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兄妻》
1. 第一章
白雪菡歇过午觉,便带着下人往针线房去。
六姑娘已定了年后出阁,陪嫁的绣品马虎不得。
她每隔几日便去察看一番。
刚到廊下,却听房里几个婆子小声议论着什么。
“谁想到大爷还能好转,真是造化弄人……”
“……当日怎么就阴差阳错,入错了洞房?我听说,太医断定大爷不日便能苏醒,到那时不知如何交待!”
“要我说,木已成舟,他醒来又能如何?人家已经做了弟媳妇!”
“听说那时候,圆了房才发现不对,她妹子还闹了一顿,你说,怎会有这样臊人的事?”
“嘘!你小声点……”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管家媳妇福双,怒目圆睁。
婆子们吓了一跳。
再往外瞧去,门外立着的素衣美人,正是方才那番闲言碎语的正主——二夫人白雪菡。
她面容沉静,丝毫瞧不出喜怒,众人却惊出一身冷汗。
“夫人安好,快请里边坐。”张嬷嬷最有眼色,连忙迎上前。
众婆子丫鬟们也跟着逢迎起来,端茶递水。
白雪菡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来瞧瞧六姑娘的陪嫁。”
“夫人想看哪些?我叫她们拿出来给您瞧。”
“前两日叫你们赶的百子图,不知绣到哪里了?”
张嬷嬷忙叫婆子们展开来,白雪菡细细地看了一番,却不言语。
张嬷嬷见状,不敢再开口。
“……可有哪里不对?夫人只管教训我们。”一个婆子觍着脸笑道。
百子图准备的时间早,她们仗着自己手艺了得,多有推延,如今已经十一月下旬,还未绣好一半。
白雪菡道:“我听太太说,你们都是苏州来的,做活儿的手艺极好。”
“不过是太太夫人垂怜,并不敢托大。”张嬷嬷忙答。
这里只有她是家生的奴才,少时跟着大房老爷去过苏州,嫁人后才回来伺候,便比旁人多些见识。
另外几个婆子却以为得了夸奖,不免露出几分飘然之色。
“只是,我不知该体谅你们辛苦,还是该说你们无能。”
白雪菡继续道:“府里活计多,一时忙不上来也是有的,可六姑娘的陪嫁要紧,岂能耽误得起。”
“你们都是有年纪的人,若做不得活儿,不如趁早拿了银子回乡养老。”
众人惊慌起来,连声求情。
“夫人,原是这几日李妈妈刘妈妈身上不大好,天气冷,您也晓得的,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您菩萨心肠,可千万别赶我们!”
张嬷嬷赔笑:“我这就催她们去做。”
白雪菡道:“你别忙,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原是家生的,旁人无知也就罢了,议论主家是什么罪过,你竟也不晓得?”
张嬷嬷原想方才说闲话时,自己开口少,主子未必听见,便摆出一副管教婆子们的模样,撇得干净。
谁知白雪菡一番话,将她说得无所遁形,老脸登时臊了。
“你们说忙,身上又不好,正经事做不完,却有功夫在这儿说嘴。”
白雪菡扫视了众人一眼:“本该让你们出去,念在你们都有些年纪,我也不忍,姑且小惩大诫,往后再犯,定不轻饶!”
说罢,便让福双将方才说嘴的几人带下去责罚。
经此一遭,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做起活儿来。
白雪菡进门半年,起初是跟着婆母林氏学管家,在旁协理事务。
她生得一张娇滴滴的脸,又因入府时不算光彩,众人难免轻看她几分。
后来林氏渐渐放手,大半的家事都交给白雪菡,府内众人才见识到这位二夫人的本事。
她从针线房出来,又到库房走了一遍核对账目,正忙着,前院忽然来了人。
“夫人,大爷醒了。”
白雪菡翻账本的手忽然顿住。
传话的人继续道:“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她走进明熙楼,只见屏风后人影攒动。
夫君人在翰林院,此刻自然未归。
公爹谢昱坐在上首,婆母林氏喜极而泣,三房的两个兄弟也来了。
却不见其他妯娌。
白雪菡脚步一顿。
林氏头一个听见她的动静,赶在白雪菡上前之时,冲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林氏压低声音道,“你兄长昏迷了半年,人有些糊涂,你只听着别驳他,过后我再跟你解释。”
“母亲……”白雪菡心中隐隐升腾起怪异的感觉。
“娘,可是雪菡妹妹来了?”
里间响起低沉的男声,许是太久没开口,沙哑得惊人。
众人纷纷看向白雪菡,脸色各异。
谢昱面沉如水,与林氏对视一眼,带着几个侄儿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下白雪菡与林氏母子,林氏握着她的手,几乎是把人拖着走了进去。
“子熹,她来了,娘果然没有骗你吧?”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如雪,虚弱得似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掀起眼皮,看见走进来的人,眸底瞬时有了光彩。
谢旭章挣扎着要起身,林氏连忙拦住:“太医说了,你还不便起身,且保养着!”
白雪菡局促地站在床边。
眼前的郎君俊朗不凡,眉宇间,与她的夫君谢月臣有几分相似。
然而谢月臣容貌冷峻,为人孤傲,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雪菡妹妹……”谢旭章叫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坐?”
“兄长万安。”白雪菡福身道。
谢旭章闻言一愣:“为何这般喊我?如今我已是你的……”
“子熹!”
林氏忽然打断他,脸色有些难看,扯出一抹笑意:“你刚醒,也得让她缓缓吧……”
丫鬟取来椅子,白雪菡在床前落座。
谢旭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声道:“娘说得是,我许久没醒了,不急。你小时候都喊我大哥哥,如今也还是这么喊吧。”
白雪菡神色微变,转头看向婆母。
明明她已成为谢旭章的弟媳妇,他也算饱读诗书,怎会说出这般无礼之言?
莫非……
见林氏沉默地望着自己,她心中已经隐约猜到几分,登时手脚冰凉。
“怎么不说话。”
谢旭章的笑意僵在脸上:“莫非我吓着你了?”
白雪菡从小看人脸色长大,自然不会读不出林氏眼中的意思。
她嫁给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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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臣的事,林氏没告诉谢旭章。
“大哥哥……”她不得不开口。
因为她的一声呼唤,他瞬时变得神采奕奕,似乎连病容也减弱了三分。
谢旭章微笑地端详着她,那双眼睛让白雪菡陷入久远的回忆。
谢旭章口中说的“小时候”,其实不过是白雪菡八岁时,与他玩过半年。
当年白雪菡刚被接回白府不久,因为身世倍受冷眼。
明面上她是小姐,人后则要跟在嫡出的妹妹白婉儿身边,做着婢女的活儿。
谢旭章因为体弱多病,被父亲带去金陵求医,谢月臣也一同前往。
白婉儿的生母是谢旭章的表姑母,两家素有交情,父子三人便在白府住了半年。
说起来,还是因为白婉儿的缘故,她才跟谢旭章有了交集。
白雪菡幼时极胆怯,最怕见生人,本不敢跟外人说话,可白婉儿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二表哥。
白雪菡看得出,白婉儿对坐轮椅的大表哥十分嫌弃。
为了跟谢月臣说话,她常常让白雪菡推着谢旭章到一边去。
谢旭章身子骨弱,却玩心极重,白雪菡便在旁边玩给他瞧——抓子儿、踢毽子、翻花绳……
平日里,嫡母并不允许她贪玩,但看在表侄儿的份上,没有多说什么。
白雪菡也算沾了他的光。
“子熹,先用饭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林氏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白雪菡闻言起身,准备退下,却被谢旭章抓住衣袖。
“你不吃吗?”病人其实没什么力气,但当着林氏的面,白雪菡也不敢直接甩开。
林氏连忙道:“自然陪的,雪菡坐下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吃些。”
谢旭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尽管看起来依旧虚弱,却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白雪菡直到拿起筷子,脑海中还是一团乱麻。
当初谢旭章病得人事不知,昏迷不醒,所有人都以为他熬不过来,只不过等着那一哭罢了……
谁知前些日子,皇上派来太医,亲自为他诊治,谢旭章竟真的渐渐好转起来。
甚至,彻底苏醒过来。
这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白雪菡本该为这个自小相识的哥哥高兴。
倘若,没有当年入错洞房那件事的话……
白雪菡敛去眼底的情绪,默默进食,纵然眼前尽是珍馐美味,可想到林氏和谢旭章奇异的态度,她便味同嚼蜡。
谢旭章克化不动大鱼大肉,只能吃些粥水,林氏亲自给他喂燕窝羹。
谢旭章时不时往白雪菡那边看,却没发现母亲逐渐难看的脸色。
用过饭,他又吃了药,白雪菡陪着说几句话,便见谢旭章眼皮微微阖上。
到底还是身子弱,林氏亲自给儿子掖好被角,带着白雪菡放轻脚步走出去。
白雪菡知道她有话要嘱咐。
“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自进了府,一直谨守本分,贤惠做人,谁不赞你一声好?”林氏喃喃道,听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雪菡低声答:“母亲谬赞了,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只可惜……”
林氏分明还有话要对她讲,却欲言又止。
未待再开口,却见芸儿跑过来禀告:“二爷回来了,正往明熙楼来。”
2. 第二章
白雪菡闻言抬头,果然见远处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紫袍身影。
谢月臣带着一身微凉的霜气,显然是刚刚骑着快马回来。
林氏迎上前:“子潜……”
“母亲。”谢月臣向林氏行过礼,简单问了两句情况。
“你兄长刚刚睡下,你进去瞧一眼吧。”
“嗯。”
他冷淡的星目自始至终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也没分给白雪菡半个眼神。
泛着清冷气息的衣角擦过指尖,她蜷缩了一下手指。
林氏沉默许久,道:“雪菡,你吩咐下去,明日照着太医给的单子,让她们弄些滋补的药膳给你大哥吃。”
白雪菡答是。
回到罗浮轩,她便让下人准备晚膳。
没过多久,便见谢月臣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为人孤高自许,行事冷僻,所以家中下人多怕他。
见着二公子回来,个个都噤声屏气,小心伺候。
白雪菡原本在听芸儿说笑话,忽然外头静了下来,丫鬟媳妇们也没了笑声。
她略一顿,回过头,便见夫君站在门边瞧着她。
丫鬟们连忙退下。
白雪菡起身,轻声喊他:“夫君回来了?”
她抿着唇,行过礼便挨过去。
谢月臣面色看着毫无波动,一双凤眸睨了过来,却没有推开她。
白雪菡垂下眼避开与他的对视。
若换作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个胆子主动靠近他。
谢月臣素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
白雪菡如今想来,自己能吃得消这块硬骨头,也真算有毅力有本事。
谢月臣胳膊上挂着她,原本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
白雪菡道:“芸儿,摆饭吧。”
晚膳早已备好,不多时便摆满眼前,白雪菡却吩咐只要一套餐具。
“不吃?”
“方才在明熙楼用过饭了。”
谢月臣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白雪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事忙,夫君不是捎信说,要十来日才能回来?”
谢月臣授翰林院学士,这两年正是事务最繁忙的时候。
谢家武将出身,老太爷谢年恒封卫国公,其嫡子谢昱授一品奉国大将军。
只可惜到了这一代,没几个出息的子孙。
唯有一个谢月臣文思敏捷,天赋超群,最受皇帝赏识。
“父亲传信说兄长醒了,少不得回一趟,我明早便走。”
谢月臣的动作慢条斯理,竟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白雪菡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继续道:“原来如此……兄长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算是大好了吗?”
谢月臣闻言,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下,抬眼看她。
“很想知道?”
白雪菡愣了愣,一笑:“只是见母亲焦心……”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继续用饭,没再开口。
白雪菡低下头,思来想去,心里原本的慌张减去不少。
无论如何,起码她的夫君还是谢月臣,一切已成定局。
即使当初谢家是为谢旭章聘的她,那也终究没有成功。
婆母或许只是还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才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谢旭章。
新娘入错洞房成为弟媳,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要让对方接受,恐怕不易。
白雪菡心里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夫君许久没有说话。
谢家人素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白雪菡嫁过来以后,与谢月臣单独同桌用饭时,总想与他多说几句话。
刚开始,谢月臣不仅不会回应她,反而还要批评她一顿。
但日复一日,他似乎也渐渐接受了她这个毛病,用饭时也能够跟妻子聊上几句。
所以,当谢月臣一声不吭,专注吃饭时,白雪菡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的变化。
这是不高兴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不明就里,起身笑道:“这一日我也有些疲乏,先去沐浴了,夫君有事再唤我。”
谢月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芸儿已带人放好了热水。
白雪菡褪去衣衫,露出一身羊脂玉般的肌肤,浸入水中。
水温微微发烫,这是她喜欢的热度,白雪菡生于大雪纷飞的时节,却奇异地向往能将人灼伤的热度。
热水很快让她的皮肤泛起淡淡的潮红。
白雪菡疲惫地闭目养神,打理这样大家族的事务,着实不易。
她已经学了许久,心里却还是没底。
白雪菡不禁想,若换作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否会比自己更得心应手些?
白氏是金陵有名的士族,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在当朝并不逊色于谢家。
只可惜白雪菡是族中最令人不齿的存在。
七岁以前,她跟着母亲住在外祖父家,被人戳着脊梁骨冷嘲热讽。
表兄弟和表姊妹们,经常拿白雪菡取笑,说她是没爹的小野种。
外祖父年迈多病,外祖母又早逝,整个徐家都找不出一个可以给她们母女撑腰的人。
徐如惠总是抱住女儿告诉她。
阿雪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你是有爹的,总有一天,爹爹会来接阿雪。
白雪菡想问她,舅母明明说过,母亲的夫君已经病死了,怎么还能来接她呢?
可她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睛,始终没敢问出口。
她也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刚和舅母身边的刘嬷嬷大闹了一场。
因为对方嚼舌根,说母亲守不住贞洁,与亡夫的兄弟有染,被白家扫地出门。
白雪菡人小嗓门也小,说不过那婆子,便原地摔了一跤,两眼泪汪汪地直冲到大舅舅书房里。
白雪菡给他瞧自己擦伤的胳膊。
大舅舅面子上过不去,当即重责了刘嬷嬷。
徐如惠是个木讷的人,可给她上药,泪水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白雪菡反倒不哭了。
“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母亲道。
还没等到父亲来接,外祖父便病逝了。
大舅母借口将她们母女送到乡下庄子上,住不到半个月,白雪菡饿得皮包骨。
徐如惠想法设法,借了辆牛车,冒着风雪,带着女儿赶到白府门前。
等了一天一夜,终于进了白家的门。
白淇认她为庶女。
她要听从妹妹白婉儿的差遣,名为小姐实为婢女。
徐如惠则无名无份,与婆子们同住一屋,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十七岁那年,素来对白雪菡没有好脸色的嫡母忽然说,父亲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和你妹妹一起嫁到京城,往后你们姐妹也有个照应。”
给她下聘的是卫国公府的大公子,当年坐着轮椅与她玩了半年的玩伴。
芸儿为她欢喜:“姑娘终于熬到头了。”
连白雪菡自己也觉得稀奇。
难道这些年的伏低做小,终于唤醒了生父和嫡母的慈爱之心?
直到出嫁……
屏风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白雪菡心中一个激灵,瞬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怎么洗这么久。”
却见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略过水面,捻住一片花瓣。
谢月臣的声音显出几分冷淡。
原以为他生了气,一时半会不爱见人,谁知进来得这么突然。
白雪菡脸庞发热,喃喃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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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着我了。”
她生得俏丽,嗔怪时一张嫩白的瓜子脸泛起潮红。
谢月臣依旧面无表情,白雪菡却觉得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她瞧不懂的东西。
雪肤露在水面上,泛着莹莹光泽,殷红的花瓣浮在她胸前。
即使做了这么久夫妻,白雪菡还是有些怕羞,闷声低下头。
“我也乏了,要沐浴。”他忽道。
白雪菡一怔,原来是催她来了。
外间明明也能沐浴,偏要抢她的地方。
白雪菡心中抱怨,难免带出几分,瞥他一眼:“你先出去,我这便起身了。”
谢月臣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他动作凶狠,肆意侵占她的气息。
白雪菡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却被扣住胳膊。
谢月臣顺着她光滑的手腕,一路抚到肩头,水花飞溅。
白雪菡渐渐昏了头,窝在他怀里,浑身发烫。
谢月臣平日里瞧着是芝兰玉树,脱了衣服,却露出一副强健的身躯。
白雪菡被他箍着,动弹不得,不知不觉间,双手已柔软地缠上谢月臣的脖颈。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
谢月臣抱着白雪菡,又洗了一回澡。
她浑身无力,任由对方摆弄。
谢月臣长眸微眯,透着几分餍足,英挺的面庞泛着潮红,看起来终于没那么冷淡了。
白雪菡晕乎乎,忍不住把脸贴近他的胸膛。
谢月臣动作一顿,半晌,抱着她,用下巴贴了贴她的额头。
白雪菡忽地清醒过来,这动作令她仿佛回到了半年前的新婚之夜。
洞房里烛火熄了大半,她悄悄掀起盖头,却连周围的陈设都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有下人招呼。
白雪菡知道是新郎来了,规规矩矩放下盖头,手放在膝盖上做好。
她生了一张看起来不安分的脸,从小到大没少受到异样的目光注视,所以行事要比旁人更谨慎百倍。
这桩婚事助她脱离白家,白雪菡自然也对这位夫君心存遐想。
脚步声不紧不慢,先传过来的却是一股极淡的幽香,带了几缕寒意,令她心跳如鼓。
男子站定在她面前,半晌没有动作。
白雪菡心存好奇,往那盖头底下看去,却什么也瞧不见。
便在她耐心即将耗尽时,一只凉如美玉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紧张交叠的双手。
手掌宽大,虽未怎么使劲,却叫人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他这一下,不像是抓住了她的手,更像是抓住了她的心脏。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新郎穿过盖头,缓缓抚上她的脸,描摹底下那微微颤抖的唇。
像是观赏,又像是亵玩。
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羞耻之意,慌乱之下,竟不小心咬着了他的指尖。
新郎身体变得僵直,微凉的手指落在她唇瓣上,后知后觉一般,猛然收回手。
白雪菡心里没底,正欲开口,他便压了过来。
黑暗中,衣衫尽褪,红盖头垂落烛台。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生涩中透着疏离。
白雪菡起初还有些难过,慢慢地便顾不上了。
她从羞涩紧张,到逐渐顺从,全然把点灯这件事抛之脑后。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从上到下都这样冰冷。
连唇舌都透着凉意,不紧不慢地,要她用体温来暖他。
等到云销雨霁,点灯叫水的时候,白雪菡才发现……
方才抱着她共赴巫山的哪里是她的新郎。
分明是她的小叔,惊才绝艳的谢家二公子,谢月臣。
3. 第三章
沐浴后,谢月臣将白雪菡放到床上,自个儿又去冲了一遍凉水。
白雪菡躺在被窝里,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等到他带了一身清爽凉气上来,她瞬时冻得一哆嗦。
谢月臣用冷冰冰的大掌去贴她,白雪菡惊得一跳,咕哝道:“做什么?”
他揽着她的肩膀,强硬地把人锁进怀里。
她起先冻得发抖,旋即也觉得那紧实的胸膛躺着舒服,便不再动弹。
白雪菡遍体香软,没过多久,便把他也暖了回来。
谢月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背,像在玩弄猫儿。
“李桂说,今天府里有人乱嚼舌根。”
白雪菡原本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索片刻,她才清醒过来,谢月臣说的是下午针线房那几个婆子说嘴的事。
想来是福双跟她丈夫李桂说了。
“府里人多口杂,难免的事,我已经处置了她们。”白雪菡低声道。
当初本该嫁给谢月臣的是她妹妹白婉儿。
可是洞房花烛夜,等到行过周公之礼,点起烛火时,白雪菡和谢月臣方才发现不对。
前两年谢家人来金陵,两家宴饮,彼此都见过面。
自然认得眼前人。
白雪菡的脸色当场苍白如纸,无助地抓着被角。
谢月臣眸中亦是惊异之色。
他背上的挠痕还在隐隐作痛,如白雪菡通体遍布的吻痕一样,提醒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丫鬟送水进来,随之闯入的却是身披嫁衣的白婉儿。
她看到床上坐着的人,霎时尖叫起来,露出罗刹般恐怖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白雪菡,你这个贱人,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
巴掌落到她脸上之前,却被旁边的人挡下了。
谢月臣抓着白婉儿的手腕,吩咐下人把她带出去。
“子潜哥哥,你为何要如此?你们……我才是你的新婚妻子,你对得起我吗?”
言犹在耳,白雪菡如今想起那一幕,仿佛还能看到那双几欲泣血的眼睛。
她本该内疚。
直到后来得知白婉儿联合嫡母,故意将她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原来,谢旭章早已病入膏肓,昏迷不醒,遍请名医亦是无力回天。
国公府已经为他备好了后事,向白雪菡提亲,只不过为了冲了一冲。
倘若人活过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果真活不成了,便让孀妇过继一个孩子,也算给他留后。
国公府早将话摆明了说,也不嫌弃白雪菡的庶出身份。
白家答应得爽快,丝毫未向白雪菡透露谢旭章的病情。
只是有一个条件。
谢家得连着白婉儿一块儿娶了,让她做谢月臣的正妻。
两家本是世交,这两代渐渐淡了,国公府本没有再跟白家联姻的意愿。
何况谢月臣人中龙凤,乃家族翘楚,老太君还是更希望从京城士族当中为他挑选正妻。
白家人却道,她们姐妹俩自小感情深厚,谁也离不得对方,必要嫁到一处去的。
若谢家拒绝白婉儿和谢月臣的婚事,白雪菡便不会答应嫁给谢旭章。
这主意是白雪菡的嫡母盛氏出的,她是谢昱的表妹,没少与谢家人打交道。
白淇原本还怕国公府一气之下,连白雪菡也不要了。
谁知这妇人还真算得准。
国公府的人不久便重新准备了聘礼,给白婉儿也下了定。
白淇赞她神机妙算,盛氏却只是冷笑:“你养的那小贱人,本事大得很呢。”
盛氏费尽心思为女儿筹谋。
因为不敢怠慢谢大公子,她连嫁衣都给两个姑娘准备了一模一样的。
却没料到拜堂时,国公府会突然走水。
慌乱之中,两位打扮别无二致的新娘,竟不知不觉换了位置,乃至入错了洞房。
白婉儿在新房里等了又等,没有等来新郎。
忍耐许久,她掀开盖头一看,对面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谢旭章。
再后来,便有了白婉儿大闹国公府的事。
她自小娇纵,一直将白雪菡视作贱婢之流。
不想有一日竟被其顶替,嫁给了自己的意中人。
不仅如此,她还和那个病秧子共度了半夜洞房,更觉晦气。
谢旭章穿着喜服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犹如死尸,浑身散发着药味。
白婉儿说什么也不愿意将错就错嫁给他。
“他只剩一口气了,难道要我守一辈子活寡?你们也太狠心了!”
林氏闻言不由大怒,谢旭章的病本就是国公府众人的心结,怎经得起她这般诅咒。
老太君吩咐人将白婉儿带下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却不许她出房门。
不久后,白淇和盛氏赶来京城,亲自与老太君交涉。
国公府的态度很明确。
白雪菡清白已失,谢月臣愿意负起这个责任,认她为妻。
盛氏咬碎银牙,想让白婉儿做平妻:“她们姐妹感情好,不会计较这些的。”
老太君却皱眉:“婉儿与子熹也待了大半夜,子潜不能再娶她。”
盛氏登时失了力气,若非白淇在旁边扶着,她几乎要倒在地上。
“国公府做事未免糊涂!连新娘都能弄错,如今弟娶兄妻,传出去难道不会被世人取笑?”盛氏继续道。
白淇亦忍不住开口:“说不定连贤婿的仕途都会……”
“不劳操心。”谢月臣道。
老太君不紧不慢:“亲家老爷糊涂了,我们原为子潜聘的便是你们的大女儿。”
“老太太,你……”盛氏脸色一变。
“亲家太太放心,婉儿亦是子熹的正房夫人,谢家绝不会亏待她。”
“可是……”
白淇按住了盛氏,示意她别再开口。
盛氏心中亦知晓,木已成舟,国公府的做法是最恰当的。
只是要让女儿嫁给一个活死人,终究还是太残忍。
盛氏面色灰白,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像是苍老了十岁。
这件事于两家而言都是丑闻,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故而都决定就此压下。
谁知白婉儿那边却出了事。
她试图上吊自杀,以死来威胁谢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谢旭章。
最终两家商定,为他二人写了一封和离书,白淇带着女儿回金陵去了。
尘埃落定后,林氏更换了一批下人,不许府中人胡乱议论。
但悠悠众口,总有堵不住的时候。
所以白雪菡午后听到那些婆子说嘴时,并没有多少惊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处罚了她们,小惩大诫即可。
若真把旁人的眼光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她也不知该耗尽多少心力,早累死了。
谢月臣道:“兄长一醒,难免引起往日的流言。”
“我晓得的,”白雪菡笑道,“并没往心里去。”
沉默半晌,白雪菡感觉他抚背的动作停了。
“夫君,母亲让我盯着兄长的饮食。”
“如今能顶事的女眷唯有你一个。”谢月臣说道。
白雪菡却听出了他的意思。
谢旭章未娶妻,三房的妯娌们又不好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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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作为嫡亲的弟妹,的确该帮忙照管一下事务。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
白雪菡怕的是林氏和谢旭章的态度。
她怔愣片刻,手臂缠上他腰间。
白雪菡埋头在他怀里,闷声道:“就是觉得,心里怪怪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到谢月臣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响起他的声音,却有几分冷淡:“睡吧。”
谢月臣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像方才那样抱紧她。
白雪菡不知夫君为何又变了态度,心下不免失落。
见他说完这句话,果真没有在出声,她心里更觉无趣。
白雪菡扭过头,离开他的怀抱,自己裹紧了被子。
半年来,他们之间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尴尬,可是白雪菡总也觉得摸不到他的心。
当初她与谢月臣云泥之别。
一个是白氏见不得人的庶女,另一个却是卫国公府最有前途的二公子。
她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和白婉儿说话。
谁知天意弄人,白雪菡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生性冷淡,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把他磨得有几分人味儿。
但谢月臣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白雪菡始终也猜不透。
难道,对于当初的事,他心里就一点芥蒂也没有?
还是说他根本就无所谓娶谁?
当初若是没有入错洞房,他是否也会这般对待白婉儿……
想到这里,白雪菡从心里生出一股厌倦。
顿觉方才的缠绵也变了味。
她背对着谢月臣,闭上了双目。
却不知在黑暗中,谢月臣盯了她许久。
许是前一夜太累的缘故,翌日清晨,白雪菡睡过了头,连谢月臣何时出门都没发觉。
芸儿笑着进来,伺候她洗漱。
“夫人睡得可香?”
白雪菡不明就里。
“二爷当差去了。”
“知道了,”白雪菡淡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芸儿立即道:“二爷发落了那几个婆子。”
白雪菡一愣:“针线房那几个?”
芸儿用力点头。
“听说二爷吩咐李桂,把她们逐回金陵老家的庄子上,立马就走,如今该是出城了。”
白雪菡听了不知作何反应:“哦。”
芸儿伺候她梳洗,白雪菡无心打扮,只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
乌发绾成流苏髻,以雅致的绸带和珠钗装饰。
如此下来,镜中人倒少了几分妖冶之气,更显清丽。
“夫人真是好看。”芸儿由衷赞叹。
福双忽然进来禀报:“夫人,太太让您去一趟弘毅阁,说是有话嘱咐。”
白雪菡透过镜子看她:“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跟大爷有关。”
弘毅阁内,药香缭绕。
林氏端坐上首。
“我跟你老爷商量过了,你和子潜成婚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子熹。”
白雪菡虽然早有预感,却还是不禁问:“母亲,为何如此?”
“太医说了,你兄长的身子甚是虚弱,能醒过来已是老天爷开了恩,还不知道能有几天好的日子。”
林氏说着,忍不住拭泪:“如今若要告诉他,莫要说我难以启齿,便是他的身子……也受不住这等打击。”
“母亲多虑了,雪菡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即使告诉兄长,也未尝不可。”
“你哪里知道……”林氏闭眼道,“好孩子,你只以为当初是我们做主为他向你提亲的吧?”
4. 第四章
当时谢旭章病入膏肓,几度昏迷,老太君抱着他大哭。
有天夜里,他忽然醒转过来,气色比往常都好。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只怕是回光返照。
父母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要什么。
谢旭章便向林氏道:“母亲,我只有一个心愿,我想娶白雪菡。”
他病得糊涂,没意识自己口中的名字于众人而言是个陌生人。
“谁是白雪菡?”谢昱皱眉。
林氏这才想起来,谢旭章少时便跟她提过,金陵白氏有个小姑娘,经常照顾他。
“是白家的大姑娘吧?”
三房太太陈氏道:“那孩子似乎是庶出……”
老太君心疼孙子,自然无所不应:“只要身家清白,娶回来便是。”
“老太太说得是,”林氏连忙点头,“而且冲一冲也好,兴许子熹的病就此好了。”
国公府便派人去提亲,于是才有了之后的事。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好孩子,你是子熹选中的人。”
白雪菡听得麻木,更希望自己能被蒙在鼓里:“母亲,如今我已是二爷之妻了。”
“我自然记得,可是雪菡,你兄长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也不知还有多少醒着的日子……”
林氏道:“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暂且不要说破。”
白雪菡觉得像有一团棉花堵住了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这半年来,林氏待她甚好,犹如亲生女儿,如今见婆母这般为难,白雪菡不忍拂了她的意。
“儿媳明白了。”
“走吧,跟我去瞧瞧子熹。”
林氏不由分说,抓住白雪菡的手,便带着她走出弘毅阁。
一路上,林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她几眼。
平心而论,白雪菡刚嫁进来时,林氏是不满意这个儿媳的。
她生得一张娇媚白净的瓜子脸,桃花眼太过俏丽,惹眼得不像个大家闺秀。
大家族的夫人,还是该以端庄持重为妙。
不过天长地久,慢慢相处下来,林氏发觉白雪菡虽然生得这副样子,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她做事周到体面,为人本分守规矩,协理自己管家时极有分寸。
若说做主母,也算够资格了。
所以这段时日,林氏便开始把绝大部分家事都交到她手中,由她料理。
若非谢旭章忽然醒来,林氏也不会重新开始审视这个儿媳妇。
当初儿子病重心心念念,非要娶她为妻,如今看来,白雪菡这张脸的确容易招惹是非。
哪怕不看脸,她通身的婀娜之气,也还是太过显眼。
洞房之夜,林氏得知两个儿媳走错了门,连忙赶过来。
便见白雪菡急匆匆拢住衣物,白皙的脖颈间,尽是暧昧红痕。
她满面绯红,双目盈满泪珠,端得是楚楚动人。
再往旁边一看,那自小冷心冷情的谢月臣立于不远处,一言不发。
林氏几乎不敢相信,如此荒唐的事,竟发生在了自己儿子们身上。
老二向来也不是个急性子,何况他素有洁癖,她还怕新婚之夜,他会怠慢了新娘。
谁知他竟把礼行得如此周全。
一想到这些事,林氏的太阳穴便疼得厉害。
思来想去,难免把罪责归在白雪菡身上。
她没有什么不好,可就是太好了,容易招惹是非。
林氏在心中默念,若老大能好起来,将来她势必为他寻一位平凡本分的女子,再不要长得这般勾人的。
白雪菡不知道婆母怎么了,看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她其实并不想再去看谢旭章。
瓜田李下,彼此身份又特殊,应当避嫌才是。
但林氏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乎把她掐疼了,就是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终于到了明熙楼。
丫鬟见了她二人的身影,连忙请了进来。
今日晨光和煦,照得此处满室生辉,病气都去了不少。
明熙楼是府里采光最漂亮的一处地方,老太君念着长孙体弱多病,特地把这里给了他。
楼外传来几声鸟语,更添了一些趣味。
林氏携着白雪菡走进去,床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挣扎着半坐起来。
谢旭章的脸色比昨天好些,见了白雪菡,露出一丝微笑。
林氏让白雪菡坐过去,自己在边上坐着。
她问了谢旭章身子如何,昨夜睡得好不好,谢旭章一一答了,只是眼睛还瞧着白雪菡。
林氏心下叹气,笑道:“你们俩说话吧,不用顾及我。”
白雪菡无话可说,只是低着头。
“雪菡妹妹,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白雪菡道:“没有,都是我该做的。”
谢旭章声音虚弱,却透着笑意:“在府中住得习惯吗?”
“习惯。”
“我跟你说过,我家中养了许多漂亮的雀儿,果然没有骗你吧?”
白雪菡一怔,并不记得自己听他说过这话。
“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喂雀儿?你小妹怕鸟,表姑母从不许白府里养鸟。”
谢旭章顿了顿,微笑:“有时外头飞进来几只,你总是盯着瞧,还把自己的点心掰了喂给它们。”
白雪菡静默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记得有过这些事。
不过,她确实喜欢逗鸟儿。
谢月臣先前当差回来,带了一只外番进贡的雀儿,白雪菡一直用心养着。
再一看,明熙楼外果然养了许多鹦鹉、画眉之类的鸟儿,挂在廊下。
“当年我跟你说,我们家有好多小雀儿,你分明极想来,我瞧得出。”
白雪菡脸色缓了下来:“是了,我想起了。”
谢旭章听了,脸上笑意更深。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眉头又开始紧锁:“这半年苦了你了,一个人在这府中,一定过得不容易。”
林氏紧张地看着白雪菡,生怕她说漏了嘴。
“我一切都好,大爷多虑了。”
“你怎么这样叫我?”谢旭章道,“显得生分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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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菡一笑,并不接话。
谢旭章似乎意识到,白雪菡的世界并不像自己那般,停留在多年以前。
他毕竟许久未醒,二人终究还是生分了。
谢旭章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但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总得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自己的存在。
“吃些点心吧,桌上的都是你从前爱吃的。”谢旭章道。
白雪菡谢过,便有丫鬟送来碗筷。
她夹了一块儿金丝千层糕,甜丝丝的点心进了嘴里,却觉得无甚滋味。
谢旭章不再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只跟她闲聊家常。
一时问白淇的身体如何,一时又问如今白雪菡在府中有没有要好的妯娌。
“对了,二弟娶亲了吗?”谢旭章看向母亲。
林氏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垂眸道:“自然是娶了。”
“怎么没听你们提过,”谢旭章笑道,“也不知谁家姑娘受得了他的性子。”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
林氏生怕他再细问,幸亏谢旭章却没忘了守礼,并不多打探弟媳妇的消息。
“雪菡妹妹,如今住在何处?”
谢旭章自然发现了白雪菡在明熙楼没有住处,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林氏连忙道:“你毕竟是病人,还是要静心养病,我们都不好打扰的,何况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如今她跟老太太住着。”她继续解释。
谢旭章道:“祖母年事已高,恐怕多有不便。”
“那也得等你好起来,”林氏笑得有些僵硬,“否则若是过了病气给雪菡,可还了得?”
这话一出,谢旭章方才安静下来。
“是我思虑不周,”他道,“妹妹放心,我一定好好养身子,早日把你接回来。”
白雪菡不知作何回答,只得低头微笑。
用过了午膳,林氏借口家事繁忙,把白雪菡带了出来。
“你好歹也说几句话,别叫他疑心才是。”
白雪菡小声道:“儿媳不知该说什么,母亲勿怪。”
“平日里我瞧你八面玲珑,也不是笨嘴拙舌之人,”林氏叹道,“今天倒成了据了嘴的葫芦。”
白雪菡默然不语。
“你要记住,不可在子熹面前露出一点马脚,否则便是要了我的命了。”
“儿媳知道。”
林氏顿了顿,又嘱咐:“子潜若是回来,也暂且别告诉他我跟你说的这些话。”
白雪菡原本正打算告诉谢月臣,没想到婆母一句话,便要把她的路堵死了。
除了暂时应承,也别无他法。
白雪菡硬撑了两天,每日跟着林氏,去陪谢旭章说话。
盼了两日,终于把谢月臣给盼了回来。
他进门时,白雪菡刚好在喂谢旭章喝药。
谢旭章温和地看着她,唇边挂着淡淡笑意。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在门口忽地顿住。
白雪菡抬头看过去,拿药的勺子抖了一下,汤药飞溅出来。
5. 第五章
“子潜,你怎么回来了?”
林氏站起来。
谢月臣收回视线,向母亲行了礼。
白雪菡已放下药碗站起来,又不好当着谢旭章的面喊夫君,只得行了个万福礼。
谢旭章瞧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愣。
谢月臣的眼神扫过白雪菡,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
“兄长。”
“二弟回来了,”谢旭章点头,“听母亲说,你这半年已经升做学士了。”
上回他回来时,谢旭章已经歇下。
这次竟是谢旭章清醒后,兄弟俩见的第一面。
“我昏睡许久,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家里的事多亏了你。”
谢月臣只淡淡道:“兄长安心养病,凡事有我。”
谢旭章又与他聊了几句,白雪菡默然退回到林氏身旁,婆媳二人静静看着。
两个儿子,一个人中龙凤,另一个缠绵病榻,不知林氏作何感想。
白雪菡看她神情,欣慰之余又难掩紧张,恐怕还是怕谢月臣将错嫁一时说穿。
林氏在国公府乃是二老爷谢昱的正室夫人,膝下唯有这两子。
当年卫国公谢年恒生下三个儿子,大房老爷是庶出,封怀远将军,早已乞骸骨回到金陵老家。
二房老爷谢昱便是谢月臣的兄弟的父亲。谢昱年少时袭爵出征,封的是一品奉国大将军。
谢昱为人稳重古板,不近女色,唯有林氏一妻,早年生下谢旭章,爱若珍宝。
可惜谢旭章早产,天生体弱多病,一岁时险些夭折。
为了延续嫡系香火,夫妻俩又生下了谢月臣。
三老爷谢昇的姬妾和儿女则是最多的。
两个儿子皆已娶亲,长女谢容儿在晋王府为侧妃,嫡女谢秋灵即将出嫁。
这些年林氏为了谢旭章的病,熬得心力交瘁,于家事不甚上心。
在白雪菡嫁过来之前,府里一直由三房大夫人何玉嫣以协理的名义主持中馈。
林氏虽有心无力,却并不满意掌家大权旁落三房。
故而白雪菡进门后,她很快就开始培养这个儿媳妇。
管家之权尚且如此,爵位之争就更不必说了。
三房的两位爷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却都是长袖善舞之辈,常常游走于皇亲国戚之间。
白雪菡不必问,也能猜到林氏在担心什么。
如今二房唯有谢月臣一个指望,他天资过人,今年不过二十岁便做了翰林院学士,青云之路就在眼前。
若此时亲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叫人捏住了把柄,后患无穷。
白雪菡能够理解林氏的忧虑。
但从她自个儿来讲,要她这样不清不楚地照顾夫君的兄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生母便是因为最腌臜的后宅阴私,从正房太太沦为小叔的侍妾——不,甚至连妾也算不上。
无名无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损。
他们做爷们儿的,自然可以再娶十个八个。
可女子一旦有半点差错,便是死了也要被人唾骂。
“好了,你们兄弟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先让你兄长歇着吧,太医嘱咐了他不能劳神。”林氏上前道。
谢月臣答是,正欲离开,却见白雪菡仍立在原地。
原来谢旭章的药还没喝完,一定要她亲自再喂。
林氏道:“药凉了,让灵芝拿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雪菡妹妹喂的,我都不觉得苦。”谢旭章道。
谢月臣站定,忽地瞥了白雪菡一眼。
“我……”
白雪菡张了张口,感觉到几道不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得人心慌。
林氏扯出一抹笑,俯身在谢旭章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终于哄得他作罢。
灵芝进来端了药出去热。
谢月臣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没有再看白雪菡。
白雪菡心觉不对,想抬脚去追,又被林氏唤回。
“雪菡,灵芝这就把药送回来了,你再等等。”
白雪菡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又给谢旭章喂完了药。
“你也累了,我们娘俩走了,好生歇着。”林氏道。
谢旭章点点头,顺从地躺下去,又吩咐人,把方才谢月臣带来的点心给白雪菡带走。
“二弟说是内造的,你且尝尝。”
白雪菡福身谢过,又被他抱怨太客气。
白雪菡带着点心浑浑噩噩地出了明熙堂,抬头一看天色已暗。
她回了罗浮轩,才发现晚膳已经摆了一桌,谢月臣却没有吃。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里伶仃的梅树,身姿飘逸如隐居世外的仙人。
“夫君。”
谢月臣闻声回头,只见她脚步轻缓,款款走来。
白雪菡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打鼓,轻声道:“怎么还没用饭?”
谢月臣靠在窗台前看她:“方才不饿。”
白雪菡愣了愣,“哦”了一声,旋即道:“天也黑了,该是饿了吧?我让他们再热一遍。”
“不必了。”
谢月臣从阴影里走出来,擦着她的衣角坐下:“就这样吃吧。”
白雪菡顺口道:“冷菜吃了不好。”
“我不是病人。”
“……什么?”白雪菡一怔。
“没什么。”
下人们上前布菜,半晌,谢月臣也没有动筷子,却问她:“又不吃?”
白雪菡回过神,在他身旁坐下:“方才吃过了。”
不必问也知道是在哪里吃的。
谢月臣不再说话。
白雪菡感觉他兴致不高,连平时喜欢吃的菜,都没有吃几口,不过略对付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她不禁道:“这便不吃了?”
“没胃口。”
谢月臣洗漱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白雪菡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官场上有什么烦心事。
她原本要说的话,此时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垂着头斟酌。
犹豫之际,谢月臣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目光带有审视。
他的手因早年习武,覆有一层淡淡的薄茧,白雪菡下意识蹭了蹭:“夫君,今日婆母嘱咐了我一件事……”
谢月臣原本迷蒙的眼神忽然变色,指尖微动。
白雪菡并未发现这些细微之处,打开了话匣子,便一五一十地将林氏的话倒出来。
白雪菡低声道:“我觉得……这样不好,终究还是要告诉他的。”
“何况男女有别,这样算什么呢?”她继续说。
谢月臣的手劲儿忽然变大,几乎是掐住她的脸,迫使白雪菡跟他对视上。
白雪菡这才发现,夫君长挑的凤眸中,氤氲着她看不懂的晦色。
谢月臣定定地打量着她。
从明亮的桃花目,到粉润的樱唇,甚至是烛火下披上一层淡绒光的发丝。
她的确有几分姿色,也会卖弄。
白雪菡嫁进这家里还不到一年,众人却已渐渐习惯这女子的存在。
如今连他兄长都不能免俗。
白雪菡不知夫君心中百转千回,只见对方忽然收回手,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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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母亲如此,你照做便是。”
她愣了愣:“夫君是让我?”
谢月臣站起来,转身向书斋走去:“兄长身体虚弱,的确不该刺激他。”
“难道……”白雪菡想追上去,“我去照顾他,夫君也觉得无妨吗?”
她与他相处了大半年,这半年里,她扪心自问上孝公婆,下敬夫君。
白雪菡原来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却也硬着头皮去学掌家。
她以为夫君虽然冷淡,多少也在她的努力下,有冰消雪融的迹象。
白雪菡心中不安,这才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想着有商有量,谁知谢月臣竟丝毫不在意。
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无妨。”
谢月臣道。
白雪菡心下恍然若失,一时间站定在原地,忘了跟上去。
只见谢月臣修竹般冷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白雪菡浑身无力,跌坐在榻前。
“夫人怎么了?”福双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只见夫人坐在塌上,脸色苍白,双眸失神。
白雪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方才谢月臣看过的院中梅树。
谢月臣从书斋回来时,已是深夜。
白雪菡睡得浅,几乎立刻就感觉他进了屋,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沐浴过。
她裹紧被子,面朝里面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寸。
待到谢月臣掀开香帐进来,见到的便是贴着墙睡的妻子。
谢月臣站了一会儿,缓缓躺下去,二人之间隔得甚远。
白雪菡睁开眼睛,她清楚地知道他没睡,但也没听见他开口。
于是她重新阖上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忽感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握着她的肩膀,停顿片刻,也不见她醒来。
谢月臣收回手,不再有动作。
翌日,谢月臣起时,白雪菡便醒了。
她沉默着服侍他穿戴。
昨夜,白雪菡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想起从前在白家的苦日子,也想起初到国公府,孤立无援的时候。
谢月臣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男人,甚至很多时候,他行事的手段可以称得上凉薄。
做这样一个男人的妻子,她不该轻易被那些短暂的温存迷了眼。
甚至忘了自己当初,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于是白雪菡替他整理衣冠,没有表露无用的情绪。
谢月臣盯着她看了半晌,移开目光道:“今日祭拜外祖母,你换身素净衣裳,随我前去。”
白雪菡动作一顿,她几乎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用留在府里跟谢旭章周旋,她求之不得。
白雪菡便道:“好。”
谢月臣“嗯”了一声,带着她坐下来用早饭,吃得倒比昨夜多了些。
只是白雪菡话少了许多。
用过早饭,她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裙,简单绾了个倭堕髻,便准备随谢月臣出门。
福双送来帷帽,却是递到了谢月臣面前。
他顺手拿起,正要给白雪菡戴上,忽然动作一滞,又改为递给她。
“戴上。”
白雪菡没说什么,接过来自己戴上,福双帮着她固定,用眼神问主子,爷是不是生气了。
白雪菡只是一笑。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罗浮轩,李桂已经备好了马匹,只等他们出去。
此时,明熙楼的灵芝却匆忙赶过来。
说谢旭章头痛得厉害,一定要见白雪菡。
“太太焦心得很,让您快些过去。”
6. 第六章
谢月臣将白雪菡送到明熙楼。
二人刚行过堂屋,便听见林氏的啜泣声。
“我的儿,你可不能再吓母亲,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们走进去,见林氏伏在床前,谢旭章额上盖着热帕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经像是回到了昏迷时的模样。
“母亲安好,大爷如何了?”白雪菡上前扶起林氏。
谢旭章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
林氏道:“晨起便说头痛,你不知道,方才我来时,他疼得浑身抽搐,这会儿没力气了才消停些!”
谢旭章看着白雪菡,似乎有话要说,她走过去,弯腰看着他。
谢月臣转过头,对母亲道:“大夫呢?”
“刚瞧过了,说是旧疾复发,只能硬熬,我让他开了几帖药给你大哥补身子。”
他摘下自己的腰牌,吩咐李桂:“去请太医。”
林氏一面拭泪,一面将床前的位置让给白雪菡。
“妹妹……”谢旭章气若游丝,白雪菡不得不低下头,靠近去听。
“我梦见……你又跟我玩捉迷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雪菡却福至心灵。
那年金陵的冬天格外冷,她许久都没有等到飞进白府的鸟儿。
终日苦闷无趣,晨起伺候完白婉儿,便蹲在假山后发呆。
谢旭章摇着轮椅,到处找她,白雪菡就在一旁看着,不想跟他玩,便没有出声。
谢旭章每次来找她,都屏退下人,因此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谢家的大少爷还会在后院游荡。
很快,他身上便落满了银白如羽的雪花。
谢旭章冻得直哆嗦,还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我带了点心来,你要不要喂鸟?”
白雪菡不答。
他不知道天冷了,连鸟也不爱来了。
也不知道她其实不喜欢他,因为自己总要被迫讨他开心,像个供人观赏的戏子。
直到谢旭章被冻得摇不动轮椅,白雪菡疑心他会死在这里,终于忍不住冲出去,把他推进屋里。
“你一直都在?”谢旭章讶异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语,年幼的孩子难免有些脾气。
少年一笑,抖落睫毛上的雪:“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白雪菡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年。
谢旭章长大后,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说话的语气却仿佛还停留在十三岁那年。
她道:“大爷,我在这里。”
谢旭章露出微笑,那笑里却有几分苦涩。
“还疼吗?”
“有些。”
白雪菡接过灵芝匆忙送上来的药碗,却被谢月臣截下。
他冰凉的手擦过她指尖,夺过药碗:“等太医来。”
白雪菡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色,垂下头。
林氏道:“可你大哥疼得厉害……”
“母亲难道忘了许太医的嘱咐,”谢月臣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这些年兄长吃了多少外头的药,可有见好?”
林氏顿住。
“就听二弟的吧。”谢旭章解围道。
谢月臣不再言语,等到李桂请来太医,为谢旭章重新开药,又给了两丸救急止痛的药。
他将人送出去,又折返回明熙楼,对林氏说要去祭拜外祖母。
林氏挂念着大儿子,竟忘了生母的忌日,一时间有些羞惭:“也好,你替我去尽孝吧,改日我再重新去一次。”
“嗯。”
白雪菡想跟出去,可谢旭章一直拉着她说话。
她便去瞧谢月臣的反应,只见对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别的动作。
白雪菡明白他的意思,心下怅然若失,转过头继续陪谢旭章聊天去了。
谢月臣一走,林氏便没有那么紧张了,坐近了安慰大儿子。
谢旭章道:“我既如此,此生只怕不会好了,连累你们操这一世心。”
林氏啐道:“说得什么话?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盼着你好,你是想呕死我们!”
谢旭章道:“母亲勿忧,我只是见二弟如今仕途顺遂,能够担起家里的责任,再想自己情形,未免伤感。”
“你不用羡慕……”林氏看了白雪菡一眼,对她道,“雪菡,去盯一眼他们有没有把药煎上。”
白雪菡应声而去。
林氏见她出了门,方才继续道:“你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爵位终究是留给你的。”
谢旭章微微一愣,皱眉:“我这个身体还顶什么用,为家族计,还是二弟最妥当。再不济,还有三房两个兄弟。”
“胡诌什么?”林氏斥道。
“我和你父亲早有商量,此事你不用管。子潜他有才干,即使不袭爵,将来也另有前程。至于三房……更不用你操心,你只把身体养好就是了。”
正说着话,白雪菡捧着燕窝粥进来。
“药已煎下,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林氏见谢旭章兴致不高,知道自己的话扰他不乐,便道:“老太太那边挂心着,我去回个话,你在此处陪他说话吧。”
“是。”
林氏起身走了,谢旭章勉强喝了几口燕窝粥,看着白雪菡。
“母亲对你的态度为何这般奇怪?”
白雪菡喂粥的手停住,避开他的视线:“哪儿有?大爷多虑了。”
谢旭章道:“家里若有人给你委屈受,一定要告诉我。”
白雪菡一怔,笑道:“好。”
弘毅阁内。
谢昱夫妇相对而坐,林氏眼眶泛红。
“你怎么这般糊涂!拖到今日还未告诉子熹,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谢昱刚从外面回来,听说儿子又传了太医,连忙向妻子细问。
盘问之下才得知,这几日林氏一直让白雪菡以妻子的身份照顾谢旭章。
林氏辩解:“老爷不知道,今天子熹旧疾发作的样子多吓人,我哪里还敢刺激他?”
谢昱脸色难看,半晌,缓缓叹出一句“冤孽”。
“子潜夫妻俩都是懂事的,想必不会介意,等子熹病情稳定下来,我再说与他听。”林氏闭了闭眼。
谢昱沉声道:“一定要封好消息,谢家再经不起流言蜚语了。”
“我会盯着的……明熙楼的丫鬟小厮都是家生的,嘴巴严,想必不会有事。”
谢月臣午后方才回到府里。
李桂刚把马牵好,便见有小厮跑来传话,说老爷要见二爷。
谢月臣进了堂屋,见林氏坐在上首,脸上似有泪痕。
“你父亲在里间。”
谢昱恍惚间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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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月臣长到二十岁这么大,自己还没怎么跟这个儿子单独谈过心。
谢月臣自小便比其他孩童聪慧懂事,从不需要父母操心。
又因谢旭章天生体弱,故此他们夫妇总是把更多的关注放在大儿子身上。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小儿子。
谢昱看着眼前的儿子,说不欣慰是假的,他凭一己之力,不靠家族荫封,一路走到翰林院。
谢月臣是整个谢氏的荣耀。
但长久的疏远,难免让他们父子俩有些陌生。
谢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谈起,只好问他近来的政务。
谢月臣一一答了,不算冷漠,却也不显得热切,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你兄长的病,多亏了你。”
谢月臣在御前行走,深得皇帝赏识,上回便是他请来的太医,将谢旭章救醒。
“父亲客气。”
谢昱道:“你一向懂事,从不用我们操心。”
谢月臣一抬眉,笑却不达眼底。
“叫你来,是你母亲有件事做得不好,总得跟你托个底。”
谢月臣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挑明,只听着父亲将这见不得人的秘辛说给他听。
“虽说是荒唐了些,但为你兄长的身子着想,我和你母亲都想问问你的意思。”
谢月臣不语,面上已隐隐有几分不耐。
谢昱年少时久经沙场,周身带着沉稳肃杀之气。
可在这个年少老成的儿子面前,却显得有些苍老了。
他纵有万般手段,总不可能提剑横在谢月臣面前,逼他答应这般有违伦理之事。
谢昱冷下一张面孔:“长辈问话,你为何沉默?”
“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屏风后的林氏心中一惊,便见谢月臣转过头,看向她这边。
自是不必再藏了。
林氏走出来,脸色苍白:“子潜,我们只是问问你,没有旁的意思。”
谢昱忽然对他道:“你以为这样的事传出去好听?若非迫不得已,我比你更要这张老脸。”
见对方无动于衷,林氏不由得哽咽。
“子潜,当初便是你抢了他的婚事,如今并非叫你把雪菡让给他……只是,只是先哄哄他罢了。”
谢月臣面无表情:“多亏母亲提醒,我险些忘了,咱们国公府还有弟夺兄妻的丑事。”
谢昱立即变了脸色,一时间,脑袋里嗡嗡直响,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混账!谁许你这样胡说八道……一个女子在你心中,竟然比亲兄弟还要重要?”
此言一出,谢月臣嘴角的冷笑旋即敛起。
林氏忙劝谢昱:“老爷小声些吧!”
谢昱沉声道:“你兄长病弱,几个隔房的兄弟又不成气候,家里除了你还能指望谁?不成想,一个小小的女子便把你给绊住了!”
“不必激我,”谢月臣道,“我何曾说不答应?”
林氏愣了愣:“子潜,你的意思是……”
“白雪菡只是个弱女子,父亲母亲未免把她看得太重,没有这个人,我兄弟二人难道就不活了。”
谢昱知道他是答应了,没想到这么轻易,不禁皱起眉头。
“你说得可是真心话?”
“哪怕她要改嫁给兄长,我也绝无异议。”
7. 第七章
谢昱夫妇俱是一惊。
半晌,林氏僵笑:“你说的什么气话!”
谢月臣不再多费口舌,行礼告退。
他倒真不是说气话。
父母只以为他舍不得白雪菡,怕他拈酸吃醋。
却不知谢月臣心中另有一番想法。
只不过是一个女子,若为她争风吃醋,兄弟阋墙,也未免太好笑了。
回了罗浮轩,只见白雪菡正在看账本。
她这几日又要忙家事,又要应付谢旭章,小脸瞧着都瘦削了。
谢月臣走进去,见她捻着一块蜂糖牛乳糕,埋头用功。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白雪菡也没发现他。
李桂眼见主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连忙咳嗽一声。
白雪菡循声看过来,一笑:“夫君回来了?”
谢月臣淡淡应了一声,走进去由下人伺候着脱外袍。
白雪菡也不起身,仍旧看她的账本。
二人相处惯常是由她开口,如今白雪菡既无话,堂屋中的空气都冷了许多。
“兄长的头还疼吗?”许久,谢月臣从她的点心碟里挑了一块。
甜得发腻,他微微皱眉,她就喜欢这种口味。
白雪菡心道,既这般关心,为何不自己去瞧,来问我做什么。
“大爷吃了药,歇得挺好。”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冷淡,谢月臣挑眉看过来。
正是傍晚时分,暮色浓重,白雪菡靠窗坐着,余晖盈盈拢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冰肌玉骨。
唇边残留着一丝糕点的糖霜,她却浑然不觉。
往日这时候,谢月臣都会俯身去尝那甜腻的味道,吮着她温凉的唇瓣,看她脸红的模样。
谢月臣直直地盯着她,看得白雪菡忍不住抬头与他对视。
他眸中的不明神色令她战栗,幸而谢月臣先移开了视线。
夜里二人洗漱完,白雪菡先躺倒床上,谢月臣掀开香帐,睡在另一边。
少有的没有做那事,也没有抱在一起睡。
白雪菡只以为他还记着前一天夜里,她不理他的事,这会儿估计正生闷气。
她心里叹了口气。
白雪菡默默翻了个身,蹭到他胳膊上,枕着那紧实的肩膀,吐息间,淡香萦绕在谢月臣身侧。
做完这些动作,她也不言语,只感觉一只手缓缓爬上她光洁的背。
谢月臣的呼吸重了几分。
白雪菡闷声道:“我困了。”
谢月臣的动作骤然停下,白雪菡猜他大概有些气闷。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捏着她的脸亲过来,直把人吻得喘不上气才放开。
“妖精。”
他冷声道。
白雪菡轻喘着,在黑暗中露出微笑,心里却泛起悲哀。
若非不得已,谁愿意以色事人。
白雪菡不怕苦也不怕累,但她不想再过回从前的日子。
人一旦享受过做人上人的滋味,谁还会愿意看人眼色呢?
她在这府中,除了偶尔要应承婆母和老太太,其他人都对她毕恭毕敬。
没人敢轻易给她气受。
白雪菡知道,这都是谢二夫人这个身份的缘故。
谢旭章醒来,她最怕的不是流言蜚语,外人议论。
而是自己会因此失去地位,甚至跌落深渊。
她太知道这身份来之不易——在国公府提亲前,嫡母是准备将她嫁给别人做续弦的。
错嫁给谢月臣,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契机。
白雪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谨慎。
孝顺公婆,学着协理家事,与夫君相敬如宾。
白雪菡心中苦笑。
谢月臣喜不喜欢她不要紧,只要不是厌弃她,就可以了。
白天她陪伴谢旭章时,忽然把一切都想通了。
不过是陪对方说说话。
只要谢月臣不因此而有芥蒂,影响不到自己的日子,她又何必在意?
谢月臣的手又绕过来,掌心发烫,熨得她心中妥帖。
白雪菡低声道:“夫君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兄长。”
谢月臣忽地顿住。
黑暗中白雪菡看不清他的模样,却感觉方才炙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她察觉到变化,忽地住口。
谢月臣这厢便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冷静下来。
比起白雪菡,他在夜间的视力要好许多,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迷惘神态。
在谢月臣的记忆中,她与兄长不过是小时候有些交集。
如何就能叫谢旭章惦记至今?
当初林氏常在他耳边叹,白雪菡生得太惹眼。
谢月臣起初不觉,如今端详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竟真从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让谢月臣生出防备。
他方才还在父母面前承诺,不会插手谢旭章和白雪菡之间的事。
谢月臣从不夸口。
他觉得可笑,白雪菡再好,他也不至于真把个女人往心里放,为她误了自己。
谢月臣便松了手,不再动作。
白雪菡不知发生了何事,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冷淡,莫非是方才那句话引他不快?
沉默片刻,她问:“夫君为何不悦?”
谢月臣觉得这话意味不明,忽地坐起来,撑着手看她。
“你不愿意?”
谢月臣语气平和,听不出责问,倒真像是在跟她打商量。
然而白雪菡惯于掩藏自己的情绪,摇头道:“并没有。”
她以为自己答得乖巧,谢月臣会高兴,谁料他听罢却反应平平。
半晌,在白雪菡困得眼皮直打架时,才听他沉声道:“睡了。”
白雪菡这几日累得很,晚上难免多梦。
这夜不知为何,忽然梦到了儿时场景。
八岁那年的夏天,谢月臣兄弟二人准备辞别白府,回京城去。
白婉儿哭红了眼,舍不得二表哥走。
盛氏便做主,带着孩子们去城外园子里赏荷,设宴玩乐。
除了谢家白家的几个小爷姑娘,还请了一些士族的孩子同游。
这样的场合,白雪菡本没有资格去,但白婉儿要她伺候,谢旭章需要玩伴,于是盛氏特许她跟着出席。
玩到一半,白婉儿忽地说:“我想要那边的莲蓬,你去给我采来。”
白雪菡若不应她,晚上回府少不得一顿折磨,于是只得答应。
池塘深处必须得划着小舟过去,谢旭章派了个丫鬟跟着她。
谁知划到一半,丫鬟掉到水里了,白雪菡年纪小胆子也小,一边喊救命,一边慌忙把桨递过去,却被对方扯进水里。
水冷得吓人,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白雪菡疑心自己要死了。
她只听见别人呼唤那丫鬟的声音,却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她们。
不久,旁边的小丫鬟被捞了上去,捞她的人很眼熟,像是跟在盛氏身边的小厮。
白雪菡好像听见谢旭章的声音:“还有雪菡妹妹!你们快救她!”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她沉下水,周围静得可怕。
就在白雪菡觉得自己会被淹死的一瞬间,她被人托上了水面。
白雪菡呛出了许多水,疯狂呼吸着空气,咳嗽起来。
托她的人显然也没有多少力气,不像是大人。
白雪菡很惊奇自己在生死之际还能发现那么多,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不过是梦见了过去发生的事。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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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将她推上小舟,白雪菡恍惚间看见水面浮起一个身影,少年一张俊脸,犹带稚气却神情严肃。
她认识这个人。
白雪菡想,这是谢家大哥哥的弟弟。
谢月臣。
血从水面氤氲开来,像打翻在纸上的墨,迅速蔓延,晕出大片大片的殷红。
白雪菡从梦中惊醒。
男子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她,正解开寝衣,准备换上常服。
他紧实健硕的肩膀上,有一道深长的划痕。
显然是陈年旧伤,与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格格不入。
这是当年他潜入水中救白雪菡时,肩膀被船底勾出来的伤痕。
谢月臣披上里衣,顿了顿,转头与她对视上。
白雪菡怔愣了一瞬,闪躲开,静静起身穿衣。
“夫君不用当差吗?”
“今日是十五。”
他的休沐日,白雪菡倒忘了。
洗漱穿戴完,芸儿带人上菜,二人并肩坐着用了早饭,一时无话。
白雪菡猜他今日定要去谢旭章,果然,用罢早饭,谢月臣便让她跟着过去。
即使他不提,林氏也要派人来催,白雪菡点头,让芸儿把小厨房炖好的药膳端来。
这是她前一天吩咐人提前做的。
白雪菡又吩咐人从点心匣子里拣些她亲手做的蜜饯,正好一起带过去给谢旭章。
谢月臣看到蜜饯时,眼光停留了一瞬。
白雪菡爱吃甜食,闲来无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做,尤其以蜜饯为多。
她做的蜜饯果子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旁人做不出的。
平日里她大方得很,从不吝啬跟妯娌姐妹分享小厨房做的吃食。
唯有着这个舍不得拿出来。
除非哪天惹谢月臣生气了,白雪菡才会捧过来逗他开心。
福双包了小半盒蜜饯,顶着谢月臣的目光,跟上白雪菡。
进了明熙楼,却不见谢旭章的身影。
方嬷嬷出来道:“大爷今日精神头可好,能坐轮椅了,让灵芝推着他往寿安堂去了。”
白雪菡起初以为,他多半是去给老太太请安。
但念头一转,便想起林氏对他说,自己跟老太太住在一块儿。
白雪菡连忙道:“芸儿,你去找找看大爷到哪儿了,与他说我已经来了明熙楼。”
谢月臣道:“何必麻烦,我们也去给祖母问个安。”
白雪菡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跟着他走了。
行过穿廊,刚到后园一片桃林前,便听谢旭章的声音响起。
“雪菡妹妹。”
他坐着轮椅在桃树下,十一月末的时节,叶落枝枯,一派萧索。
衬着谢旭章毫无血色的脸,愈显落寞。
谢月臣低头一看,白雪菡盯着他的兄长出神。
他率先走过去:“兄长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谢旭章笑道:“本来想去拜见祖母,走一半就累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着他便咳嗽几声,喘了起来,脸色愈发不好。
众人见状连忙劝他先回去,改日再请安也不迟,免得老太君担心。
白雪菡忙道:“我才去厨房回来,路上碰到二爷。”
说着,福双和芸儿把食盒拿给他瞧。
谢月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二爷”是自己。
“你亲手做的?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谢旭章眼中露出笑意。
谢月臣道:“她不善烹调,还是少吃这些东西为妙,免得坏了肚子。”
谢旭章皱了皱眉。
白雪菡心中慌乱,上前道:“先回去吧,何必站在风口说话。”
“二弟,你该叫她大嫂。”
他看着谢月臣。
8. 第八章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太熟悉谢月臣的性格,立即便从那晦暗的眸色中看出几分寒意。
但他俊美如玉的面孔一如既往,喜怒莫测。
白雪菡默然垂眸,心中百转千回。
她烦透了,心里希望谢月臣纠正谢旭章,告诉对方,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他冷声道:“大嫂。”
声音平静,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白雪菡心中轰地一声,面庞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谢旭章盯着二弟瞧了一会儿,对白雪菡缓声道:“咱们回去吧。”
灵芝出来为他推轮椅,白雪菡跟在一旁已手脚麻木,回头看谢月臣,试图从他面上探寻情绪。
他却不冷不热,跟在二人身后。
谢月臣边走边与兄长闲话家常,谢旭章方才的不快逐渐烟消云散。
兄弟二人又是一团和气。
只不过,谢旭章依然没有多留他,回了明熙楼便让他忙去。
芸儿把食盒递给灵芝,灵芝将药膳和蜜饯摆出来。
“一起吃吧?”谢旭章对白雪菡温声道。
白雪菡说了句不饿,转头往外面看去——谢月臣还没走,立在廊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她心里已冷了一大半,不知对方此为何意。
难道是暗示她不够对谢旭章百依百顺?
如此想着,白雪菡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便也坐着,闷声跟着吃了几口。
谢旭章自是高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能够感觉到外面的那道冰冷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心里烦躁,已经不想再去看。
用过了饭,谢旭章吃了一块儿她带来的蜜饯,虽受用,却怕克化不动,一时不敢多尝。
再看白雪菡模样,却发现她左边眉毛有些淡了,想是出门急了。
谢旭章笑道:“你急着过来,却也把眉画完了才好。”
白雪菡愣了愣,连忙叫丫鬟捧来镜子,果然见两侧深浅不一。
芸儿“呀”了一声:“我忘了给夫人画眉。”
以往谢月臣在家,都是他给白雪菡画的,所以芸儿留着不画。
但白雪菡这两日跟他不好,也不敢叫他画,今早便自己描了两下,心不在焉,却也没在意。
她原不爱调脂弄粉,但因天生眉若青烟,人都说看着可怜,所以平日里多用远山黛遮一遮。
她顶着这个模样走了半天,竟也没个人提醒,白雪菡讪讪一笑。
谢旭章温声道:“灵芝,去取眉笔来。”
白雪菡接过,正准备对着镜子补一补,却被谢旭章拦住。
“我来吧。”
白雪菡闻言一僵。
男女授受不亲,画眉乃闺房之乐,她与谢旭章并非真夫妻,岂能如此?
谢旭章已从她手中拿过眉笔,摇着轮椅凑近,男子温热的呼吸迎面拂来。
他身上的药香味儿清苦,若隐若现一丝回甘,倒不难接受。
白雪菡抬头,撞进谢旭章炽热的眼神里。
他如痴如醉地盯着她,如同欣赏一件渴望已久的宝物。
白雪菡心中一震,忍不住朝他身后看去,寻着谢月臣的身影。
却见谢月臣立于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冷淡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听话。”
白雪菡如堕冰窖,寒意由心底蔓延上来,笼罩全身。
谢旭章托着她的下巴,细细为她描眉,他的指尖是温凉的,与谢月臣不同。
她不知谢旭章是否能看得出自己僵硬的神情,总之她手脚麻木,已是掩饰都来不及了。
“怎么了?”谢旭章道,“你抖得厉害。”
不知何时,外头已没了谢月臣的身影。
白雪菡嗖地站起来,倒把芸儿吓了一跳。
她垂眸,看见谢旭章惊异又关切的神情,勉强笑道:“这屋里有些冷。”
“灵芝,让她们添些炭火来。”谢旭章旋即道。
下人们看情形不对,皆应声出去了。
谢旭章又让芸儿和福双先出去。
二人觎着白雪菡的脸色,一时不敢动弹。
白雪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的反应失常了。
她虽恨不得即刻把真相告诉他,却也知道,若果真如此,自己往后在谢家定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你们去取我的手炉来。”
有了主子的明示,二人这才告退。
屋里只剩下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人,谢旭章轻声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白雪菡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微笑道:“大爷何出此言。”
“你好像很怕我,”他苦笑道,“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还帮我吵过架,记不记得?”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
“你说得是,可我不希望同你生疏。”
谢旭章握住她的手,白雪菡瞬时僵硬,他察觉到,有些尴尬地松开她。
“我们虽然是夫妻,妹妹却好像跟我并不亲近。”
谢旭章只以为是自己昏迷了这半年,白雪菡受了太多委屈,所以心中有气。
“你放心,今后有我在,你再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了。”
白雪菡道:“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她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大爷为何会选中我呢?”
她只是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庶女,才干平平,性情普通。
当初国公府提亲时,白雪菡便觉稀奇,谢家大公子要什么人没有?何以偏偏属意于她?
虽有几分儿时的情分,到底也时过境迁了。
后来得知,是因为谢旭章病入膏肓,性命垂危谢家才选她冲喜。
她想,多半因为她无人倚仗的。
换作旁人有父母爱护,又岂会将女儿送去守活寡。
如今令白雪菡心中不解的是,谢旭章竟真有意于她,而且执念颇深。
连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陵那年,于妹妹而言或许只是寻常日子,于我而言,却是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谢旭章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便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寻常孩童能跑能跳的时候,他都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
因着他的病,同龄人都怕他,只因为他的身份才对他毕恭毕敬。
白雪菡是唯一的不同。
谢旭章看得出来,这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也不算喜欢他,可她并不怕他。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
谢旭章道:“醒了这么久,还没有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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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真正的心里话,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羽睫轻颤,摇了摇头。
“往后既然要做夫妻,自然要坦诚以待,”他继续说,“妹妹有什么话,只管嘱咐我。”
她怎么敢告诉他,自己已经跟他弟弟做了夫妻。
“大爷……”
“该叫夫君才是。”
他的笑容烫得她心慌,白雪菡不知所措,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借口不适落荒而逃。
芸儿正念叨着奇怪,还没到十二月,夫人怎就冷到要用手炉了?
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看:“夫人!”
白雪菡脚步慌乱,险些被她绊倒。
福双也迎了上来,搀住她:“这是怎么了?跑得满头冷汗。”
白雪菡回到罗浮轩时,不见谢月臣的踪影。
她心里乱得很,无暇理会他去了哪里。
起先婆母只说,是瞒着谢旭章一段时日,再缓缓地告诉他。
可如今这般情形,谢旭章已完全把她看作是妻子,而她真正的夫君谢月臣却充耳不闻。
白雪菡不敢去想,往后该如何。
她也无心过问今天的家事了,沐浴更衣,一头扎到床上,裹紧被子阖上双眼。
她心里乱得很,让她歇歇吧。
谢月臣从外边回来,便见福双和芸儿满面不安地站在屋前。
“二爷,”福双见了他,忙道,“夫人一回来就睡下,一天了都没传饭没起来,唤她也没有动静,不知……”
谢月臣道:“你们不会进去瞧瞧?”
芸儿忙辩解:“夫人锁了门,吩咐人不许打扰。”
他进前推了两下,果然从里面锁起了。
谢月臣眉头皱得更深,拍了几下门。
福双跟着喊夫人。
无人回应。
“许是睡沉了……”李桂说着。
“钥匙在何处?”
福双道:“夫人都收着的。”
谢月臣不再废话,直接抬脚把门踹开,众人吓了一跳。
屋里萦绕着安神香的味道,他快步走进去,四周扫视了一眼。
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的香帐垂下来。
谢月臣掀开帐子,从锦被里把人掏出来。
白雪菡紧紧地闭着眼睛,莹白的小脸泛着薄粉,嘴唇殷红。
他伸手一摸她额头,烧得滚烫。
谢月臣立即叫人去请大夫,福双芸儿等人跑前跑后,打水取帕子。
小厮请来大夫,福双将人引进来,只见屏风后是谢月臣抱着白雪菡,正用巾子给她擦脸呢。
“二爷,大夫来了。”
谢月臣让开位置,又把帐子放下来,露出白雪菡一截手腕。
大夫把过脉,说是劳累操心太过,再加上急火攻心,偶然被风扑了,这才烧起来。
谢月臣听罢,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这女子怎生这般无用,好好地待着都能气病,不知还能做什么。
大夫开了几帖药,他谢过便让李桂给些了赏银送出去。
“今日在明熙楼又做什么了?把她吓成这样。”
福双听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小心答:“夫人说冷,叫我们取手炉,才取回来便撞见夫人从明熙楼快步走出来,那时脸色便不对了。”
谢月臣眸色愈发冰冷。
9. 第九章
他天生冷面冷心,尤其于男女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只知谢旭章恋慕白雪菡甚深。
谢月臣一向也不甚留意。
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
更何况并非真把人让给对方,不过是她去照顾几日。
自己何必为一女子,与命不久矣的亲兄弟相争。
但此时见白雪菡的模样,她从明熙楼出来后,吓得高烧不退。
他一时恼她弱不禁风,一时又不禁疑心谢旭章唐突了她。
虽说谢旭章要给她画眉,自己也是看在眼里。
那会儿他心里无端端地生出一股邪火,看那二人倒真像一双登对的夫妻。
白雪菡也并不推拒,反倒意味不明地瞧过来与他对视。
谢月臣只想冷笑,自己说了些什么却不记得。
再后来,他是片刻也待不下去,抬腿便走。
白雪菡的烧一时半刻退不下来,药也还没煎好。
再看她模样,脸颊绯红如同赤霞一般,已难受得小声呻吟。
谢月臣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他自己先去洗了把脸,旋即拿着冰帕子给她敷额头,来来回回换了许多次。
福双等人想伺候也插不上手,反倒被他呵斥快去看着药罐子。
药煎好时,白雪菡也清醒了几分,谢月臣扶着她坐起来,慢慢把汤药喂进去。
她苦得脸皱成一团,谢月臣见状,让芸儿拿些蜜饯过来。
“不用……不多了。”
“再令人做就是了,什么稀罕物?”谢月臣道。
内造的点心果子他也带回来不少,哪次在外边见了好吃的甜食,不曾带给她?
不由分说,便把她做的那些蜜饯全拿出来,配着药给她吃了。
白雪菡本就难受,不免叫唤:“我不爱吃旁人做的,近来又没有功夫去做。”
谢月臣听了,冷笑:“拿给别人吃倒痛快。”
白雪菡不言语了,一口把药闷声吞下。
谢月臣见她乖觉,又是虚弱模样,也不再多言,只问她受了什么惊吓,竟至于急火攻心。
白雪菡道:“二爷不是都瞧着吗?何曾有什么事。”
她声音软下来,听起来有几分可怜。
谢月臣道:“兄长若有不妥之处,你……”
“我会听话的。”
谢月臣一怔,心中竟隐隐发胀,不甚爽利,也不知是何缘故。
“行。”
白雪菡吃过药,微微发汗,谢月臣抱她去沐浴,手滑过温热肌肤,竟不像平时那般压不住旖旎心思。
只觉得她昏昏沉沉的模样惹人疼。
他忍着一腔邪火,把她抱回去,才出去冲了凉水。
夜里烧终于退了,一时又口渴,要水要茶,谢月臣都一一伺候了。
守夜的芸儿反倒睡得香甜。
第二天清早,白雪菡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
谢月臣还未睡醒,清俊的面孔上笼罩着疲倦,眼圈下是淡淡的乌青。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
想不通。
在谢旭章醒之前,白雪菡一直以为自己多少已经在谢月臣心中有些位置。
他虽冷面无情,可于丈夫之责还算尽心尽力。
直到谢旭章清醒,这段时日下来,白雪菡的心一点点冷了。
心想自己在谢月臣心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手送人的物件。
既然如此,她已不求其他,只要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好歹活着。
谢月臣如今这般又算是什么?
若在意她,昨日为何眼睁睁看着谢旭章给她画眉,还让她听话?
若不在意,这样忙前忙后地,又有什么劲儿?
正想着,谢月臣醒转了,对上她黑亮的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又转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了。”
白雪菡点头:“辛苦二爷了。”
谢月臣听见这称呼,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白雪菡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正要给他穿衣服,被谢月臣按下了:“还早,多睡会儿吧。”
“昨儿睡多了,”白雪菡低声道,“况且还要到大爷那里去。”
她觎着谢月臣的脸色,说道:“二爷今天要回翰林院当差了吧?”
却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谢月臣脸色又冷了一些。
二人梳洗穿戴完,略吃了些早饭。
白雪菡因为病着,口中无味,没什么食欲,谢月臣盯着她吃完了一碗粳米粥。
正准备要打发他出门,忽然林氏那边又来了人。
说是听说白雪菡病了,来问问情况。
“我已经好了,回去告诉太太,我稍后便去请安。”
婆子笑道:“太太如今都在大爷处,夫人只往明熙楼去就是了。”
谢月臣忽地道:“哪里来的规矩,我们用饭,你在这边催三催四的。”
谁也没想到他突然发难,下人们惯怕他,婆子哆嗦了一下,忙退出去:“都是奴婢的不是!二爷息怒!”
“回去告诉太太,夫人身子还没好全,今天不能去问安了。大爷那边也不必去,改日再尽过孝心!”
婆子满口只答:“是、是。”逃也似的跑出来。
经过外头,不免对李桂道:“二爷这是吃了炮仗了?”
李桂笑道:“挂心夫人的病罢了,妈妈不必放在心上。”
婆子摇着头走了:“我就说我不该来,偏翠云那丫头不肯来,白吃了一顿呵斥。”
里头白雪菡却有些意外,问道:“今天不用我去瞧大爷了?”
谢月臣听这话不对,他原以为她是不愿意,才气出一场病来。
如今不让她去,倒还不乐意。
谢月臣只说:“原该去的,若把病气过给兄长可怎么办?”
白雪菡一时语塞,病中的人都脆弱,难免委屈:“我明日再去便是了。”
谢月臣不再说话,面色更冷了些,叫人撤了早饭便出门去了。
白雪菡难得借病歇息,近日光顾着谢旭章的事,家中事务倒堆了一些。
她喝过药便到堂屋坐下,让有事的人过来回话,料理了几件家事。
众婆子媳妇们倒是都盼着她来料理,林氏年纪大了,理家未免力不从心。
三房的夫人太太虽有心,到底隔了一层,众人见过白雪菡这个主子,便不甚信服另一边。
府里的事情料理完,又有一些外院的人递话进来。
出去在外头做事的本家奴才,也有犯了事的求情求到白雪菡面前。
按说不该求到后宅,只是谢昱不管闲事。
谢月臣更是冷心冷肺,不下狠手裁处了人便罢,遑论求情。
众人已渐渐摸清,凡事求到别处都没用,只到了白雪菡跟前,或许还有转机。
白雪菡一听这么多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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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时便觉头疼,只先料理了部分,剩下的都吩咐改日再来。
福双便把人一一打发走了。
却有一个年老的嬷嬷认得福双,上前跟她搭话:“夫人身子无碍吧?”
昨晚谢月臣踹门的动静闹得大了,人人都知道白雪菡烧得厉害。
“早退烧了,你若有心,改日再来问安吧。”
“哎……姑奶奶别走,还有几件事要跟你打听呢。”
福双笑问什么事。
原来这嬷嬷姓孙,年岁已高,早几年从府里放出去养老。
她家里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岁了,生得花容月貌,不肯轻易嫁人,也想跟着进府伺候主子。
天下稀罕事不少,放着自由身不要,愿意给人做丫鬟的,恐怕也少见。
福双听了几句,便知她来意。
实则不是真想做丫鬟,倒是想当半个主子。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二爷的厉害?丫头们见了他,连脸都不敢抬,他也不是那等好色之徒。”
谢月臣虽生得一副俊美皮囊,才华人品堪称世间少有,却不是寻常人敢轻易冒犯肖想的。
且不说那鬼见愁的性子,只看他周身仿佛凝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便叫人想远远躲起来。
孙嬷嬷忙道:“姑奶奶会错了我的意思,我哪里敢想这个?不是听说大爷醒了吗……”
她笑道:“那边总也要有人服侍了,如今听说凡事太太都交给夫人料理,想必还是得经过夫人,我这才来求的。”
福双心中一动。
白雪菡的境况她是看在眼里的。
若真有个人能分走大爷的目光,对白雪菡来说倒是幸事。
只是她不敢随便答应,还是让老嬷嬷改日再来回话。
嬷嬷瞧她脸色,自是百般奉承,只求福双在白雪菡面前提一提。
福双便道:“知道了,您老人家先回去吧,等夫人空了,我再递话给你。”
午后福双逮着时机,先在白雪菡面前透了口风。
谁知白雪菡听了,便说她糊涂:“小丫头不懂,难道你也不知道?咱们家如今这样,大爷的身体又是那样,何苦叫人进来蹉跎年华。”
福双听了,面露惭色:“奴婢只想着能解夫人的烦恼,倒忘了这些。”
“你是有心人,”白雪菡叹道,“我记着你和芸儿的情。”
福双笑道:“我们一心只跟着夫人,夫人要这样说,倒是看轻了我们呢。”
白雪菡也跟着一笑:“你说得对,只是孙嬷嬷那里,还是跟她讲清楚。她也是府里出去的老人,若孙女妆奁不足,咱们也帮着出一份。”
福双应了,第二日便去说与孙嬷嬷听,老人家倒是听得泪涟涟。
只是她那小孙女却跑出来:“好姐姐,让我见见夫人吧!”
福双便知她还不死心,又拿那些好话劝她。
那女孩一急,顾不上羞耻,忙道:“我情愿伺候大爷一辈子,若没有一辈子,我给太太夫人做丫头,也总好过在外头胡乱嫁人。”
福双回来把这话跟白雪菡说了。
她心里称奇,让福双寻一天把人带进来回话。
谢月臣中途进来,听得一知半解,以为她要给他买妾,顿时拉下脸,要开口教训人。
白雪菡忙解释:“并没有这样打算。”
谢月臣近来总是疑心她敷衍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心开始向着他兄长了。
他这才缓了脸色,转身去沐浴。
10. 第十章(上)
这日,福双将那孙嬷嬷的孙女领了来。
女孩名唤彩儿,自小常听祖母说国公府的繁荣,只恨自己生得晚,无缘跟着祖母得见。
如今既进来,自是看什么都新鲜,只是不敢多问,暗暗记在心里。
待到见了白雪菡,孙彩儿登时呆立当场。
福双纳罕道:“还不快见过夫人?”
孙彩儿这才回过神,毕恭毕敬地比着福双的样子行了个礼:“夫……夫人万安!”
白雪菡道:“免了,你有什么事情找我?”
“奴婢愚笨,只求夫人怜惜,许我进府伺候,便是当牛做马也使得的。”
“听说你想去大爷那里。”
“是……”孙彩儿红了脸,不敢看她,“奴婢只求做个粗使的丫头。”
“好丫头,你可知我们府里多少女孩子想放出去还不能。你是个自由身,已强过太多人,何必进来伺候人呢?”
孙彩儿“啪”地跪下,说道:“奴婢已是走投无路,若夫人不垂怜,唯有剪了头发去做尼姑了。”
白雪菡一愣,与福双对视一眼,对方眸中亦有震惊之色。
她使了个眼色,福双连忙道:“你先起来,究竟是什么事,你也得说清楚啊。”
孙彩儿便抽抽搭搭地说了。
原来她父母早亡,自小跟着祖母和叔婶过活。
上个月叔叔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乡下的一个土财主,四五十岁,死了老婆的。
因给的聘礼多,她那昧了心的叔婶便应了这门亲事。
孙嬷嬷也闹过几回,终是无用。
孙彩儿想起祖母曾经在国公府做事。
只怕唯有谢家,方能救得了她,这才起了这个念头。
白雪菡听罢,不免想起自己的身世,一时竟有物伤其类之感。
福双道:“原来是这样,夫人……”
白雪菡叹道:“虽如此,给人家做丫鬟也未必是长久之计。”
孙彩儿泣道:“我情愿为奴为婢,也不愿嫁过去,求夫人成全!”
“莫要担心,你祖母也是我们家的老人,我不会不管你。”
白雪菡思来想去:“不如我收下你做个干女儿,将来给你准备妆奁,另寻好的亲事,岂不干净?”
孙彩儿见了白雪菡,只觉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如今听此一眼,当即流泪。
“奴婢何德何能……若如此,便是为夫人死了也甘愿。”
福双笑道:“夫人面前,说什么死呀活呀的,你只谢过夫人便是了!”
孙彩儿正要磕头,谢月臣却忽然走来。
他看了一眼白雪菡,道:“不如把她给我。”
众人皆变色。
谢月臣素来不是贪花好色之徒,娶亲前连通房都没有,岂会主动开口要人?
白雪菡听得愣了半晌,不禁去看孙彩儿。
的确生得如花似玉。
孙彩儿虽不明所以,但吓得浑身战栗,忙趴下磕头:“奴婢不敢!”
谢月臣却只看白雪菡:“叫人收拾一间耳房出来住着,我再派人教导,你不必插手。”
白雪菡心头仿佛堵上一块石头,一时半刻,竟觉不出什么滋味。
“二爷要纳妾吗?”她听见自己问。
谢月臣看着她,却没说话。
福双万万没想到,自己寻来为白雪菡分忧的人,如今成了给她添堵的人。
夜里,福双哭道:“都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正由芸儿服侍着拆头,笑道:“你也是为了我,何曾做错事?”
“二爷为何忽然如此,”芸儿忍不住骂道,“还以为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人,是跟谁学坏了?”
“你这话仔细着,别叫人听见。”
芸儿“切”了一声,口不择言:“他有了新人,哪里还会回来。”
福双忙打她嘴,她这才清醒过来:“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白雪菡笑道:“无事。”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兴许他真的对她腻了,厌倦了。
否则又怎么会把她推给谢旭章呢?
如此想来,倒是能够解释他这段时日的做法。
白雪菡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她受过的苦太多了,见过的人情冷暖也太多了。
这半年来,她以为自己熬到了头,终于有了栖身之地。
夫君虽冷淡,难得的是不眠花宿柳,三房五妾……如今看来,当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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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不过是还没厌倦罢了。
世间男子大抵都是如此,她父亲是这样,谢月臣也是这样。
白雪菡满腔心事,迷迷糊糊地睡了,不想才做了半个梦,便被弄醒。
她吓了一跳,才发现谢月臣不知何时回来的,除尽了衣物,压在她身上动作。
白雪菡忙道:“二爷,我要睡了。”
谢月臣像是听不见,一味地揉搓着她,身体热得发烫,很快将她弄得浑身泛红。
“二爷……停下来。”
“二爷!”
“你在和谁说话?”谢月臣冷声道。
白雪菡怔住,低声道:“夫君。”
谢月臣的动作缓了下来,俯身开始用微凉的唇品尝她,擦过脸颊、脖颈、锁骨……
白雪菡咬住唇,抑制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又被他唇舌纠缠,吮着不放。
想到他这么晚才回来,她心里生疑。
推他不动,白雪菡便逮着喘息的机会道:“我想睡了,你放开我。”
谢月臣道:“为何?”
“你从哪里回来?”她反问,“既有了旁人,便饶了我吧!”
谢月臣的动作忽地停住。
黑暗中,他一双冷冽而晶亮的眼睛打量着白雪菡。
原来她以为他……
谢月臣微微蹙眉,并没有解释的想法。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女子只要安守本分就好,至于夫君如何,并不是她该管的事。
就像他也没有插手她和谢旭章之间的事。
白雪菡是越发大胆了。
他从没忘记,当初她嫁进来时是如何谨小慎微,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夫君,从不悖逆。
夜里抱着他,口口声声说爱他,全都是假话。
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她的目光就开始转移……让她去照顾谢旭章,她竟那般细致上心。
谢月臣笑了一声,松开她,自去洗了个冷水澡。
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谢月臣果真另外派了人教导孙彩儿,关在屋里学规矩,整日见不到人。
芸儿忿忿不平,替白雪菡叫屈,福双便劝她莫要勾起夫人的伤心事。
忽见明熙楼的婆子过来拜见,说是大爷惦记着白雪菡的病。
11. 第十章(下)
明熙楼的下人们都知道内情。
谢旭章让她们去老太君那儿看人,她们半点口风也不露,直接来了罗浮轩。
“养了几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记挂着。”
婆子笑道:“夫人没事就好,太太那边也挂心的,只是怕扰了夫人清净,所以不曾派人。”
实则是上回谢月臣把人轰走,林氏脸上有些过不去。
众人都心知肚明,白雪菡也不说破。
左右无事,歇息了几日,也该去看看谢旭章了。
“要跟二爷说一声吗?”福双问。
“不必了。”
几日不见,谢旭章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白雪菡进门时,他正在写字。
谢旭章听见脚步声,还未抬头便先笑了:“你来了,病可好了?”
白雪菡福身道:“已经无碍,多谢大爷惦记。”
“过来看我写字吧。”
白雪菡应声上前,却见他面前摊开的纸上写着一句:“?1?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
许久不拿笔的人,书法竟还有几分笔力。
“大爷写得真好。”
谢旭章笑道:“我从前写得好多了,如今不过是鬼画符……若论写字,倒是二弟最好。”
白雪菡也跟着笑了。
“我原想去看你,可母亲拦着不让,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太太是对的,大爷若被我过了病气,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也罢,”谢旭章道,“只是觉得,你我明明是夫妻,却不能同吃同住。”
这话说得他自己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泛红。
白雪菡更觉坐立难安,便道:“大爷怎么突然想起写字了?”
他无奈一笑:“见不到你,长日无聊,不过是打发时间。”
白雪菡看着外头天气好,又说:“我推大爷出去晒晒太阳?”
谢旭章笑道:“好极了,我正想呢……你等等,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说罢,他唤来灵芝,将一个小匣子带上来。
白雪菡心中纳罕,只听谢旭章道:“打开瞧瞧,喜欢不喜欢?”
她听了便推拒:“我不能收……”
“为何不能?”谢旭章道,“你先看看。”
白雪菡只得依从,打开那精巧的匣子,里头却是一只拇指大小,栩栩如生的木雕燕子。
她吃了一惊,仔细再看,燕子虽小,却连眼睛、羽毛都雕得栩栩如生。
放在手心里,可爱又可怜。
“这……”
“这是我做的,还能入眼吧?”
白雪菡真心道:“好厉害,竟像活的一般。”
谢旭章说道:“这都是从前学着玩的,许久不做也生疏了,妹妹不要嫌弃。”
“怎么会?”白雪菡忙说,“多谢大爷,我很喜欢。”
谢旭章见她是真心喜欢,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白雪菡推他去园子里晒了会儿太阳,二人闲聊了一下午,倒比前几日亲近许多。
回到罗浮轩,进院便碰上孙彩儿出来打水,她比刚来时唯唯诺诺了许多。
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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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菡,结结巴巴地行礼,却连头都不敢抬。
白雪菡却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注意到她还穿着进府时的旧衣服。
“回去让人给她做两身衣服吧。”
芸儿听了,皱眉道:“不把她撵出去就罢了,还给她做衣服?”
白雪菡道:“她也不是自愿的。”
夜里,白雪菡吃过晚饭,才见谢月臣穿着官服从外头回来。
谢月臣见裁缝从院里出去,便道:“正巧新得了一批上用的缎子,你挑完送些给母亲。”
福双忙道:“夫人不是给自己做衣服。”
白雪菡还没来得及接话,芸儿又道:“是给后头的孙姑娘做的!”
谢月臣顿时愣住,似乎有些费解。
转念想了想,他冷笑起来:“你倒好心。”
白雪菡想了想,道:“二爷也做几身?”
给丫鬟做完才想到他。
谢月臣道:“我没这个福分。”
白雪菡不管他说什么,只低头看手里的书,谢月臣偶然瞥了一眼。
却是一本佛经。
他没放在心上,沐浴回来,刚要叫白雪菡替他梳梳头,忽然见妆台上,一个匣子眼生得很。
谢月臣起先没在意,白雪菡过来拿起梳子,不小心碰掉了盖子,慌忙捡回来盖好。
他方才看见,里面似乎是个极小的玩具。
谢月臣直接打开来看,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雕燕子躺在里面,原也没什么稀奇。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记起,谢旭章于木雕一事极为热衷。
12. 第十一章
白雪菡见他盯着那匣子出神,忙盖起来,让芸儿拿去收好。
“什么东西这样紧张。”
“小物件罢了,偶尔得的。”白雪菡下意识隐瞒了木雕燕子的来历。
虽说谢月臣不在意她跟谢旭章来往,可她依然觉得不该让人知道这件事。
谢月臣冷眼瞧着,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夜里他更用力了,弄得她忍不住从口中溢出一丝呻吟。
白雪菡心头总有根刺堵着,不肯配合,连忙又把嘴紧紧闭起来。
谢月臣却不管这些,仍旧去含住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一点点把她打开。
白雪菡不禁咬了他一口,却换来更猛烈的攻势。
谢月臣紧实的腹部肌肉撞得她小腹发酸。
到最后,白雪菡只觉得小腿痉挛,浑身酥酥麻麻,一面在苦海里翻腾,一面感受着人间极乐。
他二人旁的事也罢,于闺房之事却是极契合的,做完又沐浴,躺倒床上。
谢月臣面色已暖了许多,也不似白天说话那么凶了,揽着她微微眯眼。
白雪菡也不知怎么想的,头脑发昏,一时不禁问:“二爷什么时候抬孙姑娘?”
此话一出,房中旖旎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白雪菡只觉自己肩膀上的手猛然收紧,她不禁疼出了声。
“你这么关心这个?”谢月臣笑道,眼底却全无笑意。
白雪菡便道:“我好预备着。”
谢月臣冷笑:“好……好极了。”
只盼他早些过去,再也不来这屋里,她好整天抱着那木雕的燕子吧。
谢月臣心里莫名燥热起来,只想翻身起床,把她那匣子翻出来踩碎,碾成泥烧成灰,洒得干干净净才妙。
待到回过神时,不免惊出一头冷汗。
他如何又被这女子牵动思绪,竟生出这些无稽的念头来。
兄长喜欢也罢了,谢月臣不觉得自己也稀罕。
想是白雪菡欲拒还迎的功夫太到家了,险些又着了她的道。
谢月臣心里提防着,一连几天都住在了翰林院,没再回家。
白雪菡得以少应承一位,虽夜晚孤枕冷清,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只有住在耳房的孙彩儿惴惴不安。
白雪菡让人照顾好她的吃穿,别叫人冷着饿着,又给孙嬷嬷送了不少东西。
福双去送衣裳时,她跪下来千恩万谢。
福双忙把人搀起来,孙彩儿便道:“姐姐千万帮我告诉夫人,奴婢绝没有痴心妄想!”
“夫人都明白,你也不必自责。”
孙彩儿看管教自己的人吃午饭去了,便大着胆子说道:“二爷一次也没有进过这里,我学的不过是些丫鬟的规矩,妈妈不让我告诉人……姐姐千万别让二爷知道,只悄悄说给夫人听,让她别伤心。”
福双心中一惊,忙问:“那二爷留你做什么?”
孙彩儿摇头:“我不能说,姐姐去吧,将来若有机会,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报答姐姐和夫人的大恩大德。”
福双回去把这话告诉白雪菡。
白雪菡听了,倒默默许久,这些天心里那股子闷气散了许多。
转念一想,又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即便这回是假,来日若谢月臣真想纳妾,她难道就能拦得住吗?
说到底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再威风,到了谢月臣面前,也是如履薄冰。
若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此处,自去过活,兴许还能松快些……
福双见她怔怔地不说话,只以为是在欢喜,便悄悄给翰林院那边的李桂递了个话。
李桂这段时日,顶着主子比从前更冷百倍的脸,早有些受不住了。
听得这个消息,他连忙向谢月臣说,夫人这几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谢月臣听了半晌,才道:“她与我什么相干?不必告诉我。”
“……是。”
谢旭章连日调养,精神头愈发好起来。
如今一日里面,竟能有大半日神采奕奕地坐着,他或看书习字,或玩他的木雕。
白雪菡自然在旁边照看着,与他闲话几句。
谢旭章话里话外提起,想让她搬过来,吓得白雪菡想方设法推脱。
最后还是林氏跟着说几句,断了他这念头。
这日林氏说,要到城外迦蓝寺为谢旭章祈福,让白雪菡跟着去。
又叫上了三房的两个妯娌和六姑娘,热热闹闹地出了城。
进了庙里,林氏先单独与主持说话去了。
“嫂子,大爷的病如今还是你照看着?”三夫人何玉嫣最是个贫嘴多舌,喜欢搬弄是非的。
白雪菡只是笑,并不肯多说。
何玉嫣又道:“你们家二爷难道不说什么吗?”
旁边坐着的四夫人凌淑听了,便问何玉嫣:“二爷要说什么?”
凌淑是个最不懂人情世故的木头人,何玉嫣心里多有嫌她,却又爱同她讲小话。
何玉嫣便笑:“二爷难道不吃醋吗?若换作是我家三爷,只怕不依。”
凌淑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跟着笑:“我夫君也是不肯的。”
白雪菡听罢,看了何玉嫣一眼。
“大爷的事自有太太料理,我哪里知道。三夫人这是哪儿听来的笑话?家里竟有这等碎嘴的贼婆子,弟妹定要告诉我,我去拿她。”
“不过是随口一提,嫂子倒认真了。”何玉嫣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微妙。
“弟妹也管过家,知道艰难的,”白雪菡笑道,“就比如前些日子,便有人传,三爷把京郊的一处宅子给春香苑的头牌住着,这还不止,里头的下人们已经‘夫人’来‘夫人’去的叫起来了……”
凌淑立即看向何玉嫣,对方的脸色一时间通红,一时间又变得铁青。
“我骂了那传话的丫头一顿,我说,什么闲话都往府里递,也不知是真是假,哪天人家也传到你头上,这才叫现世报。”
她一番话,直把何玉嫣挤兑得想打道回府,偏偏又不好驳她,只得吃下这个亏。
林氏不在跟前,白雪菡便是辈分最大的。
六姑娘谢秋灵见状,心里抱怨两个嫂子嘴上没把门。
她们做妯娌的倒没什么。
自己这个小姑子,可还要白雪菡操持着出嫁的。
林氏回来时,不禁纳罕女眷们这般话少:“怎么今天都斯文起来了?”
白雪菡便道:“我们都饿了,想着什么时候上斋饭?”
林氏听了笑起来,说先带她们去上香,过会儿再用饭:“这里的斋菜是最好的,别处可吃不到这个味。”
众人跟着陪笑。
进香时,却遇到了不速之客。
白雪菡想多求几个平安符,便跟家里人分开走,她带着福双拐过墙角,正好遇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贵妇。
迎面撞上,二人皆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白雪菡唇边的笑意便僵起来。
原来对面来的,正是她的嫡妹白婉儿。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白婉儿冷笑道。
她与谢旭章和离后,便回金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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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菡听说她很快又嫁了应天府尹的儿子,那人该是调到京城来做官了。
白雪菡便道:“妹妹。”
白婉儿啐了一口:“别叫我妹妹!我可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姐姐,抢了我的婚事,你很得意是不是?”
“你我都是有夫之妇了,还说这些,”白雪菡笑道,“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又不信。”
白婉儿笃定她是个两面三刀的狐媚子。
就跟她生母一样。
当年白雪菡的生母勾引小叔,生下她这个野种。
她便有样学样,洞房花烛夜爬上自己妹夫的床。
白婉儿想着,不由得大怒,当日那种恨不得杀了她的心此时又有了。
福双见对方脸色不对,忙挡在白雪菡身前,低声道:“太太该寻你了,我们走吧夫人。”
白雪菡也不打算多做纠缠,迈开步子要走。
忽然眼前一晃,白婉儿已冲上来,抬手便要给她一耳光。
幸而福双眼疾手快,紧紧抓住白婉儿的胳膊:“这是做什么?您也太不知礼数了!”
林氏听得这边的动静,带着几个侄媳妇过来。
猛然一见白婉儿,她还有些认不出来。
直到白婉儿委屈道:“表婶!”
林氏这才想起来,这是当初差点做了她另一个儿媳妇的白婉儿。
林氏对这个人的印象不算太好,当初她是如何嫌弃谢旭章的,林氏可都看在眼里。
不过碍于亲戚的情分,林氏还是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白婉儿便将福双如何抓她,如何对她大声说话的事情讲了一遍。
她扁着嘴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饶是林氏心中有芥蒂,也不由得道:“怎么这样无礼!雪菡,你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何玉嫣等人见状,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福双有些无措,愧疚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站出来说道:“母亲误会了,方才福双是见妹妹手上有只苍蝇,想帮她驱散,一时失了手。”
“你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白婉儿不依不饶。
“怎么是编的?方才妹妹不就是想把手心的苍蝇给我看,才将手放到我脸前的吗?”
众人先是疑惑,转念想了又想,不禁想笑,又不敢笑。
只有白婉儿脸色讪讪。
“丫头笨手笨脚的,”林氏道,“你也得多调教。”
白雪菡点头称是。
林氏尽长辈之责,跟白婉儿闲聊了几句。
知道她丈夫如今在都察院当差,林氏便忍不住感慨:“你大表哥如今也醒过来了。”
白婉儿听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挤出一句:“恭喜表婶了,大表哥没事就好。”
林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才痛快几分。
白婉儿嫁得再好,怎么也没有国公府的门第高。
人人私底下都瞧不起谢旭章,以为他注定短命,谁知如今活过来了,做母亲的怎能不觉扬眉吐气?
“不知二表哥近来如何?”白婉儿期期艾艾地问。
林氏道:“不提他也罢,十天倒有九天住在翰林院里。”
白婉儿看了白雪菡一眼,不禁想,这狐媚子失宠了?
想来二表哥慧眼,果然不会一直被她蛊惑下去。
思来想去,白婉儿不禁又后悔,自己当初嫁得太急,早知有转机,再等等也无妨。
“你若有功夫,不妨过来坐坐。”林氏客套说。
此言正中白婉儿心意,她忙道:“一定,改日定去拜访。”
13. 第十二章
趁着天色未晚,辞了白婉儿,林氏便携众人回家去了。
路上林氏同白雪菡坐一辆马车。
“你那妹妹看着,倒比往日懂事许多,想是嫁了人,也长大了。”
白雪菡知道她们是亲戚,自不会跟林氏告状,只答是。
“我原也见过她小时候,知道是个娇纵的性子,故而当初并不愿意她嫁给子潜。”
林氏说罢,顿了一会儿,继续道:“若非白家定要你们姐妹嫁在一处,今日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她看着像是懊悔。
不知是心疼小儿子娶了庶女,还是心疼大儿子被抢了媳妇。
白雪菡只得听着。
见她淡笑不语,林氏自觉失言,又道:“好孩子,你不要多心,如今家里全靠你呢。”
白雪菡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放在心上的。”
“你不恼便是,你若恼了,我也不敢直说,”林氏便笑,“你也知当初为何我们偏偏选中你。”
这倒戳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从前不解,谢旭章醒后,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不曾确定。
后来林氏说了,她便明白过来。
白雪菡低下头,再不言语。
林氏继续说:“原是子熹病重时,抓着我的手,说定要娶你过门,他那时只剩下一口气,我们岂能不答应。”
白雪菡听了,仍是一言不发。
她能够嫁进这国公府,除了嫡母有意让她守活寡之外,还有谢旭章的一份功劳。
“我的儿,我又跟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盼你看在他是个痴人的份上,好歹帮我瞒着。”
林氏如今最怕大儿子知道真相,若他得知自己当初拼着一口气也要娶进来的女子,成了弟妹……
林氏不敢去想后果会如何。
“我会守口如瓶,母亲不必担心。”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些。”
林氏这段时日冷眼看着,白雪菡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抗拒,与谢旭章说话也熟稔许多。
谢旭章因此每日都带着笑脸。
这是她乐意见到的。
至于将来要如何告诉他真相……林氏姑且还不做打算,她只要一想到后果,便坐立不安,索性就不去想了。
“母亲对大爷真是疼爱。”白雪菡由衷道。
说起这个,林氏的眉宇便慈爱起来:“你兄长是我头胎生的,岂有不爱的道理?”
当初她嫁给谢昱,二人感情正浓。
谢昱年少有为,率兵打仗大捷,授一品奉国大将军,是何等的风光得意。
而她虽是小家碧玉出身,可容貌秀美端庄,也堪称佳人。
京中人人都道是一对神仙眷属。
只可惜造化弄人,林氏孕中受惊,谢旭章八个月时便早产出世。
一出娘胎,便体弱多病,几次险些夭折。
夫妻二人为了这个孩子,几乎耗尽所有心血,百般疼宠,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谢旭章长到两岁时,亲戚里便有已经出家的老人来说:“这孩子本就不足,经不起你们这般疼他。”
若要他好好地长大,须得分些宠爱出去。
谢昱夫妇便又生了第二个孩子。
“子潜出世的时候,我们都忙着子熹的事,把他丢给奶娘,一年半载的,竟也没抱过几次。”
林氏叹道:“也不知何时,猛然间瞧见他,竟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
谢月臣幼时便与寻常孩童有所不同,他话不多,从不跟大人撒娇。
“倒是喜欢舞刀弄枪,随了他父亲。”
白雪菡一笑,说道:“屋里还有二爷少时用过的银枪。”
林氏摇头笑:“你不知道,当年他也想去参军……许是随了根。老太爷和老爷都是行伍出身,子潜练了几年武,也身手了得。”
正说着,忽地又想起缠绵病榻的谢旭章,林氏住了口,又闷闷不乐起来。
白雪菡观她神色,问道:“那二爷怎的没去参军,反做了文官?”
“刀剑无眼,”林氏道,“若他兄长身子康健,我们也就随他去了,偏偏子熹又是这么个身体。”
白雪菡心中明白,不再多问,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氏醒过神,忙转了话:“亲家老爷也没给你们养个兄弟?”
“大太太身子不好,自生了妹妹,便落下病根,”白雪菡道,“姨奶奶后来生了个小妹妹。”
白淇后宅可谓妻妾成群,除去盛氏这个正妻,还有三个妾室,两个通房。
他倒是拼了命想生个儿子,只是生不出。
这两年,他正跟盛氏筹谋着,准备过继一个男孩子。
林氏对白雪菡的身世,是明白几分的。
知道她是庶出的长女,母亲没名没分,死的也早。
只是白家的人对她的身世都讳莫如深,林氏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一时想起,林氏便想打探几句,只是白雪菡口风紧,到底没问出什么话来。
这夜里,谢月臣倒从翰林院回来了。
他好几日不归,白雪菡也没叫小厨房备他的饭,连忙又叫人做去。
谢月臣身上紫袍还未脱下,衬得身形英挺,俊逸非凡,只往堂前一站,便叫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这样一副好皮囊,却是那样的性子。
他不爱叫丫头服侍,白雪菡只好又去伺候他更衣。
虽不是什么重活儿,可二人连日未见,心里又都憋着气。
四面相对,一时无话,白雪菡并不大乐意。
及至坐下来用饭,谢月臣见桌上摆着珍珠八宝鸭、糟鹅掌鸭信、火腿鲜笋汤等各色他爱吃的东西。
它面上虽不显,心里却舒服了几分,瞧着白雪菡莹白的小脸,也显得乖巧许多。
“那丫头我已叫人调教好了,你明天就带过去给兄长。”
白雪菡一愣,想了想,方道:“是说孙姑娘?”
谢月臣道是。
虽有福双透过口风,白雪菡一时还是转不过来,谢月臣收下的人,怎么转头又要送给谢旭章了。
“二爷不是要纳她?”
“我几时说要纳她了?”谢月臣道,“倒是你,上心得很。”
白雪菡脸一红,却不是羞,而是恼。
原来谢月臣早有这个打算,这段时日冷眼瞧她反应呢。
白雪菡便道:“这会子送过去,不知用什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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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谢月臣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想,初时她以为是自己要纳妾,并不曾有半点阻挠。
如今说要送给谢旭章,她倒先不乐意起来。
白雪菡便见谢月臣的脸色沉下来。
他道:“自然是丫鬟,我做兄弟的,还能给他送房里人不成?”
白雪菡见状,自觉失言,住了口默默用起饭来。
谢月臣一声不吭坐在那儿,屋里空气都冷了许多,她吃得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再说话。
“我今儿跟母亲去庙里上香了。”
谢月臣睨了她一眼。
“给二爷求了平安符,正想着你不知何时回来,可巧了,如今正好给你。”
说着,便让芸儿去取来,白雪菡亲自打开,递给他看。
谢月臣面无表情,看不出有几分兴趣,只是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白雪菡笑道:“不值什么,夫君带着玩吧,图个吉利。”
谢月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由着白雪菡把那粗野物件装进他的锦囊里。
白雪菡正起身欲走,忽然被拉住。
谢月臣抓着她的左手,略一皱眉。
雪白细腻的腕子上,不知何时被蚊虫叮了一下,起了个粉红的小包。
“往那些地方跑,也不熏些艾草。”
白雪菡原本忘了,此时被他摸了两把,又痒起来,禁不住想挠。
谢月臣不许,一把将她按住,让芸儿取紫金锭来。
白雪菡要坐下,椅子又离得有些远,站了一会儿,便被谢月臣按到腿上坐着。
下人们都还在,白雪菡臊得要起来,看他冷着脸,又不好动作。
芸儿垂着眼把药递过去。
小心翼翼地一掀眼皮,见二爷抱着夫人给她擦药,赶紧又把头低下。
众人只当自己瞎了一般,并不敢乱看。
这顿饭吃起来没那么冷了。
只是夜里谢月臣又专亲那处,直把白雪菡痒得求饶。
淋漓一场,方才歇下。
翌日清晨,白雪菡洗漱时才发现,原本极小的一处包,生被吮得更红了。
她又不想在腕上敷粉,便换了件宽大的袍子遮着。
孙彩儿已穿戴得如芸儿她们一般,在屋外规规矩矩地跪着。
白雪菡再见她,心里不免吃了一惊。
当日这女孩也算得上快人快语,虽有些胆小却不失爽利。
如何经过这些日子的管教,竟变得这样拘谨起来。
“你起来吧,随我到大爷那里。”
孙彩儿早得了令,老老实实地跟着白雪菡走。
白雪菡想问她都学了什么,见她变得寡言,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芸儿问了几句,孙彩儿欲言又止,只说学了些府里的规矩。
白雪菡路过弘毅阁,先去给林氏问安。
林氏让她把昨日求的平安符送一个给谢旭章:“你送的,他必定高兴的。”
白雪菡倒是没想到这么一出,未给他预备,又不好驳了婆母的话。
思及先前谢旭章也送过木雕给自己,如今便算是回礼吧。
白雪菡便打算,一会儿将随身带着的这个摘下来给他。
14. 第十三章
进了明熙楼,便见谢旭章着了一身青衫坐在院子里看书。
太阳照下来,使他苍白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活气。
白雪菡独自走进去。
方才半路有下人禀报,库房里一样重要的摆件找不着了,林氏便前去料理,让白雪菡先过来。
谢旭章见了她,先露出个笑脸:“你来了。”
白雪菡福身,笑道:“虽说有太阳,大爷也该多穿件衣服才是。”
“今天倒不觉得身上凉,”谢旭章让她过来坐下,“妹妹昨儿出去了?”
白雪菡把平安符拿出来:“跟母亲去上香了。这是庙里得来的,大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旭章岂有嫌弃的道理。
见她送东西给自己,心中欢喜至极。
他忙接过来:“多谢妹妹,我一定贴身带着。”
白雪菡见他笑得真诚,心中不免愧疚,低头移开目光。
“方才我们爷还说,给您再雕个雀儿,问我们雕什么样的好。”灵芝端着点心果子上来。
“不必这样麻烦,”白雪菡连忙向谢旭章说,“大爷身子才好了几天,何必劳神。”
谢旭章道:“不劳神,我本也爱做这些……只是在想,是雕个鹦鹉好?还是画眉好?”
白雪菡只得说:“鹦鹉吧。”
谢旭章笑了:“鹦鹉饶舌,我以为妹妹不喜欢。”
芸儿听罢,跟着打趣:“夫人喜欢的,鸟儿总要活泼些才有趣,谁爱那些闷葫芦呢?”
“你倒多话,”白雪菡笑道,“我若烦饶舌的,第一个撵了你。”
众人皆笑起来。
白雪菡忽而想起要紧事,把身后呆站着的孙彩儿拉出来。
“大爷,这是新进府的丫头,名唤‘彩儿’。我听母亲说,明熙楼人太少了,多添一个也好。”
谢旭章没料到这出,跟着看了那孙彩儿一眼。
白雪菡道:“一则人多热闹,二则也好帮灵芝她们做做事。”
孙彩儿小心翼翼地抬头。
望见谢旭章英俊温柔的面孔,女孩子不免害羞,面颊飞红,又垂下眼。
谢旭章原想推辞,因笑道:“你留着用吧,将来早晚要过来,终是一样的。”
白雪菡连忙换了个话头:“这就不必了……六姑娘要过生辰,我正愁准备什么寿礼,大爷不妨与我说说。”
“姑娘家喜欢的,无非是钗环首饰吧,六妹妹不是计较的人,只要有心,送什么都无妨。”
谢旭章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开始与她闲聊起来。
孙彩儿便磕了头。
她跟着灵芝去放包袱,又领了差事,算是正式进了明熙楼。
一时又闲聊起来,没过多久,林氏便来了。
因说起六姑娘的生日,白雪菡正问要请哪些人,林氏一一说起,忽然停住。
“昨日去上香,倒遇见了一桩奇事,你猜猜是什么?”林氏对儿子笑道。
谢旭章道:“我如何猜得到?母亲别卖关子。”
林氏便说:“碰见了你表姑母的女儿——雪菡的妹妹婉儿,你还记得吗?”
谢旭章若有所思:“原来是她,这什么奇的?”
“她如今嫁了应天府尹的儿子,那位正在都察院当差呢,今后少不得跟咱们应酬碰面。”
谢旭章细细想来,一笑:“怪道说奇,小时候玩笑,她曾说过非一个人不嫁的。”
林氏忙让他住口:“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虽未明说,白雪菡却已听出来,这说的不是谢月臣又是谁呢?
谢旭章昏迷半年,醒来时世事竟大变,他这般说笑着,却不知自己差点娶了那位表妹。
如今辗转,两家又要打交道。
这才是林氏口中的奇事吧。
“妹妹,你怎么笑了?还有什么笑话,不说与我听?”谢旭章瞧她道。
白雪菡忙敛了笑意:“我哪有什么笑话可讲。”
林氏便道:“想来她是记起在家里做姑娘时,与姐妹们玩耍的日子了,你一个爷们儿如何懂得?”
谢旭章听了这话,回思一阵,却并不十分相信。
他看着白雪菡,淡笑不语。
白雪菡知道,他对自己幼时与白婉儿的关系势必有所觉察,只是不说穿。
如今国公府里,只有一位三房嫡出的六姑娘是女儿,老太君爱若珍宝。
她过了今年的寿辰,年后便要出嫁了,故此,府里便打算给她好好做一次寿。
为表心意,除去公中出的钱,不仅老太君拿了体己,连谢月臣兄弟等也都另外添了些。
三房太太陈氏素来是个不理事的。
如今中馈又是白雪菡在执掌,林氏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她来料理。
白雪菡自嫁进来,这还是头一回独自办这么大的寿宴,一连数日,忙得团团转。
宾客名单都是早拟订的,不出意料,白婉儿也在其中。
谢旭章知道她忙,倒是没要她天天过来,自己只专心做着木雕。
白雪菡因此得以稍歇。
自那夜送平安符后,谢月臣回家的日子也多了,几乎每晚都回来用饭。
倒是白雪菡打理事务,总顾不上用饭,他因此说了两回。
“不如打发三房的人去料理。”
白雪菡却道不累:“原也是我应做的。”
说到底,除了掌家,她如今也不知该把心思放在何处了。
若要费脑筋去应付这两兄弟,白雪菡倒宁愿忙些别的。
许是她扰了谢月臣的清净,几回下来,他索性吩咐一到晚饭时分就关上院门。
不许外头那些下人进来回话。
白雪菡便只得放下手头的事,跟着用饭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寿辰这天。
老太君携着女眷们在撷芳园开席,请了戏班子搭起台来。
摆了十来桌,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能来的都尽来了。
白雪菡进府的时间短,鲜少在外头露面,故而亲戚们瞧她,都眼生的很。
老太君一一带她认了人,众人见她生得又标致,又会说话,争相劝她酒。
白雪菡少不得喝下,不多时,如玉的面庞已覆上一层薄粉。
白婉儿冷眼旁观着,虽面上不显,心里已有十分妒忌。
这原应该是她的体面,生生叫这小贱婢给夺走了。
白雪菡眼横水波,已是醉了七分。
眼见又有人来劝,她忙笑道:“当真喝不得了,还请嫂子饶了我!”
“好没意思!这才刚开席,你就说你醉了,人人都喝得,偏我这杯就不喝。”来人笑道。
林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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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福双把她带下去更衣,又道:“这孩子酒量不好,你就饶了她吧。”
白婉儿端着杯过来了:“姐姐从前在家里可不是这样,若说酒量,她是我们姐妹里最好的。”
“这位是……”
林氏道:“这是她妹妹,都察院王都事的夫人。”
白婉儿与对方见过礼,笑道:“我姐姐从前酒量最好不过,想是有意装醉,不吃夫人的酒,夫人可不要饶了她!”
众人都笑起来,又起哄劝白雪菡再喝。
却是谢秋灵走过来,急道:“阿弥陀佛!你们快放她回去歇歇。她喝得这样醉,你们是作鸟兽散,什么都不顾了,回头二哥哥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何玉嫣因笑道:“你这丫头,还未出阁,说这些话害不害臊?”
谢秋灵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一时脸上飞红。
“好了好了,别欺负我们家女孩,”老太君佯怒,“六丫头说得对,赶紧让老二媳妇回去梳洗梳洗。”
“纵然她家二爷不恼,我也不要一个醉鬼作陪的。”
此言一出,四下里又欢声笑语起来。
白雪菡终于脱了身,由福双馋着往罗浮轩回去。
“表姑奶奶究竟是什么意思?处处与夫人作对。如今她也是有夫之妇了,莫非还对从前之事耿耿于怀?”
白雪菡道:“我与她自小便如此,只是如今我不忍让了,她难免气急败坏些。”
福双是谢家的家生奴婢,自白雪菡嫁来以后,才跟着服侍她。
白雪菡又是个不爱谈起往事的人。
故而福双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来猜想。
“夫人从前不容易吧。”
白雪菡笑道:“都过去了。”
福双扶她回到家,便见几个小丫鬟和婆子守在院里,百无聊赖。
白雪菡知道她们也想凑热闹,便道:“你们自去前头玩吧,留两三个人换岗就好。”
下人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白雪菡在屋里坐下,这会儿方才感到是真的酒气上头,一时间头晕目眩。
她浑身软得柳枝一般,半倚在榻上,吩咐福双去取些醒酒汤来。
未过多久,便有脚步声靠近。
白雪菡还以为福双回得这么快,刚要开口,忽然便被人抱起来。
谢月臣把她翻了个面,摆在榻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脸颊,仿佛在试探温度。
白雪菡被冰得抖了一下,余惊未定:“二爷。”
谢月臣一双冷冽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怎么了?”白雪菡浑身僵直。
原来他在外间宴宾,席上越来越热闹。
谢月臣素来喜静,懒得应酬,便借口更衣回来一趟。
谁知方才进了屋门,便见白雪菡仪容不雅地倒在榻上。
浑身没骨头似的,柔软的衣衫被蹭乱,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活色生香。
谢月臣撞见这副画面,先是一怔,旋即心中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恼怒。
他压着心里的火,把人翻过来一瞧。
只见她满面红云,醉得眼波流转,冷不丁瞥他一眼,如同戏文里要吸人精血的妖精一般。
谢月臣脑海中骤然炸开了锅。
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地,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15. 第十四章
白雪菡醉酒中,仿佛瞧见谢月臣回来。
她方问了一声好,便头晕得阖上眼睛。
忽地感觉到什么,白雪菡霎时清醒了三分。
再看时,只见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得吓人。
“夫君……”白雪菡唤他一声,忙往后退,“你不去席上酬客吗?”
谢月臣俯身含住她的唇,吐息间,声音有些喑哑:“人多,我烦了。”
白雪菡本就带着酒气,被他这么一折腾,弄得浑身酥麻,想叫又不敢叫。
“夫君,好夫君……你饶了我吧,我换个衣服醒醒酒,这就要出去见人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微微一顿。
白雪菡以为他要停下,先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拢衣服。
忽然间,他又继续,竟比方才猛烈十倍。
三下两下,丁香色的纱衣滑落在地。
白雪菡越求,他便越激烈。
谢月臣冰雪般的俊美面孔,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
“……把门闩上。”白雪菡道。
谢月臣竟直接把她抱起来,走过去单手闩上门。
白雪菡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指甲在他肩上挠出红痕。
谢月臣带着她回了里间,扯下香帐,如同做学问一般用功起来。
……
福双取了醒酒汤回来,方行到门口,忽听一阵动静。
她猛地止住了脚步,只见那门紧紧闭着。
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福双脸色大变,连忙退回院子里,半点不敢多听,吩咐当值的小丫头备水。
正准备打发人去前头告病,却见那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
福双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却是白婉儿站在屋后头,脸色铁青地看着屋里,整个人浑身打颤。
福双来不及细思她在这里的缘故,只想起来那个位置正好是窗子,却不知道关没关好。
瞧这位表姑奶奶的样子,多半是没关了。
她急得要去把人拽过来,又不敢靠近屋子。
正在水深火热之时,忽听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却像是白雪菡的声音。
紧接着,外头的白婉儿变了脸色,急匆匆要往外走。
福双本不敢拦,却听屋里的谢月臣喝了一声:“什么人在外面?”
外头的几人大惊失色,不知该不该回话。
白婉儿已跑到门口,却被院外的李桂拦下来。
“狗东西,你也配拦我的路?还不死开!”白婉儿脸色难看得吓人,声音却有些颤抖。
过得半晌,谢月臣穿戴整齐出来看了一眼,他面若寒霜,好像要把人活剐了。
白婉儿忙道:“二表哥,是我!”
谢月臣终于记起来,这似乎是他远方表妹。
也是白雪菡的妹妹。
“我吃醉了酒,想到园子里散散步,没想到不小心闯了进来……”
谢月臣静了一瞬。
白婉儿背后直冒冷汗。
她是故意跟着白雪菡过来的,究竟是怎么个念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谢月臣。
眼见白雪菡进了屋,管家媳妇也走远了,她便径直跟进罗浮轩,绕了一圈,发现后头有个窗子没关严。
正在思量,便听见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牵肠挂肚的谢月臣。
见他依然这般姿容俊美,令人心折,白婉儿便忍不住俯身窗前。
想瞧瞧他们夫妻俩是怎么相处的。
没想到这一看,倒把自己看得两眼直迸火星子,像有块烙铁在胸腔里,把她烫得肠穿肚烂。
白婉儿的眼睛根本没办法从白雪菡身上移开。
这狐媚子,果真如母亲所说那般,是个天生勾引人的贱婢。
连二表哥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都被她这样玷污了。
紧接着,谢月臣便把白雪菡抱进了里间。
白婉儿的角度没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仅仅是听着声音,便叫她愈发愤恨,牙关咬得直响。
忽然间,榻上的白雪菡惊呼了一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白婉儿站着的这个位置,虽看不到里间,却恰恰是里间可以看到的。
紧接着,便有了方才的一幕。
白婉儿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是闲逛走错了路。
要怪也应该怪白雪菡青天白日的不检点。
却听谢月臣将李桂等人提过来,一字一顿道:“你们都是怎么当的差?什么人都能进来这院子,哪天便是来了贼,也迟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白婉儿的脸霎时黄了。
众人忙跪下讨饶,李桂忙磕头:“都是奴才的不是,还请二爷责罚!”
福双也跟着跪,哭起来。
“奴婢去取醒酒汤了,实在不知道表姑奶奶进来!否则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让姑奶奶乱逛。”
谢月臣不由分说,先让张妈妈把白婉儿带出去,再处置李桂等下人。
白婉儿无地自容,本还想分辨两句,奈何谢月臣根本不理她。
那婆子力大如牛,两下便用胳膊把她箍得死死的带走了。
“老货,你怎么敢这么对我?”白婉儿道,“我要是告诉表婶……”
那婆子笑道:“姑奶奶原是贵客,可在别人家乱走,冲撞了主人,却是你的不是了。”
“我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做妹妹的,进姐姐的院子有什么妨碍?”
“您见好就收吧!我们二爷生起气来,可是要杀人的。”
白婉儿一听,脸色愈发惨淡。
她虽素知谢月臣冷情,但见他如此不留情面,还是头一回。
想必是白雪菡从中挑唆……对了,必定是她挑唆的,不然怎么连个影儿都不见出来?
必是心虚了。
待到回到家中,忽地又被丈夫一番责骂,禁足半个月,白婉儿还不知为何。
再要细问,王禹又骂:“作死的东西,你去人家家里做什么了?倒有脸来问我。”
白婉儿这才知道,不知哪个黑了心的畜生把这件事说给她丈夫听。
白婉儿对白雪菡的恨,不禁又添了几分。
却说这厢白雪菡沐浴更衣,再出去时,已是晚上。
晚间的席已然开了,戏台子上敲锣打鼓热闹起来。
便有人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究竟是醒酒,还是躲懒去了?该罚!该罚!”
“实在醉得厉害,倒在榻上便睡了半日,丫头也不叫我。”白雪菡笑道。
何玉嫣向老太君笑道:“瞧瞧她,自己躲懒,倒赖上丫头们了。”
“你二嫂嫂事忙,好容易寻个隙歇息,莫再打趣她了。”
何玉嫣又道:“二嫂,表姑奶奶怎么走得这么急?莫非是你这亲姐姐不在,我们这些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众人笑她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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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
白雪菡却看出她眼里几分探究的意味。
当初错嫁的事,即便老太君严令禁止府中下人谈论,三房那边也还是知道消息的。
看何玉嫣的神情,大有看热闹的意思在,想来也知道她们姐妹不和。
白雪菡道:“妹妹身子不适,便先回去了。弟妹若想她,不妨改日拜帖去与她玩。”
何玉嫣看了她一眼,微笑起来,不再言语。
众人热闹了一场,直到戌时方才散尽。
谢旭章因还在养病,一整天都没出来过。
白雪菡料他必定寂寞,早上便命丫鬟送了些新鲜玩意儿去给他消遣。
这会儿子,回到了罗浮轩没多久,便见灵芝亲自过来谢过。
“大爷让奴婢来问候夫人,今日可累着了?”
谢旭章又让她带来两匣子牡丹如意粉,说是六姑娘孝敬兄长的,他用不着,转送给白雪菡。
“这东西香得很,平日里或有个头疼脑热,或吃醉了酒,便取一点兑水喝了,比吃药见效快。”
想必是谢秋灵得的寿礼。
白雪菡道:“这么贵重我怎么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
灵芝便笑:“夫人莫要为难我了,您也知道大爷的……”
“放下,出去吧。”谢月臣从外面走进来,带来一阵凉意。
灵芝连忙福身告退。
白雪菡还在为白天的事尴尬,那时她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看见纱窗外的白婉儿,才猛然清醒过来,吓了一大跳。
此时见了谢月臣,不免又想起那件事。
谢月臣径直走过来,打开那两盒牡丹如意粉,瞥了一眼。
白雪菡便道:“二爷可在席上又吃酒了?不如现兑上一些,试试看。”
“既是给你的,你收着,”谢月臣怔了怔,皱眉道,“我不吃这个。”
说罢,便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来。
过了几日,府里忽然收到拜帖,白婉儿和她夫婿王禹前来给老太君请安。
白雪菡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
听说王禹还想见谢月臣,只是谢月臣在外应酬,并不在家中。
老太君便让白雪菡带白婉儿去后园散散步:“你们姐妹也叙叙旧。”
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人,直走到撷芳园里,桃林荫下。
白婉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下去吧,我们姐俩说会儿话。”
众丫鬟婆子先是看了白雪菡的脸色,得了吩咐方才告退。
福双等人留了心眼,未敢走远,只在七八步外守着。
“我家大爷托你转达一声,向二表哥赔个不是。”
白雪菡方知她是为了那天的事来的。
只是为何连王禹都知道了?还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赔罪。
若传出去,岂不把人臊死?
白雪菡身体一僵,脸色说不上好看。
“你装什么蒜?”白婉儿见状,咬牙道,“若非你派人向我家大爷告状,我也不至于要向你低头,你可真是厉害。”
白雪菡蹙了蹙眉,反笑道:“这也奇了,我何曾告过什么状?”
“你还不承认?”
“实在不曾做过,妹妹误会我了。”
白雪菡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还拿出去说给外人听?”
白婉儿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白雪菡神情,倒真不像说谎。
若不是她说的,那又是谁?
16. 第十五章
白雪菡道:“若为这件事,你也赔过罪了,倘或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抬起脚便想走。
白婉儿冷笑道:“你就这般心虚,见了我便想躲。”
白雪菡无意于口舌之争,况且她自小服侍白婉儿,太了解对方的性子。
若跟她争辩起来,反倒无趣。
便当作听不见她的话,继续往前走。
“大表哥醒了,你在这府里呆着难道不觉羞耻吗?我若是你,再不敢见人的。”
这句话却戳中了白雪菡的心事,她脚步一顿。
白婉儿追上来道:“当初你究竟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硬生生将我俩调包,入错洞房。”
“你再问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只能说,我没做过。”
“我就不信天下间有这么巧的事,偏让你捡了便宜!”
“嫁过来之前,你和太太就已经知道大爷的情形了,”白雪菡忽然道,“却有意瞒着我,不让任何人透口风。”
白婉儿脸色一僵。
旋即,她忙道:“你不要信口胡诌,我一个闺阁女儿,哪里会知道他的事?”
白雪菡只是看着她。
当初国公府要娶白雪菡,给谢旭章冲喜的事,恐怕白家上下,唯有白雪菡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谁能想到,谢旭章还有活过来的一天?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剩下一口气了,而白雪菡嫁过去,必定是守寡的。
全都瞒着她。
白婉儿受不了她这个眼神,急道:“那又如何?难道嫁进国公府还委屈了你?你一个婢子,能进谢家的门,已经是高攀了。”
白雪菡立住,点头道:“还要多谢姑娘成全,不然我也没有机会嫁给我夫君。”
白婉儿霎时黑了脸,阴森森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白雪菡也不去理会,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花荫里有个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坐着轮椅的谢旭章。
白雪菡吓了一跳,他也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方才的话听见了几分?
她后背直冒冷汗,谢旭章却摇着轮椅出来了。
白婉儿看见来人,亦是一惊。
见谢旭章如今恢复得这么好,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表哥。”白婉儿上前问安。
“你们姐妹在聊什么呢?这样生气。”
白婉儿忙说:“没有没有,只是说些闲事罢了。”
谢旭章看了看白雪菡,笑道:“我可瞧见了,两个人都红了脸。因怕你们打起来,我才过来的。”
白婉儿脸上有些尴尬。
白雪菡倒不在意,满心只打量着谢旭章,还在犹疑他是否听见。
谢旭章又道:“婉儿妹妹,你如今也大了,表姑母没教过的,我这个做哥哥的少不得教一教你。”
“大表哥……请说。”
“我素知你是跋扈惯了,总是口无遮拦。但你也别忘了,你这是在谢家做客,雪菡如今是你表嫂,你对她不敬,是要打我们家的脸?”
白婉儿没想到这个大表哥说话这么厉害,将她说得无地自容。
“大表哥误会了,我……”
“是我要她进的国公府,我说得她配得上,你待怎样?”
谢旭章一顿抢白,她心中一惊,原来方才说白雪菡高攀的话,被他听见了。
白婉儿只得赔罪,心里却还想着,谢旭章真是个王八。
她不知道谢家隐瞒错嫁的事。
只觉得白雪菡都成了弟媳妇了,他还这般维护她,也不知这两人有什么勾当。
思及此处,看白雪菡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嫉恨,只是不敢让人看出来。
谢旭章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只是见白婉儿低了头,便放过了。
他命人送白婉儿出去,眼看着人走远了,才对白雪菡道:“你这么个伶俐人,怎么还不会对付她呢?”
白雪菡笑道:“她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我何必多理。”
“虽如此,她敢对你不敬,你便也无需客气,打发她走就是了。”
“多谢大爷。”
“外头冷,”谢旭章道,“咱们回明熙楼说话吧。”
白雪菡便跟着他去了,到了屋里,谢旭章命人多添了些炭火。
“妹妹怕冷,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再出来。”
白雪菡这才想起,因着上次画眉时,她夺门而出的事,谢旭章一直以为她比自己还怕冷。
心下多了几分动容。
看谢旭章的模样,方才的话,他只听见了最后几句。
幸而是这样,否则莫要说林氏那边,便是白雪菡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妹妹似乎瘦了些。”
白雪菡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多半是因着你平日操持家务事太累。便拿这次六妹妹的寿辰来说,我不知几日没有见过你了。”
“是我疏忽了,往后一定多来见大爷。”白雪菡忙道。
孙彩儿端着茶盏上来,谢旭章摆摆手,让她去伺候白雪菡。
谢旭章向白雪菡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又道:“明明二弟也娶妻了,为何不让弟媳与你一同操持?”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谢旭章的眼睛。
只见他一双长眸里泛起淡淡笑意,瞳仁幽静如海,显出几分真诚。
“母亲说……让我一个人做就好。”
“纵使你能干,也没有为这一大家子呕出心来的道理,”谢旭章皱眉,“弟妹亦是府中夫人,她也理应为你分忧。”
白雪菡心道哪里来的弟妹?我便是你的弟妹。
只是怕吓着你,故而不敢说。
她正犹豫着如何圆谎,忽而孙彩儿斟了茶送给她。
白雪菡便顺势接过,微笑着抿茶,脑海中转过千百个说辞。
未及开口,又听谢旭章道:“你既开不了这个口,便让我来吧。改日咱们房里也摆一桌筵席,让二弟夫妻来热闹热闹。”
白雪菡手一抖,盏中的茶水洒出,烫得她摔了杯。
“妹妹!”谢旭章连忙过来察看她的手,只见羊脂玉般的皓腕上,迅速泛起一片红。
谢旭章脸色一变,立即叫人拿烫伤药来。
白雪菡疼得直吸气,福双等人手忙脚乱,打水的打水,取药的取药。
谢旭章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两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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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紧紧盯着那伤处。
“大爷……大爷快放开夫人,我们先给她浸浸冷水。”
福双硬是把谢旭章的手掰开,小心翼翼替她处理烫伤。
“烫得这么红!”芸儿担忧地喊起来。
“你小声点,”福双道,“幸而只是腕上烫了一小片,没有烫到要紧处,夫人擦几天药就好。”
白雪菡终于感觉没那么疼了,便安慰她们:“不要紧,那茶水没那么烫,只是瞧着吓人。”
孙彩儿早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战战兢兢道:“都是奴婢不好!没把茶放凉了再给夫人。”
“冬日里谁喝冷茶呢,你有什么错?快起来吧,给我重新斟茶来。”
孙彩儿感激地去了。
半晌,白雪菡的手腕涂完了药,她才发现,谢旭章好半天没有言语。
他怔怔地盯着她的伤处。
白雪菡一愣,想来对方是被吓到了,便轻声道:“吓着大爷了?我没事的。”
谢旭章如梦初醒。
见白雪菡面带异色,他回过神来,温声道:“没事就好,待会儿把烫伤药带回去,夜里记得再涂一遍。”
“我那儿也有的。”白雪菡笑道。
谢旭章“哎”了一声:“瞧我糊涂得,我说的不是寻常烫伤药。”
灵芝解释道:“大爷说的是这个芙蓉玉透膏,原是外邦进贡的。这府里只有咱们房里有,夫人若用它,涂两次便大好了。”
福双定睛一看,方才用的药膏果然与寻常的不同。
膏体晶莹泛着粉光,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谢旭章笑道:“我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偏药是最多的,妹妹将来搬回来就知道了。”
白雪菡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得收下:“多谢大爷。”
是夜,罗浮轩内。
白雪菡沐浴过后,觉得伤处又刺痛起来,便坐在梳妆台前,取出谢旭章所赠的膏药。
方欲自己抹一点在伤口上,她便听见后面门开了。
却是谢月臣。
他是紧跟在她身后沐浴的,带了一身令人心醉的淡香走出来。
白雪菡动作一顿。
谢月臣没有说话,拿着布巾,覆在她半湿的乌发上擦起来。
他从不许她湿着头发上自己的床。
偏偏白雪菡容易犯懒,每回丫鬟给她擦到一半,她便觉得麻烦,由让它自己干了。
只有谢月臣在时,她不敢驳他面子。
白雪菡咬了咬唇,透过镜子看见他冷冰冰的俊脸。
谢月臣的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可以算是有些粗鲁,但并没有弄疼她。
白雪菡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谢月臣却眼尖,发现了她手上的动作:“手又怎么了?”
“没怎么,午后让茶水烫着了……”白雪菡缩回手。
谢月臣立即握住她的胳膊,掀开衣袖一瞧,俊眉便拧了起来。
白雪菡忙道:“这会子又觉得痛了,你快松开,我涂点药。”
谢月臣瞪了她一眼,自扶着她的胳膊,伸手给她上起药来。
他手劲儿大,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谢月臣顿了顿,放缓力道。
17. 第十六章
“午后去哪儿了?”
白雪菡道:“也没去哪儿,到明熙楼略坐了坐。”
谢月臣沉默下来。
白雪菡察觉到不对劲,原本想将谢旭章问的话告诉他,寻个主意。
但看谢月臣冷着一张脸,她又不敢多说了。
这天夜里,白雪菡便心事重重地睡下,黑暗中,谢月臣睁着一双凤眸,静静地盯着她。
翌日,白雪菡随林氏等人到庙里还愿。
谢昱叫上两个儿子到书房闲谈。
父子三人许久未齐聚,谢昱有心让他们兄弟多交流。
将来谢旭章若能大好,定是要谢月臣助力才有前程的。
谢旭章虽因这身体,多年不曾上学,也无缘科举,但其学识才华亦非泛泛。
他醒来这段时日,每日除去做自己喜欢的木雕,便是静心看书。
谢昱问了几句,发觉他大有进益。
谢月臣坐在一旁,偶尔说几句话,沉默的时候居多。
谢昱知道他寡言少语,也不勉强他开口。
谢旭章叹道:“我这个身体连累家人,若非我不中用,二弟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二哥言重了。”
“所幸还有拙荆,可以为母亲分忧,她为这家里尽心,便也算是替我尽心。”
谢昱脸色一变,再看谢月臣,幸而对方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谢月臣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她的确能干。”
谢旭章闻言抬头,兄弟二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谢月臣忽然看见,兄长腰间挂着个眼熟的事物。
“这是什么?”
“这个?”谢旭章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起来,“这是你嫂子前些日子求的平安符。”
谢月臣“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谢昱皱眉道:“怎么了,子潜?”
谢月臣走了两步,站定下来,冷声道:“无事。”
谢旭章懵然不觉,又说道:“我正想着,找一天在明熙楼摆席,你带着弟妹与我夫妇俩聚聚,二弟觉得哪天好?”
谢月臣还未开口,却听谢昱紧张道:“你的病还需要静养着,好好的又摆什么席?”
“原是我瞧见六妹妹做寿,大家热闹得很,心里馋了。”谢旭章笑道。
谢昱叹道:“不是不让你热闹,只是太医说了,你的病还是少见人为妙。”
谢旭章点头:“我明白的。”
待到下人将谢旭章推走,谢昱方才对二儿子道:“你兄长这样问,怕不是起了疑心了?”
“我如何得知。”
“只怕是你母亲那边说漏了嘴,好好的,又提什么你成亲的事。”
谢月臣冷笑:“父亲怕什么?该知道的瞒不住,如今不过是瞒一天是一天。”
“我知道这个理,只是你母亲祖母舍不得你兄长难过,”谢昱道,“你少不得继续帮着遮掩几分!”
谢昱心生一计,嘱咐谢月臣。
若到万不得已之时,可以挑选个丫鬟假充为妻,好歹骗过谢旭章。
谢月臣出了弘毅阁,便健步往罗浮轩回去。
白雪菡已经回到家,吃了中饭,正同福双等人查账。
婆子丫鬟们在院里排成几队,全等着回话。
忽见谢月臣脚底生风,从外头闯进来,众人吃了一惊,连忙请安问好。
“都下去,迟些再来吧!”李桂忙道。
谢月臣一语不发,推门进了里间,福双等人见势不对,纷纷告退。
留下白雪菡一人拿着账本,诧异地望着他。
半晌,她醒过神,福身道:“二爷不是和父亲兄长说话去了,怎么回得这么早?可吃了中饭?”
谢月臣走近,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白雪菡被那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夫君怎么了?”
“你做了什么事,让兄长生疑了?”
白雪菡一愣:“我何曾做过什么事?”
“他为何突然要摆什么席?”
白雪菡霎时心惊肉跳,原来谢旭章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他的确提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月臣凑近,冷冽的眸色在她眼中放大,直到彼此气息交缠。
“定是你做了什么事,他起了疑心了。”
白雪菡紧张地抓紧衣角:“白婉儿来府里时,他似乎听见了什么话……”
谢月臣冷声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昨夜我见二爷心情仿佛不好,”白雪菡低声道,“大爷的表现也并不像是生疑,我才暂且没有说。”
谢月臣盯着她嗫嚅的粉唇,喉结不觉滚动,忽地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二爷是为这个生气?”
白雪菡有些委屈:“若如此,往后我留意便是了。”
谢月臣亦不知气从何来,只觉得胸闷得很,瞧见什么都不顺眼。
“今后留意还有何用?他真要问起,你如何收场。”
白雪菡语塞。
许久未见谢月臣如此咄咄逼人,他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
她私心里,甚至是希望谢旭章早点知道真相的。
这样,自己就不必继续如此畸形的相处。
可看谢月臣的模样,他并不希望真相暴露,反倒希望她能乖乖地演好戏,莫叫兄长生疑。
那她呢?
她又算是什么?
“若如此,我再去安抚兄长便是。”白雪菡咬牙道。
谢月臣忽道:“你如何安抚。”
“照二爷的吩咐行事,扮好兄长之妻,二爷可满意了?”
谢月臣不再开口,过了半晌方才回过身。
他一双星目,泛着森然寒光,刺得白雪菡低下头。
“满意。”
谢月臣一字一顿地说
她能乖乖听话,他自然该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便让给兄长又何妨。
什么稀罕物……
他不在乎。
他扯下腰间的锦囊,扔到她面前,平安符掉出半截。
谢月臣盯着白雪菡,缓缓道:“这种粗俗的物件,往后不要再放到我跟前。”
白雪菡看清那平安符后,浑身一震,心里竟像被什么刺中,短促地疼了一下。
谢月臣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桂等人见他快步出来,连忙跟上,不过多问了一句爷去哪里,便被痛骂一顿。
下人们再不敢多嘴,战战兢兢地跟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谢月臣已骑马离开了国公府,往翰林院去了。
芸儿进了屋,便见白雪菡把一个锦囊丢进炭炉里,上好的锦缎瞬时化为飞灰。
她忙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又烧起东西来了。”
“总归是没人要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芸儿认出这是白雪菡的针线,似乎有些眼熟,甚是心疼:“夫人不要,送给旁人也行啊。”
“它自有它的去处,我宁愿把它烧了,也不会再给人。”白雪菡笑了一下。
芸儿这才想起来,这分明是二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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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戴在身上的东西。
年前的天越发冷起来。
谢旭章心疼白雪菡两边跑,便再次提出让她搬过来。
白雪菡便道:“大爷不知道,这大节下的,事多繁忙。我又年轻不懂事,难免要请教老太太、太太,还是住寿安堂方便些。”
她说罢,心里先是一惊。
演久了戏,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了,仿佛她真住在老太太那儿。
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谢旭章点头:“虽如此,你也别太累着,好歹让人分担些。”
“大爷这几日精神头倒越发好了,”白雪菡笑道,“许太医真真华佗再世。”
谢旭章也笑了,照这个情形调理下去,他站起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林氏时时刻刻盯着他吃药,莫要说太医的嘱咐,便是俗语也说“春病冬治”。
谢旭章的病要好,这个冬天半点马虎不得。
除夕的前一天,白雪菡好容易料理完过节的事务,坐在堂屋里跟芸儿一块儿做针线玩。
忽然听前头来报,说大爷能站起来了。
白雪菡险些被手里的针刺到,猛然抬头。
原是孙彩儿来报的信。
她跑得微微喘息,小脸被冻得红扑扑,脸上流转着兴奋的神采。
“夫人快去瞧瞧吧,连老太太、老爷、太太都没告诉,大爷只怕空欢喜一场,让您先去看看!”
这可谓天大的一桩喜事了。
自八岁相识那年起,白雪菡便没见谢旭章站起来过。
他的饮食起居一应都需要人照料,在白雪菡记忆中,轮椅已经是谢旭章的一部分了。
白雪菡自是为他高兴,平心而论,谢旭章待她确是极好。
何况他早一天健朗起来,兴许家里就能早一天告知他真相。
白雪菡撂下手里的针线,跟着孙彩儿去了。
一路上孙彩儿都在说方才谢旭章站起来的事:“大爷私底下练了许久,因怕你们失望,谁也不敢告诉。”
“也多亏了你在他身边照料。”白雪菡笑道。
孙彩儿脸一红,摇头道:“奴婢不敢,一向都是灵芝姐姐伺候得多,我只是做些杂事。”
“明熙楼的人待你好吗?若有人欺负你,你便说与我听。”
“大家都好,爷待我也极好,夫人尽可放心!”
白雪菡便笑了。
及至进了明熙楼,便见谢旭章果真站了起来,身体略有些颤抖,由灵芝搀扶着。
“妹妹来了——”谢旭章激动地喊她。
白雪菡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快步走过去,惊叹道:“大爷……”
谢旭章看见她眼里流露出的喜悦,白雪菡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
谢旭章从未觉得如此舒畅过,不管是身体的康复,还是白雪菡的关心,都让他打心底里欢喜到了顶点。
他慢慢推开灵芝,忽地一伸手,将白雪菡揽入怀中。
白雪菡正沉浸在惊异中,倏然被抱住,还有些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听见耳边传来他激烈的心跳声。
她感觉到,谢旭章整个人都在发抖。
鬼使神差的,白雪菡忘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爷!二爷来瞧——”孙彩儿的声音响起,却猛然止住。
霎时间,白雪菡脑中一个激灵,迅速将谢旭章推开,然而已经太迟。
她回头,只见谢月臣的脚步止于门口。
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18. 第十七章
谢旭章最先反应过来,因笑道:“二弟来了?”
半晌,谢月臣的视线从谢旭章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白雪菡身上:“兄长……大安。”
谢旭章浑然不觉,拉着白雪菡的手一笑。
“今早起来,便觉得身上好了许多,让灵芝搀着我试了又试,果真能站了才告诉你们的。”
谢月臣面无表情地应了几句话。
直到谢旭章再三问:“二弟用过饭了吗?”
谢月臣一怔,发觉自己拳头攥得指节作响,满口都在说“好”,只不知是在答什么。
白雪菡不动声色地拨开谢旭章的手,站得离他们兄弟远了些。
她不禁想,谢月臣果真是关心他兄长的,一见谢旭章身子康健,便连话也不会说了。
只不知方才那一幕,他瞧见了作何感受?
他会在意吗?
或是满意她听话懂事?
一时间,白雪菡思绪万千,胸腔里那团郁郁之气又上来了。
自嫁进了国公府,谢月臣便是她最大的倚仗,人的心肠不是铁打的,白雪菡焉能无动于衷。
她这心结总是难解。
除非哪一日离了谢月臣,方得消停。
谢旭章虽欢喜,然而大病才好了一点,终究不能久站。
他便坐下,命人摆饭,要同谢旭章、白雪菡小酌几杯。
未过多时,谢昱、林氏等都得了消息赶过来。
连老太君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来。
谢旭章见状,立即挣扎着要跪下:“祖母万安。孙儿不能去请安,反倒劳动祖母亲自过来,实在该死。”
老太君抓住他的胳膊,不许他跪,满面泪痕地喊心肝肉。
“自出了娘胎,便三灾八难的,竟是头一回站起来……你从此若好了,便叫我短寿十年也无妨。”
林氏抹着眼泪从旁劝解。
谢昱眼中亦有泪光:“全赖祖宗保佑,母亲莫再说这样的话,否则岂不是折了他的福气?”
“正是呢,”谢旭章道,“祖母莫要哭了。”
林氏等又要谢过谢月臣,说多亏了他请来太医,谢旭章才有今日。
谢月臣应酬了两句,并不多话,只是出神。
谢旭章忙命人多做菜,把饭摆到堂屋那张大的紫檀雕螭八仙桌上,与众长辈一起吃了。
席间唯有白雪菡一个媳妇,她站在边上布让。
谢旭章因笑道:“多亏了雪菡妹妹日日照料着,若没有她,我这病是万万好不了这么快的。”
“你也别得意,不过略好了一些,能站着了,却也不能久站,还是要好生养着。”谢昱教训道。
“父亲说的是。”
“雪菡贤惠,我们也是知道的。”林氏道。
白雪菡福身道不敢。
老太君睨了她一眼,又看看谢月臣,要笑又笑不出来,撑着精神,只跟谢旭章闲谈。
谢月臣吃了一会儿,便觉无味。
白雪菡闷声不吭地布让,他看了好半天,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怎么了?”谢旭章纳罕道。
谢月臣站起来道:“忽然记起与吴王世子有约,这就要去城郊冬狩,不能奉陪了,兄长见谅。”
林氏忙道:“寒冬腊月的,还打什么猎?”
谢月臣并不多言,行过礼便离开了。
老太君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倒是谢昱解释道:“应酬也是难免的,由他去吧。”
谢月臣走后,桌子空了许多,林氏便让白雪菡坐下:“你也别忙了,辛苦半天,吃些东西吧。”
白雪菡谢过,跟着用了饭。
席间少不得又应酬了几句,直到天色见黑,方才得空回罗浮轩。
她坐下与芸儿闲聊几句,便听见外头急匆匆一阵脚步声。
却是福双来报:“夫人,二爷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急什么?”
“李桂说二爷受了伤,刚叫了大夫,只怕不轻呢。”
白雪菡倏地起身。
芸儿赶忙跟上,二人走至院门口,便见小厮们扶着谢月臣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被鲜血洇得颜色愈深,苍白俊美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白雪菡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察看。
“这是怎么了,二爷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小厮们把他送至榻上时,有人领着大夫来了。
白雪菡等人退出几步,让大夫给他诊治。
这厢李桂便禀报道:“二爷原跟吴王世子去冬狩,世子爷身子不适,早早回府去了。奴才看天色不早,也劝爷早些回来,可是爷不听……”
白雪菡见他啰嗦,忙道:“那是怎么受的伤?”
“二爷今日好大的气性!也不知谁得罪了他。他马骑得太快,奴才没跟上,一溜便没了他的影子。”
“待我们寻过去时,便已经是这样了……二爷浑身是伤坐在那里,面前倒着三只豹子,一看已经死透了。”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
谢月臣习武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看他平日里舞文弄墨,也想不出他拿刀的模样。
何况一个人对上三只豹子,若有不测,此时她已做了寡妇了。
他若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府里,岂有容身之地?
幸而大夫说只是皮外伤,好好将养,按时换药喝药,便没有性命之忧。
白雪菡谢过大夫,命福双给他赏钱,亲自送到前门。
小厮们给谢月臣擦身上药,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伤口吓人得紧。
她未及多想,眼眶就先红了。
“我来吧。”她按耐住心里的后怕,接过小厮手里的帕子。
谢月臣伤得再要紧,也没有吭过一声,听见她的声音,却忽然睁开眼。
只见白雪菡一双美目打转着泪光,紧紧抿着唇。
谢月臣怔住,半晌,避开她的手:“你自去歇息,不用理我。”
他又向下人们吩咐:“谁也不许告诉老爷太太。”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用不着。”
白雪菡不再追问,只专心想给他上药,谢月臣却把脸别过去。
她愣了愣,不禁冷声道:“二爷这是做什么?纵我们都死绝了,二爷也该为自己保重自己。”
谢月臣听了这“死”字,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他面若寒霜:“我不用你假惺惺,你只顾好自己就行。”
白雪菡像是不认识他了一般:“二爷在说什么?”
她气极反笑,捏着手里的药瓶发抖:“我何曾假惺惺,二爷要恼我,也该给我个说法吧?好不好的,你只管说,我从此远离你,再不惹你烦心……”
白雪菡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哪怕谢月臣要她假扮谢旭章的妻子,她也照做了。
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
谢月臣定定地看着她,额上直冒冷汗。
白雪菡留意到,方才一番动作,他已是扯着伤口了。
她冷声道:“既然二爷不要我,便让下人来服侍吧。”
刚要去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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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忽听谢月臣道:“你的平安符不灵验。”
白雪菡本欲起身,听罢这话,又止住动作。
她笑道:“二爷放心……我已经烧了那劳什子。”
沉默半晌,却听谢月臣低叹了一声。
那语气与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模样大为不同,白雪菡不禁看过去。
谢月臣直起腰,抬手抹过她眼角,动作轻柔:“哭了。”
白雪菡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滚了两行泪珠下来。
她本意绝不是为他落泪,只是近来满腹心事,直堆到一块儿,怎叫人不烦恼。
白雪菡敛住泪水,起身欲走,却被他拉住,一把抱在怀里。
谢月臣动作强势,抚摸着她的脸,在耳边呢喃:“你不必愁,只做好你要做的事就好。”
白雪菡耳根子被吹得泛红,要推开他,却不得动弹。
她重重地拍开他,恰好落在伤处,谢月臣闷哼一声,仍不放手。
白雪菡忘了他有伤,张了张口,一时间怔住。
“我给你上药。”她静下来,缓声道。
谢月臣没再拒绝。
他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俊秀的面孔都显得羸弱了几分。
白雪菡一面动作,一面说道:“总是这样一意孤行,不听人劝。”
谢月臣皱眉:“你不明白。”
“李桂劝你回来,为什么不听?天色那么晚,又是一个人,骑了马便逞英雄。”
谢月臣静了一瞬,冷声道:“我就知道是他说的。”
“你别怪小厮们。说句不中听的,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没命了。”
“我有数。”谢月臣冷笑了一下。
说罢,他的语气又缓下来,解释道:“只是心里闷。”
白雪菡回思了半晌,便问:“可是为了老太太、老爷和太太?”
谢旭章的病一日好过一日,一家子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这本是他们多年的心病,又是娇惯的长子,更偏心了。
白雪菡虽装聋作哑,可于这等事上,却比旁人更留心几分,自然也就注意到了。
她想,谢月臣这般风光得意的人,凡世间所有,没有他得不到的。
若说有什么能让他烦恼,或许也就是这个了。
谁料他听了,却无甚反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神色又恢复往常的冷漠。
一时无话,白雪菡也给他上完了药,正准备离开。
忽见他皱眉:“雪儿,倘若当初你嫁的不是我,是兄长,你也会如待我一般待他吗?”
白雪菡头一回听见他这么喊自己,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便是母亲,也没有这样亲昵地叫过她。
白雪菡心头一震,看向谢月臣,只见他脸色如常,依旧面无表情。
她疑心方才是错觉。
直到谢月臣又喊了她一声。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却并不缱绻,反而冷淡得令人心颤。
“我……”白雪菡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不管她当初要嫁的是谁,她都已经嫁给谢月臣了。
未曾有过的事,她总是不愿意多想。
谢月臣却蹙起眉,道:“无事了。”
他似乎问了个极蠢的问题,她的心意并不重要,他更无需在意。
夫妻之道,正如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此方能相敬如宾,两不相扰。
谢月臣这般想着,却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已与往日的淡漠大相径庭。
冠玉般的面孔,眼尾却晕出几分不寻常的红,眸色晦暗得吓人。
19. 第十八章
谢月臣虽不许人传话,可大夫进进出出,毕竟显眼。
又兼第二日便是除夕,他身为嫡孙里的第一人,要开宗祠祭祖。
他顶着脸上的伤去了,谢昱见状,担心之余,皱着眉劝告了他一番。
三房的两个兄弟,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林氏听说了,便匆匆赶来。
一见谢月臣脸上的抓痕,林氏便哀叹起来:“好好的去打什么猎?弄得一身的伤,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谢月臣身上不好,便不爱理人,即使见了他母亲也一样。
他仍旧冷着一张脸,只随口应了两句。
白雪菡便道:“大夫说只是皮外伤,二爷好生将养便是。”
林氏心里原本火急火燎,但听见白雪菡说话,便看了她一眼。
忽然间,林氏便记起昨天席上,谢旭章说了两句有关白雪菡的话。
那时她浑然不觉,如今一想,谢月臣离席不正是那会儿?
有些事情当时还看不出意思,过后再回思,却觉得处处都有蛛丝马迹。
女人远比男子要细心,林氏不想则罢,如今心念一动,不禁疑心起来。
一家子用饭用得正热闹,谢月臣好端端地说要去打猎。
谁知那吴王世子是不是个幌子?
只怕他是心里不爽,寻了个由头出去骑马作乐,一时没留心,才受了伤。
林氏细细思来,竟觉得大有道理,便不是如此,也认定是如此了。
故而再看白雪菡,便觉得她样貌秾丽,神韵风流意绵绵,委实一副祸水的模样。
林氏心中便多了三分不喜。
“你且退下吧,我与子潜说几句话。”
白雪菡一愣,尚不知婆母已在心中给她定下褒姒妲己之罪。
“母亲想说什么?”
“先让你媳妇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谢月臣皱眉,方欲开口,却见白雪菡先行一步告退了。
林氏见她出了门,方才对谢月臣道:“你实话说,昨儿究竟是不是跟世子约了冬狩?”
“是。”
林氏显然不信,犹疑道:“莫不是为了子熹和雪菡的事,你心里恼了?”
“不是。”
他答得太快,反倒更加重了林氏的疑心。
她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一五一十说与谢月臣听。
谁料谢月臣听了,面色一沉:“好糊涂的话,母亲从此不要再提了。”
林氏见他如此,忙道:“母亲还不是担心你?只怕你们兄弟为了她,从此生了龃龉。”
谢月臣脸色变了又变,冷笑:“不至于。”
“大丈夫志在天下,岂会困于儿女情长?我对她,不过是念着些许夫妻恩义,再没有旁的心思。”
林氏听罢,虽放心下来,然而看他年纪轻轻,便冷情至此,不免生出另一种忧虑。
“虽如此,你也不必这么说。你们年轻夫妻,有些儿女情分也是应当的,又不是要做和尚去。”
谢月臣道:“果真没有。”
林氏也不好多劝,只得让他勿要劳神,好生歇息。
老太君那边自是不敢惊动。一则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二则这天正是除夕,不好将这些事传扬出去。
谢昱这厢,林氏私下又跟他诉苦起来。
他知道谢月臣无大碍,只叹道:“子潜向来是有分寸的,倒不必担心。”
林氏念着方才跟谢月臣说的话,心里仍觉得不安,待要跟谢昱讲,又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午后,林氏少不得又把白雪菡叫来,教导了她一番。
“子潜性子硬,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这个做妻子的,要时常劝他才对。”
“儿媳明白。”
“你照顾子熹的事……他可有说过什么?”
白雪菡略一顿,便答:“二爷让我仔细照看大爷。”
林氏点头道:“好孩子,他若有二话,你要早些来告诉我。”
白雪菡心里苦笑,她倒希望他有二话。
可惜谢月臣全不在意。
林氏又道:“我只这两个儿子,如今全在你手里,你好歹帮我看着,不然我还能指望谁?”
实则她更想说的,是让白雪菡恪守妇道,不要整日里花枝招展,惹出太多是非。
但看着儿媳妇的脸,她又实在不好张口。
白雪菡生得这样,说到底也不能全怪她。
何况大节下的,也不兴说这些难听话。
林氏暗叹起来,不禁有些烦了,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白雪菡出了弘毅阁,便忙得团团转。
她先在府中各处巡视了一番,眼见下人贴上新对联,放了白日的鞭炮,各色常青花树修剪漂亮,挂上桃符,彩带飞扬。
众丫鬟、婆子并小厮,皆美衣华服,人人欢声笑语,真是一团喜气。
福双笑道:“可惜今年咱们院里的梅花开得迟,今儿都除夕了,却还没见影子,否则岂不更好看?”
白雪菡亦是心生向往,这是她在府里过的第一个年。
从前常听谢月臣提起,罗浮轩因院中那片红梅而得名。
梅花盛放时,满院暗香浮动,令人心醉。
白雪菡赏了众下人压岁钱,便往厨房去,看家宴的膳食准备得如何。
因想着谢月臣有伤,谢旭章身子也未完全康复,她又嘱咐了,额外弄几样清淡滋补的菜。
夜里,府中众人齐聚寿安堂。
家宴毕,各房人纷纷坐下,戏台便开锣了。
大家说笑起来,哄老太君十分欢喜。
只是老太太眼尖,瞧见谢月臣脸上的伤,少不得问起来。
谢月臣一笑,用话搪塞过去。
谢昱道:“年轻人荒唐,老太太骂他两句就是了。”
老太君心知不简单,面上却不露,只笑道:“怕是这冷石头惹他媳妇生气,人家挠了他两下,也是该着的。”
众人又玩笑起来。
只是谢旭章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放眼席间,他并没有见到像是二弟妹的人物。
白雪菡坐在他兄弟二人中间,小心谨慎,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见谢旭章沉默良久,她以为他身子又有不爽,便问:“大爷怎么了?”
谢旭章闻言瞧了她一眼,低声道:“论理我不该问,只是……子潜媳妇去哪里了?”
白雪菡如同听得一个惊雷在头上炸起,忙道:“她……身上不好,怕扫了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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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故而不曾出来。”
谢月臣全程听着他们谈话,闻得这一句,掀起眼帘盯着她。
谢旭章笑道:“原来如此。”
守岁至子时,放过鞭炮。
林氏、陈氏等见老太太双目低垂,似有倦意,便福身请她回房歇息。
老太太一走,众人也淡了起来,都懒懒地吃茶看戏。
没过多久,便各自散了。
谢旭章回了明熙楼,却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许多他从前未曾留意,抑或……未敢留意的事,都随着老太太那句话争相涌了出来。
待要细思,又觉得过于荒唐离奇,不应这般揣测。
如此忧虑了一整夜,竟未曾合过眼。
更深露重春意寒,谢旭章第二日便发起烧来。
灵芝吓了一跳。
她许久未见他犯病,只知谢旭章每日都能站一会儿,本以为要大好了,岂料过得一夜,又成这副模样了。
灵芝连忙命人去告诉太太,想了一下,又亲自到罗浮轩去请白雪菡。
罗浮轩内,白雪菡正坐着由谢月臣给她画眉。
忽听灵芝来报,夫妻二人皆是一怔,待回过神来,便匆忙跟着她过去。
白雪菡进门时,林氏正紧张地跟大夫交谈。
忽听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二人,林氏哭道:“你兄长烧得糊涂,我看竟有些像去年的光景。”
谢月臣最为冷静,先问过大夫,吩咐人去煎药,再对母亲道:“先让他吃药,若吃了药还不管用,我着人去请太医。”
白雪菡进了里间,瞧见床上躺着的人,一时间竟不敢认。
谢旭章形容憔悴,见她来了,勾起一丝微笑,向她问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夜看戏的时候还好好的,莫不是回来的路上吹了风?”林氏问灵芝,“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奴婢无能,请太太责罚。”
“罚你有什么用?你只念佛盼他好罢了,若不然,你们这一屋子人,也没有好果子吃!”
屋内的婆子丫鬟们纷纷跪下。
唯有孙彩儿小声道:“太太先别动气,大爷仿佛有话要说呢。”
林氏忙抹了泪,上前拉住谢旭章的手。
见谢旭章神色有异,又吩咐白雪菡等退下,娘俩独自说话。
白雪菡等人退到门口,等了半晌,便听林氏唤谢月臣的名字。
谢月臣转身进去了,又过了一柱香,方才出来。
“太太说什么了?”白雪菡忙问。
谢月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方道:“回去再说。”
“那大爷……”
“先回去。”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跟着走了。
一回到罗浮轩,谢月臣便吩咐丫鬟婆子替她收拾东西,白雪菡一愣:“这是做什么。”
“你搬到明熙楼去住几天,等他好了再回来。”
白雪菡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二爷说什么呢?不要逗我了。”
然而谢月臣只是看了她一眼。
“兄长病重,这病是因疑心而起。你过去住几天,照看他,打消他的疑虑。”
白雪菡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大正月里,从头寒至脚底。
20. 第十九章
“二爷好荒唐,哪有弟媳妇住到大伯家里的?”
白雪菡又道:“倘这样做,我成什么人了?便是这国公府的脸面,也没有了。”
谢月臣道:“你住在偏房里,他病得糊涂,连床也起不得,必定不能冒犯你。若有不对,你立刻回来告诉我。”
“我是二爷的妻房,还是大爷的丫鬟?”
谢月臣一顿,半晌,冷声道:“你这般推辞不肯去,是什么缘故?”
白雪菡心中大为光火,待要发作,又不知如何发作。
她紧紧揪住手里的帕子,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坐下来,冷笑:“二爷这般把我往外推,又是什么道理?”
谢月臣不再言语,皱着眉盯着她许久,又缓缓移开视线。
“为人妇者,只需以夫为纲,余者,你不该过问。”
白雪菡听得这番话,先是心灰意冷,紧接着,脑海里便嗡嗡作响。
福双等早听了动静,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
白雪菡撑着福双的手,方才站定。
再看谢月臣,冷若冰霜地立在那里,下人们皆敛声屏气,头也不敢抬。
白雪菡拍了拍福双,让对方退下。
她缓了缓心神,因笑道:“二爷说的是,我不该多问……我只有一句话,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料理。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要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谢月臣闻言,一双凤眸如射寒光,剑眉紧紧拧了起来。
“二爷若不嫌晦气,便把我的尸身抬了去,也算是我为妻的听夫君的话了……”
“住口!”谢月臣厉声道。
白雪菡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动怒,她原不该这般惹怒他,但因着自己心里也有火,竟全然忘了害怕。
“还有吩咐没有?若有,趁早拿绳子勒死我送去。若没有,我还要去跟妯娌姐妹们吃年酒。”
“反了天了,”谢月臣道,“你是疯了不成?”
白雪菡点头道:“我就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的。”
谢月臣笑起来,眼底却全无笑意,反而晦暗得吓人:“很好。”
白雪菡初时不觉,这会儿瞧见他的眼神,只觉得背后发凉。
谢月臣不再说话,一转身,抬起脚就离了罗浮轩。
独留白雪菡在原地。
过得半晌,她不禁垂下泪来,强忍着拭去了。
这厢与谢月臣大吵了一架,白雪菡再去与人拜年吃酒,也觉无味,不过略坐一坐就回来了。
林氏那边,她却不敢随意去拜见。
让她搬去明熙楼的主意,必定也有这婆母的手笔。
白雪菡已吃罪于谢月臣,再不敢当面驳林氏。
只推说午后吹风着了凉,让福双等人去请安告假。
及至入了夜,也没见林氏打发人来叫她去明熙楼,白雪菡这才放心了些。
左右无事,心里又闷得慌。
白雪菡便让人去厨房弄了些酒菜,自己跟芸儿、福双等围炉闲聊。
直到亥时方觉疲倦,她叫人散了,自己沐浴洗漱睡了。
谢月臣却是一夜未归。
翌日,正是年初二。
白雪菡早早起身,准备前去问安请罪,顺便接待本家亲友。
正梳着头发,忽听外头婆子急匆匆来报:“夫人,前头太太派人来传话,说二爷奉诏到长安采辑去了。”
白雪菡一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早起就去了。爷从翰林院回来,辞了老爷便出了城,谁也没见,连太太也是才知道。”
“什么公务,大正月的派人去?”芸儿疑惑道。
婆子道:“老爷太太也是这么说,太太又问二爷有没有回罗浮轩,听说没有,便让我来给夫人报个信。”
白雪菡心里已明白三分。
这差事多半是叫他年后去的。
只是昨天跟她吵架,恐怕他厌烦了她,不愿意回家,这才借着这个由头早早去了。
“去多久?”
“爷只说归期不定。”
连个信也不往家里送。
白雪菡苦笑起来。
她向来事事都依他,不过是昨日一时来了气,赌气说了几句狠话,他就这么着了。
白雪菡红了眼圈,只是不肯再掉泪,又让芸儿打了盆水了,重新净面。
去了弘毅阁,却见林氏也是恹恹的,连向白雪菡问罪的心思也没有。
“我年纪大了,不耐烦见人。除非五服之内要紧的亲戚……若有别人来,你自己应酬了就是,也不必跟我说。”
“是。”
林氏顿了顿,竟也不提让她搬去明熙楼,只道:“若闲下来,便去瞧瞧你兄长,他这几日连床都不曾下过。”
白雪菡怔了一会儿,仍答:“是。”
因何玉嫣身怀有孕,三房那边若有亲戚来,陈氏也都托白雪菡帮忙见了。
白雪菡忙起来,前前后后也不知吃了多少年酒,又要盯着谢秋灵陪嫁用的针线绣品。
一时间,也没有功夫再胡思乱想。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到了正月初七这天,罗浮轩的梅林忽然开花了。
晨起,白雪菡便听外头有人欢喜道:“夫人,红梅开了!”
她连忙推开纱窗,往外一瞧。
只见冰天雪地间,红梅怒放,满院梅香浮动,如临仙境。
白雪菡胸中的沉郁一扫而空,连忙洗漱梳妆,亲自到院中细细品了一番。
眼见梅花生得喜人,又听福双说,往年老太太、太太等都爱来这儿讨一枝回去玩。
白雪菡因笑道:“这就折几枝,给各处送去岂不妙?”
老太君、林氏、陈氏、谢旭章等人自是不在话下。
六姑娘谢秋灵也收到了,亲自上门来谢,白雪菡便让她给凌淑也带一枝。
何玉嫣知道上回开罪了白雪菡,故此也不敢多话。
白雪菡正与丫鬟们闲话,金陵却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小厮们得了信,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送到白雪菡面前。
原来是白家人来的信。
白雪菡的大伯父白鸿便是她母亲的亡夫。
这些年来,她名义上是白淇的庶女。
但出嫁时,盛氏为了省下两个女孩的嫁妆,便将白鸿的遗产挪了过来用。
如今,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自称是白鸿早年在乡间生的儿子,名叫白锦承。
白锦承如今年满十八,在乡间游手好闲,无所不作,正缺银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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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他母亲病重,偶然说起他的身世。
白锦承立即进了金陵城,寻到白家,将手中信物拿去核对。
竟半点不错。
族中长辈怜悯白鸿早逝,便做主,让白锦承认祖归宗,为白鸿继香火。
原本也算好事一桩。
可那白锦承听说生父的遗产已经没了,哪里肯答应?
大闹起来,扰得白家人不得安宁。
盛氏慌乱之下,便把这件事推给白雪菡:“原是你姐姐带了去,她用作嫁妆,我们哪里敢拦?”
白锦承一听,细细打听了一番。
不知从何得知了白雪菡的身世,他大骂白淇和白雪菡不要脸,扬言要告到京城。
说白雪菡是□□私生的女儿,侵吞了他父亲家产,要跟她打官司。
如此尚嫌不足。
白锦承又派人掘了徐如惠的墓,遗骸收起来,不许人重新安葬。
白雪菡听罢,气得浑身战栗,面如白纸。
“亲家老爷打发人送了信来,说白少爷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敢告过来,只是要少不得把钱给他,堵上他的嘴。”
白雪菡道:“这什么意思,要我给他钱?多少钱?”
“不多不少,正是亲家大老爷当初留下来的那笔遗产……”
“混账东西!”芸儿骂道,“与我们夫人什么相干?”
白雪菡万万没想到盛氏吝啬至此,她们姐妹二人的嫁妆,竟是这样来的。
“亲家老爷也说了,若白少爷十五之前拿不到钱,就要上京告状。告状也罢,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的生母遗骨还在那边,也不知白少爷会如何。”
白雪菡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昏过去,福双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她冷静下来,先让下人们退下,只留福双、芸儿两个。
“夫人可不能依了那起子小人,咱们哪里来那么多钱?当初白家太太也是分了一份给二小姐的,如今便是把您的嫁妆全给他,也不够数啊。”
白雪菡道:“我自然知道。”
福双亦点头:“这是亲家太太糊涂,办错了事,与夫人不相干。”
白雪菡虽知道理,然而惦记着生母的遗骸,心急如焚。
细思了一番,她也顾不上脸面,先去求了林氏,只盼谢昱能够出手相助。
“怎么有这样的事,”林氏诧异道,“白家也是世代簪缨的大族,竟由着他乱来吗?”
白雪菡哽咽道:“天高皇帝远,我也不知那边的境况,只盼母亲能在老爷面前提一提……”
林氏叹道:“好孩子,别哭。你家里的事,我们岂会不帮?只不过年还没过完,就惹上这样的事,也忌讳的。”
白雪菡听了,脸色变得惨淡下来。
“依我说,等熬过了十五,再跟他理论。届时他要上京,我们也不怕,谁还敢跟我们家论长短呢?”
“可我生母的遗骸……别的都罢,只是这个恐怕等不了。”
林氏想了想,便又说:“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解得了近火。”
白雪菡忙道:“母亲请说。”
“你婉儿妹妹的公爹,不正是应天府尹吗?你不如去求求她,让她夫君修书一封,便可解燃眉之急了。”
21. 第二十章
白婉儿恨不得杀了她,又岂会帮她?
白雪菡大失所望,谢过林氏,浑浑噩噩地出了弘毅阁。
“夫人,那咱们怎么办?”
白雪菡站定在撷芳园前,左思右想。
恰巧见老太君房里的大丫鬟出来办事,她便跟着往寿安堂的方向去。
“你有这份孝心也是应当的。但若只托人取回你母亲的遗骸,不料理了他,又怕那小人狗急跳墙,兴出更多风波,少不得打官司的。你太太说得对,如今正月里,正该忌讳这些。”
白雪菡还想求情,老太君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也乏了,年后再议。”
白雪菡无奈,只得又离开寿安堂。
仔细想来,方才林氏所言亦有理。
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少不得去求一求白婉儿。
若能保全母亲九泉之下的安宁,她便是死了也没什么。
何况只是受几句羞辱。
白雪菡拜帖进了王家,当即便被白婉儿刁难了一番。
她忍气吞声,听了不知多少难听话,一求再求,最终还是没有换来白婉儿的应允。
“这是你们母女俩的报应,”白婉儿笑道,“谁叫你那母亲不检点?跟自己小叔勾三搭四,生下你这孽种,也是个不要脸的。”
白雪菡本不欲多事,正要离开,忽听她这样出言羞辱母亲,便道:“婉儿妹妹且别得意,白锦承要告官,你猜他要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嫁妆吗?”
当初白婉儿带走的嫁妆,比她要多一倍。
既然都是从白鸿的遗产里出的,仔细理论起来,白婉儿也逃不掉。
白婉儿听罢,脸色变得铁青:“你胡扯什么?拉上我干什么!”
白雪菡笑道:“妹妹且看吧,我先告辞了。”
到底还是回了国公府。
白雪菡长吁短叹,遇上来拜年的亲戚,也只是勉强应付了几句,直往三房去。
她记得五爷谢学明,早年外放到金陵过,兴许有些人脉。
凌淑是个实心眼的人,听得白雪菡来求,忙道:“五爷出去吃酒了,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若得如此,我先谢过弟妹了。”白雪菡盈盈下拜。
凌淑连忙搀起:“千万别如此,我只怕嫂子恼了我,不肯跟我玩呢。”
白雪菡嫁进来得迟。
凌淑早先跟何玉嫣成了一派,正愁跟着何玉嫣得罪了她。
如今有机会卖好,凌淑便应得爽快。
白雪菡忙道:“这是哪儿的话?从来也不曾有过,以后弟妹只管来找我解闷。”
是夜。
谢学明回了家,一听凌淑所言,想到平日里谢月臣的为人,便忙不迭地叫人拿纸笔来,唯恐迟了半步。
“夫君紧张什么?手都打颤。”
谢学明急道:“你平时不都是跟三嫂做伴,怎么惹上了二房那位?”
凌淑奇道:“这又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跟他们打好关系吗?”
“你不懂的,若没求到我这里也罢了,如今求来了,我若办不好,可不是要吃瓜落儿?”
凌淑见他如此,不免也跟着紧张:“那可怎么办。”
谢学明心生一计:“我这厢写了信送去,却不敢担保。你只跟二嫂子赔罪,说我那边的朋友今年左迁了,帮不上这个忙。”
“可是……”
“事情若不成,也怪罪不到我头上……若成了,你便说,我另寻了人帮她。”
凌淑拍手道:“果然是个妙计。”
翌日,凌淑便将谢学明所教的话说了一遍。
白雪菡原本期盼的神色黯淡下来:“这么巧。”
凌淑生怕露馅,只得道:“不是不想帮,实在是没办法,嫂子莫怪。”
这厢,国公府又要开始预备元宵节的宴席。
白雪菡焦心于母亲的事,茶饭不思,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待要交给何玉嫣,又被林氏拦下。
“我知道你心里烦,府里这些事我先替你办了,你且歇息着。”
白雪菡又欲再求,仍被驳回。
“好歹都等过了年再说。”
白雪菡四处求告无门,别无法他,最后只得去了谢旭章面前。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打扰病人,更不想欠他人情。
谢旭章这段时日见她少来,原本心中的疑心更虑,病得整个人都怏怏的。
如今见白雪菡含泪哭诉,方以为自己前几日是多虑了。
原来她为生母的事情奔走,弄得整个人瘦了一圈,小脸都尖了,好生可怜。
谢旭章立马挣扎着坐起来:“妹妹莫忧,我去向父亲说,必不叫岳母的尸骨流落在外。”
白雪菡闻言,更觉自己无耻,便要跪倒在地,却被灵芝搀住。
“妹妹快别如此,难道把我当外人吗?”
白雪菡忙道:“大爷的恩德,我感激不尽,今后必定结草衔环,生死以报。”
“你又说外话了……灵芝,将我的轮椅推出来,我要去见父亲。”
灵芝却拦住他:“大爷仔细想想再做吧!难道不知道这样,反使夫人得罪了老太太、太太吗?”
这话如雷贯耳,谢旭章当场呆住。
灵芝继续说:“既然夫人已去求过老太太、太太的示下,大爷您就不便插手了。若叫那边知道了,反惹她们与夫人生了嫌隙。”
白雪菡心知灵芝所言极是,她来之前也想过。
老太君和林氏必定不喜欢她打扰谢旭章。
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母亲生她养她,为了她,一辈子受尽屈辱,拼死把她从乡下带回白府。
她若为自己而置母亲于不顾,便连人也不算了。
“我没有妨碍的,还请大爷……”
“妹妹,”谢旭章打断她,“灵芝说得有理,我不能让你得罪了祖母和母亲,否则将来你在这个家里,如何还有立足之地?”
白雪菡张了张口,她想说自己不在乎,可谢旭章的眼神已经拒绝了她。
他沉默半晌,方道:“你先别急,我另外帮你想办法。”
白雪菡急道:“哪里还有什么办法?眼见就要到元宵节了……”
“夫人,”灵芝抢白,“大爷近日身子本就不适,你还是让他多歇息吧。”
“放肆,谁许你这么跟夫人说话的?”
“大爷……”
谢旭章沉声道:“自下去领罚。”
灵芝面带委屈退下,白雪菡自是愧疚,却也别无他法。
“我想了一番,恐怕舅父那边还有些人脉在金陵,我修书一封这就送过去,让他替你寻个主意。”
白雪菡赶忙谢过,但出了门,却听福双叹道:“舅老爷现在昌平州任职,这书信一来一回,恐怕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芸儿忙道:“大爷怎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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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明知我们等不起。”
“并非大爷有意如此,只是这的确是最好最快的办法了。”
福双继续道:“夫人,请恕奴婢说句实话,如今已无他法,不如去筹钱,好歹先稳住白少爷?”
芸儿啐道:“他算哪门子少爷?地痞之流,也敢在咱们面前充老大。”
白雪菡静思了片刻,立即回去点算嫁妆。
只可惜,如今便是把她所有的嫁妆体己拿出来,也填不上白锦承的胃口。
“不如去向四夫人、六姑娘借些?”芸儿道。
白雪菡拿着嫁妆单子,冷静下来,旋即道:“不可。且不说能不能借来,便是借来了,也不够总数的。况且,这次给了他银子,下回他又故技重施,我母亲总不能安宁。”
“这可如何是好?”
白雪菡道:“事已至此,我亲自回金陵一趟。”
芸儿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再看福双,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要打官司,我就陪他打官司,定要告到他不敢再为非作歹。”
芸儿惊道:“夫人……这可是对簿公堂,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太太也说年间不该招惹官司。”
福双叹道:“夫人所言极是,如今要最快,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白雪菡立即让婆子丫鬟们去打点行囊,又派了小厮去准备车马。
众人一时忙得团团转。
白雪菡走到院中透气,见一片银白冰雪世界中,红梅秾丽若火,美不胜收。
她其实无心赏梅,只是见到那枝头最俊的一枝梅花,忽然醒过神来。
小丫鬟听见她叫,便匆匆跑来:“夫人什么吩咐?”
“把那枝红梅折下来,令人快马加鞭……”白雪菡轻声道,“送去长安给二爷。”
“是。”
白雪菡让福双送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给张全,命他务必要快,事情办完另有重赏。
张全自是欢天喜地,领命而去,不在话下。
白雪菡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林氏。
将一切料理妥当,她便先去弘毅阁向林氏请罪。
林氏见她如此执拗,心中虽恼,却无话可以阻拦:“你好大的主意,我与你说的话,竟是耳旁风了?”
“儿媳感念母亲教导,亦明白其中道理,只等儿媳为亡母收敛尸骨,便回来领罪。”
白雪菡继续道:“届时母亲要打要罚,雪菡都不敢有半句怨言,是应领的。”
林氏气得脸色铁青,待要扣下她发落,忽然见孙彩儿从外面进来。
“给太太、夫人请安。”
“什么事?是不是子熹又怎么了?”林氏忙问。
孙彩儿道:“大爷让我带一句话给太太。好歹求太太放了夫人去吧!若夫人不得安乐,大爷便是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
“胡说八道!”林氏当即厉喝。
孙彩儿连忙跪在地上:“这都是大爷说的,奴婢不敢有半句欺瞒。”
林氏本就在犹豫要不要放她,如今见谢旭章如此说,少不得便放了白雪菡走。
“只是有一样,你多带些护卫去,否则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儿子也……”
白雪菡道:“母亲大恩,儿媳感激不尽。”
这厢,白雪菡带着丫鬟、仆从和护卫们,星夜赶往金陵。
另一边,张全日夜奔驰,终于把那枝红梅送到了长安。
22. 第二十一章
白雪菡在正月十二赶到了金陵。
进城时正是中午,她也不往白府去,只带着人马前去另一处宅院。
这原是她几月前托人买的,如今只有几个老妈子在看家,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白雪菡动身前便派人送了信,让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屋子。
如今一进来,便可住下了。
“这地儿倒好,”芸儿笑道,“料那个小人也想不到,咱们已经回了金陵。”
白雪菡道:“先别得意,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她先吩咐人,悄悄叫了两个白府的婆子进来。
这都是当初她母亲用过的老人。
白雪菡吩咐她们几句,婆子们立即懂了,转身出了门。
紧接着,她又让一名信得过的小厮去寻一个人。
芸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问:“为什么叫他来?知言少爷虽好,却是旁支,而且只有十三岁,想来不能做什么。”
原来白雪菡寻的,正是她的远房侄儿白知言。
白知言原系白氏旁支。
他母亲当年与徐如惠最是要好,后来家道中落,搬到庶巷去了。
他父亲缠绵病榻多年,家境艰难,白氏其他人不甚搭理,唯有徐如惠多次周济。
因此,白知言幼时便常进来请安,与白雪菡情同姐弟,关系甚笃。
白雪菡道:“要打官司,总得寻个抱告,我思来想去,唯有他,我还信得过。”
当朝律法严苛,女子要告官,必须要寻一名亲属男子作为抱告。
白雪菡无子,父亲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如今只有这个侄儿够资格。
未多时,便见小厮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眉目俊秀,器宇非凡的布衣少年进来。
那少年见了白雪菡,喜不自胜,连忙下拜请安:“姑姑怎么回来了?也不早些传信给侄儿,好去接你。”
白雪菡忙叫他起来,道:“我原有事要求你,可不敢受你的礼。”
白知言便问是何事。
白雪菡将因果细细道来,那少年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寻刀去杀了那白锦承。
芸儿拦住他:“哥儿先冷静冷静!这边咱们的正事要紧。”
白知言深深吐气道:“姐姐说得对,我一时气急了,哪里有这样混账的事?必得好好教训他才是。”
“唤你来,是想求你做我的抱告,替我上公堂呈情。”白雪菡忙道。
“这是自然,姑姑的事便是知言的事,姑姑放心,我无不尽心的!”
他年纪虽小,却有一副侠义心肠,又极护短。
纵然没见过官,此时为了他姑姑,也大起胆子来了。
白雪菡感激万分,命下人备了酒菜请他吃。
姑侄二人谈天说地,想起往日情形。
白知言不禁落泪:“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姑了,没想到那起子小人这般陷害,害得你大正月还要回来打官司。”
“令尊令堂都还好吗?”
“多亏姑姑照应,如今家父的身子已然好多了。”
白雪菡道:“如今我不便出面,怕打草惊蛇,待此间事了,必去府上请安。”
“你我两家何须客气?”白知言一笑,忽然拿眼睛看了看四周,“姑姑,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白雪菡不解:“怎么了?”
“姑父呢?”
白雪菡闻言一怔,旋即低头道:“他因公务到长安去了。”
白知言若有所思。
他只知道白雪菡是嫁入了京城的大族人家,夫家享有爵位,富贵无穷。
但见她只身回金陵,这么大的事情,竟没有一个夫家的人来帮衬。
白知言年纪虽小,却已知些世事,未免替她心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白雪菡却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便道:“我在京中一切都好,不必替我忧心。”
白知言欲问,但看她周身绫罗绸缎,衣着打扮比往昔华贵十倍。
再细观白雪菡脸色,亦是粉面莹润,乌发如墨,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好气色。
白知言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正月十三这日,白知言手持状纸,在应天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过得一个时辰,白雪菡、白锦承被传唤到府衙。
白雪菡站在屏风后,一五一十将白锦承挖坟掘尸的事道来。
白锦承尚未听罢,便厉声骂她,她不作理会,只继续陈述案情。
“大人,家母的遗骨如今还在这人手中,他以此为胁,逼迫民妇花钱赎买。”
“胡说八道,我只是要拿回我父亲的家产!你母亲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生下你这孽种。如今你又霸占我的财产,我自然要拿回!”
堂上知府道:“可有此事?”
白雪菡隔着屏风,轻笑道:“民妇出嫁时所携嫁妆,皆为父亲与嫡母所备,一应事务,未嫁之女如何插手?大人若有疑问,不如传他们来。”
知府亦知她乃白家小姐。
而她口中的父亲,则是白府如今的嫡系白淇。
他在应天府为官多年,岂会不知金陵白氏的盛名?
再看白锦承,不过一个刚冒出来的野小子,虽有族中长辈认他,却无权势。
知府只怕得罪了白淇,故此僵住。
白锦承见他无话,不免大嚷起来,说要告白淇与长嫂私通生女,侵占亡兄遗产。
知府立即以扰乱公堂之罪,叫人堵住他的嘴,捆起来。
“皆因案情繁复,本官需细理证据,先行退堂,改日再审。”
府衙先派人将徐如惠的尸骨带了回来。
白雪菡见母亲棺椁被损,不由大怒,幸而那白锦承还未来得及开馆破坏尸骨。
“姑姑,先将大奶奶的尸身安葬了,再寻人做场法事。”白知言劝慰道。
白雪菡冷静下来,微微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忽听白府那边传来消息。
“老爷请大小姐回府一趟,有要事商议。”
今日之事,必已有人告知白淇。
他急匆匆要见自己,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白雪菡想到,自己亦有事需要回白府一趟,便不妨走这一遭。
白知言唯恐有意外,便跟着白雪菡去了。
白淇见了她,当即屏退左右,责问道:“谢家是如何教导你的?这个时候跑到金陵来,你是唯恐事情闹不大吗?”
白雪菡奇道:“占了大伯遗产的是父亲和太太……挖我母亲坟,让她不得安宁的是白锦承,父亲怎么反倒来问我?”
白淇气得面色铁青,负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方道:“你立即撤状。”
“为何?”
“你还要问?”白淇道,“他若把事情闹大,不止我脸上无光,连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抬不起头。”
白雪菡静了一瞬,因说道:“我已找到人证,必能定他的罪。”
“他现在要反咬我一口!你难道就有脸面吗?你还能在卫国公府抬得起头吗?”
“那父亲觉得该如何解决?”
“你先撤状,再给些银钱安抚他,那原是个泼皮无赖,拿了钱就走了。”
“我并没有钱可给他,父亲若有,你便给吧。”
忽见盛氏从里间走出来,冷笑道:“当初我给你的陪嫁也不少,何况你现在是国公府二夫人,难道会缺银子?”
白雪菡见了她,却也不恼,也跟着笑起来。
“太太来得正好,当初大伯的遗产去了哪里,太太最清楚不过,还是太太去打发他最合适。”
“姑娘如今攀了高枝,说话都像变了个人,好神气。”
“托太太的福。”
终究是白淇要那张老脸,花了大价钱堵住白锦承的嘴。
白雪菡心中仍不平,本不愿撤状。
白淇便亲自去了府衙,以其父的身份撤掉状书。
知府惧他的权势,无不应承。
白雪菡心中气极,只是无可奈何。
白知言主动提出,要把白锦承按在巷子里打一顿。
但他人小单薄,白雪菡怕他出事,便劝住了。
这日,她原在白府里与母亲的旧人说话,想要打听些事情。
原来徐如惠临终前说过,自己早已与白鸿和离,她跟白淇并非私通,只是出于种种无奈,没有公之于众。
因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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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官司,白雪菡忽然想起这件事。
若能找出和离书,今后也能让母亲少担些污名。
正聊着,却见一个年纪极小的丫鬟跑过来叫她:“姑奶奶,锦大爷有请。”
所谓的锦大爷就是白锦承,他如今还没来得及搬出去,仍住在西边那排旧院里。
“做什么?”
白雪菡心道,我不去寻他算账,他反倒有胆子来寻我。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大爷说,姑奶奶要找的东西在他手里。”
白雪菡心中一动,似信非信。
料想光天化日,他也使不了什么诡计,她便带着护卫跟了过去。
进了羽光堂,便见白锦承身着华服,大摇大摆地从后面走出来。
白雪菡告官的事虽然着实折腾了他一顿,可白淇给钱给得爽快,这又让白锦承得意起来。
“大姐姐,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冷声道:“你让小丫鬟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锦承笑道:“小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两天要从府里搬出去——你也知道的,不免收拾打点些家私。这一翻,竟翻出了一张旧年的文书,写着什么‘和离’的字眼……”
白雪菡冷眼看着他,并不做声。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恐怕大姐姐拿了才有用处,所以叫你过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锦承得意忘形,伸手比了一个数:“你拿这么多银子来,我就成全你一片孝心。”
芸儿怒骂:“你这王八蛋疯了吧?你凭什么拿着我们夫人的东西不放!”
白锦承霎时绿了脸:“白雪菡,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来人,拖下去打!”
立即有两个婆子上前,要拖拽芸儿。
白雪菡道:“放肆!芸儿已跟我去了国公府,她如今是谢家的丫头,轮不到你们动手动脚。”
婆子们僵住,不敢动弹。
白锦承便道:“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些了,左右你们公府里有的是钱,堆山积海都够!何必小气?”
芸儿道:“四老爷才给了你钱,又来寻我们夫人做什么。”
“你们都对不起我父亲,四叔给的是四叔的份,大姐姐也合该替你母亲出一份吧。”
白锦承嚷叫起来,气得芸儿浑身发抖。
白雪菡怒不可遏,正欲开口,忽听外头有人问:“白锦承在哪儿?”
这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一颤。
紧接着,一个修长俊挺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在场诸人还未看清,便先被那冷若冰霜的声音吓了一跳。
“哪个是白锦承?”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在长安采辑的谢月臣。
只见他身着一袭玉色直裰,虽有风尘仆仆之态,然其丰神俊朗,贵不可言,令人不敢妄动妄言。
白雪菡见到他,整个人怔住,呆在原地。
谢月臣扫视了一周,目光先在白雪菡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白锦承。
那白锦承缩头缩脑,正要壮着胆子问他是谁。
忽见谢月臣健步上前:“你就是白锦承?”
“是……是本大爷,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一语未了,只听得一声巨响。
原来谢月臣抬腿就踹了他一记窝心脚,直砸到身后的紫檀木茶几上。
茶水杯盏落了一地,疼得白锦承满地打滚。
婆子丫鬟们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要出去叫小厮,跑到门口却被一群陌生的护卫拦下。
谢月臣提起拳头就开始揍,直打得白锦承七窍流血,哭爹喊娘。
众人皆吓住了。
白锦承的贴身丫鬟小青连忙扑过去,抱住她的爷。
白锦承一边往丫鬟身后钻,一边含着眼泪鼻涕喊:“无冤无仇为什么打我?壮士饶命!”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锅粥。
谢月臣指着白雪菡,对白锦承冷声道:“你威胁她?”
白锦承顿时愣住,旋即回过神来,浑身战栗起来:“我……我……”
谢月臣便拔出身上的佩剑,寒光一闪。
“我看看你有几条命。”
23. 第二十二章
白锦承无处躲闪,想来今日必要命丧于此,厉声尖叫起来。
只是没想到,那剑锋竟然擦着他的心口,径直捅进了他锁骨里,痛得白锦承嚎哭起来。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抓住了谢月臣的衣角。
她忙道:“这种人不值得脏了剑。”
谢月臣看着她,又望向她扯着自己衣角的手。
他的声音似乎缓了一下:“我便杀了他也无妨,何须忧心。”
“大正月里,难免晦气。”
白锦承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血窟窿,赶忙跪地叩头,连声道“是”,又道:“想必这位是大姐夫吧……小弟见过姐夫!都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好歹不分轻重,听了那起子小人的调唆,才生出这些事……”
“姐姐姐夫教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白锦承哭道。
谢月臣只看着白雪菡。
跟进来的李桂便上前笑道:“谁是你姐姐姐夫?少乱认亲戚!来人!将这冒充白府少爷的泼皮捆起来,送到应天府衙等候发落。”
立即便有三两个护卫上前,将人五花大绑堵住嘴送出去。
因有谢家的信牌在,一路出去也无人敢拦。
谢月臣腔中怒火未息,长剑沾血,冷冷地扫了李桂一眼。
李桂连忙跪下来道:“夫人说得有理,二爷还是听夫人一句劝吧。”
谢月臣不说话,只把剑扔到地上,便有两个小厮立即拿去清洗擦拭。
李桂会意,领着芸儿等下人告退,只留他夫妻二人在堂上。
谢月臣进前一步,白雪菡却下意识躲开。
他剑眉微蹙,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白雪菡挣扎起来,却被紧紧箍着。
他温热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白雪菡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谢月臣来了。
她微微喘息着,满面潮红,眸中泛着水光。
谢月臣看着她,依旧神色冰冷,身体却不禁热了起来。
白雪菡低下头。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受委屈了?”
白雪菡欲开口,不知为何,忽觉鼻尖一酸,硬生生忍了下来,转而摇头。
白淇听得谢月臣来,连忙让人备下酒席,亲自来请。
谢月臣看了白雪菡一眼,只道自己舟车劳顿,想立即回去歇息,就不用饭了。
白淇还欲挽留,但见他冷面冷语,也不敢多说。
倒是盛氏上前笑道:“你母亲身子骨还好吗?我倒时常惦记着你们,只是没机会去拜访。”
“家慈安好,谢姑母关心。”
盛氏又问了几句。
谢月臣显然有些不耐:“家中的事我不甚留意,姑母想知道,就问拙荆吧。”
盛氏见到一旁淡笑的白雪菡,脸色不免讪讪,倒没意思起来。
“既然贤婿累了,我立即叫人收拾院落,你们住下。”
“不必劳烦了,”白雪菡道,“我们仍回城北的宅子住。”
白淇皱眉道:“这怎么成呢,我看……”
“走吧。”谢月臣带着白雪菡径直离开。
白雪菡买的这座宅院不算大,她带来的人住下还算宽敞。
如今多了谢月臣的那群随身护卫,宅子便住得满满当当,连夜间巡逻都能换好几批人。
白雪菡一回来便沐浴净身。
之后趁着谢月臣沐浴的功夫,她去后头吩咐小厨房做些京城的菜色。
白知言跟在后头,怯生生地唤她:“姑姑。”
“知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去坐着,很快就摆饭了。”
白知言道:“我是来向姑姑告退的,我今晚还是回家吃吧。”
白雪菡纳罕,方才还好好的,为何他突然想离开。
她因笑道:“你替我守了一天宅子,饭都不吃就走了,我成什么人了?”
白知言亦是犹豫,虽然姑姑家里的饭食极美味,可……
他踌躇许久,终于压低声音道:“我看姑父不太喜欢我。”
白雪菡一愣,想起来方才她跟谢月臣回来时的情形。
白知言一见谢月臣,平日里伶俐的口齿便无影无踪。
他向谢月臣请安,谢月臣的反应亦是不冷不热,略点头就进了屋里。
“我道是怎么了,原来是这样……”白雪菡哑然失笑。
“你不知道他,那个人一向是这样,家里长辈都没见过他几次笑脸,并非有意疏远你。”
白知言听了,心中的卑怯减少几分。
这个姑父生得高大俊美,通身矜贵的公子气,按理说谁见了都该喜欢。
可他偏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对谁都不理不睬的模样。
白知言见了他,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姑姑,他待你好吗?”
白雪菡闻言一怔,半晌,缓缓道:“我想……是好的。”
白知言坚持要回家去,白雪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带了些饭食回去。
“热饭热菜的,不比你们现做的方便?我改日再去拜访你们,去吧。”
白知言行过礼,满面微笑地走了。
白雪菡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李桂逮着这个时机,赶紧上前问安:“夫人安好。”
“怎么了?”
“福双没有跟过来吗?”
白雪菡因笑道:“没想到你会来金陵,我让她在罗浮轩看家了,所以没带她来。”
李桂不好意思地笑了,便道:“我原也不知道要来……夫人,你也来评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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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理!我们成日家跟着二爷,好容易过一回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去长安。偏生我们还得跟着,这叫人怎么不惦记家里呢?”
白雪菡听罢一笑,愧疚道:“这倒是我的错,带累了你们。”
“我就知道二爷定是跟夫人闹别扭,不然不会这样……”
话音未落,李桂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看了一眼周围。
“夫人别怪我多话,你们好一刻,我们便好一刻。”
白雪菡的微笑渐渐止住,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比方说这回,二爷到了长安,整天拉长个脸,比十殿阎罗还难伺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可不能怪我,他哪天不拉着脸?”
“不一样,”李桂笑道,“是了,那天忽然从京城来了个小厮,说来给二爷送什么梅花。”
白雪菡听了这话,倒是留神起来。
“门口的小厮不认得他,只以为他满口胡言乱语,正要打出去,偏偏那会子二爷下了差,正要回去歇息,就遇上了。”
李桂道:“那小厮忙说自己是夫人你派来的,来给二爷送红梅,说着就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锦盒,我们呈上去打开一看,漂亮得不得了。”
“我以为到了长安,它就枯了。”
白雪菡将张全派出去之后,自己觉得做了件蠢事。
“没呢,俊得很,”李桂道,“二爷拿着红梅,当即就怔住了,半晌没说话。后来他就问那个小厮,二夫人有什么话,罗浮轩怎么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雪菡想象不出,谢月臣向一个小厮问这么多问题的画面。
“那小厮看着倒伶俐,被二爷一问,说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把爷讲得脸都绿了,连夜叫人备马,立即回京城。”
白雪菡不禁问:“既是回京城,怎么倒来了金陵?”
“回去时,二爷也派了人打探消息,一听说夫人来了金陵,便临时改道又往这边来。”
白雪菡听得手脚微微发麻,心里像塞满了棉絮,轻飘飘的,却闷得慌。
她着人送红梅给他,原是一时兴起,也有赌一把的意思。
白雪菡从来不敢抱太大希冀,却没料到他真的来了,还做得如此周全。
这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方才在白府,他为她出气时,白雪菡强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她自小受苦受惯了,从来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却不知为何,对上谢月臣,总是忍不住眼酸。
“夫人别这样,待会儿二爷见了,可要打死我的。”李桂见她愣愣地出神,红了眼圈,连忙告饶。
“说什么呢。”
谢月臣的声音响起,李桂吓得连忙趴在地上。
只见他从不远处走过来,发尾还带着些水汽。
24. 第二十三章
白雪菡见状,忙让李桂退下。
谢月臣的声音更凉了:“下去先掌几个嘴巴子。”
她还欲求情,李桂生怕她开口,自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连忙叩头应下。
白雪菡见人走了,也不好意思独自面对谢月臣,便让谢月臣先回房。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什么。
白雪菡匆匆折回小厨房,吩咐掌勺的婆子们,多添几道谢月臣爱吃的菜。
“好好好,夫人快回屋吧,这里烟熏火燎的。”
白雪菡没法,只得慢吞吞地回了房里。
谢月臣正站在桌前写字,白雪菡见状,犹豫半晌,方才开口:“二爷歇歇吧。”
谢月臣闻言,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纸笔。
“那枝红梅……二爷可还喜欢?”
“尚可。”
“哦……”只是尚可?白雪菡心里有些失望。
谢月臣转过身,见她低头微笑的模样,竟是许久未见过白雪菡如此情态。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抬头望过去,因道:“二爷盯着我做什么?”
“你很高兴。”
白雪菡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抿唇道:“是……”
“为何?”
“因为二爷千里迢迢赶来帮我,”白雪菡红着脸笑了,细声道,“我……很高兴。”
她说着话,不禁往他身边靠去,谢月臣下意识将她揽住。
白雪菡在他怀里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冷香,令她感到安心,又忍不住心头悸动。
便如同回到了谢旭章还未醒来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白雪菡刚刚学会做一个大家族的新妇,也和谢月臣逐渐亲密起来。
“夫君。”
谢月臣先是怔了一会儿,仿佛正在细思她的话。
他用力抱住她,下巴抵住她的额角,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月臣开始亲她,从额头一路往下。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
白雪菡颤抖起来,她顶着发烫的面颊,抬起脸,撞进那双凌厉的星目里。
恍然间,白雪菡心头一跳。
忽听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原来是可以传饭了。
白雪菡忙推开他,低着头理了理自己的衣着,向外面道:“摆饭吧。”
谢月臣看着她道:“我不饿。”
“那也要吃,二爷一路风尘,总得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白雪菡陪着他用了饭,谢月臣虽嘴上说着不饿,她为他布的菜却全都吃了。
白雪菡见状,又让人热了酒拿来,二人对饮了几杯,从头暖到脚。
她酒量本就不好,又因为天冷贪杯,趁着谢月臣低头用饭,悄悄给自己满上。
饭毕,白雪菡已面飞粉霞,一双美目水光流转。
谢月臣立即叫人去煮醒酒汤,又把她抱到榻上,用热水擦脸。
白雪菡朦胧间听见他冷声训斥自己贪杯。
她便撑着手,看着他不说话,朱唇微微抿住。
谢月臣神色如霜,一挑眉,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换作平常,白雪菡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多说话。
可她醉得厉害,一时间神志恍惚,只知道他看起来冷漠得很。
对视了半晌,白雪菡竟说道:“分明是你做错了,你还凶我。”
谢月臣愣了神,伸手捏住她的脸,皱眉道:“我怎么做错了?”
他手劲儿大,白雪菡被捏哭了。
谢月臣一下子怔住。
只听白雪菡说道:“你为什么跟我吵架?为什么不辞而别?”
这些话她素日里绝不会提,谢月臣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极讨厌你这般对我,讨厌你冷冰冰的模样……”话未说完,余下的字便淹没在了哽咽声中。
谢月臣松开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白雪菡的肌肤温热细腻,让他恍惚间,有种触碰到她心脏的错觉。
她蹭着他宽大的掌心,沉默地流着泪,这些时日的委屈仿佛开了闸,一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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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月臣捧着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讨厌我?”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眸光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月臣细思片刻,却道:“你不会。”
白雪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禁恼了起来,想要推开他,却被按住,狠狠含住唇瓣。
谢月臣用力攻城掠地,弄得她几乎忘了流泪,只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近乎极乐之时,白雪菡用力捶打他的肩膀,踢他踹他,甚至咬他。
而谢月臣毫不在意,只是埋头苦干,发出餍足的低吟。
他总是这样强势,不容拒绝,带给她痛苦,又带给她奇异的快乐。
二人都隔了许久未见,一时间难分难舍,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白雪菡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未着寸缕,躺在他怀里。
宿醉后,她全然忘了昨夜的事,只知道浑身像被碾过一般,不禁脸红起来,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
却见谢月臣忽然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半晌才笑道:“夫君醒了。”
“我醒得比你早。”
白雪菡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昨夜我吃多酒,不知怎么冒犯了夫君?还请夫君饶我才是。”
“没做什么,”谢月臣便道,“只是骂了我几句,打了我几下,咬了我几口。”
白雪菡这才留意到他肩头的齿痕,不觉羞愧,脸颊愈发烫了起来。
她也没料到,自己酒后竟然失德至此。
看来谢月臣平日里说的话有理,她的确不该再沾酒了。
白雪菡穿戴整齐,梳洗完毕,出门时还有些行动不便,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却不知谢月臣看在眼里,竟道:“还疼吗?不如你歇一天。”
白雪菡脸色一变,忙向四周看了几眼,幸而下人们离得远,没人听见。
“我没事,二爷别再提这话了……”
谢月臣面不改色,眼底的几分揶揄转瞬即逝。
25. [锁] [此章节已锁]
夫妻二人上了车,便往府衙去。
白雪菡原来的状纸被白淇撤了,谢月臣替她重新递过,亲自登堂给她做抱告。
府衙几番调查,再加上白雪菡原来找来的几个人证,证实了白锦承冒认白氏子弟的身份。
原来他母亲与白鸿有旧不假,信物亦是真的。
但白锦承却是在白鸿离开乡下的一年半后才出生。
其生父早逝,白锦承在母亲病重时找到信物,便心生一计,前去白府认亲。
最终,白锦承以“冒认宗族”、“诈财”、“发冢”、“毁坏棺椁”等罪,被判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此间事了,白雪菡又将从羽光堂搜来的和离书拿出来,在府衙里做了公证。
徐如惠与白鸿和离的事算是过了明路。
白雪菡与谢月臣又重新为她选墓地,请了师傅念经安葬。
芸儿不禁问:“当年究竟怎么回事?大太太既早与大老爷和离,却没有一个人提起。”
白雪菡便道:“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从不曾听母亲多说。”
徐如惠临终前,也只不过是怕女儿为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这才把这件事告诉她。
真相如何,恐怕唯有白淇知道。
这日凑巧,白雪菡跟谢月臣祭拜过母亲,便准备坐车回宅子。
忽见远处来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骑着马,中间簇拥一辆车。
白雪菡一眼便认出这是白淇的车驾。
那白淇下了车,见到他夫妻二人,便道:“来看你母亲?”
“准备回京了,来跟她说说话。”
白淇不免伤感:“你有心了。”
“母亲唯有我一个,我不尽心谁尽心。”
白淇道:“我也来瞧瞧她。”
谢月臣看出来白雪菡有话要问,便道:“我去车上等你。”
说罢,又向白淇行礼告退。
白淇见他走得远些了,方才对女儿道:“你原是个有造化的,这门亲事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在你头上。”
“父亲难道不希望我嫁得好?”白雪菡因笑道,“我忘了,你们是要拿我给人家冲喜的。”
白淇道:“许多事,我也是逼不得已。当初谢大公子虽然病重,可谢家毕竟是累世豪族,你能嫁进去,岂不比寻常人家好上百倍?”
白雪菡点头:“我还得谢您。”
白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脚欲走。
忽听白雪菡问:“当初,父亲和我母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淇顿住脚步,道:“这是你做女儿的该问的吗?”
“我只是想不通,母亲既然早与大伯和离了,为何不早做公证?白白背了这些年的骂名。”
白淇听了这话,倒默默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原是我对不住她。”
原来,当年白、徐两家亦是世交,早在议亲前,白淇与徐如惠便两厢有意。
只是没想到,白老太太做主将徐如惠聘给了白鸿。
姻缘错配,徐如惠与白鸿性情迥异,过得并不和睦。
而白淇始终惦记着嫁为长嫂的徐如惠,迟迟不肯娶妻。
过得两年,白鸿厌倦了徐如惠沉闷的性子,欲休妻另娶,却碍于徐家权势,迟迟不敢做决定。
终于有一回,徐如惠发现他养了外室,争吵之下,她主动提出和离。
白鸿刚写完和离书便一病不起,徐如惠又继续承担起了为妻的责任,照顾他养病。
白鸿感念她的贤良,悔不当初,欲将和离书毁去,可这时徐如惠已经答应了要嫁给白淇。
白淇见兄长命不久矣,便劝徐如惠留下,等拿到他的遗产,二人再结为夫妇。
徐如惠与他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白鸿果然病故,徐如惠为其披麻戴孝。
白淇便在这时,将徐如惠哄骗回来,悄悄拜了天地。
未出孝期,她便珠胎暗结,被白府扫地出门。
徐如惠也曾想过,要证明自己已与白鸿和离。
“可她不知道,当初兄长答应将所有祖产留给我,其中一个条件,便是让我不能娶你母亲,他要你母亲为他守节。”
也就是说,白鸿早已将和离书藏起来,无人能证明他们已经和离。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牙关都在颤抖:“你骗了她……你明知道不能娶她,却还让她怀孕。”
“我对你母亲,是倾心爱慕。”
“好荒唐的话,你就是这么爱慕她的?”白雪菡道,“你让她从贵妇人变成人人唾弃,无名无份的侍妾!你让她被自己的婆家、娘家扫地出门!你让她……死不瞑目。”
白淇用力地闭眼。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清楚,徐如惠是他年少爱慕而不可得的人。
可是得到之后,也就那样。
即使徐如惠已经和白鸿和离,可除了他们自己,谁会信?
弟娶兄妻,依然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白淇不能玷污自己的名声。
他为了权势,为了成为白氏的一族之长,又娶了身份更加清白的盛氏。
他让徐如惠和她的孩子无名无份。
到后来,他究竟还爱不爱徐如惠,连他自己也不敢再挂在嘴边,直到今天才对女儿吐露,却又被这样无情地驳斥。
白雪菡的话犹如一个耳刮子,狠狠打在他脸上。
白淇无地自容,也未免恼怒起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得对一个男子而言,情情爱爱微不足道……再者说,我是你父亲,倘若没有我,又何来今日的你?”
白雪菡道:“我倒宁愿没有我。”
她的出生于徐如惠而言是灭顶之灾。
白雪菡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径直离开。
及至坐到车上,她见谢月臣正闭目养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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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霜色又显得冷冽起来。
白雪菡不觉怔住,直到谢月臣睁眼喊她,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她低头道:“没什么。”
“回去吧。”
“好。”
他二人过了元宵节,又在金陵小住了几日,拜访了白知言的父母,给他们留了银子。
白知言也到了该用功的年纪,白雪菡做主让他进了族学。
白淇原有异议,但因谢月臣在场,也不敢多提,只得答应。
临走的前一晚,白雪菡不禁问长安那边的差事怎么办。
谢月臣却道:“原也是让我三月去的,不急。”
“你果然是有意躲我,”白雪菡道,“可不许有下回。”
她微笑时,美目顾盼流转,粉腮含羞。
谢月臣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又伸手去掐了掐她的脸颊。
白雪菡忙抓住他的手:“二爷手劲也太大了,饶了我吧。”
谢月臣转而反掌,将她的手包住,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触觉。
白雪菡低着头,试探着靠在他胸前。
谢月臣摩挲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交换着体温。
她心脏狂跳,忽然想到了什么,仰脸道:“那枝红梅,你放到哪里去了?还在长安吗?”
谢月臣一怔,只道:“不记得了。”
白雪菡不信,起身去翻他的东西,果然在一个包裹里找到了锦盒,那枝红梅正俏生生地躺在里面。
“这也奇了,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栩栩如生。”
正说着,白雪菡留意到旁边红梅旁似乎多了个极小的锦囊。
却见谢月臣快步上前,夺过锦盒盖起来。
白雪菡不解其意。
谢月臣道:“没什么可看的。”
白雪菡见他神色与往常大不相同,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便没有多问。
夜里谢月臣抱着她洗了澡,白雪菡轻喘着靠在他怀里,几缕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旁。
不知是不是她太困了,恍惚间,竟好像看见他笑了。
白雪菡强撑着想坐起来,却没有这个力气,只能任人摆弄。
明日他们就该回京城了。
“真有些不想回去……”她呢喃道。
“为何?”
“这样……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感觉自己被擦干了放到床上,盖上锦被。
舒服得她闭上了眼睛。
忽听耳边有人轻声问:“雪儿,你爱我吗?”
白雪菡神志不清,却还是羞怯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当初她跟谢月臣亲密起来,极乐之时,什么话没有说过呢?
白雪菡朦朦胧胧间睡着了,自然也就没有听见,耳畔又响起的声音。
更近乎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什么是爱?”
26. 第二十五章
白雪菡一行人坐了船,沿京杭大运河回到京城。
彼时已是正月底,六姑娘出嫁在即,国公府众人忙得焦头烂额,又没个主心骨。
虽有林氏在,她毕竟年老体弱,力不从心。
因此众人心中都盼着白雪菡早些回来主事。
如今即见她回来,竟还是同谢月臣一道,震惊之余,不免惴惴不安。
故而,白雪菡刚回到罗浮轩坐下,各房便陆陆续续来了人。
最先来的便是五夫人凌淑。
“好嫂子,你去了金陵也不同我说一声,我日日为你提心吊胆……”
话音未落,凌淑忽见旁边坐着谢月臣,吓得低头福身:“二爷万安。”
谢月臣不咸不淡地回了个礼。
白雪菡见状,知道凌淑胆小,便道:“不用理他,咱们外头说话去。”
凌淑闻言脸色一变,都说谢月臣脾气不好,白雪菡怎生这般直白。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谢月臣,对方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白雪菡。
凌淑心中讶异,看来五爷所言不虚……她连忙跟着白雪菡出去了。
白雪菡将人带至前院的正堂,命芸儿斟茶:“弟妹也尝尝金陵的茶,这次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你吃着若惯,便拿些回去。”
凌淑细细品了,竟有一股幽幽的兰香,与平日里吃的茶大有不同。
她忙道:“果然不错……嫂子这次回金陵,不知那件事料理得如何了?”
她匆忙赶过来,正因为谢学明听说,谢月臣跟着白雪菡一道回来了。
便想让妻子来打探一下消息。
当时谢学明虽写了信,拜托金陵的朋友帮忙看看,却无回音。
不知后事如何,她也不敢在白雪菡面前妄言。
白雪菡闻言一愣,只笑答,都处置妥当了,那原是个假充世家子弟的歹人,如今已伏法。
凌淑道:“嫂子好厉害,不仅千里迢迢去打官司,还打赢了。”
她这话说得不甚圆滑,但白雪菡素知她为人,也不计较,只道:“也不全仗我自己。”
“二爷不是在长安吗?怎么跟嫂子一块儿回来了?我听五爷说了,我还不信呢。”
白雪菡也不避讳,只笑道:“正是他赶去金陵帮了我,这桩公案才得以了结。”
凌淑原本正要将谢学明写信的事说出来,如今一听这话,哪里还敢揽功。
她只得干笑了两声。
凌淑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回了三房。
白雪菡回后院梳洗,正对着镜子摘耳环,忽从镜中见谢月臣走过来。
“为何这么多人寻你?”
连老太君、林氏、谢昱等人都打发了大丫鬟来嘘寒问暖。
白雪菡笑道:“不是来寻我的,只是见你和我一起回来,觉得稀奇,又不敢问你。”
“方才那个是谁?”
“你不认得她?那是三房五爷的夫人,姓凌。”
谢月臣从不记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着镜子里,白雪菡如玉的面孔,用掌心托起她的下巴。
微凉的触感让白雪菡轻哼起来。
他低声道:“她找你又是什么事?”
白雪菡道:“原是我先前,为官司的事去求过她,她帮我跟五爷说了……不过五爷那边的朋友左迁了,他也是无能为力。”
谢月臣闻言,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正说着,明熙楼的孙彩儿又来了,给白雪菡问安:“大爷惦记着夫人的事,这段日子里总是食不下咽……”
白雪菡本想让她回去说一声,自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转念一想,望向谢月臣。
他亦看过来。
谢旭章的事,本是他们之间的一桩心病,如今方才和好,白雪菡不想又因为这个跟他起龃龉。
细思一回,谢旭章待她也确实关怀备至,不如去坐坐,亲口让他放心也好。
这般想着,白雪菡便跟孙彩儿去了。
谢月臣见她出了门,忽然唤来李桂。
“二爷有什么吩咐?”
谢月臣淡声嘱咐了两句。
李桂会意,连忙退下往外院去了。
白雪菡进了明熙楼,便听见一阵说话声,走近一看,原来谢学明也在。
她猝不及防,只得互相行了礼。
“老五来看看我,”谢旭章一笑,又对谢学明道,“你嫂子也刚从外头回来。”
谢学明见了白雪菡,不禁想起官司一事,又想到方才凌淑回去时说的话。
别的倒也罢了,谢月臣却是最让他害怕的存在。
谢学明不免紧张起来:“嫂子安好……我是个没用的,多亏了二哥。”
白雪菡唇边的笑意凝滞。
谢旭章怔了怔,轻声道:“子潜?与他有什么干系?”
谢学明这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霎时间仿佛一个惊雷在头上炸开。
老太君私底下早就嘱咐过,白雪菡错嫁给谢月臣的事,谁也不许说漏嘴。
看谢旭章这模样,分明还不知道呢,如今被自己捅出来了,可不是闯下大祸?
谢学明手脚冰凉起来,忙道:“我记错了……原是我浑说的,大哥见笑了。”
他这番说辞更是破绽百出,谢旭章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方才分明说……”
“我回京的路上正好遇到二爷,他一路送我回来的。”白雪菡道。
谢学明如蒙大赦,忙笑道:“对!对!瞧我笨嘴拙舌的,话都说不清楚。”
谢旭章顿了半晌,轻轻靠回榻上,出神道:“是吗?”
灵芝端着药进来,插嘴道:“药已煎好了,大爷快趁热喝了吧。”
谢学明抓住机会告辞,行过礼便迅速退下,只留白雪菡、谢旭章二人相视无言。
“给我吧。”
白雪菡接过药,慢慢吹凉了喂给谢旭章。
谢旭章盯着她,一动不动。
“大爷怎么了?”
谢旭章垂眸道:“没什么。”
灵芝在旁边说:“夫人不在的这段时日,太医说大爷心火旺起来,反而对他的病有好处。如今不仅能站,时不时还能走两步呢。”
白雪菡闻言,奇道:“果真如此?”
谢旭章点头:“待会儿我走给妹妹看。”
“不用……大爷还是好好歇着吧,”白雪菡笑道,“看来用不了多久,大爷的身子就能健朗起来了。”
“我这副身子,着实拖累你们。”
“好好的,又说这话做什么?”灵芝叹道,“大爷不是说想夫人?如今夫人回来了,大爷该高兴才是。”
白雪菡听得有些尴尬,不禁低头。
谢旭章便道:“我若不是这般没用,也可以陪妹妹去金陵。”
白雪菡浑身一震。
他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但见谢旭章没有深究的意思,白雪菡也只得装作不知。
她道:“大爷千万不要这样想,若非大爷,我只怕连家门都出不去。”
谢旭章微微一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喝了药便说身上乏累。
白雪菡让他歇着,他又不让她走。
“妹妹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吧。”
谢旭章盖上锦被,长眸微眯,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白雪菡把这次回金陵的一些见闻说给他听,只把谢月臣的部分抛开不提。
谢旭章闻得那白锦承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骂道:“混账羔子,还是太便宜他了。”
听到重新给徐如惠下葬,谢旭章又道:“真想跟你一起去祭拜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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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半日,方才哄得他睡下。
白雪菡匆忙赶去料理府中事务。
她走了许久,府中重大的事项都搁置了,只等着白雪菡回来过问。
其中尤以六姑娘的婚事为重。
白雪菡不免到三房走了一趟,与六姑娘的母亲陈氏商议一番。
“好孩子,多亏你回来了,否则我们娘俩还不知该指望谁。”
白雪菡因笑道:“婶娘说的哪里话,有哪里要用我的,只管差遣就是了。”
陈氏忙拉住她的手,殷切关怀。
“那会子,我听说你家出了事,立马就让你叔叔去托人了……只是你素知,你叔叔这个人最是个直肠子,笨嘴笨舌,不会应酬,也不知有没有帮上忙,我也不敢跟你说,只怕你空欢喜。”
白雪菡从未听说这件事,到了金陵,也不曾听人提起。
当初她求遍整个谢家,也没有求到陈氏这儿,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夫妇都是闲事莫理的性子。
如今陈氏却说私底下帮了个忙。
也不知是真是假,却也不用深究,白雪菡便装糊涂:“原来是这样……多谢婶娘费心,三叔也劳累了,改日我再跟二爷一道上门拜谢。”
陈氏忙道:“这也不必,原不是什么大事。”
白雪菡辛苦了两日,总算把这一府人料理妥当。
这天,她正忙里偷闲躺在里间小憩。
忽听外头传来芸儿的笑声:“夫人,有一个新鲜的笑话,你听不听?”
白雪菡道:“爱说不说,别卖关子。”
芸儿跑进来,得意道:“王家的下人偷偷说的,我们二姨奶奶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姑爷,二姑爷发了好大脾气,说要休妻呢!”
她口中的二姨奶奶正是白婉儿。
“是什么缘故?”
芸儿摇头:“打听不出来,只知道王家这两天闹得鸡飞狗跳,不成样子。”
白雪菡便道:“王家能娶到白氏的小姐,已经是最好不过,他是不会休妻的。”
“理他呢!当初我们去求她,她那般恶言恶语,总之,如今报应来了。”
“你还在这儿乐呢,”福双走进来,摇头道,“老太太、太太那两边,都派了几波人来了。”
白雪菡纳罕道:“什么事情?怎么不进来回话?”
芸儿跟福双面面相觑,低头道:“二爷不让说给你听。”
白雪菡更不解了。
福双只好道:“如今不说也没法了,那边都来了好几次,奴婢以为,还是告诉夫人为妙。”
原来自打谢月臣回了府,就没有去给老太君、谢昱和林氏请过安。
连他们派来的小厮也一并不许进罗浮轩的门。
若换作是寻常人家的子孙,哪有敢这么不尊长辈的。
也只有谢月臣做得出来。
偏偏他真要发起火来,谢家人还不得不看他脸色。
白雪菡微微蹙眉:“可我这几日过去,也没见老太太、太太提起。”
福双道:“想来是不好意思跟夫人提。”
白雪菡不由想起这几日她前去问安时,老太君和林氏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也总是说不了两句话,便乏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白雪菡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只能装作不知。
又过了许多天,林氏忍不住开口向她流泪诉苦。
白雪菡夜里装作不经意,在谢月臣面前提了提。
她知道他的性情,不敢深劝。
彼时他刚擦干身子进来,闻言一声不吭。
白雪菡以为他沉默的意思是拒绝了,没想到第二日便听林氏喜道:“子潜来见过我了,我的儿,多亏了你。”
白雪菡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意思冒认功劳:“想来是二爷自个儿想清楚了。”
27. 第二十六章
六姑娘出嫁的前几日,万事都已料理妥当。
白雪菡正要松一口气,外院又来了人。
却不是别家小厮,而是两个身着青衣的小太监。
原来,知道小妹将要出阁,谢家的五姑娘——也就是如今晋王的侧妃谢容华将要回来,一叙姐妹之情。
林氏忙吩咐人抓了两把金瓜子,给公公们吃酒,又唤来白雪菡嘱咐。
“这位姑奶奶在家时便是最和气的。她传了口信,这次只是私底下回来看看,不必铺张,你看着办就好,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白雪菡应了,吩咐上下打点,虽说不讲派场,也不可失礼。
六姑娘谢秋灵听罢,欢喜道:“五姐姐果真回来?亏她是个有良心的,还念着我,咱们姐妹又能聚一聚了。”
白雪菡虽未见过谢容华,却也知道,这位容侧妃才貌双全,名冠京城。
她虽是庶出,却与谢秋灵自小玩到大,亲厚得如同一母所生。
白雪菡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姐妹之情,心中艳羡不已。
谢月臣回京歇了两天,便又回翰林院去了,白日里唯有一两个时辰能在家。
谢旭章行动不便,谢学林又新捐了个官,正在兴头上。
故而,到了谢容华归宁这天,只有谢学明夫妇和白雪菡、何玉嫣、谢秋灵前来应酬。
谢学明在前院接她的车驾,白雪菡等人则在内院堂上候着。
等了两刻钟,终于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丫鬟太监们簇拥着谢容华进来。
白雪菡未敢细看,只恍惚见一个通身贵气的美妇人走来,忙与妯娌姐妹上前行礼。
谢容华走近她们,最先看见站在前面的何玉嫣。
对方已有些显孕,虽裹着貂裘,面上却略显气色不足。
谢容华道:“三嫂有孕在身,不必多礼,快进去坐着吧。”
紧接着,谢秋灵飞身上前,一把抱住谢容华。
她撒娇道:“好姐姐,这么久都没回家看我,我只以为你全忘了这个妹妹呢。”
“你这滑头鬼,要出阁的人,还这般孩子气,将来怎么办?”谢容华点着她的脑袋,也笑起来。
“我可不管这些。”
谢容华跟妹妹扯了两句皮,又跟剩下的两个嫂子问好。
凌淑她自然认得。
谢月臣的夫人嫁进来最晚,谢容华还没有见过她,便想认一认人。
一看之下,不禁星目微旸。
只见来人身着织金滚边的丁香色交领短袄,月白淡花长裙,青丝缀明珠,腰间系宫绦。
雪肤花貌,眼眸微润若水带桃花,真真一副好样貌。
谢容华心下赞叹,这样的人物才堪配她二哥。
“这位就是二嫂嫂吧?”
白雪菡道:“五姑娘安好。”
谢容华因笑道:“我常在心中纳罕,不知何人能够降伏得了我二哥。”
白雪菡红了脸:“姑娘取笑了。”
她不被降伏便罢了,岂敢降伏谢月臣。
谢容华倒也没架子,与众人玩笑起来,先去拜见老太君、陈氏和林氏,接着又回了她旧时住处闲逛。
何玉嫣走了一会儿便说身子难受,凌淑连忙扶着她回房。
只剩下白雪菡和谢秋灵,陪着谢容华去撷芳园听戏。
一路上,白雪菡只默默听着她们姐妹闲话,偶尔陪笑。
冷不丁地,却听谢容华对她道:“二嫂子是金陵白氏的姑娘吧?”
“是。”
“我小时候也常跟他们去玩,可有见过嫂子?”
白雪菡细思片刻,笑道:“恐怕没有,我幼时不常出门。”
她年幼时,盛氏嫌她扎眼。
除了谢旭章兄弟过来,白婉儿叫她作陪,其余时候,根本没有机会见外人。
谢容华的脚步忽然放慢许多,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是吗?我怎么觉得,嫂子有些眼熟……”
她入了晋王府之后,谢家的很多事都不甚了解。
谢月臣兄弟俩娶妻的事,谢容华虽有耳闻,却只知道是娶了白氏两姐妹。
大嫂嫂新婚没多久,便与大哥和离了。
这位二嫂嫂……
谢容华站定,电光火石间,忽然记起是在哪里见过她。
“怎么了姐姐?”谢秋灵道。
白雪菡见状,心中便惴惴不安起来。
谢容华看了她半晌,方笑道:“原是我记错了,不必在意。”
白雪菡等人信以为真。
一行人进了撷芳园,林氏、陈氏等亦在堂前听戏,老太君年纪大了不爱动弹,便没过来。
“娘娘快请上座。”
“伯母莫要臊我了,”谢容华笑道,“先前在家时怎样,如今也怎样。”
林氏也笑了:“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随和。”
玩笑了半天,谢容华因说道:“怎么不见大哥和二哥?”
“你大哥哥身子虽好了些,还是怕风,禁不起闹腾,我便让他不用来这些吵闹的地儿,你若想见他,我叫人推他过来。”
谢容华道:“何苦来哉!既如此,还是让他将养着吧。”
“你二哥哥倒是一切都好,只不过最近翰林院忙,一时半刻见不着人影。”
白雪菡看了看时辰,便道:“如今也该下差了,只怕快回来了。”
谢容华微微一笑,又默默坐回去听戏。
只是,戏台上的小生花旦虽俊俏,她却早已神游天外,心中复思着另一件事。
何等凑巧,这出《紫钗记》也是当年她在金陵听过的。
那时她年方十四,随着二伯父一家回金陵老家省亲。
白氏设宴请他们过去,大人们外院坐,夫人小姐们则在内院,各摆了戏台作乐。
谢容华看得入迷,连周围的姐妹们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还是小丫鬟来叫了她一声。
“小姐们在后头行酒令呢。”
谢容华回过神来,匆忙跟过去。
却说这白府早年也是簪缨之族,先祖在世时,亦称得上繁华若锦,富可敌国。
他们家的宅子并不比谢家的小,谢容华才到了几天,未识得路。
那小丫头又跑得极快,她才折过一个花丛,便跟丢了。
谢容华转了半晌,总不知该往何处去,稀里糊涂便进了一个小院。
那院子极窄,却收拾得干净舒服,还在水塘里种了些莲花,想来是丫头们的住处。
谢容华便想去寻人问路,方才从前门进去,便见里间正房的门开着。
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间小小的正堂,有个女孩正在里面做针线。
她看起来与谢容华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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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仿,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乌发如云,微微低头,露出白皙姣好的脖颈线条。
偶然抬首,便露出一双低垂的桃花眼,天然含情,似笑非笑。
谢容华觉得她不像丫鬟,但衣着打扮,又不似白府其他小姐那般鲜亮。
纳罕之下,未免多瞧了两眼。
谢容华正欲上前问话,忽然间,脚步一顿。
……
“五丫头。”林氏又喊了一声。
谢容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伯母叫我?”
林氏道:“你二哥哥回来了,你可想见他?”
白雪菡刚刚说到谢月臣该下差了,果然便回了府。
谢月臣开蒙早,天资聪颖,府里比他小的兄弟姐妹几乎都被他带着读过书。
其中唯有谢容华比旁人聪慧些,没有那么惹他嫌恶。
所以谢容华心里没那么怕谢月臣。
她今日见了白雪菡,便勾起心底那桩旧事来。
她好奇了太多年,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那一幕竟真是自己亲眼所见。
如今白雪菡又嫁了他。
谢容华更觉耐人寻味。
如此想来,她道:“也好,我跟着嫂子去一趟罗浮轩吧……还要差个小厮提前禀报一声,免得冲撞了二哥。”
谢容华虽是谢家女儿,却甚少进过罗浮轩,一则兄妹也要避讳,二则谢月臣为人孤冷,不喜被人打扰。
早有小厮来通报,谢月臣知道她要来,虽未刻意回避,却也不似谢学明那般热络。
白雪菡牵着谢容华穿过梅林,来到堂前。
只见谢月臣换了家常的衣服,面前煮着一壶热茶,神色淡淡,看着外头的梅花。
“二哥。”
谢月臣闻声望来。
白雪菡笑道:“五姑娘回来了。”
谢容华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打转。
她的眼神过于直白,以至于白雪菡都察觉到了,唇边笑意一顿。
谢月臣微微皱眉。
白雪菡便道:“你们兄妹说话吧,我得去后头坐坐,一堆人等我回话呢。”
“嫂子辛苦了。”
白雪菡一笑,带着福双走了,留下芸儿等小丫鬟伺候。
芸儿连忙给谢容华斟茶。
半晌,谢月臣终于开口:“见过祖母了?”
谢容华因笑道:“早请过安了,伯母那边也见过了,如今来二哥请安。”
“不必。”
或许他的声音太过冷淡,使堂上气氛凝固。
“你若无事,去陪她坐坐吧。”谢月臣自斟自酌,看着白雪菡离开的方向。
谢容华讪讪道:“我今日瞧着嫂子,倒觉得有些眼熟,二哥可记得当年在白家,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
芸儿闻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谢月臣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旋即,他将茶壶放回去:“她本就是白家人,你见过她也不稀奇。”
芸儿竖起耳朵,正要细听,忽然后头有人来叫她。
“二爷,夫人让芸儿过去。”
她只得应声而去。
谢容华见状,像是想到了什么,屏退余下的人。
谢月臣又瞥了她一眼。
“二哥,当初在阁楼上……看她和大哥的人,是你吗?”
28. 第二十七章
谢月臣抬眸:“你在说什么?”
谢容华因说道:“两年前,我随你们去金陵省亲,曾到白府玩过几天,二哥不记得了?那天正好是白家一位小姐过生辰,摆了戏台子。”
谢月臣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又继续斟起他的茶。
谢容华一愣,难道真是她记错了?
不,绝无可能。
她岂会凭空想象出这样的事?
当时她从前门踏进院中,正欲近前问那女孩,忽见里头一个年轻公子坐着轮椅出来。
谢容华微微一怔。
那脸色苍白,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她家二伯父家的大哥哥——谢旭章。
谢容华不觉顿住了脚步,心里竟有些稀奇。
只见他静静坐在那小姑娘的身侧,低头瞧她做针线。
女孩偶尔跟他说两句话,谢旭章便露出极温柔的笑意。
在谢容华眼中,谢旭章这位兄长天生体弱,一向不问凡尘俗事。
他虽不似谢月臣那般冷情,但也说不上多平易近人,何曾这般可亲。
谢容华默默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往左边看过去,只见院旁一座阁楼上,站着个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
却是谢月臣。
谢容华吃了一惊,此处分明是内院,外男不得轻易入内,如何这两位兄长都进来了?
谢旭章行动不便,或者是有人带他来歇歇。
可谢月臣……此时该在外院应酬才是。
谢容华定了定神,再瞧过去,竟看见谢月臣直直地望着这小院正堂的方向。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堂上的两个人,而又不被留意到。
谢容华若非站在此处,也是绝不会发现的。
她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时间,浑身僵直不知所措。
幸而谢月臣没有留神看过来。
更令谢容华多年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神情。
冰冷、厌恶甚至带着些……怨毒。
谢容华对二哥哥的孤高习以为常,却从未见他有过这般充满恶意的眼神。
即使她是旁观者,也禁不住头皮发麻,屏住了呼吸。
是对大哥哥?
还是那个小姑娘?
今日她回府,第一眼见到白雪菡时,并没有认出来。
一来当日隔得远,谢容华未将那姑娘的容貌看得十分清晰,二来如今白雪菡当了公府夫人,衣着打扮都不似当年那般寒酸。
但没过多久,谢容华还是从她的神态身姿辨认出来,她就是当日那个小姑娘。
“那时候,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小院里……今天才想起来,在那儿见过二嫂,可当年席上却没有她。”
谢月臣道:“她是庶出,表姑母不甚理会她。”
“那……我见大哥哥与她说话,又见二哥你站在阁楼上瞧,总不是我记错吧?”谢容华玩笑道。
谢月臣闻言,盯着她道:“你没记错。”
谢容华因笑道:“原来如此,这真是姻缘天注定,怎么偏偏就把她聘给了你。”
若按当年情形,分明是谢旭章对白雪菡有意……
“她没有被聘给我,”谢月臣道,“只是走错了洞房。”
谢容华如遭雷击,竟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二哥说什么……”
“你若想知道,回去问婶娘。”
谢容华自幼聪慧,三言两语间便领略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大哥他……”
“他不知情,”谢月臣拨动着炉火,“别告诉他。”
谢容华出了罗浮轩,回到三房去问她嫡母。
陈氏闻言大惊失色:“我的姑娘,这话千万别再提了,如今老太太紧张大爷的病,谁提便是谁的不是。”
“太太的意思是,如今大哥哥还以为二嫂是嫁给了他?”
“就当是这样罢,”陈氏道,“大爷连院门都不出,哪里知道外头的事,自然瞒一天是一天。”
“怎么没人劝劝祖母?”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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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劝?那一位全靠这口气吊着,当年若不是说给他娶这位,早就撒手人寰了,哪里还能撑到今日?”
谢容华冷笑道:“这岂是大家族的规矩?兄弟二人……”
“姑奶奶快别提了,只当我求你,二房的事,咱们不便掺和。”
谢容华闻言,想到三房处境艰难,二伯母亦是个多心的人,便住了口。
只是一整天,她的脸色都说不上太好,连跟谢秋灵说话也提不起兴致。
白雪菡稀里糊涂错嫁,府中人又瞒着谢旭章不告诉。
再加上谢容华当年看到的那一幕……谢月臣阴冷的眼神。
谢容华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纸何曾保得住火?
终有一日谢旭章要知道真相的,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旁的也就罢了。
谢容华在王府中,正是春风得意,倘若此时国公府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对她自己亦无好处。
明熙楼内。
谢旭章闻得谢容华归宁,便问了两句。
灵芝道:“太太说了,大爷静养着就好,五姑奶奶也不想劳动大爷,已派了丫头来问安。”
“你们倒给我省事。”
“大爷还练吗?”灵芝把拐杖拿过来。
近日谢旭章恢复得愈发好了,拄着拐杖还能走好一段路。
只是白雪菡来得少了,他总没什么笑脸。
“要不要去请夫人来?”灵芝因道,“奴婢听说她最近忙着六姑娘出嫁的事,这才少来的……大爷能走路的事,夫人还不知道呢。”
谢旭章听罢,默默良久,方笑道:“我也知道她忙,莫要打扰她,等我能自己走了,再给她惊喜。”
说罢,他又让灵芝拿出这段时日里,他亲手做的木雕。
“叫彩儿给她送去吧,都是她喜欢的花样。”
“是。”
谢旭章拄着拐杖,独自练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冷汗。
他缓缓放开手里的拐杖,窗外一缕阳光洒进来,映在他半张脸上,显得格外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