隐隐泛出的淡绿光泽,竟与他指中的王遗产生了微弱共鸣。
南国皇帝口中的神仙,莫非是帝王冢上的那位山神?若真如此,这玉牌他是该收下。
周清玄淡淡道:“既然如此,朕便收下了。赐号玉,入住南寿宫,封玉妃。”
莲花轿随即被抬起。
南国皇帝刚松一口气,正要擦拭额间冷汗。
轿中身影忽如鬼魅般掠出,毫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素手轻轻一拧。
头颅歪折,南国皇帝瞪着眼,缓缓倒地。
殿中霎时哗然!
金吾卫迅速上前查看,片刻后禀报:“陛下,南国君已气绝。”
周清玄面色未变,只平声道:“将尸身移走。”
谷梁韵转过身,直面御座之上的天子,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扬起一抹笑。
“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她仍自称臣,而非臣妾。
周清玄凝视着她,忽而轻笑:“玉妃真是让朕刮目相看。福安,带她下去。”
“是。”
谷梁韵随金吾卫离去时,席间有一人手中酒杯跌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当听到玉修罗三字时,他脑袋里仅有的一根筋骤然断裂。
小蛇从周清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那名女子。杀人时的果决利落,睥睨众人时的傲然不屑,都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随周清玄上朝时,多次听过玉修罗之名。也在书房偶然听见他与周清城及臣子议论此人。
从那些话语中,她渐渐拼凑出玉修罗的模样。十二岁女扮男装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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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凭战功升至骁骑将军,后自揭女子身份,南国皇帝曾想逼她嫁人夺其兵权,却因国中无将可用而作罢。直至她成为护国大将军,却在一年前领兵攻周。
而据南国暗探密报,出兵实为南国皇帝一意孤行,谷梁韵屡劝不止,方才有此一战。绝非南国皇帝所言全是她的主意。
小蛇默默想着:这皇帝死得不冤。自己犯的错全推给旁人,还将保家卫国的将军献给敌国,明知是让她屈辱的赴死,却仍如此狠毒。
正想得出神,头顶忽然被轻轻一敲。
“发什么呆?”周清玄低声问。
“没什么,”她眨眨眼,“打铁花是不是快开始了?”
“下一个便是。”
小蛇的眼睛倏地亮了,睡意全无,只巴巴望着殿外。
她想起从前在江西拍戏时,曾与宋睿同游一处古镇,恰逢打铁花表演。两人并肩看着铁水泼洒成星雨,水面映着流光,鱼灯在烟火中穿梭。
那是段温暖的回忆。
她向周清玄提起想看打铁花,并非真有多渴望,只是忽然想念那段时光,想念那时站在身旁的人。
细碎的铁花如尘焰飞舞,她恍惚想起宋睿曾笑她,说看打铁花时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捏起来像团糯米糍。
“木木,”周清玄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星火上,“你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吗?”
“忘记啦。”小蛇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她记得,只是不想说。
周清玄不疑有他,只温柔道:“那以后,每年我的生辰,也当作你的生辰,可好?”
“好呀。”
你开心就好。她在心里小声说。
-
夜深了。
龙榻上,小蛇已将自己盘成一圈,脑袋搁在软枕边,准备入眠。可床沿坐着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清玄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静静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清寂的轮廓。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一下,又一下。
小蛇等得困意都快散了,终于忍不住游过去,攀上他微凉的手背。
“周清玄,”她仰起头,碧绿的眸子在昏暗中莹莹发亮,“你怎么了?”
周清玄没应声,只是缓缓转过头,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像藏着许多话,却又一字未说。
接着,他默默躺下,拉过锦被盖好,继续望着床顶的浮雕蟠龙发怔。
这人……真是的。
小蛇正想蜷回枕边,却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木木,我的生辰礼物呢?”
小蛇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沿着被面缓缓游到他胸前,抬起脑袋,与他对视。他眼中映着窗外疏淡的月色,也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可是你非要的。”
说完,她忽然凑近,冰凉的吻极轻极快地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然后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低头在他心口处盘稳,闭上了眼睛。
只剩周清玄一个人怔在那里。
瞳孔微震,呼吸凝滞,砰咚砰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密集,他快要忘记如何呼吸。
而她其实并未睡着。
她早就想验证,那一夜周清玄是否真的吻过她。方才试了,触感与记忆中的温度一模一样。
还有,她一直隐隐觉得,自己那次身形变化,或许与他的吻有关。若真是如此,若她亲回去,会不会就能变成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谢冬瑗脑中盘旋交织,直到睡意渐渐模糊了意识。
蒙眬之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如羽毛般拂过耳畔:
“木木,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22. 第 22 章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比基尼,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游泳。炽热的太阳将整个海面烤得滚烫,四面八方而来的海风把海水吹得起起伏伏,波波荡荡。
又热又晃荡,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热海里。
于是她奋力张开手臂,用力划水。
划着划着,还是没有看见岸边。
划着划着,眼前似乎晃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划着划着,岸边的轮廓逐渐清晰。
但,那不是岸。
那是一双冷白色的手臂,手肘与手腕覆盖着碧青色的鳞片,指甲又长又细,红得像浸过鲜血。
这是,谁的手?
那双手臂在她眼前晃动,她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
“木木?”
手臂忽然被握住。
周清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往日常见的那条小蛇影子,倒映出的,是一个连谢冬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影。
或许,那已不能称作人。
哪有人脸颊上会长出鳞片的?
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间,隐约露出两颗尖锐的齿。
“我……怎么会这样?”谢冬瑗声音发抖,混乱地摇着头,“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变成蛇妖?”
“木木,冷静些,听我说。”周清玄已从震惊中迅速回神,双手捧住她的脸,“不要怕,没关系的。”
谢冬瑗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捆住了她,从皮肤到骨髓,都在抗拒这具陌生的身体。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身上明黄色的锦被,被面下隐约隆起某种长长的、蜿蜒的形状。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
不要……千万不要……
她颤抖着手,一点点掀开被子。
一条青鳞密布的蛇尾赫然出现在床榻上,几乎占满整张床,而她的腰身以下,正与这冰冷修长的蛇尾相连。
谢冬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她能接受自己是一条小蛇,哪怕是自欺欺人地想,不过是条玉米蛇,还算可爱。
可现在呢?
上半身爬满突兀的鳞片,下半身失去双腿,取而代之的是扭曲、丑陋、令人作呕的蛇尾。
“木木,你看我,看着我!”周清玄在一旁急切地说着什么,嘴唇不断开合。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目光死死粘在那条蛇尾上,越看越怕,越看越恶心。
胃里一阵翻搅,她突然伏下身,剧烈干呕起来。
周清玄伸手想抚她的背。
“滚,别碰我!”谢冬瑗嘶声呲出毒牙,整个人向后退缩,蛇尾无意识地收紧,锦被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木木,你听我说……”
“我说了别碰我!”
失控的蛇尾猛地横扫四周。
床榻轰然断裂,床柱崩碎,近处的花瓶,镜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周清玄被这股力道甩下床沿,摔进满地狼藉之中。
谢冬瑗蜷缩进最暗的墙角,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外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安带着金吾卫赶到门口,却只见到满地碎片与倾颓的器具。
“所有人,”周清玄的声音从废墟间传来,沉冷而清晰,“不许进来。”
他撑着手臂起身,腿上扎进一截断木,掌心擦破渗血,脸颊也被瓷片划出一道血痕。
他扶住唯一还算完好的柜子,望向那个在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木木,”他轻声安慰,“我知道你现在害怕,也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不逼你,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谢冬瑗把脸埋进膝间,哽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还不如做一条小蛇。”
周清玄的轮椅已在方才的撞击中碎裂变形。他沉默地拾起一根尚且完好的木杖,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朝门外挪去。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木木,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你。”
“滚出去!”
随着一声失控的哭吼,蛇尾再次掀起狂暴的劲风!
仅存的桌椅、屏风、帘帐全被卷起,被撕裂,亦或者粉碎。
梁柱在晃荡,尘埃簌簌落下,连邻近的宫殿都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地动。
此刻的谢冬瑗,再也不是那个巧笑娇嗔的木木。
恐惧吞噬理智,怒火烧尽伪装。
她什么都不想顾及,谁都无须再顾及。
废墟中央,她蜷着冰冷沉重的蛇尾,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宋睿,”呜咽从指缝中溢出来,混着尘埃与绝望,“我好想回家。”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以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地、全然地崩溃过。
-
“七哥——!”
一声响亮的呼喊,惊得福安一激灵,连正给周清玄清理伤口的太医都手抖了一下。
周清城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见周清玄腿上扎着的木刺,还有脸颊处的血痕,火气腾地窜起:“哪个混账把我七哥伤成这样?我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启祥宫出事的消息,金吾卫第一时间报给了他。听说宫殿塌陷,周清玄拄着断杖满身狼狈地出来,周清城气的只想拔刀砍人。
自从三年前神宫那场重伤后,他对周清玄的安危近乎偏执。金吾卫的训练他亲自盯,所有近身之人都严加筛查,绝不容许再有半分闪失。
现在,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
“阿城,我没事。”周清玄抬手止住他,“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周清城拧着眉,声音又急又冲,“七哥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拿人!”
“阿城。”周清玄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违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七哥……”周清城气势一滞,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闷闷低下头,“知道了,我听你的。”
都怪那条蛇。
他心里憋着火,抱臂退到一旁,盯着太医的动作,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前七哥何等信任他,如今受了伤却连查都不让他查。
但凡他心思稍细些,也该猜到此事与那小蛇有关。可惜周清城脑筋向来只有一根,还曾断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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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刻他满腹委屈怨气,周身气压低沉。福安悄悄往远处挪了半步,恨不得隐进墙缝里。
最苦的是太医。周清城那眼神活像要生吞了他,手下稍有不慎,恐怕下一秒就得人头落地。战战兢兢上到最后一道药粉时,他手腕一抖,粉末撒多了些。
周清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怎么当的太医!”周清城一把揪起太医衣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扔出去算了!”
太医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他可是亲眼见过被这位高阳王扔出去的人,最后是什么形状。
“王爷使不得啊!”福安硬着头皮上前劝。
周清城冷眼扫去:“你也想一起?”
福安噎住,默默缩回脚。
李太医,不是咱家不救你,实在是自身难保。
“阿城,别闹了。”周清玄出声,“放下李太医。”
周清城这才松手,任由瘫软的太医滑落在地。
殿内静了片刻。周清玄忽然开口:“阿城,我有件事想问你。”
“七哥你问。”周清城凑近了些。
周清玄想了想,斟酌着语气:“我似乎惹了一位姑娘生气,如今她不愿理我。该如何才能让她消气?”
周清城愣住。
这问题可难住他了。他府中美人过百,比后宫嫔妃还多,可他向来只管收不管哄,更从不需要费心讨谁欢心。
他挠挠头:“这女人生气了就不要了呗。七哥你若想要,我府里美人随便挑,马上送几个过来,保证温顺听话。”
周清玄轻轻摇头:“我谁都不要,只要她。”
“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周清城更好奇了,“能让七哥这么上心,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你其实见过她的。”
“见过?”周清城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记忆里的七哥,从来清淡得不近女色。若硬要说有谁特别,也就帝王冢带回来那条蛇妖了。
可她现在不就是条小蛇么?整天缠着七哥不放,七哥也是喜欢的她要紧,无时无刻不带她在身边,上次那蛇弄丢了,还差点将整个皇宫掀翻了。
周清城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七哥难道真藏了个女子,连他都瞒着?
可转念一想,若真如此,那蛇妖岂不是失宠了?他又莫名有点幸灾乐祸。
周清玄见弟弟那副绞尽脑汁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无奈地别开视线。目光一转,落到了不远处。
福安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耳朵却分明朝着这边,悄悄竖着。
“福安,”周清玄忽然唤他,“你可有法子?”
福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声音里透着稳操胜券的从容:“陛下,您这可问对人了。奴才虽少了些根本,但论起女儿家的心思,倒是略懂一二。”
周清玄抬眼:“说说看。”
福安躬身,笑意更深了些。
他这太监总管可不是白当的。底下那些宫女侍卫,多少人为情所困来寻他出主意?牵线说和,传话递物,他不知成全了多少对。
哄女人?他可太懂了。
23. 第 23 章
“陛下,奴才斗胆问一句,”福安躬着身子道,“那位惹您烦忧的姑娘,究竟气到什么地步了?”
周清玄垂眸望着杯中微漾的酒液,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她说让朕滚。”
福安脸上原本揣着的谨慎笑意瞬间冻住,嘴角细微的弧度僵在半途,缓缓褪成一片惶恐的空白。
他脖颈发凉,立刻深深低下头去。
让天子滚?这话谁敢接,谁敢笑?
一旁坐着的周清城脸色也骤然变了。他原本斜倚着椅背,此刻却蓦地坐直,手中酒盏搁在案上。
“她让七哥滚?”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陡然挑起,眼底窜起一簇火苗,“我都没对七哥说过这个字,她凭什么敢?”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过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才重重哼道:“等我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好好教教她规矩不可!”
福安背上已渗出薄汗,他悄悄用袖口拭了拭额角,声音更小心了:“陛下那姑娘,这话说了几次?”
周清玄沉默片刻,眼帘微动:“两次。”
“两次?!”周清城几乎要拍案而起,“七哥,这种不知轻重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直接扔出宫去算了!”
“阿城。”周清玄抬起眼,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我喜欢她。不可能扔她出去,你也不许动这个念头。”
周清城被这话一堵,胸口起伏几下,终究不敢再顶撞,只气得唉一声长叹,重重坐回椅中,抓起酒盏闷头猛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福安心里叫苦不迭。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逞强说自己略懂女子心思。
完蛋,这下可如何收场?
殿内一时只闻周清城咕咚饮酒之声。
福安硬着头皮,轻声试探:“那陛下可否告知,您是做了什么,惹得姑娘如此动怒?”
周清玄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仿佛透过浓紫的天际望见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她容貌有了些变化,不愿让朕看见,也不许朕碰触。”
“姑娘可是极在意容貌?”福安谨慎问道。
“她向来喜爱好看的人。”周清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福安心念急转,大胆揣测:许是姑娘来了月事,脸上冒了痘,或是熬夜生了黑眼圈,自觉容貌有损,羞于面圣,才一时情急让陛下回避?依他这些年周旋于六宫些许耳闻,女子这般心绪也是有的。
可想到那姑娘竟连说两次滚,陛下却毫无怪罪之意,反而这般认真寻思如何安抚……
福安暗自凛然,此事绝非寻常,那女子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想象。日后若真得见,必须万分恭敬,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陛下,”福安斟酌着词句,“依奴才愚见,姑娘此刻或许并非真与陛下置气,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容颜之变。此时若强去探望,反而易触其心绪。不若待她容貌恢复些,再去相见?”
周清玄却蹙起眉:“若她容颜永远无法复原呢?朕是否此生都不能再见她?”
福安顿时汗出如雨下。
这这这可真是将他问死了。
“奴才……奴才还有个蠢主意。”他急得头皮发麻,脑子拼命转着,“姑娘既因容貌有损而不愿见驾,陛下若能设法让她明白,您绝不以此介怀,心意如初,或许那姑娘会稍感宽慰?”
一旁周清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矫情。”
周清玄却摇头:“朕同她说过了,无论她变成何样,在我心中始终是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让朕滚。”
福安只觉得后背衣衫都要被汗浸透了。两双眼睛——一双沉静如深潭,一双灼灼似火烧,都钉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死脑子快想啊!他暗自咬牙,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陛下,”他福至心灵,忽然抬首,“姑娘可有什么格外喜爱之物?寻常女子若得了心爱东西,多半会开怀些,气也就消了。”
周清玄眼神微微一动:“她爱吃鱼,爱吃虾,也爱草莓。”
福安心头莫名一跳:这口味怎与宫里那条小青蛇如此相似?
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星子稀稀疏疏亮起几点。周清玄望着那片渐暗的天,低声自语:“往日不到三餐时辰,她便喊饿,今日一整日未进食了,木木定然饿极了。”
福安闻言一怔。木木?这不是陛下为那条小青蛇取的名字么?怎会此刻忽然提起?
正疑惑间,却听周清玄已吩咐道:“福安,去备一盘新鲜草莓,一份麻辣香鱼,一碟白灼虾,装进食盒,送往启祥宫。”
福安愣住:“陛下,启祥宫今日不是塌了么?里头已无人居住。陛下若想用膳,不如移驾太和宫?”
“你只管送去。”周清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福安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一边吩咐小厨房准备,一边脑中纷乱如雨:启祥宫莫名塌陷,陛下独自走出,此后便只字不提那条形影不离的青蛇,若那蛇真被压在废墟下,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除非。
除非那蛇根本无事。
除非那蛇就是陛下口中那位容貌变化的姑娘。
福安手一抖,差点打翻刚摆好的草莓盘子。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里衣。是了,那蛇本就通人性,能人言,若得了机缘化形成人,又有何稀奇?自己早该想到的!
“福安,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周清城不知何时晃到了膳房门口,狐疑地打量他。
“王爷,天、天热……”福安勉强挤出笑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周清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压低声音:“福安,替本王办件事。”
“王爷请吩咐。”
“你若见到七哥说的那女子,”周清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先来禀告本王。”
福安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堆起为难之色:“王爷,这奴才哪敢插手陛下之事?”
“你只管悄悄告诉我。”周清城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七哥那边,我自有办法。”
福安低下头,默默将食盒盖子合上。心里却暗暗叹气:这位小王爷,怕是嫌他被罚去辛者库刷恭桶的日子还不够难忘罢?
-
在漫长的哭泣之后,谢冬瑗终于从最初的惊恐中挣脱出来。她依旧不敢直视自己那蛇尾,紧紧闭着眼睛,将身体蜷缩在宫殿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要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不能放弃,她还没回家。
不过是多了一条尾巴。既然身体已经发生了两次剧变,那就能催生第三次。
冷静下来的谢冬瑗开始在脑海中梳理最初的计划。回亲周清玄,这个方向本身似乎没错。
她确实因此从小蛇蜕变了,只是没能完全化为人形,而是变成了这半人半蛇的模样。
那么,如果思路正确,她只需要等待周清玄回来,再与他更深入地亲近,或许就能真正恢复人身。
可是,周清玄能接受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吗?连她自己都害怕这副躯壳。
然而,早晨周清玄见到她时,眼中闪过的并非厌恶或恐惧,只是震惊,随后便是全然的接纳。
是他一直在安抚,告诉她这个样子没关系,反而是她自己,一味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在失控时用尾巴将他甩开。
想到这里,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周清玄待她一直极好。锦衣玉食,予取予求,几乎她所有的任性要求都被满足。她闹脾气,他也总是耐心哄着。
甚至,在她都无法接受自己时,他却先一步坦然面对了。
而自己呢?一直在利用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戴着面具欺骗他,让他爱上自己,然后冷酷地弃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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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个坏人。但与回家相比,与周清玄相处的这些温暖时光,终究只能被舍弃。
对不起,周清玄。
“木木,我可以进来吗?”
殿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谢冬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想睁眼游过去,却在视线触及那巨大蛇尾的瞬间再次失声尖叫。
“木木!”门外声音陡然焦急。
当周清玄拄着拐杖快步进来时,只见谢冬瑗蜷在角落,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肩头不住颤抖。
“别碰我……呜呜……”她瑟缩着向后躲。
“好,我不碰你。”周清玄立刻后退一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无措地落在她身上,“我就在这里。”
“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我不走。”
良久,哭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周清玄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取出绢帕,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随后,他拿出一条素白的绸带,轻声说:“木木,别动。我把你的眼睛蒙上,这样你就看不见不喜欢的东西了。”
“……好。”
绸带系上,世界沉入温柔的黑暗,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什么味道?”谢冬瑗鼻尖微微翕动,“周清玄,你带了吃的来?”
周清玄的声音里染上笑意:“那木木猜猜,我带了什么?”
“嗯……有草莓的甜香。”
“还有呢?”
谢冬瑗又仔细嗅了嗅:“还有……酸奶的醇,和麻辣鱼的辛香。”
“猜得真准。”周清玄温声赞道,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他细致地将鱼肉中的刺一一剔净,才将嫩白的肉喂到她嘴边。
谢冬瑗张口含住,舌尖下意识舔过唇角。可当第二筷递来时,她却摇了摇头。
“木木,你平日不是最爱这道麻辣鱼吗?今日怎么不吃了?”周清玄轻声问道。
“今天不太想吃这个。”她含糊地答。
“那草莓和酸奶呢?”
“要吃的。”
喂到最后一颗草莓时,谢冬瑗的唇无意间含住了他的指尖。周清玄动作微微一滞,她却已若无其事地将草莓卷入口中。
吃酸奶时,她便不肯让他再喂,自己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周清玄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殿内烛火昏暗,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即便蒙着眼,那微颤的睫毛沾着奶渍的唇,依然清晰可见。
“周清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不怕。”他答得毫不犹豫,“木木,我说过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木木。”
“那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呢?如果被别人发现,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交给道士?”
周清玄的声音沉静而坚定:“若有人发现,我便杀了那人。若天下人都知晓,我便违逆天下,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蒙眼的绸带边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蛇也好,是妖也罢。木木,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你。”
“周清玄。”
“嗯?”
“我也喜欢你。”
谢冬瑗说完,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奶渍,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那是带着草莓甜香与酸奶微酸的吻,湿润而柔软,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周清玄胸腔一震,仿佛有欢愉的浪涛拍打着心壁,晕眩感如潮水般漫上,将他拖入一片温热的海洋。
他闭上眼,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而她冰凉的蛇尾,不知何时已悄然环上他的腰际,一寸寸缠绕,一圈圈收紧。他浑然未觉,只想在这片湿润的、带着甜味的海里,一直沉溺下去。
在几乎成了废墟的宫殿中,蛇尾的暗影与人的轮廓紧紧相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24. 第 24 章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不再是那片灼热得令人窒息的海,而是许久未见的山神。
梦境被无边无际的绿色丛林包裹,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面颊,几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她的眉梢。
山神赤着双足,手持新编的花环,踩着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小径,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谢冬瑗望着那张与自己先前毫无二致的容颜,心底依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感。
“冬瑗,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山神温柔地将花环戴在她头上,目光慈和如水,“抱歉,将你拖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谢冬瑗原本有无数怨愤的话堵在胸口。责怪她让自己失去家人朋友,流落至此。怨恨她赋予自己那样可怕的蛇尾。
更想质问,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可当对上那双如母亲般包容、充满怜爱的眼睛时,所有激烈的情绪忽然恍惚了一下,竟有些问不出口。
“冬瑗,回去吧。”山神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间,“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醒了。
这次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周清玄闭合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皮肤相贴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而微凉的晨风正从缝隙间钻入,拂过她的肩颈。
她低头看去,胸前起伏的曲线紧贴着他,手臂正被他搂在怀中。她轻轻将手臂抽了出来。
那是一双光洁、柔软、毫无鳞片的人类手臂。
她忍不住动了动双腿。
是腿!是完完整整、可以屈伸的双腿!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谢冬瑗忍不住翻身坐起,动作太大,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周清玄。
“周清玄,你醒啦!”
她凑到他面前,翠绿的眼瞳里映出他初醒时略显茫然的容颜。少女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发间还残留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与记忆中的模样彻底重合。
那一刻,周清玄封存许久的心防,倏然溃不成军。
“木木,你,变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底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呀!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谢冬瑗欢喜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蹭了蹭,“我好高兴,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周清玄哑声答道。
最初的震惊过后,身体感官逐渐苏醒,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摩擦所带来的温热触感,如细密的电流窜过全身。
“木木,”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艰难,“你要不,先松开些?”
“不嘛不嘛,”她抱得更紧,撒娇般嘟囔,“让我再抱一会儿。”
“可是……”他耳根微微发烫,“你还没穿衣裳。”
谢冬瑗一怔,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她啊地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瞬间弹开,慌乱地抓过散落的长发遮掩身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怎么办啊,周清玄……”她声音闷闷的,透着羞窘。
周清玄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脖颈。他迅速捡起旁边一条绒毯,轻轻裹在她身上。“木木,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好,那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周清玄拾起地上的拐杖,有些狼狈地、一瘸一拐地朝殿外走去。
启祥宫废墟之外,福安与一队金吾卫已守候了整整一夜。昨夜废墟内传来的种种隐约动静,他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福安这个没根之人听得都有些面红耳热,更别提那些正值青壮年的金吾卫了。好几个年轻侍卫眼下泛青,目光飘忽,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陛下啊陛下,平日里瞧着清冷端方,怎么昨夜那般激烈?感觉那本就塌了大半的宫殿,梁柱又断了好几根。
“福安。”
冷不丁听见陛下的声音,正倚着柱子打瞌睡的福安一个激灵,身体已下意识躬了下去:“陛下!”
他慌忙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周清玄一身昨日未换的衣衫已多处破损,胸前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抓痕,而那唇瓣的红肿更是遮掩不住,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旖旎荒唐。
纵然训练有素,金吾卫们还是忍不住悄悄往陛下身上瞥了几眼。
周清玄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他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轻咳一声:“福安,去准备一套女子裙装,尽快送来。”
“是,陛下。”福安面上恭敬如常,心里却已忍笑忍得发颤。
陛下啊陛下,您也有今天。
前往尚衣局的路上,福安还是没忘了差了个机灵的小内侍,往周清城王爷那儿递了个口信。
唉,一边是王爷,一边是皇上,他这老太监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净被这两个祖宗来回使唤。
等咱家以后退休了,看你们还怎么使唤得动!福安心里嘀咕着,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放慢,匆匆朝尚衣局赶去。
周清玄去取衣服尚未归来,谢冬瑗拥着绒毯坐在残破的殿宇一角,抱着膝盖,盯着自己光裸的脚尖出神。
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周清玄?昨夜之后,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双熟悉的锦靴已停在眼前。
“木木,衣服拿来了。”
谢冬瑗没有抬头,“你把衣服放下,背过身去,我再换。”
“好。”轻柔的衣料落在她脚尖前,周清玄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殿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若不是唇上残留的微肿触感、胸口尚未平息的悸动,以及今晨她毫无隔阂紧拥着他的体温都如此真实鲜明,周清玄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木木,”他忽然开口,“需要我帮你穿吗?”
“不用,”谢冬瑗利落地系上最后一根衣带,“我会穿。”这时代的衣裙虽繁复,却与她从前拍古装戏时的穿戴大同小异,她很快便整理妥当。
“周清玄,我穿好了,你可以转身了。”
他缓缓回身。
墨羽般的长发流泻至腰际,青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而那双眼睛翠色流转,清澈灵动,与他在帝王冢初见时,一模一样。
周清玄一时怔住,目光凝在她身上,几乎忘了呼吸。
谢冬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脚踝,轻声提醒:“周清玄,鞋子呢?”
他这才蓦地回神,眼中掠过一丝懊恼:“抱歉,木木,我只记得让福安备衣裙,忘了嘱咐他拿鞋履。”
谢冬瑗忍不住噗嗤一笑:“傻乎乎的,难不成让我光着脚走出去?”
“自然不会让你赤足。”
周清玄放下拐杖,径直褪下自己的锦靴,单膝蹲下,轻轻捧起她一只脚。他的手掌温热,“外头遍地瓦砾碎片,踩上去会伤着。况且……”他低声道,为她穿好一只鞋,“女儿家的脚,本就不该让旁人瞧见。”
谢冬瑗任由他动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了一角:“鞋子给了我,你怎么办?”
周清玄抬头,朝她笑了笑:“我赤脚出去便是。”
“一个皇帝,光着脚走在宫道上,”谢冬瑗挑眉,眼底漾起狡黠的光,“不怕被旁人瞧见,偷偷笑话你?”
“那就让他们笑去。”他答得坦然,为她穿好另一只鞋,才扶着墙站起身。
谢冬瑗笑了,伸手主动牵住他的手:“走,我们出去。”
她将地上的拐杖捡起塞进他手里,语气雀跃:“好久没当人了,我想晒太阳,想去御花园看花,还想荡秋千!周清玄,我们快点儿!”
“好,都依你。”
于是,守候在启祥宫废墟外的福安与金吾卫们,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一位披散着漆黑长发、美得不似凡人的翠眸少女,牵着他们天子的手,笑盈盈地从断壁残垣间轻盈走出。
她舒展双臂,仰面迎接倾洒而下的晨光,步履翩跹如蝶,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欢愉。
而他们那位向来仪容整肃的陛下,竟赤着双足,一手拄拐,任由她牵着,目光始终追随她身影,眉眼间尽是未曾掩饰的温柔宠溺。
“嗨,你们好啊!”少女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转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初绽的花。
金吾卫们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若此时手边有惊堂木,福安定要当场拍案而起。
这姑娘,定然就是那条小青蛇!
那双翠色眼瞳,那灵动神气,与陛下终日带在身边的小蛇一模一样!
老天爷啊……福安心中暗叹,那蛇,真真儿是修成人形了。
御花园里,百花正趁着春光争先恐后地绽放,姹紫嫣红,馥郁芬芳。
谢冬瑗像只初入花丛的蝴蝶,一朵接一朵地俯身轻嗅,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那雀跃灵动的模样落在周清玄眼里,只觉无比可爱。
“周清玄,这里有秋千!”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手指抚过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架,语气满是怀念与欢喜,“以前还是小蛇的时候,我常来这儿晒太阳,每次看到这个秋千都好想试试……可惜蛇身用不了。现在好了,我终于能荡秋千了!”
她轻盈地坐上去,脚尖一点,秋千便向后荡起,随即又高高向前飞去。风拂起她如墨的长发,裙摆如碧波荡漾,阳光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清亮的笑声洒满了整座御花园。
周清玄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从未见过木木如此毫无顾忌、畅快欢欣的模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飞扬起来。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口也被那笑声填得满满的。
正玩得兴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谢冬瑗的视线越过花丛,瞥见了一个她在此世最厌烦的身影。
周清城一接到福安遣人递来的消息,说那女子正与七哥在启祥宫,立刻兴冲冲赶去。到了却只看见福安与金吾卫,不见那两人踪影。
“王爷,您来晚一步,”福安躬身道,“陛下带着那位姑娘去御花园了。”
周清城瞥见金吾卫们脸上残留的古怪神色,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他匆匆赶到御花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此生讨厌的人不少,而帝王冢里那条目中无人的青蛇,绝对位列榜首。
周清城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原本还暗自庆幸,终于有人能取代那条讨厌的蛇,那家伙终于要失宠了,甚至为此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万万没想到,七哥口中那个喜欢的女人,竟然就是那条蛇!
周清城永远忘不了那蛇化成人形时的模样,此刻在秋千上笑得恣意的翠眸少女,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个妖精!怎么就变成女人了!这下七哥岂不被她那皮囊彻底迷住?往后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亲弟弟!
秋千缓缓停下。谢冬瑗望见周清城那副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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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微勾,脚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微微晃荡,语气轻快:“周清玄,有人来了。”
周清玄回头,看见弟弟一脸怨气地杵在那儿,无奈轻叹:“阿城,板着张脸做什么?”
“七哥!”周清城声音里压着怒意,“这蛇妖若是条蛇也就罢了,如今化成人形,日后免不了妖言惑众,祸乱周国!”
周清玄面色淡了下去:“阿城,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
“七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清城急道,“我是担心你!就算你被她所迷,可朝中那些大臣若见到她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必定引发动荡,天下人也会非议你!”
“若做了皇帝,连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周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皇帝当得有何意思?朕乃五国之首,谁敢质疑?”
与周清玄争执,周清城从未赢过,这次亦然。
周清玄看着他,语气放缓:“阿城,我就你一个弟弟了。纵然天下人反对,你总该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周清城肩膀一塌,颓然道:“七哥,你知道的,我永远拥护你,支持你。”
看见讨厌的人那副丧气模样,谢冬瑗趁周清玄转回身之前,飞快地伸出两指将眼皮朝下一拉,吐出舌尖,冲周清城做了个极尽挑衅的鬼脸。
周清城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木木。”周清玄恰好回过头,捕捉到她还未完全收回的鬼脸,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啊,罢了,午膳时辰到了,阿城,木木,随我去太和殿用膳吧。”
谢冬瑗从秋千上跳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周清玄的手。
“周清玄,你的鞋子我穿着太大了,走路总是不跟脚,不舒服。”
“待回到太和殿,就给你换合脚的。”
周清城这才注意到,他七哥竟是赤着双脚,而那女子脚上穿的,分明是七哥的锦靴。
他胸口那股闷气更是堵得发慌,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着。
一路行去,宫人遇见天子牵着一陌生绝色女子经过,虽心中惊异好奇,皆深深垂首,不敢窥视。
用膳时,周清城将满腹怨气化为食欲,闷头大口吃饭。周清玄则细心地将鱼肉剔净,放入谢冬瑗碗中,温声询问菜肴是否合她口味。
周清城看着,忽地将筷子一放:“七哥,我也要你帮我剔鱼刺。”
周清玄头也未抬:“阿城,你多大了,自己动手。”
“那蛇妖,”周清城指向谢冬瑗,“她怎么就能让你剔?”
周清玄放下银箸,抬眼看他,目光微沉:“阿城,往后,不可再称她蛇妖。”
“她本就是蛇妖!”周清城不服。
“她是木木。”周清玄语气坚定,“日后,她会是我的妃子,是你的嫂嫂。”
“妃子?她?”周清城霍然站起,指着谢冬瑗,声音拔高,“七哥你莫不是疯了?!”
正低头吃饭的谢冬瑗也愣住了,筷尖悬在半空。
“朕没疯。”周清玄神色平静。
“你要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可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何其异类!朝臣一见便知非我族类,怎可能容许她入宫为妃?”
“此事,朕自有主张。”
周清城这下真觉得他的七哥是被这蛇妖迷了心窍。他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身拂袖而去。
殿内一时寂静。
谢冬瑗缓缓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周清玄:“周清玄,你真的要封我为妃?”
“自然。”他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光明正大地做我的人,木木,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或许还有别的身份,也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呀?比如,做个在你身边研墨掌灯的女官?”
周清玄摇头:“不行。”
“那,神官呢?”她眼睛微亮,“神官可以一直戴着面具,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我若能做个祈福的神官,既可常伴你左右,又不会引起朝野恐慌……”
“木木。”周清玄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那些身份,朕不准,也不可以。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
谢冬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仍不甘心。为妃与为官,天差地别。她并不想被锁入后宫,成为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周清玄那么宠她,再求求他,他或许会心软,会答应她的,对吧?
“周清玄,可是我……”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木木,”他再次打断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往后,不可再直呼朕的名讳。也不可自称我,要称臣妾。”
谢冬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是啊,她怎么会这么蠢?竟因短暂的温存与纵容,就忘了眼前之人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大权,身处封建权力顶端的帝王。
若她仍是条蛇,或许还能恃宠而骄,随心所欲。可一旦成为女人,成为妃嫔,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缓缓起身,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臣妾,参见陛下。”
周清玄看着她恭敬顺从的姿态,唇角终于展开一抹满意的浅笑。
“平身。”他伸手,将她扶起,“爱妃啊,以后,要一直记得。”
“是,陛下。”
25. 第 25 章
离封妃大典的日子越近,谢冬瑗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对周清玄的了解实在浅薄得可怜。
明明才化为人形不久,他却早已为她铺好了路。如何应对朝中那些古板的老臣,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心思之深、筹谋之远,让她暗生惧意。
周清玄先是请来宫里最严苛的教养嬷嬷,日夜不停地教她宫规礼仪。宫中礼节繁复琐碎,幸而她前世拍过不少古装戏,学起来并不算难。不过数日,嬷嬷便微微颔首,露出难得的满意神色。
至于封妃那日的服饰妆造,更是由周清玄亲手绘图,交予尚衣局赶制。从发钗首饰到礼服妆容,无一不出自他的设计。
那些日子,谢冬瑗除了学规矩,便只能待在殿中。周清玄不许她见外人,她下学后常常托着腮,坐在他身旁,看他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的样子。
渐渐地,最初那份关于封妃的惶惑与复杂心绪,竟也淡了下去。
她本就是个极易入戏的人,否则也做不了演员。明知一切皆是戏,却总因沉得太深,恍如陷进泥潭,难以自拔。周清玄待她的好,像一层柔软的纱,蒙住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她对人的判断。
这很危险。若不是他早把话挑明,她或许会一直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幻想,迟早会动摇她回家的决心。
幸好,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不过是陪他演一场帝王和宠妃的戏,她配合他就是了
谢冬瑗向来擅于适应逆境,再糟糕的处境,她也能说服自己活下去。
起初下山时,周清玄曾说要将她单独安置在一处宫殿,不许任何人靠近,美其名曰保护。
天知道,当时谢冬瑗听到都笑了,这跟圈养一个宠物有什么区别。
还好,如今的周清玄似乎变了一些。若真将她关起来,她恐怕连戏也懒得演,只想方设法逃走了。
“木木,你走神了。”
温沉的嗓音忽然响起,谢冬瑗困倦地眨了眨眼。
周清玄含笑看着她,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执螺子黛,正细细为她描眉。
今日便是封妃大典。他铺好的路,她只需一步一步走完。
“先喝点参汤,提提神。”他转身从宫人手中接过白玉盏,轻轻吹散热气,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朕知你不喜繁琐典礼,待朕念完祝词,我们便回来,可好?”
“好。”她顺从地应声。
参汤喝完,周清玄用绢帕拭了拭她唇角,又为她点上最后一点口脂。
妆成。
明黄色宽袖罗裙覆身,衣袂暗绣朱雀纹,行动间若有流光浮动。青丝高绾,金钗缀饰,贵而不重。眉似远山含黛,眼如深潭映竹,唇间一抹朱色,恰似雪里梅红。腰间玉环随步清响,声声清清泠泠。
周清玄刻意淡化了她那双碧色眼眸带来的妖异感,用明黄与端庄的形制将她包裹起来,反而衬出几分灵澈出尘之气。
谢冬瑗心想,这人若生在现代,大抵能成个极出色的设计师。
当她被周清玄牵着走上高台,文武百官垂首静立,并无一人因她的瞳色而露出惊惧。明黄礼裙映着天光,她看起来更像偶入尘世的林间仙灵,姿仪端庄,眸底却藏着一脉生动的碧意。
按制,封妃本只需一纸诏书,周清玄却为她办了这场大典,并亲自执玉书朗声念出祝词:
“朕往帝王冢祭祀,偶遇一女,栖于灵木,眸含碧色,性灵通透……今请入宫中,册为祥妃,佑我大周祥瑞绵延……”
台下寂然片刻,继而响起整齐的叩拜之声:
“陛下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千岁!”
潮水般的呼声中,谢冬瑗却瞥见右侧行列里,一名年轻臣子抬头,目光触及她面容时骤然一震,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去,再无动作。
是小寺。
他认出她了。
在大臣面前露完脸之后,谢冬瑗便动身前往鸾凤宫觐见皇后。
皇宫的宫道悠长,地上的青砖光洁冷硬,两侧宫墙高耸,偶有几枝早开的寒梅探出墙头,在风中抖着着它淡红的颜色。
谢冬瑗心里却无暇赏看,只觉脚步沉沉的,每走近鸾凤宫一步,那股莫名的紧张便深一分。
“木木,皇后那边朕就不能陪你过去了。”周清玄在殿前止步。
谢冬瑗有些踌躇,其实她是有点怕那个皇后的。
她总共才见过皇后一次,还是在她是小蛇的时候。当时她就觉得皇后十分讨厌周清玄,甚至她能从皇后的眼中看出一丝丝对她对周清玄的杀意。
且那次谢冬瑗看出当时皇后来找周清玄说是因为寿辰的事情,其实就是过来捉奸的。
总之,她觉得见皇后有点尴尬。
谢冬瑗抬眼望他,翠绿的眸子有些不安:“陛下,臣妾能不能不过去啊。”
周清玄温言解释:“皇后乃中宫之首,你已封妃,依礼是需拜见的。”他见她仍揪着袖口,又安抚道,“别怕,她只是厌恶朕罢了,不会为难你。朕让福安随你一起去。”
谢冬瑗心里更害怕了,正是因为皇后讨厌您,我才怕她迁怒于我啊!
可皇命难违,最终她还是跟着福安往鸾凤宫行去。
皇后宋远遥此刻正倚在凤座上,用着果叉夹起一块山竹肉。
早先便有宫女匆匆来报,说陛下突然封了位祥妃,还直接带上了金明殿。她原只只猜周清玄可能私藏了一位女子,却没料到他藏得这样深,这样突然。
真是荒唐。
正思量间,殿外已传来通传声:“祥妃娘娘到——”
宋远遥一怔,放下果叉,随即迅速整了整神色,端坐如仪。
那道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连透过菱花窗的光似乎都静了一静。
来人一身明黄宫装,身姿纤袅,面容如月下初绽的玉兰,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翠色澄澈,似深林清潭,顾盼间仿佛带着不属于这宫闱的灵气。
宋远遥心中暗震,面上却未露波澜。
谢冬瑗依礼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时未叫起,只静静打量着她。
福安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皇后娘娘,地上寒,祥妃娘娘是不是该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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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便被宋远遥一记眼风止住。
“平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赐座。”
谢冬瑗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福安仍立在侧后方,一脸欲言又止的焦灼。宋远遥瞥他一眼,心中冷笑,周清玄竟连身边总管都派来护着,是怕她吃了这小妃子不成?
真是可笑,她从来不屑去为难任何女子。自己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又怎会将刀尖指向同样身不由己之人?
只是眼前这姑娘,实在美得不寻常。那样的眼睛,那样安静又规矩的姿态,不像嚣张跋扈的宠妃,倒像一只误入金笼的青雀。
听说是从帝王冢带回来的。那般荒远之地,她如何在那边生活的?又怎会被周清玄瞧中带回皇宫?
宋远遥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这样离乡背井,困于宫墙,心中该多惶然?
谢冬瑗被皇后看得有些坐立不安。按嬷嬷教的,来皇后这边行礼受赐后,便是听训一些规矩话,便该结束了。
可皇后久久不语,只一双凤眸深深望着她,似审视她,又似思索。
谢冬瑗紧张的想抠手指,偷偷地向福安投掷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福安也觉得皇后今天有些奇怪,怎么一直看着不说话呢?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开口。
“皇后娘娘……”
“福总管。”宋远遥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凉了几分,“本宫劝你慎言。”
她自凤座上缓缓起身,裙裾迤逦曳地,一步步走下阶来:“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祥妃聊聊。福总管先去殿外候着吧。”
福安的直系领导是皇上,他虽然也怕皇后,可是他更要遵循直系领导的话去维护他的宠妃。
福安赔笑道:“娘娘不可啊!陛下吩咐奴才务必随侍祥妃左右,这、这单独留话,恐不合规矩……”
“规矩?”宋远遥轻轻一笑,眸中却无笑意,“在这鸾凤宫,本宫的话便是规矩。”
这下福安心里顿时不妙。皇后一向和陛下不对付,祥妃又是陛下的心头肉,他哪里敢让祥妃单独和皇后相处啊,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绝对人头不保。
他还没有退休享福呢,可不想就先人头落地了。
“烦的要死,一直叫叫叫,”她扬袖,“来人,捂住他的嘴,拖下去。”
两名体格健硕的宫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福安。
“唔……娘娘!娘娘三思!”福安还要挣扎,却被一方丝帕干脆利落地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转眼便被请出了殿外。
谢冬瑗看得呆住,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襟。
还能……这样?
宋远遥已走到她面前三尺处停下。
日光斜映,将皇后衣上的金绣鸾鸟照得流光熠熠,她目光落在谢冬瑗脸上,许久,竟轻轻叹了一声。
“可是吓着你了?”语气较先前轻了几分,“别怕,本宫不留你太久。”
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只是有几件事,关于陛下,关于这宫里,你得知道。”
26. 第 26 章
“皇后她,果真如此说了。”周清玄立在鸾凤宫外的石阶上。
眼前的鸾凤宫重檐静默,廊柱朱红,望去一片雍容安宁。可这平静之下处处蛰伏着的暗卫敛息而立,屋脊青瓦后,时刻对准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冷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梅花香。周清玄微微合眼,眼前却浮起木木仰脸望他时的模样,那双眼睛总是清澈得映得出人影。
木木有多喜欢他,他一直知道。所以他才容她踏入这漩涡,甚至允她去听那些周氏不堪的过往。
他信她,信那份赤诚不会因任何阴私而转移。可心底深处,总忍不住想,她那样单纯,若有人巧言蛊惑,若有一瞬的动摇……
他忽然握紧了袖中的手。
若是从前,未遇她时,他早已做好孤身老死宫中的准备,或是哪日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灰暗压抑的生活,他早已习惯。
可她闯进来了。
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带着毫不设防的笑意,将他世界里的灰暗染成了生机勃勃的翠绿。
他爱她。
他也需要她永远爱他。
两人要长长久久地在这皇宫里缠绕生长,直至白骨同眠。
“继续盯着。”周清玄睁开眼,眸中温存尽褪,“若皇后之言令祥妃有半分动摇,就地射杀。”
隐在柱后的暗卫身形微顿,低声确认:“陛下,是射杀皇后,还是祥妃娘娘?”
周清玄缓缓侧首看去。
那一瞥并无怒色,却让暗卫脊背生寒,立时垂首:“属下失言。”
良久,夜风里才又响起天子平静的声音:
“传令所有暗卫,自今日起,祥妃所做一切,皆不可伤。若有任何人危及她性命,无论何人,无需再请旨,即刻诛杀。”
“是。”
阴影轻动,再无痕迹。
-
鸾凤宫内,茶香袅袅。
皇后带着谢冬瑗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茶室。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架上摆着各色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
室内幽静,窗边悬着竹帘,透过缝隙漏进几缕柔和的午后天光。谢冬瑗跟在皇后身后半步处,心头仍想着方才福安被捂嘴拖走的那一幕,还是有些不安。
许是前世宫斗戏演得太多,皇后、妃嫔、公主、女官……演得她都快有创伤后遗症了。如今真成了妃子,竟不由自主地代入那些钩心斗角的剧情。
她暗暗摇头,想甩开这些杂念,却又忍不住猜,皇后究竟要与她说周清玄的什么事?这深宫之中,难道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正胡思乱想间,脚下忽地一绊,她竟踩到了皇后曳地的裙摆。
谢冬瑗呼吸一窒,慌忙收脚,脸都白了:“对不起皇后娘娘,妾身不是故意的。”
皇后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就见那小妃子攥着衣袖,一双翠眸里满是慌乱,她瞧着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胆子,怎么比雀儿还小?踩便踩了,本宫又不会因这点事罚你。”皇后以袖掩唇,眼尾弯起,“怎的这样怕我?莫非我是会吃人的老虎不成?”
这一刻,谢冬瑗忽然确信,皇后是个好人。
她心头一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嗔:“娘娘!”
在这宫里,人人面上都覆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说话要绕三绕,行礼要按规矩,何曾有人这般直爽地对她说对不起了。
眼前这姑娘,真是纯净得让人心生怜爱。
“来,”皇后越看她越觉喜欢,索性伸手牵住她,“前些日子父亲进宫,带了些新茶,正好请你尝尝。”
一旁侍立的宫女悄悄睁大了眼,这真是平日那位端庄持重的皇后娘娘吗?
李嬷嬷只当没看见,默默将视线转向窗外。自家姑娘在闺中时便偏爱与娇柔女子亲近,入宫后收敛了许多,如今难得遇见个合眼缘的,便随她去吧。娘娘已许久没笑得这样轻快了。
掌中的手柔软微温,靠近时,还能嗅到一丝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雨后的青竹,又像初春的嫩枝。
皇后心想,难怪周清玄那家伙如此着迷,连她也想一直牵着这手不放。
茶香在室中袅袅散开,如雾如纱。氤氲水汽之后,祥妃那双眼睛越发像浸在清水里的绿宝石,澄澈透亮。她乖乖坐在案几对面,目光随着皇后的动作轻轻移动。
宋远遥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谢冬瑗捧起茶盏,先低头嗅了嗅,眼中蓦地一亮:“是普洱茶,还掺了茉莉香!”
“看来木木也懂茶?”宋远遥笑意更深。
“只懂一点点。”谢冬瑗抿嘴一笑。
“这儿就你我二人,你年纪与我妹妹相仿,不必娘娘妾身地拘着了。”宋远遥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
谢冬瑗捧着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想起宋睿,他原先是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律师,为了案子天天和人喝酒,后面去做了政客,打交道不同了,自然而然的酒也换成了茶。些他各地寻来的茶,她几乎都尝过。久而久之,谢冬瑗也喜欢上了饮茶。
宋远遥忽然轻声问:“祥妃,你原本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娘娘可唤我名字,木木。”
“木木,”皇后念了一声,眼里浮起温柔的光泽,“真好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绿眸上,“只是,我有些好奇,你的眼睛,生来便是绿色么?”
“是天生的。”
宋远遥几乎脱口而出:“那你一定因为这双眼睛,受过不少委屈吧。”
从前世人只见她眸色独特,羡慕她像混血儿般美丽,却无人知道她刚出生时,父亲曾因这双异瞳,怀疑母亲不贞,险些将她掐死在襁褓中。
她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下来:“小时候父亲以为我身并非亲生,差点杀了我。是母亲拼命护住,才活了下来。”
室内静了一瞬。
宋远遥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莫名一软,转身吩咐宫女:“去取些新做的点心来。”
不一会,精巧的瓷碟盛着桂花糕、玫瑰酥摆了上来。谢冬瑗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眼底那层薄薄的郁色,也渐渐被驱散了。
看着谢冬瑗情绪稍缓,宋远遥示意宫女又添了新茶,才轻声问道:“木木,你觉得周清玄是个怎样的人?”
谢冬瑗捏着半块糕点的手顿住了。
“陛下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她重复了几声,却接不下去。
说好?皇后显然厌极了他,怎会信她。
说不好?谁知这茶室梁间或者帘后,有没有藏着那双永远监视着的耳朵。
她演过太多宫闱戏码,知晓在这地方,真心话往往最危险。
沉默半晌,她只垂下眼睫,小口抿着茶。
宋远遥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了:“说不出来便罢,我不为难你。”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皇后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木木,你与周清玄可有肌肤之亲?”
“咳、咳咳。”谢冬瑗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脸瞬间涨红。
宋远遥忙为她拍背,递上茶水。好一阵,她才顺过气,声如蚊蚋:“还、还未行周公之礼……”
她不敢说化形前那一夜,她缠着周清玄吻了整晚。若不是半蛇之身与人终究有别,恐怕早已……
那些炽热的喘息、纠缠的指尖,此刻回想仍令她心生荡漾。
可只要未到最后一步,便不算吧?
她捧着茶盏掩饰心虚。宋远遥只当她羞怯,未再追问,神色却认真起来:
“那我劝你,离他远些。若他真要与你同房能避则避。”
谢冬瑗抬起迷惘的眼:“妃子有拒绝圣宠的权利么?”
宋远遥一怔。
是啊,她这个皇后怎会不知,天子想要的,谁能说不?
可眼前这姑娘如此鲜嫩懵懂,她实在不忍见她踏入那片荆棘。
茶香渐冷,帘外光影微斜。
宋远遥沉默片刻,忽然转开话题:“木木,你可曾觉得这宫里缺了些什么?”
谢冬瑗想了想:“说不清,但总觉得太过安静了。”
“安静?”宋远遥轻嗤一声,“你入宫以来,可曾见过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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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腿疾,未曾临幸后宫,自然没有子嗣。”
“呵,”宋远遥打断她,眼中闪过讥诮,“他没临幸妃子,并非守身如玉,而是他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竹帘缝隙漏进的光割裂她的侧影:
“周清玄是没有孩子。可他父亲,也就是先帝实录记载,曾有十位公主。再上一代,更有三十位之多。”她回过头,目光沉沉压向谢冬瑗,“你就不曾想过,那些公主,都去了何处?”
谢冬瑗脊背蓦地一凉。
是了,周国强盛,从未听闻以公主和亲。
那些金枝玉叶,就像悄无声息湮没的晨露,史册一笔带过,宫墙内外无人再提。
她忽然感到脚下地砖传来森森寒意。
这华美宫殿之下埋藏的色秘密,仿佛正透过缝隙,一丝丝渗入她的绣花鞋底。
宋远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冷风:
“那些公主,在每一任皇帝驾崩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自戕。”
谢冬瑗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这些脏事,周氏皇族捂得严严实实,外人谁敢探听,谁敢多言?”宋远遥说着,眼眶已浮起一层水光,“我少时有个闺中密友,便是玉河公主,我们那般投缘,常说好了,将来我要做她的皇嫂,她要做我哥哥的妻子。”
她望向窗外,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可她十四岁后,人就日渐消瘦。我进宫寻她,她总不见。先帝驾崩后宫里再没她的消息。多方打听才知,她自戕了。”
宋远遥的眼泪倏地滚下来:“她那样明艳如骄阳的人,怎会自尽?我不信,想查,家里却拦着,我的那个好哥哥竟然说死了便死了,皇家事勿插手,父亲他第一次打了我。”
她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到那记耳光的灼痛:“玉河死了,无人追究。只有母亲和妹妹站在我这边,为了查清真相,我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周清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扁木盒,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皱褶深深,几处晕开的水痕早已干涸。
“后来,有人暗中送了这封信给我,我这得知是玉河生前留下的。她早知我会不甘心,不信那套自尽的说辞。”
谢冬瑗接过信,她一字字读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无耻。
恶心。
变态。
罔顾人伦!
原来坐上龙椅的周氏天子,此生再不能触碰除了周氏皇族之外其他女子。凡肌肤相触,那些女子便会染上怪疾,如被抽干生命般枯萎而死。
于是周国定下阴晦的规矩,皇子须在登基前广纳嫔妃,延育子嗣。
可那些坐上皇位的人,身体是不能触碰女子,可欲望并未随之死去。碰不得后宫,便将魔爪伸向血脉至亲姐妹,甚至是女儿。
这些公主们往往活不过二十岁。
而老皇帝驾崩之时,知晓秘密的金吾卫便会逼公主们自尽。若有不从,便是他杀。
深宫里的皇后妃嫔,许多至死不知,身边的君王一生未曾真正碰过她们。
不是无人疑心,只是无人敢言。
宋远遥拭去泪痕,反手紧紧握住谢冬瑗:
“木木,我帮你离开吧。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的姑娘,死在这吃人的宫里。”
就在这时。
谢冬瑗耳尖微动。
左前方窗棂外,有着极轻的、弓弦缓缓拉紧的声响。
谢冬瑗化形后耳力目力远超常人,此刻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了,暗卫一直在听,箭已在弦。
谢冬瑗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作整理裙摆,一步挡在皇后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娘娘,我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不会离开他。”
宋远遥愕然抬眼:“可你会死的。”
“不会的。”谢冬瑗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娘娘请信我,我一定会在这宫里好好活下来。”
她目光掠过那扇窗,语气放得轻软,却字字清晰:
“我还要长久地陪着陛下呢。”
27. 第 27 章
“皇后娘娘劝祥妃娘娘离开这里。”
他淡笑着对身旁的暗卫道:“祥妃可说了什么?”
暗卫低首,声音平稳:“娘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已选择与陛下同舟共济,便绝不会独自离去。”
周清玄唇边笑意更深:“像是她会说出的话。”
他抬眼望向鸾凤宫深处,目光微沉:“聊得也够久了,该接她出来了。”
周清玄本以为会见到皇后端坐高位,谢冬瑗在殿下委屈垂泪的景象。
却不料,踏入殿中时,见到的却是皇后哭得梨花带雨,紧紧环抱着谢冬瑗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而谢冬瑗正轻抚着皇后的发,温柔低语:“娘娘,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清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一个女子生出如此鲜明的妒意。即便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他的皇后。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他怒斥出声,此刻连轮椅也未坐,只凭拐杖支撑着向前走去,步子因怒意而显得更加踉跄。
宋远遥闻声抬头,狠狠瞪向周清玄,目光如淬冷的刀锋。这死瘸子,平日看着便厌烦,今日竟又来打断她难得宣泄的片刻温情,实在可恨至极。
谢冬瑗早已听见周清玄拄杖而来的声响,只是皇后哭得伤心,她不忍推开。
况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还有事情没跟他置气呢!再怎么说,皇后哭成这般,她身为妃嫔上前安慰,于情于理皆无不妥。
“娘娘,陛下来了。”谢冬瑗用绢帕轻轻拭去皇后颊边泪痕,低声安抚,“往后娘娘若心中郁结,想寻人说话,随时传唤妾身便是。”
她扶着皇后起身,皇后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周清玄却已一把将谢冬瑗扯向自己身侧。
力道之大,让谢冬瑗踉跄两步才站稳,鬓边金步摇也随之乱晃。
“够了,”周清玄语气冰冷,“传朕旨意,自今日起,祥妃不必再来向皇后请安。”
宋远遥上前两步,冷笑:“怎么?陛下是怕臣妾伤了你的心尖人吗?”
周清玄并不看她,只握住谢冬瑗的手欲转身离去。
皇后却扬声笑了起来:“周清玄,你以为你真能得到所谓的真情,过上寻常人的日子?醒醒罢!终有一日祥妃会看清你是何等丑恶之人,到时她定会离你而去!你周氏一族,注定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周清玄脚步一顿,侧首淡淡一笑:“祥妃,你先回去,朕有些话需单独与皇后说。”
谢冬瑗担忧地望了皇后一眼,终究还是依言退出殿外。
刚至鸾凤宫门前,便听见一阵唔唔唔声响,循声望去,竟是被布团塞嘴,捆作一团的福安。
“哎呦我的小主!您可算来救奴才了!”福安大口喘着气,脸色涨红,“本就染了风寒鼻塞气短,这嘴一堵,险些背过气去!”
谢冬瑗歉然道:“对不住,都是因我之故,才连累你受这般罪。”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致歉,倒让福安手足无措起来:“这、这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没事的,没事……”
走出宫门数步,谢冬瑗心头却愈发不安,总觉得何处不妥。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她蓦然转身,福安急忙拦住:“小主!这又是为何?”
谢冬瑗终于意识到那丝异样从何而来。
周清玄为何偏在此刻让她先行离开?尤其还是在皇后那般激怒他之后。想起鸾凤宫四周隐伏的暗卫,她心中一惊,脚步不由加快。
殿内,周清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逼近皇后,眉眼凝霜:“皇后,从前朕确然亏欠于你,因而任你冷语相向,皆可置之不理。但亏欠亦有尽时,莫要耗尽朕最后那点耐心。”
两名暗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压住了皇后的肩膀。
宋远遥朝周清玄啐了一口,恨声道:“呸!你早便想杀我了吧?那肮脏的秘密除却你那蠢弟弟,便只有我知。你忍到今日,真是难得啊!”
周清玄垂眸拭去袖上湿痕,语气平静:“不,除了阿城,如今木木也知晓。”
宋远遥瞳孔一缩:“你竟告诉她?”
周清玄抬眼,眼底掠过极淡的柔光:“因为朕爱她。”
“爱?”宋远遥仿佛听见什么荒谬之言,大笑起来,“周清玄,你也会爱人?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这世上无人会爱你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周清玄已倏然抬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恰在此时,李嬷嬷捧着新制的糕点踏入殿中,见此情形吓得手上一颤,瓷盘落地碎裂。
她扑通跪倒,哀声求道:“陛下!皇后娘娘只是一时失言,绝非有心啊陛下!求您饶过娘娘吧!”
周清玄却恍若未闻,指节寸寸收紧。皇后面色由涨红渐转青紫,呼吸艰难。
谢冬瑗折返时,见到的正是这般骇人景象。
她骇得怔了一瞬。皇后与周清玄见面向来不过唇枪舌剑,何以今日竟到这般地步?
“周清玄你做什么!快放手!”她回神冲上前,一把抱住周清玄的腰向后拉扯。
那双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道,如同拔萝卜般将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周清玄低头看向环在腰际的手,五指蓦然一松。
皇后顿时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谢冬瑗见皇后得救,刚要松手去看她状况,却被周清玄反手握住手腕。
他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声音沉冷:“你是朕的妃子,不是她的。少与她亲近。”
谢冬瑗本就心火骤起,闻言更是气结,一把甩开他的手,扬声道:“周清玄!皇后终究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能如此待她?更何况,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木木!”
谢冬瑗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周清玄伸手欲拉她衣袖,却只触及一片冰凉的缎料,五指在空中滞了滞,缓缓收回。
“哈哈哈……周清玄,你也有今天?”宋远遥倚在嬷嬷怀中,边咳边笑,嘴角渗出血丝。
她抬手指向周清玄,字字嘶哑,“我宋远遥以余生寿命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所爱!”
周清玄冷眼看着她癫狂之态,缓缓俯身,手掌再度虚悬于她颈前,声线低如寒渊:“朕若真想谁消失,自有千百种法子。即便你身后站着宋相,朕亦能连根拔起。皇后,今日是最后一次。若再逾矩朕不会再饶恕。”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传旨:皇后神思忧惶,凤体违和,即日起于鸾凤宫中静养,六宫请安一概免去。无朕准许,不得擅出。”
语罢,他拄杖转身,步声渐远。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李嬷嬷才颤抖着扶起宋远遥,看着她颈间的青紫淤痕,老泪纵横:“陛下怎么对娘娘下手如此之狠,娘娘从府邸就跟着他了,他如此绝情寡义,一点也不对娘娘怜惜吗?”
宋远遥笑道:“那死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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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要是怜惜本宫,本宫还觉得恶心呢。”
李嬷嬷叹道:“唉,娘娘以后还是少骂陛下,现在陛下已经不是从前了,他有了宠妃,忍不了娘娘。”
宋远遥取过妆台上的雪肌膏,对着铜镜细细涂抹,竟还笑了笑:“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个痛快?今日骂尽了想骂的话,心中郁结反倒散了许多。”
她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笑意渐淡:“只是可怜祥妃,周清玄这般的人爱上,往后想逃,怕是难了。”
李嬷嬷抹泪叹道:“娘娘总担心别人能否离开,可您自己呢,又何尝有机会走出这牢笼?”
宋远遥动作微顿,垂下眼眸,许久无声。
-
谢冬瑗提起裙摆,跑得飞快。寒冷的夜风灌入宽大的袖口,鬓边金钗的流苏一下下抽打着脸颊,生疼。
身后隐约传来宫人焦急的呼喊:“娘娘,娘娘。”
她咬紧下唇,既不回应也不回头,只顾朝着前方那片浓黑奔去。
眼前出现一座茂密竹园,在昏朦月色下如同墨色屏障。谢冬瑗见四下无人,一闪身钻了进去,躲在一丛粗壮的湘妃竹后。
“呼,呼……”她弯下腰,双手撑膝,胸口剧烈起伏。跑得太急,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般灼痛,心脏在耳畔咚咚狂跳。
方才那一幕,并非仅因和周清玄赌气才逃离,她是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在她一贯的认知里,帝王与皇后纵使不睦,也该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她从未想过,周清玄竟会在盛怒之下对皇后下那样的狠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皇后脖颈时的画面,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她从未因帝王为自己吃醋而窃喜,反倒是十分厌恶周清玄那样的行为。他能如此对待结发妻子,谁敢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因厌倦而将同样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若是在从前那个世界,目睹这般暴力,她会毫不犹豫地报警。可这里是皇权至上的朝代,周清玄是天子,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捏死一个人,远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易。
谢冬瑗悲哀地意识到,这不是她曾演过的宫斗剧,没有剧本,没有喊停。这是一个真实的、用权力书写规则的世界。
而身处其间,她既不是像木一样的神仙,也不是像周清玄一样是个皇帝,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冲动,不想再演,只想逃离这个皇宫。
可天地虽大,又能逃往何处?这世间处处是樊笼,今日之事,不过是万千相似场景中的一瞥。而像她这般空有容貌却无自保之力的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真想拿颗原子弹把这世界炸了。”谢冬瑗愤愤的说,一拳捶在湿冷的泥地上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谢冬瑗浑身一僵。
那笑声飘飘忽忽,时近时远,在夜风穿竹的沙沙声中格外诡谲。她屏住呼吸,环顾四周,黑沉沉的夜色里,茂密竹叶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的光影如鬼爪般在地面张牙舞爪。
宫中历来是最多冤魂传说的地方……这竹园,是否也曾埋过枯骨?
她指尖在发抖,无意间触到泥土下一截硬物。摸索之下,那东西细长、嶙峋,莫非是是……人骨?
“啊啊啊……”
谢冬瑗立马跳了起来,拼命甩动那只碰过骨头的手,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28. 第 28 章
谷梁韵在皇宫里待得烦闷极了。白日里无论走到何处,总有人偷偷打量她,目光粘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的不自在。
于是她索性趁着夜色浓重,独自潜入这片僻静的竹林赏月,顺道练练轻功。
竹叶在晚风中簌簌轻响,月色如纱,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影洒下片片清辉。她足尖一点,翩然立于竹梢之上,衣袂随风微动,仿佛一抹融进夜色的云。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身影跌跌撞撞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穿着宫装的妃子,提着繁复裙摆,跑得鬓发散乱,几支金钗斜斜勾住发丝,随她仓皇的脚步一下下晃着。
谷梁韵轻轻挑眉,深更半夜,一位盛装嫔妃独自逃到这荒僻竹林,实在有趣。
她屏息凝神,饶有兴致地看去。
只见那妃子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惊惧四顾,时而又咬牙切齿,嘴里还念念有词:
“……真想拿原子弹炸了这这个世界!”
原子弹?谷梁韵一怔。她遍览兵书,熟知火器,却从未听过此物。能毁天灭地的武器,那得填装多少火药?十斤?百斤?还是千斤?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荒谬,竟把一句气话当了真,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那妃子闻声一颤,脸上怒意瞬间化为惊恐,睁大双眼四处张望,活像见了鬼。
等等,她的眼睛。
月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瞳孔竟泛着动人心魄的翠色,幽幽的,深深的,仿佛瞳孔周围还漾着一圈淡淡的绿晕。
谷梁韵心中讶异。她行走四方十余载,只在北国见过天生蓝眸的族群,绿眸之人却是闻所未闻。周国自诩礼法森严,怎会容得异色瞳眸的女子入宫为妃?
这事,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啊啊啊——!”
妃子突然惊叫起来,拼命甩着手,好似摸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谷梁韵定睛一看,不过是截落在地上的枯竹枝,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正欲飞身而下,耳廓却微微一动,竹林外传来纷沓脚步声。约十余人,步履整齐沉厚,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其中一人步调一高一低,依稀有杖节点地之声,应是那位周天子,只是还有一人……
谷梁韵眸光一凝。
那人脚步沉重,气息却浑厚绵长,每近一步,周遭空气都仿佛沉了一分。
是他,周清城。
战场之上,她从未遇过敌手,唯此人曾与她交锋百回合而不败。
虽然两人在战场上交手了好几回,却仅在兵刃相接时照面,从未有过私底下的交谈。
于是她对这个敌手十分好奇。那日她被南国君送来时,在宫宴上见过周清城。彼时他正在席上大口喝酒,还冷笑着嘲讽她,将她比喻成货色。
他并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在战场上戴着玉面与他厮杀的将军。在他眼里,她只是南国君送来的一个女人而已。
未见周清城之前,谷梁韵猜想他许是个武痴,终日挥刀练枪,不解风情。
真正见过之后,她才发觉自己错了。
那个能与她战成平手的将军,原来和寻常恶臭男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个酒肉脑袋。
天子驾临,必是来寻这妃子的。接下来无非是帝王情愫,宫闱纠葛,她本无兴趣,当下便想抽身离去。
可周清城既在的话……
这场戏,她可得好好观赏。
谷梁韵足尖一顿,悄然收敛周身气息,将自己彻底隐入竹影月色之中。
-
“不行,这里太恐怖了,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冬瑗每在竹林里多停留一瞬,心头的恐惧便如藤蔓疯长。四周漆黑如墨,竹影憧憧,她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向前冲去。
谁知刚冲出几步,便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气息太过熟悉,让她瞬间僵住的身子软了下来。
“木木,怎么了?”周清玄紧紧揽住怀中颤抖的人,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焦急。
“呜呜呜周清玄,我、我好像撞见鬼了……”谢冬瑗把脸埋进他胸前,眼泪簌簌落下,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这里有声音,还有人笑,我好怕呜呜呜。”
“别怕,世间并无鬼怪。”周清玄轻轻抚着她的发,语气温柔,怀中人紧紧依赖的拥抱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温软的波澜。
“可这世上既有神仙,怎会没有鬼?”她带着哭腔嘟囔,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周清玄一怔,随即低笑:“是,木木说得对。”
“哼,矫情。”一旁传来周清城冷冷的讥讽。
谢冬瑗在心底暗骂:这傻大个怎么也跟着来了,真是碍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抬起手指向竹林深处:“陛下,那边、那边好像有人骨,臣妾方才还摸到了。”
周清玄眼神一凛,周清城已大步上前查看。
不过片刻,他竟放声大笑起来:“什么人骨?不过是一截枯竹枝罢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空长了一双妖里妖气的绿眼睛,连竹枝和骨头都分不清!”
他笑得前仰后合,畅快至极。
往日总被这蛇妖讥讽打压,今日总算揪住了她的错处!
吃瘪去吧!臭蛇妖!
谢冬瑗气得咬牙,一双绿眸在月光下几乎燃起火来。
“笑你大爷的!”她自认素来修养甚好,极少口出恶言,可周清城那副猖狂模样实在让她忍无可忍。
她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却被周清玄一把拦腰抱住,他无奈道:“木木,你打不过他的。”
“打不过也要打!”她挥舞着拳头,像只被惹急了却无能为力的兔子,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让周清城笑得更猖狂了。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高阳王今夜莫非是疯了?
竹梢之上,谷梁韵掩住唇。
怎么有人生起气来像只炸毛的兔子,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她越看越觉得有趣,一时没忍住,又漏出一声轻笑。
虽极轻,却还是被捕捉到了。
“谁?!”周清城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扫向竹影深处,身形骤然掠出。
竹枝随风一晃,飒飒作响。
谷梁韵暗叹一声,到底还是懈怠了。
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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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一展,如夜鹤凌空而起,轻盈点过宫墙殿瓦。在这金吾卫遍布,暗卫潜伏的森严皇城之中,她的身影却如一片云,一缕风,倏忽来去,踪迹难寻。
周清城追至墙下,只见月色空茫,哪里还有半片衣角?他面色铁青,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值宿金吾卫全部彻查皇城,找不到刺客,谁也不准休息!”
众金吾卫暗暗叫苦,却只能齐声应道:“是!”
唉,今夜,又是个不眠的漫漫长夜了。
-
回到启祥宫后,谢冬瑗便劝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舒舒服服地泡进了澡池里。
依宫规,妃嫔沐浴时需有宫女在旁伺候,可她实在受不了被人盯着看,更别说让陌生人为自己擦洗身子,那场面光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要不要,她又没残废,何必像个肌无力的病人一样让人摆弄?
因此每次沐浴,她都执意独自待在殿内。此刻偌大的澡池中水汽氤氲,只有她一人,反倒自在得很。
不得不说,皇宫里的澡池确是极致享受。启祥宫这方浴池乃是比照帝王规格所建,宽敞得几乎能游上两圈,池底铺着暖石,水温始终恰到好处。水面上浮着一层殷红的玫瑰花瓣,香气随着蒸汽丝丝缕缕渗入呼吸间,教人身心都松泛下来。
谢冬瑗靠在池边,慢悠悠地搓洗着胳膊,肌肤被热水熨得泛起淡淡的粉色。心想要是有个音响就好了,从前在自己那个小家里,她总爱点一盏香薰,喊一声“小爱同学”,让音乐轻轻淌满一室。
既然没有,她便自己轻轻哼唱起来:
“沐浴露和香香皂,今天用哪个好~”
“毛巾浴帽小鸭鸭,水温刚刚好~”
……
正哼得欢快,殿门处却传来温和带笑的男声:
“这么高兴?”
谢冬瑗一惊,立马整个身子缩进水中,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花瓣黏在发梢与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莹润。
“陛下,您怎么来了?”她眨了眨沾着水珠的眼睫,声音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羞怯。
周清玄拄着拐杖立在池边,目光温软:“你将宫女都遣了出来,独自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朕怕你晕在池中,便进来看看。”
“竟洗了这么久了吗。”谢冬瑗喃喃。这里没有钟表,她一泡进这暖融融的水里便忘了时间。
周清玄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泡久了易头晕,来,起身吧。”
谢冬瑗下意识朝他游去,指尖刚要触到他掌心,却猛地想起自己浑身赤裸,又倏地把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
“陛下,您,您能转过身去吗?”她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真的窘了,“臣妾,有点不好意思。”
周清玄轻笑,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去。
谢冬瑗这才慌忙爬出浴池。许是起得太急,脚下猛地一滑,她本能地伸手往前一抓,正攥住周清玄的衣摆。
“啊——”
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谢冬瑗脑中一片空白。
完
蛋
了。
29. 第 29 章
苍天啊,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诞又尴尬的事情,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她浑身赤裸,整个人失去重心滑倒在地。肌肤与冰凉地砖接触的瞬间,羞耻感与臀上传来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眼前发黑。
然而更令她无地自容的是,周清玄的头颅,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枕在她双腿之间。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发顶的微刺,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最私密的毛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救命啊!!!
周清玄抬起头,正对上谢冬瑗那张惊骇的脸。他眉心微蹙,眼底带着尚未散去的迷茫:“木木,你没事吧?”
“臣妾没事。”谢冬瑗小声说。
周清玄撑着手臂正要起身,下一瞬,一双带着沐浴后湿气的手便啪地覆上他的眼睛。
“你,你先别睁眼。”她连指尖都在发抖,“等我让你睁,你再睁眼。”
“好。”他应道,果真合着眼不再动作。
谢冬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胡乱抓起榻边的浴衣裹紧自己,连系带都来不及好好整理,便慌忙跪回周清玄身侧:“陛下,臣妾穿好了,可以睁眼了。”
她潮湿的长发几缕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氤氲的水汽将她肌肤熏得绯红,连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也蒙着薄薄水光,像浸在春水里的翡翠。
周清玄的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一瞬。他闭目定了定神,才缓缓睁开眼,任由她搀扶起身。
“对不起,害陛下摔着了。”谢冬瑗踮着脚,慌乱地上下打量他,“陛下可磕着哪里了?让臣妾看看。”
周清玄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唇角噙着温润的弧度:“朕无碍。倒是木木方才那一下摔得结实,真没伤着?让朕瞧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明明只是寻常的关切,却仿佛带着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浴衣烙在她肌肤上。谢冬瑗耳尖发热,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臣妾真的没事。”
“头发还湿着。”周清玄指尖拂过她仍在滴水的发梢,“今日让朕替你擦干,可好?”
“好,谢陛下恩典。”
他牵着她走向池边的软榻。谢冬瑗背对他坐下,感受到柔软的棉巾轻轻包裹住她的长发。他动作细致而缓慢,一缕一缕,将潮湿绞干。
许是澡池边的热气不散,闷热的湿气裹挟着稀薄的空气,熏得谢冬瑗脑袋有些昏沉。她抱着膝盖,眼皮渐渐发沉,险些要坠入朦胧的睡意里。
忽而,身后传来周清玄低缓的声音:“木木,今日你为何从鸾凤宫跑开了?”
谢冬瑗倏然清醒。
她静默片刻,斟酌着词句,最终决定如实相告:“因为臣妾看见陛下要杀皇后,被吓着了。”
周清玄为她擦拭发尾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力道依旧轻柔。
“那是因为皇后触犯了朕的忌讳。”
“她以下犯上,竟敢嘲讽朕,说这世间无人爱朕。”
谢冬瑗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她转过身,仰起脸望向周清玄,笑意温柔而坚定:“皇后娘娘错了。这世间还是有人爱着陛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亮,“臣妾就爱陛下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清玄的呼吸骤然凝滞。
下一瞬,他已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近乎笨拙地吻上了那抹嫣粉。
澡池中蒸腾的热气仍在不断上升,形成一片迷离的纱帐,将两人相贴的身影晕染得模糊不清。谢冬瑗承接着这个生涩而纯粹的吻,他只是紧紧贴着她的唇,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磨人。
她心下无奈,只得轻轻退开些许,随即转身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这一次,唇齿间似有细密的电流悄然蔓延,顺着血脉游走全身,交织缠绕,最终又汇聚于彼此交缠的呼吸间。情意渐浓,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在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涌动,不禁让人不满足于此刻的浅尝,渴望更深的纠缠,更多的占有。
谢冬瑗心头蓦地一凛,率先从那迷乱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她抬手抵住周清玄的胸膛,微微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语:“陛下,臣妾喘不过气了。”
话虽拒绝,身体却诚实地酥软下来,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那炽热的气息融化。
周清玄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情欲,他再度低头想要追寻她的唇。
谢冬瑗却抬手,用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唇,摇了摇头,“陛下,不行。”
“木木。”周清玄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竟伸出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她敏感的掌心,“可我还想要。”
若不及时阻止,只怕真要天崩地裂了。
虽说化形前夕那晚,是她主动撩拨周清玄的情欲,那时她急于成人,唯恐接触不够才缠着他不放。可如今真要与他行那事,她心里却是千百个不愿意。
她顾虑得太多了。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时代的医疗条件简陋。虽听闻古人用鱼鳔之类的物事避孕,可依周清玄那性子,他怎会肯用?更不说进行体外之法(这个也有风险,不建议)。
若真要饮下那避子汤的话……从前拍戏时,专门请来的礼仪指导曾细细说过,那汤里多是水银、藏红花、麝香之类的虎狼之药,极伤女子根本。她怎能拿这具身子去试?
更何况,她至今都辨不清自己在这世界究竟是蛇,还是已成了完完全全的人。万一万一真有孕了,诞下个半人半蛇的怪物该如何是好?
她不愿在此地留下牵绊,更不愿损伤这身体分毫,眼下,只能暂且这般推拒他。
“陛下,臣妾真的不想要。”谢冬瑗软软地偎进他怀里,侧脸贴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臣妾害怕。”
害怕二字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周清玄眼底翻涌的情潮。他是渴望更近一步,可他更爱木木,更在乎她的感受。既然她说怕,那便算了。来日方长,他总能等到她全心接纳的那一天。
“好,”他抚了抚她半干的长发,嗓音还有些低哑,“怕就不做了。我们回寝殿吧。”
谢冬瑗眼睛一亮,抬头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绽开真心实意的笑:“臣妾就知道,陛下待臣妾最好了!”
周清玄唇角微扬,方才那点未尽兴的躁动,似乎也被这个明亮的笑容驱散了。
方才那一拒,她存着试探的心思。想看看周清玄对她的纵容,究竟能到何种地步。在这世间,床笫之事向来由男子主宰,何况他是君王。若她只是寻常妃嫔,哪有拒绝圣宠的余地?
若他方才坚持,她大抵也只能弯起嘴角,佯装欢喜地承迎。
幸好,她赌赢了。周清玄给予她的宽容,比预想中更深几分。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吧。可她也明白,一直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仍是他的妃子,一时半刻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那一日迟早会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必须想出周全的对策。
-
谢冬瑗又夹了一箸清炒笋尖,轻轻放进周清玄面前的瓷碗里。
“陛下,再多吃些吧,”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哄劝,“早朝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腹中空空怎么撑得住?”
周清玄看着碗中堆积的小山,不由失笑:“朕真的不会饿。”
“怎么会不饿?”谢冬瑗索性放下自己的筷子,身子微微倾向他,眸中漾着狡黠的光,“陛下这么清瘦,就该多长些肉才是。昨夜陛下抱着臣妾时,那身骨头硌得人生疼呢。”
见他仍不动筷,她干脆盛起一小勺温热的鸡茸粥,递到他唇边,自己先微微张了口,发出轻柔的催促:“啊——”
周清玄眼底笑意更深,顺从地含住了那勺粥。
一旁侍立的福安看得暗暗咋舌。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平日早膳至多用一小碗清粥便搁筷,今日竟在这位祥妃娘娘的软语哄劝下,一连用了三碗。这位娘娘当真了不得。
用罢早膳,周清玄整了整朝服,预备起驾前往金明殿。谢冬瑗送他到殿门口,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缘,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眷恋。如今她不再是能藏于他袖中的小蛇,只能目送那抹明黄的身影渐行渐远。
待御驾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立刻换上了一副雀跃的神情。周宫那么大,她既已化作人形,自然要好好领略一番。趁着周清玄上朝的功夫,她打算将这皇宫逛个遍。
谁知刚踏出寝殿门槛,第一个难题便摆在了眼前。
以宫女霜兰还有太监王寝为首的一众宫人齐刷刷跪在跟前,恳切哀求。
“娘娘,您就让奴婢跟着吧。”霜兰抬起清秀的脸,言辞切切,“宫中规矩森严,娘娘独行,奴婢们实在放心不下。”
“是啊娘娘,”王寝也紧接着叩首,“奴才们知晓娘娘喜静,若嫌人多眼杂,便只让霜兰与奴才二人随侍左右可好?求娘娘恩准。”
谢冬瑗本计划独自探索,图个自在,此刻却被这番情真意切的规矩与担心堵了回来。她望着眼前这两张写满忠诚与忐忑的年轻面孔,无奈地轻叹一声。
“罢了,”她摆摆手,“就依你们,只许你二人跟着,其他人各司其职去吧。”
霜兰与王寝如蒙大赦,立刻绽开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娘娘恩典!”
早在被分配到这位新晋的祥妃娘娘身边之前,霜兰和王寝便已听过许多传闻。说这位娘娘生着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眸,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待真到了她跟前伺候,二人才知何为天仙下凡。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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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容色绝世,性子更是出乎意料的温和,从未因得宠而苛责下人,总是笑盈盈地与他们说话。
“嗯?”谢冬瑗在一处宫苑前停下脚步。朱漆宫门紧闭,门前竟肃立着两位金甲执戟的卫士,气氛与别处迥然不同。她认出这是鸾凤宫,不由疑惑:“上回来时,门前并无守卫,如今怎多了两位金吾卫?”
王寝趋前半步,低声回禀:“娘娘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陛下旨意,需在鸾凤宫中静养,六宫请安皆免了。”
“原来如此。”谢冬瑗望向那沉寂的宫门,声音里透出几分怅然,“那本宫若是想进去探望皇后娘娘,也是不能了?”
“是,娘娘。”王寝垂首应道,声音谨慎。
谢冬瑗心中暗叹。皇后是个好人,本就活得不易,如今又被周清玄变相幽禁,心境该何等凄惶。她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寻个时机,劝周清玄撤了这禁令。
“鸾凤宫既去不得,”她转身,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殿宇飞檐,“其他妃嫔所居的宫苑,本宫总可以前去拜会吧?”
“回娘娘,自然是可以的。”霜兰轻声应道。
既然见不到皇后,去与其他同事联络一下感情,提前打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谢冬瑗重整心情,带着二人往邻近的宫苑走去。
然而,情形却出乎她的意料。
无论走到哪一处宫门前,那门扉总是紧闭着。偶有宫人探头,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如受惊似的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再无动静。
接连吃了好几回闭门羹,谢冬瑗终于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望向身侧二人:“霜兰,王寝,莫非本宫长得十分可怖?”
霜兰与王寝连忙摇头,异口同声道:“娘娘容颜绝世,怎会可怖?”
“那为何她们都不愿见我?”谢冬瑗蹙起秀眉,喃喃自语,“难道妃嫔之间往来,非得先递帖子不可?这是什么宫廷规矩。”
霜兰与王寝在她身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垂目,不敢接话。
他们在宫中时日不短,对那些妃嫔避而不见的原因心知肚明,只是这话实在不敢由他们口中说出来。
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妃嫔本就寥寥,除了一位南国进献的玉妃,已多年未有新人。而祥妃娘娘一出现便是独占圣宠的架势。
昨日她刚受册封便去了鸾凤宫,紧接着皇后就被软禁。这其中的关联,足以让后宫所有人浮想联翩,胆战心惊。
这样一位来历神秘、圣眷正隆,且危险系数极高的新宠,谁敢轻易沾惹?连皇后都因她落得如此境地,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妃嫔,若是一个不慎,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于是,在这风声鹤唳的深宫之中,闭门不见,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保身之道。
谢冬瑗正为接连的闭门羹感到郁闷,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宫道深处,忽地一亮。只见最尽头处,一座宫苑的朱漆大门竟敞开着,在两侧紧闭的门户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唇角不禁扬起,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看来,总还是有人愿为本宫敞开大门的。”
话音刚落,身侧的霜兰却急忙上前一步,轻声阻拦:“娘娘,请留步。前头那座是玉妃娘娘的南寿宫。”
谢冬瑗脚步一顿,不解道:“玉妃又如何?方才你们不是还说,除了皇后娘娘的鸾凤宫,本宫皆可拜访么?”
王寝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回娘娘,玉妃娘娘是南国进献来的女子。入宫前,曾是南国声名赫赫的将军,外人多称她为玉修罗。”
“玉修罗?”谢冬瑗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意更深,“原来是她。那我更得去见一见了。”
这个名号瞬间勾起了她的记忆。那时她还是条小蛇,盘在周清玄腕间,于寿宴上吃着草莓。那位名为玉修罗的女子一出场,便惊艳四座,更在刹那间,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南国君的头颅。
那一幕,当真是畅快淋漓。
她不仅记得玉修罗这个令人胆寒的称号,更记得她有一个好听的本名,谷梁韵。
主意既定,谢冬瑗不再犹豫,径直朝那扇敞开的宫门走去。
踏入南寿宫,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宫门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庭院中落叶堆积,石阶上蒙着薄灰,一片寂寥萧索,竟似无人打扫。
谢冬瑗下意识后退半步,仰头确认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确是南寿宫无误,并非冷宫。
她重新举步走入,环顾四周,不禁喃喃:“这儿分明不是冷宫,怎会荒芜至此?”
身后的霜兰与王寝也面露诧异,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南寿宫的景象,与传闻中那位曾令千军胆寒的玉妃,实在格格不入。
30. 第 30 章
南寿宫门内寂静得异样,每往前一步,只听见踩着枯枝叶的窸窣声。偌大的宫苑,竟不见一个人影。廊檐下的铜铃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却不闻半点人语。
没有宫人当值便罢了,可谷梁韵呢?难道她已寻机逃出去了?
她沿着回廊缓缓走过一遭,偏殿、正厅、后园空荡得教人心头发沉。直到重新绕回前庭,依然未见那女子的踪迹。
走得久了,谢冬瑗觉得有些乏,见庭中那株高大的白玉兰树下设着一套木质桌椅,便对身后二人道:“本宫有些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罢。”
“是,娘娘。”霜兰与王寝低声应道。
这些日子在宫中,天色虽常晴好,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寒气却一丝丝往衣袖里钻。不知今年会不会落雪呢?她望着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微微出神。
一转眸,见王寝与霜兰仍垂手静立在旁,她不由道:“你们也站了半天,一起坐下吧。”
两人面色一紧,当即跪下:“奴才不敢。”
“这儿又没有旁人。”
“娘娘,这不合规矩。”
“真是讨厌这些规矩。”谢冬瑗轻声嘟囔。
跪着的二人更不敢抬头。
规矩,规矩……她忽而心念一转,如今在这里,她的话不就是规矩么?
于是她故意端起神色,声音却带上一丝调侃:“本宫现在命令你们,坐到对面去,陪本宫说说话。”
霜兰与王寝对视一眼,终究依言小心挪到对面椅上,却只挨着半边椅面,姿态拘谨。
谢冬瑗身子微微前倾,竖起食指,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一转:“你们同本宫说实话,为何各宫妃嫔都对本宫避而不见?可不许搪塞哦。”
霜兰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娘娘,自您册封后去了鸾凤宫一趟,皇后娘娘便称病不见人了。之后六宫中隐隐传言,说是您冲撞了凤体,以致中宫郁结……”她话到此处便不敢再续。
原来是这样。
谢冬瑗轻轻靠回椅背,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不必说了,本宫明白了。”
周清玄当真是个麻烦精。明明是他与皇后争执,是他下令软禁鸾凤宫,最后这苛责善妒的名头,却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下好了,还未与宫中同事相识,倒先被流言绘成了恃宠生骄的恶人。往后谁还愿与她往来?
她在心底默默将周清玄的印象又抹黑了一笔。
不过片刻,她眼中已重新聚起光亮。既知症结所在,便自有应对的法子。
她正要向霜兰和王寝说些什么,忽觉手背一凉,一颗雨滴悄然落下。
谢冬瑗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白影如轻羽般自树上翩然坠下,落地时竟悄无声息,连枝头的玉兰都未颤动分毫,更无半片花叶飘落。
那白衣女子齿间衔着一朵白玉兰,肩上挎着个鼓鼓的布袋,长发只用一根细木枝松松束起。面容清秀俊逸,眉宇间流转着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气韵,竟叫人一时难辨雌雄。
霜兰与王寝却霎时绷紧了身子,他们认出那身白衣的纹样,正与前些日子尚衣局失窃的那件霜白缠枝莲纹袍一模一样。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她已斜身坐在了木桌边缘,俯身凑近谢冬瑗。眼中漾着明亮的好奇与笑意:
“美人,是来找我玩的么?”
好、好帅的人。
自来到此间世界,谢冬瑗所见美男屈指可数。除却程文寺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便只有在神宫壁画上窥见的初代周天子,那种嚣张而野性的的美。
而眼前这人,一身侠客般的落拓风流,明知她是女子,却仍让谢冬瑗的心跳漏了几拍。
“是啊,”她迎上对方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弯起唇角,“正是来找你玩的。”
“哦?”谷梁韵挑眉,眼中兴味更浓。她早已认出这是那日在竹林中偶遇的妃子,只是未料到对方竟会主动寻来。“你可知我是谁,就敢来寻我玩?”
“谷梁韵,南国的将军。”谢冬瑗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谷梁韵眸光微动。
她没料到这深宫妃嫔竟能直呼其名,甚至知晓她的身份,莫非那日在竹林,自己早已暴露?
不该啊。
难不成她武功已退步到连毫无内力之人也能察觉的地步了?
话音方落,天色骤暗。
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雨帘瞬间模糊了庭院。
谷梁韵一把拉住谢冬瑗的手腕,“走,先避雨!”
哎呀,被这样牵着在雨中奔跑,倒真有几分像偶像剧里的情节了。
霜兰与王寝慌忙撑起衣袖遮雨,紧跟在后。
几人冲进殿内,谷梁韵反手合上门扇,将暴雨的喧嚣隔在外头。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柜中翻出三条薄毯抛过来:
“对不住,这儿没备火盆,先用这个擦擦罢。”
谢冬瑗接过毯子,目光却被谷梁韵放下的那个大包裹吸引了去。只见她解开系扣,里头竟零零杂杂堆着好些东西。
有红彤彤的苹果、毛茸茸的猕猴桃,还有几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飘着香气的鸡腿……
谢冬瑗不由睁大了眼睛。
谷梁韵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一扬:“想吃吗?”
“要!”有吃的干嘛不要?
谢冬瑗刚起身,却被霜兰和王寝一左一右轻轻拉住。两人面色发白,霜兰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那些、那些东西像是玉妃从各处偷拿来的……”
偷来的?
谢冬瑗眼中反倒亮起更浓的兴味,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飞来走去,想吃什么就拿什么,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她轻轻挣开两人的手,径自走到谷梁韵身旁。
谷梁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笑意愈深。这妃子,当真有趣。
“那我要个猕猴桃。”谢冬瑗挑了一颗饱满的,回头又问霜兰王寝,“你们要吃吗?”
二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冬瑗便自顾自剥起皮来,猕猴桃软软的,汁水清甜,好吃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王寝在旁看着,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雨势稍弱些,咱们是否该回去了?”
谢冬瑗指了指窗外如瀑的雨幕:“这般大雨,如何走得?待雨停再说罢。”
王寝苦笑:“娘娘,可以向玉妃借伞的。”
谢冬瑗转头望向谷梁韵,眨了眨眼:“梁韵,你这儿应当没有伞吧?”
霜兰和王寝默默对视:娘娘这是打定主意不想回去了吧。
谷梁韵朗声笑起来:“是呢,我这儿偏偏没有伞。”
她啃着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首看向谢冬瑗:“聊了这许久,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木木,是宫里的祥妃,住在启祥宫。你若闲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启祥宫?
谷梁韵动作一顿,那不是周天子居处么?
“你与陛下同住一宫?”
“是呀。”
这倒让谷梁韵真正诧异起来。妃嫔与皇帝同居一殿,她从未听闻。看来眼前这人,绝非寻常宠妃那般简单。
“宠妃?”她问得直白。
“算是吧。”
她四肢腕上那对银环至今未除,控制它们的玉牌仍在周清玄手中。这几日她几乎寻遍皇宫,除却启祥宫因暗卫重重无法深入,其余各处皆无那玉牌的踪迹,想必是被藏在了极隐秘之地。
或许,眼前这位特别的宠妃,能成为她的契机。
谷梁韵放下鸡腿,拭了拭手,眼中流转过一丝探究的笑意。她忽然倾身靠近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流:
“还未问全呢,木木是你的名,那姓是什么?”
谢冬瑗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没有姓。”
谷梁韵了然。看来这姑娘,多半也是被周清玄从外面强夺入宫的吧。
“梁韵,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谢冬瑗眼睛亮晶晶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7903|192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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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韵唇角一勾,眉宇间浮起几分傲然神采:“五国之内,未有敌手。”
“那,你可以教我武功吗?”谢冬瑗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期待。
谷梁韵挑眉:“哦?你想做我徒弟?”
“想!”谢冬瑗连连点头。
“拜师可有拜师的规矩,”谷梁韵抱起手臂,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你先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师父,我便收你为徒,如何?”
谢冬瑗几乎未作思索,当即整理裙摆就要屈膝下跪。
那可是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于皇宫中来去自如的五国第一高手谷梁韵。若能学得一二,往后便能护自己周全。
而且下跪磕头算什么,谷梁韵要说想亲她她都愿意。
霜兰与王寝却吓得魂飞魄散。
二人扑上前来,一人抱住谢冬瑗一条腿,声音都带了哭腔:
“娘娘!万万不可跪啊!”
“娘娘若跪了,奴才们不如先撞死在这儿!”
谷梁韵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逗你的。”
她走到谢冬瑗面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木木,你只需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收你为徒。”
“你说。”
“原子弹,那是什么东西?”
谢冬瑗瞬间瞪圆了眼睛:“你、你就是那日竹林里的女鬼?”
谷梁韵笑而不语。
谢冬瑗耳根微热,原来那日的狼狈模样,全被她瞧了去。
“原子弹嘛,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脑中飞快转着。这要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别的世界的武器吧?
好吧,既然别无他法,她只好开始画虎栏了。
“原子弹乃是上古仙人以天外仙石炼制的神物,威力极大,只要投掷一处,便能教那方土地万物湮灭,寸草不生。”
霜兰与王寝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书。
谷梁韵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她忽然向前一步,朝谢冬瑗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么从此刻起,你便是我谷梁韵的首席弟子了。”
谢冬瑗粲然一笑,抬手与她清脆击掌。
“对了木木,”谷梁韵转身走向内室,“你可会什么兵器,或者有什么偏好的兵器?”
谢冬瑗偏头想了想:“我在故乡时学过射箭,不过我们那儿的弓与周国的形制不同,不知能否用得惯。”
“你会射箭?”谷梁韵眼睛一亮。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上房梁,轻巧地从阴影处取下一把长弓与一只箭囊。
“来,”她将弓递到谢冬瑗手中,“先在此处试射几箭,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几人走出殿门外。雨势竟比先前更急,哗哗地冲刷着宫砖,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整座南寿宫仿佛浸在一层流动的磨砂之中。
谷梁韵退开两步,抱臂倚着朱漆门框,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与期待。
霜兰和王寝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自家娘娘的手。
在做明星之前,谢冬瑗曾是国家射箭队的一员,夺得过奥运金牌。后来家生变故,影响不好,她自愿离队,后来才成了演员。那些年她接戏时,甚至刻意避开所有需要挽弓的角色,生怕触碰记忆深处那片被自己封存的记忆。
已经快十年没有碰过弓箭了。若不是谷梁韵问起,她几乎要忘记弓弦绷紧时指尖的触感。
谢冬瑗握紧弓身,抽出一支箭,搭弦,拉满,动作略显生涩,却仍带着经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雨幕,定在十米处院中那株山茶花树上。
一朵殷红的花在雨中瑟瑟颤动,将落未落。
箭头微移,对准了那一点红。
松指。
箭穿透雨幕,疾驰而出。
众人的目光紧追着那道痕迹。
只见箭簇擦过山茶花的花瓣,带落几片碎红,却未停留,直直往远处宫门奔去。
“你们在干什么!?”
31. 第 31 章
“陛下,南国遣使来朝,新君已定,特献上国礼以示恭顺。”
金明殿内,南国使臣躬身立于殿中,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恭敬。侍立在侧的福安稳步下阶,接过木匣,转身奉至御前。
周清玄倚在龙椅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一片的阴影。“朕原以为南国还要乱上些时日,倒是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福安小心地揭开木匣。殿中一时静极,大臣们暗暗抬眼看向那宝物。
匣中白绸衬底,托着一件奇巧之物。白瓷底座雕作层层莲瓣,玲珑剔透。其上覆着水晶般澄澈的琉璃罩,罩中一尊白玉观音静立水中。
并非金玉昂贵之物,却胜在新奇,别有一种清雅灵动的意趣。
周清玄眸光微凝,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若是见了这个,定会眼睛一亮,轻呼声,然后凑近了细细地瞧。
再想到今早她拽着他衣袖,恋恋不舍的说“陛下,一定要早些回来”的模样。
一丝笑意不自觉掠过他的唇角。
阶下侍立的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天子向来喜怒不显,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柔和了许多。南国这位新君,怕是选对礼了。
“此物匠心独运,”周清玄抬手示意福安合上木匣,声音里带上一缕难得的温缓,“回去转告南国新君,朕甚喜此礼,愿两国永续睦谊。”
南国使臣深深一揖,激动道:“臣代我君叩谢陛下隆恩,定将陛下圣意悉数传达!”
下朝的钟磬声散去不久,周清城便踏进了后殿。他已换上一身玄青蟒袍,玉带束腰,步履生风地绕过长廊,直往御书房去。
“七哥!”
人未至声先到。周清玄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头稳稳搁着那只紫檀木匣。闻声抬眼时,周清城跑过来,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南国那边的新消息,”他一边推着轮椅往前走,“咱们的探子刚传回密报,那位新君,可真不是寻常人物。”
周清城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据说出身寒微,连士族都算不上,硬是靠科举一路闯进朝堂。如今不过一年年,南国老臣被他清换了大半,那南国君死后,自己竟坐上了君位,看来是南国君在位时他就预谋上了那王座。”
他俯身凑近些,“最奇的是,探子说他终日戴着一副琉璃镜片,薄薄两片嵌在银架上,架在鼻梁间。七哥你说,这算什么装扮?”
他滔滔不绝说着,却渐渐觉出不对。轮椅上的人始终安静,目光低垂,指尖若有似无地抚着怀中木匣的雕纹。
“七哥?”周清城停下脚步,转到正面蹲下身,挑眉看向那只被仔细护住的匣子,“这宝贝疙瘩装的啥?”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周清玄道,手臂却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
周清城见状,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往常七哥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免不了被他先瞧上一眼。谁知这次指尖还没触到匣边,轮椅便轻轻一转,木匣被宽大的袖摆彻底掩住。
“是瓷器和琉璃拼成的摆件,”周清玄声音平淡,“你素来手重,碰坏了可惜。”
周清城的手悬在半空,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站起身。“不看就不看,”他扭头望向一树海棠,语气里透出些别扭,“反正定是要送给那臭蛇妖的。”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低声嘀咕:“我才不稀罕。”
周清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接话。
启祥宫的殿门就在眼前,周清玄扶着怀中的木匣,抬眼望去,惯常候在门边那个笑盈盈的身影不见踪迹。
“祥妃何在?”他声音沉了下来。
侍立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倒:“娘娘辰时便带着霜兰和王寝出门了,至今未归。”
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零六。”
阴影处悄然浮现一道人影,黑衣劲装的暗卫单膝点地。
“祥妃现在何处?”
“南寿宫。”
福安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南寿宫那可是玉妃的居所,那位曾被称为玉修罗的将军,传说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宫里莲池的水还多。
祥妃那般柔婉的性子,怎会主动踏入那种地方?莫不是被那玉妃强行掠去了?
他不敢再想,额上已渗出细汗。
“祥妃可安好?”
“一切无恙。”
轮椅忽地转向宫门。“阿城,”周清玄唤道,“推朕去南寿宫。”
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陡然泼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福安急忙唤人取伞。
一转头,却见周清城僵立在原处。
“阿城?”周清玄回过头。
年轻的亲王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目光落在雨幕深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闷声应了句,缓缓推着轮椅步入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瀑,去往南寿宫的长廊在雨雾中蜿蜒。
周清城一路沉默。
他几乎没什么怕的,沙场刀剑不怕,朝堂上那些阴谋算计不怕,甚至七哥沉下脸时他也不真怕。可此刻,南寿宫在雨帘中渐渐清晰,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自从那场寿宴,得知南国进献的美人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宿敌玉修罗,某种尖锐的混沌便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直知道谷梁韵是女子。
可他以为,面具之下该是一张粗鄙丑陋的脸。而非寿宴那晚,抬眼望来的绝色艳容。
两种印象在脑海里撕扯,生出一种让他排斥又眩晕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只要再见她一面,那层迷雾就会散开,真相会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可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警告他,那真相,他未必承受得起。
雨声喧哗,一路上他盯着前方水光淋漓的石板路。
既怕见到她,又渴望见到她。这矛盾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一步,一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南寿宫的宫门,已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
-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癫狂。天河倒泻般的水幕里,南寿宫朱红的宫墙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雨水已漫过台阶,快要淹到轮椅的脚踏。福安艰难地撑着伞,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既要护着周清玄不被雨丝扫到,又要盯着地上不断上涨的水面,急得后背尽湿。
“陛下,这水……”
“无妨。”
轮椅碾过积水,停在洞开的宫门前。透过茫茫雨帘,隐约可见殿前立着几道身影。
突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直取轮椅上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周清城暴喝一声,手已攥住箭杆,力道之猛,竟让箭当场折断。他看也不看,将断成两截箭矢砸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地收了势。
来得突兀,停得突然。
世界骤然清晰。
周清玄抬起眼,隔着渐渐稀疏的雨丝,看见了谢冬瑗的脸。
那张惯常对他弯起的、盛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熟悉的表情。她的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肃杀之气,就像她手中那张尚未放下的弓。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
谢冬瑗小声嘀咕,飞快地把弓往后一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蹭到身后谷梁韵旁边。她侧过头,小声急道:“你先别开口,我来跟他解释,周清玄不好糊弄。”
谷梁韵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抱臂静立。
另一边,霜兰和王寝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得几乎立不起身。祥妃不仅来南寿宫见了玉妃,还在宫中动武,箭矢直指天子。而他们这两个随行宫人竟未加阻拦!陛下若追究下来,只怕是少不了重罚。
“莫怕。”
谢冬瑗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中。
“既然跟着我,无论出什么事,”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受罚,更不会让你们死。”
霜兰猛地抬头,王寝攥紧了袖口。宫中多年,他们见过太多主子出事便将奴才推出去顶罪的情景。这般话,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
眼眶骤然一热,方才那点因被牵连而生出的怨怼,在这句话里无声消融。
谢冬瑗提起裙摆,碎步走下南寿宫的台阶。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担忧,“雨下得这样大,怎么还过来?衣裳可曾淋湿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探周清玄的袖口,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木木,”周清玄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冬瑗撇了撇嘴,神情委屈:“臣妾一个人在启祥宫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认认宫里的姐妹。瞧见南寿宫门开着,便进来寻梁韵说话了。”
“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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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上些许不满,“上次您罚皇后禁足,后宫众人便都对臣妾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遇上梁韵,能说上几句话,陛下连这一个人,也要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她转头看向地上发抖的两人,眼圈泛红:“还有霜兰和王寝,今日原是他们担心臣妾在宫中不熟,怕臣妾受委屈,才求着跟来的。若陛下罚了他们,往后启祥宫还有谁敢真心待臣妾?只怕人人见了臣妾,都要绕道走了。”
说到最后,嗓音已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周清玄神色一紧。
他握住轮椅扶手,竟强撑着站了起来。福安慌忙上前要扶,被他袖摆一拂,只得退后。
“木木,别哭,”他踉跄一步,将她揽进怀里,“朕不是那个意思。”
谢冬瑗攥拳轻捶他肩头:“那陛下还罚不罚了?”
“不罚了,”周清玄将她搂得更紧,低叹道,“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抬眼看向福安:“传旨下去,玉妃德行温良,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霜兰、王寝侍奉尽心,各赏白银百两,擢升一等。”
谢冬瑗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沾着泪,却已弯起眸子:“陛下,臣妾还想再求一件事。”
“你说。”
“皇后娘娘那道禁足令也撤了吧。”她声音放软下来,“娘娘虽对陛下不敬,可若一直禁足下去,宫里人更要怕死臣妾了。臣妾不想当恶人,臣妾想当个好人。”
提及皇后,周清玄神色淡了三分,唇线微抿。
谢冬瑗见状,拽着他衣袖轻轻摇晃,尾音拖得绵长:“陛下,就答应臣妾嘛~”
周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吐出两个字:
“都依你。”
他们离开后,谷梁韵踱步至花前,俯身细看。
谢冬瑗方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花心,只是擦着花瓣掠过,削下几片殷红,零落沾在泥水里。
方才那样大的雨,箭矢要穿透绵密雨幕已是不易,而她竟还能将准头控到这般地步。
谷梁韵唇角微扬。早在看谢冬瑗挽弓的姿势,凝神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生手。此刻验证,心中更多几分欣赏。
“果真是块璞玉,”她低声自语,“比南国军中那些所谓的神射手,强出何止一筹。”
“好久不见。”
一双巨大的墨色锦靴踏入视野,停在她身侧积水中,踩开圈圈涟漪。
谷梁韵直起身,对上那双熟悉又复杂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她笑了笑,“高阳王殿下。”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曾经在沙场上刀剑相向的两人,此刻隔着一尺距离,竟一时无话。
周清城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白袍,不施粉黛的脸,又看向过廊下积尘的栏杆,院中荒疏的草木。内务府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怕是连日常洒扫的人都未曾派足。这玉妃的居所,清冷得近乎萧瑟。
“你在宫中,”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道,“过得可好?”
谷梁韵耸耸肩:“还行。”
周清城眉头蹙起。这般境况,她竟只说还行。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寻宫中任何一处金吾卫递话。我会定会帮你的。”
“不必了。”
谷梁韵打断他,笑容依旧,眼里却疏离:“你我本无交情。如今你是高阳王,我是陛下的玉妃,我寻你相助,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
“劳烦高阳王殿下,出门时,帮我把宫门带上。”
周清城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消失在殿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其实,从方才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便已彻底失控。
寿宴上一身纱衣,艳丽逼人的是她,此刻一身白袍,立于残雨荒庭中的也是她。
明明截然不同,却都像燃上火的箭,狠狠扎进他眼里,插进心底。
纵是他见过美人无数,这一刻也再无法自欺,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这个名义上,该唤一声皇嫂的人。
风又起,吹得那株山茶簌簌作响。几片湿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靴边。
周清城缓缓抬手,最终只是无声地,将那道朱门轻轻掩上。
-
夜深了,周清玄倚在榻边,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他将那件琉璃莲座观音摆件取出,托在掌心,“木木,可喜欢?”
谢冬瑗原本懒懒地趴在软枕上,目光随意瞥过,却在下一刻骤然呆住。
莲花底座,水晶罩,水中静谧的观音像……
这分明和现代的水晶球一样!
“喜欢,”她抬起眼,眸子亮亮的,“陛下,臣妾太喜欢了。”
那晚她将水晶球置于枕边。夜深人静,她侧卧着,怔怔望着那剔透的球体。
睡意全无。
万千念头在脑中翻涌。
他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来自哪个时代?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个小小的,来自南国的水晶球,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盘踞心底,深藏不敢言说的孤独与惶惑,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坚实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觉得心安。
32. 第 32 章
谢冬瑗要准备做一件大事情,便是做蛋糕。
昨日下午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古代做出像现代一样精致的小蛋糕,于是今儿个就起了个大早,就径直往尚食局去了。
听说祥妃娘娘亲自驾临,掌管尚食局的李尚仪匆匆整理仪容,一路快步迎了出来。
尚食局里,谢冬瑗立在干净的长桌前,开口道:“本宫想亲手做一款糕点,需用新鲜牛奶与黄油。”
李尚仪忙答:“娘娘,牛奶现成的就有,只是这黄油是何物?”
谢冬瑗一怔。是了,她竟未先想这世间是否有此物。若无黄油,便打不成奶油,这蛋糕也就失了一半灵魂。
“黄油嘛,就是一种黄色的油。”她试图描述得更清楚些,“不是液态的,是膏状,颜色澄黄,闻着有股淡淡奶香。”
李尚仪面上露出难色。尚食局里做食物主要用到两种油,一种是猪油,凝白呈膏状,而另一种是芝麻油,色深黄而香烈,这黄色膏体、带奶香的油实在超乎所知。
她迟疑道:“娘娘说的,莫非是芝麻油?”
“不是的,”谢冬瑗不由抬手比划,“是固状的,舀起来成形,遇热才化……”
见李尚仪仍蹙着眉,谢冬瑗轻轻一叹,摆手笑道:“罢了,若没有也不打紧,本宫换别的油替代便是。”
李尚仪却暗自心急。祥妃是陛下心头所爱,万不能怠慢。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一物,今年陛下寿辰时北国进贡的礼物里,似乎有那么一盒黄色膏状物。
她侧身对身旁宫女低语几句,宫女领命疾步离去。不过片刻,便捧回一个白瓷小盅。
“娘娘请看,”李尚仪揭开盅盖,里头正是几块细腻润泽的淡黄色膏体,“此物是北国所贡,名唤黄乳酪,不知是是不是娘娘寻的黄油?”
谢冬瑗眼睛一亮,凑近细看,用小勺子刮出一点放入口中品尝,奶香纯正,质地细腻,这不正是黄油!
“正是此物!”她欢喜得忘了仪态,竟伸手轻抱了李尚仪一下,“多谢尚仪,你可帮了本宫大忙了!”
李尚仪呆在原地,耳根微热,只讷讷应着:“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
待谢冬瑗捧着黄油与牛奶笑吟吟转身去备料,李尚仪才恍恍惚惚走出尚食局。
廊下有清风拂过面容,她却觉得颊边暖暖热热的。
随行宫女小荷见她神色恍惚,忙扶住她手臂:“尚仪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去太医署瞧瞧?”
李尚仪摇摇头,低声喃喃:“小荷,方才祥妃是不是抱了本官?”
小荷点头:“是呀。”
李尚仪以袖掩面,袖底下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那位娘娘身上,沾着春日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真好闻。
奶油的精髓源于黄油与牛奶的交融,而其中最耗人力的一步,便是将二者高速搅打至蓬松柔滑的奶油状。
于是昨儿一整天,谢冬瑗带着霜兰与王寝窝在小厨房里,轮流握着一只深口铜盆,手腕不停画圈搅拌。
“若有个电动打发器该多好,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成,”谢冬瑗甩着酸疼的右腕,神色恹恹,“唉,本宫这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铜盆从一人手中传到另一人手中,周而复始,足足四个时辰后,盆中终于浮现出细腻柔软的雪纹,奶油打成了。
谢冬瑗累得连喝水时茶盏都端不稳,右手止不住地轻颤。霜兰揉着发胀的小臂,王寝也默默活动着僵硬的指节,三人相视,皆是一脸倦色。
打发好的奶油需冷藏定形。这世间没有冰箱,却有存冰的地窖。他们正准备将铜盆送入冰窖,谢冬瑗忽然唤住:“且慢。”
她拿小银勺轻轻挖起一点送入口中。
那一瞬,绵密香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乳香漫过唇齿,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太好吃了吧!”她眼角弯起,眼睛亮亮的。
见娘娘吃得这般陶醉,霜兰与王寝悄悄咽了咽口水。谢冬瑗一抬眼便瞧见两人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来,都尝一口,真的绝了。”
她拿了新的勺子又舀了两勺递过去。霜兰小心抿下,眼睛顿时睁圆,王寝细细品味,半晌才讷讷道:“娘娘,奴才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的滋味。”
“奴婢也是,”霜兰连连点头,“说是神仙吃的也不为过。”
谢冬瑗笑起来:“这算什么,明日烤好蛋糕胚,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吃。”
霜兰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娘娘,明日,还要像今天这样搅吗?”
谢冬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要的。”
话音一落,霜兰与王寝齐齐僵住,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
周清玄知道谢冬瑗下午去了尚食局,却不知她究竟在忙些什么。
直到见她一脸倦容走入启祥宫,连跟着的霜兰与王寝也脚步沉沉,他才觉出些不寻常。
沐浴后的谢冬瑗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人却已栽进锦被里,转眼便睡得昏沉。周清玄原本在灯下批阅奏章,闻声抬眼,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搁下朱笔,起身走到床边。
“木木,”他轻轻拍了拍她裹在被子里的肩,“头发未干就睡,明日该头疼了。”
谢冬瑗迷糊中哼了一声,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却忽然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紧紧蹙起。
“疼……”
周清玄神色一凝,小心掀开她衣袖,只见那段白皙的手臂虽无伤痕,却微微浮肿。
“木木,”他声音沉了沉,“老实告诉朕,你一下午在尚食局做什么?怎会弄成这样?”
谢冬瑗慢吞吞撑起身,揉了揉眼睛:“臣妾在试做一种新糕点,就是过程费些手力。”
“你是妃嫔,这些事交给宫人便是,何必亲手折腾?”周清玄又心疼又无奈,转身从匣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手抬起来,朕给你上药。”
谢冬瑗乖乖伸手,嘴里却还嘟囔:“自己做的才好吃呀,陛下可别小瞧臣妾,臣妾厨艺好着呢。”
“既然爱妃厨艺了得,”周清玄倒出药油,掌心搓热,忽然动作一顿,“朕怎么从未尝过你做的吃食?”
谢冬瑗顿时噤声,眼神飘向床帐角落,假装没听见。
周清玄也不追问,只将药油揉上她红肿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谢冬瑗咬着唇忍疼,他却忽然加了些力,惹得她哎呦一声叫出来。
“木木,”他声音里渗进一丝幽怨,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你在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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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忙活半日的糕点,究竟是做给谁吃的?”
谢冬瑗眼见形势不妙,慢慢地抽回胳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榻最里侧,整张脸埋进软枕里,闷声急急道:
“臣妾困得睁不开眼了,就不打扰陛下批奏折了,陛下也早点歇息吧。”
她缩成小小一团,浑然不顾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背影望穿的、幽幽深深的视线。
-
平日里素来安静的小厨房,此刻正热闹非凡,咚咚咚的敲打声引得路过的小宫女都忍不住侧耳。
“娘娘,这是什么糕点啊?做法瞧着与寻常糕点似乎大不一样呢。”
霜兰站在谢冬瑗身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只见谢冬瑗早已将宽大的袖子利落地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正专注地将鸡蛋一个个磕开放入碗中,全部鸡蛋都打完之后,灵巧的手指在碗里轻轻一捞,圆润的蛋黄便乖乖落入另备的碗中。剩下的蛋清被她用几根筷子拢在一起,手腕飞快地画着圈,搅起一片细密的泡沫。
“嗯,叫它蛋糕便好。”谢冬瑗手下不停,额角渗出些汗珠,“霜兰,你去瞧瞧,王寝怎么还没把我昨晚存在冰窖里的奶油取来。”
霜兰应声出去,不多时便折返,手里虽提着王寝带回的还散发着寒气的木盒,身后却多了一道挺拔而略显不悦的身影。
“娘娘,”王寝低着头,将木盒小心放在案边,声音有些紧张。
谢冬瑗将打蛋清的活暂时交给霜兰,自己直起身,顺手在围裳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抬眼望向不请自来的人,嘴角微微抿起。
“高阳王殿是闲的出屁吗,专门过来看本宫做糕点?”
周清城立在门边,逆着光,将谢冬瑗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她褪去了往日繁复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身素净轻便的尚食局专属的裙裳,青丝简简单单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肩侧,几缕碎发因忙碌而贴在颊边。最显眼的是她鼻尖和脸颊上,不经意间蹭上的几块雪白面粉,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生动。
“你在搞什么名堂?”周清城抱臂,语带讥诮,“莫不是同我七哥拌了嘴,便想扮作这质朴农家妇的模样,好去讨他回心转意?”
今日他去御书房寻皇兄周清玄议事时,便觉气氛有异。周清玄虽一如既往地批阅奏章,但那眉眼间的神色,却比往日淡了几分,凝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沉郁。他追问是否朝中有棘手之事,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圣心不快,周清玄只是摇头,不愿多言。
他心下一转,出来便揪住了随侍在侧的太监总管福安。
“你终日贴身伺候七哥,必定知晓他为何心情不好。”
“殿下明鉴,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福安苦着脸告饶。
“真不知?”周清城逼近一步,眼神凌厉,“你再仔细想想。”
福安被他气势所慑,额角冒汗,只得支吾着透露:“许是、许是与祥妃娘娘有关。娘娘昨日去了尚食局,今早又去了,陛下或许是觉着娘娘近来陪伴少了些。”
周清城闻言,心头火起。那女子既凭着他七哥的宠爱才得以立足,便该安分守己曲意承欢才是,如今竟惹得七哥心生不快。他越想越气,当即转身,径直往尚食局方向来了。
33. 第 33 章
谢冬瑗冷冷睨了一眼这不请自来的高阳王,心头一阵厌烦,这人怎么如同瘟神一般,哪儿都有他。
“关你何事!”她毫不客气地甩去一句,又冷冷瞪了周清城一眼,便转身回去,继续专注地搅打碗中的蛋清。
周清城倚着门框,闻言嗤笑:“呵,如今七哥不在跟前,你倒是装都懒得装了,原形毕露。”
谢冬瑗只当他是耳边风,手下动作不停。周清城也不再言语,只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立在门口,目光如影随形地盯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一旁的霜兰和王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两人绷紧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只敢盯着自己眼前的活计,连余光都不敢瞟向门口那尊门神。
蛋清终于打发至如云朵般蓬松挺立、纹理细腻的膏状。谢冬瑗这才将备好的蛋黄与筛过的面粉分次轻轻拌入,手法轻柔而迅捷,直至混合均匀,才倒入备好的铁制模具中,送进预热好的窑炉烘烤。
等待的间隙,她洗净手,将草莓、蓝莓、葡萄等时令鲜果一一处理妥当。不多时,窑炉中飘出阵阵鸡蛋糕的甜香气。取出烤好的蛋糕胚,待其稍凉,她便用木匙舀起冰镇过的奶油,均匀抹在蓬松金黄的胚体上,再以巧手点缀上草莓、蓝莓与葡萄。
不多时,几十个仅有巴掌大小,却精致可爱的小蛋糕便做好了。
谢冬瑗自己先拿起一个尝了,口感虽与现代蛋糕略有差异,但已还原了七八分风味。霜兰与王寝各得一个,入口后皆是眼睛一亮,连声赞叹从未尝过这般绵软香甜的奇妙点。
三人将小蛋糕仔细装入多层食盒中。路过依旧杵在门口的周清城时,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倨傲:“这弄的是何物?本王也要尝一个。”
谢冬瑗恍若未闻,只对霜兰王寝轻声道:“快些走。”便提着裙摆,径自绕过他向前行去。
他们主仆三人走在前面,周清城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头。
王寝回头瞥见,不禁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娘娘,高阳王殿下一直跟着咱们呢。”
“不必理会。”谢冬瑗头也不回,脚步未停。
霜兰提着食盒,想起这糕点的美味,忍不住轻声笑道:“娘娘,这般稀罕可口的蛋糕,陛下见了一定欢喜。”
谢冬瑗却摇了摇头:“陛下?这些本就不是为陛下做的。”
霜兰闻言一惊,愕然道:“不是给陛下,那娘娘这般费心,是给谁做的?”
“本宫早前便与皇后娘娘说好了,”谢冬瑗语气平静,“今日约在鸾凤宫,邀请了宫里诸位姐妹一同说话品茶。这些蛋糕,正是要与各宫姐妹一同分享的。”
霜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怯怯问道:“那……陛下那儿,真就一份也没有么?”
“陛下不喜甜食。”谢冬瑗答得淡然。
“可是娘娘,”霜兰越发不安,“陛下那般在意您,若是知道您做了这般新奇糕点,却独独没有他的一份,只怕,只怕心里会不痛快,迁怒于娘娘。”
谢冬瑗脚步微顿,道:“无妨,本宫另外备了其他的东西。”
走到鸾凤宫门前时,高阳王的身影依然不远不近地赖在后头。
霜兰与王寝不由地绷紧了背脊,脚步也有些迟缓。
“不必怕他。”谢冬瑗的声音平静如水,并未回头,“这里是皇后娘娘的鸾凤宫,外臣王爷无旨不得擅入后宫妃嫔寝殿,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话虽如此,那道凝在背后的视线却粘在身后,直到她们的身影没入宫门,方才被隔断在外。
谢冬瑗只觉肩头一轻,仿佛真的甩脱了什么狗皮膏药,连步履都变得轻快起来,迎着殿内透出的暖光,翩然踏入正殿。
因此,当皇后与一众后宫嫔妃抬眼望去时,正见谢冬瑗笑靥盈盈,踏着冬日的暖光走来,神情明媚,毫无骄矜之态。
殿内众妃神色各异,目光交织间,有艳羡,有审视,亦有悄然叹息。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谢冬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皇后已含笑起身,亲自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胳膊:“妹妹快不必多礼。”
她声音温和,转而看向殿内众人,道,“前些日子本宫身子不适,不得出宫静养,还是祥妃妹妹心细,去陛下跟前说总在宫里闷着反于康健无益,需得适时走动疏散心怀,这才劝得陛下放宽了心,允本宫出了这鸾凤宫。”
皇后这番看似不经意的解释,霎时在众妃心中引起波荡。原来并非祥妃恃宠施压,令皇后禁足,反倒是她为皇后求情,解了圣意下的拘束。
先前那些关于祥妃嚣张跋扈,排挤中宫的传言,此刻在许多人心中淡去了几分。再看她进来时笑意温然,举止从容,并无半分恶意,殿内原本隐约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
“妾身入宫时日尚浅,还未曾一一拜会各位姐妹,是妾身礼数不周。”谢冬瑗声音清亮,带着真挚的歉意,“今日得皇后娘娘恩典,能与众姐妹相聚,妾身心中实在欢喜。”
她说着,示意霜兰与王寝将食盒一一打开。顿时,几十个造型别致,点缀着鲜果的精致小糕点在众人眼前显露,色泽鲜亮,奶香与果香飘散在殿内,甚是诱人。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一点糕点,请各位姐妹尝尝鲜,也算是一点心意。”
听闻她提及“未能拜见”,席间好些妃嫔心中皆是一紧,此前因着流言与畏惧,她们可是紧闭宫门称病不出,故意避而不见。此刻被祥妃如此坦然地道出,众人不觉心虚惶然,目光落在那些新奇糕点上,虽有好奇,却无人敢率先伸手去取,殿内一时静默。
谢冬瑗看着纹丝不动的糕点,心里那点期待渐渐转为尴尬。她面上努力维持着笑容,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宫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于证明的意味:
“真的很好吃,绝不是样子古怪的黑暗料理。”她朝霜兰和王寝使了个眼色,“你们说是不是?”
霜兰和王寝立刻会意,忙不迭地点头,异口同声道:“回娘娘,奴婢奴才尝过,确实香甜软糯,从未吃过这般滋味的点心。”
殿内依旧无人动作,。李妃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妾身来鸾凤宫前已用了些茶点,此刻腹中尚满,实在无福即刻享用。这糕点瞧着就叫人喜欢,不知能否允妾身带回去,待腹中空些再细细品尝?”
她这一开口,其余妃嫔仿佛找到了由头,纷纷低声附和:
“是呀娘娘,妾身来时也用了些……”
“这糕点精致,带回宫去慢慢吃才好……”
谢冬瑗心头那点尴尬顿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脸上笑容虽未减,心却微微发凉。她哪里听不出这些婉转推拒背后的真意,无非是疑心她在这新奇糕点里动了手脚。
她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恶毒宠妃的名声,还真是深入人心,一时难以撼动。
皇后端坐上首,将谢冬瑗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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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众人隐晦的戒备尽收眼底。她神色未动,只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打破了微妙的僵局:“这糕点做得确实新奇精巧,本宫瞧着也喜欢。既然你们想留着肚子,那便让本宫先尝个鲜。”
说罢,她优雅地伸手,从最近的食盒中拈起一块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小蛋糕,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咬了一口。
她本意只是为谢冬瑗解围,然而糕点入口的瞬间,那口感,那滋味是她从未尝过的松软香甜。皇后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忍不住又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谢冬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当真美味!祥妃,这糕点唤作什么?真是你亲手所做?本宫竟从未尝过这般可口又别致的点心。”皇后的反应太过真切,那眉梢眼角的赞叹之情,让殿内众妃嫔皆是一怔,心中疑虑不由动摇了几分。
谢冬瑗见皇后喜欢,眸中光彩复亮,连忙应道:“回娘娘,这叫蛋糕。确是妾身亲手做的,为了今日这些,胳膊都快搅得抬不起来了。”
眼见皇后不仅安然无恙,还赞不绝口,其他妃嫔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试探着拿起面前的小蛋糕,轻轻送入口中。下一刻,低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呀,真的好松软啊。”
“这甜味一点也不腻人。”
“里面的果子也好新鲜。”
赞誉之声多了起来,殿内气氛顿时松快许多。更有几位妃嫔兴致勃勃地向谢冬瑗请教这蛋糕的做法。谢冬瑗也不藏私,将如何分离蛋清,要顺着一个方向打发,小心混合,入炉烘烤的步骤娓娓道来。
众妃听着,心中又是一惊,原来这般美味的点心,背后竟是如此繁琐耗力的功夫。祥妃为了与她们交好,竟肯亲力亲为,做到这个地步,不少人脸上渐渐浮现出愧色。
待到茶话将散,谢冬瑗预备告辞时,方才那些还心存戒备的妃嫔们,竟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个个面带赧然,言辞恳切:
“祥妃娘娘,从前是妾身狭隘,误会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那日闭门不见,是妾身无礼短视,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娘娘,妾身绝非觉得糕点不好,实在这蛋糕滋味甚美,妾身方才尝了,心中感激又惭愧。”
“娘娘宽宏大量,是妾身等小人之心了……”
七嘴八舌的道歉声中,谢冬瑗一一握住她们的手,笑容温煦而真诚:“无妨的,都是后宫姐妹,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日后咱们和睦相处,常来常往,岂不是好?”
她的话语让不少妃嫔想起此前种种,又见她此刻毫无芥蒂的坦荡模样,眼圈竟是微微红了,心中暖意与愧疚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说句实话,谢冬瑗心中并未对这些妃嫔先前的态度生出多少怨怼。她完全能理解她们为何对自己戒备重重。在这深宫之中,一个突然得宠的新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流言蜚语如刀,谨慎自保,不过是生存的本能。
有戒备心并非坏事,她想,只要这份戒备不曾化作主动伤人的刀刃,便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保护罢了。
她们与她,其实并无本质的不同。
出了鸾凤宫,目光所及,宫道空空只有行走的宫人,并无那个讨人厌的身影。谢冬瑗轻轻舒了口气,从霜兰手中接过那个一直小心留着的,未曾打开的食盒。
食盒不大,却颇有些分量。她稳稳提在手中,未再多言,只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宫道走去。
34. 第 34 章
“梁韵,你在哪里呀?”谢冬瑗提着食盒,跨进南寿宫的院门,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庭院寂静,唯有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轻响。
“娘娘,”随侍的王寝躬身低语,“玉妃娘娘许是去了别处,这时辰怕不在宫里。要不咱们先回启祥宫吧?”
谢冬瑗却摇摇头,抬起手指向那朱红宫檐的尽头:“不,她在屋顶上。”
“屋顶?”王寝愣了愣,顺着她的方向朝后退了几步,踮起脚眯眼张望。
哪有半个人影?
“娘娘,奴才实在没瞧见啊。”
忽然,一道影子忽如轻羽般从檐角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谢冬瑗跟前,带起一阵清风。
“你耳力倒是不错,”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在谢冬瑗脸上转了转,“光凭气息就能辨出我的位置,若说你是个射箭的好苗子,也不算过分。”
谢冬瑗抿嘴笑了:“一般般啦,哪比得上你。”
见谷梁韵现身,谢冬瑗侧首对身后的霜兰和王寝温声道:“你们先去内务府,替我将前日吩咐的那几样东西领回来。不必急着回,我同玉妃说会儿话。”
谷梁韵的目光早已被那食盒勾了去,她凑近些,鼻尖微动:“木木,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闻着似有好香啊。”
“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谢冬瑗笑道。
她拉过谷梁韵的手臂,引她走到那株玉兰树下。她将食盒放下木桌上,却不揭开,只拍了拍盒盖:“现在不急着开,得等晚些时候。”
谷梁韵心痒难耐,什么样的吃食还得等天色暗了才能享用?但她还未来得及追问,谢冬瑗已从食盒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素纸,徐徐展开,推到她面前。
“对了,梁韵,”谢冬瑗压低声音说,“你会不会制造弓箭?”
谷梁韵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纸上,骤然凝住。
那是一张精细的手绘图样,上面绘着的弓形制奇特,以精钢铁骨为身,弓臂两侧竟各嵌着一只有巴掌大的轮子,弦槽交错,结构繁复却处处透着凌厉的机巧。虽只是墨线勾画,但那弓身已透过纸张散发出一股沉冷的杀气。
“这是你家乡的弓?”谷梁韵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图纸上方,“模样好生奇怪,但也妙得很。这般构造,威力如何?”
谢冬瑗迎上她灼灼的目光道:“若能制成,可射穿铁甲。”
谷梁韵眸中倏地迸出火热的光亮,她一把握住谢冬瑗的手,力道有些重:“好妹妹!这样的神器,我定替你做出来!”
谢冬瑗任她握着,唇边笑意浅浅。她早前细细打听过,这世间现有的弓箭,至多贯穿皮甲,于铁铠重甲之前往往力竭。她绘出这张复合弓的图样,私心里不过是想为自己留有一份自保之力,靠别人终究还不如靠自己。
只是这般凶器,她绝不愿任其流传于世,徒增杀伐。若交给周清玄,纵可撒娇扮痴说是讨个威风玩物,却难保不被那尊瘟神察觉。他向来对她偏见颇深,若知此弓威力,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止血流成河,她在周清玄面前维持的傻白甜形象,亦将顷刻粉碎。
思来想去,唯有谷梁韵最是妥当。她武艺高强,在宫中来去自如,往工部武库走动亦不惹眼。
况且,谢冬瑗望着眼前人几乎要燃起来的兴奋神色,这般独一无二的杀器,于谷梁韵这样的用武之人,岂有不心动之理?
“梁韵,这件事我未曾告诉陛下,”谢冬瑗目光认真,“眼下我还不想让他知晓。你能替我守着这秘密吗?”
谷梁韵将图纸仔细卷起,藏入袖中,抬眼时眸中兴奋未散尽:“你放心,此秘仅你知我知。”她语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也实在期待这弓铸成时的模样,许久未亲手碰过兵器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梁韵,”谢冬瑗向前倾了倾身,握住她的手,“你此番帮我这样大的忙,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往后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必定尽力。即便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定会为你想尽办法。”
谷梁韵一顿,她确有一事需谢冬瑗相助,那枚能解她四肢银环桎梏的玉牌。可眼前这人当真愿意为她冒那般风险么?
自她被送入周国那日起,谷梁韵便明白,周清玄绝不会放她归去。无论出于帝王心术还是两国恩怨,他都不可能放一个曾挥兵攻打周国的将领安然离开。那日寿辰,周清玄对南国君说的“不想要”,她听得懂他的意思,那不是退返,而是杀意。
既入宫闱,便如困鸟。除非从周清玄手中取走那枚玉牌,否则她永难挣脱这牢笼。
她冷眼观察许久,周清玄不近女色,唯独对眼前这位祥妃不同。那份殊待,或许正是唯一的破局之处。
若由祥妃去周清玄手里偷盗玉牌,远比她自己硬闯要容易得多。
可是……
若失败了呢?
若成功了,祥妃又会落得何等下场?周清玄又怎样对待她?
谷梁韵望着谢冬瑗清澈诚挚的眼睛,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竟微微松动。罢了,她暗自一叹。此事容后再想,未到绝路,她实不忍将这人拖入险境。
“暂时还没有,”谷梁韵展眉笑起来,将那抹幽暗思绪掩入眼底,“等我想到了,定然告诉你。”
“好。”谢冬瑗释然一笑,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对了梁韵,你能教我轻功么?我总瞧着你跃上檐角又飘然而下的样子,好看极了,像只鸟儿似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提着裙摆笨拙地向上蹦了两下,模样娇憨可爱。谷梁韵瞧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仰首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教你。”谷梁韵拭了拭笑出的泪花,“不过练轻功得从根基起,先来扎马步吧。”
谢冬瑗顿时愣住,张了张嘴:“啊?”
谷梁韵已背手站定,忍笑道:“来,跟着我做。”
于是当王寝与霜兰捧着从内务府领回的物事踏入南寿宫时,只见满树玉兰纷落如雪,而自家娘娘正一脸认真地扎着马步,双手握拳端在腰侧,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娘娘,您吩咐取的东西,奴才们带回来了。”王寝的声音传来。
谢冬瑗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扎着马步从午后练到了日暮。抬头望去,天已黑了。
“太好了,天终于黑了!”她脸上绽开笑容,想直起身,却因久蹲双腿酸麻,身子晃了晃,谷梁韵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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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也值得这般高兴?”谷梁韵失笑。
“天黑才好办事呀!”谢冬瑗狡猾地眨眨眼,就着她的手站稳,用力甩了甩发僵的腿。酸痛随着动作渐渐化开,她松快地舒了口气。
“来,先闭眼,说好了要给你惊喜的。”她转身踮起脚,用手轻轻掩住谷梁韵的双眼。谷梁韵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弯着:“好,依你。”
谢冬瑗朝霜兰和王寝递去一个眼神。二人会意,轻手轻脚上前,霜兰负责点蜡烛,王寝负责将食盒里的蛋糕拿出来。
“可以睁眼了。”
谷梁韵睫毛微动,睁开双眼的刹那,怔住了。
木桌上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像糕点一样的东西,糕点是雪白的,上面还有水果的装饰,中间是一个点燃的蜡烛。
她尚未回神,忽觉发间一沉,谢冬瑗正将一只编得精巧的鲜花环戴在她头上。
谢冬瑗退后一步,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朝她扬起明媚的笑脸:
“生辰快乐,梁韵!”
谷梁韵下意识抬手触碰鬓边的花环,又望向那烛光莹莹的糕点,声音有些迟缓道:“这些,是为我生辰准备的?”
“对呀!”谢冬瑗眼眸晶亮,“我从内务府那儿打听到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想着一定要做个蛋糕替你庆贺。在我家乡,过生日都要备一个大蛋糕,插上蜡烛,许愿吹熄……”她声音轻快,却在看见谷梁韵神情时顿了顿。
谷梁韵楞在原地。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生辰为何时,自幼习武从军,生辰不过是寻常一日,从未有人为她张罗这些。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
可为何此刻眼眶发涩,连鼻尖也涌上酸楚?
“你我不过相见数面,”她声音有些低,“何必费心准备这些?即便没有这些,我既答应教你,便不会食言。”
“因为我喜欢你呀。”谢冬瑗坦然地说,笑容绵绵,“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陛下的寿宴上。那时我便想,这女子可真潇洒。后来相处,更觉得与你十分的投缘。”她向前半步,拉起谷梁韵的手,“有些人相处十年也未必成友,可有些人,一见如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轻推着谷梁韵的肩往桌前带:“对了,寿星要许愿的!快来,闭上眼睛,默默许个心愿,再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谷梁韵被她推至烛光前,眼中的酸涩几乎要盈眶而出,她依言闭目。
愿四海清平,烽火永熄。
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一生顺遂平安。
她倾身,轻轻吹熄了那簇跳动的火焰。
“好!”谢冬瑗欢喜地拍起手,转头招呼侍立一旁的霜兰与王寝,“快来,我们一起分蛋糕吃!”
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名暗卫悄然收回视线,转身疾步离去。在另一处僻静的廊下,他朝着隐在暗处的人影单膝跪下:
“禀王爷,祥妃娘娘正在为玉妃娘娘庆贺生辰。”
“庆生……”周清城喃喃道,“今日原是她的生辰。”
暗卫垂首:“可需将此事禀告陛下?”
周清城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南寿宫的方向:“不必。她自会向七哥说明。”沉默片刻,他说,“既她是为此才疏忽七哥,便暂且不与她计较了。”
35. 第 35 章
在回启祥宫前,谢冬瑗又一次踏进了小厨房。
只是这一回,她做的不是小蛋糕,而是鲫鱼面。
这鲫鱼面做起来不复杂,讲究的是个火候。她先将清理干净的鲫鱼滑入油锅,鱼身便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也跟着蹿了出来。
她握着木铲,轻轻将鱼肉捣碎,一面煎,一面铲,直到鱼肉松散开来,才扔进几片姜去腥。随即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入锅中。刹那间,白气蒸腾,锅里的汤汁翻涌着,渐渐由清转浓,不过片刻,便熬成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她用细篾漏勺将鱼渣捞净,撒入盐和胡椒粉,又搁了几颗青翠的小油菜。最后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那浓白的鱼汤,再点一撮碧绿的葱花,鲫鱼面便成了。
香气从小厨房里飘出去,飘过回廊,飘进了等在院中的霜兰和王寝的鼻子里。
霜兰本是在南寿宫吃过蛋糕的,这会儿却觉得肚子又空了。她忍不住踮起脚往厨房那边张望,咽了咽口水。
王寝也没好到哪儿去,喉结滚了滚,硬撑着没吭声,可那眼神早就飘过去了。
谢冬瑗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瞧你们俩馋的,”她把面碗往石桌上一放,“我就知道你们想吃,特意多煮了些。”
两碗面摆在面前,汤色奶白,青菜碧绿,葱花点点,热气袅袅地往上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霜兰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娘娘,”她捧着碗,声音都有些哽咽,“奴婢愿意追随您一辈子!”
王寝也重重地点头,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奴婢也是!跟着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冬瑗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们就在这儿吃着,本宫先回去。”
谢冬瑗提着食盒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启祥宫门前,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她们个个低着头,进去的是清水,一盆又一盆。捧着盆出去的是血水,一盆又一盆。那水从白变红,从红变淡,如此往复,毫无停歇的迹象。
周清城被挡在门外,一脸烦躁地在廊下踱步。他几次想冲进去,却又生生止住,拳头攥了又攥,最终只是狠狠踢了一脚柱子。
金吾卫将整座启祥宫围得铁桶一般。那些进出的宫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这一切,无一不昭示着,那位启祥宫的主人,出事了。
谢冬瑗的心慌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步子,提着食盒往里走。金吾卫见她来,立刻行礼放行。
她走到周清城面前,声音还算平稳:“高阳王,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周清城一抬头,见是她,眼里顿时腾起怒火,像是恨不得将她骂个狗血淋头。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大约是想着七哥还在里头。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冷冷地“呵”了一声,扭过头去,再不开口。
谢冬瑗见他不答,抬脚便要往里走。
周清城伸手拦住她,语气生硬的:“神官在里面为七哥诊治,你不许进去打扰!”
神官。
不是太医,是神官。
谢冬瑗心里微微一动,思量了几转。看来周清玄并不是寻常的病症,而是身体出了什么异样,兴许与那王遗有关,所以才需神官来治。
可那血水,还是一盆一盆往外送。
“陛下到底怎么了?”她再一次问,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周清城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不知道。晚间突然就发了,一直吐血,全身疼得青筋都爆出来。这种事偶尔会犯。太医没用,只有神官来才管用。”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盯着谢冬瑗,嘲讽道:
“我还以为你那么爱我七哥,会知道他偶尔会这样发病呢。”
“看来你口中的爱,也不过如此。”
谢冬瑗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食盒。
她忽然想起来,自从被周清玄带下山,她只知道他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却从未见过他发病过。
他也从未与她提起过。
谢冬瑗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隐约能听见里头压抑的闷哼声。
她的手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可她知道,此刻进去也无用,她不会神官那些术法,进去不过是添乱。最好的法子,便是等,等神官出来,等里头安稳下来,她再进去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周清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抬头,就见谢冬瑗在花坛边的石桌上坐了下来。她神情自若地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碗鲫鱼面,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周清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七哥还在里头受苦,生死未卜,她、她竟然在这儿吃起面来了!!
他压着满腔怒火,大步走到她跟前。怕惊扰里头,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你不是说爱我七哥吗?他人还在里头躺着,你倒有闲心在这儿吃面?”
谢冬瑗抬起头,筷子还挑着几根面条,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他:
“不然呢?你不让我进去。我又不会神官那套医术,进去也是干站着,光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吃面。”
她说完,低头又吸溜了一口。
周清城张了张嘴,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他堵得死死的。偏偏七哥还那么偏宠她,他动不得,骂不得,连声音都不能太大,怕扰了里头。
他只能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她吃面。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想无视都难。
谢冬瑗被他盯得烦了,筷子一顿,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碗面来,还冒着热气。
“喏,这儿还有一碗,本来是给陛下的。他现在也吃不了,”她把碗往前一推,“你要不要?”
“我才不吃你做的——”
周清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可那碗面实在太香了,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看着看着,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哼,”他别过脸去,伸手把碗接了过来,“谁知道你会不会给七哥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以后七哥吃了不舒服怎么办,我先替七哥尝尝。”
谢冬瑗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呵呵,”她干笑两声,“我就是跟你客气一下,高阳王您还真吃上了?”
周清城权当没听见。
他端着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蹲在花坛边,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几口下去,半碗面没了。
再几口,碗底朝天。
最后仰起头,连汤带葱花一并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面上仍端着架子,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生硬:
“还可以。允许你以后给七哥做吃食。”
谢冬瑗连眼皮都懒得抬。
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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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耳边的吸溜声停了,那道灼人的目光也终于移开了,周清城吃完了面,又踱回内殿门口,继续巴巴地守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廊下的灯火燃了一盏又一盏,宫人端着盆进进出出,起初还是白水进去,血水出来。后来血水渐淡,再后来,便再无人端清水进去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神官走了出来。
周清城原本靠在廊柱上打盹,鼾声一阵高过一阵,睡得正沉。金吾卫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几步迎上去:
“我七哥怎么样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却掩不住焦急,“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神官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嗯,可以了。”
丢下这三个字,他便抬步往外走。
只是,在经过花坛边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石桌上,那个妃子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神官面具下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谢冬瑗却仍在睡梦中,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就在神官将要走到她跟前时,一条粗壮的手臂横在了他面前。
“神官大人,”周清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挡在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大门在那边,您怕是走错路了。”
神官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周清城,仍落在谢冬瑗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哦,是走错了。”
他没有再看周清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清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冷的。
什么玩意儿,也敢觊觎他七哥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谢冬瑗,哼了一声:“要不是今天吃了你做的面,我才懒得管那神官想干什么。”
说着,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醒醒。你可以去见七哥了。”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嗯?王爷不进去吗?”
周清城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见他那副样子,你去吧。”
谢冬瑗一怔。
周清城向来视周清玄如命,如今周清玄伤成了什么样,竟连他也不敢去见?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退缩,犹豫着开口:“要不然我也……”
“哎!”周清城打断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往门口带,“你可别跟我说不敢进去。你可是我七哥的妃子,你必须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推进了门。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谢冬瑗站在门内,心理那股慌劲又涌了上来。
殿内竟然一个宫人也没有,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她定了定神,往里走去。
层层帐幔垂落,遮住了床榻上的光景。昏黄的灯火透过纱幔,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在榻上微微抽搐着。
谢冬瑗一步步走近,停在床前。
帐幔就在手边,她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掀。
帐内,压抑着的痛苦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微弱,却听得人揪心。
她闭了闭眼。
终于,还是伸出手,揭开了帐幔。
36. 第 36 章
那不似人,亦不似她所知的任何生物。
榻上之人□□地蜷在那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浸透了长发,凌乱地覆住整个头颅。全身的肌肉像是被什么生生溶解掉了,只剩一副突兀的骨架,细如枯枝,苦苦支撑着那具身躯。而本该附着在骨上的皮肉,此刻却松垮地垂坠在榻上。
那副躯壳,还在不停地抽搐。
“谁?”
声音从唇边挤出来。
谢冬瑗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里一阵翻涌,第一个念头是想吐。
她死死咬住牙,忍住了。
“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头颅缓缓转过来,从掩盖的长发中暴露在她眼前。
她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没有眼睛。
不仅眼睛,耳朵也没有了,嘴唇也没有了,只剩一个皮包骨的窟窿。
他,还是周清玄吗?
巨大的恐惧抓住她的心脏。她手一抖,帐幔从指间滑落,遮住了那副可怖的景象。
她转身就跑。
脚步踉跄,直冲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却是停住了。
不行。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
周清玄他一定很害怕吧。
像她当初那样害怕自己。
那时她还未化为人形,因自己突然长出的蛇尾而崩溃,是他没有逃开,是他不顾她崩溃下的暴力,一直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
现在,她又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她转过身。
一步又一步,走回榻前。
再一次伸出手,揭开了帷幔。
“陛下,是臣妾,木木。”
那副身躯猛地一颤。
他没有耳朵,只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声响。可就是那一点声响,让他辨认出了来人。
那团皮囊剧烈地抖动起来。只剩骨架的手慌乱地去够那些长发,拼命地往身上盖,往脸上遮。
“不要看我!”
他的声音从那个没有嘴唇的窟窿里挤出来,支离破碎破碎,带着绝望。
“出去!”
谢冬瑗咬住下唇。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被窥见最不堪模样的羞耻,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崩溃。
她没有走。
“我不走。”
“我让你出去!”那团皮囊缩得更紧了,枯骨般的手仍在徒劳地用长发遮盖自己。
谢冬瑗忽然上前一步,一屁股坐在榻边。
“周清玄,我管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强,“我就是不走!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儿了!”
她伸手,将他的脸从那堆乱发中捞出来。
他没有眼睛,看不见她。可她能看见他,看见那个本该是脸的地方,只剩一个可怖的窟窿。
她的手有些抖,却稳稳地捧住了他的双颊。
起初他还在激烈地挣扎,像是要把自己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她不放手,他就挣得更凶。她仍不放手,那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
终于,他不再动了。
谢冬瑗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怪异而可怖,像是贴在一副骨架上。
可是她没有躲开。
“清玄,不要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缩成一团的身躯,在她怀里渐渐松开了。
许久,他开口:
“即使现在的我如此丑陋恶心,你也要陪着我吗?”
“是的,”她躺在他身侧,手紧握着他的手,“我陪着你。”
她侧过脸,对着那个没有眼睛的方向,一字一句:
“清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不见她。
他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掌心的温度,那温暖仿佛顺着血脉流淌,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描摹着她的模样。
他的木木。
他深爱着的木木。
他想钻入她的身体,让她吞噬自己,与她共生共存,紧紧地缠绕着她。
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让她有机会离开他身边。
无人察觉,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原本暗淡的灰绿色王遗,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正一点一点,重新闪耀出光芒。
-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
“陛下别闹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臣妾还想再睡会儿……”
她想睡,可身后那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牢牢锁住她的腰。随即,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后颈,轻轻地啃咬,细细地研磨。
她缩了缩脖子,往被子里躲了躲,声音含糊不清:
“陛下,臣妾真的起不来,你就先去上朝嘛。”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那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她的衣领,指尖微凉,顺着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地,缓缓深入。
谢冬瑗一个激灵。
睡意,霎时全无。
“陛下?”
她握住那只作乱的手,睁开眼,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唇角噙着餍足的笑意,正痴痴地望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俯下身,贴上她的唇。
先是轻轻地啄,一下,又一下。而后,像是得了趣,他学着她教过的样子,灵巧地撬开她的唇齿,钻了进去。唇齿相碰,气息交缠,他在她口中辗转探索。
才教过一次,他便得了其中的技巧。
谢冬瑗被他吻得浑身酥软,四肢骨头都像是化成了水。身体还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便在他这般缠绵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那只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她却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帐幔之内,热气腾腾而生,将两人笼在其中。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终于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微微偏过头,娇喘着:
“陛下,你病好了?”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嗯,”他低声应道,唇边漾开笑意,“全都好了。”
话音刚落,他又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吻得格外绵长,直将她唇瓣染上嫣红的颜色,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缱绻,仿佛怎么样也看不够似的。
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地,慢慢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畔,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谢冬瑗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与起伏。
不知是不是错觉,昨夜那般可怖的发病过后,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往更加健壮了。心跳有力,呼吸绵长,连揽着她的手臂都似乎更有力道。
她心里隐隐觉得奇怪,仰起头问:
“陛下,昨天你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周清玄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
“先前不告诉你,是怕吓着你。”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紧了些。
“现在,你既然已经见过我发病后的样子,我便将这事告诉你。”
谢冬瑗安静地伏在他胸前。
“每一任周国皇帝,在去世之前,都会将手中的王遗转交给下一任皇帝。”他抬起右手,将那枚戒指呈在她眼前,“这是从初代周天子时便传下来的宝物,便是我手指上这枚绿宝石的戒指。”
帐幔之内光线昏暗,那枚王遗却依旧绿得发亮,幽幽地泛着光芒。
“王遗,是初代周天子与山神做交易后留下的神器,是山神一部分神力的化形。它的作用是,持有王遗者,除非自戕,否则不受外力所死。周国的国运,也因此得以绵延不断的昌盛。”
谢冬瑗静静地听着。
“后来,第五任周国皇帝将其中一个守山灵骗下山,将其做成了神灵灯。从此以后,持有者便可以驱使王遗的神力,为自己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周氏皇族,从此拥有了屹立不倒的国运,也拥有了驱使神力的法器。可同时,也被山神诅咒了。”
谢冬瑗的心微微一紧。
“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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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任皇帝,都不会活过五十岁。皇子只要接手了王遗,成为下一任皇帝,便不得再触碰其他女子,也无法再拥有子嗣。”
“而戴着王遗的周国皇帝,”他的声音继续着,“会在突然的某一天里,变成像我昨夜那样的症状。太医医治不了,只能由神官亲自来治。过了一晚,方能好。”
谢冬瑗沉默着。
她是知道一些周氏皇族的秘密的,却不知初代周天子与山神之间的交易,竟是这般具体。
原来周国的国运昌盛,是与山神做了交易。
可山神为何要与周天子做交易?这其中又藏着什么?
而根据周氏皇族的诅咒,以及山神如今的消失来看必然是毁约了。
谜底,只揭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依旧得由她自己去寻找。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周清玄手指上那枚王遗。
指尖触及宝石的瞬间,那王遗似乎与她有所感应,光芒倏地盛大了些,绿意流转,像是活了过来。
山神说过,只需持有王遗者爱上她,心甘情愿地将王遗奉上,她便能回家。
现在,她可以确定,周清玄是真的爱上她了。
可要他心甘情愿奉上这枚王遗……
他会愿意吗?
她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周清玄,”她忽然开口,“既然王遗有这般大的力量,若要是有一天,臣妾遇到了危险,你会将王遗给臣妾吗?”
周清玄低下头。
他看着她,目光带着深邃的深情。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木木,”他贴着她的唇,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宠溺与纵容,“怎么会想那么多呢?”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朕身边,你很安全。”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谢冬瑗靠在他怀里,手指仍搭在那枚绿意流转的王遗上。
“陛下还没有回答臣妾呢。”
谢冬瑗假意生了气,身子一扭,背过身去。
“陛下该不会是不想回答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妾生气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随即,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若真是有那么一天,”他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尖上,“朕会将王遗给你。”
他将手臂收紧了些。
“朕不会舍得让你受伤。”
谢冬瑗的心倏然地跳了一下。
她想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却被他这样抱着,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木木,你不知道,朕有多么爱你。
什么国运昌盛,什么绵延江山,若与你的安危比起来都不及你一分。
周清玄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化作眼里的温柔,尽数落在她看不见的身后。
谢冬瑗静静地伏在他怀里,唇角微微扬起。
此刻,她已经有了把握。
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奉上王遗的契机。
那时,她便拥有了回家的钥匙。
帐幔之外,天色渐亮。
周清玄起身上朝去了。临走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内重归寂静。
谢冬瑗又躺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坐起身,准备穿衣。
她伸出手,去够榻边搭着的衣裳,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长,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指甲。
那十片指甲,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血红色。
谢冬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吧?
不是吧??
不是吧???
她瞪着那十片血红,眼睛都忘了眨。
都和周清玄亲了,还不够吗!?
山神大人,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37. 第 37 章
闹这么一出,谢冬瑗连起床的心思都没了。她在床上翻来滚去,锦被揉成一团缠在身上,最终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闷声大骂:
“山神,我恨你!”
谢冬瑗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在这个世界就是蛇身,还必须和周清玄那人亲密接触,才能勉强维持住现在的人形。而且光亲亲还不够,得更多、更多的接触。
她想起之前自己那副半人半蛇的模样,顿时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
不行,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谢冬瑗抱着枕头,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咬咬牙,坐起身来:“霜兰,拿把小剪刀给本宫。”
霜兰应声而来,手中捧着针线匣子,取出那把平日里剪线头的小剪刀,双手递上。
她立在榻边,看着谢冬瑗垂下眼睫,将十指上那艳红的长指甲一一剪短,一点一点,红甲片落在锦被上。
“娘娘,”霜兰忍不住开口,目光落在那双正被修剪的手上,“奴婢日日跟在您身边伺候,这指甲什么时候染上了红色?奴婢怎么不记得。”
谢冬瑗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垂下眼帘,随口道:“这个嘛,是玉妃给本宫染的。”
“玉妃?”霜兰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玉妃娘娘倒是好兴致。”
谢冬瑗没再接话,只是将最后一片红甲剪下,拢在掌心看了看。指甲短了,手指看起来干净了些,少了几分妖冶,倒像是寻常染蔻丹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真正要解决的事,还在后头。
她抬眸看向霜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霜兰,帮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尚食局一趟。”
霜兰应了声“是”,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谢冬瑗在镜中望着自己的面容,胭脂未施,眉眼间却已有了决断。
该做的事,躲也躲不掉。
-
自大周立国以来,历代天子的子嗣从未出过差错。偏偏到了周清玄这一代,偌大的皇室,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最后竟只剩下两人。
一个坐上了龙椅,却是腿有残疾。残疾也就罢了,登基一年有余,后宫妃嫔寥寥无几,至今无所出。另一个倒是子嗣兴旺,儿女成群,可惜他只是个王爷,还是个对皇帝忠心耿耿的王爷。
朝臣们碍于周清玄的手段,起初还不敢多言,只想着或许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可这一等,就是一年。
这一日,朝堂之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大臣们终于集结起来,联名上书。为首的是历经两朝的徐太师,白发苍苍,拄着玉笏,颤巍巍地跪在金殿中央。
殿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落雨。
“陛下!”徐太师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国君不可无储君啊!”
龙椅上,年轻的天子单手支颐,冕冠上的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朝臣。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那爱卿有何建议?”
徐太师抬起头,直视龙颜,字字铿锵:“陛下应广纳后宫,多延绵子嗣,早日立太子,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有官员悄悄抬眼觑向上方,又飞快垂下。
周清玄抬起手,轻轻拂开冕冠上遮挡视线的旒珠,露出那双深邃的眼。他望着徐太师,唇边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朕不愿,爱卿当如何?”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徐太师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仍是挺直了脊背:“那老臣,就只能以死谏言!”
话音刚落,他猛地摘下官帽,整理衣冠,竟真的朝着殿中朱红色的巨柱撞去。
“太师不可!”
“太师!您不能啊!”
几名文官慌忙上前阻拦,抱住他的腰,扯住他的袖,哭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太师若去,我等如何是好!”
有人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太师,您是三朝老臣,陛下不会不管的!”
就在这片混乱与哭嚎之中,一声低笑从龙椅上传来。
那笑声很轻,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天子扶着冕冠,笑得旒珠乱颤,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既然徐太师如此忠臣,以死谏言这件事,朕就满足你。”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抬手指向殿外:
“金吾卫,帮徐太师撞柱。”
两名金吾卫大步上前,那些原本围着徐太师哭丧的文官们慌忙松开手,踉跄着退到一旁,再不敢靠近半步。
徐太师被架起,拖向那根朱红的巨柱。
一下。
重重的撞击声响起,徐太师的头颅凹陷下去,鲜血顺着柱子蜿蜒流下,在金色的蟠龙纹路上漫开。
龙椅上,天子微微眯起眼:“没力气吗?再用力点。”
又一下。
血浆喷溅而出,洒了旁边某位官员一身。那人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却连动都不敢动。
“再大点力气!”
第三下。
有什么坚硬东西爆裂开来,浑浊的白色液体溅进了某个官员微张的嘴里。那官员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而那个下令的天子,只是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直到徐太师的脑袋已经被撞得稀巴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天子才终于动了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下朝。”
声音落地,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争先恐后地涌出殿门,杂乱而仓皇。有人踉跄着险些摔倒,被同僚一把扶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殿内的人流如潮水般退去。
却有一人停在原地。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身影,在一片仓皇逃窜的官员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走到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身前,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盖在了徐太师的脸上。
帕子洁白,瞬间便被鲜血淹透。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地上那摊红白之物,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殿外,乌云终于落下雨来。
-
御书房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伏案执笔,模样认真。
他的眼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周清玄拄起拐杖,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木木,你怎么过来了?”
谢冬瑗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盈盈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桌边,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臣妾给陛下带了鲫鱼面。”她打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鲜香的鱼汤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御书房,“这可是臣妾亲自做的呢。”
周清玄将拐杖递给旁边的福安,在桌边坐下,笑道:“那朕可得好好尝一尝爱妃做的鲫鱼面。”
谢冬瑗回到书案旁,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偶尔抬眸看一眼那边吃面的周清玄。
待周清玄放下筷子,她的画也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陛下,臣妾做的面好吃吧?”谢冬瑗搁下笔,歪着头看他。
“好吃。”
“那你以后可不许说臣妾没有做过好吃的给你。”
周清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边浮起笑意:“好。”
他看向书案那边,问道:“爱妃做了什么画,拿给朕看看。”
谢冬瑗嘴角一翘,将画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却不递给他,反而仔细地卷入画筒中。
“秘密。”
她收好画筒,抬眸扫了一眼房中随侍的宫人,语气仍是柔柔的:“你们先下去,在外边候着,本宫有话要和陛下说。”
宫人们齐齐看向周清玄。周清玄微微颔首:“出去吧。”
门扇轻轻合上,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冬瑗走到他身边,伏在他膝上,任由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木木要和朕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谢冬瑗将脸贴在他膝上,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和你商量件事。”
“你说。”
“臣妾不想要孩子。”她抬起头,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陛下可以答应臣妾吗?”
周清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托起她的下巴,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那里有压不住的惊喜:“木木,你不害怕了?”
谢冬瑗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嗯,妾身想通了,这种事情想来应该不会很可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含着无限委屈:“可是臣妾害怕另外一件事。臣妾听说,女子生孩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生完之后容颜便会急速地衰老,肚子不仅会松弛,还会长出可怕的纹路。更恐怖的是,有可能在生孩子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她没说完,只是眨了眨眼,挤出几滴泪来,湿漉漉地望着他:“陛下也不会舍得让臣妾受这样的危险吧?”
周清玄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角,语气认真郑重:“朕自然是不会让爱妃受这样的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可是天子,天子一言可是万万不能撤回的!”谢冬瑗立刻接口,眼里还挂着泪,却已带了笑意。
周清玄失笑:“朕何曾与你玩笑过。”
话音刚落,谢冬瑗一骨碌坐直了身子,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臣妾都想好了办法,既可以享受鱼水之欢,也可以不会有孩子这个麻烦。”
周清玄挑了挑眉:“哦?爱妃说说看。”
谢冬瑗凑近了些,神神秘秘的说:“臣妾听说,鱼鳔套在男子的部位上面,是可以隔绝的。但是这个东西,臣妾也不知道陛下用不惯用……”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周清玄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谢冬瑗的脸一下子垮了:“陛下该不会是想要臣妾喝避子汤吧?”
周清玄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想什么呢,那避子汤用的虎狼之药,朕怎会让你喝这个。”
谢冬瑗眼睛一亮:“那鱼鳔用吗?”
“不用。”周清玄摇头,见她的嘴角往下弯,解释道,“你忘记了?上次厨房做了一道鱼鳔花胶,你吃了那鱼鳔后浑身长了红疹。”
谢冬瑗扶着脑袋,真的苦恼起来了:“那还有什么办法?”
周清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稳而笃定:“说出去的承诺便不会再收回。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绝不会让爱妃受到伤害。”
谢冬瑗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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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怀里,眨着眼睛。
不用鱼鳔,也不是喝避子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周清城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榻前,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周清玄,声音里压着怒意:
“七哥,你真的要为这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一旁的太医佝偻着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拿袖口拭了又拭。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
“陛下,欲做此术就需要承受比之前的‘疏通之术’加倍的痛苦。而且做了之后,若想再解开,便要承受十倍的苦楚。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
“朕让你做,你就做。”
周清玄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将要承受那加倍痛苦的人不是他自己。
周清城气得浑身发抖:“男人做到你这一步,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柱子都凹进去了一块。
“七哥,我看不起你。”
周清玄缓缓睁开眼睛:
“阿城,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你也会这样做的。”
周清城冷笑一声,别过脸去:“我才不会。”
没有人女人可以值得他这样做。
可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永远傲然的一张脸。
要是她想要他这么做,他会愿意吗?
不好说……
“陛下,”太医捧着一个布袋和一块木头上前,“待会会很疼,陛下先咬着这个布袋,手握着这块木头。微臣、微臣这就开始了。”
周清玄将布袋咬在齿间,手指握紧那块木头,微微点了点头。
帷幔应着的人影在不停的颤抖。
疼。
刺骨的疼。
周清玄额上的冷汗如雨而下,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濡湿了枕头。嘴里咬着的布袋早已被咬破,棉絮混着血腥气弥漫在口腔中。他手中握着的那块木头,竟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缝,掌心被木刺扎破也浑然不觉。
浑身疼得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周清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七哥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死死咬住的牙关,看着他痉挛着却仍强撑的脊背。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转身,大步跨出寝殿。
殿外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周清城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团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疲惫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陛下,此术已成。之后需要等半月,方可同房。”
谢冬瑗正在案上看书,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一脸怨气冲天的周清城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周清玄垂着脑袋,毫无生气地坐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谢冬瑗心下一紧,连忙放下书迎上去:“陛下可是又发病了?”
她快步上前,弯下腰去看周清玄的脸,却见他脸色苍白,眼窝微陷,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折磨。
周清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怼与不甘。他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你可真厉害。”
谢冬瑗愣在原地,简直莫名其妙。
她又干什么了?那傻逼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
可是眼下顾不上这个。她连忙唤人将周清玄扶到床上躺下,自己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着他额上残留的冷汗。
“陛下,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周清玄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素日里幽深难测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爆掉的红血丝,虚弱得像是随时会阖上。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木木,”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疼。”
谢冬瑗不解地看着他。
周清玄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朕去找太医做了一个手术。之后你便不用担心会有生育之苦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掌心,睫毛轻轻颤动,嘴唇苍白如纸。
谢冬瑗怔住了。
他、他竟然去做了绝育手术?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虚弱到极点的模样,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天子,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助得将所有的脆弱都袒露在她面前。
“木木,你陪我睡会好不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难受。”
谢冬瑗沉默了一瞬,终究是叹了口气,褪下鞋袜,躺在他身侧。
周清玄立刻靠过来,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谢冬瑗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她抱着他,心思却杂乱如麻。
她既希望周清玄深爱她,那样她就可以利用这份爱,利用他的信任,找到回家的路。这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是她接近他的目的。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过于爱她。
她并非没有情感的木头。在这样长久的、毫不保留的爱意灌注下,她也会动心,也会不忍,也会在看见他这样虚弱的时候,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谢冬瑗将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周清玄,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38. 第 38 章
在这半个月的期限里,两个人可谓是各有各的烦恼。
谢冬瑗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剪指甲,生怕哪天一觉醒来真就半身化蛇,便缠着周清玄不放。
也因此,她黏周清玄黏得更紧了,睡前要亲亲周清玄,起床也要亲亲周清玄。周清玄多用了几筷子饭,她要奖励一个亲亲。周清玄难得弯了弯唇角,她更要凑上去亲一口才算完。
周清玄这边呢,更是有苦说不出。谢冬瑗总想着法子亲他,他招架不住,又舍不得推拒,只能由着她闹。嘴上倒是过足了瘾,可下头却遭了大罪。原本就没愈合利索的伤口,经不住连日折腾,反反复复地裂开。
太医一趟趟地跑,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还是克制些吧。这伤口反复裂开,总不见好,再这样下去……”太医偷眼瞧着周清玄的脸色,斟酌着补上一句,“原本只需半个月便能愈合,如今看来,没一个月是好不了了。若是再不加节制,只怕……”
“朕知道了,下去吧。”周清玄扶着额,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于是,两人头一回分了房睡。
谢冬瑗盘算着,既然都分房了,索性不如去南寿宫找谷梁韵,既能避嫌,还能私下练练箭术,一举两得。
这日晚间,她拉着周清玄的袖子,软着声撒娇:“陛下,臣妾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呢。”
周清玄垂眼看她。
谢冬瑗眨眨眼,把袖子又摇了摇:“臣妾想去南寿宫和玉妃住几日,等陛下伤好了,臣妾马上回来,好不好?”
“不行。”周清玄想也不想便拒绝,“朕不答应。”
谢冬瑗也不恼,只是凑近了些,仍旧晃着他的袖子,声音放得更软:“陛下你想想看啊,臣妾若是同你住在启祥宫,就算是分了两个房间,万一臣妾夜里忍不住,跑来找陛下怎么办?”
周清玄眉心微动,似有松动之意。
谢冬瑗见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陛下难道不想早一点和妾身,享受真正的鱼水之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周清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行吧。”
-
上午刚和周清玄说定要去南寿宫,谢冬瑗便一刻也等不得,当即遣人去问谷梁韵的意思。得了准信儿后,她麻利地收拾起行装,下午就高高兴兴地往南寿宫去了。
这一趟搬得阵仗不小,不仅带了自己的箱笼细软,还领了启祥宫一半的宫女太监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南寿宫,不等吩咐,便手脚麻利地洒扫起来。原本清冷荒凉的宫院,不多时便焕然一新。
谢冬瑗绕过刚擦拭过的廊柱,一眼瞧见谷梁韵坐在院中的玉兰树下,便快步迎上去,笑着拉住她的手:
“梁韵,我来和你一起住啦!”
谷梁韵被她拉着手,目光却落在那些穿梭忙碌的宫人身上,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太习惯的怔愣。她笑了笑,问道:
“你是怎么说服陛下让你来住这儿的?”
谢冬瑗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她往左右瞥了一眼,凑到谷梁韵耳边,压着声音将上午的事悄悄说了一遍。
谷梁韵听完,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也压低了:“真假的?”
“真的啊,我怎么可能骗你。”谢冬瑗一脸坦然。
谷梁韵瞧着她,忍不住笑了:“厉害啊你。”
谢冬瑗弯了弯嘴角,又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才凑近谷梁韵耳畔,声音更轻了几分:
“梁韵,上次托你做的复合弓,做得如何了?”
谷梁韵闻言,神色也正经了些:“弓身已经做好了,就差箭头的材料还没着落。”她顿了顿,又道,“等我晚上再去金吾卫那边的武器库翻一翻,听说那边新进了上好的玄铁。”
“就是那边周清城管得严了,他每日都要去守着。上次我偷偷过去,差点被他逮到。”
“在这皇宫里,也就他能发现我的踪迹。”
谢冬瑗眸光一转,若有所思:“是不是只要把他引开,你取玄铁就容易得多?”
“对。”谷梁韵看着她,挑起眉,“可他雷打不动,每天都要去那边守着。你有办法?”
谢冬瑗弯起唇角,笃定道:“包在我身上。”
谷梁韵没再多问,只是抬眸望了望那些还在忙碌的宫人,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我不喜欢住的地方太多人,能不能把这些人撤了?”
谢冬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爽快应道:“行啊,我让他们把这儿打扫干净就走,你看成吗?”
谷梁韵点点头:“行。”
待那些宫人鱼贯退出南寿宫,谢冬瑗又将霜兰和王寝支走,偌大的宫院便彻底清静下来,正适合练箭。
谢冬瑗刚开口说想练箭术,谷梁韵便摆摆手,说去取个东西,去去就回。谢冬瑗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墙头。
不到半个时辰,谷梁韵便回来了。肩上扛着箭靶,手里还拎着一副弓箭,落地时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
“梁韵,宫里还有什么是你拿不到的?”
“这都是小意思。”谷梁韵把箭靶往院中一立,笑着将弓箭递过去。
谢冬瑗接过弓,眼里满是佩服,几乎要五体投地。
谷梁韵走到她身侧,看了看院子的格局,随口道:“等你轻功学好了,咱们偷偷去练靶场。那边有一处晚上没人,地方特别宽敞。”
“好呀好呀。”谢冬瑗连连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搭箭上弦。
她原本就有底子,只是许久不练,手生了些。头几箭偏得有些远,她也不急,调整了几次呼吸,渐渐地找到了感觉。箭矢一支接一支破空而去,离靶心越来越近。
几个时辰一晃而过,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谢冬瑗练得浑身香汗淋漓,那箭靶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羽,远远看去像只刺猬。谷梁韵便在一旁一根根拔下,收拢成一束。
“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谢冬瑗放下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眼间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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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韵看着手里的箭,又看了看靶心,点了点头:“可以啊,练了两三个时辰,就有十支箭正中靶心。”
谢冬瑗一听,腰杆都挺直了些,语气里透着小得意:“那是,当年那些媒体可都叫我天才射箭少女,我还得过一枚奥运金牌呢。”
“媒体是什么?奥运金牌又是什么?”谷梁韵抱着箭,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谢冬瑗话音一落,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糟了,练得太兴奋,嘴没把住门。
她连忙打着哈哈笑道:“就是我们家乡那边的家乡话啦,意思就是很厉害的射箭女子。”
“哦,原来如此。”谷梁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暗暗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可得管好这张嘴,再不能乱说话了。
-
“王爷,近几日宫里频频失窃,连武器库那边也丢了好几件兵器,还有上好的精铁。”金吾卫躬身禀报,声音有些紧张。
周清城闻言,抬起眼皮:“人抓到了吗?”
“还……还未。”金吾卫额角沁出冷汗。
“啪”的一声,周清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人站起身来。他生得比常人壮硕许多,这一站,便如一座小山投下浓重的阴影,直压得那金吾卫不敢抬头。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越养越废的。拿着俸禄就是干这些吃的?”周清城的声音发沉,“都丢了这么多东西,人就在宫里,你们还抓不到?”
金吾卫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自从宫里闹起偷盗,各宫都排查过了,巡逻的人手加了一倍,值守的班次密得没有间隙。可任凭他们如何严防死守,连盗贼的影子都没见着,第二天东西就不翼而飞。
他们憋屈,周清城更憋屈。
他疑心那盗贼就是上回在竹林里发出笑声的那个人。那人的武艺或许还在他之上,否则怎么会连个影子都没让他瞧见?
前几日武器库盘点,损失着实不小。周清城一度怀疑是手下监守自盗,那看守武器库的兵卒吓得涕泗横流,险些当场抹脖子以证清白。
周清城便亲自守了几夜。
果然有人来了。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饶是他周清城,竟也捉不住。唯一一次,是那人踩到他随手扔的香蕉皮,脚下一滑,让他瞥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除此以外,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来去自如,偏偏他还束手无策!
那人的轻功,必定极好。
周清城咬着牙发了誓,等抓到那人,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宫里的酷刑挨个尝遍!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周清城瞳孔骤缩,尚未及反应,一支箭已擦着他耳边掠过,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发冠,带着那冠子直直钉入身后墙上的画框之中。
一头发丝散落,披了满肩。
周清城猛然回头,怒目圆睁,声音几乎将屋顶掀翻:
“谁——!”
39. 第 39 章
谷梁韵将完成好的复合弓拿出来给谢冬瑗看。
那复合弓几乎与她现代见过的复合弓一模一样。谢冬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谷梁韵。
“梁韵,你真的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比我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什么样的奇女子,竟有一身好武功,还会制造武器,简直是天神下凡!谢冬瑗觉得自己简直要爱死谷梁韵了。
谷梁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道:“一般般啦,你喜欢就好。”
弓身制好后,谢冬瑗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她搭上一支普通箭头的箭,拉满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竟然直接将箭靶射穿。
谷梁韵赞叹道:“这箭头若是能用上那批西国进献的玄铁,我估摸着能穿透墙壁,从房内将人射死于无形。”
“竟能有如此厉害?”谢冬瑗眼中闪过惊奇。
谷梁韵点头:“我在南国时曾得过一把玄铁匕首,那玩意儿削铁如泥。若用在箭头上,杀伤力至少加十倍。”
谢冬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为了引开周清城、顺利拿到玄铁,谢冬瑗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并不完美,有暴露的风险,可当她忐忑地对谷梁韵说起时,谷梁韵竟然拍手称绝。
“可以啊!”谷梁韵给谢冬瑗递上一把瓜子,悠闲地磕着,“正好可以让你箭术实战一下。不成的话,就当去玩了一趟。”
有了谷梁韵的支持,谢冬瑗对自己更加严格,她暗下决心,绝不能做拖累谷梁韵的后腿。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谢冬瑗在南寿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箭。谷梁韵则在一旁帮她拔箭,偶尔称赞她的箭术增进。
其实以谢冬瑗的身份地位,想要一块玄铁并非难事。只是在这宫里待久了,日子过得甚是无趣。既然有机会去冒险一番,谢冬瑗心里竟隐隐期待。
若是换作从前,她不敢这样冒险,因为她会担心自己辛苦维系的面具破碎。可自从和谷梁韵住在一处,她不用时时刻刻戴着那副假面,那颗被这深宫困住的心,也渐渐地打开了。
谷梁韵教她轻功,她学着自己心爱的箭术,待在南寿宫的日子,真的很快乐。
而且,她是真的喜欢谷梁韵。谷梁韵身上有着她自己都无法做到的洒脱,那份洒脱,如沐春风,深深吸引着谢冬瑗。
更何况,她厌恶周清城那厮已久,此次正好可以报复一番,解气岂不快哉?
一想到周清城那个神经病,谢冬瑗就满肚子火气。
这一个月她不是都待在南寿宫吗?偏偏周清城那个人,老是找借口来找谷梁韵。连什么“路过此地,来借口水喝”这种话都能编出来,简直无耻至极!
谷梁韵倒是对周清城毫不在乎。她不管周清城是否进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周清城是个透明人。
那一日,周清城来要水喝,她随手扔给他一个杯子,那杯子里还落着薄薄的灰尘。周清城也不气恼,拿着杯子冲了一下,倒上水就喝。
此后,周清城便喜欢上了用“借水”这个借口来南寿宫。喝完水也不走,就直勾勾地看着谷梁韵,目光黏稠得令谢冬瑗恶心得想吐。
谷梁韵不在意,可谢冬瑗在意。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几乎每天都来借水喝,那肮脏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谢冬瑗明里暗里赶周清城走,奈何那人脸皮厚实得很,今日赶了,明日又来。
这一日,周清城又来了。他捧着杯子,目光却一直追着院中练功的谷梁韵。谢冬瑗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水都喝完了,还不走吗?”
周清城收回目光,看向她,眉头微皱:“你不过是借住在此,管本王做什么?”
谢冬瑗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掩藏的丑恶:“本宫留在南寿宫,已经是和陛下说过了。可是高阳王你呢?难道你一个王爷,来后妃宫里,就合适吗?”
周清城也看着谢冬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在这个皇宫里,只有周氏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合适。”
谢冬瑗暗暗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谢冬瑗便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周清城吃个大苦头。如今机会来了,她绝不会放过他。
-
月色如水。
金吾卫手持长戟,沿着各宫的走道巡逻。而他们头顶的屋瓦之上,一道白影正迅速而轻快地穿梭着,衣袂翻飞间,竟无一人察觉。
“梁韵,我们是去偷东西。”谢冬瑗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素白衣衫,担忧地扯了扯袖口,“在晚上穿着白色衣服,不是很显眼吗?”
谷梁韵揽过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我们这是正大光明地去拿东西,何须穿黑色遮遮掩掩的?”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谢冬瑗的鼻尖,“怕什么,有姐带着你,那些宵小之徒,根本碰不到你一根汗毛。”
谢冬瑗弯了弯眼睛,语气里满是纵容:“行行行,我们梁韵最是厉害了。”
其实谢冬瑗住在南寿宫的这些时日,跟着谷梁韵学轻功也算是有些基础,但也仅仅是有些基础而已。她实在不是练武的苗子,学了这许久,也只能比常人跑得快一些。要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来去自如,还是挺困难的。
于是谷梁韵提议,干脆就由她抱着谢冬瑗跑。谢冬瑗想了想,觉得也行。两个人就这么打定了主意,要去金吾卫看守的武器库盗取玄铁。
夜风渐起,吹拂着两人的发丝。
那第一支射向周清城发冠的箭,正是出自谢冬瑗的手。
而那第二支箭,却不似第一支箭般正道。
那箭头上似乎包裹着什么,周清城眼疾手快,伸手接住那支箭。
刹那,包裹着箭头的物事应声而破。
黏腻的液体溅了他满脸,顺着面颊滴滴答答往下淌,竟是鸡血。旁边的金吾卫也未能幸免,被溅了一身腥红。
周清城僵在原地,脸上的液体还在往下流。片刻后,他浑身发抖,暴怒的声音几乎要将夜空撕裂:“给本王抓住那刺客!”
金吾卫们慌忙四散出动,周清城也顾不得擦脸,提着衣摆就追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屋脊上,一道白影正悄无声息地飞过。趁着所有人都被引开的混乱,迅速地闪进了武器库,片刻后又悄然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南寿宫内,谷梁韵将玄铁藏在悬梁之上,轻巧地落回地面。刚站稳,便见谢冬瑗裹着一件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梁韵,”谢冬瑗转过身来,一脸坏笑,“要不要去看一场好戏?”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错过了,下次就不一定能有了。”
谷梁韵看着她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笑得这么狡诈,难不成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是的没错。”谢冬瑗弯着眼睛,提起灯笼晃了晃,“要不要一起来看嘛?我早上弄了好久呢!”
谷梁韵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一大早去太医署是去设陷阱了?”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谢冬瑗手里的灯笼,“来,我倒要看看,我们家木木做的陷阱,是要让谁倒大霉。”
-
皇宫内,周清城顶着一脸鸡血,他怒气冲冲地在宫中搜查,沿途遇见的禁军见他这副模样,俱是一惊,却又不敢多看,纷纷低下头去。
“王爷!”一名金吾卫匆匆赶来禀报,“在太医署里发现血迹,闻着味道像是鸡血。”他顿了顿,“疑似那刺客踪迹。”
周清城眼中寒光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进太医署。值班的太医们正在灯下整理药方,忽见门被猛地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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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王满脸是血地闯进来,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惊天大事。
沿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周清城他们一路追到了太医署最偏僻的角落。
茅厕。
血迹,就在茅厕门前戛然而止。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随即分散开来,翻看每一间茅厕的门。门一扇扇被推开,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最里头那间茅厕的门上,插着一封信。
周清城大步上前,扯下信封,粗暴地撕开。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信上的字。
那是一个大大的“蠢”字,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嘲讽。
周清城气的大口喘气,他狠狠将信撕得粉碎,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王爷!”有眼尖的金吾卫指向茅厕内部,“那边好像还有一封信。”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茅厕的顶梁上,果然还插着一封信。那茅厕的顶部离地约有两米多高,通体由木板搭建,要取那封信,需得寻一根长棍来挑。
可周清城此刻已是怒极,哪里等得及?
他大步跨进茅厕,脚下踏着木板,伸手去够那封信。
打开后,只见那封信上写着。
吃屎去吧。
下一秒——
一声巨响,那茅屋底部的木板承受不住周清城的重量骤然断裂,整座茅屋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金吾卫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爷消失在那一堆废墟之中。
片刻后,周清城从那堆狼藉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衣袍上沾满了不可名状之物,发髻散乱,脸上糊着的东西比方才的鸡血还要恶心千百倍倍。屎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几个金吾卫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周清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般,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此刻,两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缓走来。
在周清城最狼狈时,他碰见了此生最不想碰见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讨厌的人。
另一个是他喜欢的人。
月光下,谢冬瑗裹着大氅,挽着谷梁韵的胳膊,两人似乎是出来散步的模样。她们走到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冬瑗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下意识往谷梁韵身后躲了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天啊……高阳王殿下,是你吗?”
她掩住口鼻,那表情既像是关心,又像是强忍着什么。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怎么变成屎人了?”
谢冬瑗连忙捂住鼻子,拉着谷梁韵往后退了好几步,另一只手还在面前使劲扇着风。
“好臭啊,”她皱着眉,扯了扯谷梁韵的袖子,“梁韵,我们赶紧走吧。”
谷梁韵看了周清城一眼,眉头紧锁,什么也没说,任由谢冬瑗拉着自己离开了。
周清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敢解释,怕一张口头顶流着的金汤汁就顺着流进了嘴巴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满身的狼藉。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碎在了原地。
翌日。
待周清城从昨夜的耻辱中回过神来,他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去查了太医署的记录,发现谢冬瑗和谷梁韵昨晚确实来过。理由是肚子疼,需要取药。而且,她们是两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宫女太监伺候。更巧的是,同一天里,她们竟疼了两次,两次都有记录可查。
可除此之外,无论周清城如何追查,那晚的刺客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踪迹。
这件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周清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再踏入南寿宫。
40. 第 40 章
在回启祥宫前,谢冬瑗将制作好的复合弓和箭筒一并托付给了谷梁韵。
谢冬瑗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复合弓的弓身,指尖细细描摹着箭身每一寸纹路。
“梁韵,这复合弓我不方便带回去,暂时先放在你这。”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
谷梁韵斜倚在朱红的柱子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这副模样:“你舍得吗?”
“不舍得呀,可也没有办法。”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在那弓身上流连了最后一瞬,才郑重地递了过去,“可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得上它的。”
“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谷梁韵接过复合弓和箭筒,仔细装入一个长条木盒中。她身形轻巧一跃,足尖点在梁上,将木盒稳稳置于梁间隐蔽处。
门外的霜兰已经催促第二遍了:“娘娘,我们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谢冬瑗不满地瘪了瘪嘴,对着门外扬声说:“好了知道了,再等会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谷梁韵手中,神色认真起来:“周清城是不会放弃找出那个害他丢东西又吃大亏的人的。他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若是知道此事有你我参与,虽说不会杀了我们,可恐遭他的报复。”
她目光恳切:“最近你都不要去顺东西了,你想用什么就拿我的令牌去领,他们不敢不给你的。”
谷梁韵接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笑着收下:“好啊。”
谢冬瑗却仍站在原地不动,眼巴巴地望着她,即便门外霜兰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她也充耳不闻。那模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
“怎么了?”谷梁韵问。
谢冬瑗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怎么就我一个人不舍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谷梁韵怔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她走上前,头一回主动伸出手,将谢冬瑗揽入怀中。怀中的女子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柔软而温暖。
“我也舍不得啊。”谷梁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一丝认真,“有那么香香软软的美人儿陪着我睡觉,我真是舍不得。”
明明这句话油得要命,可从谷梁韵嘴里说出来,配上她懒懒的语调,却让谢冬瑗像吃了蜜糖那般甜。
她在那个怀抱里贪恋地多待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明天来找你玩!”
谢冬瑗挥了挥手,转身踏出南寿宫的门槛。霜兰迎上来,替她拢了拢披风。
谷梁韵靠在门框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指尖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那天之后,两个人在心里做了不同的决定。
梁韵,在我回家前,一定帮你拿到解开你困境的玉牌。
冬瑗,若你有任何危险,就算是拼上这条命,我也会保护你。
-
南寿宫的一个月,像是新年休假的七天,恍若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而梦醒之后,便是要开始牛马般当值的日子了。
虽说这一个月里,每日午时她都要陪周清玄用膳,顺便亲一亲他,以助他维持人形。可她在南寿宫与谷梁韵玩得忘了形,起初还能多敷衍周清玄一会儿,到了后来,每每亲完之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转身就溜,全然不顾身后周清玄的脸色越来越黑。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指甲许久未长,便更常找借口不去陪他用膳了。
是以此刻,站在启祥宫门前,面对周清玄伸出的手,她竟不自觉地犹豫了一瞬。不过很快,她便调整过来,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陛下,臣妾好想你。”谢冬瑗将手递进周清玄掌心,声音软糯,“方才见陛下伸手,臣妾都有些难以置信,原来一个月竟过得这样快。”
周清玄握住她的手,比以往更紧。谢冬瑗试着抽了抽,他却不肯放。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幽:“朕还以为,木木已将心放在了别人身上,早就将朕忘了呢。”
谢冬瑗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委屈的神色:“陛下这样想臣妾,可真是让臣妾太伤心了。”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惊叫出声,“陛下,你的腿好了?不用拐杖了?”
走了这几步路,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清玄今日竟未拄拐,且步履稳健,与常人无异。
不止是腿。
她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他的身形已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如竹,而是体态修长精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脸也不再是病态的惨白凹陷,而是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瞳墨色深邃,看人时带着沉沉的光。
谢冬瑗不禁看呆了。
她竟未曾察觉,周清玄在不知不觉中,像换了一个人。而此刻他站在这启祥宫的阳光下,周身气度,竟有几分像她曾在神宫里见过的初代周天子的神采。
“陛下,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吗?”谢冬瑗忍不住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环住他的腰,满眼惊奇,“这脸,还有这身材,一下子就蓬起来了!”
周清玄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底。他捉住她环在腰间的手,缓缓俯下身,阴影覆上她的脸。
“木木还说心思没有飞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朕变化这样大,你如今才发现,越来越会说谎话了。”
谢冬瑗怔住。
怎么连语气也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不是最喜欢说谎话吗?”周清玄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眼尾带着笑,目光却是凉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手腕传来阵阵疼痛,谢冬瑗忍不住挣扎起来:“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周清玄整个人像是猛然回过神来,松了手,眉头紧锁。
谢冬瑗捂住泛红的手腕,见他伸手要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清玄的唇抿成一条线。
“方才陛下抓得那样紧,你看,都红了。”谢冬瑗心里有气,面上也带了恼意,“臣妾好不容易回启祥宫,陛下就是这样待臣妾的吗?那臣妾还不如回南寿宫呢。”
周清玄看着她:“抱歉,朕不是故意的。”
谢冬瑗低着头不看他,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比起生气,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周清玄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记得从前陪他用膳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
谢冬瑗和周清玄置气,周清玄说什么她也不理他。
连午膳也不肯与他同食。
谢冬瑗不吃,周清玄便也不动筷。
两个人就这么熬着,从晌午熬到日头西斜。
启祥宫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宫人们垂首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茶凉了不敢换,灯芯长了不敢剪,整个殿内只听得见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到晚膳时分,僵局依旧。
福安站在一旁,看看榻上看书的谢冬瑗,又看看坐在另一侧盯着她看的周清玄,急的忍不住轻跺脚。他端着托盘上前,劝说道:“娘娘,您好歹用些膳吧。”
谢冬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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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不吃,本宫不饿。”
福安又挪到周清玄身侧:“陛下,您也……”
周清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望着谢冬瑗的方向,目光沉沉。
福安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殿内重归平静。
良久,周清玄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门外。福安最后一个出去,小心地将殿门掩上。
谢冬瑗依旧看着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清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的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
“木木。”他唤她,声音低低的,“你看看朕,好吗?”
谢冬瑗没有抬头。
书页上的字清晰得很,她看得分明,可不知怎的,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木木。”
他又唤了一声。
谢冬瑗的手指微微一顿,仍是没有抬头。
忽然,一滴红色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
谢冬瑗一怔。
又是一滴。
她猛然抬起头!
周清玄站在她面前,右手拿刀割开左手手腕,那腕间赫然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一滴接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的书上,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榻上铺着的绒毯上。
“周清玄,你疯了!”
谢冬瑗一把扔下书,慌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死死压住他的伤口。
周清玄任由她动作,惨淡地笑了一下:“朕要是不这样,木木就不会理朕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谢冬瑗抬头瞪他。
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这样的赔罪,木木可愿意原谅朕?”周清玄望着她,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谢冬瑗没答话,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找药箱。她翻箱倒柜的动作又急又慌,声音却冷得像冬日的雪:“陛下都这样做了,臣妾要是说不原谅,岂不是坏了陛下的歉意。”
她提着药箱重重放回榻上,扯过周清玄的手,低头为他清理伤口。
伤口不浅。
她皱着眉。周清玄这是发的什么疯?从前再生气也不过是冷着脸不说话,何曾有过这样自残的行径?
这些天她不在启祥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正想着,周清玄忽然按住她的手。
不等她反应,他将她的手狠狠压在自己的伤口上!
“你做什么!”谢冬瑗惊叫着挣扎,可周清玄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怎么也挣不脱。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染红了她的手心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触目惊心。
周清玄望着她惊恐的脸,目光幽深得不见底。
“是朕还不够伤害自己,”他一字一字说,“所以木木才不肯原谅朕。”
“周清玄,你再不放开,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谢冬瑗冷声道。
片刻后,周清玄终于松开手。
谢冬瑗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看看他腕间那道被她压得更深的伤口,心口砰砰地跳。
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在启祥宫的这些日子,周清玄一定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脑子坏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你告诉臣妾,这些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41. 第 41 章
“木木,朕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周清玄轻轻拾起谢冬瑗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垂眸在她掌心落下一吻,动作温柔而固执。
谢冬瑗却使劲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安的审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陛下,你是不是要又发病了?”
周清玄沉沉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半晌才开口:“木木,朕在腿伤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一切,不过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谢冬瑗怔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玄却已敛了那片刻的凝重,唇角微微扬起:“木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不等谢冬瑗回应,他便自如地唤了宫人端来热水。他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洗罢,他转身拉起谢冬瑗的手,牵着她往膳桌走去。
手是洗干净了,可谢冬瑗那一身月白的衣裙上,却溅了不少血痕,殷红点点,在素淡的衣料上格外刺目。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开口。
周清玄的手只是被福安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福安垂首退下时,目光在谢冬瑗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很,似担忧,又似欲言又止。
谢冬瑗察觉到了,却并未多想。彼时的她,尚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膳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周清玄倒是吃得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谢冬瑗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动过。她一直看着周清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的话。
从前,是什么样子?
“木木怎么不吃了?”周清玄放下筷子,偏头看她。
“陛下,臣妾不想吃了。”谢冬瑗放下筷子。
周清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爱妃,我们安寝吧。”
谢冬瑗倏地站起身,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我只想搞清楚,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连那些规矩都懒得装了,眉眼间是少见的执拗,“你为什么一直避开,不愿意说?若你不说,今晚都别睡了。”
周清玄目光微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好,我说。”
他拿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递到谢冬瑗面前:“不过,在说之前,木木何不尝尝这个,朕亲自为你酿的梨花酿。”
他看着她:“你还没出启祥宫前,你说喜欢喝的。朕便亲自采了梨花,酿了这酒,一直留着,就等你回来。”
谢冬瑗低头看着杯中橙黄的酒液,隐隐能嗅到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气。她端起杯,饮了下去。
酒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周清玄看着她喝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随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烛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如旧,可谢冬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得不一样了。
周清玄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梨花酿,端在手中把玩着。
“在你搬去南寿宫的时候,朕就想明白了。”
“你原来并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么爱朕。”他抬眸看向谢冬瑗,唇角甚至还蓄着一丝笑意,“或者说,连喜欢都是假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从谢冬瑗的头顶骤然一劈而下。
谢冬瑗僵在原地,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他竟然,发现了。
周清玄看着她凝固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酒,“果然朕想的没错,木木真是爱说谎。”他低低笑了一声,“竟然可以骗朕那么久,朕还一直自欺欺人。”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不是惊讶,朕是如何发觉的?”
谢冬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清玄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轻叹了口气。
“你那么火急火燎地搬去南寿宫,敷衍朕几天后便不再来见朕。”他缓缓说着,“宫人三请四请你都不愿意回来,连朕都去了你宫门口,你都没有瞧见朕。”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目光灼热。
“朕瞧见你笑得多开心啊。”他说这话时,语气竟然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翻涌的黑夜,“朕从未见过你有如此畅意的笑,那是多么真实的笑。那时朕就明白,你连对朕的笑都是虚假的。”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愈发明亮。
“你对谷梁韵的笑,才是真的。”
谢冬瑗垂在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周清玄又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真是个笑话。”他摇了摇头,“朕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你,先前比不过和你仅仅相处六天的程文寺,如今又比不过一个女人。”
谢冬瑗僵立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她自认为演技无可挑剔,在那个世界做为一个红透半边天的演员,她被嘲讽过私生活混乱,被嘲讽过家世不光彩,各种黑料满天飞,却从没有一个黑子嘲讽过她的演技。
她千算万算,却独独遗漏了一点。
她在极度讨厌和极度喜欢的人面前,会完全地释放自我。
在周清城面前,她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在谷梁韵面前,她更是毫不遮掩对她的喜爱。
她以为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却没想到,正是这些小节的缝隙里,她的真实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被周清玄尽收眼底。
此刻,她被赤裸裸地撕开了那虚假的面具。
谢冬瑗站在那里,看着周清玄沉默地饮酒,殿里的烛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亮,另半边却沉入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该说什么?
如何解释?
可在这被撕开一切的真相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她只能沉默。
周清玄笑着,又倒了一杯酒,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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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谢冬瑗。她本就心绪纷乱,此刻哪有心思细品,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第一杯下去,只觉身子微微发热,像是有一缕暖意从腹间升起,缓缓流向四肢。她并没太在意。
第二杯梨花酿入喉中,那股热意骤然浓烈起来,心口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烧得她有些发慌。一股莫名的气在身体里涌动让她坐立难安。
周清玄又斟满了第三杯。
谢冬瑗接过来,饮下。这一次,热意来得更猛烈了,像是有火在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得她浑身发软。她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那股燥热散去些许。
“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周清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谢冬瑗抬眸看他,他有着凌厉的轮廓,深邃的眼眸,明明是一张好看的脸,可他的语气里,却带着深深的自卑。
“程文寺和谷梁韵,各生了一副好皮囊,而且还都对你极好的。”他饮下一杯酒,“我既没有一副好皮囊,也没有程文寺那样的君子之风,更没有谷梁韵那样的武术高强的傲然之气。”
“我什么都没有。”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还是一个站不稳的瘸子。”
“我想让你真正地欢喜我。”周清玄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我去求了神官,让他用法术将我恢复到两年前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殿内的熏香似乎比方才更浓了,那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让她本就燥热的身体愈发绵软。头也开始晕了,像被一团云雾裹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迷蒙蒙。
她想站起身,出去透透气。
可刚一起身,身体便晃了晃,软得像没有骨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谢冬瑗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衣料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为了能脱胎换骨,我几乎融掉了全身的骨头,才换回两年前的样子。”周清玄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化骨重生真的好疼好疼。比你见到我发病的那天晚上,还要疼上十倍。”
“我都那么疼了,木木就不能多疼疼我吗?”
他咬住了她的耳尖。
谢冬瑗吃痛地惊呼一声。
周清玄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全然不像一个曾经站不稳的人。
谢冬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后背已经触到了柔软的被褥。
她被放到了床上。
周清玄俯下身,捧起她因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冬瑗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脑袋晕的发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原因,还是有因为那香炉的烟太过于浓烈。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是在梦里吗?不过,那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之后……
之后,对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谢冬瑗有点想不起来了,感觉像是不能说的事情。
好难猜啊。
42. 第 42 章
她抬起手,晃了晃那十根纤秀的手指,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不再是之前那鲜艳的红色。
果然没错。只要和周清玄深度的亲密接触,那身体的异变便会消失。
可危机解除了,新的难题却摆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丝绸锦被滑落,露出肩头星星点点的痕迹。
清晨时分,他还想再要一次。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胡来。
再次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锦褥上还留着微微的凹陷,伸手一探,余温早已散尽。他去上早朝了。也好,否则现在这副模样,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心里也倦得很。
她盯着帐顶,忽然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念头:既然他都戳穿了,不如干脆不装了。
不在他面前伪装的样子是什么样呢?
谢冬瑗想着想着,竟有些期待起来。等他下朝回来,她定要好好谢谢他。至于怎么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霜兰,传膳。”她朝外喊了一声。
得吃饱了才好做事,不是吗?
谢冬瑗懒洋洋地躺着,等着霜兰进来服侍她穿衣。
可那脚步声停在床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唤一声“娘娘”。
一只手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
冰凉。
谢冬瑗被那温度激得一个哆嗦,本能地以为是周清玄回来了。她翻过身,一句话脱口而出:“陛下……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来人。
“梁韵!你怎么来了?”谢冬瑗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酸软得使不上力。谷梁韵眉头微皱,伸手扶住她,仔细地将枕头垫在她背后。
随即转身去拿了衣裳。谢冬瑗接过,谷梁韵便背过身去,垂眸看着地面。
“昨日分别时,你说今日要来找我玩。”谷梁韵说,“我在南寿宫等到日上三竿,不见你来。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谢冬瑗套上中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啊梁韵,中间出了点岔子,今日是去不成了。”
谷梁韵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线绷得紧紧的。
“他欺负你了?”
谢冬瑗一愣,下意识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该怎么解释呢?
谷梁韵的神色认真起来:“要不要我帮你去杀了他?”
明明说着那可怕的话,可那语气却如此轻松平静。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不至于不至于,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只是他头一回尝到滋味,没轻没重的,没控制好。”
谷梁韵的视线扫过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又移向手臂上隐约的青紫痕迹。
“那你背上,还有脖子,手臂,怎么伤得这样重?”她顿了顿,“木木,你不用顾虑我。虽然他们用银环桎梏了我,可若真要杀他,我还是做得到的。”
谢冬瑗握住谷梁韵的手,笑着说:“床笫之事,有时候太过激烈,便会如此。”
谷梁韵眼中浮起茫然:“这事怎会如此?不是说很快乐吗?”
谢冬瑗望着她茫然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痛并快乐着吧。等你以后经历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谷梁韵垂下眼,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霜兰已捧着食盒进来,她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热粥布好,垂手立在了一旁。
谢冬瑗留谷梁韵一同用了早膳。谷梁韵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让谢冬瑗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用完膳,谷梁韵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有事便来寻我。”
“知道了。”谢冬瑗冲她摆摆手。
帘栊落下,室内重归安静。谢冬瑗靠在软枕上,任由霜兰替她梳拢长发。
忽然,霜兰的手顿了顿。
“娘娘,您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谢冬瑗眼皮都未抬:“什么日子?”
“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呀。”
谢冬瑗猛地睁开眼。她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霜兰:“什么?你说明天是皇后的寿辰?”
霜兰点头:“是呀。前几日皇后娘娘还遣人来启祥宫,请您去参加茶话会呢。只是那几日娘娘您不在。”
谢冬瑗扶着梳妆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完了,我竟全然不知此事,什么礼物也没备。”
她咬着唇想了想,内心已经有了决定,忽然转身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霜兰追了两步。
“内务府。”
-
谢冬瑗去了内务府一趟,询问得到了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又挑选了一番,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回宫。
从内务府回去的路上,她心里踏实了些。虽说仓促了些,但这礼也算拿得出手了。
谁知刚踏进启祥宫的院门,便与一人迎面撞上。
周清玄显然也是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比往日更显几分英挺。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相触,又几乎同时别开了脸。
经过昨夜那场荒唐,再见面时,竟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周清玄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朕方才瞧见爱妃从外头进来,可是去了何处?”
谢冬瑗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臣妾听说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便去内务府挑件贺礼。”
“哦,原来如此。”周清玄点点头。
然后便没了下文。
气氛有些尴尬。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抽了本书,佯装翻看。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凝住了。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谢冬瑗愕然抬头,正对上他阴沉得吓人的脸。
“是谁伤的你?”
谢冬瑗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挣了挣手腕,没好气道:“周清玄,你又发什么疯?”
这人自打脱胎换骨之后,便动不动发疯,活像条得了狂犬病的疯狗。
周清玄却不理她,径自将她的袖子往上拉,那些遍布着的青紫痕迹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又去看她的脖颈,那里更是一块块暗色的斑点,触目惊心。
周清玄的眼睛都红了。
“朕要杀了那个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朝外头厉声喝道,“金吾卫!”
脚步声急促响起,几名金吾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听令。
谢冬瑗翻了个白眼。
“陛下,”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您忘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昨夜的事。
周清玄还在盛怒当中,只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周清玄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金吾卫,只挥了挥手:“都,都下去吧。”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问,全部退了出去。
谢冬瑗将袖子拢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清玄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木木,朕……”
周清玄想解释什么,话刚出口,谢冬瑗便抽回了手,打断了他:“陛下不必解释,臣妾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完,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周清玄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书抽走了。
谢冬瑗抬眼,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她的神色微微暗了一瞬。
“木木。”周清玄握着那本书,低头看她,“在朕面前,你不必伪装。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对我的感情,都是真心实意,不是装出来的。”
谢冬瑗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陛下想要臣妾的真情实感?”
“是。木木,我想要你的真心。”
“那好。”她站起身,袖摆垂落,语气一如往常般温柔,“臣妾现在就毫不保留地给你,臣妾的真情实意。”
周清玄坐在榻的另一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走到面前。
然后,一巴掌落在他右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周清玄今日下朝便匆匆赶来,头顶的冕旒都未及摘下。此时被这一掌扇得侧过脸去,珠玉乱晃,歪斜着挂在那里。
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下一秒,另一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啪——”
冕旒彻底从头顶滑落,“当”的一声摔在地上,珠玉散了几颗。
福安原本躬身立在门边,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真真切切地看见祥妃娘娘扇了陛下两巴掌。
皇帝被后妃扇巴掌。被他一个太监看见了。
这是什么后果?
福安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挪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室内,谢冬瑗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昨夜积攒的怨气,此刻全都发泄了出来。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手都打红了。
周清玄低着头,一动不动。
连着被扇两巴掌,他人都是蒙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清玄,我很生气。非常生气。”谢冬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这两巴掌我早就想打你了,今日可是你自己求的。”
周清玄抬起头,嘴角隐约有血迹渗出。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声问:“你是因为昨夜我给你折腾成那样吗?”
“不。”谢冬瑗垂眼看着他,“不是因为那个。而是因为你没有问过我,就做了让我不适的事。周清玄,昨夜你在香炉里下了催情香,是不是?”
昨夜她昏昏沉沉,根本没想太多。今早醒来,脑子清醒了,她才明白过来那香的味道不对,她的反应也不对。
周清玄愣住了。
“……是。”
“我不喜欢这样。”谢冬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特别讨厌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出决定。”
周清玄张了张嘴:“木木,抱歉,我——”
“你总是说抱歉。”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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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瑗打断他,“可没有一次改过。”
周清玄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我虽然容貌和身体都变了,可我心里还是那个周清玄。我担心你不愿意,担心你嫌弃我,我心里生了怯意。所以才……”
他说着,又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沾在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头,竟笑了一下。
“可是木木已经在我身边了。受不了,也得受着。你要是想打,怎么打都行,随便你打。只要木木不离开我身边。”
谢冬瑗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笑容里没有怨怼,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只要她肯留下,挨多少打都值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疯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她才是真的疯了。
算了。
打都打了,两巴掌下去,气也消了大半。谢冬瑗垂眸看着自己还泛红的掌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竟真敢动手打皇帝。
周清玄倒没恼,只是扬声唤了福安去取冰块。
福安捧着盛了冰块的玉碗进来时,是两条腿都在打颤着进去。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碗放在几上,又两条腿都在打颤着地往后退。
退到门边时,终究没忍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周清玄的脸。
然后又飞快地垂下眼,缩出门外。
其实……看见陛下被祥妃扇巴掌,福安心里头,是有一点暗爽的。
当初陛下打算用那催情香时,他便劝过。
“陛下,祥妃娘娘心里是有您的,不会拒绝圣宠,何须用这个?”
可周清玄当时怎么说来着?他坐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朕害怕。害怕她看朕变了样子,便不欢喜了。阿城说,此香对助情十分有效,朕想看看她动情的样子。”
福安当时便低了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高阳王的行事作风,也就他自己适用。换到陛下身上?他不觉得祥妃娘娘会喜欢。
果然。
不仅不喜欢,还赏了陛下两巴掌。
人都说兄弟出好主意,福安想,那高阳王出的,分明是馊主意。
室内,谢冬瑗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一旁的周清玄身上。他正拿着冰块往脸上贴,手法敷衍得很,随便按两下便挪开。
她忽然想起一事。
“周清玄,皇后的寿辰,是像你之前那般,会来许多其他国家的人吗?”
周清玄一边心不在焉地敷着冰块,一边答道:“不会。皇后的寿辰与皇帝的寿辰礼制不同,各国不会遣使来贺。但那些王爷、侯爷的府中女眷会入宫,一同为皇后祝寿。”
谢冬瑗微微蹙眉:“王爷?可那些个王爷不是都死了?”
她记得清楚,帝王冢那日,那些王爷的尸体都被当做祭品,喂了守山灵。如今这宫里,哪还有什么王爷?
周清玄敷冰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神色有些微妙:“木木,阿城也算是个王爷。”
谢冬瑗嘴角一抽。
好吧。她忘了,周清玄那厮,确实也是个王爷。
她不再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脸上挪不开了。他敷冰块敷得敷衍,两颊的红痕不仅没消,被冰一激,反倒显得更加水红,甚至有些肿起来了。
那样子,实在碍眼得很。
谢冬瑗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冰块。
“抬头。”
周清玄正握着笔要批奏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乖乖抬起头,任由她托住自己的下巴。
近看才瞧清楚,他嘴角都破了皮,隐隐透着淤青。谢冬瑗眉头微蹙,她力气何时这般大了?
转念一想,许是前阵子在南寿宫跟着谷梁韵学了几日拳脚功夫,力气也跟着长了些。
她扶着他的下巴,将冰块轻轻按在那红肿处。周清玄安安静静地任她动作,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扯到破皮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冬瑗用指尖推了推他没伤到的额头:“别笑了,等会儿嘴巴笑裂开。”
周清玄也不躲,反而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木木对我真好。”
谢冬瑗无语。
“挨了打还说对你好?”
“被木木打,”周清玄仰着脸看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甘之如饴。”
谢冬瑗:“……”
她决定不再理他,专心敷冰块。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明日上朝,那些臣子不会说什么?”
周清玄想了想,语气十分坦然:“他们若是问,朕便说,是因为朕做错了事,被妻子打的。”
谢冬瑗手上一顿,简直要被这个人的无下限惊得无话可说。
“你以前就是这样?”她忍不住问。后面那不要脸三个字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周清玄点点头,神色自若。
谢冬瑗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苍天啊!周清玄以前,就是这样不要脸的吗?
周清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大金毛犬。
43. 第 43 章
皇后的寿宴设在和泰殿,殿内灯火辉煌,照得金砖地面亮可鉴人。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勋贵们三三两两地寒暄,命妇们在轻声低语,间或有几声克制的笑。大殿中央,周清玄和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上。
谢冬瑗坐在下首第一桌,与谷梁韵并肩。
原本周清玄是把她安排在身边的。那位置就在御座之侧,搁谁眼里都是天大的体面。
而谢冬瑗只是对周清玄淡淡说了句:“不合规矩,我不去。”说完便径自端着茶盏,走到了谷梁韵身边坐下,留周清玄一个人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僵,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要她对他表示真情实意。
如今她给了,他不受也得受着。
谢冬瑗垂着眼,唇角弯了弯,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得很。
她和谷梁韵坐的这一桌,位置实在显眼。对面就是周清城,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的袍子,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她这边,又很快收回去。
皇后的寿宴,人人都携带家眷而来,周清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家眷,比一般人都要多的多。
别的勋贵都只是携带妻子,至多再带一儿女。
而周清城呢,他没有正妻,却是将整个王府的小妾全都带了过来,那些小妾各有各的美色,密密麻麻的坐在他的身后,看上去有一两百人。
他都有那么多小妾,却还是觊觎着谷梁韵。
谢冬瑗心里暗骂:真是臭不要脸第一人。
前来拜见帝后的人,几乎没有不往这边多看一眼的。
男人还好,到底知道分寸,目光在谢冬瑗和谷梁韵脸上看一眼,便赶紧移开,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要被砍头。那些夫人却没这般顾忌,眼睛简直像是黏在了她们身上。
一个目秀眉清,神色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一个有双翡翠的绿眼,貌若天仙。她们俩坐在一起,满殿的金钗珠翠都成了俗物。有好几位想上来搭话,步子都迈出去了,却被身边的夫君暗暗扯住袖子,硬生生拉了回来。
谢冬瑗看着,也不在意,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她喜欢吃虾,却不喜欢剥虾。
从前在启祥宫时,都是周清玄给她剥的。今日没坐在他身边,这活便落在了谷梁韵头上。谷梁韵也不嫌烦,修长的手指灵巧得很,一只只虾剥得又快又干净,剥好了便往谢冬瑗面前的碟子里放。
谢冬瑗心安理得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殿中往来的人群,颇有些被当作珍禽异兽围观的趣味。
“木木,”谷梁韵忽然停了手,看着她肩头,“你养猫了?”
谢冬瑗低头一看,自己藕荷色的衫子上竟沾着几根细软的黄毛,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哎呀,”她忙放下筷子,抽出帕子去拂,“不是我养的,是送给皇后娘娘的那只猫蹭上的。”
提起那只猫,谢冬瑗眼里有了些笑意。
给皇后娘娘挑寿礼,她是费了心思的。先前听皇后说起过,最好的朋友已经没了,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过得孤单。这样的话,旁人听了或许只是感慨一句,谢冬瑗却记在了心里。
孤单,是需要什么东西来陪的。
她想了了想,最后去内务府挑了一只金渐层。
那小猫才刚满月,小脑袋圆圆的,一身茸毛金灿灿的,像一团会动的小玩偶。她第一次把手伸过去时,那小东西竟主动凑上来,拿脑袋蹭她的手指,撒娇般地“喵”了一声。
那一刻谢冬瑗便知道,就是它了。
抑郁也好,孤单也罢,这世上有些药,比太医院开的方子都灵。比如小猫,比如暖融融的一团毛,趴在你膝上打呼噜的时候,再冷的心也能捂热几分。
她打算寿宴过后,亲自把小猫送去皇后宫里。
“想什么呢?”谷梁韵见她不说话,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只虾。
谢冬瑗回过神,笑了笑:“想那只猫呢。”
她拈起虾,咬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那只猫。
谢冬瑗想,肯定会的。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袅袅绕梁。舞姬们甩着水袖旋转,裙摆如莲花般绽开又收拢,一切都正进行得恰到好处。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满殿的乐声——
“臣,宋华清,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他头上戴着个木雕的老鹰抹额,鹰喙弯弯,羽纹古朴,一看便不是周国的东西。头发也没像旁人那样整整齐齐束起,而是散散地披在肩上,鬓边编了几根细辫,垂着几颗绿松石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端的是一身异域风致。
周清玄靠在御座上,眯眼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你这人,又去哪儿野了?”
“瞧瞧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皇后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亲昵的嗔怪。
宋华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那笑容十分爽朗。
“臣去东国玩了一趟,没算好日子,差点就误了姑姑的寿宴。”他几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若是真错过了,侄子可真要罪该万死了。”
皇后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怀念的光。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儿。
小时候在侯府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挨了打也不长记性,哭不了两声就又嘻嘻哈哈地蹦跶起来,气得他爹直跺脚。那时候家里人都叫他“小泼猴”,叫着叫着,竟叫成了个绰号。
她嫁进宫里后,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只听说他越大越不着家,天南海北地跑,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劫匪,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硬是一路乞讨着回了侯府。
阖府上下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来气。心疼的是他吃苦,来气的是他活该。
后来家里怕他再出事,早早给他定了亲,娶了正妻进门。起初倒也安生,夫妻俩恩恩爱爱的,瞧着像是定了性。谁知不到一年,这猴子又跑了。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晒黑了些,眉眼里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外头的天地把他养得越发自在了。
她心里好笑,这孩子八成还不知道,侯府里有个大惊喜正等着他呢。
她偏不说。
这泼猴成日里不着家,也该让他尝尝猝不及防的滋味。等他把那美妾带回去,撞上家里那个,啧啧,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周清玄闲闲地开了口:“听说你去东国玩了三个月,带了奇珍异宝回来,还带了一位美妾。怎么不见人?”
皇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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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话往宋华清身后瞧了瞧,确实不见什么美人身影。
宋华清挠了挠头,那爽朗的笑里难得添了几分赧然:“她……她有些社恐,就是害怕见着人多,不好意思出来见大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臣去叫她。”
说罢,也不等帝后应允,便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众人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只见宋华清走到殿门处,停在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面前,俯身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时而摆手,时而点头,最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拉了出来。
殿门处,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殿门处,青蓝色的头纱软软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圆圆的下巴。身上的裙子也是靛蓝色的,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丝纹样,腰上系着一串小银铃。方才那阵清脆的响动,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宋华清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飞快,却让人瞧见了底下的模样:圆圆的乌黑的眸子,小巧圆圆的鼻子,肉肉的樱桃小嘴,圆润的小脸。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
然后,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望着周清玄和皇后,一动不动。
殿内静了一瞬。
她偏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宋华清说:“喂,我该怎么行礼啊?”
宋华清也压低声音:“不是来之前都教过你了吗?”
“我刚才太紧张了,全忘了。”她说着,又瞪他一眼,这回瞪得理直气壮,“都怪你,硬要把我拽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宋华清连连点头,脸上却带着笑,没半点认错的样子。他凑近了些,小声教她:“你就说,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她认真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不知怎的,下唇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宋华清瞧见了,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嘴唇。
她没料到他来这一下,眼睛倏地睁大,脸腾地红了。抬手便要打他,他却笑着躲了躲,两个人竟就这么在殿中闹了起来。
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活像两只在檐下扑腾的雀儿。
御座之上,皇后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如倏地弹开,各自站得笔直。
万献仪深吸一口气,敛裙下拜,动作虽有些生疏,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抬手,语气和缓,“请起。”
万献仪站起来,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只是耳根还红着。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她,往殿侧落去。
谢冬瑗那一桌正热闹。她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染着两团酡红,正和谷梁韵玩猜拳。两人伸出手来,石头剪刀布,输了便仰头喝一杯。谷梁韵脸上也泛着红晕,却还稳稳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散了。
又一轮,谢冬瑗输了。
她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往嘴边送,手却晃了晃,洒了半杯在身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清玄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