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成了我的狗以后》
1. 碰碰好像中邪了
——碰碰好像中邪了。
夜里,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台灯是许宜然高一那年买的,和捡到碰碰是同一年。
距今两千多天,被碰碰咬得牙印坑坑洼洼,可光源依然明亮。
许宜然坐在桌前。
光晕发散在他白皙精致的脸上,照得睫毛落下的阴影都根根分明,也映出清亮眸子里藏不住的忧虑。
他是下午发现问题的。
碰碰是一条很聪明的德牧犬,性格温和,见人就笑,能听懂不少指令,已经六岁了。
每次许宜然从学校回家,它都会提前蹲坐在门口等候,然后叼拖鞋咬裤脚顶手心咧嘴笑,样样不落。
热情可见一斑。
是只很聪明,很通人性的小狗。
直到今天,一切变了。
许宜然目前正读大三,因为家住本地,来回公交两小时左右,所以几乎每个休息日都会回家。
也是才发现不对劲的。
钥匙拧开门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异样,往常蹲在鞋柜边的小狗没了,屋内陈设冷清清的,环顾一圈,只剩下安静。
许宜然熟悉的狗爪子踩地噼里啪啦的声音消失了,狗呼吸时发出的呼哧气声也没了。
客厅安静得令人心慌。
许宜然第一反应以为碰碰开门出去了。
碰碰以前这样做过,甚至会嗅着味道坐公交去学校找他,它是大型狗,许宜然怕它吓到路人教育过几回,它很听话,听得懂,之后再没这样做过,所以不可能再犯。
许宜然最终是在卧室找到它的。
体型健硕的德牧犬龟缩在角落里,乌黑油亮的毛发被墙角打落的阴影照得格外漆黑,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一靠近,德牧犬就机敏的动了动耳,却并没有回头。
许宜然觉得奇怪,但当时单纯以为它生病了,还很担心摸着它颈后粗粝的毛发小声叫它名字。
缩在角落的德牧毫无反应,许宜然就去揪它嘴筒子,声音重了些,德牧犬蓦然回头,许宜然能感觉到自己捉在掌心的嘴筒子上下用了力,他望着它,某个瞬间以为它要咬他。
它却没咬,只是斜着那双眼睛,看着很睿智。
眼球森黑,藏匿在阴影中。
叫许宜然莫名想到了寝室里那个叫陆余森的室友。
许宜然又跟它说了几句话,念着‘握手’‘坐好’‘抬手’‘乖’这样的字眼。
见它依然只是盯着自己,眼神甚至越来越不和善,才放弃跟他交流,并得了定论,狗可能真的中邪了。
直到如今,夜里九点。
事情依然没个眉目。
许宜然下午给奶奶发了消息,问她碰碰的事。奶奶是个时髦老太,手机玩得很顺手,回消息自然也回得顺手,问他碰碰怎么了,显然并不清楚这件事,还表示在搓打牌,得晚上回了。
家中除了奶奶,许宜然也没别人能问,他父母缘浅,早几年都走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思来想去,只好又给发小陈遂安发消息。
小时候父亲忙的时候,会把他安置在陈遂安家里。
两家父母关系很好,于是小辈的友谊也延续下来了,直到初中分流,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关系始终没变。
看完许宜然消息,陈遂安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询问具体情况。
五分钟后,他又给许宜然发了一连串的网站和帖子
内容大都是狗性情大变的原因,许宜然打开看了几个,觉得对不上。
碰碰每年都会体检,各项指标每次都是正常的,生病可能性不大。
而且许宜然没空的时候,奶奶也会带它出门散步,锻炼身体。
陈遂安:【那要不然带他去宠物医院看看?】
陈遂安:【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这条狗不是碰碰?】
陈遂:【咱奶牵他出去散步的时候不会牵回来一条别人家的狗吧!快看看胎记还在不在。】
很有可能!
许宜然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手机,以为找到关键了,所以动作都有些急,直接抓起趴在地上睡觉的德牧的狗爪子,然后举起它前肢,去看它胸口那一块的毛发。
碰碰别的地方跟别的德牧犬长得没什么区别,只有胸口的毛发是三种颜色的凹凸组合,像一块残缺的拼图,许宜然低头看,从油光水亮的毛发中看到了那块拼图,失望地发现它确实是碰碰,奶奶没有牵错狗。
忽然,手里的狗疯狂挣扎起来。
扑通一声!它一跃跳到了另一侧,剧烈抖动身上的毛发,许宜然迷惘地看着它,它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僵住了,蹲坐下来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两双互相瞪着的眼睛一块移开。
“要不要吃点?”
许宜然指着桌台的狗粮。
狗鼻子里喷出气,斜斜看他一眼,又回到了角落。
“……”
它今天一天都没吃,许宜然想。
不过这种情况,好像吃不吃也没什么意义了。
明天下午他得回校,上午可以带碰碰去宠物医院看看,或许是真的病了,只是外表看着没问题。
洗漱完上床,临睡着前许宜然还想着这个问题,意识迷迷糊糊地落入了黑暗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夜里无声,趴在角落里看上去睡着的德牧犬突然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站了起来。
屋中一片漆黑。
它踩在地上,朝着床上的男生走了几步,狗爪子发出的声音很清脆。
它眯了眼睛,一个跃步上了床。
床微微下陷,德牧犬低着头,审视而打量地看着男生雪白的侧脸。
四周恬静,夜色渐深。
半晌,它用狗鼻子喷气,跳下床,烦躁地甩脑袋摩擦颈部的项圈。
-
第二天,许宜然吃完早餐立马就带德牧去了宠物医院,陈遂安在电话里安慰他,中邪什么的不现实,碰碰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许宜然跟宠物医生说了情况,医生也觉得奇怪,只好先来几套基础检查。
检查过程德牧不太配合,两个人按着都按不动,是许宜然过去拍它鼻子它才没动静的,抽血的时候它看人的眼神很不和善。
检查结果当场出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检查费三百五,付钱的时候,许宜然看着账单,半晌收了手机,牵起绳,带碰碰回家。
他的情绪有些沉闷。
奶奶做好了饭菜,许宜然在客厅蹲下来把牵引绳松了,叮铃铛啷的,一个不留神,德牧犬冲刺进了房中。
奶奶忧心问:“咋样?碰碰检查出什么没?”
“没。”许宜然说,“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可能……真的是中邪了。”
奶奶说:“咋会!有你爸妈保佑着呢……先吃饭吧,然然,你下午去上学,奶奶这几天带它去找大师看看。”
她说的大师,也就是街边那几个每天站着拉人算命的师傅,准不准不知道,当年给许宜然算过,说他是享福的命,他觉得不太准。
-
去学校之前,许宜然和陈遂安聊了聊,打算在屋里装个监控,这样在学校也方便碰碰的情况。
监控很轻松装好,他踩着椅子往下跳,走之前给碰碰倒好了狗粮。
忙完这些,又一个小时,许宜然到了学校。
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寝室是混住的,四个人来自不同的专业,相处得倒也算融洽,只除了跟陆余森不太愉快之外。
另外两个室友不在,只有陆余森坐在桌前,侧对着他。
许宜然目光只简单扫过,微微抿着唇,还在想碰碰的事。
他坐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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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手机监控。
碰碰没有再缩在角落。
它走来走去,先跳桌翻了翻许宜然的书,然后又跳床把许宜然叠好的被子弄乱了,之后跳下去,竖起尾巴,挑衅地抬头看监控。
许宜然愣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脑袋像是有根神经回不过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眨眼,抿唇,又拧眉,突然打开跟奶奶的聊天页面,打算要她帮忙看看碰碰在做什么。
正在此时,一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那片位置。
许宜然几乎顷刻间就定在原地。
寝室里除了陆余森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为什么——他联想到碰碰中邪的事,捉着手机的手用力到苍白,直到后颈又落上一道温热的触感,他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回头。
——他骤然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陆余森来得悄无声息,靠得那样近,看见他回头仿佛更兴奋了,脑袋用力往前,几乎是要鼻尖贴着他的鼻尖。
同时手也往他的肩颈上缠,呼吸炽热,喉咙里发着一些古怪到叫人心生熟悉的声音。
如果不是许宜然用手抓着他的肩阻止他靠近,恐怕下一秒两人就真的要面贴面了!
他要干什么!
许宜然并不喜欢陆余森,陆余森也是同样的。他们似乎有些缘分,孽缘,高中当过一年同学,后来大学也进了同个寝室,认识四年,互相从不给好脸,连室友都避免他们两个出现在同个群里。
关系非常、非常差。
所以许宜然想不明白陆余森怎么突然这样了,简直就像碰碰中邪一样,可是碰碰中邪是不理人,陆余森他——
抵住陆余森肩膀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可此刻用力到指尖苍白。
许宜然骤然失力,往后仰的同时,陆余森蓦然在他脸上舔了一口,他几乎有些崩溃,混乱仓促中陆余森喉咙里那些含糊奇怪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道格外清晰的——
“汪!”
字正腔圆!
许宜然睁大眼睛,又被陆余森按着肩膀,扣在身后的桌边,力道那样重,他仓皇抬头,看见陆余森低头探来的动作,随着身子一僵,接着,皮肤上传来呼吸的触感,像挠痒一样。
陆余森在他颈处胡乱嗅闻。
他浑身都颤了一下。
“汪!”
“谁养狗了?”
另一个室友樊子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宜然被按得脊背压在桌沿,有些酸痛,他也不知道陆余森突然是怎么了,就算再讨厌也不至于打起来啊!
匆忙转头,樊子轩已然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前两个不对付的舍友这时候交缠在一块,高大些的陆余森躬着身贴在男生身前作乱,似乎完全没发现有人来,依然像狗一样对着男生嗅闻。
反观许宜然,已经被他欺负得彻底没法挣扎了,脸只能高高仰起,头发乱了,耳朵也是红的,气得对陆余森动了脚,也没能把人踢开。
樊子轩:“我去!不对,你们到底是在打架还是调情?!”
他猛地冲过去想把陆余森拉开,许宜然抵抗得快要力竭,骤然之间,他身上的力道散了大半,明显能感觉到陆余森不再蛄蛹,也不再嗅闻了。
他气喘吁吁,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陆余森像被定格,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垂头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倏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陆余森弹射到两米远的位置。
他若无其事去理自己的衣领,纽扣,头发。
自然而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许宜然执拗地盯着他。
陆余森终于冷静转头,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
“刚刚第二人格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2. 我直男,懂不懂
寝室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安静,沉默,死寂。
许宜然突然站起来,看也不看陆余森,垂着头面无表情的收拾衣服,朝浴室走。
哗啦一声,热水从头顶落下来,淋湿了全身。
他一闭眼睛,被陆余森压在身上贴着乱蹭的画面就闪烁在脑子里。
好像全身都染上了另一个人味道。
颈部几乎都搓得绯红。
似乎没什么用。
许宜然不太能忍受地用手背擦自己的脸颊,反复打了几遍泡沫,擦了半天,可那种特殊的、湿热的、被舌头舔舐而过的触感依然残留在表面,任他怎么掩盖都没用。
嘴唇不由得抿紧了。
——陆余森到底怎么了?
其实回忆起来,许宜然也找不到自己跟陆余森结仇结怨的具体原因。
高三那年因为家里出了变故,他不得已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转学到妈妈的家乡泸城念高三。
初到陌生环境,许宜然又不是个外向的性子,打定主意高考完就走,不想跟任何新同学有交流。
可能显得自闭了一些,挺不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那时候许宜然被老师安排坐在陆余森旁边,陆余森全程都没拿正眼看他。
他刚来没书看,老师要他跟陆余森看同一本,陆余森也很不耐烦,直接把整本书都丢到了他眼前,没有任何交流。
可能就是这里结梁子了。
他很敏感,感觉得出陆余森的态度。
所以他后来回敬了同样的态度。
一来一回,来来回回,隔阂越来越深。
本来以为高考完就不会再有联系了,可谁成想大学生活第一天,他拎着行李踏进宿舍门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陆余森。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都很不可置信,觉得大学生活完蛋了。
热水渐凉。
许宜然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
“陆哥……说真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陆余森心烦意乱地翻着手里的书,一个字都没入脑。
樊子轩实在忍不住,拖了椅子就往他旁边坐,“什么第二人格?啥时候确诊的?……就透个底呗,你跟宜然要是在谈地下恋也没事的,反正这个年代,大家包容性很强。”
恋、爱。
陆余森砰的一声放下书。
樊子轩吓一跳,讪讪看他。
“说了是第二人格,爱信不信,我直男,懂不懂?”
话落,推门的声音传来。
许宜然从浴室出来,乌黑的短发一滴一滴地掉着水珠,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句话,陆余森看见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色僵微僵。没什么动静,他用余光扫了眼,这人依然没看自己。
露出的侧脸是一片被搓红的痕迹,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面目全非了,连带着颈部露出的那点位置都斑驳得可怜。
可想而知,洗起来用了多大的力道。
突然,陆余森也站了起来。
脸色隐隐发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徒留樊子轩左瞅瞅,右瞅瞅,回忆起这三年来两位室友在寝室数得过来的交流,觉得还是在打架的可能性更大。
这俩连跟对方有肢体接触都接受不了,洁癖比任何时候都过分,一个两个洗澡也洗得勤,要是谈恋爱那还得了。
走之前,樊子轩还是问了许宜然一嘴:“你们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许宜然头都没抬:“打架。”
樊子轩悟了。
夜里,寝室熄灯。
白天的问题樊子轩好奇,许宜然也不打算轻轻揭过,他进了被窝,打开手机,给陆余森发消息,问他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发完消息,他关了手机,转头去看陆余森的床位。
屏幕光映着,可回复迟迟没来。
不知不觉,许宜然睡着了。
整个寝室格外寂静。
睡梦中,他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梦里的碰碰变得极其不乖,成了另一副嘴脸。
它听不懂指令,也看不懂脸色。
它只一个劲的往许宜然身上扑。
六七十斤的重量压着前肢落在许宜然身上,他被扑倒,被这条狗胡乱舔了脸,嗅了颈,浑身染上狗味,洗都洗不干净,绝望之际,天光大亮。
许宜然这一觉没睡好。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恹恹擦脸,白细的下巴坠着透明的水珠,眼睫毛也濡一些冰凉的湿润。
他忽然抬起眼皮,隔着镜子和身后的陆余森对视。
陆余森坦然自若地走来,拧开他隔壁的水龙头。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许宜然先一步离开寝室,去吃早餐的路上,他打开手机去看自己昨天装好的监控。
德牧犬在视频里热情摇尾巴。
奶奶也给他发消息,说碰碰吃饭喝水了。
好像正常了。
许宜然茫然地盯着监控看了半晌,心里隐隐松口气,又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是不是被陆余森影响了心情。
他蹙着眉头,想着这事,在食堂点了一份早餐。
挑好位置坐下的时候,对面也跟着坐下一个人。
许宜然一怔。
陆余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坐在许宜然对面,只两三秒,忽然又站起来,两条大长腿往许宜然眼前一迈,就停下了,然后弯腰看他,眼神直勾勾的。
顷刻,又靠得更近了。
这次目光落在早餐上。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绝对不算安全社交距离。
如果许宜然面前有一本教科书,那么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他有不懂的知识,而陆余森一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一面弯腰,靠近他脸侧,去看他眼前的书。
可他眼前不是教科书。
是一份简单的青菜肉汤面。
而陆余森……看起来对这份青菜肉汤面垂涎欲滴。
“……”
许宜然突然端起早餐换了个位置,身后高他许多的青年步步紧跟,双手不太熟练地按在他肩头,喉咙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靠近,呼吸喷洒在他耳廓,下一瞬,许宜然刚夹起的青菜就不翼而飞了!
“!?”
哗——
许宜然蓦然站起来。
他眼睛睁大,瞪视眼前行为诡异的陆余森:“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陆余森的反应更诡异,他似乎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眼神不解,想了想,竟然还端起了那碗汤面,递到他眼前。
他不动,陆余森就又是思索,然后他做出了每一步都让许宜然始料未及的反应——他竟然把碗放在了地上,想了想,身子弯了,竟然还想趴下去吃!
越来越多的人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手比脑子更快反应,许宜然一把抓住陆余森的手臂,阻止他的丢脸行为。陆余森间隙抬头,先看了看他,然后讨好地去舔他的手。
唰的一下,许宜然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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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之间,昨天陆余森说的那句话不合时宜出现在脑子里——
“刚刚第二人格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许宜然上午没去上课,在手机端请了事假。
那碗早餐自然也浪费了,他心跳突突的,嘴唇绷得紧,一言不发去拽陆余森,直把他拽到几乎没什么人的操场角落,安置在这里。
陆余森挺配合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
他的瞳孔颜色很黑,站在树下,只有树梢缝隙里钻出来的一点光影,落在笔挺的眉弓上,瞳孔没有光折射,是一片很深的黑。
眼神让许宜然觉很得眼熟。
像谁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第二人格是吗?”
许宜然知道以陆余森那些古怪的反应,这时候应该听不懂人话,但他不死心。
他蹙着眉尖,往这个人身前靠近了一些,认真观察,从上到下。
陆余森长得是客观的帅,这是个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得出来的答案,但许宜然不喜欢他,所以连他的长相都能挑剔一二,说句不在自己审美里。
身高也高出他许多,身形颀长,肩宽,他认真打量,审视,观察,嘀咕两句,蛐蛐两句。
陆余森突然凑近。
很淡的气息逼近,许宜然蓦然以为主人格回来了,愣在原地没动。
下一秒,脸颊被湿热的舌头舔过。
热气氤氲了许宜然白皙的脸颊,许宜然不敢置信抬头,浑身都一个激灵,想也不想,用力拽过陆余森的衣领往脸颊上擦。
陆余森还想舔。
许宜然猛地把他推开:“你就在这站着!什么时候他回来了再走,别跟着我!”
这句话让高大的青年伸出去的腿又收回来了。
许宜然到洗手间把脸洗了又洗,额发都弄湿了,嘴唇紧抿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究不该放心,又偷偷回去看了眼。
陆余森依然站在原地。
许宜然板着脸大步走到他面前,往陆余森身上摸了摸,找到他的手机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拨通电话,就这么挂着。
等主人格回来了,如果看见电话就会挂,有什么事他也能听到。
许宜然把手机塞回了陆余森的衣兜里,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中午。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许宜然用手抵着桌子转头看去,眉尖皱起,高大的青年步履如风,眉毛压着,脸色沉如水,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拿了东西。
许宜然没有看清他拿的什么。
陆余森来匆匆去匆匆,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脸色依然不见好转。许宜然吸吸鼻子,他从他身上嗅到一点香灰的味道……精神障碍,为什么要去有香灰的地方?
又不是中邪了。
碰碰才中邪了。
许宜然眼睫毛轻颤,心念一动,打开监控,看见碰碰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
切回聊天软件,奶奶中午又发了消息,说碰碰看着还是有点奇怪,时正常时不正常,她带它去看了算命师傅,很遗憾人家不给狗看,硬要看也要给碰碰的八字,可没人知道碰碰什么时候出生的。
许宜然正编辑回复。
眼前突然投下一整片灰色的阴影。
一条腿迈到他眼前,停了下来,视线里是黑色的长裤,他嗅了嗅,香灰的味道更浓了。
下意识抬头,陆余森居高临下站在他眼前,背对着光源,神情看不太清。
他说:“我们谈谈。”
3. 第二人格
要谈什么?
关于第二人格吗?
许宜然只能做到不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可没有用吧。陆余森犯病的时间太随机了,犯病的行为也荒谬到令人匪夷所思。
这次是在他面前,他好心放下芥蒂帮了忙,没让他真的社死。
下次呢?
这种事应该看医生。
夜里,寝楼走廊亮着灯。
两人来到楼梯口,这里没有人,光线昏暗。
他们很少这样私下谈话。
没有别人在,只有两个人。
许宜然有些不太习惯。
上次这样,还是高三那年。
具体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他们在吵架,吵得挺凶,陆余森看上去气得不轻,眼圈红了大半,他生气起来还挺吓人的,许宜然都以为自己要第一次跟人打架了。
但最后陆余森没动手。
四周很安静,走廊的风卷进来,在楼梯口窜动。
陆余森站在阴影里,神情模糊,身形轮廓高大,不知道是吃什么长的。
许宜然则站得稍微靠外一些。
阳台的余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眼睫低垂,嘴唇也微微抿着,是一副有些不太有耐性的样子。
仿佛跟他待在一个空间是件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陆余森高中就起见惯了他这副模样,每每看到胸腔都有股莫名的冲动,一直没法习惯。
他唇线下压。
“这件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这段时间我们要经常待在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内容却截然不同。
许宜然微微愣住。
他掀起眼皮,眼睛习惯黑暗后,也能看清陆余森在阴影里的神情了。
青年目光锁着他。
“为什么?”许宜然反应过来自然不愿意,眉尖一下就蹙起来了,“你有第二人格当务之急是去找医生,而不是让我帮你。”
他觉得陆余森应该是因为今天的事,把自己当成可以帮忙的人了。
陆余森家境非常好,大少爷脾气不小。
这点是许宜然高三那年跟他当同桌时确定的。
脾气不好,心眼也小,性格高傲。
可能并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他有精神病的事。
昨天樊子轩没信,如果再来一次,陆余森应该不会再实话实说了。
陆余森站在阴影里,漆黑的眼睛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许宜然正要再反驳,冷不丁听他说:“我高中那会儿到底怎么惹你了?”
声音有些低。
许宜然没反应过来,突然陆余森朝着他走近几步,一米八七的个子压迫感几乎顷刻袭来,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退完又不想认输,于是强硬地收回了脚,抬头硬气地看着他。
刚刚那句话几乎像是许宜然的错觉,陆余森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睛,换了句话:“我给你报酬,多少你来定。我认真的,樊子轩没把我昨天的话当回事,我也懒得找他,你……毕竟一个高中的,我认为你勉强可靠吧。”
什么叫勉强可靠?!
“另外,这段时间我会请假不去上课,能跟则跟,我也不要你干嘛,就多带着我点,只要我再出现今天食堂那种情况,你就给我一拳,别客气,我不想因为社死上校园墙。”
许宜然现在就想给陆余森一拳。
他深呼吸,忍着一拳过去的冲动,狮子大开口:“一个月五万。”
陆余森想都没想,阔绰道:“行,现在转你?”
“……”
两分钟后。
樊子轩看着一前一后踏进寝室的两位室友,猛戳另一个室友于白的微信,狂发消息:【喂兄弟!!陆跟许到底啥情况啊!我老觉得他们在一起了。】
昨天于白听樊子轩简单讲过这个事,没当回事,主要是这两人互相讨厌的样子太深入人心了。
于白回道:【不可能,这三年他俩都没讲过几句话,到现在咱们寝室都凑不齐四人群呢。】
樊子轩:【他俩刚刚一块进来的。】
樊子轩:【也是一块出去的。】
于白笃信:【巧合!这两个一看就是直的。】
许宜然坐下打开手机,看见陆余森刚转的五万块就躺在屏幕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收了。
阻止陆余森干蠢事而已,其实不亏,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许宜然发消息问陆余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陆余森半晌才回:【今天。】
许宜然:【哦,难怪,能治吗?】
陆余森敏锐:【什么难怪?】
许宜然眨眼睛:【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精神不太正常了/微笑。】
陆余森:【人身攻击是不是。】
陆余森:【我记住了,你等着。】
许宜然轻轻哼了声。
他靠在椅子上,打开监控软件。
碰碰趴在门口盯着大门,尾巴一晃一晃的。
看起来又恢复正常了。
陆余森第二人格出来的时间很随机,可能是样本太少了,目前还没有总结出规律。
清晨,外面下了场小雨。
许宜然刚下寝室大楼,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重力扑到他身上。
他被这股措不及防的力道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蓦然回头,陆余森顺势搂住他,双腿滑下去,抱住他的大腿。
——第二人格又出来了!
许宜然只是宕机半秒,高大的青年就已经完成了背后杀、拥抱、滑跪、抱大腿等行为。
肌肉梆硬的胳膊就这么禁锢在许宜然修长的大腿上,他只是轻微一动,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挣脱不开。
“你——”
许宜然有点崩溃地抓住陆余森的胳膊。
樊子轩跳下台阶,溅起的水花落到地上。
他一抬头就看到这幕,目瞪口呆:“你们——”
许宜然去拽陆余森,抓他头发,揪他耳朵,低声说松开!可第二人格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只是抬着头用眼睛看他,喉咙里发着一些似汪非汪的声音,连表情都跟碰碰做错事罚站时的委屈很像!
许宜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个时候还会想到碰碰。
他急匆匆对樊子轩说:“陆余森摔了,过来扶一下。”
“啊——哦哦。”
两人合力把陆余森拉了起来。
清晨下了场雨,地上还都是湿的。
陆余森的裤腿全被打湿了。
他一点儿没在意,只专注地盯着许宜然。樊子轩全部看在眼里,心说这还要不叫谈恋爱,那就只有滚到床上去才算了!
“去换件裤子。”许宜然催促。
陆余森没反应。
许宜然只好说:“我有个东西忘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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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拿。”
樊子轩点完头,眼前闪过人影,陆余森跟了过去——铁证如山啊!他立刻拍下照片。
许宜然步履匆匆,径直走向陆余森的衣柜随便取了件裤子,转头一丢。
三分钟后。
看着拎着裤子发呆的高大青年,许宜然已经隐隐有些崩溃了。
第二人格不会穿裤子。
他指着自己的腰处,让第二人格把这个位置的腰裤往下拉,脱掉。
高大的青年凝视着他,突然朝着他走来,双手一伸,环住许宜然的腰。
许宜然蓦然抓住自己的腰裤,对着他的手背用力一巴掌!
“你的!不是我的!”
似乎感到费解,高大的青年看了他半天,许宜然有点着急了,直接上手去解他的皮带,哐当一声,皮带掉在地上,许宜然让陆余森自己脱。
陆余森理解了半天,脱掉了长裤,险些连着内裤一块扒了,被许宜然呵斥了一声才住手。
许宜然把裤子丢过去,高大的青年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料,往头上一套。
“……”
许宜然心平气和地打开手机,随便上了个视频网站,给他看穿裤子教程。
青年似懂非懂,低头把腿往里伸,然而单腿他站不稳,晃了好几下,穿得格外艰难。
太磨蹭了。
他是不会帮陆余森穿裤子的!
许宜然不再关注他,直接往自己座位一坐,打开监控去看碰碰在做什么。
监控联网的 app 质量不怎么样,卡顿,进入画面的时候闪烁了几秒。
但毕竟便宜,所以无可指摘,而且好歹没出现网上那种一个人走出一连串的人的笑料。
三四秒后,碰碰出现在了镜头里。
它蹲在门口,不停的用爪子拍打大门,看起来很着急,奶奶弯着腰跟它说话,它没回应,只一味拍门。
或许是知道拍门没用,碰碰又跳到了沙发上,去看镜头。
许宜然怔然看着,试图理解这些动作的意思,忽然,耳廓传来了温热的痒意。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陆余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弯着腰,几乎要贴住他的侧脸。
然而目光却盯着屏幕,很感兴趣的样子,突然不轻不重对他“汪”了一声。
压在喉咙里的狗叫短促而热情。
许宜然恍惚一瞬,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念头,这个念头并不清晰,他放下手机,去看陆余森的下半身。
依然只穿好了半条裤子。
半晌,许宜然站起来,指挥陆余森拎起第二条裤的裤腿。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在这时,高大的青年蓦然之间仿佛失灵发条被修复,只见他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裤子、鞋子,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陆余森眼神撇开,许宜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陆余森。”
“走什么,没人笑你。”
“……”
社死是常有的事。
但陆余森似乎尤其不能接受今天这一出。
他一句话都不说,拽着许宜然的手腕就走了,许宜然趔趄两步,往他肩膀上撞,说:“我得去上课,因为你,我连早餐都没吃成。”
“我赔钱,一会儿出去给你买早餐。”
陆余森声音低沉,只顾往前:“上午请假,现在你跟我去个地方。”
4. 爬床
许宜然本来想着,如果不是太远,那他就配合陆余森去了。
他并不想请假,也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节奏频频被人打乱。
陆余森有精神分裂这种事是意料之外的,但作为室友,且是关系并不好、积怨已久的舍友,他只能做到收钱办事,阻止他社死这个地步。
再多的,就不能了。
两人一路连风带闪电,江大校门隐隐出现在视野里,许宜然才意识到陆余森是要带自己出校。不知道是去哪、又要浪费多久的时间。
他甩开手,“不去,你要去医院自己去。”
陆余森:“不是医院。”
“那去哪?”
陆余森突然停下脚步,神情躁动地转过视线,盯着许宜然,许宜然看他狭长的眉尾也压着,可见心情有多糟糕。
反正他不会去的!
又不是好朋友,去医院还要人陪着。
陆余森双手插着腰,在许宜然面前来回踱步,转得人头晕,片刻后,仿佛终于冷静,陆余森径直朝着他走近。
在许宜然要避开的时候,陆余森忽然开口,咬字清晰,格外认真,表情还带着些许沉重:
“许宜然,我问你件事,你实话实说。”
许宜然听得也不由认真起来,莫名其妙:“干嘛。”
陆余森沉着气息凝视他,男生长着一副好皮囊,皮肤冷白,轮廓清晰,眼睛也大,瞳孔在阳光的折射下会显露比较明显的茶褐色。
还面带惑然,俨然无辜之色。说他做了坏事,又不像。
陆余森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很不错。
高三那年,许宜然在讲台自我介绍,声小,普通话有点软,偏偏音色又淡得像一泊溪水。
身上穿的还是旧高中的校服,看着高高瘦瘦,不太好接近。
被老师安排坐到他身侧的时候,他琢磨着打招呼,可这眼睛跟长窗外似的,硬是没好意思转头,心也慌慌跳跳。
感官还变得极其敏感,只觉得对方在座位上的一举一动发出的摩擦声,都在骚扰人,被放大百余倍。
整堂课陆余森心不在焉。
等捱到下课,许宜然被老师叫走去办剩下的手续。回来的时候陆余森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本要佯装随意地对视,再顺其自然开始第一句话,可紧接着,男生就移开了目光,且面无表情,显得他多余费这些心思。
也让陆余森心生恼意。
其实,许宜然是见他第一面就讨厌他了吧。
陆余森脑子里不断闪回这些片段,气焰和冤枉来得那样突然。
他看着许宜然这张无辜的脸,开口的质问一下不像质问了:“……就一个问题,你私底下有没有给我扎过小人,诅咒我?”
“??”
许宜然看陆余森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有点儿凶道:“你被害妄想症是不是?第二人格不是我害出来的,别冤枉我。”
-
不是第二人格。
不是。
陆余森此刻前所未有冷静。
但彼时在再一次回到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拎着一条怎么也穿不进的裤腿,陆余森确实差点被逼疯了。
事情要从前两天讲起。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他变成了一条狗。
从狗身体里醒来的时候陆余森还没觉着不对劲,直到他迈出第一步,摔了个狗吃屎,迈出第二步,摔进了狗盆里,狗粮撒了满地。
迈出第三步,他看到了许宜然的奶奶。
狗鼻子比人敏锐,房中残存着属于人的熟悉的气息,还有视线里三年前见过的老人,陆余森再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看身上的毛发,人都要炸了。
他在许宜然家风中凌乱,怀疑人生,思考哲学,原地升天。
才终于万分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条狗。
而且还是许宜然养的,那条叫碰碰的狗。
陆余森当然是认识碰碰和许宜然的奶奶的。
高三那年,许宜然的奶奶有时候会在一中校门口接许宜然回家,大多时候同行的还有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陆余森撞见过几次,这狗凶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得出他跟他主人关系不好,周围那么多人,就逮着他咬。
虽然没真用力,陆余森也不怕狗,但确实被折腾够呛。
陆余森刚刚相当冲动。
他昨天去了寺庙,门口算命的大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第一时间想到许宜然。
冲动之下,陆余森想带许宜然去寺庙再找那个算命的。
可许宜然显然并不清楚这件事,神情茫然不作伪。
而且……他其实不想许宜然知道他变成了一条狗。
这很丢人。
非常丢人。
冷静下来后,陆余森意识到自己确实冲动了。
要找出其中关键,他应该先自己盘查,实在没辙再告诉许宜然真相。
“我要去上课了。”
许宜然看陆余森一直不讲话,没了耐性,转头就走。陆余森沉着气盯着他背影几秒,跟上。
接下来两天,许宜然再看家里监控的时候,发现碰碰又正常了许多,抽风次数少了,狗粮也是正常吃的。
反倒是他自己,身上有些不舒服。
周三醒来的时候,许宜然觉得自己的手臂有点儿麻,撸起衣袖一看,赤白的胳膊上有类似被压出来的红痕,很大一片,他发着呆想了半天,还以为是自己脑袋压的。
周四醒来的时候,小腿上又有多了一片红痕,许宜然坐在床上拎着裤腿,继续发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部位是怎么压到的。
他想不明白,又有些疑心是不是中邪的人变成了自己。
“宜然!”
樊子轩突然朝床上的他喊了一声:“快起来,我跟你说件事。”
许宜然回神,慢吞吞哦了声,换了衣服下床。
间隙,他往陆余森的方向看了眼,发现陆余森早就起床了,并且目光似有若无往他这边瞟。
像是没想到他回看过来,陆余森顿了半拍,转开视线。
洗漱完,许宜然拿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正好这会儿阳台没别人在,樊子轩凑了过来,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把他拉到角落。
“你跟陆余森真的没有谈恋爱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许宜然擦去下巴上的水珠,眼睫毛被水黏着从卷翘状态变直,他抬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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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眉眼还湿漉漉的,“真没有。”
“没有的话,那就有点惊悚了。”
樊子轩语气沉重,“今天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我莫名其妙醒了,你猜我看到什么?”
不等许宜然问,他已然斩钉截铁开口:“我看见陆余森从你床上——”
“许宜然。”
一道声音打断樊子轩。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陆余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一身黑t黑裤,身形挺拔。
他抬着手臂,手指曲起敲门,笃笃两声,神态也懒洋洋的,对许宜然说:“走了。”
许宜然拼得出樊子轩没讲话的话。
看见陆余森从他床上——下去?
他疑心地“哦”了声,洗干净毛巾放回原位,跟了过去。
樊子轩给他发消息:【小心啊你!陆余森爬床不是想睡你就是想睡你!】
什么啊。
刚到教室,许宜然就朝着后排走去。
配合陆余森其实比许宜然想象中要麻烦。
这两天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太黏了。
而且陆余森虽然请了假,但也没法安然待在寝室。
所以上课也是一起的。
以前许宜然都坐前排,现在要顾着陆余森,怕有突发意外不好调整,比如上课中途陆余森突然站桌子上汪汪叫翻跟斗之类的,只能找不起眼的地方坐。
刚坐下,樊子轩的消息就来了:【今晚要不看看陆余森还爬不爬床?我是真担心你,以前你俩关系不好的时候,寝室里都剑拔弩张的,我跟于白都紧张得很。】
许宜然想到自己手臂和小腿肚上的红痕:【好。】
樊子轩扬言今晚不睡了,要一起盯着陆余森。
但熬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许宜然就发现他没动静了。
他躺在床上,硬撑了一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拉耸。
要不先睡了?
如果不是中邪,真和陆余森有关,应该也是第二人格弄的,第二人格什么都不懂,连裤子都往头上套……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深夜,寝室一片寂静。
衣服摩擦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明显到无法忽视。
身下的床忽然明显传来了震动感。
半睡半醒之间的许宜然,直接吓得瞌睡虫飞了,黑暗里睁大一双眼睛,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身形轮廓高大的影子,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方向蹭,紧接着,大腿上被人压住了,应该是陆余森的脑袋。
他闭了闭眼,小心翼翼撑着床,抬起上半身去看,陆余森身形高,手长腿长,哪怕缩手缩腿也是难以忽视的分量。
模糊的阴影中,他看见这个人蜷缩在床角,脑袋靠着自己的大腿睡。
六年前碰碰还小的时候,也喜欢跳到床上,这么枕着他睡觉。
碰碰的名字也是这么得来的,它很爱和人类贴在一起。
后来大了,碰碰的活动范围也多了,许宜然有些洁癖,也实在觉得它重,压在身上挺难受的,就再不许它上床。
许宜然又想到碰碰。
他伸手,轻轻揪住陆余森的头发。
“下去。”
5. 一起回家
第二天,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意外而已,在精神有问题的情况下,这种事确实很难避免。
而且他还收了五万块报酬。
尽量包容吧,许宜然想。
周六上午,许宜然把要复习的书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搭上右肩。
昨天上午碰碰又出现了中邪的症状,听奶奶讲,它一直坐在他的书桌上翻东西,相册和书都要被翻烂了,还一直盯着他挂在墙上的老爸老妈看。
听上去比之前更严重了。
许宜然动作也快,赶着回家看碰碰的情况。
“……不带我?”
冷不丁一声。
许宜然回头,看见刚刚还不在宿舍的陆余森幽幽盯着自己,出现得那样突然,仿佛在随时观察他的动向。
他不由自主鼓了下脸,毅然决然别开头,坚定道:“这次不行,碰碰不喜欢你,会咬你。”
陆余森说:“那又怎样,咬死我才好,这样皆大欢喜,大吉大利,万世开太……”
“你是疯了吗?”许宜然问。
陆余森静默。
看他这副自闭的样子,许宜然想了想,终于第一次放下恩怨芥蒂,真心建议道:“你这种情况,只有我是不行的,我总有私事要做,不能走哪里都带着你啊,你去拜托拜托樊子轩吧,子轩会比我好说话的。”
“怎么不行?”陆余森直接忽视他最后那句话,突然说,“你又没谈恋爱,还怕我当电灯泡?”
许宜然没辙:“怪腔怪调强词夺理,跟你真是没话讲!”
“那就不讲,带我回家。”
“你一走就是两天,没你我不行的,要是半夜第二人格出来到阳台跳楼怎么办?”
仿佛画面就在眼前,陆余森语气越来越沉重:“等你回校,就只能看见我东一块西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别讲了!”
这回轮到许宜然不冷静了。
他在寝室来回踱步,唇微微抿着,眉尖蹙起,不想带陆余森回家的原因有三个。
一、碰碰真的会咬他。
二、家里就两个卧房,他跟奶奶住,客厅的沙发也小,陆余森来了没地睡,虽然能跟他挤挤,但他不愿意。
三、他不想跟陆余森绑定到这个地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别人看到怎么想。
但陆余森说得也有道理。
迄今为止,第二人格看起来都不像个正常人,没有正常人会把裤子往头上套。
万一真的不知不觉跳楼了……
良久,许宜然说:“家里没地方睡,你睡地上。”
“行。”
陆余森不假思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陆余森不乐意挤公交,偏拉着许宜然打车。
许宜然一开始同意他跟着回家就挺勉强的,也不太高兴,心说得病的是陆余森,为什么他也要跟着一块被影响。
果然是孽缘!
四十分钟左右,许宜然下车拎着背包大步往前。
他家在江城环口路的一个旧小区里,二楼。
他爸是高中老师,这房是十几年前买的了,本来只有一家三口,后来两人相继出事,奶奶才搬来城里,陪许宜然。
许宜然取出钥匙开门。
陆余森跟在他后头,打量四周的环境。
斑驳掉灰的楼道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开锁通管道小广告,还有些五颜六色上了年头几乎看不清的童趣涂鸦,阳光从窗户折射进来,落在阶梯上,方方正正的形状。
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哐当,许宜然推开门,眼皮微微跳了跳。
碰碰蓦然站了起来,
它笑起来嘴是咧开的,平时都一副没头脑可高兴的模样,但这次却没笑,嘴筒子闭得紧紧,四肢撑着地面,仰头看主人。
许宜然轻轻喊他。
它垂下来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许宜然的视线里晃动得越来越快,碰碰又咧开了嘴开始笑,仰着头先是兴奋对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抬起上肢吐着舌头,呼噜噜往他身上贴。
六七十斤的狗,重得很,他哎呀一声,被身上的重力压着往后退了两步。
陆余森在他身后,用手掌托住了他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上衣布料,许宜然能感觉到他手掌的轮廓和温度。
他往前了一些。
“……小心点。”
“呜——汪!”
碰碰歪头看见陆余森,晃动的尾巴突然直直杵成一根天线。
“别咬人。”许宜然弯腰拎着它的项圈,“听见了吗?坐下。”
陆余森问:“坐哪?”
“没跟你讲话。”
奶奶倪燕听见动静,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了。
她擦着手,笑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然然回来啦,这位是……”
陆余森瞬间站直了,甚至朝着许宜然贴近了一些,状似关系很好的样子,微笑道:“奶奶好,您忘记我了吗?我是然然的高中同学,我们见过的。”
许宜然正去摘陆余森搭在自己左肩的手,听见这话又顿住了正,努力让自己忽视靠过来的气息。
倪奶奶困惑地想了想,人老了记性不好,陆余森提醒:“就被碰碰追着咬了三条街的那个。”
要是报名字,倪奶奶还真记不起来,但一提被狗追三条街,她立刻想起来了,拍手道:“是小陆是不是?”
陆余森:“对对对。”
“记得那时候你跟然然关系挺不好的……”
“我们有缘分,上的同一所大学,这几年关系变好了,然然没提过吗?”
“哦哦,好像提过吧。”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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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弄,和蔼地招呼陆余森来吃中饭。
许宜然抬脸说,“奶奶我不饿,我带碰碰出去遛弯。”
陆余森望眼欲穿。
五天没见,许宜然溜着碰碰到公园,蹲下捏着它颈下的毛发跟它对视。
碰碰很聪明,伸出右爪碰了碰许宜然,许宜然凑近亲亲它的脑袋,然后握了握它的右爪,说:“这段时间碰碰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对劲?是,不是。”
他分别伸出两只手。
碰碰盯着他,思考几秒。
它伸出右爪,放在许宜然的左手上。
是。
许宜然抿起唇,又问:“碰碰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难不难受?难受,不难受。”
碰碰这次把左爪放在许宜然右手上。
不难受。
许宜然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家里那个不速之客,他摸了摸碰碰的脑袋,再次伸出左右手,“你会趁我不在咬陆余森吗?就是跟着哥哥一起回来的那个人,你认识的。会,不会。”
碰碰犹豫了一下,左手放在许宜然右手上。
不会。
“好狗狗。”许宜然抱住它亲了一口额头,碰碰咧开嘴去舔他的脸颊,许宜然对着它笑,转头偷偷用纸巾擦了脸颊,然后若无其事牵着绳带它回家了。
陆余森第二人格出来的时间太随机了。
他怕再晚点回去,陆余森会在饭桌上倒立。
陆余森这次来带了一套换洗衣服,晚上许宜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问许宜然能不能在浴室门口守着自己。
他问的时候,许宜然还在整理桌上被翻乱的书和相册,这叠相册有他出生到成人的所有照片,后来带他拍照的人没了,照片也就没再拍了。
陆余森站在浴室门口,眼神微闪。
“不。”许宜然终于抬头。
他人就站在台灯边,白皙的脸被散发的光照得几乎透明,连乌黑的发色都被环境光照得暖洋洋的,眉眼精致,像橱窗下的洋娃娃。
陆余森磨牙,“行。”
长这么漂亮,心肠硬成这样。
许宜然一点都不心软。
他都包容成这样了!都愿意带陆余森回家了!
再多的,就不能了。
人还在里面洗澡,许宜然转头看了一圈,翻找出一床单薄的床单,给陆余森打地铺。
等会再指使他把地拖了,明天走之前也得要他把床单洗了。
做完这些,许宜然蹲在碰碰面前,摸它的颈毛。
下次还是带碰碰去道观看看吧……
他出神想了片刻,怀里的德牧犬突然轻微挣扎起来,“碰碰,别动。”
他低头轻轻拍它的脑袋,碰碰低着头,许宜然想了想,又往它额头上亲了一口。
“明天带你去道观看看好不好呀?”
陆余森浑身一僵。
6. 叼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碰碰?”
蹲坐在地上的狗突然没了动静,许宜然疑心它是不是又抽风了,于是凑近了一些。
双手捧住它的脸,观察。
一人一狗的距离骤然拉近。
陆余森的视线里,只剩下男生没入阴影中的衣领,还有一截白皙的颈脖。
它闭了眼睛,有点绝望。
狗的嗅觉也太灵敏了……
当人的时候,他只能偶尔嗅到许宜然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薰衣草挺像的。
淡淡的洗衣液香和阳光的气息中和,形成了更干净更好闻的味道。
可就是味道太淡。
淡得几乎没有。
导致有时候许宜然从他跟前走过,他都想凑近些闻,变态似的。
这次变成狗,灵敏而发达的嗅觉系统让陆余森一次闻了个够。
它抽了抽鼻子。
眼睛转也不转,就这么跟许宜然对视。
“碰碰?”
德牧犬吐出了狗舌头。
然后咧开嘴,不怎么娴熟地露出了微笑。
“汪——”它屈辱地叫。
许宜然观察审视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大型犬身上,它讨好地吐着舌头笑,他觉得碰碰还是那个好碰碰,于是又把它捞进怀里,亲了一口它的额头。
“然然,小陆咋还没洗完呢?”倪奶奶在门口问。
许宜然看了眼墙上的钟,陆余森进去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了。
他松开德牧犬,转回视线:“一会儿带你出去散步……”
回头就看见德牧犬缩着脖子。
它斜斜地看他,目光十分传神。
似羞涩,似羞恼。
让许宜然的声音一下停住了。
可目前还是陆余森那边的情况更紧急,他站起来去敲浴室门。
“陆余森?”
里面没有动静。
“我进来了。”
里面没反锁,许宜然直接一把拧开,推开门,往前一看,陆余森穿戴整齐地站在墙角面壁思过,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不用想都知道是第二人格出来了,许宜然拽着陆余森出来。
倪奶奶还没发现不对劲,只是问宜然今晚小陆怎么睡?许宜然有点紧张,怕奶奶发现陆余森的症状,就含糊地说了句跟我睡,然后拽着人就回了房,关上门。
高大的青年一进来就一动不动盯着角落的德牧犬。
德牧犬高傲地抬起头颅。
其实这两天,许宜然一直有个很奇妙的联想。
根据看监控得出,碰碰出现怪状的时间,跟陆余森是差不多的。
而且陆余森的第二人格也挺狗化,会忽然汪汪叫,碰碰中邪后放肆翻他东西的行为,看起来也像陆余森能做得出来的。
可这太不现实了。
许宜然想了想,看向角落里的德牧犬,按照猜测,一人一狗有好几次都是同时出现变化的。
然而许宜然失望了,碰碰一看见他尾巴就摇了起来,看起来毫无异常,他只能打消这种念头。
“睡吧。”
他把床单丢到高大的青年手里。
楚河汉街,一人一半床。
跟第二人格同床共枕,许宜然勉强能接受。
高大的青年抱着床单,看看床,又看看他,忽然兴奋地朝他扑了过去。
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可比狗重多了,许宜然一时不察,扑通一声往后仰倒跌到床铺上,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
好在床面是柔软的,他只是有些愕然和迷茫,抬头正看去,视线又暗了下来,青年俯身将他抱住,两条手臂卡在他的肩边。
他的气息笼罩了许宜然。
“汪!”
青年汪了一声,讨好地舔他的脸。
“汪!!”
德牧犬蓦然跳上床,床面都震动了一下,接连掷地有声的几声:“汪!汪!!!”
客厅的倪奶奶:“咋的了!”
青年寸步不让,“汪!”
陆余森怒不可遏:“汪!!”
之前一人一狗互相穿越的时候,从不在同一空间里。
所以陆余森恢复正常后,只能通过观察许宜然的反应,来猜测自己又对他做了什么。
可想象的,永远没有现实看见来得有冲击力!
一回生二回熟,许宜然竟然都习惯了,只是训斥了第二人格一句,就把他推开,去洗手间洗了脸。
出来的时候,碰碰蹲在门口看他。
许宜然凑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陆余森磨牙,竟然叼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直接打第二人格一巴掌!
就这样让他占便宜?
许宜然知道这种动作是狗狗示好的象征,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由着它咬,只是半天没见碰碰松嘴,他只能凑近解释:“刚刚我跟他不是在打架。”
“一会儿进去你别咬他,也不要叫,很晚了,我们不要吵到别人,好狗狗,乖。”
“听懂了吗?听懂了,没有。”
许宜然伸出左右手。
陆余森不想配合,又怕被他怀疑,只能装成智障,朝没听懂那只手伸。
狗又没智商,怎么可能听得懂?
平时装那么酷,都不带理人的。
私底下还是个幼稚鬼。
许宜然像是很意外它的答案,又朝前伸左右手,问:“听懂了,没听懂。”
陆余森把手又往听懂了放。
随机性才能显示出狗的智商。
“笨。”许宜然就说它,“看来中邪还是有点影响智商的,明天我们就去道观驱驱邪。”
陆余森:“汪!”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大清早,许宜然又鸽了碰碰一次。
他的发小陈遂安来了,拎着两袋水果来的,往桌上一放就提高了声音喊:“宜然!看看谁来了?”
许宜然擦干脸上的清水,从厨房探出头,一眼只看见陈遂安又晒黑了不少。
陈遂安是个大块头,只是杵那就像堵墙,壮得跟头牛似的,还从小就很容易晒黑,风吹雨晒,外地读书三年每次回来肤色都会深个度。
看名字还挺细心,可外表俨然很不好招惹,放幼儿园小孩都会避开走那种。
“宜然!”
陈遂安看见他,三两步过来把他抱住。
完事还拎了下他的细胳膊,“还这么瘦,给你寄的零食你是不是分给室友了?”
“吃了……不长肉,能怎么办。”许宜然被抱着都挣脱不开,陈遂安力气太大,他抬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两人初中之前都在一个学校念书。
后来中考分流,他们各自去了别的学校,加上高三那年许宜然又转学去了泸城,那段时间他们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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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联系。
但关系还是很好。
陈遂安家里是开零食批发厂的,小时候有一阵他们住对门,后来又搬走到离环口路几百米的地方,再后来挣的钱多了,就搬去了江城市中心。
陈遂安大学是考去了外地。
回来一趟挺麻烦,所以基本只有逢年过节他会回来一趟。
“昨天下午回来的,没什么事,我爸五十岁生日,回来有个仪式感。”陈遂安终于松开他,笑嘻嘻,“这不是刚给他弄完生日的事就来找你了吗?碰碰呢?让我看看碰碰,它中邪的事怎么样了?”
陈遂安去找碰碰。
可从许宜然房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神板正,直愣愣。
陈遂安愣住了。
“这是陆余森……”许宜然赶紧过去,捉住青年手腕,免得他做出丑事,“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
以前许宜然没少跟他说这人多讨厌。
陈遂安弄不清这人怎么从宜然房间出来,想了想,多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忍不住,语气深沉,“宜然,这兄弟什么表情?怎么像个智障啊?”
“汪!”
咚的一声!
卧室门被撞开。
德牧犬从里面冲了出来,两人同时转头,陈遂安打一眼就看出它来者不善,惊道:“我去!”
他匆忙避开,还是被德牧犬一爪子踹到了腿上!
“这还是碰碰吗!”陈遂安躲到许宜然身后,看向德牧犬漆黑的眼睛,心有戚戚,“然然,它是不是要咬我?”
“碰碰,坐下。”许宜然蹙着眉尖,训斥它。
德牧犬呲开牙,目露不善地看向他身后的陈遂安。
但不知是不是怕伤到许宜然,它做着战斗姿态,却迟迟没有动手。
“碰碰,坐下!”
许宜然对着它脑袋一拍。
这时候,被遗落在旁的高大青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坐下了。
陈遂安余光看见,“他干嘛?”
一大早上,现场乱作一团。
许宜然一个头两个大,迅速上去把青年拉起来,回头的时候又看见德牧犬去踹陈遂安,他只能上去把狗抱住,“他是陈遂安,碰碰你是不是学坏了?学会欺负人了?”
陆余森肚子里憋着一股气。
不知道是为许宜然语气里跟陈遂安的熟稔和阻拦,还是因为别的,他恼死了,抬头看见眼前冷白的皮肤,忍不住对着许宜然的脸狠狠舔了一口,“汪!”
“……”
许宜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客厅总算恢复宁静。
陈遂安坐在沙发上,碰碰蹲在门口,青年站在卧室门口。
……看起来还是很诡异。
倪奶奶原本做好了三个人的早餐,没想到陈遂安会来,擦着手要去买一份回来,陈遂安赶紧阻拦,说自己来的路上吃过了。
他也是倪奶奶看着长大的。
倪奶奶就说:“那我给你拿饼干。”
许宜然把看起来被孤立的把陆余森拽到餐桌边吃早餐,他还记得上次陆余森差点趴地上的事,就隐晦地把筷子递了过去,示意他像自己一样拿着。
高大的青年看了他半晌,眉毛一压,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他一把拿过许宜然手中的筷子,脸色臭得不行。
如此分明的变化,一下就叫人觉察出本人回来了。
7. 这就对我不耐烦了
确定陆余森恢复了正常,许宜然心里有底,就没再关注他。
目光也自然而然转开。
许宜然跟陈遂安有小半年没见面,这回难得凑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最主要聊的还是碰碰中邪的事。
这两天碰碰很正常,没再出现上周那种情况,但性格似乎出现了变化。
许宜然摸不清它为什么突然咬人。
碰碰记性很好的。
更何况陈遂安以前常来他们家串门,哪怕是半年没出现过,碰碰也不可能会忘。
许宜然忽然抿了下嘴唇,有点忧愁。
下次碰碰咬别人怎么办?
“奶奶。”
许宜然经过深思熟虑,抬头说,“这段时间别带碰碰出门了,碰碰刚刚咬遂安。”
“什么?没咬着吧?”倪奶奶一下站了起来,听到陈遂安说没有没有后,才松口气。
她立刻说着江城话,虚虚拎着碰碰的耳朵去角落教育它。
碰碰蹲坐在角落,有些无辜和委屈,眼神朝罪魁祸首身上放。
罪魁祸首陆余森气定神闲地吃着倪奶奶给做的家常面,注意到它的视线,并不为其所动。
拿他身体做了那么多丢人的事,他都没计较。
陆余森垂眸吃完这碗青菜瘦肉汤面,耳边依然响着男生跟另一个人聊天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话说。
陈遂安说:“刚刚碰碰踹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眼神不像碰碰。”
许宜然纠正:“可是碰碰舔了我一下,如果是中邪发作了,它不会这样的。”
陆余森慢吞吞朝他看。
许宜然只留了个侧脸给他。
这个侧脸,他高三那年整整看了一整年。
每次看过去,都最先被他细密的眼睫毛吸引,然后再是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大部分时候,陆余森看个两秒就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偶尔还挺恼,不知道自己老无意识看他干嘛。
不过,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他那阵其实挺想跟许宜然修复关系的,还故意讨好了他一段时间,早上偷偷往他抽屉塞早餐,深藏功名。
陆余森以为时间久了,许宜然总能猜到自己头上。
结果有个喜欢许宜然的同学冒认了这件事,许宜然笨,还信了,跟人家说谢谢,让以后不要这么做了,那同学也脸大,应了之后,还装模作样真给许宜然送了两天面包牛奶,以假乱真,真真假假。
这事气得陆余森三天没来学校,在家冷静。
现在许宜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陆余森有时候还挺想告诉他,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的——但那也太丢人了,他难道要承认自己当初想跟他做朋友吗?
没门。
这事他要烂肚子里一辈子。
聊天声渐渐小了下去。
刚刚还说这段时间暂时不带碰碰出门的许宜然,一看见碰碰主动咬着牵引绳摇尾巴靠近自己,一时心软,还是忍不住给它系上绳子带出门了。
陈遂安跟上。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
许宜然没邀请陆余森一起去遛狗散步,陆余森也装得浑不在意,低头看手机。
手机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进,心情突然有些躁,压着眉抬头。
他看见墙上挂着的黑白照。
是许宜然的父亲和母亲。
虽然认识这几年,没怎么听说许宜然提起家庭情况,但根据一些东拼西凑的信息,陆余森能大致猜得出他家里人应该不在了。
他盯着黑白照,脑中忽然闪过许宜然高三那年瘦白的样子。
“小陆。”
倪奶奶擦桌子擦到他跟前,“吃饱没有啊?怎么不跟然然一起出去?”
陆余森回神,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声音淡淡,“没什么好散的。”
倪奶奶就说:“外面有太阳,年轻人多晒晒。”
陆余森把碗筷弄到厨房。
倪奶奶说:“能说说然然是怎么跟你和好的吗?”
陆余森脚步顿住,思考几秒钟后编造了一段不存在的往事给倪奶奶听,倪奶奶听得连连点头,看起来是信了,只是等陆余森离开厨房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小陆,然然其实很好说话的。”
他回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倪奶奶看向墙上的黑白照,“这两年宜然有跟你讲过家里的事吗?”
“没有。”他们关系又不是真的很好。
“宜然的妈妈是民警,爸爸是高中老师。”
“两个人都走得早,一个在然然初三那年,调解居民纠纷出了事,另一个在然然高二那年,酗酒进了医院,没抢救过来。”
倪奶奶看向陆余森。
陆余森的表情有些空白。
“你是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倪奶奶轻声说,“高三那阵然然状态不太好,本来要休学,他外公外婆是泸城的,就让然然去泸城念书,换个环境。”
“去了泸城后,其实情况也没见好,然然还是不爱和人说话,我本来很担心,但后来我听宜然说,你带着他跟老师申请组成了学习小组,一起辅导别的同学功课,让他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我看然然那段时间活泼了不少。”
陆余森顿住:“他还说过这些事?”
倪奶奶顿了一下,突然含糊其辞,“嗯……”
她总不能告诉小陆,然然讲这些事的时候,其实依然是在烦小陆……
陆余森显然不这么想。
他眼神变了变,漆黑的眼珠又转向墙上的黑白照。
半个小时后,许宜然带着不情不愿的碰碰回家了。
碰碰这段时间没怎么出门撒欢锻炼,体内积压了不少没释放的力量,才半个小时就回家,它心情稍显萎靡,不时摇着尾巴咬男生的手指,求他再带它去多散一会儿。
许宜然还得早点回校。
他想了想,蹲下来摸摸碰碰的脑袋。
“最多下周。”他告诉它,“我肯定带你去道观看看。”
碰碰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咬住他的手指,又舔了舔,忽然站起来走到陆余森身边,踩踩他。
许宜然转头,视线跟陆余森撞在一起。陆余森若无其事垂下眼,看碰碰是要干嘛。
碰碰冲他叫了一声。
“碰碰。”许宜然解开它脖子上的牵引绳,摸了摸它的耳朵,“别乱叫。”
陆余森说:“它跟我说话。”
“它跟谁都聊得上两句。”许宜然头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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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是熟悉的脾气,熟悉的没耐心,前脚笑,后脚冷,变幻莫测。
陆余森不同他计较,“现在走?我打车。”
“嗯。”
“这么早就走?”
旁边的陈遂安一听不乐意了,“再多玩会儿呗,吃了中午饭再走。”
许宜然没法,“我回校还有点事……”
陈遂安一下垮了脸,高大的块头凑过来把他搂怀里,陆余森瞥见心情又不好了,他还说许宜然脾气变幻莫测,他自己何尝不是。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九月底,夏风炎热。
许宜然跟陈遂安挥了挥手告别,接着才坐进车里,司机打开了冷气,他关上车门,缓了一会儿,问陆余森:“有总结出规律吗?”
司机在,许宜然不好说第二人格这样的词汇。
陆余森能听懂,看他一眼,“不能。”
“也没见你吃药。”许宜然建议,“找医生配点药吃吧。”
陆余森敏感:“这就对我不耐烦了,才一个星期。”
许宜然蹙起眉尖看他,总觉得他在故意给自己找事。
好心的建议,非要曲解他的意思。
他有点计较,也不想再跟陆余森说话了,低头打开手机,回复几个好友发来的消息。
今天许宜然选择早点回学校,是有个大四的学长有事找他。
他跟这个学长认识还挺早的,差不多是刚入学那阵加的联系方式,上个月学长进了大厂实习,这方面的事学长会主动给许宜然发消息,给他一些参考和建议。
明年许宜然就大四了。
他划了一下屏幕,列表突然又冒出一条新的消息。
看见联系人的名字,许宜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才点开。
任君仪:【宜然,有空见一面吗?】
任君仪:【有点事想跟你讲 Orz。】
任君仪:【惶恐猫头.jpg】
许宜然记得她在江城另一所大学念书,具体是哪所他不记得了,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唇无意识抿着:【抱歉,没什么时间。】
任君仪:【啊。】
任君仪:【没事没事。】
许宜然关闭手机,到学校的时候正好中午,他跟陆余森一块吃了顿饭就单独走了。
陆余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宜然头都不回:“五点。”
陆余森盯着时间,书都看不进去,好容易到了五点,寝室空荡荡,人还没回,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小时,坐不住了。
天黑了一片,寝楼的格子阳台亮起灯。
陆余森下了楼,给许宜然打电话,响了几声,电话通了,他站在原地朝前看去,沿途一道草坪小路,身形纤细的男生跟着另一个高些的年轻人并肩朝这边走来。
许宜然拿着电话,凑近“喂”了一声,“陆余森?”
还没有动静,学长停下脚步,笑着对他说说:“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到时候有什么想了解的就再问我,我知无不言。”
许宜然抬起脸,喉咙里应了一声的同时,树梢灯影摇晃,他看清了站在不远处颀长的身影。
陆余森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
许宜然迟疑了一下,试图分辨他是不是正常的。
8. 宜然,那是你男朋友吗?
这条草坪铺就的道路只有短短几米,没有路灯,光线很暗,要再往前几步才有灯。
高大的青年背对着身后的光源,阴影落在他的身侧,许宜然抬脸观察陆余森,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陆余森是什么状态了。
陆余森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把捉住了许宜然的手腕。
旁边的学长讶然看去,许宜然只觉捉住自己的这只手力道用得格外的重,掌心是热的,接着,他被人斩钉截铁地拉了过去。
陆余森别开头,看不清表情,只一味往他身上贴,贴得很紧。
胳膊贴着胳膊,手贴着手。
拉也拉不开。
许宜然茫然,虽然现在很明显是第二人格在操控陆余森的身体,可第二人格一般也没这么文明。
他不滑下去抱他的腿就不错了。
呆滞了几秒,许宜然勉强回头。
学长看着他们,露出的表情很空白,问:“他是你的……”
许宜然这会儿心神都在贴着自己的陆余森身上,其实没太听清学长的话。
他藏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推第二人格,嘴上快速说:“学长明天见,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以前许宜然不习惯跟陆余森肢体接触。
第一回被他那样贴近时,恨不得在浴室洗半个小时澡。
时下或许是这样的次数多了,许宜然发现自己竟然渐渐习惯,只是他还是在意别人的目光,到楼道的时候,许宜然板着脸让第二人格松手。
第二人格放下手,楼道的灯好些年了,有点发黄,也不如从前明亮。
他站在其间,望着许宜然板着脸的模样。
许宜然还当他是第二人格呢,见他这么乖觉松手,竟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了陆余森从没见过的耐心,“今天这么乖呢?”
说完,许宜然盯着陆余森这张熟悉的脸,自己先尬了一下。
他悄悄收回手。
回到寝室,许宜然洗完澡坐到位置上摸手机。
学长给他发了条消息:【宜然,那是你男朋友吗?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许宜然盯着这条消息,脑袋一片空白,一动不动的,像是要把手机盯出一个洞。
男朋友,陆余森?
这两个几乎不可能组到一起的词汇,就这样被人轻松组合送的许宜然眼前,荒谬至极。
许宜然头皮发麻,回想刚刚陆余森的一切动作,突然抬头瞪了第二人格一眼。
陆余森这会儿还在演。
他琢磨着碰碰的反应,仗着周围没别人,从善如流对许宜然“汪”一声。
许宜然:“……”
R:【惶恐猫头.jpg。】
R:【我是直男,学长。】
R:【那是我舍友,他就喜欢这样不分场合开玩笑。】
学长:【原来是这样。】
学长:【明晚有空吗?一起出来聚聚?】
R:【应该没空 owo】
学长:【没关系,有空的话叫我啊。】
第二天,陆余森才演了出本体回归的戏码,许宜然突然想起一件事,两人一起去教室上课的时候,他问陆余森:
“你下线以后再醒来,会记得第二人格发生的事吗?”
陆余森看着他琢磨半晌,当然是有的,不然他不会觉得那么丢人。
碰碰拿着他的身体是怎样对许宜然的,许宜然又有什么反应,他都一清二楚,更清楚那几天自己睡在许宜然床角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窝囊又舔狗的姿势。
丢人得很。
怕许宜然嘲笑,陆余森果断撒谎:“没有。”
许宜然盯着他,没信,不然陆余森有时候反应太大了,不像不记得那些事的样子。
想了想,他没说,不想再跟陆余森有多余的牵扯,于是别开了头,只留个侧脸给他。
陆余森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刺挠,不疼,但挺酸,明明他以前那么习惯许宜然不看自己不搭理人的样子。
他垂下眼睛,按着笔头轻轻敲着手指骨。
五天时间,陆余森的第二人格在周二到周四凌晨准时出现,偶尔爬床,偶尔偷吃陈遂安寄来的零食,第二天陆余森本体回归,负责处理许宜然桌上的残渣。
他俩的关系最近看上去好多了——至少在寝室其他两个舍友看来,樊子轩还招呼大家重建一个四人群。
许宜然不想跟陆余森待在一个群里,但陆余森跟他说,省得以后又被误会谈恋爱,不如现在就坐实兄弟情。
勉强有点道理。
于是两人在寝室的关系看上去更好了,会说话,会微笑,偶尔还能看见陆余森给许宜然接水。
许宜然没喝那杯水,私下警惕地问陆余森是不是给自己投毒了。
陆余森好心被当驴肝肺,觉得他的嘴才是染了毒的,气得半死,说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许宜然呛他:“目中无人眼高于顶阴阳怪气讨人嫌讨人精!”
陆余森话不过脑:“那你就是没礼貌爱装酷不理人小嘴淬了毒top癌!”
“什么top癌?”
陆余森眼睛闪了闪,怎么好说高三那年许宜然转学来科科踹走自己第一的位置?
top癌不一定是谁呢。
两人又不说话了。
当晚,樊子轩在寝室群里当和事佬,劝他们重归于好,谁都没理。
周五白天,陆余森再次变了一次,又是在食堂。
许宜然刚吃一口的早餐被陆余森凑过来咬走,喉结滚动,三两下咽下了肚。
他转头看他,高大的青年眼神专注望着他,却做着毫无所觉的表情,许宜然有点生气,教育几次第二人格还是抢吃的,跟碰碰小时候一样,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不小心碰掉了餐盘里的肉包。
许宜然下意识低头看,旁边的陆余森眼神尖尖,已经先一步要趴下去吃了,许宜然崩溃又绝望,拖住他的后衣领,“陆余森!你别跟狗似的!”
陆余森抬头看他,眼神惊喜:“汪!”
-
周六上午,陆余森再次跟许宜然回家,两人坐在网约车后座拿着张纸,终于不得不开始严肃复盘每次出现变化的规律了。
本来这只是陆余森的事。
但许宜然的生活确实受到了轻微的影响,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从那天到现在,你总共有……”许宜然望着陆余森,露出思索回忆的表情。
陆余森知道自己也该跟着回忆,毕竟他还骗了许宜然一次,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到底变了几次。
但看许宜然望着虚空发呆白皙的脸紧绷着挺认真的模样,又觉得挺有意思。
“七次?还是八次?”
许宜然在纸上记下,算它八次。
“大多时候在晚上,有一半次数是你爬床,可能晚上这个时间也有点特殊,要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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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下。
陆余森纠正:“是它爬,不是我。”
“没区别。”许宜然头都没抬,“然后有两次是早上,一次是洗澡,一次是周日那天。”
陆余森顿了顿,不语。
“你仔细回想一下,每次这样之前你在做什么?”
陆余森表情淡淡,“生活。”
许宜然:“……”
陆余森看他表情不友善,改口说:“其实我复盘过,真没找到规律,可能还是样本不够。”
“……”
环口路到了,许宜然扶着车门下车,回头把纸丢陆余森手上。
“样本够了你再记。”
这天晚上,陆余森洗澡的速度很快,衣服更是三两下就往身上套了。
穿好以后他静站一会儿,没有变化,于是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他以为今晚应该会顺利。
谁知道许宜然刚上床,心软准许碰碰睡在床角时,意识消沉得那样快,顷刻之间,他的视线变低,视野颜色变淡,嗅觉变灵敏,看见许宜然坐在床头朝自己伸手,表情都柔软起来。
“……”
“碰碰?”
许宜然歪着头轻喊,德牧犬僵硬地抬步,钻进他怀里给他抱了几秒。
许宜然没发觉怀里的狗很僵硬,他越过视线,对直挺挺站在地铺前的陆余森说:“上次是第二人格出来我才让你上床的,这次你只能打地铺。”
话落,高大的年轻人站着 ,迟迟没有反应。
许宜然心脏突了突。
“……陆余森?”
陆余森终于回头。
眼神有些委屈,又有些巴巴的,望着他。
……又是第二人格!
许宜然下意识看了碰碰一眼。
碰碰在他怀里,眼神清明且忠诚。
…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本来就不宽裕,加上一条狗,就更挤了。
德牧犬只能睡狗窝。
他抬头看看许宜然,又叼着枕头到地铺上,蜷缩起来。
灯一暗,世界都安静了。
陆余森睡不着。
他在回忆,回忆关键,自己跟碰碰互换的前提条件到底是什么。
那时候碰碰刚被许宜然准许睡在床上。
那么大一条狗,高兴得追着尾巴转,可以得见许宜然不常纵容它上床。
而他本人呢?
那时候在打地铺。
也想跟许宜然说两句,能不能睡床。
然后意识就出现了变化。
黑暗里,德牧犬睁着眼睛半天。
睡不着。
半晌,它站了起来。
这时,许宜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它跳上床,男生已经睡着了,旁边的“陆余森”睡得也沉,它忍着拳打自己的心,借着手机苍白的屏幕光,去看许宜然白皙漂亮的脸。
过了会儿德牧犬才低头去看手机,发现有人给许宜然发消息。
它眯着眼睛,凑近。
突然拖着许宜然的手指,按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十分钟后,德牧犬跳下床。
许宜然丝毫不知道德牧犬做了什么,第二天起来看手机的时候,也只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下午陆余森回归了本体,跟许宜然到附近的寺庙上了两柱香。
庙小,没几个人,算命的都不往这儿来。
两人只能无功而返。
9. 十指相扣
许宜然跟陆余森回校,在寝楼附近遇到了学长。
两人打了招呼,学长却没继续往前,反而神情有点儿古怪,突然冒出一句自己昨晚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可以道歉。
许宜然不太明白,困惑地问什么道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的陆余森却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陆余森也知道自己昨晚做得不对,太冲动了,也太僭越了。
可说不清哪来的气性。
他垂着眼睛,心里有点发虚,一声不吭站在许宜然旁边充当柱子。
“昨晚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我一晚上没睡,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学长坦诚直言,见许宜然神情茫然不似作伪,也有些不确定。
他翻出聊天给许宜然看,许宜然轻微近视,凑近了些,睫毛微颤,才看见学长给自己发的消息右侧,有个明晃晃的红色感叹号。
他赶紧拿出自己手机,先在黑名单列表看了看,他没拉黑过谁,学长的名字孤零零躺在里面,再显眼不过。
许宜然一看就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拉黑过人。
“是不是误会了?”学长看他表情,反而松了口气,贴心安慰,“不是你的话,可能是软件bug吧,没事,我还怕是自己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许宜然赶紧把学长放出黑名单。
五分钟后,他们各自回寝。
许宜然回寝一坐下就开始搜索大数据,看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微微垂着头,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唇内侧的软肉,也没注意陆余森磨磨蹭蹭地在自己身后走来走去。
陆余森咬牙。
陆余森问:“许宜然,你渴不渴啊?”
许宜然没抬头,“不渴。”
“哦。”陆余森自顾自拿起他的水杯,“我给你接杯水。”
许宜然还真搜到几个相关案例,帖子主人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老板莫名其妙进自己黑名单了。
帖主的情况可比许宜然严重多了,被老板说了一顿,丢工作群里闹了一通,目前已辞职。
许宜然心生同情,在评论区安慰了几句。
等放下手机,陆余森把接了七分满的水放在了许宜然眼前。
许宜然回头看陆余森,陆余森若无其事地哼了两声歌,很快哼不下去了,许宜然一直盯着他。
陆余森以为他是猜到自己身上了。
但看了会儿,他又觉得许宜然是怀疑自己往水里投毒了……因为许宜然把杯子里的水全倒了,眼神警惕得像蹲坐在墙角预备捕猎的猫。
本来陆余森该恼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有些想笑。
许宜然盖上杯子,强调道:“以后别帮我倒水,我有腿,而且子轩他们又不在寝室,演戏给空气看啊。”
“许宜然。”陆余森冷不丁,“对不起啊。”
许宜然今天可谓懵了两回。
“拉黑那件事,我的错。”陆余森想了半天,捱不住了。
他也不是那种知错不认,还想侥幸揭过的性子。
昨晚他确实有点鬼上身了。
陆余森站了起来,走到许宜然身侧,眉弓明显,脑袋低垂,解释说:“昨晚我短暂恢复了正常,碰巧就看见有人给你发消息,我看见他说我坏话,一时忍不住,我反思,对不起。”
许宜然看了他半天,没有陆余森预料中的愤怒。
反而还有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的意思。
许宜然拿起手机翻看学长昨晚给自己发的消息。
学长:【然然,有件事还是想跟你讲下。】
学长:【前两天早上看见你跟你那个舍友在食堂。】
学长:【他确实挺喜欢不分场合开玩笑的……有人拍照发校园墙了,你知道这事吗?】
学长:【我觉得这种人没个定性,也没什么分寸,建议你还是别跟他往来了,你上次不也说跟他关系一般吗?】
说的应该是周五早上,陆余森第二人格抢他吃的那次。
被人拍下来了?
许宜然都不知道校园墙是哪个墙。
他又往上翻了翻,终于抬头看陆余森,没想到陆余森又放出个重磅炸弹:“你那学长喜欢你。”
“……”许宜然低头往陆余森裤腿踢了一脚,挺无语的,“别胡说八道。”
陆余森低头看着他乌黑的短发,没躲,也没提其实他还干了件坏事。
他删了一条聊天记录。
那学长最后给许宜然发的消息,是问许宜然——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他”是谁,不言而喻。
陆余森本来都还能忍。
直到看到这条消息。
可能是恼火了,可能是觉得这个人以己度人,脑子有病。
他整个人仿佛被火烧了。
那阵火从心肺开始烧到头顶,烧得人没了理智,再也不能思考,于是燎原的火干脆把消息也删了,人也拉黑了。
陆余森不说话,眼神笃定。
许宜然雪白的面容流露近乎空白的情绪来。
半晌,他抓了下自己的头发,“这个世界疯了。”
陆余森深以为然,趁热打铁,“那你原谅我了?”
“除此之外,你有看别的吗?”
陆余森收紧了发汗的掌心,“我没看你别的,就点了他的,但毕竟列表那么多人,不可避免,还瞥到了另一个人的,那人说……”
“然然,你在寝室啊。”
屋中一静。
樊子轩拎着零食袋回寝,就这么毫无所觉打断了陆余森的坦白。
他说:“楼下有个女生,好像是找你的,你要不下去看一下?”
樊子轩语气不太确定,但觉得应该是没错的。
那女生在宿管那登记姓名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听了一嘴。
女生跟宿管阿姨说,“我找许宜然,对,我记得他住五楼,我跟他的关系是……”
后面没太听清。
五楼,那不就是他们楼吗?
许宜然闻言,只能暂时先放下跟陆余森的事,起身朝外走。
樊子轩还在散零食,一人两包,给陆余森的时候陆余森没要,丢了句“给许宜然”,就跟着追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许宜然去了。
樊子轩挠头,不过看他们关系变好,也是真心挺高兴的。
陆余森追到了楼下。
他朝前看去,在许宜然对面看见了一副不算陌生的面孔。
-
高中阶段,有个外校女生偶尔来找许宜然。
许宜然叫她任君仪。
陆余森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每次许宜然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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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见面的时候,态度都怪怪的,有些刻意的冷淡,就跟对他装酷不理人时差不多。
不像早恋。
也不像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陆余森对这事印象格外深。
有时候心情也会微妙变差。
陆余森站在原地,没上前。
风送来他们模模糊糊的对话。
“反正就一个小时车程,一来一回很方便,我又不经常来找你。”
任君仪毫不在意地说,笑着递给他奶茶,“在你们学校门口买的,尝尝,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许宜然手垂在身侧,没有接,轻声婉拒:“我不太喝这些东西。”
任君仪塞进他怀里,“当给我个面子吧,不然浪费了,我喝不了两杯。”
“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晚上?我才刚来……你就这样。”
许宜然手垂在身侧,有点儿僵硬,其实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她。
看见她,有些事就会想起来。
许宜然妈妈叫聂兰,是拿过好几次锦旗的人民警察,她管辖的是环口路那片区。
初三那年,环口路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家暴,男的下了狠手,谁劝打谁,附近全是哭声和叫声,听着都恐怖。
聂兰跟同事出警,很快赶到现场,然而就像报警人说的那样,现场一片混乱,男人如同疯了一样,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不要命地往女儿任君仪跟妻子身上砸,地上都是血。
两人都快奄奄一息,民警赶到的时候,男人还毫无所谓,粗声说着这都家事,别人管不着。
当着警察的面,他往瘫倒在地的妻女身上踹。
四周无人敢劝,他手边就是菜刀。
许宜然其实并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
他知道的一切,都源自于初三那年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父亲把他按在怀里口述告诉他的。
聂兰当时帮忙了,拿着警棍上去的。
本来都打中男人的脖子了。
可是群众怕她被男人手里的菜刀砍,拉了她一把。
一拉就坏事了,她被拉得后退一步,慢了一拍,而这一拍足以坏许多事,足以改变一个家庭。
任君仪没有错误,甚至也是受害者。
只是许宜然不想面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陆余森忽然眯着眼睛,看见许宜然垂在身侧,拿着奶茶袋子的那只手在轻微的颤抖。
幅度不大,但颤抖明显。
他不知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猜到许宜然对这人的复杂心态,抗拒态度。
冷不丁,那天倪奶奶的话就浮上心头。
想都不想,陆余森快步。
任君仪声音有些哽,“我真的想了很久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有任何接触,可是许宜然……”
许宜然手指冰冷而僵硬。
奶茶都有些拎不稳。
这时,一道气息凑近。
陆余森掌心的温度很热,力道很紧,很实,按住了他的颤动。
许宜然表情空白地转头。
任君仪的声音也卡住了,惊愕地看着他的动作。
高大的青年亲昵地握着许宜然侧身的手,垂着头,还把他握紧的手指给分开了,变成了十指相扣。
许宜然分不清这是哪个人格,表情是空白的,脑袋也是空白的。
10. “谁跟他情侣?”
许宜然有点恍惚。
拿着奶茶的手指被人轻微地掰开,陆余森帮他把奶茶还给了任君仪,任君仪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吭声,接下了,然后就杵在原地不动,看着他们离开。
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
两人回了寝,樊子轩眼尖瞥见,霎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想八卦八卦许宜然跟那女生的关系。
可两人表情都不太对,樊子轩话到嘴边咽了。
尤其许宜然。
许宜然长得好看,这是公认的。
皮肤也白,是那种看起来脆弱纤薄的冷白,樊子轩还记得大二那年盛夏他们寝室组织登山,太阳晒得很,几人回来皮肤都深了个度,就许宜然一点没黑,还是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本来就白的皮肤这会儿变得轻微苍白。
嘴唇是紧紧抿着的,额上有薄薄的细汗。
陆余森到寝室门口的时候就松开了许宜然。
他深知樊子轩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对谁都能说上一嘴,格外喜欢关注别人,怕许宜然被刺激到,陆余森一进来就先甩了个眼色给樊子轩。
樊子轩看得愣愣的,咽下嘴里的薯片不说话。
寝室诡异寂静。
两人各自坐下。
许宜然一坐下就动作僵硬地翻眼前的书。
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又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小时候他们一家是很幸福的。
可自从妈妈走了,爸爸染上喝酒消愁的毛病,在许宜然高二那年,他酗酒过渡酒精中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爸是高中老师,从许宜然有记忆起,就是个儒雅随和的性子。
身上没有酒味,只有书卷的气息,学生也都爱上他的课。
这样体面的人,死的时候像淹死在酒海里。
他鼻腔突然有点酸。
拿着手里的书,许宜然掩饰地低头揉揉眼睛,想了半晌,狠下心给任君仪发了消息,告诉她以后还是别往来了。
其实她和她妈妈人很好。
那件事后,他爸追究了任君仪父亲的责任,任父砸锅卖铁赔了钱,进了监狱,没两年就死了。
只是这样不算完,任君仪跟妈妈没当这事结束,后几年还常往许家送东西,过年包红包也是包最大的给许宜然,许家要回礼,她们死活不收,就算当下收了,第二天也会趁着他们不在塞给倪奶奶还回去。
许宜然不想再想起这些事。
发完消息,他彻底拉黑了任君仪。
随着这个动作,许宜然胸腔团着的那股郁气似乎泄了不少,但鼻腔还是酸的,他不爱掉眼泪,高二那个暑假该哭的都哭过了,许宜然深呼吸,放下书。
他转头去看陆余森。
陆余森一直在观察他的状态。
在看见许宜然揉眼睛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怕他是哭了。
陆余森就没见他哭过,顶多是眼眶有点红。
他心里滋味难言,盯着许宜然的后脑勺,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神有多黏,直到许宜然回头。
陆余森微顿。
许宜然倒是没发现他不对劲,这会儿他自己都自顾不暇,脑子转得慢,看了眼陆余森,站起身朝外走。
到楼道的时候,许宜然回头,陆余森果然跟上了。
他愣愣问:“你刚刚是正常的吗?”
寝楼过道的风吹得响。
风灌在陆余森衣袖上,他眼神清明:“你别带着答案问问题。”
“……干嘛帮我?”许宜然不太明白他。
他们关系不好,谁都知道的事儿,而且陆余森又不认识任君仪,怎么知道他不想跟她有接触?
许宜然虽然总喜欢曲解他的意思,但这时候,却是怎么都曲解不了——他明白,陆余森是在给他解围。
“斗来斗去的,我累了。”陆余森偏头说,“其实那天在你家的时候,你奶奶跟我说了点你的事……当然,没说你跟那女生的过往,我猜的吧,觉得你不太想跟她多聊的样子。”
许宜然看着他,“……我没斗累。”
陆余森按了按眉。
这是重点吗?
“那你也不用那样。”许宜然想,还牵手,怪怪的。
手指上现在都有陆余森按上去的触感。
陆余森忍不住:“你是不是笨的,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我不那样她怎么死心?”
许宜然觉得自己讨厌他是有道理的:“你才笨,说两句就人身攻击,还说斗累了,你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可能喜欢我,但人家又没告白。”
陆余森强词夺理:“非得告白你才知道她的想法?”
许宜然反问:“不告白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
陆余森没法说个所以然来。
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给许宜然看,指着证据说斩钉截铁地说这人就是喜欢你。
毕竟他没谈过恋爱。
从小到大,更是连个看得上的,感兴趣的人都没有。
……不,许宜然还是算的。
但陆余森理所当然不把这当喜欢。
他就是想跟许宜然交朋友而已。
是许宜然不接受,总是冷脸对他。
陆余森板着脸,“总之她就是喜欢你,我帮你而已……我真斗累了,咱俩休战呗?”
“不休。”
许宜然闷头回寝了。
陆余森见他这样,本来还觉得自己应该会不太爽,毕竟这算是倒贴许宜然都不要吧?他都主动求和了。
但很奇怪,他现在一点都不生气。
不仅如此,还觉得许宜然口口声声“不休”的样子,很……
很什么?
那个词汇快要冒尖,陆余森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再往下探究。
又是一周。
这周陆余森变了三回,早上一次,下午两次,半夜的时候倒是消停了,早上许宜然醒来的时候,腿上没再有被压出来的红痕。
陆余森还在企图休战。
他控制自己不跟许宜然呛声,然后发现许宜然脾气是真挺好,两人竟然罕见没吵起来,这让陆余森半是怀疑,是不是真的每次都是自己先挑起事端的。
想着,他又觉得不是。
有时候许宜然就是挺不理人的。
陆余森一路都在想这事。
两人坐进后座,一起回环口路。
上周坐在后座拿着纸算变化次数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许宜然绷着脸蛋,问陆余森这周有没有总结出规律?陆余森顿了半晌,没答,盯着他白皙严肃的脸,没头没尾又是提起休战的事。
许宜然就皱起眉尖,反说他是不是怂了,陆余森能怂吗?就忍耐着问许宜然他们到底是怎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趁着现在有空,一并说出来,他看看能不能调解。
许宜然一点不配合,看着窗外风景不说话,又是留给陆余森熟悉的侧脸。
车窗降下一半,外面的风往里灌。
陆余森看着他被风吹动的眼睫毛,蓦然开口:“高三有次你生病我关心你,你为什么让我滚?我关心你都是错了?”
靠着车窗吹风的男生眼睫动了动,转头看他,并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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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档子事。
“你还能关心我?”语气怀疑。
“五月十八号那天。”陆余森神色紧绷,“那天下课,下节课是体育课,他们都下去排队了,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你一个人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的,我放下芥蒂去关心你,你抬头就丢我一句滚。”
陆余森没说,他当时很受伤。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迎头喊滚,也是第一次没有跟许宜然呛声。
他只是盯着他苍白郁色的脸看了几秒,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许宜然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角落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他眼睛睁大,“我记得那次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陆余森顿住,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往你抽屉里放了道歉的纸条。”
“……”陆余森看着他,眼神挺复杂,“什么话当面不能说,非写纸条扔抽屉,你蒙我呢。”
“爱信不信,那后来体育课,你非跟老师报告让我去休息是什么意思?”许宜然不甘示弱,“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跑不动。”
陆余森两眼一黑,“我看你生病了好心帮你告诉老师,你说我看不起你?”
许宜然继续倒豆子:“还有后来你跟老师提议组学习小组,非要我跟你一起,这就算了,跟那几个同学交流学习的时候你还总阴阳怪气,用奇怪的语气说我成绩真好,真聪明,你什么意思?”
陆余森说:“什么阴阳怪气?我那是夸你,真心的,而且你不也说我万年老二死活考不过你?”
许宜然说:“你先说我的,我反击。”
陆余森说:“明明是你先。”
“哎!小情侣别吵架了,吵架伤感情!”
两人无端又吵了起来。
司机在前头听了半天,感慨青春,眼见小情侣吵起来没个停息,他赶紧出声劝解,“别吵了别吵了,这里有糖,吃不吃?”
“谁跟他情侣?”
“谁跟他情侣!”
两人同时转头,都不再说话。
下了车,许宜然拎着书包快步往前。
陆余森其实有点后悔,跟许宜然争什么呢?这不恰恰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是有太多误会需要调解?
许宜然真有些生气,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陆余森当时的出发点都不坏,只是他戴有色眼镜看他,第一印象确实太重要了,他对陆余森的第一印象就这么眼高于顶,高傲自大。
晚上,两人还是没搭理对方。
陆余森还又变成了碰碰。
许宜然牵着碰碰出门散步的时候,“陆余森”也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许宜然有点迁怒第二人格,坚持没同他说话。
第二人格挺委屈,追在后头,用脑袋撞他。
他被撞了一下,绷着脸严肃地停下脚步。
附近是个公园,面积挺大的,有不少养狗人士牵着绳遛狗。
男生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身形高瘦,脸吸睛夺目,一停下脚步,就有人追去要联系方式。
许宜然本来要说第二人格几句的。
见状,只能先应付眼前人。
迎着对面热情洋溢的笑,他正要婉拒,突然手中的牵引绳绷直了,下一瞬,碰碰化身撒手没,直接强行带着许宜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跑出好远,许宜然停下来撑着腿,微微喘息。
大榕树下,一片昏暗,他看向坐在地上若无其事的大狗,一个盘桓已久的猜测,再度浮上心头。
许宜然诈了一手,冷不丁喊:“陆余森。”
蹲在地上的大型犬,蓦然抬头。
11.你们这是同居啊!
风哗哗吹,树叶打着旋簌簌飘落。
许宜然站在原地,和脚边抬着头浑身僵硬的狗互相瞪着。
陆余森心虚又震惊。
从前不觉得,现在再看,这样的眼神很明显就是陆余森!
“汪!”
顶着人类身体的碰碰嗅到了许宜然的情绪,兴奋地蹲下去顶他手心。
陆余森看得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许宜然手弹开,愣愣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其实是上周跟任君仪见面那天发现不对的。
彼时他没有提,因为知道这个猜测太玄幻,知道如果是真的,陆余森大抵不会承认。
那天陆余森抓着他手十指相扣的时候,许宜然脑子是空白的,无法分辨这么对自己的到底是陆余森本人,还是第二人格。
事后他认真想了想,怀疑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陆余森如果想演,他分辨不出来的。
朦朦胧胧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这周许宜然自然就多关注了几次家里的监控,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初一闪而过的念头,碰碰跟陆余森是同时出现“中邪”症状的,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这几次监控确实让许宜然看出了些微的变化。
他挑着陆余森第二人格出来的时间看监控,然后发现监控里的碰碰看起来还是那个碰碰,可其实很多细节对不上。
比如,碰碰不会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跳到他床上睡觉。
也不会乱翻他的东西。
比如碰碰其实是个很爱吃的小饭桶,不挑食,什么都爱吃,但是他看监控的时候,碰碰什么都不吃,狗粮和剩饭剩菜就倒在那里,它闻都不闻,直接走开,很是神气。
奶奶还以为碰碰又中邪了。
打着电话问宜然,碰碰不吃东西了怎么办,彼时许宜然就正看着监控,看见的桩桩件件,都变成了脑子里那个玄之又玄的猜测。
——他怀疑碰碰跟陆余森灵魂互换了。
许宜然这一手诈得太巧了。
陆余森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掉马,抬头跟他对视的时候,陆余森还想找补,僵硬地移开视线,“汪汪”两声,假装刚才那是个巧合。
可许宜然不信了。
没抓住小辫子还好,他都看见陆余森的反应了,那就没办法再洗脑自己这种事是不科学的。
许宜然蹲下,抓着眼前这条大型犬的脖子。
陆余森不得已跟他对视。
“是我来说,还是你自己主动承认?”
他摸着它颈部的皮毛,“陆余森,你觉得我会嘲笑你变成了一条狗吗?”
陆余森嗅到了许宜然的情绪。
他在担心。
-
晚风徐徐。
路灯打在道路两旁,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一狗形成了捆绳一样排队的形状,德牧犬落在最后头,低着头,尾巴也垂着,路过水洼也不跳了,踩着水走过去。
倪奶奶在家看电视,他们回来的时间有点早,她就问:“才散半小时,碰碰乐意回来呀?”
德牧犬夹着尾巴,匆匆抬头,又低下去了。
许宜然轻声说:“对,是碰碰闹着要回来的,它饿了。”
说着,解开了德牧犬身上的牵引绳,带它往狗粮那走。
德牧犬看了眼狗粮,爪子露出来踩着地,没肯吃,倒是旁边高大的青年蹲了下去,想倒嘴里。
许宜然左手拎着德牧犬后颈的项圈,右手抓着高大青年的后衣领,五分钟后,他们聚在许宜然的房间里。
德牧犬蹲坐在旁边看许宜然跟“陆余森”玩握手猜东西的游戏。
它有些头皮发麻,不知道许宜然现在是什么心情。
碰碰很聪明,猜对了左手是糖果,右手是饼干。
许宜然就拆开包装给他吃。
许宜然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继续等。
等到凌晨三点,陆余森只觉神经上传来熟悉的眩晕,下一秒他眼前的颜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嗅觉退化,视线变高。
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许宜然其实已经等得很困了。
他坐靠在床头,捧着本专业的书复习,看得眼睛有些疲累,几乎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房间灯关着,台灯亮着。
昏黄温暖的光晕散开,他低垂着眼睫毛,思绪几乎彻底坠入黑暗,思绪变得模糊。
陆余森走到许宜然身侧,垂头看着他乌黑的短发,和被温暖光晕一点成星的鼻尖,声音紧张得沙哑,“回来了,谈谈吧。”
许宜然所有的瞌睡虫都飞走了。
-
回到自己身体的碰碰坐起来,摇着尾巴蜷缩到许宜然身侧陪着他。
许宜然手里是上周陆余森忘在许家的纸条,纸条上有他写过的复盘,加上这周陆余森变了四回,加起来大概是十二次。
也有可能是十一次,或者更偏差,假设陆余森骗过他。
许宜然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只笔,他没有跟陆余森提起别的什么,只是把话题聚焦在变化的规律上,“这次你变身的时间,是我们刚到家的时候。”
他在纸上写下记录,陆余森看去,字迹很娟秀,横竖撇捺勾勾折折,灵动至极。
“变回来的时候,碰碰已经睡着了。”
许宜然说:“所以变回来的时间应该是没有规律的。”
陆余森神情紧绷,背对着身后的台灯坐,整个人像是隐入一团阴影里,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嗯,上上周洗澡的时候我也变过一次,那时候你是不是在跟碰碰玩?”
许宜然回忆,“是。”
“可能是情绪。”陆余森推断,“碰碰高兴的时候,或者激动的时候,可能就会触发互换条件。”
“我第一次变的时候碰碰在想你,那时候我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突发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奶奶一直在跟我说,说宜然马上回来了,我们跟他打视频好不好?”
许宜然抓紧了手里的纸条。
半晌,他眼睫毛轻颤,声音轻轻,“碰碰有轻微的分离焦虑,我有段时间情绪不好,不想跟碰碰说话,碰碰闻出来了,一直上吐下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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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转学也没带他,怕他到新环境没法适应,碰碰偷偷跑去找我,失踪了好几天,找回来的时候脏得像条流浪狗。”
“是刚开学两周那次吗?”陆余森竟然一下反应过来想“我听见你跟你家里人打电话。”
许宜然惊讶地看他。
陆余森忽然沉默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沙哑地转移话题,“如果前提条件是碰碰的情绪的话,你要不要搬出去住?”
“搬出去住?”许宜然重复这句话。
“嗯,在寝室毕竟不方便。”
陆余森平静道:“我前段时间托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房子,环境还可以,房租也已经交了,如果你答应的话,你住校外所产生的多余的生活费我来承担,明天回去就可以搬。”
他们已经大三,住校外要走的程序并不算太麻烦,这些陆余森都能解决。
许宜然显然没想到陆余森早就在学校附近找好了房子,睁圆眼睛看了他半晌,“什么时候的事?”
“跟你达成合作的第二天。”陆余森说,“学校人多眼杂,我没法确定自己会不会作出更蠢的事,所以打算出去住,本来我还在想要怎么劝你。”
这件事只有许宜然知道,他那时候当然希望许宜然跟自己一起出去。
今天之前,许宜然是不会答应陆余森的,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件事跟碰碰有关,他不能放着这种随机性的定时炸弹不去理会。
陆余森也知道许宜然现在会答应。
所以他在这时候提出。
“嗯。”许宜然低头,“那就搬吧,明天我去写外宿申请表。”
他放下纸条,“你猜测的其实有道理,等搬出去后,我把碰碰也带过去,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了。”
“现在,睡吧。”
坦白的过程和陆余森预想中鸡飞狗跳的场面不一样。
他想当然觉得许宜然讨厌他,不喜欢他,知道这种事肯定也不会轻轻放过他,肯定要嘲笑,羞辱一番才肯罢休。
可是许宜然其实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有些误会,这些误会已经解开了冰山一角,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源自于两个少年人在最敏感的年纪做出的最坏的反应。
陆余森忽然想,要是当时他们真成了朋友,又会是什么情形?
许宜然关掉台灯,屋子一下陷入了黑暗。
半晌,陆余森打开手机手电筒,光一晃许宜然雪白修长的手臂,他在拉被子,把自己盖住。
陆余森咽下了那句能睡床吗?
第二天中午,两人先在校园程序上提交了外宿申请表,前后一小时,各自的辅导员都打了电话询问情况,确定的话就要开始走程序了。
两人自然给了肯定的答复。
下午回到学校,陆余森先带许宜然去看了他托人在学校附近找的房子,在小区里,三楼,房间宽敞干净,家具一应俱全,在许宜然看来甚至算豪华了。
周五那天,经过学校几处审批,外宿申请通过,陆余森很快雇了人过来帮忙搬东西,樊子轩跟于白这时候才知道他们要搬走,大惊失色。
“你们这是同居啊!”
12.接碰碰到新家
也不怪舍友咋咋呼呼,大惊小怪。
陆余森下意识去看许宜然的脸色,心想,才一个月他们就从死对头的关系横跨到同居,这确实难以解释清楚。
许宜然仿佛没听到这话,板着张脸跟几个搬家工人一块收拾东西。
从宿舍到校门口搬个两趟来回,天几乎黑了,等彻底收拾完到新住处时,已是夜里八点。
新住处是两室一厅,面积却大得能再切出两个卧室来,整间装修风格偏淡蓝色,显得轻便简约。
客厅家具也都是新的,沙发上的塑料薄膜甚至还没撕,上面贴着厂家冠名logo,每个角落都透着一丝不苟。
许宜然洗完澡出来,打了个喷嚏,怀疑是陆余森说自己坏话,他抬头看去,身形修长的青年这会儿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控制地上的扫地机器人。
听到他的喷嚏,陆余森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微妙地撞上,又同时默契转开。
客厅大得空旷,两个认识四年却始终不熟的人对角站着,忙活一天下来,同居的实感才终于涌了上来。
放在高三那年,许宜然绝对想不到自己有天会跟陆余森同居。
这个人跟他磁场上就不对付,多看一眼都嫌烦,就算可能是有诸多误会和差错横拦在他们中间,也改变不了最开始他们就是互相看不顺眼这个事实。
要不是碰碰这一遭,他们本该毕业即解放,各自天南地北飞,再也不用见到对方,有段时间许宜然一直这么想。
可偏偏最不科学的事发生了。
扫地机器人嗡嗡,打扫到许宜然脚边。
它没有识别出障碍物,对着许宜然脚尖挤了两下,许宜然让开,安静地到沙发上坐下。
陆余森见状也坐了过去,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许宜然穿着黑色短袖,露出来的皮肤是冷白的,在灯光照射下白里透红。
他胡乱擦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水滴溅到颈部凉而痒,低头用手擦拭的时候,眼睫毛会轻微抖动。
许宜然换沐浴露了。
陆余森无形嗅了两下。
最近有节长假,连续几天可以休息,许宜然也就没急着睡,他想了想,又想到个关键问题。
许宜然打破寂静,问陆余森:“你之前发现自己变成碰碰后,是不是有去过寺庙?我记得有次从你身上闻到了香灰的味道。”
“嗯。”陆余森眼神移开,“还抽了个下下签,师傅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许宜然就反应过来那段时间陆余森的异样:“所以你当时问我是不是给你扎小人了。”
陆余森没辙:“我病急乱投医。”
“也没错。”许宜然瞥他一眼,不紧不慢,“我要真会这招,我高中就扎你小人。”
陆余森轻呵,没信。
他现在觉得许宜然心软得不可思议,觉得这人是水豆腐做的,他们当时关系那么差,许宜然发现他变狗后都没嘲笑,还担心他……虽然最主要可能是担心碰碰,但天底下没许宜然这么心软的人了。
陆余森全当许宜然嘴硬,顺着来,“哦,那幸好你不会这招,不然我就完了,改天你要不要跟我再去庙里一趟?带碰碰一起。”
其实许宜然觉得没什么用。
那些算命的都挑着好听话讲,真有本事的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找到,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答应。
第二天上午,许宜然醒来发现陆余森坐在自己房间门口。
高大的青年腿盘着,原本靠在门上,门一开他就倒了,许宜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高大青年睁开眼看他,熟练地抱住他的腿,“汪。”
……又是碰碰。
高大的青年冲他笑,许宜然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就收回手了,并严肃勒令他放开自己的腿,他实在没法把这张脸全然看成碰碰。
大概中午陆余森本人才回来。
陆余森脸色还挺臭,眉毛皱着,眉弓深,看着挺不好惹,许宜然瞥见心想,就知道他上回是骗人的,陆余森分明记得他下线这段时间出的糗。
谁知道陆余森臭着脸色,跟许宜然提起另一件事:“碰碰什么时候交的狗朋友?它狗朋友上午来找它玩,一眼看出我不是它,非叫你奶奶把我赶出去,还想咬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宜然想到高三那段时间陆余森被碰碰追着咬,唇弯了弯,“碰碰有好几个狗朋友,以前遛狗认识的,只是它们不常见面,只有我带它出去玩的时候才有概率碰见。”
“赶紧把碰碰带过来吧。”
陆余森一刻都不想等了,吃完中午饭,两人一块打车回了环口路,要接碰碰走。
碰碰仿佛知道自己要跟主人走了,兴奋得直摇尾巴,陆余森站在它旁边,光被它拿尾巴抽腿了,力道还不轻,怀疑这条狗是在蓄意报复。
碰碰咧着嘴主动叼起自己的阿贝贝往行李箱里甩,还有狗衣服,狗绳,叼狗碗的时候倒是犹豫了下,去看主人,许宜然摸它脑袋,说到时候给它买个新的,这个就别带了。
外宿申请要过家长这关,所以奶奶早几天就知道宜然要住外面,她一直是个充分给孩子自由的老家长,虽然不知道宜然这么做的原因,但也没阻止,觉得孩子有自己的主见,就在外宿表家长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其实自从爸妈离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许宜然自己做决定,父母留下的存款跟当年的赔款都是许宜然自己拿着,所幸几个亲戚人都不坏,没插手过这些事。
收拾完碰碰的东西,许宜然看见奶奶给他装的上午刚做的包子,情绪忽然落了下去,小声:“奶奶。”
倪奶奶哎了声,看他小表情可怜巴巴的,宽慰说:“你别担心我,碰碰走了我还可以多休息一小时呢,不然碰碰每天闹着要出门,奶奶真没那个精力了。”
许宜然上去跟她抱了一下。
倪奶奶拍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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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毕业,奶奶也就放心回老家了,到时候你想去哪个城市闯荡都没问题,年轻人就要放开手脚,像你妈妈当年……”
陆余森垂着眼睛,在旁边偷听。
许宜然说:“不闯,我就留在本地。”
倪奶奶说:“你这孩子,志向呢,再说你以后还要结婚,也得多挣钱……”
陆余森视线停留在碰碰身上。
碰碰依然很兴奋,尾巴甩个不停。
陆余森看着它,突然想到当年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
许宜然成绩顶好,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都稳进,但他没去,反而回了本地江城念大学。
虽然江大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学校,在全国排名也挺好,是985,但到底不算最最顶尖的。
那时候他无意看见许宜然的志愿,还想跟他说两句,怕他是家里人不在,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填。
只是那段时间是他们关系最坏的时候,他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许宜然是为了陪家人吗?
许宜然松开奶奶,“我有自己的想法,奶奶,有事没事给我打电话,我先带碰碰走了。”
陆余森迅速站起来,拎起碰碰的狗绳儿。
奶奶哎了声,跟着送两人到楼下,许宜然倒是不担心奶奶自己一个人会无聊,她会搓麻将,经常约老头老太一块搓,只是人毕竟上了年纪,许宜然就怕她有点什么暗病,又不跟他说。
许宜然在手机上打车,选了可以带宠物的。
陆余森把钱全转给他了,许宜然收了一半,退了一半。
陆余森看他:“干什么?”
许宜然绷着脸:“之前是不知道,现在碰碰也有问题,就不能你出全部的了。”
陆余森说:“那照你这个意思五万也得分成两万五?”
“这个不行。”许宜然很严谨,“这个是你二十四小时跟着我侵犯我个人隐私空间的钱。”
“哦。”陆余森利落给他转了五万。
一个月到了,现在续第二个月的。
一个小时后,碰碰跟着他们来到新的住处。
碰碰今天已经用另一双眼睛好好了解过这里了,十分娴熟地踩踩许宜然的房间门口,表示它要把狗窝放在这,碗放在那。
又冲刺到阳台,表示这里也要个窝,用来晒太阳。
最后冲到陆余森面前,指着自己鲜艳的小狗衣,示意地望向他,陆余森眯着眼睛垂头看他,并不理解,许宜然收拾完碰碰的窝,路过说:“它嫌你衣服丑,希望你能穿它的衣服。”
陆余森:“……”
陆余森觉得自己衣品第一潮。
他冷漠地拎起碰碰大红色的小狗衣,当着它的面藏起来了。
碰碰原地转圈,大惊失色:“汪!”
许宜然把他藏起的小狗衣抽出来,回头瞪他:“欺负小狗,幼稚。”
陆余森抱胸:“给小狗穿衣,到底谁幼稚?”
13.找到大师
节假日的宁山寺来来往往俱是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常。
这地在江城很有名气,有些玄之又玄的名声。
陆余森之前就是来的这,临走之际他被门口的算命老头叫住,那老头穿得仙风道骨,乍一看还挺有本事,陆余森就半信半疑,听他算了一手。
结果总结就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回陆余森把系铃人本人带来了。
他倒看看那老头还能怎么说。
系铃人许宜然跟在陆余森后头,有点儿蔫儿,今天太阳大,地面都烤得热烘烘的,像置身在暖炉里,他是怕晒体质,一晒就没精神。
碰碰也带出来了,跟在许宜然脚边吐舌头喘气。
许宜然拽着手里的绳,脚步慢了下去,“找半天了,大师是不是换地方行骗了?”
他们半小时前就到了宁山寺,香都上了一轮,大师影都没看见。
陆余森眉头锁起,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许宜然脸上。
宁山寺主殿外有三层向下的阶梯,直走二十米是一颗长成的大树,枝叶繁茂,上面挂了数不清的许愿牌,随着吹来的风发起碰撞的声音。
金色暖阳穿过繁茂枝叶,光影影影绰绰落下。
摇晃的树影落在许宜然的身上,照着他眉眼,鼻尖一点,暖白光晕模糊了他的五官,无端让陆余森也有些头晕目眩。
咚--
宁山寺响起敲钟声,似远似近,似幻似梦。
陆余森不太怕热,去年宿舍组织爬山比这会儿更热,还得一直往上走,一行人也不知道跟谁较着劲,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那时候许宜然跟在最后头,也是现在这样,眉眼无精打采,偏偏陆余森看去时,他又立刻挺直背脊,不愿露怯,非装得比他体力更好。
许宜然现在倒是不装了。
他看着陆余森,要走的意思很明显。
就等陆余森开口呢。
陆余森这阵头晕目眩持续得有些久,可能他也变成怕热体质了吧。
他看着许宜然半天没说话,这副样子落在许宜然眼里,简直跟被宁山寺的精怪夺舍了似的,陆余森望着他眼睛发直。
“喂。”
许宜然觉得陆余森眼神不对劲,催促他:“陆余森,别找了,我们走吧。”
“……”陆余森瞧着他,好半天才低头“嗯”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这趟又是无功而返,放假这几天,许宜然就光上网搜相关内容了,可类似事件半点没找到,只找到一些像小说的帖子。
陆余森看他这几天饭都没吃多少,突然开口:“我联系下我家里,让他们帮忙找个有本事的大师吧。”
许宜然本来戳着手机,闻言抬头看他,“你怎么这时候才想到这个办法?”
“我跟家里关系又不近。”陆余森坐到他旁边,当着他的面点开了一个叫陆余越的人的聊天框。
许宜然挪开视线。
陆余越是他哥,兄弟俩差了好几岁,平时没事不联系。
陆余森没提变狗这事,毕竟不科学,他就是乐意提对方也不一定乐意信。
陆余越收到陆余森的消息时,还有些意外,他放下手头事务,拿起一看。
陆余森:【哥。】
陆余森:【我记得你以前选择吉日的时候,找过几个算命的。】
陆余森:【他们准吗?】
陆余越看到这条消息,更加意外,不解回复:【准,怎么了?】
陆余森:【联系方式给我。】
陆余越:【你要干什么?】
话是这么问,联系人名片已经给陆余森发来了,陆余森加完好友,看见陆余越又发了一条。
陆余越:【我跟他打了招呼,大师一般不加陌生人。】
陆余森:【哦,谢了。】
话音刚落,大师就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
陆余森扭头,看见许宜然在跟碰碰玩。
他用手戳他手肘,让他跟自己一块儿和大师聊。
许宜然“哦”一声,板着脸凑过来看,屏幕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陆余森看了几秒,挪开视线,把手机往他那边移。
许宜然凑得近,几乎的贴着陆余森的肩,柔顺的发丝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陆余森好半天没法集中注意力,第一次发现许宜然的存在感高得离奇,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你怎么不回?”许宜然抬头看陆余森,觉得他这会儿又像是被精怪夺了舍。
……该不会上次那只精怪一直跟着陆余森吧!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陆余森跟碰碰灵魂互换?
肯定是因为他体质特殊,容易撞到脏东西。
许宜然想到这里,小表情变得警惕起来,不动声色远离了陆余森。
陆余森没发现,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大师说清楚了。
大师过了半天才回:【你是说,你跟一条狗灵魂互换了?】
陆余森:【嗯。】
大师:【有视频没有?】
陆余森:【什么视频?】
大师:【变成狗后,你不拍视频记录规律?】
陆余森:“……”
陆余森:【没有,目前没排查出规律,变狗契机疑似跟狗的情绪相关。】
陆余森:【这两天我没变狗。】
碰碰黏人得紧。
平时离得远,许宜然最多看看监控,现在住一块儿了,他心软得很,碰碰一挠门他就允许它进来睡了。
许宜然也猜是碰碰这几天高兴,情绪没有大开大合,所以两人互换的频率变低。
许宜然探头去看消息。
大师:【下次变狗的时候可以打我视频,我具体了解下。】
大师:【刚刚问陆总要了你的八字,你跟狗主人是什么关系?】
许宜然去看陆余森,陆余森若无其事地回复:【大学室友,高三当过一年的同桌。】
大师:【缘来,如此。】
陆余森:【?】
大师:【抱歉,错字,你八字还挺有意思,我掐指一算,你所遭遇之事并非坏事,你且耐心等等吧。】
“等什么?”许宜然凑得更近,微微拧眉。
陆余森关上手机屏幕,“不知道。”
“怎么关了。”许宜然眉尖拧得更深了,他看着黑屏里自己的身影,想了想,侧头去瞧陆余森。
陆余森也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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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什么?”
“……”许宜然有点儿不太想问,他不想跟陆余森聊那么多。
但关于碰碰,许宜然低头扯了一下衣角,慢吞吞开口,“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话落,又觉得不太妥,大师加人应该有门槛的,他语调更慢了,“或者,你帮我问也行,帮我问碰碰能活多少岁。”
“它今年不是才六岁?”陆余森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大师,“至少还能活十年。”
许宜然:“你就问问。”
“问了问了。”
大师回:【有狗的八字吗?】
陆余森看许宜然。
许宜然眼皮拉耸下去,“碰碰是我捡的。”
陆余森回复:【没有。】
大师:【那没法看,倒是看你八字能看出来,这条狗以后会围绕你的生活很多年,寿命挺长的。】
两人都不太懂什么意思。
许宜然知道陆余森是泸城人,不是江城本地人,在这读完书应该就走了,他又不跟着去泸城,碰碰以后怎么可能还会跟陆余森有联系。
两人视线不知怎么对上了。
“汪!”
碰碰跳上沙发,坐在两人中间。
许宜然摸它的毛,想不清不想了,起身带它出去散步。
一天后,夜里,碰碰心满意足的摇着尾巴进门,熟练往床脚一跳,蜷缩着趴下。
十点,许宜然上床,扯了一下被碰碰压着的薄被,这两天一人一狗灵魂互换的频率低了很多,他放心不少,闭上眼睛就睡了。
半夜是被异响闹醒的。
黑夜里,他迷蒙睁眼,腿上有一只爪子在动来动去,轻轻踢他,他困顿地打开手机电筒,往前一照,德牧犬踩着他的腿,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陆余森?”
十分钟后,被视频铃声吵醒的大师和视频里威风凛凛的德牧犬互相瞪着。
许宜然没入镜,举着手机照德牧犬,有点儿紧张,“你好……我是他的室友,这就是他变成狗的样子。”
镜头都快怼到德牧犬鼻子上了。
德牧犬撇开头,用鼻子喷气,斜斜望着大师,大师说:“那我试一下,来,转圈。”
陆余森:“……”
陆余森没动,许宜然在镜头后面催促地望着他,他这才不情不愿站起身,围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
“你真是陆少?”大师嚯一声,继续,“来,这是几?”
他比了五根手指头。
陆余森脸黑了,真把他当狗耍?他闭着嘴不肯叫,许宜然有点着急,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配合大师,这是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人,他赶紧凑近小声催促,“快叫啊,叫,汪汪。”
“……”
“汪、汪。”德牧犬黑着脸,“汪汪汪!”
大师彻底站起来,“会后空翻吗?”
许宜然望过去,催促。
陆余森:“……”
这真不会。
许宜然似乎是反应过来了,摸着手机,慢吞吞告诉大师狗不会后空翻,大师讪讪坐下,表示自己相信这条狗就是陆二少了。
“那他们还能恢复正常吗?”许宜然问。
14.哪那么多人喜欢我
德牧犬端坐在地上,眼神锐利,尾巴不耐地捶打地板。
大师在电话那头尴尬瞅,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穿过屏幕狠狠咬上自己一口。
脾气咋这么大呢。
另一个男生没入镜,但听声音能听出脾气应该不错。
大师稍微将手机屏幕拉远了些,不看德牧犬,和颜悦色回道:“变是肯定能变回来的,但契机、时间,这个我不能确定。”
“我看陆少的八字格局很有意思,显示了有这么一遭劫难,陆少要是能渡过去,那就因祸得福,没渡过去……”
他一脸讳莫如深。
陆余森用爪子挠地板。
它直视屏幕,看这大师越看越不顺眼。
下一秒,德牧犬蓦然爆发上前一冲,鼻头戳挂了视频电话,“汪!”一声,大师声音戛然而止,室内骤然寂静无声。
许宜然原本沉浸地凝神听着,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电话没了。
他不可置信,看着黑掉的屏幕,曲起手指对着德牧犬的脑袋就是一下,“你干什么!”
德牧犬仰头,湿润的鼻头戳到他手心,忍住了张口咬住他手指的冲动,站起来,“汪!”
什么大师,光说屁话。
说话真难听!
许宜然觉得目前一人一狗灵魂互换这事才是最要紧的,所以他很认真,寄希望于这位大师,想要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可偏偏陆余森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不高兴了就挂视频,毫不计后果,许宜然很生气,修长的手指抓住它的嘴筒子,说它,“你怎么这么烦?”
陆余森一愣,尾巴不动了。
它被捉着嘴筒子,说不了话,只能看许宜然,可狗的眼睛处理不了太多的颜色,男生像被蒙上一层黑白滤镜,问他怎么这么烦?
陆余森觉得狗的情绪真是容易大开大合。
难怪碰碰三番五次情绪激动,难怪有分离焦虑,让他们频频互换灵魂。
此时此刻,他有些受到这具狗身体的生理影响。
情绪几乎立刻跌落。
许宜然怎么能这么说他。
明明是这大师故意耍他,把他当狗看,陆余森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哥得罪这大师了,这大师才蓄意报复拿他开涮。
许宜然怎么能这么说他。
眼前的德牧犬几乎是立刻没了精神,尾巴垂着,耳朵拉耸,不再抬头,许宜然盯着它,听见它发出了一点小狗的声音,眼睛动了动,犹豫一下还是松开自己的手。
“我有点着急。”
许宜然坐在它面前,“你不想跟他聊的话,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我来交涉。”
德牧犬趴在地上。
许宜然去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看见德牧犬趴进到了客厅沙发上,迟疑几秒,关门,睡觉。
次日,陆余森还没回到自己的身体。
它揣着牵引绳,把牵引绳弄到许宜然脚边,昨晚一人一狗其实各自都有情绪,有些龃龉,所以许宜然拿起牵引绳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
出门之前,他对占着人类身体的碰碰说:“碰碰,我没回来前不要开门出去。听懂了,没听懂。”
他伸出手。
德牧犬抬头看去。
高大的青年迈出两条大长腿,慢吞吞走到主人身前。
他想了想,把手放在“没听懂”上,一秒后,又刚在“听懂了”上。
许宜然竟也能无缝理解他的意思,为难地说:“不能带你出去。”
碰碰总喜欢滑下来抱他的腿。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蹲下不动。
这样子落在外人眼里,很奇怪。
社死的是陆余森,而许宜然收了钱,难免得为他想一下。
碰碰听懂了。
他有点蔫儿,牵住许宜然的左手,表示听懂了,自己会在家等他回来的。
许宜然不习惯地松开他的手,扯扯牵引绳。
门关上前,德牧犬回头,盯着人类自己看。
狗精力旺盛,尤其是大型犬,一天不出去溜溜就容易抑郁。
陆余森显然又受到影响。
这是他第一次历经快十几个小时都没变回来。
他跟在许宜然身后,眼前的男生突然停下脚步,接着,响起了人类之间聊天的声音。
德牧犬抬起头,看见了一副熟悉面孔,是上回说它坏话的学长。德牧犬眯了眯眼,不着痕迹上前,牵动自己犬齿。
学长也意外会在这里遇到许宜然,寒暄一番才知道他不住校了,他笑了笑,提起:“我也正有这个打算,你附近环境怎么样?或者……如果有多余的房间的话,我们也可以合租,我出大头。”
陆余森看他一直不爽,蠢蠢欲动。
许宜然抓紧了手里的牵引绳,婉拒,“目前已经有人合租了。”
学长不气馁,“那你有空的时候,能帮我留意附近的房子吗?”
“好。”
这时候,学长才留意到许宜然身侧的大型犬。
他有些意外,问他是什么时候养的狗,许宜然还没回答,陆余森就已经冲着眼前的人类撞了过去,许宜然手里的牵引绳蓦然绷紧,他眉头一跳,迅速抓住牵引绳往后扯。
德牧犬被勒住脖子,再也无法上前半步。
干什么!他又不是狗真当他会咬人吗?
他只是想吓吓这人。
许宜然真笨。
对方都想跟他同居了,还意识不到他的司马昭之心吗?陆余森甩着尾巴,愈发不爽。
“这狗……”学长眼皮子一跳,后退了好几步,“它会咬人?”
“不咬的。”许宜然干巴巴说,“它不咬人的,它……只是想跟你玩,太热情了。”
德牧犬:“……”
狗才想跟他玩。
“原来是这样。”学长信了,原本还打算蹲下去摸摸它的头,但动手之前,他看见德牧犬望着自己的眼神。
和蔑视、凶恶、让他滚开没什么两样。
实在没法洗脑这是热情的意思。
学长若无其事,将目光重新放回眼前人身上。
半小时后,一人一狗回到家,德牧犬甩开项圈往沙发上跳,它不吃狗粮,不吃饭菜,纯饿着,许宜然不知道他哪来的包袱,问他难道不恢复就一直不吃了吗?
德牧犬把碗推开。
俨然就是这个意思。
好在下午,陆余森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他不饿,碰碰当人的时候也爱吃,在宿舍吃许宜然零食,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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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吃许宜然点的外卖。
倒是碰碰,一回到自己的身体就饿得吃了三大碗。
吃完它愤怒地来到陆余森面前,踩了他一脚,陆余森垂头看他,多少也能理解他的意思了。
他嗤笑:“我就不吃。”
碰碰:“汪!”
明天假期结束,学校辅导员给陆余森打电话,许宜然在旁边听,大意是陆余森最近请假太过频繁,理由多为私事,辅导员想了解到底是什么私事,说不清楚的话下次再这样她就不批假了。
成绩好也不能当成请假万金油,再让陆余森这么请下去,哪天要有什么事就该她担责了。
陆余森说自己目前还有点事,晚点会给答复,挂了电话,许宜然就收回视线,没成想陆余森一路坐到他身侧,许宜然头都不抬,“我不会跟你去上课的,只能你跟我。”
“……我没说这个。”陆余森道,“你加大师联系方式没?”
“加了。”许宜然说,“聊了几句,他说我也有算命的天赋,让我跟他学。”
陆余森瞪着他,半天说:“你们就聊这个?”
许宜然别头看他,“他还让你认命,让你脾气好点,脾气太坏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事物的。”
“……”
陆余森忍耐,坐回去,“那你要跟他学吗?这行挺挣钱的吧。”
“不学。”许宜然说。
陆余森多看了他两眼,没问为什么不学。
次日,陆余森他哥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解决他频繁请假的问题,这事儿对陆余森就是一句话的事,轻松解决后,陆余越又问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又是请假又是算命的。
陆余森不肯说真相,敷衍回复,许宜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说,说不定他家里人能找到更有本事的大师呢。
“你当他关心我呢。”陆余森闻言就说,“他就是问一下,怕我在外面惹事,给他找多余的麻烦。”
许宜然想了想,“你可以跟爸妈说,我如果还有爸爸妈妈,我肯定说的。”
陆余森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更没必要了,我没妈,我爸每天全国各地飞,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哪顾得上这些事。”
“……”
许宜然憋了一会儿,硬是没憋出一句话。
他转开视线,打开小区物业群,群是搬来那天加的,他在群里帮学长问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可以租。
群很快热闹起来,楼上有家租户准备退租,说可以搬进他们那,许宜然就把消息转发给了学长。
这两天学长过来看房子。
陆余森才知道这人是真要往这里搬,他臭着脸,把许宜然揪到角落里,对他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他喜欢你吗?”
许宜然皱着眉尖,拧开他的手,“没有,我看得出来,人家拿我当朋友……而且你怎么老觉得别人喜欢我?任君仪喜欢我,他也喜欢我,哪那么多人喜欢我。”
“你……”陆余森气结,都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个,瞪着他,“你看得出来什么?就看得出人家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他能找借口跟你搬到一块住?”
“学长实习期,住校外方便。”
“放屁。”陆余森急得脏话都飙出来了,反而让许宜然瞪着他,问他,“你就那么讨厌他?”
15.妒火烧天
“他只是在手机上跟我说了你几句,都没说到你面前,是你先看我手机的,你就这么讨厌他。”
许宜然一句又一句,“那你讨厌我这么多年了,现在不还是必须跟我同居?你又是怎么忍下我的?你既然能忍,就不能拿这个劲去忍他吗?”
“我不讨厌你!”
陆余森气得脱口而出。
这段时间他都没细想过这些问题,所以这句话脱口后陆余森自己就有些后悔、懊恼,脑子都乱了,肺部像有一股火燎原一般,横冲直撞烧到头顶,让四肢都有些发麻,陆余森几乎没有多余的理智去思考,一股冲动驱使着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强硬地顶着许宜然的目光,改口:“……我现在不讨厌你。”
“那是你有求于我。”许宜然完全有自己的逻辑。
陆余森心肺在烧:“哪天他真跟你表白你就知道完蛋了,还是说你其实也对他有点意思,所以放任自己跟他发展下去?”
“……”许宜然觉得陆余森越来越会找茬了,反驳道,“我直的。”
陆余森不知道自己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名其妙也来一句,“我也直的。”
两个直男对视,莫名其妙不吵了,一起离开。
月中那阵,楼上的租户租期一到就搬走了,学长动作很快,前后脚的功夫搬了进来。
他叫了人帮忙搬东西,但许宜然下楼丢垃圾的时候,就看见学长拎着个非常大的行李箱,要从楼下走一段路去电梯,他拎得轻巧,手臂肌肉却绷紧得明显,学长看见他,自然而然地招手跟他打招呼。
许宜然点点头,客套问要不要帮忙,学长自然拒绝,许宜然这才离开,只是走之前多看了两眼他的肌肉。
学长绷得更紧了。
等走远了,许宜然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捏了捏,嘀咕两句。
搬来的第一天晚上,学长就到许宜然门口按铃,打算邀请他一块出门散步。
谁知道开门的是陆余森。
陆余森瞧见他眼睛一眯,冷笑就先来了,学长看见是他,面上的笑也淡了下去,问:“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陆余森冷嘲,“他没跟你说合租的人是我?”
学长皱眉。
许宜然在客厅给小狗穿衣服,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立刻放下纽扣过来。
学长转头看见他,立刻无视了眼前的陆余森,微笑着提出了自己的来意,邀请他出门散步。
许宜然本来就打算牵碰碰出门散步的,当然答应,学长原本有些微妙的心情这才稍微好转。
他重新看向陆余森,自然地来上一句:“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块去散步?”
我、们。
陆余森面上的表情一下就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人,黑漆漆的眼睛不含一丝情绪,空气就这么蓦地凝固,学长被他盯着,谁都没说话,反而让人尴尬起来。
许宜然不知道陆余森是不是又忍不住对学长的敌意了。
他最怕这种场面,两个人如果吵起来,他在旁边说什么都讨不着好,许宜然生怕他们吵起来,藏在身后的手对着陆余森的背就是一戳。
他连戳几下,陆余森的神情才出现微妙的变化。
陆余森微笑地看着眼前人。
他轻轻说:“你以为在你来之前,我跟他就不出门了吗?”
不能动手,不能吵。
陆余森手指有些痒,他忍了又忍,那股不爽还是难以压下去。
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人?
许宜然问,他也想知道答案。
许宜然不是没说过他坏话。
可对许宜然,他并没有那么生气,甚至是完全不生气,那是种更复杂的情绪。唯独面对这个人,那种真切的敌意第一次让陆余森察觉到,原来真讨厌一个人是这种感受,听到他说话就恶心,看见他杵在这就想一脚踹过去,恨不得他立刻就消失。
“走吧,走吧。”
许宜然眼皮子跳得快,一把拉住陆余森的手臂让他去电梯等着,自己先回去给碰碰穿衣牵绳。
出来的时候,两人还站在电梯没下去,对角站着,中间空了很大的位置,谁都没搭理谁,许宜然走进去,对着学长礼貌笑笑。
学长也对他笑,然后才低头看碰碰,他可记得上次这条狗对自己并不友好。
碰碰察觉到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没有什么敌意,但也不搭理他就是了。
学长这才放松。
他倒不怕狗,但有敌意的烈狗,是个人就招架不住。
刚出电梯门,陆余森脚步就停顿住。
许宜然没有立刻发现,直到走出几米远,脚边的碰碰踩住他的鞋,他低头一看,才沉默顷刻,抬头去看杵在那的高大年轻人。
“怎么了?”学长关心地问。
男生的表情有些奇怪,人还站在这,但呈现一种想往回走的姿态。
半晌,高大的青年走了过来。
学长眼睁睁看着他勾住了许宜然的手臂。
就像那天他和许宜然回寝室,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手臂贴得紧,叫人想不怀疑都难。
学长立刻去看许宜然的反应。
许宜然不知道碰碰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以前推理得出,碰碰情绪大开大合的时候会跟陆余森互换身体,可是刚刚……他都带它出来散步了,它还不高兴吗?
许宜然有点僵硬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别这样。”他尽量保持语气正常,望着碰碰的眼睛,假装眼前青年是正常人类,“你自己走。”
高大的青年望着主人,微微偏头,有点委屈,低头看了德牧犬一眼。
德牧犬踩着地面,转头,看向了学长。
学长慢半拍去看它,一人一狗对视,在看到那双漆黑的狗眼睛迸发的情绪时,它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他拔腿跑。
德牧犬拔腿追。
“……碰碰!”许宜然视线追着一人一狗的追逐路线,不可置信,“陆余森!回来!”
“汪!”
狗跑得快,体力够。
陆余森终于知道当年碰碰追自己三条街是什么感觉了。
碰碰根本没有用尽全力。
要是它真全力跑,没有人类能不被追上。
眼前人类的跑动轨迹落在狗的眼睛里,像放了慢倍速,陆余森解气地追着他跑了一段路,然后才不紧不慢停下来,欣赏着,乐了。
十分钟后,陆余森往回走。
许宜然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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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没走,身旁的高大青年则盘腿坐在地上揪他裤腿,奇怪的一幕,引起不少路人注意。
德牧犬看见这幕,眼皮子一跳,赶紧过去。
谁知道一靠近,许宜然一手就给它捞了过去,捏住它的嘴筒子,照着它颈部的毛发皮肉就打,德牧犬被打得汪汪叫,往他怀里东躲西藏,都不知道许宜然是把它当碰碰还是当陆余森。
“汪!”它叫。
“陆余森!”许宜然显然真生气了,眼圈都气得有点红,捉住它的毛发,眼睫毛在颤,“你是不是咬人了?”
“汪!”德牧犬叫。
“你咬死他了?”
“汪!”
许宜然崩溃:“说话!”
德牧犬:“汪汪!”
五分钟后。
学长气喘吁吁地回来。
他游移在几十米开外,看见狗在那里,没敢过去,许宜然乍然看见他,怔了几秒,确定没受伤,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现在看见学长就尴尬。
都想直接把真相告诉他了。
许宜然牵着狗绳,在原地等了会儿,意识到学长是看见德牧犬在这,不敢过来,这才冲他歉意地点头,带着狗回去了。
一进屋一人一狗就吵起来了。
主要是许宜然在吵,德牧犬在汪。
“你再讨厌他,别用碰碰的身体追,碰碰从来不咬人的!”
“汪!”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学长说你一句,你气他一辈子吗?我们也别合作了,这个月还剩半个月,过完半个月就散伙,我回学校住。”
“汪!汪!”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是不是也要这么追我吓唬我?”
“汪!”
“说人话!”许宜然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听不懂。”
德牧犬看了他一会儿,胸腔也闷得一团乱,它转头看了眼,蓦然跳到沙发上去够平板,敲敲打打,给许宜然看。
【我没咬他,我只是追着他跑了一条街吓唬吓唬他,当年碰碰还追了我三条街,我追他一条街够仁慈了。】
【你非跟他站一起来指责我吗?你不也很讨厌我,当初碰碰追我你就没制止。】
许宜然擦了下眼睛,坐下去看平板。
他声音都哑了:“可你是人,你顶着碰碰的身体,碰碰没有那些思想。”
【没有区别,别拿狗当蠢蛋。】德牧犬敲敲打打,【许宜然,你什么时候能放下对我的偏见,我就能放下对他的敌意。】
许宜然说:“我对你没有偏见,全是事实。”
德牧犬猛敲键盘,【当年有人给你送早餐,那事你记不记得?李子然说是他你就真信了?你猜了全班凭什么就是不猜我?难道不是因为对我有偏见?】
他发誓绝不把这件事告诉许宜然,他要烂肚子里一辈子,可现在气得已经没有底线了,猛敲键盘:【还有当年我去你家附近散步,你以为是偶遇吗?我就是想找你聊聊,结果你倒好,牵着碰碰看见我转头就走,当没看见。】
【许宜然,我自认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你让我别那么讨厌他,他只是私下说了我几句而已,那你为什么偏偏那么讨厌我?那时候我甚至没说过你坏话,你凭什么讨厌我,你怎么能讨厌我。】
16.“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
客厅安静得不像话。
几乎只有狗爪子噼里啪啦在上面敲敲敲的炮仗声。
许宜然坐在地上,看着沙发上的平板,有些愣神,德牧犬敲下的字一行又一行,句句都是质问控诉,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能从中感觉到一丝委屈和难过。
这让许宜然的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了。
他看着平板上的字,却很难将这些话和高三那个阶段的陆余森联系起来。
那个时候,他觉得陆余森目中无人,眼高于顶,这人看人的时候从不看眼睛,说话语气也时重时轻,总之一副挺瞧不上他的样子。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责任去认识陆余森那番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很简单就讨厌上他,讨厌这个态度总微妙古怪的人。
可陆余森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高三有阶段许宜然是挺不爱吃早餐的,那段时间他刚转学,不习惯这里的菜式,本来在江城的时候他就情绪不好,没什么胃口,去了泸城更是。
发现抽屉里总有牛奶和热腾腾的早餐的时候,许宜然挺烦闷,他吃不下,丢了又浪费,只能抬头环顾教室,想从里面找出跟自己对视的人,锁定投喂早餐的真凶。
他唯独没有看陆余森。
因为一旦目光和这个人对上,这个人就会很讨厌地先和他对视一秒,然后再哼声,移开,屡试不爽,许宜然看得烦,心里刺挠,久而久之就有意地不和他对视。
至于偶遇,装没看见这事。
许宜然没有半点印象。
他愣愣地看着平板。
德牧犬收起爪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跟他说了些什么,后知后觉有了臊意,尾巴压在沙发上,尖端不断摇摆。
他这人在许宜然面前就是面子大过天,恨不得把那些输一头的事按在肚子里埋进泥土里生不带来死也要带去。
可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他告诉许宜然,他高三那阵想求和,所以去他家附近偶遇,所以给他送早餐,他问许宜然凭什么讨厌他,怎么能讨厌他,操,字字句句都跟怨夫一样,他想干什么?他在说什么?他是被碰碰夺舍了吗?
德牧犬有些头皮发麻。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以后,他又莫名感觉轻松。
像是压在肩头最重的那根担子卸去了,他终于能在这个人面前全然的做自己,全然的实话实说,而不是总口不对心,像个小丑一样说完又后悔。
“叮。”
有人按门铃。
许宜然恍惚地转头,起身。
学长站在门口,对他说:“宜然,不用开门,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我先上楼了。”
“……好。”许宜然没开门,低头说说,“对不起学长,碰碰它没有恶意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学长像是苦笑了一声,笑声听着干巴巴的,有些勉强,“别,我没怪你,碰碰它……确实热情了点,应该是在跟我玩,没有咬我。”
他强行扭曲德牧犬当时的行为,不希望许宜然因此不好意思再见他,“你早点休息,对了……你室友他当时什么意思?”
许宜然抓了下手指,强行解释:“他就是喜欢不分场合这样……”
学长也就想起来,许宜然上次这么跟他说过。
他应声,许宜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学长应该是已经进电梯了,他松了口气,回到沙发上跟这条狗大眼瞪小眼。
德牧犬祈祷许宜然别提刚刚那事。
许宜然真没提,看了他几眼,就默不作声收起平板回房了,陆余森看着他的背影,反而还有些失落,他怎么不提呢?他没有什么感想?他就那么讨厌他?
第二天上午,陆余森才恢复正常。
一大早,许宜然带着碰碰去学校,陆余森回魂的时候碰碰趴在桌上睡觉,他手臂都被压麻了,抬头眯眼,左扫一圈。
看到许宜然,他神色又有些不自然。
许宜然过了会儿才意识到陆余森本人回来了,想了想,他低头给陆余森发了条信息。
陆余森打开一看,发现是樊子轩转发他的聊天记录,昨天碰碰操控他坐在地上揪许宜然裤腿的画面不知道被谁拍照挂表白墙了,底下评论五花八门,陆余森看了一眼,深呼吸,面无表情关上手机。
“昨天我生气。”许宜然解释,“没顾得上碰碰在干嘛。”
“没事。”陆余森皮笑肉不笑,“也不是第一次了。”
许宜然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变回狗的碰碰有些高兴,当晚轻轻咬了咬许宜然的手,然后兴奋跳到沙发上,对着他的平板敲。
许宜然没看懂什么意思,碰碰兴奋地甩尾巴,对着平板又敲几下,忽然之间,昨天德牧犬敲平板的画面在许宜然脑海闪烁起来,许宜然迟疑地意识到,碰碰以为只要敲这个东西,他们就能无障碍对话。
笨狗。
他上前去摸它的耳朵,碰碰兴奋地咧嘴笑,爪子砰砰平板,然后往他怀里钻,像小狗一样发出呜呜声。
陆余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碰碰已经睡着了,趴在许宜然的腿上,他走过去跟许宜然说:“刚刚我哥打了个电话给我,说要过来。”
许宜然摸着碰碰的脑袋,修长雪白的手指停在上面,顿了一下,不解回头:“来干什么?”
“可能看看我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陆余森浑不在意,“顺便出差。”
许宜然说:“你要是突然变成碰碰了怎么办?”
“这两天对它好点。”陆余森说,“我们都对它好点,让他不要那么激动。”
许宜然小声,“上次你变狗的时候碰碰就不激动。”
这个规律似乎要被推翻了。
可除了那次,别的时候还挺能对得上的,况且现在也没有别的更有可能的规律了。
“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
许宜然想了想,破例给碰碰多吃了些零食,碰碰受宠若惊,吃得一干二净,许宜然还准许它进屋睡,前两天他都不允许的,怕醒来的狗变成陆余森。
碰碰更高兴了,允许陆余森把它的小狗衣藏起来。
陆余森把它的小狗衣藏到了洗衣机里。
次日,下午。
机场人来人往,陆余越快步朝出口走,阳光照在身上的瞬间,他也看见了等在那的陆余森。
兄弟俩就年初过年那会儿见过一次,互相倒都习惯,毕竟他们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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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念书的时候永远不在一个学校,要不一个住宿一个走读,生活几乎是交错开的,虽说这样关系不太近,但都淡然处之,并不在意。
一路上他们也没怎么聊,陆余越就问了嘴他最近请假频繁是在干什么?见陆余森不想回答的样子,也就没再问了,半小时后,陆余森带他到了自己跟许宜然的住处。
门推开,许宜然正坐在地上陪碰碰玩玩具。
陆余越没想到屋里会有个人。
一个男生。
看着比陆余森小点,像高中生,坐在毛毯上,身形纤细,垂着头有点看不清五官。
但很快,许宜然听到动静抬头时,他就看清了,是个有些过分稚嫩的男生,皮肤冷白,脸蛋小,五官很漂亮,头发蓬松柔顺,像个洋娃娃。
对方也看到他,站了起来。
许宜然不动声色打量陆余森的大哥。
陆余越西装革履,一副刚从公司下班的社畜精英样,看着和陆余森有点不太像,陆余森是那种眉弓深,脸俊但冷,往那一站就不好接近的样子,而陆余越眉目轮廓比陆余森柔和,像是那种在社交场合会给对方留尽面子的社会人士。
两人互相打量,握手。
“你好你好。”许宜然本来没想握手,是陆余越先微笑着伸出手,他才也伸过去。
陆余森看了脸一臭,不动声色凑过去把他们分开,然后招呼陆余越坐下。
“你订酒店没?”
陆余森倒了杯茶,“我这可没地给你住。”
“秘书订了。”陆余越接过茶,余光瞥见男生牵着狗进了卧室,他垂眸喝了一口,被烫得手指一动,沉默放下了,“你没说跟人合租。”
陆余森浑不在意,“这有什么好讲的。”
兄弟俩是不太关心对方的私事,陆余越也就点头,说:“他是你同学?”
“室友。”
室友,陆余越咀嚼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虽然他不太关心陆余森的生活,但到底是亲兄弟,多少知道点他的性子。
陆余森跟谁都淡,泛泛之交,只唯独高三那年,他罕见听陆余森提起了个人,听说是他刚转学来的同桌。
陆余森看起来对这个人很有意见。
高三那阵,他在家里捧着手机盯屏幕,不知道在干什么,脸色越来越臭,陆余越那时问他是不是遇到不懂的题目了,陆余森不屑摇头,又迟疑了半晌,才问他,有个人一直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是不是特别讨厌他。
陆余越第一次见他这样。
陆余森就闲聊似的提起,班里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很好看,就是性格不好,不搭理他,很讨厌他的样子。
陆余越当时问他:“讨厌你你还加他?”
陆余森嘴硬,“我也讨厌他,但有点事要聊,加个联系方式怎么了。”
陆余越工作多年,虽单身至今,却也多少懂点少男的心理。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刚刚那个男生,就是当年陆余森嘴里那个性格不好的同桌。
陆余越也就问:“是高三那个吗?”
陆余森顿了顿,“嗯”一声。
“哦。”陆余越语气平淡,却语出惊人,“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
17.我喜欢许宜然
“……什么东西?”
陆余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眼皮子一跳,目光缓缓地停留在陆余越身上,眉头皱起,不可思议。
陆余越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
“……”
陆余森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下意识看向许宜然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可蓦地,陆余森又产生一些可能会被他听到的心虚,喜欢?喜欢许宜然?
怎么可能。
他当年是挺想跟许宜然做朋友的,也确实对这个人有好奇心。
但这跟喜欢没有关系。
“好几年了,你都没想过这种可能吗?”陆余越看他表情变幻莫测,好心提醒,“高三有次你在家三天不肯去学校,一问才知道又跟他有关系,你觉得自己这是讨厌他的意思?”
陆余森表情宕机。
他应该反驳,对,反驳陆余越的这些话,他也不是找不到理由来证明自己这些行为的逻辑性,可或许是这件事对他冲击太大,他脑袋空空,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一句实在的,胸腔突然出现一股令人切切的慌乱。
“你去江大念书不也是因为他?”陆余越都没太了解他高三那阵,却也能说出这些细节,皱起眉道,“当初家里要送你出国去名校,你不肯,让你去京大,你不肯,最后来了江城,父亲不知道这事,随你了,我以为你是为了追他。”
“……”
为了许宜然?
他考江大是为了许宜然?
陆余森恍然,又想说,不是吧,他只是觉得江城人文环境好菜系也不错,才打算来这所学校的。
……可他当初,确实是因为许宜然才去认真了解江大的。
又是一阵沉默。
陆余越看了他半天终于是知道,他这个弟弟心动那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那叫喜欢,反而一直以为那是对对方有意见的意思。
他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会蠢成这样吗?
陆余森不知道他哥在心里说他蠢。
他沉默半天,有些绝望,又有些希冀,带着最后的可能问:“可我记得你没谈过恋爱。”
“你怎么就知道这叫喜欢?”
陆余越已经忍不住用看猪的眼神看他了,淡淡道:“理论派不需要实战,旁观者清,你的情绪一直被他牵着,要是真的讨厌他,你不可能能忍住厌恶跟他住三年寝室……甚至是同居。”
他侧头看了眼男生关上的门。
陆余越表情微妙,“所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你在以为自己讨厌他的情况下,甚至跟他同居了?”
“……”
陆余森恍惚。
他彻底说不出话,僵硬地坐在原地。
茶杯里的茶凉了。
陆余越离开得悄无声息。
良久,陆余森站起来。
恰巧许宜然偷窥门缝,确认客人已经走了,于是打开了门,牵着碰碰出来。
陆余森听到动静,下意识跟他对视。
对视的瞬间,他脑子里再次想到他哥那些话,蓦的,心脏跳动速度快得陆余森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跳死。
他眼前一黑。
视线一暗。
十分钟后,被困在碰碰身体里的陆余森坐在许宜然脚边,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烦躁了。
庆幸自己不用在得知那种可能后直面许宜然。
烦躁又变成了狗,碰碰这次分明情绪稳定。
陆余越第二天下午离开江城,走之前他找了趟陆余森,开门的却是许宜然。
许宜然挡着门,背在身后的手偷偷对德牧犬示意。
他睁圆眼睛,一本正经看着陆余越,“他不在家。”
陆余越朝微微敞开的门缝看了眼,“……我好像看见他了。”
德牧犬咬着人类青年的裤腿,拽着他往房间走。
人类青年低下头,迟钝地看看它,然后蹲了下去,戳它耳朵。
德牧犬险些咬自己一口。
德牧犬深呼吸,用尾巴甩了他两下,门口这边,许宜然还在装聋作哑,摇头,“怎么会?他真的不在家。”
陆余越当是自己看走眼了,“那他哪去了?”
许宜然说:“他……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合租,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陆余越静了几秒,“那我进去等一下吧,有点事跟他说。”
许宜然没动。
陆余越微微拧眉,凝着他。
德牧犬蓦然咬住人类青年的腿。
高大的青年痛得“汪”了一声,立刻去看许宜然,委屈得想找他要抱抱,狗叫和人叫很有区别,许宜然浑身一个激灵,挡不住陆余越了,只能慢动作往旁边撤。
陆余越进来,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踏入许宜然房间门的背影。
背影高大,轮廓很像陆余森,但男生既然说他不在,也没理由是骗人的,陆余越有些微妙的滋味……不是他弟,那就是另一个男人。
陆余森知道这事吗?
陆余越坐在沙发上。
许宜然给他拿了一罐饮料。
房间里,德牧犬抬起头看着人类青年,警告性地甩尾,人类青年慢慢坐在地上,动作有些不熟练地拉自己的裤腿,觉得刚才被咬得很痛。
下午五点,陆余森还没回来。
陆余越皱眉,打了电话,发现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这年头还有人出门不带手机的?
没时间了。
他得赶飞机飞另一个城市。
陆余越站了起来,许宜然偷看了眼房间门,送他下去。
陆余越没有拒绝,到了楼下,两人脚步停下,他语调自然地说,“以前总听我弟提起你。”
许宜然的注意力还在房间的一人一狗身上,闻言轻轻应了声,尾音上扬,“提我?”
该是在骂他了。
他不太感兴趣,并不想知道陆余森都是怎么骂他的,谁知道陆余越道:“在家里光夸你了,夸你成绩好,长得好,就是性子冷,不跟他玩。”
“……”
许宜然呆愣。
他迟疑地看着陆余越,“……真的?”
“嗯。”陆余越可是一句话都没掺假,“他高三的时候特别想跟你做朋友,但你老不搭理他。”
许宜然一边觉得陆余越在说假话。
一边又想起那天陆余森啪啪敲平板剖析内心的场景。
“就送到这吧。”陆余越温和道,“等他回来,麻烦你告诉他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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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让他回个消息。”
“好。”
许宜然推开门,看见德牧犬占领了沙发尾巴抽打抱枕,高大的人类青年则坐在角落,许宜然一靠近,他就蓦然抱了上来,喉咙里发着一些小狗呜汪叫的声音。
德牧犬险些炸了。
它跳下沙发,追过去,爪子按在许宜然手臂上。
许宜然也正僵硬,被高大的青年扑得跌坐在地上,旁边的大狗还按着他手臂,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陆余森身形修长,手长腿长,露出来的皮肤是热的,许宜然被他这样搂着,完全挣脱不开,白皙的手指按在青年小麦色的皮肤上,只能轻声喊,“碰碰,松手。”
碰碰低头看自己的腿。
他被咬了一口,很痛。
他抓着主人的手,示意他看自己的腿部,许宜然半天没懂,给碰碰急得不行,过去抱着平板啪啪敲了两下,然后又盯着自己的腿,许宜然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往处一看,肿了。
茫然半晌,许宜然想到个可能。
他迟钝地扭头看德牧犬,不敢相信,“你咬你自己了?”
德牧犬尾巴翘得老高。
舍身取义懂不懂。
许宜然呆了半天,“会感染吗?应该不会吧……碰碰每年都体检的,而且好像也没破皮。”
德牧犬毫不在意,“汪。”
不死就成。
一直到晚上,一人一狗才恢复正常。
饭后,两人一狗坐在沙发上开会。
碰碰是气氛组,聊一句它就汪一声。
“得推翻前提了。”许宜然说,“不是碰碰情绪有起伏就会变的。”
“我情绪太激动也可能会。”陆余森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
许宜然的眼睛是茶褐色,这点陆余森认识他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窗外阳光穿过教室窗户落在他侧脸上的时候更明显,茶褐色会变得很明亮。
陆余森看着他的眼睛,蓦地又想起他哥那些话。
你喜欢他。
他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错开,可想到喜欢两个字,又忍不住挪了回去,他看着许宜然,心境恍惚,激动难耐——我喜欢他?我真喜欢他?我喜欢许宜然?我喜欢这个爱装酷的男生?
许宜然也想到送陆余越下楼的时候,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虽说现在是能够确定,陆余森当初对他并没有恶意。
但两人对视的时候,许宜然发现他又错开了自己的眼睛,又是那种有些瞧不上他的样子,一时之间忍不住,不解奇怪地问他:“为什么每次我们目光对上的时候,你总是要当没看见?”
陆余森一顿。
“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许宜然说,“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你就移开视线,我一直觉得你对我有意见也有这个原因。”
陆余森脑子都是空的,“什么时候的事?我哪有?”
“你刚刚就有。”许宜然没想到他还不承认,质疑道,“你一看我就这样,我不好看吗?”
陆余森脸色不自然。
“干嘛问这些……谁不知道你长得好看?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长得好看了,当时他们还偷偷叫你校花……反正我对你没意见。”
18.其实他很多次都觉得许宜然可爱
月底那阵,樊子轩娴熟地在宿舍群里组织一月一次的宿舍聚餐。
以往这种情况,许宜然跟陆余森总有个是要推脱不去的,名曰看到另一个就烦,樊子轩跟于白每每费劲了口舌,才有极少概率把两人凑到一块。
如今他俩关系扑朔迷离,樊子轩想了想,依然做好准备,严阵以待,然而在消息发出后的十分钟里,两人先后在群里回复了1。
这是答应去了。
竟然没有吵架,也没有当做没看见。
樊子轩还记得有次他俩在群里互相阴阳怪气了一个小时,震撼发送:【我去,你俩真一笑泯恩仇了?】
R:【没有。】
“没有?”
陆余森瞬间就从群消息里抬起头,像被点炸的炮仗,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许宜然:“我都解释了,你怎么还讨厌我?”
“一码归一码。”许宜然目不斜视,板着脸,“你不讨厌我是你的事,我还是讨厌你的。”
“你还讨厌我什么?”陆余森三两步跨过来,站在他眼前低头看他,牙都要咬碎了,“你讨厌我的点我都解释了,不是那个意思,你说说你还讨厌我什么,我改行了吧?”
许宜然抬头。
陆余森生得人高马大的,往前一杵就挡住了他眼前的所有光源,他看着他黑漆漆的双眼,想了想说:“我讨厌你长这么高。”
“讨厌你站在我前面。”
“讨厌你连喜恶都分不清。”
“讨厌你……”
许宜然还在说。
一张鲜艳好看的嘴唇开开合合,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陆余森脑子一热,伸手去捂他嘴,恼了:“别说了,我不听。”
许宜然被捂着嘴,说不出话。
他仰头看着陆余森,陆余森也垂头看着他的眼睛,浑身忽然有些僵,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掌心触碰到的温热。
他被烫到似的抽回了手,头脑发热,在许宜然面前站了一秒,突然转身回房。
许宜然觉得他真有病。
十一月底正好周六,樊子轩预约了校外一家火锅店,中午寝室四人准时在校门口汇合。
樊子轩原本还以为他俩真冰释前嫌了。
结果坐下的时候,还是谁都不搭理谁,也不肯跟对方坐一块儿,许宜然坐在靠里的位置,前面是樊子轩,右边是于白,陆余森坐他斜对角去了。
樊子轩瞅了几眼,问他们为什么突然同居?
陆余森不说话,许宜然就抬起头,说了句:“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樊子轩跟于白对视,怎么琢磨都想不出到底是怎么个破不得已法,难道还有什么绑着他们逼他们住一起?
陆余森坐在斜右角,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是樊子轩点的,寝室四个人就樊子轩喝酒,其余人对这玩意儿都没兴趣。
陆余森心情复杂,一杯酒下肚没品出什么滋味,还是复杂,不高兴,烦闷……许宜然就那么讨厌他?
没有意识到这是喜欢的时候,陆余森总能宽慰自己,讨厌就讨厌了,反正他们关系向来不好,再差也就那么回事。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
被喜欢的人讨厌,心境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陆余森撇开头,看见许宜然手边的杯子里也有酒。
是樊子轩倒的。
他眼皮一跳,正要开口让他别喝,这酒烈得很,喝着呛人。
可蓦地,陆余森又怕许宜然嫌自己多管闲事。
他尤自煎熬,旁边的樊子轩已经张罗着给几人都倒上酒了,嘴里夸着这酒有多醇厚多浓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宜然已经拿起杯子,喝了小部分。
陆余森不断用目光看他。
男生垂着头,那小口的酒入喉后他就蹙起了眉尖,雪白的脸都跟着露出了无法接受的表情。
湿红的唇沾了酒水,他舔了一下,不等放下杯子,又被樊子轩安利着半哄着稀里糊涂又喝了一口。
酒入喉后,他再次蹙起眉尖,眼睛湿润,眼睫颤动,这次表情都变得有些呆滞了,他放下酒杯,任凭樊子轩怎么劝都没再动一下。
樊子轩只能遗憾的表示,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能尝到酒的好处了。
许宜然是第一次喝酒。
准确来说,是第一次喝这种浓度的酒。
以往过年他跟奶奶会去泸城外公外婆那住,逢年过节亲戚多,都来串门,倒是也有些上了年纪的亲戚给他倒酒尝味,那些酒味道很淡,多是苦涩的味道,往往许宜然还没尝出什么滋味,酒杯就被外婆拿走了。
外婆拿他当孩子,二十岁了也还是孩子,勒令小孩子不许喝酒。
将将步入十二月月初,温度已经降下去了。
这次聚餐,许宜然穿了身白色的连帽卫衣,布料很单薄,本来是正正合适的。
但可能是喝了那两口酒,他身上有些热。
轻微的发汗了。
许宜然坐在椅子上,眼睫毛迷蒙地垂下,白皙脸颊无知无觉染上了明显的酡红色,像是泡芙草莓蛋糕。
他热得微微张开嘴呼吸,手指拿着筷子发呆。
“宜然醉了。”
隐隐约约,樊子轩的声音传来。
“才两口就醉了!”震惊不已。
“我送他回去。”陆余森到收银台付了钱,“不用a了。”
许宜然觉得自己脸很烫,呼吸也是热的。
像是发热了一样。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很烫,喉咙也像有火在烧,他有点想喝水,迷蒙的眼睛四处转了转,没找着水,反而被陆余森拉着胳膊,半托着站了起来。
“醉成这样了?”
他睁着圆润的眼睛,望着眼前人凑近的身影。
陆余森盯着他,皱着眉嘀咕句什么,许宜然什么都听不见,只反应迟钝地看着他,白皙脸颊上那点酡红色明显得就跟上了妆似的,陆余森有些心痒痒,手也痒痒,想在上面掐一把。
“那我们先走咯。”
樊子轩在火锅店门口招手。
陆余森头也不回地“嗯”一声,随后继续盯着许宜然,男生眼睛神色呆愣愣的,嘴唇轻轻抿着,颜色比平时红,眼皮有点萎靡似的微微垂着,像在发呆,又像在放空。
他很少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从陆余森认识他起,许宜然永远不假辞色。
陆余森拿出了手机。
他忍不住,对着许宜然拍了两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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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宜然抬手,按住了陆余森的手机,陆余森有点心虚,以为他清醒着,只是反应慢,可是看过去时,许宜然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着他的手机乖乖望着他。
可爱。
这个词再次从陆余森脑子里冒了出来。
其实他很多次都觉得许宜然可爱。
高三那几个月跟他拌嘴的样子可爱,站在校门口跟碰碰挥手说再见可爱,体育课一个人坐在树下吃着冰棍,吃得嘴巴湿湿润润的样子也可爱。
陆余森觉得自己好蠢。
以前觉得许宜然可爱的时候,他心情很燥,很慌,很烦,所以粗暴的把这理解为对这个人的不耐、厌烦……可他分明是喜欢他,是心脏跳得太快,跳得让人心慌,跳得让人失去了最基本的情绪理解能力。
许宜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
他身上很热,出了些汗,很不舒服,所以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后,就进了浴室。
洗完澡,许宜然更清醒了。
他擦干身上的水珠,准备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回来得太急,没来得及找换洗衣服,他抿了下嘴唇,稍微拧开了浴室门,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陆余森。”
“帮我拿件衣服……谢谢。”
半天没人应。
反正都是男的……被看见了也没什么,许宜然觉得陆余森应该是故意不想帮自己拿,所以板着脸,坚决不问第二遍。
他按着浴室门,正要直接出去,这时候,一道黑影突然卡在了浴室门的缝隙之间,他下意识低头。
德牧犬嘴里叼着许宜然的换洗衣服。
它抬头,闭着眼睛,示意他拿。
“怎么又变狗了。”许宜然接过衣服看着他,有点纳闷,“碰碰刚刚不高兴了吗?还是你心情又出问题了?”
德牧犬闭着眼睛,甩头。
它闭着眼睛,一步一步退了出去,结果撞到门框,哐当一声,许宜然探头说:“都是男的,你干嘛。”
德牧犬闭着眼睛甩尾巴,忍耐。
……都是男的,那你敢让我这个男的亲一口吗?
都是男的,亲一下怎么了!
它只敢这样腹诽,现实里对着许宜然是半个字都不敢说,许宜然快速穿好衣服,对德牧犬说穿好了,可以睁眼睛,德牧犬睁眼,看见他换上了衬衫,头发还在滴水,滴到衬衫上浸湿了布料,洇开的那块有些透。
德牧犬甩尾巴甩得更厉害了,打在门上像在敲锣打鼓。
两人前后脚到客厅去看碰碰有没有出现什么心理问题。
碰碰很开心,敲敲沙发上的平板,想要交流,许宜然伸手摸他头的动作在看到脸是陆余森时,又放了下去,他回头看陆余森:“那就是你情绪有问题了。”
许宜然又迟疑说:“你不高兴应该不是因为我吧。以前我们也经常吵架,你就没变。”
德牧犬上去把人类青年碰碰挤开。
它打开平板,拍拍。
【不一样,这次被气狠了。】
他认真瞎扯:【你讨厌我完全没有道理,如果你继续讨厌我,我想到这件事就会生气,一生气就会跟碰碰互换身体。】
【所以我们必须休战。】
【这是为碰碰好,也是为你好。】
19.“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陆余森说得有些道理。
但休战,对许宜然来说确实很困难。
尤其这段时间,陆余森不知道抽什么风,跟孔雀开屏似的,总超绝不经意向他炫耀自己的经济实力。
起因是周六那天,樊子轩跟于白在群里问他们要地址,说要来这里看看。
许宜然等了半天,看陆余森不回,就把定位发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樊子轩跟于白来了。
“陆哥,这小区一个月至少得六千吧?刚刚我们还在小区那看到个公园,设施多得跟游乐场似的……”
寝室几个人都知道陆余森是富二代。
但要说富到哪里去,他们还真不清楚,只知道他穿戴都是名牌,网上识图搜最便宜也要几万块。
有回陆余森换了块表,樊子轩上网一搜,好家伙,六十万!
那表他就戴了两天,后来换了块更贵的,旧的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有时候樊子轩都想问能不能借我戴戴装一下。
他最后没开口,不是因为觉得冒昧,而是他们跟陆余森的关系,其实真没到那个地步。
是的,同寝三年,他们的关系也就看上去过得去。
私下陆余森完全不跟他们聊天。
所以私下的时候,其实他们跟愿意跟宜然接触,聊天也多是在跟宜然的那个三人群里。
陆余森正站餐桌边给碰碰捣鼓狗饭,想让许宜然多看自己两眼。
这种话题他向来是不搭声儿的,那些羡慕跟暗戳戳的刻意吹捧他觉得挺没意思。
“水放多了。”许宜然蹙着眉无声靠近,对他给碰碰做狗饭很不放心,把碗拎了过来,“算了,你饭都不会做,我怕碰碰被你毒死。”
“你又这样讲话。”陆余森还挺神气,“你会做吗?住了一个多月我也没见你做过。”
“我会啊,以前我爸妈教过我的。”许宜然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东西,“而且你都可以支付我外宿产生的多余的生活费,我干嘛还要自己做饭,做饭很耗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抬头看陆余森,只微微低垂着脸,专注的搅拌碗里的肉类和蔬菜。
陆余森看过去,他眼睫毛真挺卷,很细密,又勾又翘的。
他多余地想了会儿,又想到先前变狗的时候,他在许宜然房间里翻看过相册。
和挂墙上两张黑白照不同的是,上面有宜然爸妈的彩色照片,两个大人面貌宽和温柔,中间总站着个爱笑的小男生,左右各牵一只手,谁来看都觉得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爸妈也看起来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如果没出事……许宜然大概会活得比现在开朗,爱笑,幸福。
陆余森心情不知怎么的,忽然跌了下去。
大概是看到了这个人的另一种可能,又想到他现在不怎么爱笑的模样,有些……心疼。
高三那年他真该死啊。
总跟他对着干干什么。
许宜然突然抬头看了陆余森一样,陆余森一直盯着他,大概是被发现了。
两人目光对上,陆余森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想到许宜然上次的质问,他硬生生强迫自己正视他,情急之下,胡口说了句:“哦,其实我也会做饭。”
许宜然低头没看他了:“不信。”
陆余森为自己增加求偶砝码:“下次做给你尝尝。”
他不会。
他长这么大没下过厨房。
但不能让许宜然看不起,反正不用立刻做,他现学也不晚。
以后要是跟许宜然组成一家三口了,他还可以承包这方面的家务……
不过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许宜然不喜欢他,还对他有意见。
“这花瓶是真的吗?”
于白举着手机对门边的花瓶识图,结果识出来个二十万的,手机差点抖掉了。
陆余森心里不是滋味,听声儿回头看了眼,又平平淡淡将视线收回,没理。
这些东西都是找房子软装那段时间托人选购的,用来增加屋里的观赏厚度,多少钱他不清楚,懒得看,反正最后报价表发到陆余越那去了。
许宜然倒是回头看了眼。
陆余森注意到他的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清清嗓,跟着转开视线去看花瓶,不经意道:“假的不如不买。”
樊子轩插嘴:“那这里房租多少啊?”
“八千,租了半年。”陆余森淡淡道。
于白又去看墙上的挂画,识图,这画购物网站上一堆假货,几十几十的卖,但陆余森显然不可能买假的,于白费劲搜了一圈,终于找到真品……五十六。
万。
陆余森不知道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
许宜然去拿包装袋,往碗里倒了些狗粮,回来的时候看见另外两个人抛梗,陆余森还站在原地,特别装:“也不贵,一般,没我鞋贵。”
“这个?也不贵,我泸城的房子里还有几个。”
“家里给我多少零花钱?我上大学以后自己做过一些天使投资,目前收益不错,很久没跟家里要钱了。”
许宜然听了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他以前都没发现陆余森那么爱炫富。
现在讨厌他的理由又多了个。
陆余森哪里知道自己办砸了这事,他就是想让许宜然清楚自己的家境实力,以后要是谈恋爱了肯定能给他非常好的生活条件的!
樊子轩来了句:“你这么好条件,还不谈恋爱啊?”
许宜然给狗饭调了调味,进行最后收尾,完全没在意他们在聊什么了,也没注意陆余森挺直了背脊,用余光瞄自己。
陆余森看许宜然一点儿都没搭理自己,难免挫败,展示自己的想法淡了下去,平静道:“要是遇到喜欢的,他也肯接受我,那我肯定就谈了。”
“那你有喜欢的吗?”樊子轩之前老觉得他跟宜然有点情况,但宜然性取向是直的……目前陆余森好像只跟宜然的关系比较近?没见他跟别的人有往来了。
陆余森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许宜然端起碗去找碰碰,陆余森说这些本来就是给特定的人听的,见状瞬间懒得搭理了,转头就往许宜然身后跟。
樊子轩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青年目的性极强的背影,他还是觉得,这人就是对宜然有意思!
上次他还爬窗,这事至今没个解释呢!
别是爬床去弄宜然了。
整个十二月,两人坐在一起复盘变狗频率,总结下来比最开始少了许多,基本可以确定前提条件是由一人一狗的情绪来控制的。
陆余森是人,情绪总归不如碰碰那样容易变化,许宜然觉得可以不太看着他,他只需要保证碰碰的身心健康就好了。
陆余森听着他这结论,心说我现在觊觎你也挺敏感的,楼上那学长三天两头来找宜然,也不进来,怕狗,就光约宜然去楼上聊天。
许宜然没事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就跟着去了,去的时候傍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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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往往要傍晚九十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陆余森就坐在沙发上看他,忍不住敏感问,“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许宜然正关门,闻言瞪了过去,“都说了学长对我没那个意思,我骗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都没什么反应,还鼓励我去追求。”
陆余森冷嘲:“呵,他别是自以为是的以为你喜欢的人是他了。”
许宜然回房间,“谁都喜欢我好了吧,跟你真是说不清楚。”
“等等。”
陆余森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住他。
许宜然站在门前,回头看他,“干嘛?”
“我记得你要生日了。”这事陆余森想了几天,现在才憋出来,“20岁生日,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
许宜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陆余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他的生日了。
可能是许宜然的生日日期比较特殊,是一月一号,所以他一看就忘不了。
还有个印象深刻的事是,高三那年,许宜然12月30号请假提前离开了学校,他听许宜然当时在班上关系还行的同学讲,是请假回去过元旦跟生日。
总之后来元旦假结束后,许宜然还拖了几天才来上课,陆余森当时没了同桌,回头就盯着空荡荡的座椅,对这事还挺印象深刻的。
陆余森沉默几秒,找了个妥帖的理由,“上次看见你身份证,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就记住了。”
许宜然“哦”了一声,他的生日确实很容易记。
他作势关门,说:“你不用给我送礼物。”
陆余森:“你就死活不拿我当朋友。”
门关上了。
陆余森盯着他的门出神。
前两天陈遂安也提前发了消息过来,问宜然:【然然,你生日还是去外公外婆那过吗?】
一般重要日子,许宜然都会带奶奶去泸城,跟外公外婆一起过。
只是这几年奶奶年纪上去了,来回折腾起来麻烦,所以许宜然偶尔会留在本地,泸城的亲戚有些会过来,他的伯伯伯母如果有空也会特意来给他过生日,吃顿饭聚聚。
日子临近,不只陈遂安,他的表姐也发了信息过来,问他是31号到泸城,还是1号当天来?
已是默认他要去泸城了。
要去哪过生日,许宜然还真没有想好。
今年不同往年,他这里还有个陆余森在,虽然现在陆余森变狗频率低了,可保不齐他带碰碰走的时候,碰碰会在另一个环境焦虑心情不好。
这样到时候跟他过生日的看起来还是碰碰,其实已经变成陆余森了。
生日也没剩几天。
许宜然想着这事,想着想着就病了,不用想了。
天气降温快,变换起伏堪比碰碰的情绪,下午还温热着,晚上来了场雨,刮来的风都是带刺的,呼呼照着人皮肤吹,冷得不行。
许宜然赶着下小雨那阵牵着碰碰急忙回家,可还是淋了点,加上下午温度温热他穿得不多,浑身就单薄的一件外套,这一折腾,当天晚上就发热了。
房间里很暗,月光穿过玻璃照进来。
许宜然被热醒,整个人脸颊烧得通红,浑身无力,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忍不住咳嗽,撑着枕头坐起来。
碰碰在他房间的角落安了个窝。
几乎是听到他咳嗽的一瞬间,碰碰就惊醒了,爬起来去舔他手指,小声:“呜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