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7. 第 7 章
春雨应声去了。
裕常在压低声音对苏瑾禾道:“翠珠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同乡,在针工局做个管些丝线分发的管事,人稳妥。她常在各宫走动送东西,认识的人多。你这糕给她,她自然明白。”
苏瑾禾心中感激,再次道谢。带着丝线和一份人情,她离开了春和宫。
回了宫,她问菖蒲送糕点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菖蒲稳妥地回答:“奴婢和穗禾分别给主位容嫔和东偏殿的张才人各送了几块过去。说我们美人今日兴致好,和姑姑亲手学着做了些点心,虽粗陋,也是一份心意,请容嫔娘娘和张才人尝尝鲜,莫要嫌弃。”
苏瑾禾微笑着点点头。
一次去找裕常在送东西,还可以说是偶然。再而三地越过景仁宫的两人去私交,可就说不太过去了。
这要不经意地送吃食,还要先给最近的两位也送一份才是。
穗禾禁不住感叹:“姑姑,您考虑的可真周到!”
她又学到了一点。
她又问:“两位小主怎么说?”
菖蒲和穗禾如实汇报了。
容嫔性子淡,只让宫女收了,道了句“林美人有心了”。张才人倒是有些惊喜,亲自见了穗禾,温言软语谢了又谢,还回赠了一小包自己腌的蜜渍梅子。
苏瑾禾这一步,是周全,也是铺垫。在这宫里,多一份善意,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
那几块经由裕常在的宫女春雨送到针工局翠珠手里的桂花糖糕,果然没有石沉大海。
翠珠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相貌普通,胜在手脚麻利,口风紧。
她在针工局多年,因着分发丝线绢帕的便利,与各宫不少不得志的宫女、甚至一些妃嫔身边的体己人都有些交情。深宫寂寞,这些女人们私下里互通些有无、传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是常事。
她尝了那桂花糖糕,确实清新适口,便留了心。正好要去几位嫔妃处送新制的绢花样子,她便用干净帕子包了两块,揣在袖子里。
苏瑾禾没想到的是。
其中一处,便是永和宫的东侧殿,汪嫔的住处。
汪嫔入宫八年,育有皇三子谢玦,今年刚满五岁。因着诞育皇子有功,她早早晋了嫔位,在一众低位妃嫔中算是待遇不错的。可惜她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容貌也只算清秀,皇帝新鲜劲儿过了,便很少再来。如今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谢玦身上。
偏偏这几日,小皇子谢玦染了风寒,高烧退去后,却落下了胃口不佳的毛病。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粥羹、点心,他看一眼就别过头去,小脸瘦了一圈,整日蔫蔫地歪在汪嫔怀里,没什么精神。
汪嫔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哄了又哄,谢玦也只是勉强喝几口汤水,便摇头不肯再吃。
这日午后,翠珠来送绢花样。汪嫔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便让贴身宫女收下。翠珠交完差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汪嫔身边一个相熟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顺手将袖中那帕子包着的桂花糖糕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景仁宫那边一位巧手姑姑偶然做的,甜而不腻,我们尝着好,姐姐也试试。”
那宫女道了谢,接过。待翠珠走了,她便打开帕子,见是两块莹白可爱、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小糕,瞧着清爽,便拿回自己屋里,和另一个小宫女分食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夸赞,说这糕又软又香,比御膳房那些甜得发腻的饽饽强多了。
偏巧,汪嫔抱着谢玦从里间出来,想去窗前透透气。谢玦病中敏感,鼻子却灵,忽然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众不同的甜香气。
他挣扎着从汪嫔怀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两个正在吃点心的宫女,小手指着她们手里的糕点,声音虚弱却清晰:“香……要吃……”
汪嫔一愣,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那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慌忙将手里剩下的糕点藏到身后,跪下请罪。
“你们吃的是什么?”汪嫔问道,声音里带着疲倦,也有一丝疑惑。儿子已经两三天没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了。
宫女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剩下半块桂花糖糕呈上,又把翠珠的话转述了一遍。
汪嫔接过那半块糕,质地柔软,触手微温,凑近闻了闻,是清甜的米香和幽幽的桂花气。
她迟疑了一下,自己先轻轻咬了一丁点尝了尝。味道确实清爽,不甜不腻,入口即化。
她心中一动,将糕递到儿子嘴边,柔声道:“玦儿尝尝?就尝一点点。”
谢玦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软糯的口感和清雅的甜香似乎对了他的脾胃,他那双黯淡了许久的大眼睛,竟慢慢亮起了一丝光,自己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将剩下的那小半块糕都塞进了嘴里,细细地嚼着,咽下后,竟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汪嫔,小声说:“还要……”
汪嫔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渴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住激动,连声问那宫女:“你说这是景仁宫哪位姑姑做的?可能……可能再得些来?”
·
消息很快通过翠珠传到了裕常在耳中,又由裕常在递给了苏瑾禾。
“永和宫汪嫔娘娘想见你,尝尝你别的点心?”裕常在转述时,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汪嫔性子闷,不爱交际,但为了三皇子,是什么都肯做的。三皇子前阵子病了,胃口一直不好,偏偏瞧上了你那桂花糖糕。这可是个机会,苏姑姑。”
苏瑾禾没想到还能有这回好事,脸上一喜,心中念头急转。
汪嫔,育有皇三子,位份是嫔,高于林美人。虽不得宠,但有子傍身,地位稳固。
若能借此机会搭上这条线,不求多么亲近,哪怕只是结个善缘,日后或许也能多一分依仗。更重要的是,孩子喜欢……这或许能打开一条更特别的路子。
“多谢常在提点。”苏瑾禾稳了稳心神,“奴婢回去便准备。”
回到景仁宫,她立刻开动。
桂花糖糕自然要带上一些,此外,她又快手快脚地做了几样认为适合孩子、且不易出问题的吃食:重新熬煮了牛乳,做成更嫩滑的、几乎呈膏状的牛乳冻,用小花模子扣出兔子和小猪的形状;
将红豆沙调得稀一些,混入少许藕粉,蒸成晶莹剔透的红豆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块;甚至用面粉、鸡蛋和一点点糖,在铁锅上烙了几张极薄极软、带着焦香的小甜饼。
每样都不多,但胜在心思巧,模样可爱,味道清淡适口。
准备停当,她正要出门,忽然脚步一顿。
转身叫过穗禾,低声吩咐:“将咱们做的这些点心,仍旧是每样再拣一两块好的,用干净盒子装了,给容嫔娘娘和张才人处各送一份。就说……汪嫔娘娘召见,奴婢带了些点心去,想着咱们景仁宫一体,不能独享,也请娘娘和才人尝尝。”
穗禾有了上回的经验,知道人情是必须做的,立刻照办。
苏瑾禾这才拎着精心准备的食盒,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太监,往永和宫去。
永和宫东侧殿比景仁宫西偏殿宽敞不少,陈设也更精致些,但同样透着一种冷清的气息。
汪嫔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坐在临窗的榻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皇三子谢玦。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虑。
见苏瑾禾进来行礼,她微微抬手,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姑不必多礼。快起来吧。”目光却已落在苏瑾禾手中的食盒上。
苏瑾禾恭谨起身,将食盒交给汪嫔的宫女打开,自己垂首站在一旁,简单说明了几样点心的用料和大致做法,重点是“清淡、软和、易克化”。
食盒一开,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便露了出来。
牛乳冻白白嫩嫩,小动物形状憨态可掬;红豆凉糕红润透亮,像一块块宝石;小甜饼焦黄喷香;桂花糖糕莹白温润。淡淡的甜香和奶香飘散开来。
一直蔫在汪嫔怀里的谢玦,小鼻子动了动,挣扎着转过身,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食盒,小手指着那兔子形状的牛乳冻,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伸出手:“兔兔……要吃兔兔……”
苏瑾禾嘴角抿着笑了笑。
汪嫔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示意宫女取来银匙。
她亲自舀了一小块牛乳冻,吹凉了,喂到儿子嘴边。谢玦乖乖张嘴含住,冰凉滑嫩的口感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慢慢咽下,立刻又张开了嘴。
一块牛乳冻,几口红豆糕,半块小甜饼,就着温水,谢玦竟断断续续吃了下去。
虽然量不多,但已是这几日来他吃得最多、最主动的一次。汪嫔看着他终于肯吃东西,眼眶都红了,一边喂,一边不住地低声哄着。
待谢玦吃饱了,又开始有些倦意,汪嫔才小心翼翼将他交给乳母抱去里间安睡。她转回身,再看向苏瑾禾时,眼神里的疏淡和疲倦已被一种真切的感激和松快所取代。
“苏姑姑,真是多谢你了。”汪嫔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玦儿病了这些天,吃什么都没胃口,人都瘦脱形了。今日……总算是肯吃些东西了。”
“能帮上三皇子,是奴婢的福分。”苏瑾禾语气恭谨,不失谦卑,“这些不过是寻常材料,胡乱做的,娘娘和小皇子不嫌弃就好。”
汪嫔让宫女给苏瑾禾看了座,又上了茶。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汪嫔问了问这些点心的做法,苏瑾禾便挑些能说的、不逾矩的细细说了。
比如牛乳冻的火候,红豆沙的稀稠,桂花糖糕如何防止粘连。汪嫔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话题渐渐转到日常。
汪嫔叹了口气:“这深宫里,日子长,有时也闷得慌。也难为你们在林美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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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怕是更爱热闹些。”
苏瑾禾微笑答道:“我们美人性子静,喜欢看看书,写写字,偶尔琢磨些吃食打发时间。奴婢们跟着,倒也清净安稳。”
“安稳是好。”汪嫔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飘忽,“我刚入宫那会儿,也盼着热闹,如今……只求玦儿平安康健,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她又问了问景仁宫是否缺什么,冬日炭火可足,衣裳布料可缺。
苏瑾禾斟酌着回道:“托娘娘福,份例都是按制发的。只是今年冬天格外冷些,炭火难免紧巴,各处都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她答得含蓄,既没说缺,也没说不缺,只将问题归到“天冷”这个普遍原因上。
汪嫔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深问。
又说了几句闲话,苏瑾禾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汪嫔让人拿了个荷包赏她,又特意叮嘱:“日后若得了空,再做些清淡可口的小点心,不妨让人送些来。玦儿若爱吃,必有重谢。”
苏瑾禾心领神会,这是允了一条长期往来的路子。她恭敬应下,带着荷包和一份沉甸甸的善意,离开了永和宫。
·
苏瑾禾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汪嫔独坐了片刻,便唤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两三日功夫,内务府管炭火的刘福来便觉出些不同。
先是永和宫汪嫔娘娘身边的一位管事太监,来领份例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今年各宫炭火都还足么?我们娘娘听说有些宫里炭不够烧,怕底下人委屈了主子。”
刘福来心里一咯噔,面上赔笑:“足,都足!都是按制发放的。”
那太监笑了笑,也没多说,领了东西就走了。
没过半天,又有与永和宫沾亲带故的一个采办管事,路过内务府时进来喝茶,闲聊间提起:“这鬼天气,炭火真是要命。听说景仁宫那边前阵子还来要过炭?林美人身子弱,可别冻着了。咱们办事的,总得警醒些,真冻病了主子,谁担待得起?”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刘福来耳中却不啻惊雷。景仁宫林美人来要炭的事,他自然记得。当时以为不过是个新入宫、没根基的美人身边姑姑会说话,给了点甜头打发了。
怎么忽然连永和宫那边都知道了?还特意点了“景仁宫”、“林美人身子弱”?
他细细咂摸那两句话里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汪嫔不得宠,但有皇子,地位稳固,将来皇子少说是要封个亲王,汪嫔就是享福的太妃。虽然平日她事不多,但若是真开了口,宫里没有一个人会不允的,就是生怕耽搁了皇子的吃穿用度。
她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低位美人的炭火够不够烧。这莫非是……某种敲打?提醒他内务府办事要有分寸,克扣也得看人下菜碟,别闹出病来,惹得上面过问?
刘福来能在内务府混成个小管事,靠的就是眼明心亮。
他立刻将手下几个负责分炭的小太监叫来,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眼皮子都放亮些!各宫的份例,尤其是那些有皇子皇女的、位份虽不高但有体面的主子处,都给足了!别净拿些次货糊弄!真出了事,咱们谁都跑不了!”
小太监们被骂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多问,连连称是。
于是,就在苏瑾禾回到景仁宫,正和林晚音盘点所剩炭火,算计着还能撑几天,需不需要再想办法时,内务府突然又来了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来了一大篓上好的黑炭。
领头的太监脸上堆满笑,对迎出来的苏瑾禾道:“苏姑姑,前儿刘公公忙晕了头,没留意。回去一查账,发现景仁宫这个月的炭火,因着美人畏寒,耗得快些,按例是该有些添头的。这不,赶紧让奴才们补送一些好炭来。往后若还有什么短缺,姑姑只管吩咐。”
苏瑾禾看着那一篓乌黑发亮、块块扎实的好炭,心中惊诧莫名,脸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谢过,又让菖蒲拿了些铜钱打赏。
待人走了,林晚音从屋里出来,看着那炭,又惊又喜:“瑾禾,这是……内务府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苏瑾禾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却令人安心的炭块,想起汪嫔那日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对林晚音笑了笑,温声道:“许是刘公公体恤美人初入宫,又是头一年过冬吧。总归是好事,这个冬天,咱们的炭火,应是足够暖和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景仁宫西偏殿内,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苏瑾禾看着林晚音无忧无虑的笑脸,又望了望那篓新炭,心中那份带她安稳度日的决心,愈发坚定,也隐隐感觉到,这深宫之中还是有人情冷暖可言的。
改日,她更是要好好向汪嫔和裕常在道谢。
说不定可以带着林美人去汪嫔那儿玩,毕竟林晚音在原著里可是最招小孩子喜欢了。
8. 第 8 章
新炭带来的暖意,像一层厚实绵软的屏障,将景仁宫西偏殿与外头的严寒彻底隔开。
炭盆里,乌黑的炭块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随即化作淡淡的青烟,融入暖融融的空气里。
林晚音脱去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杏子黄的夹衣,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虽捧着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又落到墙角那几乎满溢的炭篓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放下书卷,转向正在一旁小几上核对针线册子的苏瑾禾,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迟疑:“瑾禾……”
“嗯?”苏瑾禾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细细的毛笔。
“那炭……真是内务府体恤,才多给了这么多?”林晚音眨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炭火光亮,“我听着菖蒲和穗禾悄悄嘀咕,说……说你去永和宫见了汪嫔娘娘,回来没两日,炭就送来了。”
苏瑾禾笔下微顿。这事她本也没想彻底瞒着林晚音,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说,免得小姑娘心思浮动。如今她自己问起,倒是个好时机。
她放下笔,将册子合上,转过身,面对林晚音,语气平静温和:
“美人既然问起,奴婢也不瞒您。奴婢前些日子做的桂花糖糕,机缘巧合让永和宫的三皇子尝了,小皇子喜欢,汪嫔娘娘便召奴婢去问了问。”
“闲谈间,娘娘问起咱们宫冬日炭火可足,奴婢只说天冷,各处都紧巴些。”
她略去中间那些曲折的打点与心照不宣,只拣了最表面的事实说,“许是娘娘心善,记在了心里。内务府那边如何想,奴婢便不知了。总归,炭火足了是好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晚音却听得怔住了。
她并非全然不懂事,只是入宫以来,被苏瑾禾护得周全,未曾真正直面过这些底下的人情往来与资源争夺。此刻她才恍然明白,那些暖烘烘的炭火,并非凭空得来,也非理所应当。
是她身边这个沉稳的姑姑,不动声色地周旋,才换来了这一室温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暖,有些酸,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体悟。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深宫,每一点舒坦,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经营。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瑾禾,辛苦你了。”她轻声说,语气真挚,“还有汪嫔娘娘……我们该去谢谢她才是。还有裕常在,也帮了忙。”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那份骤然生长的“懂得”,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天真被打破是迟早的事,但她希望林晚音学会的,是通透的善良,而非算计。
“美人有心了。”苏瑾禾微笑,“裕常在那边,奴婢回头再备份礼去谢过便是。她性子喜静,不爱人多走动。倒是汪嫔娘娘那里,美人若想去,奴婢便安排。三皇子很是玉雪可爱,美人去了,想必娘娘也高兴。”
林晚音用力点头:“那就去永和宫!我得好好谢谢汪嫔娘娘。”
…
去永和宫拜访,自然不能空手。道谢的礼要备,给三皇子的见面礼更不能少。苏瑾禾琢磨着,金银器物太扎眼,衣料吃食又显寻常。她想起那日谢玦对牛乳冻的喜爱,心里有了主意。
“美人,不若咱们做些新奇的、孩子定然喜欢的小玩意儿带去?”苏瑾禾提议。
“什么小玩意儿?”林晚音好奇。
“一种叫‘糖画’的玩意儿。”苏瑾禾回忆着前世庙会上见过的景象,“用糖熬化了,用勺子舀着,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图案,晾凉了凝固,就能拿在手里玩,也能舔着吃。小皇子见了,定然觉得有趣。”
林晚音从未听过这种东西,想象不出,但听说是“画”出来的糖,又能玩又能吃,立刻来了兴致:“这个好!可是……咱们会做吗?需要什么?”
“试试便知。”苏瑾禾倒有几分把握。糖画关键在于熬糖的火候和“画”的技艺。火候她可以控制,“画”的方面,复杂的龙凤鸟兽自然不行,但简单的小兔子、小鱼、小花,或者干脆写个“福”字“吉”字,应该可以应付。
她让穗禾去御膳房要一小包质地纯净的冰糖。
又要了极小一勺猪油——这是为了防止糖粘石板。石板倒是个问题,宫里没有现成的。
苏瑾禾在库房寻了半天,找到一块一尺见方、表面极其光滑的黑色砚台石料,原是前主人留下不知做什么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让人仔细刷洗干净,又用小火细细烤过,确保干燥无垢。
熬糖是关键。小铜锅里放入冰糖和少许清水,小火慢慢加热。
苏瑾禾手持竹筷,目不转睛地盯着锅中变化。糖液从浑浊到清澈,从稀薄到粘稠,冒出细密的小泡,颜色也渐渐由白转成浅浅的琥珀色。空气里弥漫开纯粹的甜香。
“差不多了。”苏瑾禾估摸着糖液已到脆糖的火候,再熬就要焦苦。
她迅速将铜锅移离炭火,放入一旁盛着凉水的盆中坐了片刻,让温度略降,防止后续操作时糖液过热烫手或凝固太快。
那块光滑的黑石板已用猪油极薄地擦过一遍,摆在铺了厚布的桌面上。苏瑾禾取过一把长柄铜勺,舀起一勺金琥珀色的糖液。
林晚音、菖蒲、穗禾,连带着好奇的小禄子,都屏息围在旁边看着。
苏瑾禾吸了口气,手腕悬空,稳住。糖液从勺边缓缓流泻而下,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手腕移动,控制着糖液的粗细与走向。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两只长长的耳朵,短短的身子,一个圆尾巴。
一只略显稚拙却憨态可掬的糖兔子渐渐成形。糖液遇冷迅速凝固,在石板上留下晶莹剔透的线条。
“呀!真的成了!”穗禾第一个低呼出声。
苏瑾禾不敢分心,紧接着又画了一条胖头胖脑的鱼,几朵五瓣的小花,最后还用剩余的糖液,试着写了一个小小的“福”字。笔画虽不够流畅,但意思到了。
糖液完全凝固后,她用薄薄的铜片小心地将糖画从石板上铲起。晶莹的琥珀色糖片,对着光看,有种脆生生的美感。
兔子、小鱼、小花、福字,一字排开,虽然工艺粗糙,远不如专业糖画艺人精致,但在这深宫之中,已是难得一见的童趣。
林晚音拿起那只糖兔子,对着光看,糖片在指尖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真好看……”她惊叹,“瑾禾,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瑾禾笑笑,心里却想,这不过是取巧。真正的糖画艺术,那手腕的力道、构思的巧妙,她还差得远呢。但哄孩子,大概足够了。
她又用干净油纸,将几样糖画分别小心包好,放入一个垫了软绸的小匣子里。另外,又备了一盒新做的、更松软易化的牛乳糕,和一包林晚音亲自挑选的、适合孩子看的彩色图册,作为正式的谢礼。
…
这日天气晴好,虽依旧寒冷,但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苏瑾禾陪着盛装打扮过的林晚音,再次来到永和宫东侧殿。
林晚音今日穿了身粉霞色的缎面袄裙,领口袖边缀着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小脸莹白,乌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支珍珠步摇,清丽又不失礼数。
汪嫔显然早得了消息,殿内收拾得格外整洁,炭火烧得充足,还特意点了味道清雅的果香。
她穿着家常的秋香色常服,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的倦色淡去,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乳母抱着裹在锦缎小袄里的谢玦站在一旁。
互相见礼后,林晚音奉上礼物,言辞恳切地道谢。汪嫔让宫女收了,笑道:“林妹妹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安然过冬便好。”
她态度亲切,称呼也自然地从“林美人”换成了“林妹妹”。
寒暄几句,话题便落到了谢玦身上。林晚音生性活泼纯良,见到玉雪可爱的孩子,眼神便软了下来,笑着逗他:“三皇子认识我吗?上回你吃的兔兔糕,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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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苏姑姑做的呢。”
谢玦病后初愈,还有些怕生,小脑袋埋在乳母肩头,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林晚音。听到“兔兔糕”,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起来了,小嘴动了动。
苏瑾禾适时打开那个装着糖画的小匣子,取出一只糖兔子,在谢玦眼前轻轻晃了晃。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小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这新奇玩意儿吸引住了。他看看糖兔子,又看看笑容温柔的林晚音,慢慢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伸出了小手。
林晚音接过糖兔子,递到他小手里,柔声说:“这个也是兔子,是糖做的,可以拿着玩,也能甜甜嘴。”
谢玦握住那支细长的竹签,好奇地看着手中亮晶晶的“兔子”,又抬头看看林晚音和苏瑾禾,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羞涩的笑容。
这一笑,顿时冲淡了病容,显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模样。
汪嫔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对林晚音和苏瑾禾的好感又添几分。
她看得出,林晚音对孩子的喜爱是真心实意的,并非刻意讨好。
有了糖兔子做桥梁,谢玦对林晚音的戒备消了大半。
林晚音又拿出那本彩色图册,指着上面的花鸟虫鱼给他看,轻声细语地讲着。谢玦依偎在她身边,听得入神,不时伸出小手指点一点图画,奶声奶气地问:“这个……是什么?”
殿内气氛一时温馨和乐。苏瑾禾和汪嫔的宫女们侍立在一旁,看着这画面,也都面带微笑。
趁林晚音全心陪着孩子看图册的间隙,汪嫔与苏瑾禾低声叙话。多是些宫中琐事,针线、饮食、节气变化。汪嫔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苏瑾禾便也拣着无关紧要的搭话。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题滑到了谢玦身上。汪嫔看着儿子依偎在林晚音身旁的乖巧模样,眼神有些悠远,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身子就不算顶壮实。怀他那会儿……便是多事之秋。”
苏瑾禾心中微动,知道这可能涉及到一些隐秘,便只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汪嫔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苏瑾禾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宫里孩子更少,皇上登基不久,膝下犹虚。我刚诊出喜脉时,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送的补品吃食,表面上光鲜,底下不知藏了多少腌臜心思。有一回,若不是我带来的老嬷嬷机警,察觉炖汤味道不对,硬是拦下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汤后来喂了廊下的老鼠,不过半日,便没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发凉。她知道后宫险恶,但听当事人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述,冲击力依旧不小。
汪嫔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月份大了,更是步步惊心。走在园子里怕滑倒,坐在屋里怕熏香,连夜里睡觉都不敢沉……生怕一觉醒来,孩子就没了。生产那日更是九死一生,血崩……太医都说悬。好在最后,还是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她目光落在谢玦身上,那平淡的眼底才终于涌起一丝真切的、属于母亲的柔光,“如今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以前受的那些罪,便也都值得了。”
她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平常神色,对苏瑾禾笑了笑:“瞧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吓着苏姑姑了吧?”
苏瑾禾连忙摇头:“娘娘言重了。娘娘慈母之心,奴婢感佩。”她心下却明白,汪嫔这些话,未必全是无意。
另一边,林晚音虽然大部分注意力在孩子身上,但汪嫔那边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进了她耳中。
“补品吃食……藏了腌臜心思”、“喂了廊下的猫,不过半日,便没了”、“血崩……太医都说悬”……
这些字眼,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抱着图册的手微微僵了僵,脸上温柔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住了。
9. 第 9 章
“那就请汪嫔娘娘和小皇子好生歇息,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苏瑾禾带着林晚音跟她们告了别,一路默不作声的就出来了。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交错投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檐角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零星的、清冷的脆响。
林晚音默默走在苏瑾禾身侧半步之前,脚步有些迟滞。来时那种轻快中带着些许好奇兴奋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汪嫔那些平淡却字字惊心的话语,如同浸了冰水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阵阵发紧发冷。
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起来,即便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仍觉得有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
苏瑾禾静静跟着,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片沉默,只是微笑不语。
她知道,有些冲击需要时间去消化。她只是稍稍调整了步伐,跟着她慢慢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景仁宫熟悉的院落轮廓映入眼帘。
与永和宫东侧殿的宽敞冷清相比,这里狭小却紧凑,西偏殿窗棂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像黑沉大海中一座安稳的灯塔。
这暖光似乎稍稍驱散了林晚音周身的寒意,她脚步加快了些,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进了院子。
守门的小禄子见她们回来,忙躬身行礼。林晚音只胡乱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菖蒲和穗禾一个在熨烫明日要穿的衣裳,一个在整理绣线,见她们回来,都停下手中活计起身。
穗禾眼尖,瞧出林晚音脸色不大对,唇色有些发白,眼神也不似往日清亮,便看向苏瑾禾,眼中带着询问。
苏瑾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们照常。自己上前替林晚音解下斗篷,又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铜铫里的热水,递到她手中。“美人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仿佛找回一点真实感。她捧着杯子,慢慢在炕沿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炭火,半晌没说话。
菖蒲和穗禾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动作,将熨斗和绣线筐挪到稍远些的角落,尽量不发出声响。
苏瑾禾也没急着说什么,自顾自地收拾起带出去的食盒等物。
直到林晚音手中那杯水快凉了,她才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温声道:“美人可是累了?晚膳想用点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做点清淡可口的粥菜?”
林晚音缓缓抬起眼,看向苏瑾禾。烛光下,苏瑾禾的面容沉静柔和,眼神清澈而安定,仿佛能包容一切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瑾禾……汪嫔娘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怀了孩子,竟会……竟会那般凶险?”
苏瑾禾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她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平缓的、仿佛讲述传闻般的语气,缓缓道:“美人可知,这后宫之中,子嗣是福,也是劫。”
她伸手,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块,让火烧得更均匀些,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在浣衣局做粗使,听一些年老退下来的嬷嬷们讲过不少旧事。其中有一桩,印象颇深。”
林晚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说是很多年前,宫里有一位娘娘,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入宫不久便得了盛宠。”
苏瑾禾声音不高,娓娓道来,“圣眷正浓时,她有了身孕。皇上大喜,赏赐如流水般进了她的宫门。那时节,不知多少羡慕的眼光投过去,都道她福气深厚,将来母凭子贵,前途不可限量。”
“头几个月,倒也安稳。可到了五六个月上,便渐渐不太平起来。今日是散步时差点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惊着,明日是赏花时闻到一阵异香头晕恶心,后日又是吃了御膳房送来的安胎药膳后腹痛不止……虽每次都有惊无险,但那位娘娘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人也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林晚音听得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后来,生产那日,”苏瑾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特有的悠远感,“据说折腾了一天一夜,血染红了半床锦被。太医院的院判都亲自守在门外,连连摇头。最后,孩子是生下来了,是个小皇子,可那位娘娘却因血崩,没能熬过去。小皇子先天不足,未满周岁,也夭折了。”
“啊……”林晚音轻轻抽了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宫里的老人都说,”苏瑾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音,“那位娘娘是福薄,受不住这天大的福分。可也有人说,是那福气太大了,惹了太多人眼红心热,福气便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停住话头,留出片刻寂静,让这故事的寒意充分渗透。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那……那位娘娘,后来可查明了是谁害的?”林晚音声音微颤地问。
苏瑾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查?如何查?惊猫可能是意外,异香可能来自别处花圃,药膳经手的人太多……何况,人都没了,一个夭折的皇子,和一个曾经得宠但已香消玉殒的妃嫔,在这宫里,很快就会被新的热闹掩盖过去。最后,也不过是成了老嬷嬷们口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罢了。”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清晰的恐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务实:“美人,奴婢说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是想吓唬您。只是想让您知道,这宫里,有些路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可能是荆棘密布,甚至万丈深渊。咱们不求那泼天的富贵,不沾那要命的恩宠,只求一样——”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平、安、健、康。”
这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林晚音波澜起伏的心湖。
“您看汪嫔娘娘,”苏瑾禾适时举出眼前的例子,“娘娘如今虽不算最得圣心,但有三皇子傍身,位份稳固,衣食无忧,每日守着孩子,日子清净安稳。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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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此次生病,娘娘心急如焚,但太医院尽心,药材补品无人敢怠慢,这便是福气。比起那些在风口浪尖上,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孰好孰坏?”
林晚音顺着她的话去想。是啊,汪嫔娘娘提起当年凶险时,语气是平淡的,甚至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但当她看着谢玦时,眼底那份真切的爱与满足,是作不了假的。
那样的安稳,或许没有话本里描绘的帝王专宠那般轰轰烈烈,却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她心中的惊悸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原先对“承宠”、“子嗣”那些朦胧的、带着浪漫色彩的憧憬,被现实冰冷的雨水浇得彻底熄灭。
她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待在景仁宫这方小天地里,有瑾禾周全打点,有菖蒲穗禾她们陪着,读书写字,研究吃食,冷不着饿不着,不用担心明日是否会有暗箭飞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瑾禾,”她轻轻开口,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我明白了。什么恩宠,什么子嗣,都是虚的,只有平平安安的,才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依赖,“以后……我都听你的。咱们就在景仁宫,好好过日子。”
苏瑾禾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清澈,却已悄然褪去一层天真懵懂的眼睛,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这一步,虽然让林晚音提前见识了风雨,但换来了她主动选择“避世”的认知,至关重要。
“美人能这样想,奴婢就放心了。”苏瑾禾露出欣慰的笑容,“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与咱们不相干。”
她起身,将林晚音手中已凉的茶杯接过,重新续上热水。“晚膳就喝点鸡丝粥吧,暖暖胃,再配两个清淡小菜。奴婢这就去吩咐。”
“好。”林晚音点点头,捧过新倒的热水,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将那份新生的、以“平安”为基石的决心,一起熨帖到了心底。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寒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纸。但屋内,炭火正红,灯光温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成一个宁静安稳的世界。
苏瑾禾走出明间,低声吩咐了穗禾去小厨房。转身时,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她知道,改变林晚音的想法只是第一步。
这后宫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彻底躲开的。淑妃的窥探,妍美人的嫉恨,内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这些暗处的目光和手脚,并不会因为她们选择“安稳”就自动消失。
但至少,她们内部的核心——林晚音本人的意愿——已经初步统一到了“避宠保平安”这条路上。这让她接下来的所有安排和防护,都有了更稳固的基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明确。
她要护着这一屋子人,在这暗流汹涌的深宫,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生路。而这生路的第一步,便是守住今晚这盏灯,这盆火,和这份刚刚萌芽的、珍贵的“清醒”。
然而到了夜里,她突然听说:次日要去皇后宫里请安。
10. 第 10 章
景仁宫的寅时三刻,天还是墨沉沉的。
苏瑾禾已经起身了。今日是半月一次的请安日,后宫位份在贵人以上的妃嫔都要去皇后宫中叩见。林美人位份虽不高,但正在此列。
“美人该起身了。”苏瑾禾轻手轻脚进了里间,掀开帐幔一角。炭盆余温尚在,屋里不算冷,但林晚音还是往锦被里缩了缩,含糊嘟囔:“瑾禾……天还没亮呢……”
“请安的时辰定在辰时二刻,但从咱们这儿走到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得两炷香功夫。梳洗打扮、用早膳,都需时间。”苏瑾禾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将帐幔挂起,“头一回正式去请安,不能迟了。”
林晚音这才迷迷糊糊坐起来,长发披了一肩。
苏瑾禾回身从熏笼上取来烘得暖融融的衣裳,是昨日就备好的一身浅碧色缎面宫装,领口袖边绣着同色缠枝暗纹,既不逾制,也衬林晚音清雅气质。
菖蒲端着铜盆进来,穗禾捧着妆匣跟在后面。两人眼睛都还带着点睡意,但手脚麻利。
苏瑾禾亲自伺候林晚音洗漱,绞了热帕子敷脸,待她彻底清醒了,才引她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擦得锃亮,映出林晚音犹带困倦的脸。
“今日妆容不宜过艳,也不宜太素。”苏瑾禾打开妆匣,挑出几样,“敷一层玉簪粉即可,胭脂用茉莉膏子,点在唇上抿开便是好气色。眉形就依美人原本的,用青黛稍稍扫顺。”
她手上动作轻柔熟练,林晚音闭着眼任她摆布。穗禾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小声问:“姑姑,美人今日戴什么首饰?”
苏瑾禾早已想好。从匣中取出一对珍珠耳坠,珠子不大,莹润光泽;又拣了一支银鎏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最后配上一串小米珠项链,绕两圈,正好在领口上方。
“这样便好,清爽不失礼数。”苏瑾禾端详镜中人。林晚音底子好,稍加修饰便容光焕发,那身浅碧色更衬得她肤白如玉,有种初荷般的清新。
林晚音自己对镜照了照,也觉满意,转头问:“瑾禾,今日请安……我该注意些什么?”
苏瑾禾正给她整理衣领,闻言手下顿了顿。这正是她要叮嘱的。
“美人记住三件事。”她语气认真起来,“第一,礼仪规矩跟着前头人做,莫要出头,也莫要落于人后。第二,皇后娘娘问话便答,不问便安静听着。其他娘娘、嫔妃说话,只微笑听着便是,不必接话,更不必评说。”
林晚音点头:“我晓得,少说少错。”
“第三,”苏瑾禾压低声音,“皇后宫中会备茶点。若是饿了,便用一些,但别多吃,也别评点味道好坏。若是有人引您说话,或邀您去何处,便说‘身子有些乏,想回去歇歇’,奴婢会在一旁帮衬。”
她这是把林晚音可能遇到的社交陷阱都预先堵上。
后宫请安,表面是礼仪,实则是情报交换、势力试探的场合。
林晚音这样的新人,最好的策略就是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林晚音认真记下,又有些不安:“我听说……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会去。她们若看我呢?”
“看便看了。”苏瑾禾替她扶正发簪,微微一笑,“美人只管想着,咱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完事了便回来。您越坦然,旁人越觉着您无甚特别。”
话虽如此,苏瑾禾自己心里却绷着根弦。原著里,林晚音几次关键转折都发生在类似场合。今日虽只是例行请安,但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早膳是粳米粥并几样小菜,林晚音用了半碗便说饱了。苏瑾禾知她紧张,也不勉强,只让她喝了半盏红枣茶暖身。
卯时正,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
苏瑾禾跟在林晚音侧后方半步,手里捧着个小手炉。这是怕路上冷。
清晨的宫道寂静清冷,青石板路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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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那是宫门开启的讯号。
偶有别的宫殿的妃嫔也出门了,轿辇或步行,前后跟着宫女太监。彼此远远照面,颔首为礼,并不多言。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拘谨,走了一段,见无人搭话,渐渐放松下来,小声对苏瑾禾道:“瑾禾,你说皇后娘娘宫中……是什么样子?”
“奴婢也没去过。”苏瑾禾实话实说,“只听说是六宫中最为轩敞庄严的。美人待会儿见了便知。”
其实她知道。原著里对坤宁宫有详细描写:九间五进,琉璃瓦在阳光下流金溢彩,殿前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呈祥,殿内金砖墁地,天花绘着金龙和玺彩画……
但此刻说出来无益,反倒让林晚音更紧张。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宫道渐宽,远处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显现出来。
朱红宫墙,金黄琉璃瓦,即便在晨光微熹中,也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坤宁宫到了。
宫门前已有不少妃嫔候着,按位份高低自然聚成几堆。林晚音的位份在这里只能算中下,她依着苏瑾禾事先教的,寻了个不显眼却也不失礼的位置站定,垂首静候。
苏瑾禾退到她身后半步,目光却悄然扫过全场。
来了。她在心里默念。
最先入眼的,是站在最前方、被三四位宫女簇拥着的那位。身穿绛紫色宫装,外罩石青色缂丝鹤氅,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支宝石簪子。她身姿笔挺,侧脸线条清晰冷峻,并不与旁人交谈,只偶尔微微侧首,听身边宫女低声回话。
苏瑾禾几乎立刻对上了号——淑妃慕容昭。那眼神,那姿态,那种无需言语便自然形成的威压。她身边那几个宫女,行动举止间有种奇异的同步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淑妃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目光淡淡扫过来。苏瑾禾及时垂下眼,心跳却快了一拍。那眼神……像西伯利亚狼那般的冷血动物,没什么温度。
11. 第 11 章
这时,另一顶青呢小轿在宫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位穿着宝蓝色宫装、约莫三十出头的妃嫔缓步下来。她容貌不算绝色,但五官端正,眉眼间自带一股肃然之气。一下轿,便有两个管事模样的太监上前,低声禀报什么。她边听边微微颔首,偶尔简短问一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苏瑾禾心想,这肯定是德妃沈静姝了。瞧那处理事务的利落劲儿,还有那身板挺直、随时保持警觉的姿态,跟杜宾犬似的,活脱脱就是宫规的化身。
德妃与淑妃远远相互颔首致意,并未走近寒暄。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无形的界限。
“哎呀!这地砖怎么这么滑!”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响起。
苏瑾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妃嫔正跺着脚,她梳着双螺髻,簪着大朵的堆纱绢花,耳朵上坠着明晃晃的赤金灯笼耳环,整个人鲜艳得像刚出锅的糖糕。
此刻她正撅着嘴,指着脚下:“差点摔着我!这扫洒的太监怎么当的差!”
她身边宫女慌忙扶住,连声劝慰。旁边几位低位妃嫔也凑过去安抚。
苏瑾禾嘴角微抽。这嗓门,这理直气壮抱怨的劲儿,还有那身过度用力的打扮,恪嫔没跑了。
看原著时,她就觉得这恪嫔跟比格犬似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破坏力尚未展现,但存在感已拉满。
“恪嫔妹妹小声些,皇后宫前呢。”一个温软得像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位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走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看人时自带三分无辜七分娇柔。走路时步态轻盈,仿佛怕踩疼了地砖。方才说话时,还轻轻蹙了蹙眉,似是被恪嫔的声音惊扰到了。
苏瑾禾鉴定完毕。这是柔婕妤,这颜值,这娇气,跟布偶猫有得一拼。。
恪嫔却不太买账,翻了个白眼:“柔婕妤倒是会当好人,怎么不见你去跟内务府说地砖的事?”
柔婕妤眼眶顿时红了,拿着帕子轻按眼角:“妹妹这是何意……我只是好心提醒……”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插进来。
来者是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少女,圆脸大眼,未语先笑,颊边两个梨涡甜得醉人。她手里还捧着个小小手炉,见了谁都是一脸灿烂笑容:“这么冷的天,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呀!恪嫔姐姐,我扶着你走。柔婕妤姐姐,我这手炉可暖了,你要不要捂捂?”
这是怡贵人,苏瑾禾记得,她就是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的萨摩耶。
怡贵人的“和事佬”显然效果有限。恪嫔哼了一声别过脸,柔婕妤依旧垂泪不语。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苏瑾禾注意到角落里有道目光。
那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窄袖宫装的嫔妃,站在人群边缘,既不上前凑热闹,也不刻意远离。她年纪看起来二十三四,容貌清秀,但眉宇间有股不同于寻常宫妃的飒爽之气。此刻她正抱着手臂,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恪嫔、柔婕妤和怡贵人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更像是观察实验对象反应的研究员。
苏瑾禾警铃大作。慧嫔。智商担当,乐子人,她像边牧一样观察着后宫的嫔妃们。
苏瑾禾赶紧移开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林晚音身侧挡了挡,心里默念: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林晚音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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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气氛微妙,下意识地往苏瑾禾身边靠了靠,小声问:“瑾禾,她们……”
“与咱们无关。”苏瑾禾低声截断她的话,“美人静候便是。”
林晚音乖觉地闭了嘴。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坤宁宫正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两位穿着体面的姑姑走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请各位主子进殿——”
妃嫔们立刻肃静,按位份高低排成两列,依序入内。淑妃、德妃为首,其后是几位嫔、婕妤、美人、才人……林晚音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苏瑾禾作为贴身宫女,只能送到殿外廊下。她看着林晚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加油啊,小美人。她默默祈祷,记住咱们的策略:当壁花,吃点心。
殿内情形,苏瑾禾看不见,只能从偶尔飘出的模糊人声判断进程。似乎是在行礼、问安、皇后训话……都是固定流程。
她站在廊下,与其他各宫的宫女太监们一处。众人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苏瑾禾能感觉到,暗地里打量、评估的目光并不少。她只作不知,专注地盯着殿门方向。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内隐约传来瓷器轻碰声和细微的谈笑声——看来是进入赐茶点环节了。苏瑾禾稍稍松了口气。吃点心环节,一般意味着气氛相对缓和。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再次开启,妃嫔们鱼贯而出。林晚音走在靠后的位置,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苏瑾禾迎上去,接过她递回的手炉,低声问:“美人可好?”
林晚音眼睛亮晶晶的,同样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宫里的玫瑰酥真好吃!我按你说的,就安静吃点心,没人找我说话。”
12.第 12 章
苏瑾禾心下大定,主仆二人便随着人流往外走。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恪嫔走路时,那宽大的鹅黄色衣袖拂过了柔婕妤案几上的茶盏。虽未打翻,但几滴茶水溅到了柔婕妤的袖口。
“哎呀,我的衣裳!”柔婕妤惊呼,看着袖口那点深色水渍,眼圈又红了,“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最是娇贵,沾了茶渍便洗不掉了……”
恪嫔瞪大眼睛:“你自己把杯子放那么靠外,怪我咯?”
“妹妹若好好走路,衣袖也不会拂到……”柔婕妤声音哽咽。
怡贵人又忙不迭地凑过来:“没事没事,一点点看不太出的!柔婕妤姐姐,我那儿有新得的浣衣局秘制皂角,回头给你送去,一准能洗掉!”
淑妃和德妃已经走到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淑妃眉头微蹙,德妃则淡淡道:“殿前喧哗,成何体统。”
两人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恪嫔撇撇嘴,柔婕妤也收了泪,只小声抽噎。怡贵人左右看看,讪讪地笑。
苏瑾禾拉着林晚音加快脚步,迅速从这小型风暴边缘绕开。
经过慧嫔身边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边牧”娘娘正微微眯着眼,视线在恪嫔、柔婕妤和匆匆离去的她们身上转了转,唇边那抹笑容更深了些。
不妙。苏瑾禾心里咯噔一下。被边牧盯上可不是好事。
出了坤宁宫范围,林晚音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可算出来了……里面虽然点心好吃,但总觉得喘不过气。”
“美人做得很好。”苏瑾禾真心夸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现在不回景仁宫。”
“嗯?”林晚音疑惑。
“奴婢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景阳宫藏书楼近日新进了一批民间话本和游记。”苏瑾禾面不改色地编造理由,“美人不若去借几本回来?冬日漫长,正好打发时间。”
这其实是苏瑾禾早想好的第二步棋。请安结束,妃嫔们常会三三两两结伴散步、串门,正是社交和是非的高发时段。
借书是个绝佳借口——既显得林美人好学安分,又能合理避开人群。
林晚音果然被吸引:“真的?那我们去看看!”
景阳宫在皇宫东侧,离坤宁宫有一段距离,且非妃嫔日常活动区域,一路上果然清静。
藏书楼是一栋两层小楼,虽不及坤宁宫宏伟,但古朴幽静,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浮动。
管理书楼的是个老太监,见林晚音位份虽不高,但态度恭谨有礼,又有借阅的正当理由,便很和气地引她们入内。
楼内书架林立,纸墨香气沉静。林晚音如鱼入水,很快沉浸在挑选书籍的快乐中。苏瑾禾则松了第二口气。
这里安全,且能消耗至少一个时辰。
她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梅枝横斜,心里复盘今日所见。
西伯利亚狼、杜宾犬、比格犬、布偶猫、萨摩耶、边牧……还有未曾近距离接触的狸花猫、仓鼠、鹦鹉。这后宫,果然是个生态复杂的动物园。
而她和林晚音,要做的不是参与竞争,而是给自己建一个坚固、隐蔽的观察所,偶尔投喂,偶尔记录,但绝不踏入任何动物的领地范围。
“瑾禾,你看这本《南行杂记》可好?”林晚音抱了几本书过来,脸上是纯粹的欢喜,“还有这本《山海异闻录》,瞧着很有趣。”
苏瑾禾接过翻了翻,都是些志怪游记,无害且能开阔眼界,便点头:“美人选得好。咱们多借几本,够看一阵子了。”
最终主仆二人抱着十余本书籍,心满意足地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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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景仁宫的路。日头已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来时紧绷的心弦,此刻彻底放松。
“瑾禾,”林晚音忽然小声说,“今日我看到淑妃娘娘,确实……有些怕人。还有柔婕妤和恪嫔,她们怎么那样说话?”
苏瑾禾想了想,道:“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活法。咱们不招惹,不评判,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就像那藏书楼里的书,有的华丽,有的冷僻,有的热闹,有的孤高。咱们只挑合眼缘的、读着舒服的看,不必本本都读,更不必与人争辩哪本更好。”
林晚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
回到景仁宫西偏殿,炭火依然温暖。菖蒲和穗禾迎上来,接过书籍,又奉上热茶。
林晚音脱了外裳,歪在炕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一本游记。苏瑾禾则去小厨房,准备做点简单的午膳。
忙碌一上午,该好好犒劳一下。
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内书香茶暖,岁月静好。
苏瑾禾一边和面,一边想:请安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只要继续维持这种“低调读书、安心吃喝”的状态,应该能避开绝大部分剧情风险。
她不知道的是,坤宁宫散场后,慧嫔在回宫的路上,轻声对身边宫女道:“景仁宫那位林美人……有点意思。她身边那个姑姑,更有意思。”
宫女不解:“主子是指?”
慧嫔笑了笑,没回答,只道:“留意着些。这潭水,太静了也不好玩。说不定……她们能带来点新乐子呢。”
但此刻,景仁宫的小厨房里,面团在苏瑾禾手中渐渐成型,她盘算的是晚上是做鸡丝面,还是试试看能不能复原一道现代家常菜。
宫斗?哪有琢磨吃食重要。
13.第 13 章
惊蛰刚过,宫墙根下的泥土还带着未化尽的寒气。
瑶华宫的请帖送到了景仁宫。
那帖子是午后送来的。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绘着细密的金鸾纹。
打开来,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
“淑妃娘娘请咱们美人三日后去瑶华宫赏春?”
林美人小声念出帖子上的字句。
“初春新柳初绽,特邀几位妹妹共聚瑶华宫西暖阁,品新茶,赏春色,以慰深宫寂寥……听着倒是雅致。”
苏瑾禾刚从库房清点完春日要换的纱料出来。
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接过帖子细看。
字是端正的馆阁体,遣词用句滴水不漏。
落款处盖着小小的朱红印鉴:慕容昭印。
来了。
苏瑾禾心往下沉。
原著里,淑妃第一次正式对林晚音出手,就是借一场春日小宴。
宴上会有意无意地让林晚音出丑,在言辞间设下陷阱,试探她的深浅。
若应对不当,轻则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重则可能当场受罚,成为后宫笑柄。
“瑾禾,淑妃娘娘为何突然请我?”
林晚音脸上带着困惑。
“我入宫以来,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娘娘几面,话都未曾说过。”
苏瑾禾将请帖合上,面上维持平静。
“淑妃娘娘统摄六宫事务,偶尔邀低位妹妹们小聚,也是常有的。美人不必多想。”
她心里飞快盘算。
推拒是不可能的。
淑妃的帖子,位份低的妃嫔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硬着头皮去,然后想办法全身而退。
“菖蒲,去开衣箱,把美人春日穿的衣裳都拿出来。”
苏瑾禾转向林晚音。
“美人,咱们得好好准备。”
---
准备分为明暗两层。
明面上,是衣着打扮。
苏瑾禾从林晚音的春装里,挑出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缎面宫装。
颜色不算鲜亮,但合规矩。
纹样清雅,不逾制。
料子是内务府发的杭绸,不算顶好,但也挑不出错。
“会不会太素了些?”
林晚音摸着衣裳,有些犹豫。
“毕竟是去淑妃娘娘宫中……”
“素净才好。”
苏瑾禾将衣裳抖开,对着光检查有无破损。
“淑妃娘娘今日请的,恐怕不止美人一位。若打扮得太出挑,反倒惹眼。”
她又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
一对珍珠耳钉,一支素银簪子,一串蜜蜡珠子。
都是些不会出格、但也绝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记住,美人今日不是去争艳的。”
苏瑾禾一边帮她试戴,一边低声道。
“咱们是去‘应卯’,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让人记住。”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暗地里的准备,才是关键。
苏瑾禾花了整整两日,对林晚音进行“紧急避险培训”。
她将瑶华宫可能发生的情形拆解成数个场景,一一模拟。
第一课:行礼。
“淑妃娘娘位份尊贵,美人行礼时需格外恭敬。”
苏瑾禾在屋里示范。
林晚音跟着学,起初总有些慌乱。
苏瑾禾不厌其烦地纠正:“膝盖再沉些……背挺直……视线别乱飘……”
练了三十余遍,直到林晚音每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做到位。
第二课:答话。
“宴上若有人问话,美人切记三点。”
苏瑾禾竖起手指。
“其一,回答要简练,不超过三句。其二,内容要安全,只说读书、女红、饮食这些寻常事。其三,若问题刁钻不知如何答,便微微低头,说‘臣妾愚钝,还请娘娘/姐姐指教’,将话头抛回去。”
她扮演淑妃、德妃、恪嫔等各色人物,抛出各种可能的问题。
“林美人平日闲暇都做些什么?”
“回娘娘,臣妾闲时读些诗词,偶尔做些针线。”
“读的什么诗?最爱哪位诗人?”
“回娘娘,近来读《花间集》,只觉得词句婉约,却说不上最爱哪位。”
“听说林美人与永和宫汪嫔走得近?”
“汪嫔娘娘慈和,三皇子玉雪可爱,臣妾前去请安过两回。”
每个问题,苏瑾禾都让林晚音反复练习。
直到回答时语气平稳,眼神不闪躲,却又不会显得过于机敏。
第三课:隐形。
“宴席座次必有安排,美人只管坐在最末。用茶点时,动作要轻缓,每次只取离自己最近的一两样。有人说话时,便停下动作,微微垂目听着,脸上带一点浅笑即可。”
苏瑾禾甚至模拟了突发状况。
“若有人打翻茶盏、争执起来,美人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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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之物,低头端坐,不要看热闹,更不要插嘴。若火势蔓延到你这边——”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便说‘臣妾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昨夜未歇好’,我会立刻上前扶住你。咱们借故离席,到廊下透气。”
林晚音将这些一一记下,夜里睡觉前还在默背。
苏瑾禾看在眼里,很是无奈。
这深宫之中,想求一份安稳,竟要费这般心思。
赴宴前夜,苏瑾禾还有最后一项准备。
她从自己箱笼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味寻常药材。
薄荷、艾叶、陈皮。
将其细细碾碎混匀,装入新缝的素锦香囊中,又用这药粉熏染了两方帕子。
“明日将这香囊佩在衣内,帕子随身。”
她交给林晚音。
“若宴上熏香气味过重,或有人用了你不适的香粉,便取出帕子稍稍掩鼻,说是自己惯用的药草香,能提神。”
林晚音接过香囊,闻了闻,清苦中带点凉意。
“瑾禾,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有备无患。”苏瑾禾淡淡道。
她没说的是,这药草配伍有轻微通窍醒神之效。
若真有人想在熏香或饮食中做手脚,多少能抵挡一二。
---
三日后,辰时末。
瑶华宫位于西六宫东侧,紧邻御花园。宫墙比别处更高些,朱红颜色也更深沉。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下轿时,抬眼便见宫门前两株古柏。
枝叶苍劲,即使在初春,也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守门的太监穿着统一的靛蓝色袍子,腰板挺直,见人来了,只无声一揖,侧身引路。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进得宫门,庭院极其宽敞,青砖墁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两侧回廊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宫女。
皆穿着同色同式的淡青色袄裙,梳着整齐的双环髻,低眉垂首,姿态如一。
苏瑾禾心中暗凛。
淑妃宫中跟军营似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强调秩序、纪律、不可逾越的层级。
引路太监将她们带至西暖阁。
阁前有一小片池塘,此时残荷已尽,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缓缓游动。
池边植着数株垂柳,确如请帖所说,已绽出嫩黄新芽。
暖阁的门帘是厚重的藏青色锦缎,绣着银线云纹。
太监掀起帘子,里头暖香扑面而来。
14.第 14 章
阁内已到了四五位妃嫔。
苏瑾禾快速一扫。
恪嫔今日穿了身樱草黄遍地金襦裙,头上珠翠晃眼。
柔婕妤穿着月白绣折枝梅的衣裳,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
还有两位不太眼生的才人、贵人,坐在下首。
主位空着,淑妃尚未现身。
林晚音按着练习过的仪态,向在场位份最高的恪嫔行礼。
恪嫔正捏着一块点心端详,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自己找地方坐。”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刻意刁难。
苏瑾禾心下稍安,引林晚音在最靠门边的席位坐下。
这里离主位最远,且靠近门帘,若有事,撤离最方便。
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茶是雨前龙井,点心四样。
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翡翠饺。
样样精致,摆盘也雅致。
林晚音依着教导,只取了离自己最近的豌豆黄,小口吃着,眼睛规矩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暖阁内瞬时安静下来。
帘子再次掀起,淑妃慕容昭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着一身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长褙子,内衬雪青色中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羊脂白玉簪。
打扮比请安那日素净许多,但通身的气度却更显凝练。
众人起身行礼。
淑妃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今日是小聚,不必拘礼。”
声音不高,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量过一般。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起身归座,余光始终留意着主位。
淑妃坐下后,并未急于说话,而是先端起茶盏。
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口,才抬眼扫过众人。
那目光像冷泉,滑过每个人。
“今日请几位妹妹来,一是赏春,二是说说话。”
淑妃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平日里六宫事务繁杂,难得与妹妹们亲近。”
恪嫔第一个接话:“娘娘辛苦!咱们平日想见娘娘,还怕打扰呢。今日能来瑶华宫,可是沾了春光的光了!”
淑妃微微颔首,看向柔婕妤。
“柔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听闻前些日子咳疾又犯了。”
柔婕妤立即放下茶盏,拿起帕子轻掩唇角,声音柔柔的。
“劳娘娘记挂……是老毛病了,春日里总容易犯。太医开了方子,正吃着呢。”
说罢,还轻轻咳了两声。
“那就好。”淑妃目光转向林晚音。
“这位是林美人吧?入宫有半年了?”
来了。苏瑾禾背脊微挺。
林晚音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回娘娘话,臣妾去岁八月入宫,至今七月有余。”
“起来说话。”淑妃打量着她。
“本宫记得,你与永和宫汪嫔似乎走得近?前阵子还做了些新奇点心给三皇子?”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点出她与汪嫔的往来,也暗指她“以吃食讨好皇子”。
林晚音按着练习好的答法,垂眸道。
“臣妾愚钝,只会些粗浅手艺。前些日子三皇子病中食欲不振,汪嫔娘娘忧心,臣妾便胡乱做了些清淡点心送去,幸得小皇子不嫌弃。”
淑妃看了她片刻,淡淡道。
“有心了。坐下吧。”
林晚音依言坐下,苏瑾禾背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身后轻轻将茶盏往林晚音手边推了推。
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表示“答得不错”。
宴会继续进行。
淑妃又问了几句其他人的近况,恪嫔和柔婕妤时不时插话,气氛表面上维持着和乐。
但苏瑾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茶过两巡,恪嫔那比格犬的属性就有点藏不住了。
她先是说:“这豌豆黄口感似乎不如去年的细腻……枣泥酥的馅儿也甜了些。”
接着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林晚音。
“对了,林美人不是擅长做点心吗?不如说说,这豌豆黄要怎么做才最好?”
这问题刁钻。
若说得太详尽,显得卖弄;若说不会,又显得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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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晚音顿了顿,正欲按苏瑾禾教的“抛回话头”法应对。
恪嫔却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
“要我说啊,这宫里的吃食,再精致也就那样。哪比得上我娘家厨子做的芙蓉糕?那才是真功夫——”
她说得高兴,手臂一挥,宽大的袖子拂过案几。
“哐当!”
茶盏不小心被扫落在地,青瓷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几滴还溅到了旁边柔婕妤的裙角。
柔婕妤惊呼起身,看着裙上深色水渍,眼圈瞬间红了,“我这身裙子是新的……”
恪嫔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理直气壮。
谁叫柔婕妤坐得那么近。
淑妃眉头微蹙。
苏瑾禾立即上前半步。
就是现在。
她不着痕迹地扶住林晚音的手臂,低声道:“美人可吓着了?”
林晚音会意,抬手轻抚胸口,细声道。
“忽然有些心悸……”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恰好能让主位听清。
淑妃的目光转过来。
苏瑾禾屈膝道。
“启禀娘娘,我家美人前几日便有些不适,今日原是想着娘娘雅集不敢推辞……此刻许是受了惊,容奴婢扶美人到廊下透透气可好?”
理由充分,态度恭谨。
淑妃看了眼正捏着帕子拭泪的柔婕妤,又看了眼满不在乎的恪嫔,眼底掠过一丝厌烦,挥了挥手。
“去吧。好生照料着。”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稳稳扶着林晚音起身,缓步退出暖阁。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恪嫔还在与柔婕妤争执,淑妃冷眼看着,其余妃嫔低头屏息。
而她们,已成功从风暴中心撤出。
廊下春风微寒,吹在脸上却让人清醒。
林晚音长舒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倚着廊柱小声道。
“瑾禾,咱们……这算躲过了吗?”
苏瑾禾望向暖阁内隐约的人影,轻声道。
“第一轮,算是。”
但她知道,淑妃既已注意到林晚音,便不会轻易放过。
15.第 15 章
从瑶华宫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些。
苏瑾禾直到坐进屋里,捧着菖蒲递来的热姜茶喝了两口,才真正松了口气。
不过,她心里那根弦并未完全松下。
淑妃今日看似放她们走了,但那最后一眼……总觉得有些深意。
穗禾端了热水进来给林晚音泡脚,一边絮絮说着宫里刚得的消息。
“听说御花园东南角的杏花开了两枝,可稀奇呢,这才刚入春……”
林晚音听得入神,好像完全忘了刚刚在淑妃那边的风波。
苏瑾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稍安。
能这么快缓过来,也是好事。
她转身去收拾林晚音换下的衣物。
藕荷色宫装需要仔细熏香收好,那方用来掩鼻的药草帕子也要洗净晾干。
手探入袖袋时,指尖却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不是帕子。
苏瑾禾动作顿了顿,将那物取出。
是一朵绢花。
叠纱堆云的样式,用的是上好的软烟罗,花心处还缀着细小的米珠,光下一照,莹莹生辉。
苏瑾禾捏着这朵花,眉头渐渐蹙起。
这花样她记得。
今日淑妃发间那支玉簪旁,就簪着一朵相似的。
虽材质不同,但样式、颜色搭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美人。”苏瑾禾转身,“这花……是哪儿来的?”
林晚音看见那朵绢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是……是妙答应给的。”
“何时给的?如何给的?”
“就……咱们从暖阁出来,在廊下透气的时候。”
林晚音越说声音越小。
“妙答应后来也出来了,说是里头闷。她看见我,就走了过来,从袖子里拿出这花,塞到我手里,说……”
她顿了顿,模仿着妙答应的语气:“林妹妹今日打扮太素净了,这花儿时新,衬你。悄悄收着,莫叫人看见。”
苏瑾禾闭了闭眼。
鹦鹉妃。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代号。
妙答应,后宫行走的复读机、热点追踪仪、麻烦放大器。
原著里,这位的壮举可不少。
学某妃妆容引得正主嫉恨、传谣时添油加醋酿成大祸、收了别人好处便到处学舌……
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给你,你就收了?”苏瑾禾尽量让语气平和。
林晚音有些委屈。
“我……我推拒了,可她硬塞过来,还说‘莫非妹妹嫌弃我位份低微,不配送你东西?’我……我不好再推……”
典型的道德绑架。
苏瑾禾心里不齿。
“美人知道这花是什么样式吗?”
苏瑾禾拿起绢花,对着光。
林晚音仔细看了看,迟疑道。
“瞧着……有些眼熟。”
“这是如今宫里最时兴的‘叠纱堆云’款。”
苏瑾禾缓缓道。
“而第一个戴这花样的人,是淑妃娘娘。约莫半月前,淑妃娘娘在御花园赏梅时簪过一支真丝的,第二日,这花样便传遍了六宫。”
她看向林晚音。
“妙答应送你这样式的花,若今日淑妃娘娘瞧见了,或日后有人不经意提起,林美人戴着与淑妃娘娘同款的绢花……美人觉得,旁人会如何想?”
林晚音脸色一点点白了。
“是……是巧合吧?”她声音发颤。
“妙答应也许只是觉得好看……”
“也许是巧合。”苏瑾禾不置可否。
“但也可能是有人借她的手,试探美人的反应。若美人欢欢喜喜收了、戴了,便是告诉旁人:第一,你不识这花的来历;第二,你乐意接受这种馈赠;第三——”
她语气沉下来:“你不介意与淑妃娘娘‘撞款’。”
林晚音浑身一冷。
撞款,在后宫是极忌讳的事。
低位妃嫔模仿高位穿戴,轻则被视为谄媚,重则会被认作挑衅。
而若是收了别人送的、与高位妃嫔相似的东西……那意味就更复杂了。
“我……我不知道……”林晚音慌了,伸手想去拿那绢花,“我这就扔了它——”
“慢着。”苏瑾禾拦住她。
她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把小银剪,又让穗禾点了一盏蜡烛。
然后拿起绢花,就着烛火,将花瓣边缘细细燎过。
丝绢遇热卷曲,发出极淡的焦味。
米珠被剪下,收进一个小布袋里。
这材质无害,日后或许有用。
接着,她用剪刀将绢花剪成极细的碎片,碎到再也看不出原样。
最后,唤小禄子拿进来一个闲置的花盆,将碎片埋入土中,又覆上一层新土。
全程沉默,动作却有条不紊。
林晚音看得呆了:“瑾禾,你这是……”
“处理掉。”苏瑾禾净了手,重新坐下。
“但不能让人发现咱们处理过。若这花真有蹊跷,暗处的人发现花不见了,便会知道咱们起了戒心。不如让它自然消失。”
她看向林晚音,语气严肃起来。
“美人,今日这事,奴婢须得与你说清楚。往后在这宫里,不明来历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收。”
林晚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我……我记住了。”
苏瑾禾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林晚音就像个高中生小妹妹,还是心思单纯、对世界充满善意、总觉得“别人也是好意”的那种。
“不光是绢花。”苏瑾禾趁热打铁。
“今日既说到这儿,奴婢便与美人细讲几种常见的陷阱。”
她让菖蒲和穗禾也过来听着。
这些丫头日后也可能遇到类似情况。
“第一类,便是今日这种‘撞款’之物。”苏瑾禾竖起一根手指。
“送的人未必有恶意,但东西本身可能带来麻烦。比如送你与高位妃嫔相似的衣料、首饰、香囊,甚至是一句她常说的诗、一个她爱用的典故。”
“第二类,是夹带。”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表面是寻常礼物,里头却可能藏着别的东西。比如一盒点心,底层压着私密信件;一匹布料,卷着一小包药材;甚至是一本书,某页夹着银票或忌讳的符纸。”
菖蒲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阴险了。”
“第三类,是浸染。”
苏瑾禾继续道。
“东西本身无害,但被特殊处理过。比如用忌讳的香料熏过的帕子、浸过容易引发红疹药汁的绢花、擦拭过会引起皮肤不适的脂粉……收礼的人用了,出了事,送礼的人却可推说不知。”
林晚音脸色越听越白。
“第四类,是最毒的。”苏瑾禾声音压低。
“巫蛊厌胜之物。这类未必会直接送你,可能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摆件里、缝在坐垫中、甚至嵌在墙内。一旦被发现,便是滔天大罪。”
屋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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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穗禾颤声问。
“姑姑……那咱们以后……什么都不收吗?”
“不是不收,是要会收。”苏瑾禾道。
“第一,来历清白、众人皆知的赏赐,比如年节时皇后娘娘统一颁下的节礼,可以收。第二,当场打开、众人见证的礼物,若无害,可收下后立刻登记在册,摆在明处。第三——”
她看向林晚音:“若是私下馈赠,尤其是位份高于你或与你相当、却无甚交情的人所赠,一律婉拒。拒不了,便当场打开,笑着说‘这好东西,妾身不敢独享,不如请大家一同品鉴’。若对方坚持要你私下收着……”
苏瑾禾顿了顿:“那这东西,多半有问题。”
林晚音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从前在家时,姐妹间互赠手帕珠花都是常事,何曾想过这小小礼物,能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瑾禾,”她声音有些颤动。
“我是不是……很笨?”
苏瑾禾看着她那双带着委屈和后怕的眼睛,心里软了软。
“美人不笨。”她温声道。
“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和家里不同。咱们慢慢学,日子还长。”
她没说的是,原著里的林晚音,之后会因为收了“好姐妹”送的、浸过麝香的荷包,落了第一次胎。
而那荷包,正是通过妙答应送去的。
苏瑾禾想起原著情节,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妙答应后来也没落得好下场。
因着到处学舌传话,得罪了太多人,最后被查出来往淑妃茶点里放轻微腹泻药。
其实她也是被人当枪使了,但证据确凿。
被打入冷宫,不出半年就病死了。
典型的悲剧工具人。
“今日这事,到此为止。”苏瑾禾最后道。
“绢花已处理干净,美人只当从未收过。日后若再见妙答应,态度如常即可,但莫要单独相处,莫要接她的话头。”
林晚音用力点头。
夜里,苏瑾禾照例在灯下记笔记。
“瑶华宫宴:全身而退。淑妃目光有深意,需持续观察。”
“妙答应赠花事件:疑为他人投石问路。已处理。”
“林美人反应:初期警惕性不足,经教导后理解迅速。可塑性强,但需持续强化危机意识。”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加上一句:
“后宫生存,如履薄冰。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然教人避险,亦如教孩童走路,急不得,恼不得。”
她吹熄灯,躺下时,窗外月色正好。
隔壁屋里,林晚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瑾禾今晚说的那些话。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刃。
她忽然觉得,有瑾禾在身边,真是天大的幸运。
而苏瑾禾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妙答应这朵绢花,究竟是她自己“学”淑妃学得兴起,随手送人,还是……
有人借她的手,试探林美人的深浅?
若是后者,那背后的人,会是淑妃本人吗?
她想起今日淑妃那冷泉般的目光,心头沉了沉。
这潭水,果然没那么容易避开。
但无论如何,教林美人学会识别陷阱、避开陷阱,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
带宫斗文女主,真是比高考冲刺还累。
她最后迷迷糊糊地想,至少高考有考纲。
这宫斗……全是超纲题。
16.第 16 章
绢花事件过去三四日,景仁宫西偏殿的气氛才渐渐松缓下来。
林晚音比往日更黏着苏瑾禾,做什么都要问一句“这样可妥当?”。
苏瑾禾知她是被吓着了,也不嫌烦,一样样耐心解释。
这日午后,苏瑾禾在整理药材时,忽然想起那日从绢花上剪下的米珠。
珠子极小,但光泽匀净。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片刻。
“美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奴婢配的那安神香囊?”
她转头问正在临帖的林晚音。
林晚音搁下笔,点头。
“记得。里头有薄荷、艾叶、陈皮,闻着清清凉凉的。”
“奴婢想再配几味。”
苏瑾禾从药材匣里拣出合欢皮、薰衣草干花。
后者是前次去永和宫时,汪嫔赏的番邦贡品,极少见。
又滴入两滴玫瑰露,这是用去岁存的玫瑰花蒸馏所得,拢共也就一小瓶。
她将药材细细研磨成粗末,混合均匀。
再用素白细棉布缝成寸半见方的小囊,填入药粉。
收口处穿上丝绦,末端缀上一颗米珠。
如此做了五六个,摆在托盘里。
素净雅致,隐隐透出复合的草木花香。
不浓烈,但闻之心神为之一静。
林晚音拿起一个细看,赞道:“比先前的好看多了。这珠子配得巧。”
苏瑾禾微微一笑:“美人觉得,若将这样的香囊,与宫里其他姐妹换些小物件,可使得?”
林晚音愣了愣:“换……换东西?”
“不涉金银,只是物物交换。”苏瑾禾解释道。
“譬如,咱们用这香囊,换些别处富余的绣线、花样子、晒干的桂花茉莉,甚至是一小罐野蜂蜜、几块稀罕的糕点模子。”
她观察着林晚音的表情,继续说。
“一来,咱们可以得些实用的物件,不必事事去内务府讨要,看人脸色。二来,这也是个由头,与一些位份相当、性子安稳的姐妹,维持些浅淡的交情。虽说不深,但有往来,日后若有事,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晚音听得认真,眼神渐渐亮了。
“听起来真是好!只是……该如何换呢?总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不能。”苏瑾禾早有打算。
“让菖蒲和穗禾去办。她们在宫女中有相熟的,悄悄递话出去,只说咱们这儿有多余的安神香囊,若谁家有富余的绣线、花茶,愿意换的,便趁着午后空闲,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处僻静的石亭边,以物易物。”
她顿了顿。
“头几次,奴婢亲自去。待摸清了路数,美人若有兴致,也可远远看着,学学如何估价、如何交换。”
林晚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又有了鲜活的神采。
菖蒲和穗禾领了差事,既紧张又兴奋。
两人分头去找相熟的宫女。
多是各宫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身边的,或是有些年纪、已然看淡争宠的老资历。
话传得谨慎,只说“景仁宫林美人念着姐妹们春日易困,做了些安神香囊,若有谁家有多余的绣线、干花,不拘什么,愿意换的,便是缘分”。
不过两三日,便有了回音。
第一个来的是与景仁宫一墙之隔的钟粹宫宫女,姓柳,伺候的是位久病无宠的刘贵人。
她带来三束颜色鲜亮的绣线。
茜红、鹅黄、松绿,都是时新花样,用油纸包得整齐。
“我们贵人常年不大出门,这些线放着也是白放着。”
柳宫女声音细细的。
“听说林美人手艺巧,若能换个香囊,我们贵人夜里睡得好些,便是造化了。”
苏瑾禾验过绣线,质地不错,颜色也正。
便取了一个香囊递过去,又额外包了两块前日做的桂花糖糕。
“这糕软和,贵人若胃口不好,可略用些。”
柳宫女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日来了两个,一个是长春宫张才人身边的,带了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
说是去年夏天自家院子里收的,香味尤存。
另一个是咸福宫小宫女,偷偷拿来几块模子。
鲤鱼、莲花、如意云的形状。
虽有些旧,但雕刻精致。
苏瑾禾一一换了,香囊不够,便添上些新做的牛乳糕或枣泥酥。
消息渐渐传开。
来换东西的,多是各宫不得志的低位妃嫔或老宫女。
拿来的物件也杂。
有一罐不知从哪得来的野蜂蜜。
有半匹颜色老气、但质地厚实的棉布,正好做鞋面。
甚至有一小匣子上好的松烟墨,原是某位才人娘家带来的。
如今人已失宠,放着也无用。
苏瑾禾来者不拒,只要东西无害、实用,便酌情交换。
她让林晚音在一旁看着,学着估量物品价值。
一束新绣线约等于一个香囊加两块点心。
一罐野蜂蜜可换三个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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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匹棉布,则添上了一小包药材。
林晚音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摸到了门道。
她找来一个旧账簿,用秀气的小楷记下:
“二月十七,换入茜红绣线一束,予香囊一个、桂花糕两块。”
“二月十八,换入茉莉干花一包,予香囊一个。”
“二月十九,换入鲤鱼模子一套,予香囊两个、枣泥酥四块。”
每记一笔,眼睛便亮一分。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实实在在的经营。
比诗词女红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趣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欣慰。
原著里的林晚音,后期虽工于心计,但充满了戾气和绝望。
如今这种带着烟火气的、为生活细处精打细算的能力,才是真正能让她在这深宫安稳立足的根本。
交换会定在每旬逢三、逢七的午后。
地点改在了景仁宫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平日少有人来。
这日正是二月二十三,春阳煦暖。
石桌上摆着此次用于交换的物件。
六个新做的香囊,两盒牛乳糕,一碟芝麻糖片。
对面坐着三位来交换的宫女,各自带着小包裹。
一位带来了几卷素色丝线。
虽然颜色不鲜亮,但质地柔韧,正好做里衣的缝线。
一位拿出一包晒干的槐花,说是去年收的,可做槐花饭。
第三位带来的东西最特别。
是一小陶罐腌制的脆梅,青碧碧的,隔着罐子都能闻到酸甜气。
林晚音坐在稍远些的廊下,膝上放着账簿,手里拿着笔,认真听着苏瑾禾与她们议价。
正说到那罐脆梅该值几个香囊时,后院墙头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墙头探出一张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肤色微深,眉目清朗。
头发不像寻常宫妃那般梳得繁复,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穿着墨绿色窄袖骑装。
这打扮在后宫极罕见。
此刻正单手撑着墙头,利落地翻了过来,轻盈落地。
是英贵人。
苏瑾禾看原著时,给她的代号取的是“狸花猫”。
院内几人一时怔住。
苏瑾禾反应最快,上前半步,行礼道。
“给英贵人请安。”
17.第 17 章
英贵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物件。
又看了看那几位神色惊慌的宫女,眉梢微挑。
“你们这是在……做买卖?”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瑾禾稳了稳心神,恭声道。
“回贵人的话,并非买卖。只是姐妹们凑在一处。奴婢做了些安神香囊,若有姐妹需要,便拿些富余的小物件来换,谈不上银钱交易。”
英贵人“哦”了一声,踱到石桌边,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点头。
“味道不错。”
又看向那罐脆梅。
“这个也好。”
她似乎全无揭发的意思,反而从腰间解下一个小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个用细草茎编织的小巢,巴掌大小,编得极其精巧,呈碗状。
内里还垫着些柔软的干草和羽毛。
“今早在西苑掏鸟窝得的。”
英贵人语气随意。
“刚孵出一窝小雀,挪到别处去了。这窝编得巧,扔了可惜。换两个香囊,成不成?”
院内一片寂静。
那三位宫女瞪大眼睛。
看看草窝,又看看英贵人,大气不敢出。
苏瑾禾也是怔了怔,随即应道。
“贵人若不嫌弃,自然使得。”
她取了两个香囊,双手递上。
英贵人接过,揣进怀里。
又顺手拈了片芝麻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满意地点头。
“这个也香。”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苏瑾禾道。
“你们这儿挺有意思。下回若还有脆梅,给我留一罐。”
说罢,也不走正门,仍是走到墙边。
几下便翻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墙头。
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一位宫女才抚着胸口,小声道。
“英贵人她……一向这样?”
苏瑾禾苦笑点头。
确实,这位“狸花猫”的行事作风,在后宫是独一份。
经此一遭,那三位宫女反倒放松了些。
交换顺利完成。
待她们离去,林晚音才从廊下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瑾禾,英贵人她……好像不讨厌我们这样?”
“英贵人性子疏阔,不喜拘束。”
苏瑾禾收起换来的物件,低声道。
“只要不碍着她的事,她多半懒得管。今日倒是机缘巧合。”
她心里想的却是。
英贵人这等独来独往的人物,竟也注意到她们这小小的交换会。
看来这事做得虽隐秘,却未必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得更加小心才是。
当夜,苏瑾禾在账簿上新添一笔:
“二月二十三,英贵人以草编鸟窝一个,换香囊两个、芝麻糖片三片。备注:贵人另询脆梅,下次可备。”
她写完,吹干墨迹,望向窗外。
春夜寂静,远处宫灯如星。
同一片月色下,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
塞外,陇西大营。
已近子时,中军帐内仍亮着灯。
谢不悬一身玄色轻甲未卸,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军报,眉头紧锁。连年战事,边境虽暂稳。
但粮草转运、兵员损耗、各部族间微妙的关系……
桩桩件件,都需他这镇守郡王权衡处置。
烛火跳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亲兵添茶。
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迹:
【淑妃又开始演了啧啧,表面端庄大度,背地里不知道打掉多少皇嗣了】
【慕容昭:后宫我最拽,皇帝老儿都被我骗得团团转】
【笑死,这老皇帝还以为自己娶了个贤内助,其实是条毒蛇】
字迹闪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并非书写在纸上,而是直接悬于空中,泛着微光。
谢不悬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何人?!”
他低喝,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帐内空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
那几行字仍浮在那里。
片刻后,又缓缓变幻:
【不过话说回来,女主现在还没黑化吧?小可怜林美人,这会儿应该还在被淑妃试探】
【淑妃办的春日宴好像已经过了?林美人居然躲过了第一劫诶!】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淑妃这人,盯上了就不会放手】
谢不悬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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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最宠爱的淑妃,后宫中最端庄贤德的慕容昭,打掉皇嗣?
还有林美人……这又是谁?
他猛地想起,去年选秀,似乎是有个姓林的女子入选,封了美人。
皇兄当时还提过一句,说此女性喜诗书,安静乖巧。
这些古怪字句……莫非是某种巫蛊幻术?
还是边关久战,自己心神耗损,生了癔症?
他闭眼,再睁开。
字迹仍在。
且又多了几行:
【谢不悬是不是该回京了?再不回去提醒他皇兄,后宫都要被淑妃筛成漏勺了】
【兄控小郡王快点上线!你的皇帝哥哥需要你!】
【不过话说回来,谢不悬长得是真帅啊,可惜原著里死得早……】
谢不悬背脊绷紧,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这些字……认识他。
还提及原著、死得早……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下,盯着那些闪烁的字迹。
它们似乎并非冲他而来,而是某种……旁观的议论?
且议论者,对他、对皇兄、对后宫,都知之甚详。
若这些字所言非虚……
淑妃残害皇嗣,蒙蔽圣听。
皇兄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谢不悬的手渐渐握紧,骨节泛白。
无论这是妖是幻,是真是假,他都必须立刻回京!
“谢安!”他沉声唤道。
帐帘掀起,亲兵统领应声而入:“王爷?”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急行军回京。”
谢不悬声音斩钉截铁。
“边关事务,暂交副将周霆代理。另,选二十轻骑,今夜便随我先行。”
谢安愕然。
“王爷,京城并无急召……”
“我有要事,必须面圣。”
谢不悬打断他,眼神锐利。
“快去准备。”
“……是!”
亲兵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谢不悬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眼前那些古怪字迹已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但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皇兄……
他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18.第 18 章
官道上,马蹄声碎如急雨。
谢不悬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
身后二十骑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边军精锐。
人衔枚,马裹蹄。
一行人在初春的夜色里沉默疾驰。
昼夜兼程,已第四日。
“王爷,前方三十里便是驿站,可要歇两个时辰?”
亲兵统领谢安控马靠近。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有不解。
王爷这般急切回京,连军务都暂交副将,必是天大的事。
谢不悬还未答话,眼前忽然又浮起那片微光。
【德妃宫里那口井最近填了,说是闹鬼,其实是她处置人的老地方】
【沈静姝:规矩就是我的刀,专杀不守规矩的人】
字迹闪烁,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评点口吻。
谢不悬呼吸一滞,勒马的手紧了紧。
这几日路上,这古怪“弹幕”已出现数次。
内容皆指向后宫阴私。
且每每提及,细节确凿,令人胆寒。
“不必歇。”他声音沙哑,一夹马腹,“换马,继续赶路。”
谢安不敢再劝,挥手示意队伍加速。
谢不悬望着前方渐露鱼肚白的天际,心头沉郁。
这些字……他试过与旁人确认,亲卫皆言未见。
独他一人能见。
且出现毫无规律,有时一日数次,有时整日沉寂。
内容则紧紧围绕后宫诸人。
若为真……
他不敢深想。
---
第五日黄昏,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谢不悬未回郡王府,径直递牌子求见。
紫宸殿内灯火初上。
皇帝谢翊正批阅奏章,闻报略感意外,还是宣了。
他对这个胞弟一向看重。
戍边数年,军功卓著,且从无僭越之举,是难得的贤王。
“臣弟叩见皇兄。”
谢不悬风尘仆仆入殿,甲胄未除,只去了大氅,单膝跪地。
“快起来。”谢翊放下朱笔,打量他,“怎的如此仓促回京?边关有变?”
“边关尚稳。”谢不悬起身,却不就座,神色凝重,“臣弟此来……是为一件离奇之事。”
他斟酌着言辞。
弹幕之事太过诡谲,直说恐被视作妖言。
须得换个说法。
“臣弟在陇西时,曾偶得一梦。”谢不悬缓缓开口。
“梦中见宫阙深深,有女子泣血,言‘骨肉凋零,冤魂不宁’。又见毒蛇盘于凤榻,口衔明珠,却吐信伤人。”
他边说,边观察皇帝神色。
谢翊眉头微蹙,却未打断。
“初时只道是边疆劳顿,心神恍惚。”谢不悬继续道。
“然此后数月,常有异感。有时似能窥见人心之影……譬如,某位娘娘表面温婉,私下却严酷非常;某位美人柔弱可怜,实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工于心计,善于构陷。”
殿内静了一瞬。
谢翊眸光深沉:“不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弟知道。”谢不悬抬头,目光坦然。
“此言近乎巫蛊谶纬,若为虚妄,臣弟甘受任何惩处。但……皇兄可还记得兵家‘疑阵’之说?真真假假,虚实相间。臣弟所感或许荒诞,然其中涉及之人、之事,皇兄或可……稍加留意。”
谢翊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弟弟,从小沉稳刚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他提及后宫,语气沉重,绝非玩笑。
“你具体指的是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不悬心念急转。
弹幕提及多人,但最确凿、最易验证的……
“臣弟不敢妄指。”他垂眸,“但若皇兄近日得空,或可留意临水亭一带。”
临水亭,是御花园西侧一处景致,池边常有妃嫔游玩。
弹幕曾提。
【妍美人要在临水亭落水陷害王贵人】
谢翊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知道了。”他未说信,也未说不信,“你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此事朕自有计较。”
谢不悬知道这已是皇兄最大的容忍。
他行礼退下。
---
两日后,御花园。
皇帝难得有闲,召谢不悬伴驾赏春。
说是赏春,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漫步至临水亭附近。
谢不悬心知这是皇兄的试探。
果然,远远便见亭中有身影。
一着浅碧宫装的女子正在作画,旁边站着两位宫女。
另一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则倚栏喂鱼,侧影娇俏。
“那是妍美人与王贵人。”谢翊淡淡道。
谢不悬应了声,视线落在妍美人身上。
几乎同时,弹幕浮现:
【来了来了!经典桥段!妍美人马上就要搞事了!】
【王贵人实惨,就因为上次皇帝夸她手好看,就被盯上了】
【注意看,妍美人待会儿会往栏杆那边挪,然后自己往后倒】
谢不悬屏住呼吸。
只见妍美人画了几笔,忽而起身,笑着对王贵人说了句什么,款步走向临水的栏杆。
她倚栏眺望,身子微微向外探去。
就在此时,弹幕刷过:
【三、二、一——倒!】
“啊——!”
一声短促惊呼,妍美人身子一晃,竟真向后仰倒,“扑通”跌入池中!
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她在水中扑腾,声音凄惶。
王贵人显然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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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在原地。
宫女们慌忙呼救,附近当值的太监闻声奔来,七手八脚将妍美人捞起。
初春池水犹寒,妍美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宫女用披风裹住。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王贵人所在方向,嘴唇颤抖:“王姐姐……你、你为何推我?”
王贵人脸色煞白,急急分辩:“我没有!”
妍美人哽咽,楚楚可怜。
场面一时混乱。
谢翊始终站在原地,未发一言。
他看得分明。
妍美人落水前,王贵人虽挨着她,但绝对没有伸手。
而谢不悬的“预感”,应验了。
皇帝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化为冰冷。
他转身,对谢不悬道:“随朕回宫。”
语气平静,却暗涌波澜。
---
回到紫宸殿暖阁,谢翊屏退左右。
“你之前所言‘异感’,可还有别的?”皇帝直接问道,不再绕弯。
谢不悬知道,方才那一幕已让皇兄信了七八分。
他谨慎答道:“臣弟所感零碎,且时有时无。但涉及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乃至一些低位妃嫔,似乎皆有表里不一之处。”
他没有具体说,但已足够。
谢翊沉默良久,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后宫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平衡牵制,帝王之术。
但若真如不悬所言,有人戕害皇嗣、蒙蔽圣听,甚至将手伸向朝堂……
“此事,你勿再对第三人言。”皇帝最终开口,“朕会暗中查证。你既回京,便多留些时日。”
这便是将谢不悬当作了某种“人形预警”。
虽荒诞,却有用。
“臣弟遵旨。”谢不悬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弹幕所揭,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后宫看似花团锦簇,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血腥。
而他那位端坐凤位、统摄六宫的淑妃嫂嫂……
谢不悬想起弹幕,背脊生寒。
“皇兄,”他终究没忍住,低声道,“还请务必……保重龙体。”
谢翊看了他一眼,兄弟目光相触,许多未尽之言皆在其中。
“朕知道。”皇帝声音微沉,“你也是。此事凶险,你既卷入,便需万分小心。”
窗外,暮色渐浓。
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成一片璀璨又寂寥的轮廓。
谢不悬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宫廷。
弹幕悄然滑过:
【兄控小郡王正式上线!后宫狼人杀开启!】
【皇帝开始怀疑了,淑妃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不过淑妃可是高端玩家,没那么容易翻车……】
他攥紧掌心,翻身上马。
这场仗,未必比边关烽火轻松。
19.第 19 章
紫宸殿东暖阁的熏炉里,沉水香烧了一夜。
谢翊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这是昨日谢不悬离宫前,特意留下的。
玉佩是边关缴获的贡品,成色极佳,但皇帝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不悬那句沉甸甸的话。
“臣弟感后宫之中,似有潜龙在渊,蛰伏待时。”
潜龙?女子之身,何来潜龙?
除非……
谢翊眸色转深,将玉佩搁回锦盒。
他这位弟弟,自陇西归来后便言语玄奥,却每每能切中要害。
妍美人之事已验,那接下来的“感应”,便不可等闲视之。
**
三日后,午后御书房。
谢不悬奉召前来商议春耕粮储之事。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束玉冠,立在沙盘前为皇帝解说陇西屯田新法。
说话间,眼前忽然浮起微光:
【重点观察对象:林美人林晚音】
【表面清纯才女,实则是伪装大师】
【屠龙上位剧本持有者,目前还在装小白花阶段】
谢不悬喉头一哽,解说声顿了顿。
“怎么?”谢翊抬眼。
“无事。”谢不悬稳住心神,继续指着沙盘,“只是想起……臣弟昨日出宫时,偶遇一位着浅碧宫装的女子,由一位姑姑陪着,往永和宫方向去。观其行止,似与其他宫嫔不同。”
他说得含糊,皇帝却听出了指向。
“浅碧宫装……”谢翊沉吟,“可是林美人?”
“臣弟不识。”谢不悬垂眸,“只是感觉……此人有些不同寻常。”
谢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林美人……那个爱看书、性子静的美人?
他印象不深,只记得选秀时她写了一手好字,被太后夸过两句。
“既如此,”皇帝忽然道,“便让她来御书房随侍几日笔墨。是人是鬼,总得亲眼瞧瞧。”
帝王多疑,宁错勿漏。
**
景仁宫接到口谕时,林晚音正在绣一方帕子。
传旨太监声音平板无波:“皇上口谕,林美人即日起,每日未时初至申时正,至御书房随侍笔墨。钦此。”
林晚音愣在原地,差点扎到手。
苏瑾禾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沉稳,上前一步塞了个荷包。
“公公辛苦。不知……皇上为何忽然召美人随侍?”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脸色稍缓:“郡王爷今儿在御书房提了句,说美人瞧着安静,适合伺候笔墨。皇上便准了。”
郡王?谢不悬?
苏瑾禾脑中警铃大作。
原著里这位兄控郡王戏份不轻,是后期林晚音屠龙的重要阻力之一。
他怎会突然注意到林美人?
送走太监,林晚音抓着苏瑾禾的袖子,声音有点抖。
“瑾禾,我怕。御书房那种地方,冷冰冰的……”
林晚音近来在苏瑾禾的熏陶下,已经不再是那个听到皇帝传召就激动欣喜的恋爱脑了。
她渐渐有了“伴君如伴虎”的意识。
“美人莫慌。”苏瑾禾按住她的手,脑子飞快转动。
御书房随侍,听着是恩典,实则是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观察。
且还有那位来路不明的郡王在侧。
这局面,比淑妃的春日宴凶险十倍。
“咱们有对策。”她定下心神,开始部署。
第一,降低存在感。
苏瑾禾翻出最素净的一套宫装。
藕荷色素面缎子,无绣无纹。首饰只留一对珍珠耳钉,头发绾成最规矩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美人记住,在御书房里,您就是一尊会动的摆设。”她严肃道。
“皇上不叫,绝不抬头。皇上问话,答不过三句。递茶磨墨,动作要轻、要缓、要无声无息。”
林晚音咬着唇点头。
第二,杜绝一切意外。
苏瑾禾找来最细密的素白棉纱,裁成面帘大小,边缘缝上细带。
这形制类似前朝女子所用的“面衣”,但更轻薄透气。
美其名曰“近日春风燥,恐有飞絮入喉,掩面为宜”。
又用蜂蜜、梨膏、薄荷叶加少许甘草,熬成指头大小的糖丸,用油纸一颗颗包好。
“若觉口干或紧张,便含一颗,切莫咳嗽出声。”
第三,培训应急流程。
“若皇上或郡王问起诗书,便说‘臣妾愚钝,只略识几个字’。若问起女红吃食,便说‘皆是身边姑姑操持’。若问起与其他娘娘往来……”苏瑾禾加重语气,“只说‘位份低微,不敢叨扰’。”
她让林晚音反复练习端茶、磨墨、铺纸的动作,要求每个动作都标准如仪,却又毫不起眼。
“就像殿里那架紫檀屏风,”苏瑾禾比喻,“人人知道它在,但没人会特意去看它。”
林晚音练到深夜,手腕酸了也不敢停。
苏瑾禾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这关若过不去,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
次日未时初,御书房。
林晚音穿着那身藕荷色素装,面上覆着白纱,由苏瑾禾陪着,垂首踏入殿门。
殿内宽敞,满墙书架直抵藻井,空气里浮着墨香与沉香混合的气味。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谢不悬坐在下首椅上,两人正在说话。
“臣妾林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林晚音按苏瑾禾教的,行礼一丝不苟,声音不大不小。
谢翊抬眼扫了一下:“起来吧。去那边磨墨。”
“是。”
林晚音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到御案侧的矮几旁。
那里已备好砚台、清水、墨锭。
她挽袖,舀水,执墨,手腕悬空,开始匀速画圈研磨。
动作标准得像宫里教习嬷嬷的示范。
谢不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弹幕又开始浮动:
【开始了开始了!林美人请开始你的表演!】
【林晚音:我现在是一块砖,哪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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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搬】
【不过她身边那个姑姑有点东西啊。】
谢不悬视线微移,看向垂手立在柱旁阴影里的苏瑾禾。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沉稳。
此刻她微垂着眼,看似恭顺,但谢不悬多年军旅练出的直觉告诉他。
这姑姑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有趣。
皇帝显然也注意到了林美人的“寡淡”。
他批了几本折子,忽然开口:“林美人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林晚音手顿了顿,轻声答。
“回皇上,臣妾愚钝,只读些《女诫》《列女传》,识得几个字罢了。”
声音透过面纱,闷闷的,毫无特色。
谢翊挑眉:“朕记得选秀时,你写了一手好字。”
“父亲曾请先生教过,臣妾……许久未练,生疏了。”林晚音头垂得更低。
对话干巴巴的。
谢不悬看着弹幕飘过。
【皇帝OS:好无聊,这美人怎么跟木头似的】
【林晚音:坚持住,还有半个时辰!】
皇帝果然失去了兴趣,摆摆手,继续与谢不悬谈论边关马政。
林晚音便继续磨墨。
她磨得极认真,墨汁浓淡始终如一,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偶尔皇帝茶杯空了,她便轻手轻脚上前斟满七分,然后退回原位,继续当她的“背景板”。
苏瑾禾在柱影里,眼角余光始终锁着林美人。
见她呼吸平稳,动作未乱,心下稍安。
她又瞥向那位郡王。
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但目光更多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将身形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与郡王的交谈声、折子翻页声,以及细微的磨墨声。
谢不悬起初全神戒备,但渐渐发觉……
这林美人,似乎真的就只是个美人。
拘谨,沉闷,毫无灵气。
与弹幕所言“屠龙伪装者”相去甚远。
倒是她身边那个姑姑……
他注意到,每当皇帝或他说话声调稍变,那姑姑的睫毛便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每当林美人动作稍有迟疑,姑姑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轻轻一蜷,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这绝非普通宫婢。
申时正,窗外日影西斜。
皇帝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仍在一丝不苟磨墨的林美人。
一个多时辰,她竟真就这样闷头磨墨,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行了,”谢翊语气平淡,“今日就到这儿,回吧。”
“臣妾告退。”林晚音行礼,动作依旧标准。
她起身,垂首后退三步,才转身。
苏瑾禾适时上前虚扶,主仆二人缓步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穿过廊庑,直到拐过宫墙看不见御书房了,林晚音才腿一软,险些栽倒。
20.第 20 章
苏瑾禾稳稳扶住她,低声道:“美人做得极好。”
林晚音扯下面纱,大口喘气,额头全是细汗。
“瑾禾,我……我紧张得呼吸都不会了……”
“无妨,过去了。”
苏瑾禾掏出帕子给她拭汗,又塞了颗润喉糖到她嘴里。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春风吹过,扬起路边的柳絮。
苏瑾禾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她低声对林晚音说,也像对自己说:
“今日很好。皇上没多看你一眼,郡王没多问一句。咱们要的,就是这般,便是平安。”
林晚音含着糖,甜意丝丝化开。
她重重点头,眼里有了点如释重负。
她以前还盼着能和皇上长相厮守,在宫里待久了才发现,那样子天真的想法就像水里的月亮,一点儿都不切实际。
和皇上越亲近,在这后宫里越难活下去。
承宠、生皇子,那更是自己找罪受。
林晚音只想和瑾禾在宫里关上门来,吃吃炉子,读读书。
冬天烤几个红薯,夏日喝一碗冰镇绿豆羹。
春日花开了就去捕蝴蝶,秋天枫叶落了就捡几片夹在她喜欢的古书里。
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而御书房内,谢不悬立在窗前,望着那对主仆远去的身影。
弹幕幽幽浮现:
【第一回合,林美人成功伪装成木头】
【但苏姑姑引起小郡王注意了哈哈哈】
谢不悬眯起眼。
林美人或许真是块木头。
但她身边那个姑姑……绝对不简单。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如何?”
谢不悬转身,沉吟片刻:“那位姑姑……倒比美人更值得留意。”
谢翊挑眉,未置可否,只道:“明日继续。”
---
从御书房回来的第二日,是个晴好的休沐日。
景仁宫西偏殿里,气氛却还有些紧绷。
菖蒲熨衣裳时格外轻手轻脚,穗禾说话也压着嗓子,连小禄子扫院子都避开了那几块容易出声响的青砖。
苏瑾禾看在眼里。
弦绷得太紧,久了要断,得松一松。
早膳后,她让穗禾把小茶房的家伙什都搬出来,又让菖蒲去库房清点存货。
牛乳还剩小半桶,糯米粉有一袋,红豆沙、芝麻糖、干桂花若干,鸡蛋也有十来个。
“美人,”苏瑾禾挽起袖子,对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林晚音笑道,“今日咱们不做女红,不念诗书,办个景仁宫首届甜品大赛,可好?”
林晚音眼睛眨了眨:“甜品大赛?比什么?”
“就比谁做的点心新奇好吃。”苏瑾禾指了指院中石桌,“奴婢出两道题目:一要白如雪、嫩如膏,二要外糯内甜、可手捧食。咱们茶房这些人,每人可试做一样,美人和奴婢当裁判,评出个一二三名来,有彩头。”
菖蒲和穗禾听了,都跃跃欲试。
连小禄子和小福子也扒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
苏瑾禾定的两道题目,其实暗合了现代两道经典甜品。
双皮奶,糯米糍。
只是用料工具皆有限,须得变通。
她先示范“白如雪”一道。
取新鲜牛乳入小锅,慢火煮至微沸,离火倒入几个白瓷碗中静置。
待表面结出一层薄薄奶皮,用竹签轻轻挑开边缘,将底下奶液缓缓倒出,只留奶皮在碗底。
倒出的奶液里打入蛋清、加少许糖,细细搅匀,再沿碗边注回,令奶皮浮起。
最后上锅隔水蒸。
“这手法叫回魂。”
苏瑾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第一层奶皮留住脂香,第二回蒸制方能凝如膏脂。”
菖蒲看得目不转睛。
“姑姑这手艺,都能进御膳房了。”
等待蒸制的功夫,苏瑾禾又演示“外糯内甜”。
糯米粉加热水揉成团,揪剂子擀成皮,包入红豆沙或芝麻糖馅,搓圆,在干糯米粉里滚一滚防粘。
最后上屉蒸熟,出锅时趁热在表面滚一层炒香的黄豆粉。
“这个叫欢喜团。”她给起了个吉庆名,“拿着吃不脏手,冷了也好吃。”
两个小宫女看得心痒,也洗手参与。
穗禾试着在红豆沙里掺了点干桂花,菖蒲则把芝麻糖馅捏成了小兔子形状。
小禄子在外头嚷着要学,苏瑾禾便让他去生火控温。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火大了奶膏起孔,火小了不凝。
小小的茶房里热气蒸腾,甜香四溢。
林晚音也不坐着了,凑过来看,偶尔伸手帮忙捏个团子,指尖沾了糯米粉,自己先笑起来。
蒸了约一刻钟,双皮奶出锅。
碗中奶膏莹白如玉,表面那层奶皮皱如轻绸,勺子轻轻一碰,颤巍巍的。
糯米糍也好了,圆滚滚地躺在屉布上,黄豆粉香混着米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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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禾让每人都尝一点,投票评鉴。
穗禾的桂花豆沙馅得了“清香别致”的评语,菖蒲的兔子造型被夸“手巧”,小禄子因火候控得好,被特许多吃一个。
林晚音捧着个小碗,小口吃着双皮奶,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瑾禾,这个比御膳房的奶饽饽还好吃,又滑又嫩,入口就化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去里间,不多时拿了纸笔出来,就着石桌写道:
“春深景仁宫,甜香透帘栊。玉碗凝脂雪,粉团藏蜜心。笑语惊檐雀,烟火慰寂庭。何必羡瑶宴,此间足畅怀。”
写罢,自己念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我胡乱写的……”
苏瑾禾接过来看,字迹清秀,意境恬淡,是真心欢喜才写得出的句子。
她小心将诗稿收好。
“美人写得极好。”
主仆几人围坐在院中,分食点心,说着闲话。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光斑跳跃。
这几日积压的紧张惶然,在这甜香与笑声里,渐渐化开了。
笑声飘出院墙,顺着春风,送出去老远。
**
同一时刻,宫道那头,谢不悬正从紫宸殿出来。
他方才向皇兄汇报了边关春耕的安排,皇帝留他用了盏茶,末了似不经意提了句。
“那位林美人,明日仍来。”
谢不悬应下,心中却疑虑未消。
出得殿来,他未走惯常的近路,特意绕道经过西六宫一带。
景仁宫就在前头。
才过拐角,便隐隐听见笑声。
不是妃嫔们那种矜持的笑,而是好些人混在一处的、轻快的、甚至有些闹腾的笑声。
其间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但那股子鲜活气,在这肃穆宫墙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不悬驻足,抬眼望去。
声音是从景仁宫方向传来的。
宫门闭着,但那笑声关不住,一阵阵飘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御书房,林美人那副低眉顺眼、呼吸都怕重了的模样。
与此刻墙内的欢腾,判若两人。
弹幕适时浮现:
【景仁宫团建呢这是】
【苏姑姑搞美食节目,林美人写诗助兴,宫女们积极参与】
【看看人家这后宫生活,比那些斗来斗去的强多了】
谢不悬眸光微动。
他未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笑声却在耳边绕了片刻方散。
21.第 21 章
当日下午,郡王府书房。
谢不悬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这是他回京后,命人从内务府调来的宫人档案。
专查苏瑾禾。
卷宗记录极其详尽。
苏瑾禾,永州人士,景元三年小选入宫,年十五。初入宫在浣衣局做粗使,三年后调至针工局学绣,又两年拨往景仁宫伺候当时的李嫔。
李嫔病故后,她留在景仁宫,从二等宫女升至掌事姑姑,去岁八月被指给新入宫的林美人。
十年宫龄,按部就班,无突出功过,也无重大错处。
人际关系简单,与几位老资历姑姑有浅淡往来,无特别亲厚者。
月例银钱进出清楚,未见异常。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谢不悬指尖点在最后几行记录上。
近半年,景仁宫西偏殿用度记录显示,炭火、衣料、食材等份例申领如常,却多了几笔“自制点心材料”、“药草采买”等非常规开销。
虽数额不大,但条目清晰,与宫中惯例迥异。
他又翻看林美人入宫后的记录。
头三月与其他新人无异,请安、学规矩、偶有诗作上呈。
近来的记录却陡然变得平淡。
极少参与后宫聚会,无争宠举动,与高位妃嫔往来仅限于礼数。
反倒是与永和宫汪嫔、春和宫裕常在等几位同样不得宠的妃嫔有了些人情走动。
最可疑的是淑妃春日宴那日。
记录只写“林美人赴宴,中途不适早退”。
但谢不悬所知,林美人离席时机巧妙,恰恰避开了恪嫔与柔婕妤的冲突。
巧合?
还有御书房那日。
一个普通宫婢,怎会想到给主子备面纱、润喉糖?
那套“低头、敛目、呼吸轻”的规矩,细致得近乎兵法。
谢不悬合上卷宗,靠进椅背。
档案越干净,越可疑。
这苏瑾禾,十年默默无闻,近半年却似突然开了窍,行事章法井然,步步为营。
不像宫婢,倒像……军中谋士。
可她背景清清白白,查不到任何异常。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未点灯,暗影幢幢。
谢不悬忽然想起午后飘过宫墙的那些笑声。
鲜活,轻松,与这深宫的沉闷格格不入。
一个普通姑姑,能在步步惊心的后宫里,营造出那样一方小天地么?
他睁开眼,眸色深暗。
“谢安。”他唤道。
亲兵统领应声而入。
“去查两件事。”谢不悬声音低沉。
“第一,苏瑾禾入宫前,永州家中可有变故,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第二,近半年与她有过接触的宫人,尤其是那些换过点心、药材的,细细问一遍,看她可有异常言行。”
“是。”
谢安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不悬望向窗外,景仁宫的方向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郡王府的飞檐勾出暖黄的边。
远处宫墙深处,景仁宫的小茶房里,最后一点双皮奶被林晚音珍惜地吃完。
她舔了舔勺子,对苏瑾禾说。
“明日御书房……我还像之前那样,成吗?”
苏瑾禾收着碗盏,微笑点头。
“成。咱们就这般,一天天,稳稳当当地过。”
---
春猎的旨意是三月廿三午后传来的。
太监宣旨时,林晚音正在廊下喂那只英贵人换来的草窝里新住进的麻雀。
不知何时,竟真有两只麻雀叼来细草将那窝修葺了,在此安家。
“上谕:三月廿八,圣驾赴西山春猎。伴驾妃嫔:淑妃、德妃、妍美人、林美人、怡贵人、英贵人。钦此。”
林晚音接旨的表情有些发愁。
她从未骑过马,更别说狩猎。
苏瑾禾面上沉稳谢恩,送走太监后,转身回屋时,却深深皱起了眉。
猎场。
原著里,林晚音就是在春猎时“意外”落马。
那马被人做了手脚,受惊狂奔,将她甩下山坡。
虽捡回性命,但腹部重伤,终身难有子嗣。
也正是这次重伤,让她彻底看清后宫倾轧的残酷,变得更加黑化。
绝不能去。
苏瑾禾脑中第一反应。
但旨意已下,无故违逆便是抗旨。
她闭上眼,只能做其他打算。
既然避不开,那就把准备做到极致。
**
当夜,景仁宫西偏殿灯火通明。
苏瑾禾翻出材料。
珍珠粉、杏仁油、蜂蜡。
她将三样隔水加热,搅匀冷凝,制成乳白色膏体,盛入小瓷盒。
又取艾草、薄荷、雄黄、苍术等驱虫药材,研磨成粉,分装入十几个素锦小袋,每个只有核桃大小,可佩于腰间、塞入袖中。
最费心思的是骑装。
林美人没有现成的,苏瑾禾便找出一套林晚音入宫前带来的旧衣裳。
杏子黄的窄袖襦裙,本是闺中骑马所用,但颜色太鲜亮。
她连夜拆改,将袖口收窄,裙幅改短至脚踝,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
颜色不够暗,便用深褐色的茶水反复浸染,直至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
“美人记住。”苏瑾禾一边缝改,一边对坐在灯下的林晚音说。
“猎场之上,您就跟着怡贵人、英贵人她们,她们去哪儿,您就跟去哪儿,但别凑太近。若是皇上召见……”
她顿了顿,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列着许多话:
臣妾愚钝,于骑射一窍不通。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英姿飒飒,臣妾愧不能及。
臣妾有些畏马,让皇上见笑了。
野味虽鲜,臣妾脾胃弱,不敢多食。
皇上恕罪,臣妾有些头晕,许是日头太烈……
每句后还标注了语气、眼神、动作要领。
林晚音背得头晕眼花。
“瑾禾,真要这般……一句一句算计着说么?”
“要。”苏瑾禾针脚细密,头也不抬。
“猎场不比宫里,人多眼杂,突发状况多。有这几句打底,美人便不至于慌了阵脚。”
她想了想,又补充。
“若实在不知如何答,便咳嗽。奴婢会适时递水或帕子,帮美人搪塞过去。”
菖蒲和穗禾在一旁帮着分装药囊,听得心惊胆战。
穗禾小声道:“姑姑,这猎场……竟比宫里还凶险么?”
苏瑾禾手下未停:“宫里是暗箭,猎场是明枪暗箭皆有。马匹、弓箭、野兽、地形……处处皆可做文章。”
她没说的是,原著里那匹动手脚的马,就是林晚音“偶然”看中、皇帝亲自赐骑的。
赐马之人表面是淑妃,但背后是谁的手笔,直到结局都未完全揭露。
**
同一时刻,郡王府。
谢不悬刚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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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回来。
皇帝允了他协理猎场外围安保的请奏,旨意明日便下。
谢安呈上新的查访结果。
“王爷,永州那边回报,苏瑾禾家中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入宫前并无异常接触。宫中与她有过往来的宫人,也都说她性子沉稳,手艺好,但近半年……确实更活络了些,尤其善做新鲜吃食。”
“活络?”谢不悬捕捉到这个词。
“是。有宫女说,苏姑姑从前虽稳妥,但不会主动张罗这些。如今却常琢磨些新奇点心,还乐意与人交换物件,人缘比从前好了不少。”
谢不悬指尖轻叩桌面。
他展开猎场布防图,目光落在妃嫔营区。
景仁宫的帐篷安排在东南角,靠近山林,相对僻静。
但离皇帝的主帐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猎场期间,”谢不悬吩咐,“调一队暗卫,重点盯着景仁宫营地。尤其是林美人出行、骑射、饮食之时,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谢安退下后,谢不悬独自站在窗前。
夜空无星,沉闷欲雨。
弹幕幽幽浮现:
【春猎要开始了,经典剧情点】
【这次不知道谁会中招】
【淑妃肯定要搞事,德妃估计也会掺一脚】
【林美人自求多福吧】
字句闪烁,带着某种看戏的期待感。
谢不悬眸色沉冷。
弹幕虽未言明,但“经典剧情点”五字已足够警示。
这猎场,必有事端。
而他倒要看看,那位苏姑姑,这次要如何应对。
**
三月廿八,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景仁宫众人已起身。
林晚音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改良骑装,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用深色布带束紧。
苏瑾禾为她脸上、颈上、手背皆涂上防晒膏,腰间挂了四个驱虫药囊,袖袋里塞了润喉糖和一小瓶提神的薄荷油。
最后,苏瑾禾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林晚音怀中。
“这里头有止血散、清凉膏、绷带,还有一张写了那些话的绢帕。美人贴身收好,莫让人看见。”
林晚音摸着那锦囊,鼻尖有些酸:“瑾禾,我……我怕我做不好。”
“美人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瑾禾替她理好衣领,声音低而稳。
“记住,猎场三日,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回来,便是胜利。”
院外传来车马声。
接引太监已到。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出门,自己与菖蒲各背了一个包袱。
里头是换洗衣物、常用药材、以及更多备用的药囊点心。
登上马车前,林晚音回头望了一眼景仁宫的门楣。
晨曦微光里,那匾额沉默而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车辕。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前往西山的仪仗队伍。
旌旗猎猎,马蹄踏踏,春猎的序幕,就此拉开。
苏瑾禾坐在车中,掀帘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远处山峦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这场春猎,必然不简单。
而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谢不悬一身墨蓝劲装,放下车帘,对身侧亲卫低声道:
“传令下去,猎场各关口,严查出入。尤其注意……有无异常药草、利器流入。”
“是。”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烟。
西山猎场,已在眼前。
22.第 22 章
西山猎场扎营在第三日清晨。
千顶帐篷沿缓坡铺开,如雨后冒出的灰白色蘑菇。
主帐在最高处,明黄帐顶在晨光里耀目,往下是妃嫔营区,再往下才是随行官员、侍卫的帐子。
景仁宫的帐篷在东南角,背靠一片杉木林,门前有条小溪流过。
位置算僻静。
但苏瑾禾掀帘看了一眼就蹙眉。
林子太密,视线受阻。
“菖蒲,穗禾,把咱们带来的驱虫药囊,帐篷四角各挂一个,门帘处再悬两个。”
苏瑾禾吩咐着,自己则扶着林晚音在帐中矮榻坐下。
“美人今日便跟着皇后娘娘的仪仗。皇后在哪儿,您就在哪儿三步之内。”
林晚音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辰时正,号角长鸣,皇帝御驾亲至围场。
谢翊一身玄色绣金骑装,腰佩长剑,端坐马上,自有一股帝王威仪。
淑妃、德妃分骑左右,皆着利落骑装。
淑妃颜色沉静,德妃纹样规整。
后面跟着妍美人、怡贵人、英贵人,以及被苏瑾禾牢牢扶着的林美人。
林晚音那身灰扑扑的骑装在姹紫嫣红中,像误入锦缎堆的粗麻布。
皇帝目光扫过,在林美人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围场草甸开阔,远处山峦起伏。
太监牵来御马,皇帝翻身上马,扬鞭一指。
“今日围猎,以午时为限,猎多者赏!”
勋贵子弟、侍卫们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雷动。
女眷这边则安静许多。
皇后端坐华盖下,几位高位妃嫔陪坐两侧。
低位妃嫔们或站或坐,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苏瑾禾立在林晚音身后半步,目光如雷达般扫视全场。
谢不悬一身墨蓝劲装,自不远处策马而来,到皇后驾前下马行礼。
“臣弟见过皇嫂。”
皇后微笑颔首:“郡王辛苦。”
谢不悬起身,目光似无意掠过林美人。
“听闻林美人擅诗书,怎么不往东侧高台一观骑射?那儿视野极佳,也好为皇兄写几句旷世诗作。”
林晚音一怔,下意识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垂眸,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
“启禀郡王,美人前日不慎扭了脚踝,太医嘱咐少行山路。且……”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高台方向。
“方才奴婢瞧见那边草丛颇深,春日蛇虫复苏,恐惊了贵人。”
谢不悬视线落在苏瑾禾脸上,片刻,淡淡一笑。
“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转身策马而去。
林晚音悄悄松口气。
谁知午时前后。
谢不悬又来了。
这次,他是引着皇帝的口谕。
“皇兄说前方清溪畔有株百年杜鹃开了,甚是罕见,请几位娘娘、贵人前往观赏。”
皇后起身,妃嫔们自然跟随。
一行人往溪边去。
溪畔乱石嶙峋,杜鹃花生在对面崖壁上,确实绚烂。
皇帝与淑妃、德妃站在最前,其余人稍后。
谢不悬不知何时走到林晚音身侧,指着溪中游鱼。
“美人可见那赤鳞鱼?此鱼只西山寒溪中有,肉质极鲜。”
林晚音正要答话,苏瑾禾已上前一步,虚扶住她胳膊,声音略显焦急。
“美人可是腿又酸了?您今早走得急,药还没喝呢。”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
“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辰服用。”
林晚音会意,立刻蹙眉扶额:“是有些晕……”
谢不悬看着那瓷瓶,又看看苏瑾禾,眸色深了深。
午后围猎暂歇时。
谢不悬又又来了。
他亲自牵了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小母马过来,对林晚音道。
“此马名‘踏雪’,最是驯良。美人既来了猎场,不试试骑射,岂不可惜?臣弟可代为牵缰。”
这一次,连周围几个低位妃嫔都投来羡慕目光。
郡王亲自牵马,何等殊荣。
林晚音茫然地看向苏瑾禾。
她不会骑马,更怕这是陷阱。
苏瑾禾却忽然跪下,朝着皇帝方向。
“皇上恕罪!奴婢方才瞧见这马左后蹄铁似有松动,恐伤及美人玉体。可否容奴婢请马监查验?”
皇帝转头看来。
谢不悬脸色微沉,低头查看马蹄。
蹄铁完好,但苏瑾禾这话已说出口。
他若坚持,倒显得居心叵测。
“罢了。”皇帝摆手,“既如此,换匹稳妥的。”
谢不悬松了缰绳,目光与苏瑾禾相撞。
那一瞬,苏瑾禾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打量。
她也毫不回避,像护崽的母鸡似的。
她不知道谢不悬在试探什么。
苏瑾禾心中警铃狂响。
难不成林美人的小叔子看上了她?
也是,林美人天真纯善,漂亮稚嫩,是最能吸引男人的那种类型。
苏瑾禾的目光更防备了。
谢不悬收回视线,转身时,弹幕飘过:
【苏姑姑防御力点满了啊】
【谢不悬:这姑姑怎么比刺猬还难搞】
【笑死,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攥了攥马鞭,心头疑云更重。
这姑姑……每次拦截都精准迅速。
她防的不仅是猎场的意外,更是在防他。
她知道什么?
**
围场另一侧,倒是一直热闹。
恪嫔小比格穿了一身大红骑装,金线绣满团花,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非要自己骑马,结果马才小跑几步,她就大呼小叫,险些被颠下来,还是侍卫拼命拉住缰绳才没出事。
下来后还不服气,指着马骂“畜牲不懂事”,惹得几个侍卫惶恐不已。
布偶猫妃柔婕妤则一直躲在华盖阴影里,拿着帕子不停扇风,细声抱怨。
“日头太毒了,晒得皮肤疼……这草地也有蚊虫,咬得人痒……”
宫女围着她打扇递水,她还是蹙着眉,眼圈微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倒是英贵人不见踪影。
后来有小太监回禀,说看见英贵人独自往西边山林去了,背了弓,像是去打猎。
皇后听了只摇摇头,没多管。
怡贵人则乐呵呵地到处窜,一会儿夸淑妃娘娘马术好,一会儿赞德妃娘娘弓箭漂亮,还捡了根野鸡羽毛插自己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
申时初,围猎进入高潮。
前方山林传来喧哗,说是围住了一头雄鹿。
皇帝兴致高昂,率众往前逼近。
妃嫔们也跟着移步。
就在这时,弹幕突然在谢不悬眼前炸开:
【注意!西南侧矮坡!有石头松动!】
【要塌了要塌了!】
【目标是……咦?不是林美人?是那个谁?】
字句闪烁极快,谢不悬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西南侧矮坡。
那里站着几个低位妃嫔和宫女,正踮脚张望围猎。
其中一个穿着柳绿色宫装的贵人站得最靠外,脚下碎石已隐隐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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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衣的太监正低头快步靠近,手隐在袖中。
电光石火间,谢不悬厉喝:“散开!”
同时策马疾冲过去。
几乎在他出声的刹那,那太监猛地撞向绿衣贵人后背!
贵人惊叫一声,向前扑倒,脚下碎石轰然塌落。
谢不悬马已到,俯身探臂,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贵人的手臂,用力一提!
“啊——!”贵人半个身子已悬空,被他硬生生拽回,摔在草丛里。
碎石哗啦啦滚落坡底,烟尘弥漫。
一切发生在两三息内。
周围人呆若木鸡,直到皇帝策马赶到,沉声问:“怎么回事?”
谢不悬下马,看了眼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贵人。
又看向人群,那灰衣太监已不见踪影。
“有碎石松动,张才人险些跌落。”谢不悬言简意赅,没提那太监。
无凭无据,说了反易打草惊蛇。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又望向惊魂未定的张才人,挥手:“送回去,传太医。”
他再看向谢不悬时,目光里多了些深意:“不悬,你又预感到了?”
谢不悬垂首:“臣弟只是见那处地势险,多看了一眼。”
皇帝未再多言,只拍了拍他肩膀:“做得好。”
**
变故后,围猎草草收场。
回营路上,苏瑾禾扶着林晚音,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塌方处,离她们原本站的位置只隔了五六人。
若没有谢不悬那一声喝,若塌方范围再大些……
林晚音小声说:“瑾禾,张才人她……是意外吗?”
苏瑾禾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意外。”
她看清了那太监撞人的动作,也看清了谢不悬疾冲救人的果断。
这位郡王,似乎真能“预知”危险。
可他为何要救张才人?
还有,今日本该是林美人受伤,结果因为自己的严防死守,对方改了目标?
思绪纷乱间,她抬眼,正撞上不远处谢不悬投来的目光。
他骑在马上,墨蓝身影融在暮色里,眼神深晦难明,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策马离去。
**
夜,主帐内。
皇帝听完暗卫回报,沉吟良久。
“今日那塌方,确有人为痕迹。”暗卫低声道。
“碎石有撬动迹象,且事发前,有一灰衣太监靠近,事后不知所踪。”
“目标是谁?”皇帝问。
“按位置推断,似是……林美人。但郡王爷提前预警,人群移动,最终遇险的是张才人。”
皇帝指尖轻叩案几。
又是林美人。
还有不悬那神奇的“直觉”。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便不是了。
“加派人手,盯紧淑妃、德妃宫中人。尤其是近日与西山有来往的。”
皇帝声音冷下来。
“至于林美人那边……让郡王多费心。”
“是。”
帐外,春夜寂静,山风穿过营帐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苏瑾禾在景仁宫帐篷里,将今日带来的药囊又清点一遍,每个角落都挂了驱虫草药。
林晚音已睡下,只是梦中仍蹙着眉。
菖蒲小声问:“姑姑,明日……还跟着皇后娘娘吗?”
“跟。”苏瑾禾斩钉截铁,“不止明日,后日,直到回宫,一步都不离。”
她望向帐外漆黑的山影,心头沉甸甸的。
猎场第一日,险象环生。
希望之后这几日,能安生些。
23.第 23 章
猎场的夜,比宫中寒凉许多。
溪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偶有远处巡卫的火把光影掠过帐布,映出一瞬橘黄的暖色,又迅速暗去。
景仁宫帐篷里,苏瑾禾守着小炭盆,盆上煨着一小壶安神茶。
林晚音已睡熟,只是梦中不时呓语,翻来覆去。
菖蒲和穗禾挤在角落的毡垫上,也睡得不沉。
苏瑾禾毫无睡意。
白日那场塌方,虽未波及林美人,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对方已经动手了,且手段狠辣。
若真摔下去,不死也残。
这次目标是张才人,下次呢?
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轻炸。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是巡夜的侍卫,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瑾禾屏息听了片刻,那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口气。
**
翌日晨,雨丝细密。
春猎第二日因雨暂缓。
皇帝在主帐召近臣议事。
午后则设了小宴,伴驾妃嫔与几位宗亲皆在列。
林晚音仍被苏瑾禾按在皇后身侧最不显眼的位置,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骑装。
低头小口喝着姜茶,努力减少存在感。
宴席散后,皇帝留下谢不悬说话。
“昨日之事,多亏你机警。”
谢不悬起身:“臣弟分内之事。”
皇帝摆手让他坐下,把玩着酒盏,似随口问道。
“你观此次伴驾诸人,可有特别之感?”
这话问得含糊,谢不悬静了一瞬。
目光似无意扫过林晚音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诸位娘娘、贵人皆恭谨守礼。只是……”
他顿了顿。
“臣弟观林美人,似是对骑射之事毫无兴致,终日跟随皇后驾前,倒比旁人更谨小慎微些。”
皇帝挑眉:“哦?”
谢不悬斟字酌句,“林美人身边那位姑姑,似乎很是仔细。昨日臣弟几次邀约,皆被那姑姑以各种缘由婉拒。”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位林美人身边总跟着个沉稳的姑姑。
昨日塌方时,也是那姑姑第一时间将林美人护到身后。
“既如此,”皇帝淡淡道,“便传那姑姑来,朕有话要问。”
**
苏瑾禾接到传召时,正在帐篷里教林晚音编平安结。
刚从宴席回来,她们惊魂未定,临时想了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传话太监声音尖细:“皇上传景仁宫掌事姑姑苏氏,即刻往主帐问话。”
林晚音手一抖,结绳散了。
她脸色有些白。
“瑾禾,皇上为何突然召你?是不是我昨日做得不好……”
“美人放心。”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迅速镇定下来。
“皇上大约是想问猎场起居安排。奴婢去去就回。”
她理了理衣裳。
头发重新抿过,一丝不乱。
临出帐前,她快速低声嘱咐菖蒲。
“若我一时半刻未回,便去求见皇后娘娘,只说美人受了惊,需姑姑陪伴。”
菖蒲用力点头。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往主帐去。
雨已停,地面泥泞。
她走得稳,脚下却步步惊心。
**
主帐内熏着龙涎香,温暖干燥。
皇帝坐在上首,谢不悬坐在不远处。
苏瑾禾跪伏在地:“奴婢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抬起头来。”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瑾禾缓缓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皇帝袍角下三寸处。
这是宫人面圣的礼仪,不能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她。
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清秀,眉眼沉稳,跪姿端正,无半分瑟缩之态。
确与寻常宫婢不同。
“朕听闻,”皇帝缓缓开口,“林美人近日言行,多由你提点安排?”
苏瑾禾心口一跳,面上却恭敬答道。
“回皇上,奴婢不敢当‘提点’二字。奴婢只是尽本分,伺候美人起居,提醒些宫中规矩罢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那昨日郡王邀林美人观骑射、赏景、试马,你皆以各种理由推拒,又是为何?”
帐内寂静,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
苏瑾禾微微屏气。
谢不悬静静看着,眼前忽然浮起弹幕:
【考题来了!】
【请开始你的表演】
苏瑾禾伏得更低些,声音清晰平稳。
“回皇上,美人自入宫以来,深感天恩浩荡,对皇上仰慕万分。然美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体弱,于骑射一道实不擅长。昨日猎场,美人见皇上英姿神武,更觉自身渺小,惶恐不敢献丑。奴婢见美人神色不安,恐其御前失仪,这才斗胆代为婉拒。”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踏雪马一事……奴婢确见马蹄铁有异响,虽查验无碍,但猎场之上,万事以稳妥为先。美人若有丝毫损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眼皮微跳。
弹幕疯狂刷新:
【睁眼说瞎话啊姐姐!】
【马蹄铁:我什么时候响过?】
【仰慕万分→实际:皇上是谁?不熟】
【打工人糊弄学巅峰了属于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细微的抽动。
这姑姑……还真是个人才。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转而问。
“林美人在宫中平日都做些什么?”
苏瑾禾答:“美人喜静,平日多在宫中读书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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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也做些针线,或与奴婢们琢磨些清淡吃食。美人常说,能安居一隅,沐浴皇恩,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
“倒是知足。”皇帝淡淡评价。
“美人年幼,心思单纯。”苏瑾禾适时补充。
“入宫前,夫人常教导美人要安分守己,谨记君恩。美人时刻不敢忘。”
帐内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忠心为主。”
苏瑾禾伏地。
“奴婢愚钝,唯知尽心伺候主子,便是本分。”
“赏。”皇帝挥手,“锦缎两匹,予你裁衣。”
苏瑾禾一怔,随即叩首。
“奴婢谢皇上恩典!”
她退出帐时,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直到走出数十步,拐过营帐,四周无人,她才腿一软,扶住旁边拴马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第一次面对面跟古代皇帝说话,人家随时随地都能要她性命。
这压力,真不是盖的。
后背的中衣,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
主帐内,皇帝把玩着酒盏,看向谢不悬。
“你觉如何?”
谢不悬沉默片刻,道:“那姑姑……很会说话。”
“岂止是会说话。”皇帝笑意微冷。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林美人有她在侧,难怪能安安稳稳至今。”
谢不悬垂眸。
弹幕还在飘:
【皇帝看穿了没?】
【感觉老板没全信】
【但也没深究,打工人过关】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既无心争宠,便随她去吧。后宫之中,多一个安分的,少一个惹事的,也是好事。”
他未再提林美人,转而叫了人过来,说起明日围猎安排。
谢不悬抬眼,望向帐外。
雨后的天空泛着灰白,远山隐在薄雾里。
他想起苏瑾禾跪伏时挺直的背脊,和退出时那匆匆的步伐。
这姑姑……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此刻,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见苏瑾禾平安归来,扑上来抓住她的手。
“瑾禾,皇上没为难你吧?”
苏瑾禾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皇上还赏了锦缎。”
菖蒲和穗禾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苏瑾禾简单说了,末了,轻声道。
“经此一事,皇上大约……更不会注意美人了。”
林晚音眼睛一亮:“真的?”
“嗯。”苏瑾禾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帝看似信了她的说辞,但帝王心思深似海。
今日过关,不代表明日安全。
她望向帐外,雨丝又飘了起来。
猎场还有两日。
每一刻,都不可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