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命记》 第一二八一章 用心 “刘周智呢,祖泽远呢?你们方才所说种种,只是一面之词,大北门、小北门出城之敌,刘周智,祖泽远担负备御之责,去叫他们过来说话!” 听完王国栋等人的哭诉,洪承畴沉默了片刻,随后说出的话直击要害。 “这个,这个,刘总兵、小祖总兵另有重任在身——” 今天前来哭诉的,职务最高的是署理总兵王国栋,面对洪承畴的问话,只能他来出面回答。 可是叫他去传刘周智、祖泽远前来,一时半会儿他可做不到。 因为刘周智带着大批人马还在东郊挖掘野猪皮的陵寝,而祖泽远则带着另外一批人马在北郊挖掘黄台吉的陵寝。 如今据说陵寝入口已经炸开,开掘清虏“帝陵”的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别说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派人去传令,就是他扛不住压力派人去了,那两位也未必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走开。 所以只能推脱。 “另有重任在身?笑话,本部院奉旨督率各部,进军沈阳,眼下还有比收复沈阳更大的重任吗?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重任,是谁给他们安排的重任?真是无理取闹!” “这个,这个——” 王国栋哑口无言,尴尬异常,而跪在地上的其他祖家军将领,一时间也无人敢站出来为他化解这个尴尬。 这个时候,骑在马上,跟在洪承畴一边的杨振,突然发话道: “你们糊涂!今日凌晨,盛京守敌拜尹图、遏必隆,分别率部,从小北门、大北门逃窜出城,你们城北各部人马,不仅未能予以拦截歼灭,反而对于夺门入城这样的大事,竟然也能姗姗来迟。若是你们军中有怨言,那也怪不得别人!” 洪承畴与王国栋对话期间,杨振大概已弄清楚了洪承畴的心思与祖大寿的算计。 首先,从洪承畴息事宁人的态度和做法来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刘周智、祖泽远率部开挖野猪皮和黄台吉大墓的事情,但他没有公开说出来,其实是给祖大寿他们留了余地。 并且洪承畴显然也已经断定,隐身于王国栋等人背后的祖大寿,很可能并不愿意将开挖清陵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其次,祖大寿本人迟迟没有露面,也是在为这件事留下调和的余地,单从前来拦路告状的将领就能看出,祖大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真正在意的东西,并不是盛京城内原该被他们接管区域的几座王府,而是想借此来给自己的人开挖北郊和东郊清陵的行为虚空造牌。 那意思就是说,你们其他各部人马在入城的时候,占了我辽西兵马的莫大便宜,那么作为补偿,你们不能对我们开挖清陵的行为说三道四。 对此,杨振已经认账,就是不知道洪承畴及其部下总兵们认不认账了。 但是他既然与祖大寿原有一些约定,接下来还要拉着他一起对抗洪承畴,所以此时的他不好装聋作哑下去,只能选择出面化解这件事情。 实际上,此事不难化解,类似王国栋、高勋、戴明这样的将领,他们或许的确是心有不忿,借机发泄昨天夜里打生打死却一无所获,还被马光先、刘良臣所骗的怨气,但可能并不知道祖大寿虚空造牌的真正心思和目的。 但是杨振却已经猜到了祖大寿的“良苦用心”。 祖大寿及其麾下心腹将领们,在攻打盛京城的行动中损失确实不小,同时又在盛京城内没捞到什么油水,于是就想将开挖清陵作为一种补偿,并希望其他人尤其是洪承畴予以认可,至少是默认。 这,大概就是祖大寿虚空造牌的“良苦用心”了。 “你们刘总兵,祖泽远祖总兵,到底去干什么大事了你们心知肚明,洪督师和本都督也有所耳闻。难道你们去干你们的大事,我们就只能干看着不成?你们分不出兵来,洪督师的兵马,宣府镇的兵马,本都督的兵马,难道就不能入城?哪有这样的道理! “而且祖大帅一向通情达理,岂会纵容你们在这里拦路哭诉,撒泼打滚!若是你们为营中士卒所胁迫,你们自己处理不了,那就叫他们来找本都督说理。若是你们自作主张,那就赶紧给本都督滚回去,去请教一下祖大帅怎么做人做事。滚!” 杨振最后一个冷冷的“滚”说出口,顿时杀气毕现。 而拦路跪着的王国栋、高勋、戴明等等一帮外姓的祖家将,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一者,杨振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句句在理。 二者,他们也知道他们这样做很危险,若是洪承畴给祖大帅面子,那就有惊无险,若是不给面子,那就不知道要几个人人头落地了。 即使是打发他们过来拦路告状的祖泽润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过不会有事,关键时刻祖大帅一定会出面,到时候最多当众责骂他们一顿“不懂事”而已。 可是祖泽润的保证哪里比得上自己的项上人头重要? 再说祖大帅迟迟不露面,也让他们一直处于胆战心惊的状态之中。 而杨振出面呵斥他们,看似骂得挺 狠,但其实却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怎么?杨都督的话你们听不懂?你们还要聒噪?” 洪承畴的这一句话说出来,直接让跪在地上的王国栋等人下了决心——有台阶就得赶紧下,不能再等自家大帅亲自露面了。 这时,就见王国栋扭头与高勋对视了一眼,领着其他人一起叩首下去,随后说道: “卑职等人一时糊涂,卑职等人这就滚。” 说完这话,以王国栋、高勋等人为首,在地上趴着接连后退了几步,然后起身,一溜烟跑了。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事件发生地后身的鼓楼之上,祖大寿与自己的嗣长子祖泽润就在端坐其中。 其他几个祖姓将领,手按腰刀侍立左右。 鼓楼上的门窗,虽然都是关着的,但是身在其上之人却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听见外面的种种声响。 “平时看着一个个挺机灵,到了关键时候,竟然让杨振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真是一群废物!不过,父帅真不下去见下洪督师了?” 祖泽润耳闻外面事毕,马蹄声、车轮声掺和着衣甲声响起,知道洪承畴的入城车马队伍已绕开鼓楼继续前进了,于是小声骂了一句王国栋等人,紧接着确认祖大帅的决定。 “就不去了。有杨振从中递话,想必现在洪督师也好,其他人也好,都知道为父的意图了。不过,他们知道了也好啊,省得再绕圈子。” 刚刚,祖大寿全程闭着眼,安安静静听完了发生在外面的“闹剧”。 杨振猜的没错,外面的人虽然不是祖大寿直接安排的,但却是默许了祖泽润全权张罗安排下去的。 其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拿其他各路人马抢先入城占了辽西军伍的地盘,占了辽西军伍的便宜这个说辞,来堵住其他各部人马的嘴。 那意思就是,我牺牲这么大,付出这么多,结果入城的时候好处被你们都占完了,我们私自挖掘清陵怎么了,你们好意思说,这是你们亏欠我们的。 “但是,这回挖了老奴的陵,挖了黄台吉的陵,我们辽西各部人马与清虏八旗之间的仇怨,算是彻底解不开了。” “解不开就解不开吧。其实儿子带着咱们祖家的子弟杀了杜度,从广宁城反正回来以后,咱们祖家与清虏的梁子就已经解不开了。” 面对祖大寿的忧虑,祖泽润颇有些不以为然。 祖大寿他们那老一辈人,的的确确是被清虏八旗给打怕了,以至于留下了阴影,打败了怕 ,打赢了也怕。 祖泽润以前也这样,对清虏八旗尤其螨蒙八旗充满了畏惧。 可是当他与张存仁等人在广宁发动兵变,亲自经历了处决清虏安平郡王杜度等一堆螨蒙权贵的事情之后,当初大凌河之役留下的阴影早就烟消云散了。 “再说现在他们盛京已失,又被杨振的偏师偷了兴京后路,回不了他们在建州的老巢了,难道仅凭铁岭、开原等偏僻之地,他们还能接着称制立国,东山再起不成?” 显然,祖泽润完全不看好多尔衮率部出走后“大清国”的未来。 在他看来,若是多尔衮他们这帮子人,在撤出盛京城后,东奔到了抚顺、兴京后方之地,他们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喘息之机,假以时日,倒是真有可能东山再起。 毕竟那里山高林密,极不利于明朝大军进剿,而且彼处后方广大,丢掉了不得不守的辽阳城、广宁城、盛京城后,又相当于甩掉了几个巨大的包袱,防线大面积收缩之后仍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想当初,老奴奴儿哈赤就是从那里一步步崛起的。 而多尔衮撤离盛京后主力仍在,即便数量上大不如从前,但是合计其撤出的人马加上后方的力量,凑出十来万人马,终归还是做得到的。 多尔衮真要是撤回了兴京,又有了一个巩固的大后方,那么将来会不会东山再起,还真不好说。 但是现在,多尔衮并没有撤回兴京方向,这一点已经确定。 因为,金海镇的偏师,据说已经进抵到了东虏的兴京大后方,可能距离兴京城已经不远了,以至于连多尔衮都不敢东迁其建州女真的旧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从盛京往北,到铁岭、开原等地,几乎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哪怕他们背靠其附庸科尔沁诸部,又能如何呢? 第一二八二章 五等 就在去年,辽西各部兵马出击边外蒙古部落,所获甚丰,不仅斩获了数不清的牛羊战马皮货,而且成功消除了北虏恐惧症。 现如今,面对器械兵甲落后的北虏部落,辽西各部信心大增,早已不将草原各部落放在眼里。 “不好说啊,多尔衮的雄才大略还是有的,先前其夺位登基,盛京局面不稳,将其束缚在了盛京城内,动弹不得。现在他甩掉了盛京城,又没了辽阳城、广宁城这样的必守与必救之地,若得科尔沁、喀尔喀诸部蒙古援助,我辽西从此恐怕就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这,父帅,您的意思是?” “咱们得拉住了杨振,高低叫他一起出兵,尽快将多尔衮赶出铁岭、开原一带。至于他多尔衮下一步去哪里,咱们不管,但是绝不能留在铁岭、开原一带,否则我辽西必将永无宁日!” 听见这个话,祖泽润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朝廷各路大军拿下盛京城后,接下来的局面,的确与以往有了根本的不同。 杨国柱的宣府军,恐怕无法久留于关外。 而洪承畴本人,若不能就地留任辽东的话,那么其麾下数万兵马,也同样不能久留于关外。 与此相应的是,按照先前与杨振的约定,平定清虏后,杨振与祖家将以辽河为界,分守辽东与辽西。 到那时候,若是杨振一心掠地辽东,经营辽东,比如原属清虏的兴京大后方之地,那么其支援辽西作战的力度,必然会下降。 甚至于其将来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支援辽西各部作战,都将成为问题。 过去杨振帮辽西,除了之前其驻兵在松山时的那点同僚之间的交情,更多的是因为帮辽西就是帮他自己,他需要辽西各部人马帮他牵制清虏侧翼。 不管是支持祖家军去打北虏,还是在其他事务上的携手合作,几乎全部基于这一点。 可是现在,形势跟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若是多尔衮那数万人甚至是十来万人盘踞在铁岭、开原,继续称制立国,固然对祖家继续拥兵自重大为有利,可朝廷也绝不会坐视他们祖家安安稳稳拥兵自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局面一下子就又回到了这次大战之前,不,甚至都不如这次大战之前。 毕竟在这次大战之前,所谓的大清国也好,多尔衮也好,其八旗主力都在盛京,都在辽河以东,而且他们的头号敌人,是不断督军进攻清虏腹心之地和后方之地的杨振。 但是现在,多尔衮率军出走,不仅弃了盛京,看样子也等于弃了其兴京后方,天杀的跑到了铁岭、开原一带,与北虏勾连到了一起,彼处距离辽西各部兵马的驻地防区,反而更近了。 这要是让他们在铁岭站稳了脚跟,辽西各部兵马还真就永无宁日了! “把老奴与黄台吉的首级取下来,今晚老夫带着亲自去城隍庙洪督师行辕一趟,彼辈文官,最是贪慕虚名,想必这两颗首级,已够他扬名于天下了。倒是杨振那里,你带一份重礼,今晚亲自去一趟,和他谈谈往北追击多尔衮的事情。” “儿子明白了。” 崇祯十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巳时三刻,洪承畴在杨振、杨国柱以及蓟辽督师府直属各部总兵的簇拥下,抵达了他此行的终点,也即其新确定的督师部院行辕所在地——盛京城中的都城隍庙。 下榻这处都城隍庙,是洪承畴精心挑选的结果。 他当然也想过要不要入驻盛京皇宫,可是他终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至于其他各处王府,已经被各路丘八所占领,做了各路人马驻军的临时宿营之地,他若以部院督师身份,同样选一处清虏王府下榻,颇觉得体现不出其不同来。 与此相应的是,盛京城内的文庙和长安寺,距离小西门都太远。 文庙在沈阳城的东南角,长安寺则在东北角,前者在杨振麾下人马的辖地之内,后者在祖大寿麾下人马的辖地之内,这两处都与马科、曹变蛟、王廷臣、朱文德等人的驻地相去甚远。 所以想来想去,洪承畴还是觉得大功告成之际正该低调行事,不宜节外生枝,于是只好委屈一下自己,将行辕设在与伪皇宫一墙之隔,同时距离小西门更近的都城隍庙内。 却说一行人到了地方,洪承畴在庙门前搞了一个简单的祭告仪式,正式宣告大军驱逐清虏、收复辽沈的使命顺利达成,同时宣告,即日起便将盛京之名改回沈阳。 然后率领左右幕僚亲从,入驻了都城隍庙,并将其暂时作为了收复沈阳城后的督师行辕驻地。 杨振跟随其左右,进入庙门时亲见大门两侧立柱上挂着一副对联曰:“阳世奸雄违天害理皆由己,阴间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想想这一世,形势翻转,还真是如此。 想当年,野猪皮大肆杀戮辽东汉人,到处屠城,恶事做绝,现如今其本人与继位者黄台吉被辽西军伍掘毁坟墓,开棺戮尸,也算是报应不爽。 加上被南褚、白尔赫图 、毕力克图、罗硕等人率部开掘的东京陵,野猪皮家族上上下下几代人都被挫骨扬灰,正应了沈阳都城隍庙大门前的这副对联。 却说入城当日,洪承畴在几个幕僚和属下的协助下,开始潜心构思上奏京师朝堂的捷报文书,为接下来安顿辽东各项事务预作安排。 祖大帅这边,则忙着将刚刚完成清陵发掘任务的各路人马陆续调动入城,并安排城内外的防务。 为了尽快查明确认多尔衮的“行在”位置,以及拜尹图所领人马的去向,以便为接下来的追击做好准备,他将洪承畴入城时表现“不佳”的王国栋、高勋、戴明等人,尽数派往了北方。 至于杨振,则在邓常春、杨珅的陪同下,接见了一拨又一拨在大军入城后归附金海镇的人员。 其中有在拜尹图他们弃城时第一时间投靠邓常春的一些前八旗汉军中下层将领,比如其父金俊被杀时逃走藏匿的金声振。 也有早前经过邓常春、全节、刘仲锦等人提议被杨振点名留下的几个铸炮章京,如金世昌、刘汉、王天相等人。 同时还有一个邓常春曾经提到过,但是杨振不置可否,并未点名索要的人物,也即掌管正白旗汉军红衣炮队的曹振彦。 就在拜尹图下令撤军之际,身为正白旗汉军红衣炮队总教官的曹振彦,被孟乔芳强令留下接管盛京城上所有未被城外重炮摧毁的天佑助威大将军和天眷神威大将军等火炮。 由于这些火炮沉重,无法带走,孟乔芳又不想按照拜尹图要求的将它们全部毁掉,所以强令负责炮队的曹振彦留下看管,并命其联络邓常春。 而曹振彦接受了孟乔芳的命令。 一方面,是因为他也已经看出了“大清国”要完的趋势,不想跟着陪葬。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其父曹锡远病重卧床,眼看命不久矣,没办法出城逃窜。 这个曹振彦之父曹锡远,正是螨洲“包衣”老曹家投降后金国,成为螨清皇家包衣奴隶并被其子孙后世津津乐道的第一代。 也就是传说中的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所谓五世祖。 杨振一开始听说被邓常春领来拜见自己的八旗汉军降将里面有个叫曹振彦的,当时第一念头就是下令将其处决,断了这个后世着名的螨洲包衣家族的根。 但是后来转念一想,以这一世的情况看,将来应该不会再有人会因其祖上早早投效螨洲成为包衣而感到自豪感到与有荣焉了吧。 特别是自己要是就这么随随便 便杀了曹振彦,一来容易刺激到新归降的其他人,二来也可能引起孟乔芳及其带走其他两白旗汉军将领们的误会。 所以,最后只好一切如常,接受了在邓常春引领的曹振彦的拜见,任用如故,并将其归入征东将军行营直属的盛京新附军火炮团营,担任重炮都司。 这个盛京新附军,并不是一个正式的番号。 毕竟“盛京”这个名字是黄台吉改用的,现在多尔衮跑路,盛京光复,名字已被洪承畴改回原来的沈阳。 在这种情况下,杨振也不能用“盛京”二字给邓常春、金世昌、王天相、金声振、曹振彦等新附军进行正式命名。 而他之所以临时使用这个名字,主要是眼下情况较为混乱,杨振麾下征东右翼军各大团营下面都有新附营,比如全节的新附重炮营,线国安的新附火枪营,孙大堂的新附掷弹兵营,以及留在辽阳的右翼军新附牢城营等等。 甚至包括南褚、毕力克图、白尔赫图、罗硕等人率领的几个营的人马,说白了,也都是新附兵营头。 为了将在盛京投降的各个新附营与在辽阳、海州、耀州、牛庄等地的各支新附营人马区别开来,杨振不得已只能暂用“盛京”二字标记。 因为这帮人是在盛京光复前夕投靠过来的,暂用“盛京”二字称呼他们,等于给他们贴上一个标签,上上下下也都能弄清楚他们的来历。 这样一来,今后该怎么役使就怎么役使,该怎么样防备就怎么防备,杨振麾下各路人马之间也能做到彼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来在杨振麾下,各路兵马之间是没有等级地位区分的,哪怕是原来的征东军各部,与金海镇、登莱镇下辖各路团营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等级地位区分。 通常来说征东军的装备、待遇会优越于二镇下辖各路团营,但这个主要是由于各自承担的任务不用而造成的。 征东军是杨振麾下东征西讨的常备军,而金海镇、登莱镇下辖各路团营人马,主要是地方守备兵马。 虽然有时候二镇下辖各路团营也参与征战,但其作用更多的是辅助性的,战事结束即返回各路辖地,其中大量以地代饷豁免家属钱粮的征召兵,也会在这个时候卸甲归田。 但是这个不同,并不是身份地位上的等级差别,彼此间不存在相互隶属或者主客仆从的关系。 甚至包括征东军各部和二镇下辖各路作战时临时征发的辅兵营,与正兵营之间也不是清虏八旗兵中跟役“阿哈”与披甲兵的“主奴”关 系。 虽然都是辅助作战,但是征东军和金海镇体系下的辅兵营,绝不是由“披甲”正兵们的私人奴隶所组成,他们不是任何人的奴仆。 不过,自从有了各种新附营之后,这个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杨振从来没有明确过,但在其麾下的各路兵马之中,自然而然的出现了等级地位上的尊卑差别与区分。 征东军左翼军、右翼军、中后军,隐隐然成为了第一等。 金海镇、登莱镇下辖各路团营,隐隐然排在了第二等。 征东军和二镇下辖各路团营里人数相当不少的辅兵营,则排在第三等。 然后才是规模越来越大的各支新附营。 也就是说,包括南褚、罗硕、全节等人的几个营头在内的各个新附营,排在了杨振麾下兵马体系的第四等。 如今占领盛京城后,又有了以邓常春为首的、以盛京八旗汉军撤离时未能撤离或藏匿不愿撤离人马为主的新附兵。 这支出身汉奸二鞑子的盛京新附兵,归附最晚,兼且寸功未立,自然沦为了谁也不愿与之为伍的那类人。 第一二八三章 未竟 不管怎么说,这支新附兵,丁壮累计过万。 如果连带他们的家眷,男女老少合计的人口数量更是多达数万。 其中光是属于原来清虏盛京铸炮厂的铸炮牛录青壮与家眷就有数千口,虽然都是当过二鞑子的,但是处决了,或者打入牢城营服苦役,终究还是有点浪费了。 特别是如果自己不进行收编,这些人就会落入洪承畴麾下,或者祖大寿麾下的手里。 到时候他们摇身一变,直接成为洪承畴麾下或者祖大寿麾下的正兵,那就更是便宜他们这些二鞑子了。 与其如此这般,对于这些送上门来的青壮,尤其是其中属于原先盛京铸炮厂的那些铸炮牛录,反倒不如杨振自己收编。 毕竟铸炮这个事情,杨振这边也是一直需要有人去做的。 而且清虏的原盛京铸炮厂,除了缺乏铁料和铜料来源之外,其他铸炮所需的匠人、技术与设施,几乎是一应俱全。 只要铜铁熟料充足,随时都可以接着开工。 与此相应的是,现在的金海镇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铁料与铜料。 杨振早年因为金海镇辖内缺少足够的铜料,而且外购铜料成本过高,所以选择了高温铸钢与铁模铸炮的技术路线。 等到后来,征东左翼军、征东中后军、安东东路总兵府人马完全占据了鸭绿江上游东岸和土门江上游南岸的大片地区之后,大型的铜矿遍地都是,上好的铜料不缺了,可是旅顺口和云从岛的铸炮厂重炮铸造技术路线已经定型,也没必要再大面积更改。 所以安东东路方面日益增加的铜产量,目前主要是用于金州西海岸的龙王庙船厂和金州东海岸的达利安船厂。 而与金海镇的铸炮厂有所不同的是,铁芯铜体、复合炮身的铸炮工艺,却被不惜工本的清虏盛京铸炮厂所突破,以至于后来清虏铸造出来的所谓“天眷神威大将军”重炮,性能也很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杨振抢先一步掐断了清虏东西两条贸易路线,掐断了其铁器、铜料的主要来源,卡住了盛京铸炮厂的产量,那么收复辽沈的大战,后果属实难料。 现如今,原属清虏“造办库”的盛京铸炮厂既然落到了自己的手上,那么他们取得突破的铁芯铜体、复合炮身的铸炮工艺,当然不能废弃不用。 毕竟是白得的大批人力,白得的铸炮工匠,白得的场房设施,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太过浪费了? 所以,杨振在亲自接见了邓常春及其带来的新附军中 下级将领之后,当场任命邓常春为征东将军行营盛京新附军的总兵官,同时负责原盛京铸炮厂铸炮事务。 而这个所谓的盛京铸炮厂,也被杨振暂时更名为了征东将军行营直属铸炮厂。 当然,邓常春他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尽快将搁置在“造办库”铸炮厂房内的大批半成品重炮完成铜体铸造与打磨交付,继续壮大征东右翼军下属重炮队伍的实力。 与此相应的是,陪同在侧的右翼军总兵杨珅,也受领了支持征东将军行营直属铸炮厂铸炮的任务,被杨振安排了一个行营铸炮总监的头衔,负责出面协调从后方调用铜铁材料的事务。 当然了,这只是暂时如此。 事实上,浑河上游两岸,也即抚顺地区,还有太子河上游两岸,也即后世本溪地区,有的是煤矿、铁矿,甚至不乏大型铜矿。 只要假以时日,也许过上几年,附近的煤矿、铁矿、铜矿得以开采使用,那么这个原本基础就相当扎实的铸炮厂,就可以自给自足投产,不需要再从安东东路或者旅顺口调用铜铁材料了。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却说杨振忙完了接收与任免盛京新附军各部人马官将等事务之后,时间已到傍晚,简单吃了晚饭,正要早点休息,却接到了祖泽润希望前来会面的报告。 杨振心中恍然,当即答应见他。 当天晚上,入夜时分,祖泽润在一队辽西军伍的护卫下,来到了大军入城后杨振的征东将军行营所在地,即伪皇宫前面原“大清门”外的“造办库”大院。 “拦路哭诉,向洪督师告状的点子,是你出的吧?” “这个——,让都督你见笑了。” 一见面,杨振就开门见山,毫不客气的说起了上午入城式上的“闹剧”。 祖泽润闻言虽然有点尴尬,但也十分坦然的认了。 他跟杨振打交道很多了,知道杨振不是寻常人,在杨振面前开诚布公,有一说一,比虚头巴脑的否认要好得多。 “想必你们从北郊和东郊的地下,挖出来不少好东西吧?要不然,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啊?呵呵,都督说笑了——,其实也没有多少,还是比不上都督你打的辽阳城那一战,那可是现成的真金白银两百来万。我们得的这些,东西倒不算少,但许多东西只是看起来值钱,还是比不了真金白银实在。” 经过一个晚上外加将近一个白天的奋战,二十三日下午未时左右,祖泽远、刘周智 分别率领麾下人马,兴高采烈的护送着大批车马物资从大北门入城,送到了辽西兵马在城内新设的大本营长安寺内。 驻扎在小东门上的金海镇兵马,把他们护着车马入城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知道祖泽远、刘周智他们搞到了多少稀世珍宝,都是什么稀世珍宝,但是一共从城外进来了多少辆大车,还是清清楚楚的。 祖泽远所部人马护送进城内东北角长安寺的大车有二十一辆,刘周智所部人马稍晚一些护送到长安寺的大车有十八辆,累计三十九辆。 野猪皮和黄台吉加在一起,两个陵寝地宫,一共这么点东西,看起来好像的确不多。 但是,能够跟着野猪皮和黄台吉入土的东西,有一样算一样,都不可能是寻常之物,就算没有多少真金白银,可是比起真金白银来说,很可能更加贵重和值钱。 想当年,野猪皮屠戮辽东,抢了无数真金白银、珍宝珠玉。 而黄台吉继位后几次三番南下抢掠,掳掠了许多关内城池,京畿、北直、山东等地损失惨重。 此外,他们还抢过蒙古,抢过朝鲜,所获稀世珍宝,数不胜数。 当然,这些东西不可能最后都跟着他们埋在地宫之中,但是埋进去的哪怕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那也十分可观了。 不过,祖泽润说的可能也对,真金白银可能不会有太多,毕竟真拿金铤、银锭或者堆积如山的金银器随葬的“帝王”也并不多见。 其中一些稀世的珍宝、古玩,或者东珠、玉器、玛瑙宝石、宗教法器之类的东西,可能只有拿到关内去,甚至是拿到江南去,才有可能卖上好价钱。 “你们啊,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说吧,祖大帅叫你来,要谈什么事情?” 辽西军伍从野猪皮和黄台吉的地宫里搞到多少好东西,杨振并不羡慕,毕竟是死人的东西,他现在还没那么缺钱。 所以,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直接问他的来意。 而这时,本来已坐下的祖泽润站了起来,朝着杨振接见他的中堂外面拍了拍手,随后就见有两个从人抬着一个金银包边、镶嵌宝石、做工相当精美的长方形箱子进了堂上。 “都督放心,这个檀木箱子是从多尔衮的潜邸,就是原来的睿亲王府后罩房里搜出来的,不是地下的东西。” 随着那两个从人将箱子放在地上,祖泽润挥挥手,将他们打发出去,然后其一边弯下腰去打开箱子,一边向杨振做着介绍 。 “不过,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却是当年黄台吉的宝物,一套半身黄金锁子甲,纯金连环、环环相扣,净重三十斤。” 祖泽润说着话,将箱子打开,一套囫囵叠放的黄金锁子甲映入眼帘,在灯火下金光闪闪。 “此物——赠与都督,请都督务必笑纳。” 灯光下,祖泽润面带笑容,冲着杨振躬身作揖。 “好说,好说,祖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来,坐下说,大帅有什么想法,你只管说,能办到的,办不到的,咱们都好商量。” 杨振起身上前,拉着祖泽润,请他重新就坐,与此同时也招了招手,让当值的侍从将那个檀木箱子搬走。 对于祖泽润带来的礼物,杨振当然不可能拒绝,别说三十斤黄金精心打造的黄金锁子甲了,就是三十斤黄铜,他也不会拒之门外。 虽然这种黄金做的锁子甲,并没有多大实用价值,不仅重,而且也不可能挡住真正的强弓硬弩,再说了还是陪葬的东西,杨振也不可能穿它,但其象征性的意义还是不小的。 或许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放在京师的太庙里,展览给后世的人看,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意义的。 之前包括多铎在内的那批俘虏送到京师后,先被凌迟处死,枭首献于太庙,后又传首“九边”,再然后就没有下落了,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 对于传首“九边”这个惯例,杨振先前觉得挺好,可是自从这个事情之后,杨振意识到传首“九边”好是好,可最好是还能传回来。 所有在战场斩获的或者生俘后处死的敌国头领、王公、大将的首级,都应该刻上其名字,甚至是做成工艺品,永远搁在太庙里展览下去。 有鉴于多铎的脑瓜不知道被传到了哪里,后来杨振再派人往京师送上清虏王公首级的时候,就做了专门的交待。 比如孔有德父子的首级,在将它们传首登莱的时候,杨振就做了安排,嘱咐送到京师示众之后,联络相善的礼部官员争取送到太庙献祭,然后标记清楚,找个专门的地方存放起来,留给后人唾骂。 当然了,若是能将野猪皮和黄台吉这两个奴酋的首级,收拾收拾,永久收藏在或者存放在太庙的祭品堆里,想必几百年后,应该不会再有人以当螨洲包衣为荣了吧。 想到这一点,杨振赶紧问道: “你们将老奴酋和黄台吉开棺戮尸,乃是为辽东汉人,为关内京畿百姓报了数不清的血海深仇,想来谁也不能说你们的不是。不 过,它们的首级何在?” 祖泽润一看杨振也惦记那两个首级,当下连忙回答道: “老奴和黄台吉的首级,已送至洪督师处。” “原来如此。也好。还是祖大帅处事周全。” 听说首级被送到了洪承畴的手里,杨振先是略微一愣,但是随即就猜到了祖大寿的意图。 这是明摆着送功劳给洪承畴,并且是用这两颗重要的首级,堵上洪承畴的嘴巴。 对洪承畴来说,此战没能留下多尔衮,多少有点“不完美”,算是未竟全功。 但是他毕竟收复了沈阳城,在这个前提之下,再献上两颗前两任奴酋的首级,其对于远在京师的崇祯皇帝,也算是交代得过去了。 当然了,祖大寿他们这番操作,也等于是将辽西军伍开挖伪清帝陵有可能引发的清流弹章,最大限度转嫁到洪承畴身上,同时也能有效利用这次大军收复沈阳城后洪承畴必将获得的巨大声望,来为辽西军伍遮风挡雨。 第一二八四章 东征 崇祯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即各路大军收复并入驻沈阳城后的第四天上午,杨振亲率重新整编与短暂休整后的征东军右翼军和前军主力,正式开启了向东进军的征程。 入驻沈阳城后,杨振麾下人马众多,营头纷乱,派系复杂,有正兵,有辅兵,有新附营,有新附军。 同时,就算是主力人马,也是分别属于不同的体系,有的是征东军右翼军序列,有的是金海东路团营序列,有的是金海南路水师团营序列,还有的是征东将军行营直属序列。 原来这么分割统属,为的是叫他们相互制衡,共同尊奉杨振的号令,也好避免某一路实力过大,尾大不掉。 但是现在打下了盛京,尤其北伐出兵以来,杨振连战连捷,威望更进一步,已无人能够动摇其在征东军和金海镇、登莱镇各部人马之中的支配地位。 此外,在这一历程之中,也有许多人也经受住了考验,获得了杨振的充分信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营头众多,旗号纷乱,分割统属的情况,就开始弊大于利了,就有点不利于接下来的北上追击或者犁庭扫穴式的大扫荡了。 因此,为了更好整合麾下队伍,同时也为了更好实现如臂使指的效果,杨振利用入驻沈阳城后短暂的休整时间,对跟随入驻的麾下所有人马,重新做了编配。 其中除了将在盛京收编的所有降兵降将统一纳入征东将军行营直属的盛京新附军,交由邓常春这个新任盛京新附军总兵统一整编指挥之外,原右翼军三大团营的新附营也彻底转正,就地编入右翼军三大团营。 而盛京城内外归给祖克勇的各营人马,这一次则被整编为了征东军前军,祖克勇本人也由金海东路协守总兵府总兵官,直接改任征东军前军总兵官。 除了最初从辽阳城跟随北上的三个主力营头跟着编入之前军之外,那几个经历过白塔堡之战、张官河之战、磨盘山之战的前虏兵营头,也即南褚的察哈尔营、罗硕的苏完营、毕力克图的科尔沁营、白尔赫图的叶赫营,这次也一并被编入了征东军的前军序列。 之所以这么做,除了南褚、罗硕等人在这次北上进军盛京城的历次战斗中表现尚可,获得了杨振、杨珅、祖克勇等人的认可之外,主要还是因为杨振现在急需大批骑兵。 杨振麾下征东右翼军的火枪团营、掷弹兵团营,虽然也配有大量的战马,但是战马对他们来说,更多的还是行军路上的一大辅助。 他们充其量叫做使用火器的骑马步兵,终 究并不是追亡逐北来去如风的骑兵。 而与此相应的是,南褚、罗硕、毕力克图、白尔赫图这些人可就不一样了。 一来,他们非常了解清虏大后方的道路、地形、城寨分布与作战习性。 二来,他们原来编在清虏八旗序列里面的时候,要么是阿礼哈超哈,要么是巴牙喇,几乎清一色的都是马甲兵。 因为当时清虏的火器、辎重等步兵队伍,几乎都是由八旗汉军充当的。 考虑到这一点,将他们统一编入到征东军的前军序列,统一编入更擅长指挥骑兵作战的祖克勇麾下,也符合他们的作战习惯,也更能发挥他们的作用。 而这一次正式向东进军,出兵抚顺、赫图阿拉等处,杨振调遣的主要人马,除了张国淦、线国安指挥的火枪团营主力,张天宝、孙大堂指挥的掷弹兵团营主力之外,祖克勇的征东军前军更是全员在列。 对于杨振的这个整编安排,不论是总兵祖克勇本人,还是下辖各个营头的将领,都没有反对的意见。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敢反对,而是因为杨振的这个做法同样符合他们的利益。 原本在金海东路辖区内拥有土地田亩和许多利益的将领士卒,他们的利益在金海东路辖区内的既得利益不会受到任何的触动。 而且新编入征东军前军的序列之后,他们将来还能因为这个新得的番号而获得巨大的战功奖励,除了加官进爵、升官发财之外,还会给他们划拨新的土地山林以供奖励军功之用。 征东军的左翼军、右翼军、中后军,就是令他们无比羡慕的先例。 至于祖克勇等人脱离金海东路之后,金海东路协守总兵的位子,祖克勇郑重推荐了留守后方的安庆后,杨振当然予以认可。 就在重新任命祖克勇之后不久,杨振也叫人带着委任状到辽阳传令,就地将安庆后提升为金海东路协守总兵府的总兵官,最大限度保持了金海东路后方的稳定。 至于南褚等人,虽然在跟着入驻了盛京城之后,人人都在考虑,杨振究竟会不会以及在什么时候兑现之前答应他们的帮助他们恢复有功各部的承诺,但是对于眼下的这个整编安排,他们属实无法拒绝。 一方面,征东军是杨振嫡系中的嫡系,他们能被编入征东军,说明了杨振对他们有充分的信任。 加入之后,他们就算是甩掉了新附营的帽子,从此以后在杨振麾下位列第一梯队,地位高,待遇好,立功的机会多,前途光明。 另一方面,盛京城这么快易手,对他们的冲击也很大。 他们不仅亲眼见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及其统帅的大批八旗精锐骑兵,在白塔堡之战、张官河之战中灰飞烟灭,全军覆没,而且还亲眼见证了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盛京城,在无坚不摧的重炮面前,竟然连一旬的时间都坚持不了,仅仅六七天的时间,就陷落了。 事实上,就算杨振再多给多少条承诺,也比不上这一连串重大事变的冲击力,更能让他们这些人从此变得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崇祯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上午,杨振亲率的征东右翼军东征主力,就是在以南褚、白尔赫图所部为前哨的征东军前军带路之下,沿着浑河的北岸快速东进的。 与此相应的是,由俞海潮率领的一支从金海南路水师主力中分离出来的小船队,以二百料战船和平底沙船等中小型船只为主,约有百十条船,组成了一个行营直属水师营,由隶属新附军的几个仆从营出人出牲口拉着纤绳,一路沿着浑河逆流而上。 至于其他大型战船,尤其是那三艘巨型夹板战船,则在五月二十六日上午的时候,就带着本次战事已经取得的海量战利品,沿着浑河掉头南下了。 在盛京城已经拿下的情况下,严省三所率领的金海南路水师团营主力船队停泊在浑河上已经基本无事可做。 让他们继续北上,继续去给杨振的这次“东征”出力,也不是说完全就不行,毕竟邓常春麾下新附军人丁不少,大不了将他们都派出去充当纤夫,谅他们也不敢不从。 但是没这个必要。 一来,浑河的主河道过了沈阳城之后,就算是进入了上游河段,越往东去,河道就越窄,水势也较浅,对于大型战船来说不仅航行不便,而且通行能力有限,比较鸡肋。 若是带着大批的重炮和弹药粮食补给行进,就比较容易搁浅,可若是不带这些东西的话,轻便倒是轻便了,只是其意义何在呢? 二来,这次杨振麾下各路人马在盛京城内外的收获,虽然比不上辽阳城一战收获巨大,可是相比同时入城的其他各路人马来说,杨振所部的收获仍然相当可观。 这些东西长期留在盛京城内是不行的,特别是在杨振即将率军东征和北上之后,只有运回南边去,运回金海南路一带,才算是真正落袋为安。 再者说了,金海南路水师团营的主力在严省三的指挥下,留在盛京城外的浑河上面没有太大作用,可是安排他们带着俘获的大量金银财货 等物资南下,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杨振的命令之下,他们回到金州城或者旅顺口交接之后,将会重新武装起来,然后带着大批火炮、弹药、粮食以及越冬的被服衣装等物资,走海路北上土门江口,北上金山湾,甚至是穿过北溟海峡北上黑龙江口。 如果这个目标能够如期实现,那么到时候他们所能发挥的作用,就不再是鸡肋了,而有可能是决定性的了。 为此,杨振按照自己的推算和预定的计划,给他们定了一个阶段性的大致期限,要求他们在六月中下旬抵达元山湾,与郭小武的元山水师营汇合。 然后在郭小武的水师营带路之下,在七月中下旬前后抵达土门江口。 如果七月中下旬在土门江口一带遇不到杨振麾下人马派出的巡哨,那么继续北上,并在八月中旬之前抵达金山湾。 如果在金山湾(后世海参崴彼得大帝湾一带)还是没遇到杨振麾下人马派去联络的巡哨马队,那就继续沿着海岸北上。 杨振要求他们,要与郭小武的船队一起,沿着海岸往北,直接穿越整个北溟海峡(后世鞑靼海峡),尽量赶在九月中旬之前,直抵海峡北口附近的黑龙江入海口。 黑龙江水势浩渺,江面宽阔,水深足够,几百年后,其主航道连万吨轮都可以通行,所以根本不必担心如同瀛洲号、鲸海号、北溟号、乐浪号这些巨型夹板战船的通行了。 即使满载重炮、弹药、粮食和人马,它们也能通行无阻。 真到那个时候,黑龙江中下游两岸,甚至是上游两岸的那些女真部落、蒙古部落,还会还给杨振及其所部走陆路北上追击与扫荡的人马带来困扰吗? 真到那个时候,就不会有任何困扰了。 哪怕是遇上了正在不断东侵的罗刹人,包括充当罗刹人殖民先锋的所谓哥萨克骑兵探险队,杨振也不会有任何的困扰。 在大批巨舰重炮的加持之下,在粮草弹药可以源源不断得到补给的情况下,一切试图对抗的魑魅魍魉,在征东军的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而彼处一切所谓能征善战之部落,在杨振带去的强大武力面前,终将变成一个个能歌善舞之村屯。 第一二八五章 抚西 就在杨振率军出兵抚顺方向的同一天上午,稍晚一些时候,祖大寿也率领麾下骑兵主力以及一批车炮辎重队伍,与曹变蛟、王廷臣两部骑兵一起,浩浩荡荡离开了沈阳城。 三路人马出城后在城北大法寺附近并作一路,将骑兵与车炮辎重队伍分离,分作前后两部,往北边的蒲河城方向快速挺进。 这一切,当然是商量好的,同时也争得了洪承畴的赞成。 之前几天,洪承畴、祖大寿都已经先后多次往周边派出了哨探的马队,已经大体上确认了沈阳城周边的基本形势。 多尔衮带领“大清国”的所谓八旗主力和王公大臣们撤离了盛京城之后,先是往北去了蒲河城,然后在蒲河城汇合了各路人马队伍之后,已于二十五日中午带领主力往铁岭城方向去了。 蒲河城,位于蒲河北岸,距离沈阳城约有四五十里地,原是一座大明朝沈阳中卫下属的一座千户所城,落入清虏之手后,由于处在清虏后方,是以多年未经整修。 这也就导致了其城池规模不大,城防设施破败,并不适宜驻守大军。 多尔衮率部抵达那里之后,在那里停留了两天两夜。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休整,好收拢一下跟随撤出盛京的大批人马和家眷车队。 另一方面,多尔衮也有心在那里等着追击的明军北上,好借助蒲河城周边的地形地貌特点,打明军一个反击。 在多尔衮的头脑里,杨振大概率不会遵守他们相互之间私下的约定,而且就算杨振一反常态,遵守了他们私下的约定,那么洪承畴的人马、祖大寿的人马,也不可能忍住不去追击。 毕竟他这一行人,可是带了不少的车马辎重,盛京城里多少好东西,八旗王公府邸里多少好东西,几乎都被他们打包装车带走了。 但是,令他颇有些失望的是,不论是洪承畴,还是祖大寿,又或者杨振,在进了盛京城之后好像就觉得大功告成了一样,突然间就变得“不思进取”了,竟然就留在盛京城里不出来了。 这让多尔衮一度大失所望。 最后在其后宫后妃和诸多八旗王公大臣们的极力劝说之下,方多尔衮才决心放弃在蒲河城一带做局打一场反击战的计划。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杨振要忙着收编盛京新附军,忙着为下一步进军北方整编麾下的人马,同时也要忙着联络李禄、仇震海方面的人马,更要忙着往金海镇的大后方转移在盛京城内外的各种缴获。 祖大寿同样要忙着“ 分赃”,忙着安抚自己的内部,并与杨振、洪承畴商议联名对朝廷报捷的事情。 祖大寿及其麾下将领们,对于这次向朝廷报捷的事情格外在意,几乎是锱铢必较。 除了牛庄城、耀州城、鞍山城、海州城、辽阳城等地的战果他们实在沾不上之外,其他的每一战,几乎都要争得面红耳赤。 洪承畴想要得封爵,所以对功劳也格外看重,对祖家将各种争功的表现十分不满,但又不能真的跟他们撕破脸。 因为一旦撕破脸,双方各自报捷表功,甚至相互攻讦争功,最后很可能两不落好。 想当年,朱燮元总督西南数省兵马,平定奢安之乱,是多么大的社稷之功,论军功完全应该封爵,可就是因为麾下各部大将争功,互相攻讦诋毁,互相拆台拉踩,最后谁也没能封爵。 这些事,洪承畴身为文官督师,早就烂熟于心,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在朝堂之上树敌不少,一旦被麾下总兵大将背刺,朝廷就会找到充足理由不予封爵。 所以在一番争执与拉拢之后,洪承畴、祖大寿、杨振三方大体上达成了一致。 其一,彼此各方可以分别上表报捷,但是各方上报的大体内容要能互相印证,而不能争功诿过,互相诋毁。 这一点,符合所有参展各方的利益,所以没人敢于反对,包括最桀骜不驯的祖大寿麾下几个总兵也不敢公开反对。 其二,洪承畴上表报捷论功的时候,会为祖大寿、杨振请封侯爵,同时祖大寿、杨振上报报捷论功的时候,也要为蓟辽督师洪承畴请封爵位。 这一点,是洪承畴通过其族弟,督师府行人洪承撰奔走联络洽谈的,杨振很快就同意了,并送信给祖大寿,劝说后者尽快答应这一点。 洪承畴在眼下的大明朝文官之中,算是比较务实,比较不慕虚名的了,但是这绝不意味他不想要大明朝的爵位。 大明朝文官封爵,是非常少见、非常稀有的事情,然而正因为其少见、稀有,所以就格外的珍贵。 当然了,大明的爵位很快就要变得不值钱了,但是至少现在除了杨振之外,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而杨振之所以出面劝说祖大寿尽快答应这一条,是因为他们要保住收复辽沈后形成的以辽河为界辽西、辽东分治的局面,如果没有洪承畴的支持和配合,他们是很难做到的。 包括接下来,他们北上追击多尔衮以及合作清剿其他清虏余部势力的所有行动,也离不开洪承畴的大力支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洪承畴既然想要一个大明朝的爵位,那就用这个作为交换好了。 杨振对此想得很开。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打生打死开创出来的这个局面,会被多少人利用,或者会被更多的人得益,比如洪承畴就可能会因此而封爵。 他甚至都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此封侯。 事实上,在他率部离开盛京城之前派人快马送往后方,并转送山海关兵部分司的论功报捷的上书之中,他不仅写了为洪承畴请封爵位的文字,而且也写了为他自己的叔父杨国柱请封爵位的文字,其他浓墨重彩的地方写的都是战事的经过与麾下将领的功劳。 至于他自己,着墨并不多。 而杨振、祖大寿同意一起为洪承畴请封爵位,自然换来了洪承畴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的鼎力支持。 而这也正是三方在各种争执之后达成一致的第三点共识。 祖大寿、杨振率领各自麾下主力离开沈阳城继续追击清虏人马,其中祖大寿率部往北追击,而杨振则先行往东追击,待清剿完抚顺、赫图阿拉一带的清虏余部势力,解除掉北上的后顾之忧以后,再快速北上与祖大寿会师。 除此之外,为了加强祖大寿麾下的骑兵人马,确保北上追击万无一失,洪承畴还答应让其麾下总兵曹变蛟、王廷臣各率所部骑兵配合作战,听从指挥。 至于剩下的其他各部人马,则统统留在了沈阳城内,一方面要做好继续北上支援作战的准备,另一方面也是帮着蓟辽督师洪承畴守住已经取得的各方面战果,等待朝廷的旨意安排。 崇祯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午时左右,祖大寿亲率辽西军伍中的关宁骑兵主力,与曹变蛟、王廷臣二总兵所部骑兵,约一万两千人抵达了蒲河南岸,随后兵分三路,分头伺机渡河。 蒲河,是浑河西北方向上的一条主要支流,因河流两岸地势平坦,滩涂较多,蒲草丛生而得名。 其中下游支流众多,汇聚全域七八成的水量后,在辽阳以西的辽中地区注入浑河。 不过,大明朝的蒲河千户所城的位置,在其上游地区,河道没有那么宽,水量也远没有其下游那么大。 及至下午未时左右,曹变蛟所部兵马率先绕道其上游一处浅滩,渡过了蒲河。 其后不久绕道“蒲河所”城下游几里外渡河的王廷臣部,也顺利过了河,并迅速接近“蒲河所”城。 得到消息后,与祖大寿所部兵马隔河对峙的蒲河所驻守清军,随即 撤离了他们在北岸的营地,很快,祖大寿所部人马抓住时机一举渡河成功。 蒲河所驻守清军约有三千人,就在曹变蛟、王廷臣与祖大寿合围蒲河所城之前,直接弃城北走。 曹、王二人见蒲河所清军不敢迎战,本想率部追击,将其全歼,但是被一直忧虑遭遇伏击的祖大寿劝住,最后听任蒲河所清军逃离。 当日申时左右,大批负责车炮、粮草辎重的后队人马也顺利渡河,祖大寿等人率部进入蒲河所城。 同一时间,祖大寿率部收复“蒲河所”城的消息,也被辽西军伍派出的快马送到了相距七八十里的抚西城下。 蒲河所城位于铁岭和抚顺的中间偏西,与抚西城互为对方后路。 祖大寿率军占领蒲河所城之后,清军若想从铁岭南下,增援抚西城,然后威胁杨振所率大军的后方,那么他们的后路就会遭受祖大寿所部的威胁。 而杨振兵临“抚西城”外,则等于切断了清军从抚顺方向增援蒲河所城的道路,同时也等于消除了祖大寿等部人马继续北上铁岭时的后方威胁。 也因此,虽然杨振先行出兵,并顺利抵达抚西城城外,但只是围三缺一,并未直接攻打抚西城。 直到祖大寿他们占领“蒲河城”的消息传来,杨振方才下令对抚西城及其外围高尔山清军据点展开进攻。 所谓抚西城,其实就是抚顺城,该城原址早在大明洪武年间就存在了,就位于高尔山南麓,浑河主河道北岸,原属于沈阳中卫抚顺千户所的治所所在地。 明朝中后期,由于抚顺关外女真部落不断壮大,大明朝廷为抵御一些反叛的女真部落的侵袭而不断扩大驻军规模,不断增筑城池,于是有了规模更大的抚顺城。 万历四十六年,老奴奴儿哈赤起兵作乱后,率领后金军进攻抚顺城,抚顺守将李永芳投降,献出了抚顺城。 随后老奴奴儿哈赤下令后金军毁坏抚顺城,强掳抚顺军民百姓而归,李永芳等降兵降将成了最早的旗下汉军,而被掳走的百姓多数沦为八旗下面的包衣奴仆。 到了万历四十七年,明朝派遣大军开赴辽东,试图一举剿灭建州女真的叛乱,老奴酋考虑到抚顺旧城一带形同锁钥,地理位置异常重要,于是命正黄旗在高尔山下原城址面向沈阳的一侧重建城垣,并将其更名为抚西城。 其意思是明朝修筑抚顺城,是为了制服抚顺以东的女真部落,而他重修这座城是为了降服西边的大明。 几百年后,抚顺因为资源 丰富,逐步发展成为规模巨大的工业型城市,整个城区地跨浑河的南北两岸,河上桥梁无数,浑河也成为了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 但是在崇祯十六年的这个时候,由当时后金国在高尔山下、浑河北岸重修的所谓抚西城,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扼守东进道路的军事堡垒而已。 其背后是高尔山南麓,南面是浑河主河道,绝对是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进攻的一方,若无坚船利炮,此城便难以在短时间内攻下,即使攻下来也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 但是这一切困难,对于杨振来说,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因为他恰好拥有克制这类坚城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