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成了我的狗以后》
1. 碰碰好像中邪了
——碰碰好像中邪了。
夜里,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台灯是许宜然高一那年买的,和捡到碰碰是同一年。
距今两千多天,被碰碰咬得牙印坑坑洼洼,可光源依然明亮。
许宜然坐在桌前。
光晕发散在他白皙精致的脸上,照得睫毛落下的阴影都根根分明,也映出清亮眸子里藏不住的忧虑。
他是下午发现问题的。
碰碰是一条很聪明的德牧犬,性格温和,见人就笑,能听懂不少指令,已经六岁了。
每次许宜然从学校回家,它都会提前蹲坐在门口等候,然后叼拖鞋咬裤脚顶手心咧嘴笑,样样不落。
热情可见一斑。
是只很聪明,很通人性的小狗。
直到今天,一切变了。
许宜然目前正读大三,因为家住本地,来回公交两小时左右,所以几乎每个休息日都会回家。
也是才发现不对劲的。
钥匙拧开门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异样,往常蹲在鞋柜边的小狗没了,屋内陈设冷清清的,环顾一圈,只剩下安静。
许宜然熟悉的狗爪子踩地噼里啪啦的声音消失了,狗呼吸时发出的呼哧气声也没了。
客厅安静得令人心慌。
许宜然第一反应以为碰碰开门出去了。
碰碰以前这样做过,甚至会嗅着味道坐公交去学校找他,它是大型狗,许宜然怕它吓到路人教育过几回,它很听话,听得懂,之后再没这样做过,所以不可能再犯。
许宜然最终是在卧室找到它的。
体型健硕的德牧犬龟缩在角落里,乌黑油亮的毛发被墙角打落的阴影照得格外漆黑,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一靠近,德牧犬就机敏的动了动耳,却并没有回头。
许宜然觉得奇怪,但当时单纯以为它生病了,还很担心摸着它颈后粗粝的毛发小声叫它名字。
缩在角落的德牧毫无反应,许宜然就去揪它嘴筒子,声音重了些,德牧犬蓦然回头,许宜然能感觉到自己捉在掌心的嘴筒子上下用了力,他望着它,某个瞬间以为它要咬他。
它却没咬,只是斜着那双眼睛,看着很睿智。
眼球森黑,藏匿在阴影中。
叫许宜然莫名想到了寝室里那个叫陆余森的室友。
许宜然又跟它说了几句话,念着‘握手’‘坐好’‘抬手’‘乖’这样的字眼。
见它依然只是盯着自己,眼神甚至越来越不和善,才放弃跟他交流,并得了定论,狗可能真的中邪了。
直到如今,夜里九点。
事情依然没个眉目。
许宜然下午给奶奶发了消息,问她碰碰的事。奶奶是个时髦老太,手机玩得很顺手,回消息自然也回得顺手,问他碰碰怎么了,显然并不清楚这件事,还表示在搓打牌,得晚上回了。
家中除了奶奶,许宜然也没别人能问,他父母缘浅,早几年都走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思来想去,只好又给发小陈遂安发消息。
小时候父亲忙的时候,会把他安置在陈遂安家里。
两家父母关系很好,于是小辈的友谊也延续下来了,直到初中分流,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关系始终没变。
看完许宜然消息,陈遂安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询问具体情况。
五分钟后,他又给许宜然发了一连串的网站和帖子
内容大都是狗性情大变的原因,许宜然打开看了几个,觉得对不上。
碰碰每年都会体检,各项指标每次都是正常的,生病可能性不大。
而且许宜然没空的时候,奶奶也会带它出门散步,锻炼身体。
陈遂安:【那要不然带他去宠物医院看看?】
陈遂安:【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这条狗不是碰碰?】
陈遂:【咱奶牵他出去散步的时候不会牵回来一条别人家的狗吧!快看看胎记还在不在。】
很有可能!
许宜然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手机,以为找到关键了,所以动作都有些急,直接抓起趴在地上睡觉的德牧的狗爪子,然后举起它前肢,去看它胸口那一块的毛发。
碰碰别的地方跟别的德牧犬长得没什么区别,只有胸口的毛发是三种颜色的凹凸组合,像一块残缺的拼图,许宜然低头看,从油光水亮的毛发中看到了那块拼图,失望地发现它确实是碰碰,奶奶没有牵错狗。
忽然,手里的狗疯狂挣扎起来。
扑通一声!它一跃跳到了另一侧,剧烈抖动身上的毛发,许宜然迷惘地看着它,它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僵住了,蹲坐下来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两双互相瞪着的眼睛一块移开。
“要不要吃点?”
许宜然指着桌台的狗粮。
狗鼻子里喷出气,斜斜看他一眼,又回到了角落。
“……”
它今天一天都没吃,许宜然想。
不过这种情况,好像吃不吃也没什么意义了。
明天下午他得回校,上午可以带碰碰去宠物医院看看,或许是真的病了,只是外表看着没问题。
洗漱完上床,临睡着前许宜然还想着这个问题,意识迷迷糊糊地落入了黑暗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夜里无声,趴在角落里看上去睡着的德牧犬突然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站了起来。
屋中一片漆黑。
它踩在地上,朝着床上的男生走了几步,狗爪子发出的声音很清脆。
它眯了眼睛,一个跃步上了床。
床微微下陷,德牧犬低着头,审视而打量地看着男生雪白的侧脸。
四周恬静,夜色渐深。
半晌,它用狗鼻子喷气,跳下床,烦躁地甩脑袋摩擦颈部的项圈。
-
第二天,许宜然吃完早餐立马就带德牧去了宠物医院,陈遂安在电话里安慰他,中邪什么的不现实,碰碰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许宜然跟宠物医生说了情况,医生也觉得奇怪,只好先来几套基础检查。
检查过程德牧不太配合,两个人按着都按不动,是许宜然过去拍它鼻子它才没动静的,抽血的时候它看人的眼神很不和善。
检查结果当场出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检查费三百五,付钱的时候,许宜然看着账单,半晌收了手机,牵起绳,带碰碰回家。
他的情绪有些沉闷。
奶奶做好了饭菜,许宜然在客厅蹲下来把牵引绳松了,叮铃铛啷的,一个不留神,德牧犬冲刺进了房中。
奶奶忧心问:“咋样?碰碰检查出什么没?”
“没。”许宜然说,“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可能……真的是中邪了。”
奶奶说:“咋会!有你爸妈保佑着呢……先吃饭吧,然然,你下午去上学,奶奶这几天带它去找大师看看。”
她说的大师,也就是街边那几个每天站着拉人算命的师傅,准不准不知道,当年给许宜然算过,说他是享福的命,他觉得不太准。
-
去学校之前,许宜然和陈遂安聊了聊,打算在屋里装个监控,这样在学校也方便碰碰的情况。
监控很轻松装好,他踩着椅子往下跳,走之前给碰碰倒好了狗粮。
忙完这些,又一个小时,许宜然到了学校。
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寝室是混住的,四个人来自不同的专业,相处得倒也算融洽,只除了跟陆余森不太愉快之外。
另外两个室友不在,只有陆余森坐在桌前,侧对着他。
许宜然目光只简单扫过,微微抿着唇,还在想碰碰的事。
他坐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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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手机监控。
碰碰没有再缩在角落。
它走来走去,先跳桌翻了翻许宜然的书,然后又跳床把许宜然叠好的被子弄乱了,之后跳下去,竖起尾巴,挑衅地抬头看监控。
许宜然愣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脑袋像是有根神经回不过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眨眼,抿唇,又拧眉,突然打开跟奶奶的聊天页面,打算要她帮忙看看碰碰在做什么。
正在此时,一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那片位置。
许宜然几乎顷刻间就定在原地。
寝室里除了陆余森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为什么——他联想到碰碰中邪的事,捉着手机的手用力到苍白,直到后颈又落上一道温热的触感,他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回头。
——他骤然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陆余森来得悄无声息,靠得那样近,看见他回头仿佛更兴奋了,脑袋用力往前,几乎是要鼻尖贴着他的鼻尖。
同时手也往他的肩颈上缠,呼吸炽热,喉咙里发着一些古怪到叫人心生熟悉的声音。
如果不是许宜然用手抓着他的肩阻止他靠近,恐怕下一秒两人就真的要面贴面了!
他要干什么!
许宜然并不喜欢陆余森,陆余森也是同样的。他们似乎有些缘分,孽缘,高中当过一年同学,后来大学也进了同个寝室,认识四年,互相从不给好脸,连室友都避免他们两个出现在同个群里。
关系非常、非常差。
所以许宜然想不明白陆余森怎么突然这样了,简直就像碰碰中邪一样,可是碰碰中邪是不理人,陆余森他——
抵住陆余森肩膀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可此刻用力到指尖苍白。
许宜然骤然失力,往后仰的同时,陆余森蓦然在他脸上舔了一口,他几乎有些崩溃,混乱仓促中陆余森喉咙里那些含糊奇怪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道格外清晰的——
“汪!”
字正腔圆!
许宜然睁大眼睛,又被陆余森按着肩膀,扣在身后的桌边,力道那样重,他仓皇抬头,看见陆余森低头探来的动作,随着身子一僵,接着,皮肤上传来呼吸的触感,像挠痒一样。
陆余森在他颈处胡乱嗅闻。
他浑身都颤了一下。
“汪!”
“谁养狗了?”
另一个室友樊子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宜然被按得脊背压在桌沿,有些酸痛,他也不知道陆余森突然是怎么了,就算再讨厌也不至于打起来啊!
匆忙转头,樊子轩已然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前两个不对付的舍友这时候交缠在一块,高大些的陆余森躬着身贴在男生身前作乱,似乎完全没发现有人来,依然像狗一样对着男生嗅闻。
反观许宜然,已经被他欺负得彻底没法挣扎了,脸只能高高仰起,头发乱了,耳朵也是红的,气得对陆余森动了脚,也没能把人踢开。
樊子轩:“我去!不对,你们到底是在打架还是调情?!”
他猛地冲过去想把陆余森拉开,许宜然抵抗得快要力竭,骤然之间,他身上的力道散了大半,明显能感觉到陆余森不再蛄蛹,也不再嗅闻了。
他气喘吁吁,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陆余森像被定格,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垂头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倏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陆余森弹射到两米远的位置。
他若无其事去理自己的衣领,纽扣,头发。
自然而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许宜然执拗地盯着他。
陆余森终于冷静转头,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
“刚刚第二人格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2. 我直男,懂不懂
寝室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安静,沉默,死寂。
许宜然突然站起来,看也不看陆余森,垂着头面无表情的收拾衣服,朝浴室走。
哗啦一声,热水从头顶落下来,淋湿了全身。
他一闭眼睛,被陆余森压在身上贴着乱蹭的画面就闪烁在脑子里。
好像全身都染上了另一个人味道。
颈部几乎都搓得绯红。
似乎没什么用。
许宜然不太能忍受地用手背擦自己的脸颊,反复打了几遍泡沫,擦了半天,可那种特殊的、湿热的、被舌头舔舐而过的触感依然残留在表面,任他怎么掩盖都没用。
嘴唇不由得抿紧了。
——陆余森到底怎么了?
其实回忆起来,许宜然也找不到自己跟陆余森结仇结怨的具体原因。
高三那年因为家里出了变故,他不得已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转学到妈妈的家乡泸城念高三。
初到陌生环境,许宜然又不是个外向的性子,打定主意高考完就走,不想跟任何新同学有交流。
可能显得自闭了一些,挺不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那时候许宜然被老师安排坐在陆余森旁边,陆余森全程都没拿正眼看他。
他刚来没书看,老师要他跟陆余森看同一本,陆余森也很不耐烦,直接把整本书都丢到了他眼前,没有任何交流。
可能就是这里结梁子了。
他很敏感,感觉得出陆余森的态度。
所以他后来回敬了同样的态度。
一来一回,来来回回,隔阂越来越深。
本来以为高考完就不会再有联系了,可谁成想大学生活第一天,他拎着行李踏进宿舍门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陆余森。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都很不可置信,觉得大学生活完蛋了。
热水渐凉。
许宜然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
“陆哥……说真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陆余森心烦意乱地翻着手里的书,一个字都没入脑。
樊子轩实在忍不住,拖了椅子就往他旁边坐,“什么第二人格?啥时候确诊的?……就透个底呗,你跟宜然要是在谈地下恋也没事的,反正这个年代,大家包容性很强。”
恋、爱。
陆余森砰的一声放下书。
樊子轩吓一跳,讪讪看他。
“说了是第二人格,爱信不信,我直男,懂不懂?”
话落,推门的声音传来。
许宜然从浴室出来,乌黑的短发一滴一滴地掉着水珠,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句话,陆余森看见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色僵微僵。没什么动静,他用余光扫了眼,这人依然没看自己。
露出的侧脸是一片被搓红的痕迹,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面目全非了,连带着颈部露出的那点位置都斑驳得可怜。
可想而知,洗起来用了多大的力道。
突然,陆余森也站了起来。
脸色隐隐发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徒留樊子轩左瞅瞅,右瞅瞅,回忆起这三年来两位室友在寝室数得过来的交流,觉得还是在打架的可能性更大。
这俩连跟对方有肢体接触都接受不了,洁癖比任何时候都过分,一个两个洗澡也洗得勤,要是谈恋爱那还得了。
走之前,樊子轩还是问了许宜然一嘴:“你们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许宜然头都没抬:“打架。”
樊子轩悟了。
夜里,寝室熄灯。
白天的问题樊子轩好奇,许宜然也不打算轻轻揭过,他进了被窝,打开手机,给陆余森发消息,问他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发完消息,他关了手机,转头去看陆余森的床位。
屏幕光映着,可回复迟迟没来。
不知不觉,许宜然睡着了。
整个寝室格外寂静。
睡梦中,他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梦里的碰碰变得极其不乖,成了另一副嘴脸。
它听不懂指令,也看不懂脸色。
它只一个劲的往许宜然身上扑。
六七十斤的重量压着前肢落在许宜然身上,他被扑倒,被这条狗胡乱舔了脸,嗅了颈,浑身染上狗味,洗都洗不干净,绝望之际,天光大亮。
许宜然这一觉没睡好。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恹恹擦脸,白细的下巴坠着透明的水珠,眼睫毛也濡一些冰凉的湿润。
他忽然抬起眼皮,隔着镜子和身后的陆余森对视。
陆余森坦然自若地走来,拧开他隔壁的水龙头。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许宜然先一步离开寝室,去吃早餐的路上,他打开手机去看自己昨天装好的监控。
德牧犬在视频里热情摇尾巴。
奶奶也给他发消息,说碰碰吃饭喝水了。
好像正常了。
许宜然茫然地盯着监控看了半晌,心里隐隐松口气,又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是不是被陆余森影响了心情。
他蹙着眉头,想着这事,在食堂点了一份早餐。
挑好位置坐下的时候,对面也跟着坐下一个人。
许宜然一怔。
陆余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坐在许宜然对面,只两三秒,忽然又站起来,两条大长腿往许宜然眼前一迈,就停下了,然后弯腰看他,眼神直勾勾的。
顷刻,又靠得更近了。
这次目光落在早餐上。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绝对不算安全社交距离。
如果许宜然面前有一本教科书,那么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他有不懂的知识,而陆余森一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一面弯腰,靠近他脸侧,去看他眼前的书。
可他眼前不是教科书。
是一份简单的青菜肉汤面。
而陆余森……看起来对这份青菜肉汤面垂涎欲滴。
“……”
许宜然突然端起早餐换了个位置,身后高他许多的青年步步紧跟,双手不太熟练地按在他肩头,喉咙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靠近,呼吸喷洒在他耳廓,下一瞬,许宜然刚夹起的青菜就不翼而飞了!
“!?”
哗——
许宜然蓦然站起来。
他眼睛睁大,瞪视眼前行为诡异的陆余森:“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陆余森的反应更诡异,他似乎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眼神不解,想了想,竟然还端起了那碗汤面,递到他眼前。
他不动,陆余森就又是思索,然后他做出了每一步都让许宜然始料未及的反应——他竟然把碗放在了地上,想了想,身子弯了,竟然还想趴下去吃!
越来越多的人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手比脑子更快反应,许宜然一把抓住陆余森的手臂,阻止他的丢脸行为。陆余森间隙抬头,先看了看他,然后讨好地去舔他的手。
唰的一下,许宜然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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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之间,昨天陆余森说的那句话不合时宜出现在脑子里——
“刚刚第二人格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许宜然上午没去上课,在手机端请了事假。
那碗早餐自然也浪费了,他心跳突突的,嘴唇绷得紧,一言不发去拽陆余森,直把他拽到几乎没什么人的操场角落,安置在这里。
陆余森挺配合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
他的瞳孔颜色很黑,站在树下,只有树梢缝隙里钻出来的一点光影,落在笔挺的眉弓上,瞳孔没有光折射,是一片很深的黑。
眼神让许宜然觉很得眼熟。
像谁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第二人格是吗?”
许宜然知道以陆余森那些古怪的反应,这时候应该听不懂人话,但他不死心。
他蹙着眉尖,往这个人身前靠近了一些,认真观察,从上到下。
陆余森长得是客观的帅,这是个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得出来的答案,但许宜然不喜欢他,所以连他的长相都能挑剔一二,说句不在自己审美里。
身高也高出他许多,身形颀长,肩宽,他认真打量,审视,观察,嘀咕两句,蛐蛐两句。
陆余森突然凑近。
很淡的气息逼近,许宜然蓦然以为主人格回来了,愣在原地没动。
下一秒,脸颊被湿热的舌头舔过。
热气氤氲了许宜然白皙的脸颊,许宜然不敢置信抬头,浑身都一个激灵,想也不想,用力拽过陆余森的衣领往脸颊上擦。
陆余森还想舔。
许宜然猛地把他推开:“你就在这站着!什么时候他回来了再走,别跟着我!”
这句话让高大的青年伸出去的腿又收回来了。
许宜然到洗手间把脸洗了又洗,额发都弄湿了,嘴唇紧抿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究不该放心,又偷偷回去看了眼。
陆余森依然站在原地。
许宜然板着脸大步走到他面前,往陆余森身上摸了摸,找到他的手机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拨通电话,就这么挂着。
等主人格回来了,如果看见电话就会挂,有什么事他也能听到。
许宜然把手机塞回了陆余森的衣兜里,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中午。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许宜然用手抵着桌子转头看去,眉尖皱起,高大的青年步履如风,眉毛压着,脸色沉如水,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拿了东西。
许宜然没有看清他拿的什么。
陆余森来匆匆去匆匆,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脸色依然不见好转。许宜然吸吸鼻子,他从他身上嗅到一点香灰的味道……精神障碍,为什么要去有香灰的地方?
又不是中邪了。
碰碰才中邪了。
许宜然眼睫毛轻颤,心念一动,打开监控,看见碰碰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
切回聊天软件,奶奶中午又发了消息,说碰碰看着还是有点奇怪,时正常时不正常,她带它去看了算命师傅,很遗憾人家不给狗看,硬要看也要给碰碰的八字,可没人知道碰碰什么时候出生的。
许宜然正编辑回复。
眼前突然投下一整片灰色的阴影。
一条腿迈到他眼前,停了下来,视线里是黑色的长裤,他嗅了嗅,香灰的味道更浓了。
下意识抬头,陆余森居高临下站在他眼前,背对着光源,神情看不太清。
他说:“我们谈谈。”
3. 第二人格
要谈什么?
关于第二人格吗?
许宜然只能做到不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可没有用吧。陆余森犯病的时间太随机了,犯病的行为也荒谬到令人匪夷所思。
这次是在他面前,他好心放下芥蒂帮了忙,没让他真的社死。
下次呢?
这种事应该看医生。
夜里,寝楼走廊亮着灯。
两人来到楼梯口,这里没有人,光线昏暗。
他们很少这样私下谈话。
没有别人在,只有两个人。
许宜然有些不太习惯。
上次这样,还是高三那年。
具体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他们在吵架,吵得挺凶,陆余森看上去气得不轻,眼圈红了大半,他生气起来还挺吓人的,许宜然都以为自己要第一次跟人打架了。
但最后陆余森没动手。
四周很安静,走廊的风卷进来,在楼梯口窜动。
陆余森站在阴影里,神情模糊,身形轮廓高大,不知道是吃什么长的。
许宜然则站得稍微靠外一些。
阳台的余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眼睫低垂,嘴唇也微微抿着,是一副有些不太有耐性的样子。
仿佛跟他待在一个空间是件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陆余森高中就起见惯了他这副模样,每每看到胸腔都有股莫名的冲动,一直没法习惯。
他唇线下压。
“这件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这段时间我们要经常待在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内容却截然不同。
许宜然微微愣住。
他掀起眼皮,眼睛习惯黑暗后,也能看清陆余森在阴影里的神情了。
青年目光锁着他。
“为什么?”许宜然反应过来自然不愿意,眉尖一下就蹙起来了,“你有第二人格当务之急是去找医生,而不是让我帮你。”
他觉得陆余森应该是因为今天的事,把自己当成可以帮忙的人了。
陆余森家境非常好,大少爷脾气不小。
这点是许宜然高三那年跟他当同桌时确定的。
脾气不好,心眼也小,性格高傲。
可能并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他有精神病的事。
昨天樊子轩没信,如果再来一次,陆余森应该不会再实话实说了。
陆余森站在阴影里,漆黑的眼睛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许宜然正要再反驳,冷不丁听他说:“我高中那会儿到底怎么惹你了?”
声音有些低。
许宜然没反应过来,突然陆余森朝着他走近几步,一米八七的个子压迫感几乎顷刻袭来,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退完又不想认输,于是强硬地收回了脚,抬头硬气地看着他。
刚刚那句话几乎像是许宜然的错觉,陆余森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睛,换了句话:“我给你报酬,多少你来定。我认真的,樊子轩没把我昨天的话当回事,我也懒得找他,你……毕竟一个高中的,我认为你勉强可靠吧。”
什么叫勉强可靠?!
“另外,这段时间我会请假不去上课,能跟则跟,我也不要你干嘛,就多带着我点,只要我再出现今天食堂那种情况,你就给我一拳,别客气,我不想因为社死上校园墙。”
许宜然现在就想给陆余森一拳。
他深呼吸,忍着一拳过去的冲动,狮子大开口:“一个月五万。”
陆余森想都没想,阔绰道:“行,现在转你?”
“……”
两分钟后。
樊子轩看着一前一后踏进寝室的两位室友,猛戳另一个室友于白的微信,狂发消息:【喂兄弟!!陆跟许到底啥情况啊!我老觉得他们在一起了。】
昨天于白听樊子轩简单讲过这个事,没当回事,主要是这两人互相讨厌的样子太深入人心了。
于白回道:【不可能,这三年他俩都没讲过几句话,到现在咱们寝室都凑不齐四人群呢。】
樊子轩:【他俩刚刚一块进来的。】
樊子轩:【也是一块出去的。】
于白笃信:【巧合!这两个一看就是直的。】
许宜然坐下打开手机,看见陆余森刚转的五万块就躺在屏幕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收了。
阻止陆余森干蠢事而已,其实不亏,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许宜然发消息问陆余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陆余森半晌才回:【今天。】
许宜然:【哦,难怪,能治吗?】
陆余森敏锐:【什么难怪?】
许宜然眨眼睛:【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精神不太正常了/微笑。】
陆余森:【人身攻击是不是。】
陆余森:【我记住了,你等着。】
许宜然轻轻哼了声。
他靠在椅子上,打开监控软件。
碰碰趴在门口盯着大门,尾巴一晃一晃的。
看起来又恢复正常了。
陆余森第二人格出来的时间很随机,可能是样本太少了,目前还没有总结出规律。
清晨,外面下了场小雨。
许宜然刚下寝室大楼,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重力扑到他身上。
他被这股措不及防的力道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蓦然回头,陆余森顺势搂住他,双腿滑下去,抱住他的大腿。
——第二人格又出来了!
许宜然只是宕机半秒,高大的青年就已经完成了背后杀、拥抱、滑跪、抱大腿等行为。
肌肉梆硬的胳膊就这么禁锢在许宜然修长的大腿上,他只是轻微一动,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挣脱不开。
“你——”
许宜然有点崩溃地抓住陆余森的胳膊。
樊子轩跳下台阶,溅起的水花落到地上。
他一抬头就看到这幕,目瞪口呆:“你们——”
许宜然去拽陆余森,抓他头发,揪他耳朵,低声说松开!可第二人格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只是抬着头用眼睛看他,喉咙里发着一些似汪非汪的声音,连表情都跟碰碰做错事罚站时的委屈很像!
许宜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个时候还会想到碰碰。
他急匆匆对樊子轩说:“陆余森摔了,过来扶一下。”
“啊——哦哦。”
两人合力把陆余森拉了起来。
清晨下了场雨,地上还都是湿的。
陆余森的裤腿全被打湿了。
他一点儿没在意,只专注地盯着许宜然。樊子轩全部看在眼里,心说这还要不叫谈恋爱,那就只有滚到床上去才算了!
“去换件裤子。”许宜然催促。
陆余森没反应。
许宜然只好说:“我有个东西忘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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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拿。”
樊子轩点完头,眼前闪过人影,陆余森跟了过去——铁证如山啊!他立刻拍下照片。
许宜然步履匆匆,径直走向陆余森的衣柜随便取了件裤子,转头一丢。
三分钟后。
看着拎着裤子发呆的高大青年,许宜然已经隐隐有些崩溃了。
第二人格不会穿裤子。
他指着自己的腰处,让第二人格把这个位置的腰裤往下拉,脱掉。
高大的青年凝视着他,突然朝着他走来,双手一伸,环住许宜然的腰。
许宜然蓦然抓住自己的腰裤,对着他的手背用力一巴掌!
“你的!不是我的!”
似乎感到费解,高大的青年看了他半天,许宜然有点着急了,直接上手去解他的皮带,哐当一声,皮带掉在地上,许宜然让陆余森自己脱。
陆余森理解了半天,脱掉了长裤,险些连着内裤一块扒了,被许宜然呵斥了一声才住手。
许宜然把裤子丢过去,高大的青年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料,往头上一套。
“……”
许宜然心平气和地打开手机,随便上了个视频网站,给他看穿裤子教程。
青年似懂非懂,低头把腿往里伸,然而单腿他站不稳,晃了好几下,穿得格外艰难。
太磨蹭了。
他是不会帮陆余森穿裤子的!
许宜然不再关注他,直接往自己座位一坐,打开监控去看碰碰在做什么。
监控联网的 app 质量不怎么样,卡顿,进入画面的时候闪烁了几秒。
但毕竟便宜,所以无可指摘,而且好歹没出现网上那种一个人走出一连串的人的笑料。
三四秒后,碰碰出现在了镜头里。
它蹲在门口,不停的用爪子拍打大门,看起来很着急,奶奶弯着腰跟它说话,它没回应,只一味拍门。
或许是知道拍门没用,碰碰又跳到了沙发上,去看镜头。
许宜然怔然看着,试图理解这些动作的意思,忽然,耳廓传来了温热的痒意。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陆余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弯着腰,几乎要贴住他的侧脸。
然而目光却盯着屏幕,很感兴趣的样子,突然不轻不重对他“汪”了一声。
压在喉咙里的狗叫短促而热情。
许宜然恍惚一瞬,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念头,这个念头并不清晰,他放下手机,去看陆余森的下半身。
依然只穿好了半条裤子。
半晌,许宜然站起来,指挥陆余森拎起第二条裤的裤腿。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在这时,高大的青年蓦然之间仿佛失灵发条被修复,只见他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裤子、鞋子,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陆余森眼神撇开,许宜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陆余森。”
“走什么,没人笑你。”
“……”
社死是常有的事。
但陆余森似乎尤其不能接受今天这一出。
他一句话都不说,拽着许宜然的手腕就走了,许宜然趔趄两步,往他肩膀上撞,说:“我得去上课,因为你,我连早餐都没吃成。”
“我赔钱,一会儿出去给你买早餐。”
陆余森声音低沉,只顾往前:“上午请假,现在你跟我去个地方。”
4. 爬床
许宜然本来想着,如果不是太远,那他就配合陆余森去了。
他并不想请假,也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节奏频频被人打乱。
陆余森有精神分裂这种事是意料之外的,但作为室友,且是关系并不好、积怨已久的舍友,他只能做到收钱办事,阻止他社死这个地步。
再多的,就不能了。
两人一路连风带闪电,江大校门隐隐出现在视野里,许宜然才意识到陆余森是要带自己出校。不知道是去哪、又要浪费多久的时间。
他甩开手,“不去,你要去医院自己去。”
陆余森:“不是医院。”
“那去哪?”
陆余森突然停下脚步,神情躁动地转过视线,盯着许宜然,许宜然看他狭长的眉尾也压着,可见心情有多糟糕。
反正他不会去的!
又不是好朋友,去医院还要人陪着。
陆余森双手插着腰,在许宜然面前来回踱步,转得人头晕,片刻后,仿佛终于冷静,陆余森径直朝着他走近。
在许宜然要避开的时候,陆余森忽然开口,咬字清晰,格外认真,表情还带着些许沉重:
“许宜然,我问你件事,你实话实说。”
许宜然听得也不由认真起来,莫名其妙:“干嘛。”
陆余森沉着气息凝视他,男生长着一副好皮囊,皮肤冷白,轮廓清晰,眼睛也大,瞳孔在阳光的折射下会显露比较明显的茶褐色。
还面带惑然,俨然无辜之色。说他做了坏事,又不像。
陆余森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很不错。
高三那年,许宜然在讲台自我介绍,声小,普通话有点软,偏偏音色又淡得像一泊溪水。
身上穿的还是旧高中的校服,看着高高瘦瘦,不太好接近。
被老师安排坐到他身侧的时候,他琢磨着打招呼,可这眼睛跟长窗外似的,硬是没好意思转头,心也慌慌跳跳。
感官还变得极其敏感,只觉得对方在座位上的一举一动发出的摩擦声,都在骚扰人,被放大百余倍。
整堂课陆余森心不在焉。
等捱到下课,许宜然被老师叫走去办剩下的手续。回来的时候陆余森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本要佯装随意地对视,再顺其自然开始第一句话,可紧接着,男生就移开了目光,且面无表情,显得他多余费这些心思。
也让陆余森心生恼意。
其实,许宜然是见他第一面就讨厌他了吧。
陆余森脑子里不断闪回这些片段,气焰和冤枉来得那样突然。
他看着许宜然这张无辜的脸,开口的质问一下不像质问了:“……就一个问题,你私底下有没有给我扎过小人,诅咒我?”
“??”
许宜然看陆余森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有点儿凶道:“你被害妄想症是不是?第二人格不是我害出来的,别冤枉我。”
-
不是第二人格。
不是。
陆余森此刻前所未有冷静。
但彼时在再一次回到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拎着一条怎么也穿不进的裤腿,陆余森确实差点被逼疯了。
事情要从前两天讲起。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他变成了一条狗。
从狗身体里醒来的时候陆余森还没觉着不对劲,直到他迈出第一步,摔了个狗吃屎,迈出第二步,摔进了狗盆里,狗粮撒了满地。
迈出第三步,他看到了许宜然的奶奶。
狗鼻子比人敏锐,房中残存着属于人的熟悉的气息,还有视线里三年前见过的老人,陆余森再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看身上的毛发,人都要炸了。
他在许宜然家风中凌乱,怀疑人生,思考哲学,原地升天。
才终于万分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条狗。
而且还是许宜然养的,那条叫碰碰的狗。
陆余森当然是认识碰碰和许宜然的奶奶的。
高三那年,许宜然的奶奶有时候会在一中校门口接许宜然回家,大多时候同行的还有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陆余森撞见过几次,这狗凶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得出他跟他主人关系不好,周围那么多人,就逮着他咬。
虽然没真用力,陆余森也不怕狗,但确实被折腾够呛。
陆余森刚刚相当冲动。
他昨天去了寺庙,门口算命的大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第一时间想到许宜然。
冲动之下,陆余森想带许宜然去寺庙再找那个算命的。
可许宜然显然并不清楚这件事,神情茫然不作伪。
而且……他其实不想许宜然知道他变成了一条狗。
这很丢人。
非常丢人。
冷静下来后,陆余森意识到自己确实冲动了。
要找出其中关键,他应该先自己盘查,实在没辙再告诉许宜然真相。
“我要去上课了。”
许宜然看陆余森一直不讲话,没了耐性,转头就走。陆余森沉着气盯着他背影几秒,跟上。
接下来两天,许宜然再看家里监控的时候,发现碰碰又正常了许多,抽风次数少了,狗粮也是正常吃的。
反倒是他自己,身上有些不舒服。
周三醒来的时候,许宜然觉得自己的手臂有点儿麻,撸起衣袖一看,赤白的胳膊上有类似被压出来的红痕,很大一片,他发着呆想了半天,还以为是自己脑袋压的。
周四醒来的时候,小腿上又有多了一片红痕,许宜然坐在床上拎着裤腿,继续发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部位是怎么压到的。
他想不明白,又有些疑心是不是中邪的人变成了自己。
“宜然!”
樊子轩突然朝床上的他喊了一声:“快起来,我跟你说件事。”
许宜然回神,慢吞吞哦了声,换了衣服下床。
间隙,他往陆余森的方向看了眼,发现陆余森早就起床了,并且目光似有若无往他这边瞟。
像是没想到他回看过来,陆余森顿了半拍,转开视线。
洗漱完,许宜然拿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正好这会儿阳台没别人在,樊子轩凑了过来,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把他拉到角落。
“你跟陆余森真的没有谈恋爱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许宜然擦去下巴上的水珠,眼睫毛被水黏着从卷翘状态变直,他抬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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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眉眼还湿漉漉的,“真没有。”
“没有的话,那就有点惊悚了。”
樊子轩语气沉重,“今天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我莫名其妙醒了,你猜我看到什么?”
不等许宜然问,他已然斩钉截铁开口:“我看见陆余森从你床上——”
“许宜然。”
一道声音打断樊子轩。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陆余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一身黑t黑裤,身形挺拔。
他抬着手臂,手指曲起敲门,笃笃两声,神态也懒洋洋的,对许宜然说:“走了。”
许宜然拼得出樊子轩没讲话的话。
看见陆余森从他床上——下去?
他疑心地“哦”了声,洗干净毛巾放回原位,跟了过去。
樊子轩给他发消息:【小心啊你!陆余森爬床不是想睡你就是想睡你!】
什么啊。
刚到教室,许宜然就朝着后排走去。
配合陆余森其实比许宜然想象中要麻烦。
这两天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太黏了。
而且陆余森虽然请了假,但也没法安然待在寝室。
所以上课也是一起的。
以前许宜然都坐前排,现在要顾着陆余森,怕有突发意外不好调整,比如上课中途陆余森突然站桌子上汪汪叫翻跟斗之类的,只能找不起眼的地方坐。
刚坐下,樊子轩的消息就来了:【今晚要不看看陆余森还爬不爬床?我是真担心你,以前你俩关系不好的时候,寝室里都剑拔弩张的,我跟于白都紧张得很。】
许宜然想到自己手臂和小腿肚上的红痕:【好。】
樊子轩扬言今晚不睡了,要一起盯着陆余森。
但熬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许宜然就发现他没动静了。
他躺在床上,硬撑了一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拉耸。
要不先睡了?
如果不是中邪,真和陆余森有关,应该也是第二人格弄的,第二人格什么都不懂,连裤子都往头上套……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深夜,寝室一片寂静。
衣服摩擦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明显到无法忽视。
身下的床忽然明显传来了震动感。
半睡半醒之间的许宜然,直接吓得瞌睡虫飞了,黑暗里睁大一双眼睛,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身形轮廓高大的影子,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方向蹭,紧接着,大腿上被人压住了,应该是陆余森的脑袋。
他闭了闭眼,小心翼翼撑着床,抬起上半身去看,陆余森身形高,手长腿长,哪怕缩手缩腿也是难以忽视的分量。
模糊的阴影中,他看见这个人蜷缩在床角,脑袋靠着自己的大腿睡。
六年前碰碰还小的时候,也喜欢跳到床上,这么枕着他睡觉。
碰碰的名字也是这么得来的,它很爱和人类贴在一起。
后来大了,碰碰的活动范围也多了,许宜然有些洁癖,也实在觉得它重,压在身上挺难受的,就再不许它上床。
许宜然又想到碰碰。
他伸手,轻轻揪住陆余森的头发。
“下去。”
5. 一起回家
第二天,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意外而已,在精神有问题的情况下,这种事确实很难避免。
而且他还收了五万块报酬。
尽量包容吧,许宜然想。
周六上午,许宜然把要复习的书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搭上右肩。
昨天上午碰碰又出现了中邪的症状,听奶奶讲,它一直坐在他的书桌上翻东西,相册和书都要被翻烂了,还一直盯着他挂在墙上的老爸老妈看。
听上去比之前更严重了。
许宜然动作也快,赶着回家看碰碰的情况。
“……不带我?”
冷不丁一声。
许宜然回头,看见刚刚还不在宿舍的陆余森幽幽盯着自己,出现得那样突然,仿佛在随时观察他的动向。
他不由自主鼓了下脸,毅然决然别开头,坚定道:“这次不行,碰碰不喜欢你,会咬你。”
陆余森说:“那又怎样,咬死我才好,这样皆大欢喜,大吉大利,万世开太……”
“你是疯了吗?”许宜然问。
陆余森静默。
看他这副自闭的样子,许宜然想了想,终于第一次放下恩怨芥蒂,真心建议道:“你这种情况,只有我是不行的,我总有私事要做,不能走哪里都带着你啊,你去拜托拜托樊子轩吧,子轩会比我好说话的。”
“怎么不行?”陆余森直接忽视他最后那句话,突然说,“你又没谈恋爱,还怕我当电灯泡?”
许宜然没辙:“怪腔怪调强词夺理,跟你真是没话讲!”
“那就不讲,带我回家。”
“你一走就是两天,没你我不行的,要是半夜第二人格出来到阳台跳楼怎么办?”
仿佛画面就在眼前,陆余森语气越来越沉重:“等你回校,就只能看见我东一块西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别讲了!”
这回轮到许宜然不冷静了。
他在寝室来回踱步,唇微微抿着,眉尖蹙起,不想带陆余森回家的原因有三个。
一、碰碰真的会咬他。
二、家里就两个卧房,他跟奶奶住,客厅的沙发也小,陆余森来了没地睡,虽然能跟他挤挤,但他不愿意。
三、他不想跟陆余森绑定到这个地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别人看到怎么想。
但陆余森说得也有道理。
迄今为止,第二人格看起来都不像个正常人,没有正常人会把裤子往头上套。
万一真的不知不觉跳楼了……
良久,许宜然说:“家里没地方睡,你睡地上。”
“行。”
陆余森不假思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陆余森不乐意挤公交,偏拉着许宜然打车。
许宜然一开始同意他跟着回家就挺勉强的,也不太高兴,心说得病的是陆余森,为什么他也要跟着一块被影响。
果然是孽缘!
四十分钟左右,许宜然下车拎着背包大步往前。
他家在江城环口路的一个旧小区里,二楼。
他爸是高中老师,这房是十几年前买的了,本来只有一家三口,后来两人相继出事,奶奶才搬来城里,陪许宜然。
许宜然取出钥匙开门。
陆余森跟在他后头,打量四周的环境。
斑驳掉灰的楼道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开锁通管道小广告,还有些五颜六色上了年头几乎看不清的童趣涂鸦,阳光从窗户折射进来,落在阶梯上,方方正正的形状。
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哐当,许宜然推开门,眼皮微微跳了跳。
碰碰蓦然站了起来,
它笑起来嘴是咧开的,平时都一副没头脑可高兴的模样,但这次却没笑,嘴筒子闭得紧紧,四肢撑着地面,仰头看主人。
许宜然轻轻喊他。
它垂下来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许宜然的视线里晃动得越来越快,碰碰又咧开了嘴开始笑,仰着头先是兴奋对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抬起上肢吐着舌头,呼噜噜往他身上贴。
六七十斤的狗,重得很,他哎呀一声,被身上的重力压着往后退了两步。
陆余森在他身后,用手掌托住了他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上衣布料,许宜然能感觉到他手掌的轮廓和温度。
他往前了一些。
“……小心点。”
“呜——汪!”
碰碰歪头看见陆余森,晃动的尾巴突然直直杵成一根天线。
“别咬人。”许宜然弯腰拎着它的项圈,“听见了吗?坐下。”
陆余森问:“坐哪?”
“没跟你讲话。”
奶奶倪燕听见动静,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了。
她擦着手,笑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然然回来啦,这位是……”
陆余森瞬间站直了,甚至朝着许宜然贴近了一些,状似关系很好的样子,微笑道:“奶奶好,您忘记我了吗?我是然然的高中同学,我们见过的。”
许宜然正去摘陆余森搭在自己左肩的手,听见这话又顿住了正,努力让自己忽视靠过来的气息。
倪奶奶困惑地想了想,人老了记性不好,陆余森提醒:“就被碰碰追着咬了三条街的那个。”
要是报名字,倪奶奶还真记不起来,但一提被狗追三条街,她立刻想起来了,拍手道:“是小陆是不是?”
陆余森:“对对对。”
“记得那时候你跟然然关系挺不好的……”
“我们有缘分,上的同一所大学,这几年关系变好了,然然没提过吗?”
“哦哦,好像提过吧。”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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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弄,和蔼地招呼陆余森来吃中饭。
许宜然抬脸说,“奶奶我不饿,我带碰碰出去遛弯。”
陆余森望眼欲穿。
五天没见,许宜然溜着碰碰到公园,蹲下捏着它颈下的毛发跟它对视。
碰碰很聪明,伸出右爪碰了碰许宜然,许宜然凑近亲亲它的脑袋,然后握了握它的右爪,说:“这段时间碰碰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对劲?是,不是。”
他分别伸出两只手。
碰碰盯着他,思考几秒。
它伸出右爪,放在许宜然的左手上。
是。
许宜然抿起唇,又问:“碰碰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难不难受?难受,不难受。”
碰碰这次把左爪放在许宜然右手上。
不难受。
许宜然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家里那个不速之客,他摸了摸碰碰的脑袋,再次伸出左右手,“你会趁我不在咬陆余森吗?就是跟着哥哥一起回来的那个人,你认识的。会,不会。”
碰碰犹豫了一下,左手放在许宜然右手上。
不会。
“好狗狗。”许宜然抱住它亲了一口额头,碰碰咧开嘴去舔他的脸颊,许宜然对着它笑,转头偷偷用纸巾擦了脸颊,然后若无其事牵着绳带它回家了。
陆余森第二人格出来的时间太随机了。
他怕再晚点回去,陆余森会在饭桌上倒立。
陆余森这次来带了一套换洗衣服,晚上许宜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问许宜然能不能在浴室门口守着自己。
他问的时候,许宜然还在整理桌上被翻乱的书和相册,这叠相册有他出生到成人的所有照片,后来带他拍照的人没了,照片也就没再拍了。
陆余森站在浴室门口,眼神微闪。
“不。”许宜然终于抬头。
他人就站在台灯边,白皙的脸被散发的光照得几乎透明,连乌黑的发色都被环境光照得暖洋洋的,眉眼精致,像橱窗下的洋娃娃。
陆余森磨牙,“行。”
长这么漂亮,心肠硬成这样。
许宜然一点都不心软。
他都包容成这样了!都愿意带陆余森回家了!
再多的,就不能了。
人还在里面洗澡,许宜然转头看了一圈,翻找出一床单薄的床单,给陆余森打地铺。
等会再指使他把地拖了,明天走之前也得要他把床单洗了。
做完这些,许宜然蹲在碰碰面前,摸它的颈毛。
下次还是带碰碰去道观看看吧……
他出神想了片刻,怀里的德牧犬突然轻微挣扎起来,“碰碰,别动。”
他低头轻轻拍它的脑袋,碰碰低着头,许宜然想了想,又往它额头上亲了一口。
“明天带你去道观看看好不好呀?”
陆余森浑身一僵。
6. 叼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碰碰?”
蹲坐在地上的狗突然没了动静,许宜然疑心它是不是又抽风了,于是凑近了一些。
双手捧住它的脸,观察。
一人一狗的距离骤然拉近。
陆余森的视线里,只剩下男生没入阴影中的衣领,还有一截白皙的颈脖。
它闭了眼睛,有点绝望。
狗的嗅觉也太灵敏了……
当人的时候,他只能偶尔嗅到许宜然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薰衣草挺像的。
淡淡的洗衣液香和阳光的气息中和,形成了更干净更好闻的味道。
可就是味道太淡。
淡得几乎没有。
导致有时候许宜然从他跟前走过,他都想凑近些闻,变态似的。
这次变成狗,灵敏而发达的嗅觉系统让陆余森一次闻了个够。
它抽了抽鼻子。
眼睛转也不转,就这么跟许宜然对视。
“碰碰?”
德牧犬吐出了狗舌头。
然后咧开嘴,不怎么娴熟地露出了微笑。
“汪——”它屈辱地叫。
许宜然观察审视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大型犬身上,它讨好地吐着舌头笑,他觉得碰碰还是那个好碰碰,于是又把它捞进怀里,亲了一口它的额头。
“然然,小陆咋还没洗完呢?”倪奶奶在门口问。
许宜然看了眼墙上的钟,陆余森进去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了。
他松开德牧犬,转回视线:“一会儿带你出去散步……”
回头就看见德牧犬缩着脖子。
它斜斜地看他,目光十分传神。
似羞涩,似羞恼。
让许宜然的声音一下停住了。
可目前还是陆余森那边的情况更紧急,他站起来去敲浴室门。
“陆余森?”
里面没有动静。
“我进来了。”
里面没反锁,许宜然直接一把拧开,推开门,往前一看,陆余森穿戴整齐地站在墙角面壁思过,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不用想都知道是第二人格出来了,许宜然拽着陆余森出来。
倪奶奶还没发现不对劲,只是问宜然今晚小陆怎么睡?许宜然有点紧张,怕奶奶发现陆余森的症状,就含糊地说了句跟我睡,然后拽着人就回了房,关上门。
高大的青年一进来就一动不动盯着角落的德牧犬。
德牧犬高傲地抬起头颅。
其实这两天,许宜然一直有个很奇妙的联想。
根据看监控得出,碰碰出现怪状的时间,跟陆余森是差不多的。
而且陆余森的第二人格也挺狗化,会忽然汪汪叫,碰碰中邪后放肆翻他东西的行为,看起来也像陆余森能做得出来的。
可这太不现实了。
许宜然想了想,看向角落里的德牧犬,按照猜测,一人一狗有好几次都是同时出现变化的。
然而许宜然失望了,碰碰一看见他尾巴就摇了起来,看起来毫无异常,他只能打消这种念头。
“睡吧。”
他把床单丢到高大的青年手里。
楚河汉街,一人一半床。
跟第二人格同床共枕,许宜然勉强能接受。
高大的青年抱着床单,看看床,又看看他,忽然兴奋地朝他扑了过去。
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可比狗重多了,许宜然一时不察,扑通一声往后仰倒跌到床铺上,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
好在床面是柔软的,他只是有些愕然和迷茫,抬头正看去,视线又暗了下来,青年俯身将他抱住,两条手臂卡在他的肩边。
他的气息笼罩了许宜然。
“汪!”
青年汪了一声,讨好地舔他的脸。
“汪!!”
德牧犬蓦然跳上床,床面都震动了一下,接连掷地有声的几声:“汪!汪!!!”
客厅的倪奶奶:“咋的了!”
青年寸步不让,“汪!”
陆余森怒不可遏:“汪!!”
之前一人一狗互相穿越的时候,从不在同一空间里。
所以陆余森恢复正常后,只能通过观察许宜然的反应,来猜测自己又对他做了什么。
可想象的,永远没有现实看见来得有冲击力!
一回生二回熟,许宜然竟然都习惯了,只是训斥了第二人格一句,就把他推开,去洗手间洗了脸。
出来的时候,碰碰蹲在门口看他。
许宜然凑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陆余森磨牙,竟然叼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直接打第二人格一巴掌!
就这样让他占便宜?
许宜然知道这种动作是狗狗示好的象征,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由着它咬,只是半天没见碰碰松嘴,他只能凑近解释:“刚刚我跟他不是在打架。”
“一会儿进去你别咬他,也不要叫,很晚了,我们不要吵到别人,好狗狗,乖。”
“听懂了吗?听懂了,没有。”
许宜然伸出左右手。
陆余森不想配合,又怕被他怀疑,只能装成智障,朝没听懂那只手伸。
狗又没智商,怎么可能听得懂?
平时装那么酷,都不带理人的。
私底下还是个幼稚鬼。
许宜然像是很意外它的答案,又朝前伸左右手,问:“听懂了,没听懂。”
陆余森把手又往听懂了放。
随机性才能显示出狗的智商。
“笨。”许宜然就说它,“看来中邪还是有点影响智商的,明天我们就去道观驱驱邪。”
陆余森:“汪!”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大清早,许宜然又鸽了碰碰一次。
他的发小陈遂安来了,拎着两袋水果来的,往桌上一放就提高了声音喊:“宜然!看看谁来了?”
许宜然擦干脸上的清水,从厨房探出头,一眼只看见陈遂安又晒黑了不少。
陈遂安是个大块头,只是杵那就像堵墙,壮得跟头牛似的,还从小就很容易晒黑,风吹雨晒,外地读书三年每次回来肤色都会深个度。
看名字还挺细心,可外表俨然很不好招惹,放幼儿园小孩都会避开走那种。
“宜然!”
陈遂安看见他,三两步过来把他抱住。
完事还拎了下他的细胳膊,“还这么瘦,给你寄的零食你是不是分给室友了?”
“吃了……不长肉,能怎么办。”许宜然被抱着都挣脱不开,陈遂安力气太大,他抬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两人初中之前都在一个学校念书。
后来中考分流,他们各自去了别的学校,加上高三那年许宜然又转学去了泸城,那段时间他们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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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联系。
但关系还是很好。
陈遂安家里是开零食批发厂的,小时候有一阵他们住对门,后来又搬走到离环口路几百米的地方,再后来挣的钱多了,就搬去了江城市中心。
陈遂安大学是考去了外地。
回来一趟挺麻烦,所以基本只有逢年过节他会回来一趟。
“昨天下午回来的,没什么事,我爸五十岁生日,回来有个仪式感。”陈遂安终于松开他,笑嘻嘻,“这不是刚给他弄完生日的事就来找你了吗?碰碰呢?让我看看碰碰,它中邪的事怎么样了?”
陈遂安去找碰碰。
可从许宜然房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神板正,直愣愣。
陈遂安愣住了。
“这是陆余森……”许宜然赶紧过去,捉住青年手腕,免得他做出丑事,“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
以前许宜然没少跟他说这人多讨厌。
陈遂安弄不清这人怎么从宜然房间出来,想了想,多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忍不住,语气深沉,“宜然,这兄弟什么表情?怎么像个智障啊?”
“汪!”
咚的一声!
卧室门被撞开。
德牧犬从里面冲了出来,两人同时转头,陈遂安打一眼就看出它来者不善,惊道:“我去!”
他匆忙避开,还是被德牧犬一爪子踹到了腿上!
“这还是碰碰吗!”陈遂安躲到许宜然身后,看向德牧犬漆黑的眼睛,心有戚戚,“然然,它是不是要咬我?”
“碰碰,坐下。”许宜然蹙着眉尖,训斥它。
德牧犬呲开牙,目露不善地看向他身后的陈遂安。
但不知是不是怕伤到许宜然,它做着战斗姿态,却迟迟没有动手。
“碰碰,坐下!”
许宜然对着它脑袋一拍。
这时候,被遗落在旁的高大青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坐下了。
陈遂安余光看见,“他干嘛?”
一大早上,现场乱作一团。
许宜然一个头两个大,迅速上去把青年拉起来,回头的时候又看见德牧犬去踹陈遂安,他只能上去把狗抱住,“他是陈遂安,碰碰你是不是学坏了?学会欺负人了?”
陆余森肚子里憋着一股气。
不知道是为许宜然语气里跟陈遂安的熟稔和阻拦,还是因为别的,他恼死了,抬头看见眼前冷白的皮肤,忍不住对着许宜然的脸狠狠舔了一口,“汪!”
“……”
许宜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客厅总算恢复宁静。
陈遂安坐在沙发上,碰碰蹲在门口,青年站在卧室门口。
……看起来还是很诡异。
倪奶奶原本做好了三个人的早餐,没想到陈遂安会来,擦着手要去买一份回来,陈遂安赶紧阻拦,说自己来的路上吃过了。
他也是倪奶奶看着长大的。
倪奶奶就说:“那我给你拿饼干。”
许宜然把看起来被孤立的把陆余森拽到餐桌边吃早餐,他还记得上次陆余森差点趴地上的事,就隐晦地把筷子递了过去,示意他像自己一样拿着。
高大的青年看了他半晌,眉毛一压,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他一把拿过许宜然手中的筷子,脸色臭得不行。
如此分明的变化,一下就叫人觉察出本人回来了。
7. 这就对我不耐烦了
确定陆余森恢复了正常,许宜然心里有底,就没再关注他。
目光也自然而然转开。
许宜然跟陈遂安有小半年没见面,这回难得凑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最主要聊的还是碰碰中邪的事。
这两天碰碰很正常,没再出现上周那种情况,但性格似乎出现了变化。
许宜然摸不清它为什么突然咬人。
碰碰记性很好的。
更何况陈遂安以前常来他们家串门,哪怕是半年没出现过,碰碰也不可能会忘。
许宜然忽然抿了下嘴唇,有点忧愁。
下次碰碰咬别人怎么办?
“奶奶。”
许宜然经过深思熟虑,抬头说,“这段时间别带碰碰出门了,碰碰刚刚咬遂安。”
“什么?没咬着吧?”倪奶奶一下站了起来,听到陈遂安说没有没有后,才松口气。
她立刻说着江城话,虚虚拎着碰碰的耳朵去角落教育它。
碰碰蹲坐在角落,有些无辜和委屈,眼神朝罪魁祸首身上放。
罪魁祸首陆余森气定神闲地吃着倪奶奶给做的家常面,注意到它的视线,并不为其所动。
拿他身体做了那么多丢人的事,他都没计较。
陆余森垂眸吃完这碗青菜瘦肉汤面,耳边依然响着男生跟另一个人聊天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话说。
陈遂安说:“刚刚碰碰踹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眼神不像碰碰。”
许宜然纠正:“可是碰碰舔了我一下,如果是中邪发作了,它不会这样的。”
陆余森慢吞吞朝他看。
许宜然只留了个侧脸给他。
这个侧脸,他高三那年整整看了一整年。
每次看过去,都最先被他细密的眼睫毛吸引,然后再是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大部分时候,陆余森看个两秒就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偶尔还挺恼,不知道自己老无意识看他干嘛。
不过,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他那阵其实挺想跟许宜然修复关系的,还故意讨好了他一段时间,早上偷偷往他抽屉塞早餐,深藏功名。
陆余森以为时间久了,许宜然总能猜到自己头上。
结果有个喜欢许宜然的同学冒认了这件事,许宜然笨,还信了,跟人家说谢谢,让以后不要这么做了,那同学也脸大,应了之后,还装模作样真给许宜然送了两天面包牛奶,以假乱真,真真假假。
这事气得陆余森三天没来学校,在家冷静。
现在许宜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陆余森有时候还挺想告诉他,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的——但那也太丢人了,他难道要承认自己当初想跟他做朋友吗?
没门。
这事他要烂肚子里一辈子。
聊天声渐渐小了下去。
刚刚还说这段时间暂时不带碰碰出门的许宜然,一看见碰碰主动咬着牵引绳摇尾巴靠近自己,一时心软,还是忍不住给它系上绳子带出门了。
陈遂安跟上。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
许宜然没邀请陆余森一起去遛狗散步,陆余森也装得浑不在意,低头看手机。
手机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进,心情突然有些躁,压着眉抬头。
他看见墙上挂着的黑白照。
是许宜然的父亲和母亲。
虽然认识这几年,没怎么听说许宜然提起家庭情况,但根据一些东拼西凑的信息,陆余森能大致猜得出他家里人应该不在了。
他盯着黑白照,脑中忽然闪过许宜然高三那年瘦白的样子。
“小陆。”
倪奶奶擦桌子擦到他跟前,“吃饱没有啊?怎么不跟然然一起出去?”
陆余森回神,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声音淡淡,“没什么好散的。”
倪奶奶就说:“外面有太阳,年轻人多晒晒。”
陆余森把碗筷弄到厨房。
倪奶奶说:“能说说然然是怎么跟你和好的吗?”
陆余森脚步顿住,思考几秒钟后编造了一段不存在的往事给倪奶奶听,倪奶奶听得连连点头,看起来是信了,只是等陆余森离开厨房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小陆,然然其实很好说话的。”
他回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倪奶奶看向墙上的黑白照,“这两年宜然有跟你讲过家里的事吗?”
“没有。”他们关系又不是真的很好。
“宜然的妈妈是民警,爸爸是高中老师。”
“两个人都走得早,一个在然然初三那年,调解居民纠纷出了事,另一个在然然高二那年,酗酒进了医院,没抢救过来。”
倪奶奶看向陆余森。
陆余森的表情有些空白。
“你是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倪奶奶轻声说,“高三那阵然然状态不太好,本来要休学,他外公外婆是泸城的,就让然然去泸城念书,换个环境。”
“去了泸城后,其实情况也没见好,然然还是不爱和人说话,我本来很担心,但后来我听宜然说,你带着他跟老师申请组成了学习小组,一起辅导别的同学功课,让他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我看然然那段时间活泼了不少。”
陆余森顿住:“他还说过这些事?”
倪奶奶顿了一下,突然含糊其辞,“嗯……”
她总不能告诉小陆,然然讲这些事的时候,其实依然是在烦小陆……
陆余森显然不这么想。
他眼神变了变,漆黑的眼珠又转向墙上的黑白照。
半个小时后,许宜然带着不情不愿的碰碰回家了。
碰碰这段时间没怎么出门撒欢锻炼,体内积压了不少没释放的力量,才半个小时就回家,它心情稍显萎靡,不时摇着尾巴咬男生的手指,求他再带它去多散一会儿。
许宜然还得早点回校。
他想了想,蹲下来摸摸碰碰的脑袋。
“最多下周。”他告诉它,“我肯定带你去道观看看。”
碰碰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咬住他的手指,又舔了舔,忽然站起来走到陆余森身边,踩踩他。
许宜然转头,视线跟陆余森撞在一起。陆余森若无其事垂下眼,看碰碰是要干嘛。
碰碰冲他叫了一声。
“碰碰。”许宜然解开它脖子上的牵引绳,摸了摸它的耳朵,“别乱叫。”
陆余森说:“它跟我说话。”
“它跟谁都聊得上两句。”许宜然头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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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是熟悉的脾气,熟悉的没耐心,前脚笑,后脚冷,变幻莫测。
陆余森不同他计较,“现在走?我打车。”
“嗯。”
“这么早就走?”
旁边的陈遂安一听不乐意了,“再多玩会儿呗,吃了中午饭再走。”
许宜然没法,“我回校还有点事……”
陈遂安一下垮了脸,高大的块头凑过来把他搂怀里,陆余森瞥见心情又不好了,他还说许宜然脾气变幻莫测,他自己何尝不是。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九月底,夏风炎热。
许宜然跟陈遂安挥了挥手告别,接着才坐进车里,司机打开了冷气,他关上车门,缓了一会儿,问陆余森:“有总结出规律吗?”
司机在,许宜然不好说第二人格这样的词汇。
陆余森能听懂,看他一眼,“不能。”
“也没见你吃药。”许宜然建议,“找医生配点药吃吧。”
陆余森敏感:“这就对我不耐烦了,才一个星期。”
许宜然蹙起眉尖看他,总觉得他在故意给自己找事。
好心的建议,非要曲解他的意思。
他有点计较,也不想再跟陆余森说话了,低头打开手机,回复几个好友发来的消息。
今天许宜然选择早点回学校,是有个大四的学长有事找他。
他跟这个学长认识还挺早的,差不多是刚入学那阵加的联系方式,上个月学长进了大厂实习,这方面的事学长会主动给许宜然发消息,给他一些参考和建议。
明年许宜然就大四了。
他划了一下屏幕,列表突然又冒出一条新的消息。
看见联系人的名字,许宜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才点开。
任君仪:【宜然,有空见一面吗?】
任君仪:【有点事想跟你讲 Orz。】
任君仪:【惶恐猫头.jpg】
许宜然记得她在江城另一所大学念书,具体是哪所他不记得了,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唇无意识抿着:【抱歉,没什么时间。】
任君仪:【啊。】
任君仪:【没事没事。】
许宜然关闭手机,到学校的时候正好中午,他跟陆余森一块吃了顿饭就单独走了。
陆余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宜然头都不回:“五点。”
陆余森盯着时间,书都看不进去,好容易到了五点,寝室空荡荡,人还没回,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小时,坐不住了。
天黑了一片,寝楼的格子阳台亮起灯。
陆余森下了楼,给许宜然打电话,响了几声,电话通了,他站在原地朝前看去,沿途一道草坪小路,身形纤细的男生跟着另一个高些的年轻人并肩朝这边走来。
许宜然拿着电话,凑近“喂”了一声,“陆余森?”
还没有动静,学长停下脚步,笑着对他说说:“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到时候有什么想了解的就再问我,我知无不言。”
许宜然抬起脸,喉咙里应了一声的同时,树梢灯影摇晃,他看清了站在不远处颀长的身影。
陆余森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
许宜然迟疑了一下,试图分辨他是不是正常的。
8. 宜然,那是你男朋友吗?
这条草坪铺就的道路只有短短几米,没有路灯,光线很暗,要再往前几步才有灯。
高大的青年背对着身后的光源,阴影落在他的身侧,许宜然抬脸观察陆余森,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陆余森是什么状态了。
陆余森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把捉住了许宜然的手腕。
旁边的学长讶然看去,许宜然只觉捉住自己的这只手力道用得格外的重,掌心是热的,接着,他被人斩钉截铁地拉了过去。
陆余森别开头,看不清表情,只一味往他身上贴,贴得很紧。
胳膊贴着胳膊,手贴着手。
拉也拉不开。
许宜然茫然,虽然现在很明显是第二人格在操控陆余森的身体,可第二人格一般也没这么文明。
他不滑下去抱他的腿就不错了。
呆滞了几秒,许宜然勉强回头。
学长看着他们,露出的表情很空白,问:“他是你的……”
许宜然这会儿心神都在贴着自己的陆余森身上,其实没太听清学长的话。
他藏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推第二人格,嘴上快速说:“学长明天见,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以前许宜然不习惯跟陆余森肢体接触。
第一回被他那样贴近时,恨不得在浴室洗半个小时澡。
时下或许是这样的次数多了,许宜然发现自己竟然渐渐习惯,只是他还是在意别人的目光,到楼道的时候,许宜然板着脸让第二人格松手。
第二人格放下手,楼道的灯好些年了,有点发黄,也不如从前明亮。
他站在其间,望着许宜然板着脸的模样。
许宜然还当他是第二人格呢,见他这么乖觉松手,竟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了陆余森从没见过的耐心,“今天这么乖呢?”
说完,许宜然盯着陆余森这张熟悉的脸,自己先尬了一下。
他悄悄收回手。
回到寝室,许宜然洗完澡坐到位置上摸手机。
学长给他发了条消息:【宜然,那是你男朋友吗?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许宜然盯着这条消息,脑袋一片空白,一动不动的,像是要把手机盯出一个洞。
男朋友,陆余森?
这两个几乎不可能组到一起的词汇,就这样被人轻松组合送的许宜然眼前,荒谬至极。
许宜然头皮发麻,回想刚刚陆余森的一切动作,突然抬头瞪了第二人格一眼。
陆余森这会儿还在演。
他琢磨着碰碰的反应,仗着周围没别人,从善如流对许宜然“汪”一声。
许宜然:“……”
R:【惶恐猫头.jpg。】
R:【我是直男,学长。】
R:【那是我舍友,他就喜欢这样不分场合开玩笑。】
学长:【原来是这样。】
学长:【明晚有空吗?一起出来聚聚?】
R:【应该没空 owo】
学长:【没关系,有空的话叫我啊。】
第二天,陆余森才演了出本体回归的戏码,许宜然突然想起一件事,两人一起去教室上课的时候,他问陆余森:
“你下线以后再醒来,会记得第二人格发生的事吗?”
陆余森看着他琢磨半晌,当然是有的,不然他不会觉得那么丢人。
碰碰拿着他的身体是怎样对许宜然的,许宜然又有什么反应,他都一清二楚,更清楚那几天自己睡在许宜然床角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窝囊又舔狗的姿势。
丢人得很。
怕许宜然嘲笑,陆余森果断撒谎:“没有。”
许宜然盯着他,没信,不然陆余森有时候反应太大了,不像不记得那些事的样子。
想了想,他没说,不想再跟陆余森有多余的牵扯,于是别开了头,只留个侧脸给他。
陆余森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刺挠,不疼,但挺酸,明明他以前那么习惯许宜然不看自己不搭理人的样子。
他垂下眼睛,按着笔头轻轻敲着手指骨。
五天时间,陆余森的第二人格在周二到周四凌晨准时出现,偶尔爬床,偶尔偷吃陈遂安寄来的零食,第二天陆余森本体回归,负责处理许宜然桌上的残渣。
他俩的关系最近看上去好多了——至少在寝室其他两个舍友看来,樊子轩还招呼大家重建一个四人群。
许宜然不想跟陆余森待在一个群里,但陆余森跟他说,省得以后又被误会谈恋爱,不如现在就坐实兄弟情。
勉强有点道理。
于是两人在寝室的关系看上去更好了,会说话,会微笑,偶尔还能看见陆余森给许宜然接水。
许宜然没喝那杯水,私下警惕地问陆余森是不是给自己投毒了。
陆余森好心被当驴肝肺,觉得他的嘴才是染了毒的,气得半死,说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许宜然呛他:“目中无人眼高于顶阴阳怪气讨人嫌讨人精!”
陆余森话不过脑:“那你就是没礼貌爱装酷不理人小嘴淬了毒top癌!”
“什么top癌?”
陆余森眼睛闪了闪,怎么好说高三那年许宜然转学来科科踹走自己第一的位置?
top癌不一定是谁呢。
两人又不说话了。
当晚,樊子轩在寝室群里当和事佬,劝他们重归于好,谁都没理。
周五白天,陆余森再次变了一次,又是在食堂。
许宜然刚吃一口的早餐被陆余森凑过来咬走,喉结滚动,三两下咽下了肚。
他转头看他,高大的青年眼神专注望着他,却做着毫无所觉的表情,许宜然有点生气,教育几次第二人格还是抢吃的,跟碰碰小时候一样,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不小心碰掉了餐盘里的肉包。
许宜然下意识低头看,旁边的陆余森眼神尖尖,已经先一步要趴下去吃了,许宜然崩溃又绝望,拖住他的后衣领,“陆余森!你别跟狗似的!”
陆余森抬头看他,眼神惊喜:“汪!”
-
周六上午,陆余森再次跟许宜然回家,两人坐在网约车后座拿着张纸,终于不得不开始严肃复盘每次出现变化的规律了。
本来这只是陆余森的事。
但许宜然的生活确实受到了轻微的影响,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从那天到现在,你总共有……”许宜然望着陆余森,露出思索回忆的表情。
陆余森知道自己也该跟着回忆,毕竟他还骗了许宜然一次,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到底变了几次。
但看许宜然望着虚空发呆白皙的脸紧绷着挺认真的模样,又觉得挺有意思。
“七次?还是八次?”
许宜然在纸上记下,算它八次。
“大多时候在晚上,有一半次数是你爬床,可能晚上这个时间也有点特殊,要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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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下。
陆余森纠正:“是它爬,不是我。”
“没区别。”许宜然头都没抬,“然后有两次是早上,一次是洗澡,一次是周日那天。”
陆余森顿了顿,不语。
“你仔细回想一下,每次这样之前你在做什么?”
陆余森表情淡淡,“生活。”
许宜然:“……”
陆余森看他表情不友善,改口说:“其实我复盘过,真没找到规律,可能还是样本不够。”
“……”
环口路到了,许宜然扶着车门下车,回头把纸丢陆余森手上。
“样本够了你再记。”
这天晚上,陆余森洗澡的速度很快,衣服更是三两下就往身上套了。
穿好以后他静站一会儿,没有变化,于是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他以为今晚应该会顺利。
谁知道许宜然刚上床,心软准许碰碰睡在床角时,意识消沉得那样快,顷刻之间,他的视线变低,视野颜色变淡,嗅觉变灵敏,看见许宜然坐在床头朝自己伸手,表情都柔软起来。
“……”
“碰碰?”
许宜然歪着头轻喊,德牧犬僵硬地抬步,钻进他怀里给他抱了几秒。
许宜然没发觉怀里的狗很僵硬,他越过视线,对直挺挺站在地铺前的陆余森说:“上次是第二人格出来我才让你上床的,这次你只能打地铺。”
话落,高大的年轻人站着 ,迟迟没有反应。
许宜然心脏突了突。
“……陆余森?”
陆余森终于回头。
眼神有些委屈,又有些巴巴的,望着他。
……又是第二人格!
许宜然下意识看了碰碰一眼。
碰碰在他怀里,眼神清明且忠诚。
…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本来就不宽裕,加上一条狗,就更挤了。
德牧犬只能睡狗窝。
他抬头看看许宜然,又叼着枕头到地铺上,蜷缩起来。
灯一暗,世界都安静了。
陆余森睡不着。
他在回忆,回忆关键,自己跟碰碰互换的前提条件到底是什么。
那时候碰碰刚被许宜然准许睡在床上。
那么大一条狗,高兴得追着尾巴转,可以得见许宜然不常纵容它上床。
而他本人呢?
那时候在打地铺。
也想跟许宜然说两句,能不能睡床。
然后意识就出现了变化。
黑暗里,德牧犬睁着眼睛半天。
睡不着。
半晌,它站了起来。
这时,许宜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它跳上床,男生已经睡着了,旁边的“陆余森”睡得也沉,它忍着拳打自己的心,借着手机苍白的屏幕光,去看许宜然白皙漂亮的脸。
过了会儿德牧犬才低头去看手机,发现有人给许宜然发消息。
它眯着眼睛,凑近。
突然拖着许宜然的手指,按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十分钟后,德牧犬跳下床。
许宜然丝毫不知道德牧犬做了什么,第二天起来看手机的时候,也只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下午陆余森回归了本体,跟许宜然到附近的寺庙上了两柱香。
庙小,没几个人,算命的都不往这儿来。
两人只能无功而返。
9. 十指相扣
许宜然跟陆余森回校,在寝楼附近遇到了学长。
两人打了招呼,学长却没继续往前,反而神情有点儿古怪,突然冒出一句自己昨晚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可以道歉。
许宜然不太明白,困惑地问什么道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的陆余森却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陆余森也知道自己昨晚做得不对,太冲动了,也太僭越了。
可说不清哪来的气性。
他垂着眼睛,心里有点发虚,一声不吭站在许宜然旁边充当柱子。
“昨晚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我一晚上没睡,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学长坦诚直言,见许宜然神情茫然不似作伪,也有些不确定。
他翻出聊天给许宜然看,许宜然轻微近视,凑近了些,睫毛微颤,才看见学长给自己发的消息右侧,有个明晃晃的红色感叹号。
他赶紧拿出自己手机,先在黑名单列表看了看,他没拉黑过谁,学长的名字孤零零躺在里面,再显眼不过。
许宜然一看就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拉黑过人。
“是不是误会了?”学长看他表情,反而松了口气,贴心安慰,“不是你的话,可能是软件bug吧,没事,我还怕是自己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许宜然赶紧把学长放出黑名单。
五分钟后,他们各自回寝。
许宜然回寝一坐下就开始搜索大数据,看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微微垂着头,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唇内侧的软肉,也没注意陆余森磨磨蹭蹭地在自己身后走来走去。
陆余森咬牙。
陆余森问:“许宜然,你渴不渴啊?”
许宜然没抬头,“不渴。”
“哦。”陆余森自顾自拿起他的水杯,“我给你接杯水。”
许宜然还真搜到几个相关案例,帖子主人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老板莫名其妙进自己黑名单了。
帖主的情况可比许宜然严重多了,被老板说了一顿,丢工作群里闹了一通,目前已辞职。
许宜然心生同情,在评论区安慰了几句。
等放下手机,陆余森把接了七分满的水放在了许宜然眼前。
许宜然回头看陆余森,陆余森若无其事地哼了两声歌,很快哼不下去了,许宜然一直盯着他。
陆余森以为他是猜到自己身上了。
但看了会儿,他又觉得许宜然是怀疑自己往水里投毒了……因为许宜然把杯子里的水全倒了,眼神警惕得像蹲坐在墙角预备捕猎的猫。
本来陆余森该恼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有些想笑。
许宜然盖上杯子,强调道:“以后别帮我倒水,我有腿,而且子轩他们又不在寝室,演戏给空气看啊。”
“许宜然。”陆余森冷不丁,“对不起啊。”
许宜然今天可谓懵了两回。
“拉黑那件事,我的错。”陆余森想了半天,捱不住了。
他也不是那种知错不认,还想侥幸揭过的性子。
昨晚他确实有点鬼上身了。
陆余森站了起来,走到许宜然身侧,眉弓明显,脑袋低垂,解释说:“昨晚我短暂恢复了正常,碰巧就看见有人给你发消息,我看见他说我坏话,一时忍不住,我反思,对不起。”
许宜然看了他半天,没有陆余森预料中的愤怒。
反而还有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的意思。
许宜然拿起手机翻看学长昨晚给自己发的消息。
学长:【然然,有件事还是想跟你讲下。】
学长:【前两天早上看见你跟你那个舍友在食堂。】
学长:【他确实挺喜欢不分场合开玩笑的……有人拍照发校园墙了,你知道这事吗?】
学长:【我觉得这种人没个定性,也没什么分寸,建议你还是别跟他往来了,你上次不也说跟他关系一般吗?】
说的应该是周五早上,陆余森第二人格抢他吃的那次。
被人拍下来了?
许宜然都不知道校园墙是哪个墙。
他又往上翻了翻,终于抬头看陆余森,没想到陆余森又放出个重磅炸弹:“你那学长喜欢你。”
“……”许宜然低头往陆余森裤腿踢了一脚,挺无语的,“别胡说八道。”
陆余森低头看着他乌黑的短发,没躲,也没提其实他还干了件坏事。
他删了一条聊天记录。
那学长最后给许宜然发的消息,是问许宜然——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他”是谁,不言而喻。
陆余森本来都还能忍。
直到看到这条消息。
可能是恼火了,可能是觉得这个人以己度人,脑子有病。
他整个人仿佛被火烧了。
那阵火从心肺开始烧到头顶,烧得人没了理智,再也不能思考,于是燎原的火干脆把消息也删了,人也拉黑了。
陆余森不说话,眼神笃定。
许宜然雪白的面容流露近乎空白的情绪来。
半晌,他抓了下自己的头发,“这个世界疯了。”
陆余森深以为然,趁热打铁,“那你原谅我了?”
“除此之外,你有看别的吗?”
陆余森收紧了发汗的掌心,“我没看你别的,就点了他的,但毕竟列表那么多人,不可避免,还瞥到了另一个人的,那人说……”
“然然,你在寝室啊。”
屋中一静。
樊子轩拎着零食袋回寝,就这么毫无所觉打断了陆余森的坦白。
他说:“楼下有个女生,好像是找你的,你要不下去看一下?”
樊子轩语气不太确定,但觉得应该是没错的。
那女生在宿管那登记姓名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听了一嘴。
女生跟宿管阿姨说,“我找许宜然,对,我记得他住五楼,我跟他的关系是……”
后面没太听清。
五楼,那不就是他们楼吗?
许宜然闻言,只能暂时先放下跟陆余森的事,起身朝外走。
樊子轩还在散零食,一人两包,给陆余森的时候陆余森没要,丢了句“给许宜然”,就跟着追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许宜然去了。
樊子轩挠头,不过看他们关系变好,也是真心挺高兴的。
陆余森追到了楼下。
他朝前看去,在许宜然对面看见了一副不算陌生的面孔。
-
高中阶段,有个外校女生偶尔来找许宜然。
许宜然叫她任君仪。
陆余森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每次许宜然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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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见面的时候,态度都怪怪的,有些刻意的冷淡,就跟对他装酷不理人时差不多。
不像早恋。
也不像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陆余森对这事印象格外深。
有时候心情也会微妙变差。
陆余森站在原地,没上前。
风送来他们模模糊糊的对话。
“反正就一个小时车程,一来一回很方便,我又不经常来找你。”
任君仪毫不在意地说,笑着递给他奶茶,“在你们学校门口买的,尝尝,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许宜然手垂在身侧,没有接,轻声婉拒:“我不太喝这些东西。”
任君仪塞进他怀里,“当给我个面子吧,不然浪费了,我喝不了两杯。”
“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晚上?我才刚来……你就这样。”
许宜然手垂在身侧,有点儿僵硬,其实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她。
看见她,有些事就会想起来。
许宜然妈妈叫聂兰,是拿过好几次锦旗的人民警察,她管辖的是环口路那片区。
初三那年,环口路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家暴,男的下了狠手,谁劝打谁,附近全是哭声和叫声,听着都恐怖。
聂兰跟同事出警,很快赶到现场,然而就像报警人说的那样,现场一片混乱,男人如同疯了一样,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不要命地往女儿任君仪跟妻子身上砸,地上都是血。
两人都快奄奄一息,民警赶到的时候,男人还毫无所谓,粗声说着这都家事,别人管不着。
当着警察的面,他往瘫倒在地的妻女身上踹。
四周无人敢劝,他手边就是菜刀。
许宜然其实并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
他知道的一切,都源自于初三那年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父亲把他按在怀里口述告诉他的。
聂兰当时帮忙了,拿着警棍上去的。
本来都打中男人的脖子了。
可是群众怕她被男人手里的菜刀砍,拉了她一把。
一拉就坏事了,她被拉得后退一步,慢了一拍,而这一拍足以坏许多事,足以改变一个家庭。
任君仪没有错误,甚至也是受害者。
只是许宜然不想面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陆余森忽然眯着眼睛,看见许宜然垂在身侧,拿着奶茶袋子的那只手在轻微的颤抖。
幅度不大,但颤抖明显。
他不知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猜到许宜然对这人的复杂心态,抗拒态度。
冷不丁,那天倪奶奶的话就浮上心头。
想都不想,陆余森快步。
任君仪声音有些哽,“我真的想了很久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有任何接触,可是许宜然……”
许宜然手指冰冷而僵硬。
奶茶都有些拎不稳。
这时,一道气息凑近。
陆余森掌心的温度很热,力道很紧,很实,按住了他的颤动。
许宜然表情空白地转头。
任君仪的声音也卡住了,惊愕地看着他的动作。
高大的青年亲昵地握着许宜然侧身的手,垂着头,还把他握紧的手指给分开了,变成了十指相扣。
许宜然分不清这是哪个人格,表情是空白的,脑袋也是空白的。
10. “谁跟他情侣?”
许宜然有点恍惚。
拿着奶茶的手指被人轻微地掰开,陆余森帮他把奶茶还给了任君仪,任君仪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吭声,接下了,然后就杵在原地不动,看着他们离开。
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
两人回了寝,樊子轩眼尖瞥见,霎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想八卦八卦许宜然跟那女生的关系。
可两人表情都不太对,樊子轩话到嘴边咽了。
尤其许宜然。
许宜然长得好看,这是公认的。
皮肤也白,是那种看起来脆弱纤薄的冷白,樊子轩还记得大二那年盛夏他们寝室组织登山,太阳晒得很,几人回来皮肤都深了个度,就许宜然一点没黑,还是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本来就白的皮肤这会儿变得轻微苍白。
嘴唇是紧紧抿着的,额上有薄薄的细汗。
陆余森到寝室门口的时候就松开了许宜然。
他深知樊子轩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对谁都能说上一嘴,格外喜欢关注别人,怕许宜然被刺激到,陆余森一进来就先甩了个眼色给樊子轩。
樊子轩看得愣愣的,咽下嘴里的薯片不说话。
寝室诡异寂静。
两人各自坐下。
许宜然一坐下就动作僵硬地翻眼前的书。
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又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小时候他们一家是很幸福的。
可自从妈妈走了,爸爸染上喝酒消愁的毛病,在许宜然高二那年,他酗酒过渡酒精中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爸是高中老师,从许宜然有记忆起,就是个儒雅随和的性子。
身上没有酒味,只有书卷的气息,学生也都爱上他的课。
这样体面的人,死的时候像淹死在酒海里。
他鼻腔突然有点酸。
拿着手里的书,许宜然掩饰地低头揉揉眼睛,想了半晌,狠下心给任君仪发了消息,告诉她以后还是别往来了。
其实她和她妈妈人很好。
那件事后,他爸追究了任君仪父亲的责任,任父砸锅卖铁赔了钱,进了监狱,没两年就死了。
只是这样不算完,任君仪跟妈妈没当这事结束,后几年还常往许家送东西,过年包红包也是包最大的给许宜然,许家要回礼,她们死活不收,就算当下收了,第二天也会趁着他们不在塞给倪奶奶还回去。
许宜然不想再想起这些事。
发完消息,他彻底拉黑了任君仪。
随着这个动作,许宜然胸腔团着的那股郁气似乎泄了不少,但鼻腔还是酸的,他不爱掉眼泪,高二那个暑假该哭的都哭过了,许宜然深呼吸,放下书。
他转头去看陆余森。
陆余森一直在观察他的状态。
在看见许宜然揉眼睛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怕他是哭了。
陆余森就没见他哭过,顶多是眼眶有点红。
他心里滋味难言,盯着许宜然的后脑勺,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神有多黏,直到许宜然回头。
陆余森微顿。
许宜然倒是没发现他不对劲,这会儿他自己都自顾不暇,脑子转得慢,看了眼陆余森,站起身朝外走。
到楼道的时候,许宜然回头,陆余森果然跟上了。
他愣愣问:“你刚刚是正常的吗?”
寝楼过道的风吹得响。
风灌在陆余森衣袖上,他眼神清明:“你别带着答案问问题。”
“……干嘛帮我?”许宜然不太明白他。
他们关系不好,谁都知道的事儿,而且陆余森又不认识任君仪,怎么知道他不想跟她有接触?
许宜然虽然总喜欢曲解他的意思,但这时候,却是怎么都曲解不了——他明白,陆余森是在给他解围。
“斗来斗去的,我累了。”陆余森偏头说,“其实那天在你家的时候,你奶奶跟我说了点你的事……当然,没说你跟那女生的过往,我猜的吧,觉得你不太想跟她多聊的样子。”
许宜然看着他,“……我没斗累。”
陆余森按了按眉。
这是重点吗?
“那你也不用那样。”许宜然想,还牵手,怪怪的。
手指上现在都有陆余森按上去的触感。
陆余森忍不住:“你是不是笨的,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我不那样她怎么死心?”
许宜然觉得自己讨厌他是有道理的:“你才笨,说两句就人身攻击,还说斗累了,你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可能喜欢我,但人家又没告白。”
陆余森强词夺理:“非得告白你才知道她的想法?”
许宜然反问:“不告白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
陆余森没法说个所以然来。
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给许宜然看,指着证据说斩钉截铁地说这人就是喜欢你。
毕竟他没谈过恋爱。
从小到大,更是连个看得上的,感兴趣的人都没有。
……不,许宜然还是算的。
但陆余森理所当然不把这当喜欢。
他就是想跟许宜然交朋友而已。
是许宜然不接受,总是冷脸对他。
陆余森板着脸,“总之她就是喜欢你,我帮你而已……我真斗累了,咱俩休战呗?”
“不休。”
许宜然闷头回寝了。
陆余森见他这样,本来还觉得自己应该会不太爽,毕竟这算是倒贴许宜然都不要吧?他都主动求和了。
但很奇怪,他现在一点都不生气。
不仅如此,还觉得许宜然口口声声“不休”的样子,很……
很什么?
那个词汇快要冒尖,陆余森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再往下探究。
又是一周。
这周陆余森变了三回,早上一次,下午两次,半夜的时候倒是消停了,早上许宜然醒来的时候,腿上没再有被压出来的红痕。
陆余森还在企图休战。
他控制自己不跟许宜然呛声,然后发现许宜然脾气是真挺好,两人竟然罕见没吵起来,这让陆余森半是怀疑,是不是真的每次都是自己先挑起事端的。
想着,他又觉得不是。
有时候许宜然就是挺不理人的。
陆余森一路都在想这事。
两人坐进后座,一起回环口路。
上周坐在后座拿着纸算变化次数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许宜然绷着脸蛋,问陆余森这周有没有总结出规律?陆余森顿了半晌,没答,盯着他白皙严肃的脸,没头没尾又是提起休战的事。
许宜然就皱起眉尖,反说他是不是怂了,陆余森能怂吗?就忍耐着问许宜然他们到底是怎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趁着现在有空,一并说出来,他看看能不能调解。
许宜然一点不配合,看着窗外风景不说话,又是留给陆余森熟悉的侧脸。
车窗降下一半,外面的风往里灌。
陆余森看着他被风吹动的眼睫毛,蓦然开口:“高三有次你生病我关心你,你为什么让我滚?我关心你都是错了?”
靠着车窗吹风的男生眼睫动了动,转头看他,并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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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档子事。
“你还能关心我?”语气怀疑。
“五月十八号那天。”陆余森神色紧绷,“那天下课,下节课是体育课,他们都下去排队了,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你一个人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的,我放下芥蒂去关心你,你抬头就丢我一句滚。”
陆余森没说,他当时很受伤。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迎头喊滚,也是第一次没有跟许宜然呛声。
他只是盯着他苍白郁色的脸看了几秒,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许宜然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角落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他眼睛睁大,“我记得那次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陆余森顿住,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往你抽屉里放了道歉的纸条。”
“……”陆余森看着他,眼神挺复杂,“什么话当面不能说,非写纸条扔抽屉,你蒙我呢。”
“爱信不信,那后来体育课,你非跟老师报告让我去休息是什么意思?”许宜然不甘示弱,“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跑不动。”
陆余森两眼一黑,“我看你生病了好心帮你告诉老师,你说我看不起你?”
许宜然继续倒豆子:“还有后来你跟老师提议组学习小组,非要我跟你一起,这就算了,跟那几个同学交流学习的时候你还总阴阳怪气,用奇怪的语气说我成绩真好,真聪明,你什么意思?”
陆余森说:“什么阴阳怪气?我那是夸你,真心的,而且你不也说我万年老二死活考不过你?”
许宜然说:“你先说我的,我反击。”
陆余森说:“明明是你先。”
“哎!小情侣别吵架了,吵架伤感情!”
两人无端又吵了起来。
司机在前头听了半天,感慨青春,眼见小情侣吵起来没个停息,他赶紧出声劝解,“别吵了别吵了,这里有糖,吃不吃?”
“谁跟他情侣?”
“谁跟他情侣!”
两人同时转头,都不再说话。
下了车,许宜然拎着书包快步往前。
陆余森其实有点后悔,跟许宜然争什么呢?这不恰恰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是有太多误会需要调解?
许宜然真有些生气,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陆余森当时的出发点都不坏,只是他戴有色眼镜看他,第一印象确实太重要了,他对陆余森的第一印象就这么眼高于顶,高傲自大。
晚上,两人还是没搭理对方。
陆余森还又变成了碰碰。
许宜然牵着碰碰出门散步的时候,“陆余森”也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许宜然有点迁怒第二人格,坚持没同他说话。
第二人格挺委屈,追在后头,用脑袋撞他。
他被撞了一下,绷着脸严肃地停下脚步。
附近是个公园,面积挺大的,有不少养狗人士牵着绳遛狗。
男生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身形高瘦,脸吸睛夺目,一停下脚步,就有人追去要联系方式。
许宜然本来要说第二人格几句的。
见状,只能先应付眼前人。
迎着对面热情洋溢的笑,他正要婉拒,突然手中的牵引绳绷直了,下一瞬,碰碰化身撒手没,直接强行带着许宜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跑出好远,许宜然停下来撑着腿,微微喘息。
大榕树下,一片昏暗,他看向坐在地上若无其事的大狗,一个盘桓已久的猜测,再度浮上心头。
许宜然诈了一手,冷不丁喊:“陆余森。”
蹲在地上的大型犬,蓦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