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炼化混元葫芦开始》 第1章 重明掌门 大卫仙朝乾丰四百二十年,十月初七,今上万寿,天成地平,诸事皆宜。 这日破晓,在寒鸦山脉一条山道上,一个胖大汉子驾着一架驴车缓缓而行。 车上冒着尖儿的整齐摆放着几背篓石炭一般的货物,边边角角还堆砌着些杂物,不大的车架被堆得满满当当。 粗看下来,像是一位此方地界乡间常见的游商。 这条山道向来崎岖难行,寒鸦山九月即飞雪,此时道中的积雪已有常人的脚踝厚,往日只有些采药人和亡命的山匪行走。 说来也怪,这时节连老练的商帮驾着骡马都走不得这里,这头拉着一车货物的老驴却如履平地。 近了一看,这头老驴一身毛发竟是灿如亮金,日头照耀之下炫光夺目,四个金黄色蹄子踏在厚雪之上,却不见沾染半点残雪泥泞。 再看这驴车上坐着的汉子,他身量不太高,看着约么六尺上下,阔面重颐,大耳朝怀,带有粗豪之气。 身处在料峭寒风、白雪皑皑的深山之中,上身却只着一件灰布短襟,露出来的两只粗壮胳膊比起白雪来还白上三分。 其身上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什。 唯一的配饰仅是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玉石扳指,灰白相间,质朴无华,腰间还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釉葫芦。 “咴儿啊”,老驴驻足停下,喘出一口白气,原来是前方垭口已被数块塌方巨石堵住,根本已无法通行。 这老驴颇通人性,还知道转过脖颈向汉子摇头示意。 这汉子却是把眉头一皱,手中的牛皮小鞭扬过头顶狠狠一抽,老驴后背上足有寸厚的白雪就“唰”得炸开。 痛得老驴惨叫连连,两支前腿一软,旋即跪在地上,双目中有泪光闪烁,看着尤为可怜。 这汉子面色铁青,心中有数:“这好吃人的祸害倒会装相。” 接着厉声一喝,“开路,走!”扬起手头小鞭儿又是一声脆响。 那老驴显然已是怕极,忙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看样子连身上的金色毫毛都痛得根根立起。 “咴儿啊”,只见站起身来的老驴浑身瞬时筋脉虬起,气胀如鼓,紧接着张开大口喷出一道筷子粗细的金光打在道前一块两丈长宽的巨石之上。 眼见巨石“轰”的一声炸开,尘烟四起,乱石飞溅。 眨眼间,这块巨石就已被老驴吐出的那道金光彻底击碎。 一击过后,老驴浑身金毛都是一黯,显然这道金光法术不是它随手就能用出来的。 “再来!”汉子眼中锐光一闪,容不得老驴讨歇,作势要抽。 老驴吓得忙又吐出三股黑风,那黑风腥臭无比,杂着阵阵阴戾之气,打着旋儿托起一块块巨石卷起扔向十数丈外的山坳之中。 法术施展之下,老驴一身金毛愈发黯淡,怕是已经伤及了本源,垭口的巨石就这么清理干净。 “莫要给道爷装什么惫懒货,你前些日子在西柳庄要娃娃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作态。起来,再不起来有得是鞭子吃。” “走!”坐在车架上的汉子冷眼看着这一幕,挥鞭下去,又是几声脆响,路边积雪上溅起朵朵红梅。 老驴这时连嘶叫一声都是不敢,耷拉着脑袋,只拉起车驾沿着山道走去。 寻常商帮要走上半天的山路,这汉子驾着驴车不多时就已轻松驶出,停在官道旁一座教化亭外,看着墨玉展板上的黄历良久。 “娘的,这都已经十五年了吗?”他那张胖脸上露出些沮丧的神情,闷闷念道,说完长出口气,驾车往城郊走去。 那老驴低声“咴儿啊”几声后,居然也是长出一口气,迈起沉重的步子,一驴一车在这雪图之中,画出了长长的一笔。 十月初七是当今大卫皇帝的寿辰,亦是大卫朝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万寿节”。所谓万寿,仙俗同乐,贵庶尽欢。 每年这个时候,离宗门所在寒鸦山脉最近的平戎县城会举办盛大的灯会。 整整十天里,看不完的戏台,猜不完的灯谜,盘蛇吐火的侏儒异人,折纸化燕的有道全真......热闹非常,几无昼夜之分。 若是师父还在,今年的十月十七,县尊还会带着一群佐贰官和一堆乡绅,浩浩荡荡去往平戎城郊的白羊观中祈福许愿。 以求观中驻守的宗门长辈赐予众人符水灵丹,以示恩宠。 可现在,康大宝摩挲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掌门玉扳指,唉,师父去了,师叔们也散了。 他驾着驴车已行到白羊观前,门匾上金字灿烂,中门大开。 这是方圆百里内少有的大观,仅是在外就能看到斗拱交错,脊兽栩生,青瓦盖顶,密布如鳞。 红漆大门高约三丈,两侧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排,镶着錾金的大字。 上联书:“立教开宗,紫气东来三万里。”下联写:“著书传道,函关初度五千言。” 明明香火兴盛了百余年,没曾想只不过十数年过去,连这万寿节当日香客都是寥寥。 康大宝再抬头往远处看去,依稀见得城郊另一头的老母庙有青烟袅袅,往前数十年,好像那只不过是座野庙而已? 罢了罢了,成王败寇,没什么想不通的。 他回头打量起白羊观庑顶上的脊兽,倒没有进去的意思,说到底这其实也只是重明宗设的一处普通的道观。 师父在时,也只有一个年逾古稀还突破不了练气二层的师叔看管,让他接引凡俗。 自从十五年前宗门开始拮据起来,发不出那五块灵石的年俸,这位师叔就乐得自请回乡含饴弄孙去了。 重明宗二百年前最为兴盛时,云角州辖下十三县中,在其中九县都设有丛林观,供奉历代重明宗掌门。 各县信众感念重明宗庇护,各观中每日香火昼夜不断,青灯日夜不熄。 现在却只剩这一处了,用不了太久,估计它也会很快被人们忘记了。 “创派的张祖师怎么就只是个筑基呢,结个金丹多好?那样老头子一个练气七层的渣滓根本不可能当上掌门。 我一个杂灵根,三十三岁,在练气四层都困了八年的废材又怎么可能戴上这个掌门玉扳指。” 康大宝正想到这儿,一位麻衣老翁领着两个唇红齿白的道童端着蜜饯鲜果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排道装弟子,大礼参拜:“弟子何慕仙拜见掌门仙师。” 康大宝小眼一瞧,他见过这老翁。 十五年前自己继任掌门时他曾随驻观师叔前来觐见,印象中他是此地方丈,负责处理那位师叔不愿经手的俗务。 何家在重明宗是大姓,已故的六位掌门中就有三位姓何,嗯,就是将宗门经营得江河日下的三位。 康大宝的师父也是出自何家,这老翁好像也跟师父同出一族。 只是老翁未具仙根,自然入不得宗门,混了个看守观宇的差事。 康大宝笑着坐在驴车上还礼,打趣道:“数年未见,难为我这副打扮老何你还认得出我。” “观中供有掌门肖像,弟子早晚都带门人参拜。”何慕仙让开身子一指身后众人。 那些道装弟子能够直面康大宝这位仙门掌教,具是激动不已。 康大宝点点头,倒是能够理解这些俗世弟子。 仙凡有别,哪怕重明宗再落魄,康大宝这位身兼掌门的修士,也当之无愧是他们仰望的存在。 “老何你看着胖了许多,好事,近些年没有俗人叨扰,你也能得些清闲。” “禾木道猖狂无道,定不能长久,掌门即位后已有中兴之象,弟子清闲不了多久。” 何慕仙已近耄耋之年,说话却是声如洪钟,腰杆挺得笔直。 双目炯炯有神,行止不见老态,身上的那股锐气看着比起康大宝都要强上三分。 “老头子十五年前跟禾木道道首黑履道人斗法,只是半炷香就败了,所以才那么干脆的把平戎县让给了禾木道。 现在听说他都快筑基了,真是恐怖如斯。我?我......还是想多活几年。” 康大宝暗想道,又撇了眼自己的驴车上一堆的杂物,你这老头到底从哪儿看出来了中兴之象? “不过白羊观已兴盛了百余年,再让禾木道的老母庙多热闹几年又能如何?还是请掌门仙师先进观中吧,弟子已备好醇酒佳肴,敢请掌门仙驾。” 何慕仙察觉出了康大宝的异样,中断了话题。 “不了,重明宗哪有过驾驴车进白羊观的掌门,还这般衣冠不整。” 来此地只是一时兴起,进去也不过就是天下各处道观都供有的道祖金身和六位重明宗已故掌门的金身塑像,哪有什么看头。 反正自己过几十年也有的东西。 康大宝摇头客套了一句,调转驴车就走。 何慕仙忙带着两个童儿和一众门人躬身拜送,直听得驴蹄落地声音渐远才起。 何慕仙抬起头的瞬间只见一物落地,上前捡起一看,是一支带着毛皮的条状肉块。 再细一瞧,想起康大宝驾车的那头公驴后腿中间来时似乎空空荡荡,怎么还能不知道这是何物。 此时众人已看不见康大宝驾着驴车的身影,只听得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何年迈,不宜大补,可与全观弟子分食。宗门拮据,权以此作年礼,嘿嘿,药力不小,诸弟子要量力而行 第2章 重明宗 “酿的,那支补药要是拿去凌河墟市摆地摊卖掉,没准还是能赚个三五块灵石的。做事还是欠考虑,面子能值几个碎灵子?装什么大方呢?!” 康大宝在返回宗门的路上懊丧不已,看着老驴两股之间空荡荡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再割一次。 “五根无心草只是一阶下品还好,加一起才两块灵石,一阶中品的蛇焰果只买了一枚就要了八十六块灵石。 小三子当剑修可真是费钱,一年要这么些灵药加起来比宗门其他人用得还多。今年底要是还突破不了练气七层看道爷不打断他的腿。 还有这练气散半瓶六丸,八块灵石,嗯,刚好一人两丸。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半个月就能发一丸,自己成掌门了却只能隔上一两个月来一丸开开洋荤,这找谁说理去。 唉,带着一堆破烂过去,愣是什么都没能卖出去,五个碎灵子的摊位费又是喂了狗。娘的话说凌河墟市现在谁还敢去,这么算下来,进去一趟小二百块灵石就没了? 陈瞎子的丹药涨得是快,却也比不上卖灵米的马寡妇,一升灵米敢要价三颗碎灵子,她仗着独家生意倒是真敢开牙。 吃不起吃不起。宗门里头还有些存货,实在不行把这老驴杀了吃肉也能扛过些日子。 等明年开春再去买罢,要是还不降价后面就去别的墟市看看,道爷我就不信别的墟市尉也住进寡妇屁股里去了! 不过你还别说,嘿,这牛寡妇的屁股还真... 咳,咳 老二再过二年就能出师了,再在戚师傅那儿效力两年,就能自己生灶开炉了。炼器是门好营生,当年那凑出来的四百块束脩真没白花。 他也是争气,七年就出师了,等后面重明宗有了一位炼器师,那我们兄弟的日子不知道好过多少。 到时候就在山门外开个门面守着都有人来,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隔三岔五的让掌门去别人的坊市摆地摊了。 生意兴隆的话,我们重明宗也能开个坊市,哪怕小一点,哪怕摆地摊只收一个碎灵子......” 康大宝一路做着白日梦赶在日昳时分回到了宗门。 说是宗门,其实还远比不上白羊观来得气派。 康大宝驾车行到一座无名山丘,手中灵决轻掐,山丘周围浮起一阵云气,不多时随风散去。 康大宝皱皱眉,这一阶中品的小云雾阵是不是坏了,这云气一天不如一天,早知道不把赤光阵拿去卖了。 说起来那也是笔赔本买卖,还被凌河墟市妙物斋的马老坑坑了不少...... 云气散开,只见这山丘下立着一个破旧的石牌楼,高有两丈上下。 牌上“重明宗”三个的云篆大字称得上是虬劲有力,“宗”字左下角还有一六叶青莲道印,不蔓不枝。 这是当年创派的张祖师所留,重明宗内为数不多还没被不肖后人败了的东西。 康大宝驾着驴车从牌楼下穿过,手中的玉石扳指上浮过一道绿光,牌楼下的禁制闪起波澜,吓得拉车的老驴忙缩起脖颈。 过了牌楼来到一座小院,正北方的建筑最为气派,是一座两开间的庑顶大殿,宗门议事所用。 接着是六间盖着乌瓦的平房分列两侧,左边是伙房、经房、掌门云房,右面是丹堂、戒律房、赏罚室。 正南方当中的一间小屋子供奉着祖师,本来也是计划修的好一点的,但灵石真不够了。 所幸祖师也不多,虽然挤点,也还住得下,康大宝想着等自己快住进去之前再改。 祖师堂左右两边各有六间寮房,空的多,住人的少。 院中间种了一棵黄桷树,树下是一眼青砖水井,井旁立着两张足腰高的灰石圆桌。 一张面上嵌有黄玉棋盘,另一张面上铺着蓝色绢布,各配了四张灰石圆凳,给整个小院儿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本来出过筑基真修的重明宗是在这寒鸦山脉占着一处二阶灵地的,唤作小环山。 灵田药园、水榭楼阁样样不缺,可在四代掌门那时候就丢了。 四代掌门只能找(抢)了一处一阶灵地落脚,还能种种别人的灵田药园,用用别人修的水榭楼阁。 只是好景不长,五代掌门又把四代掌门找(抢)来的灵地也丢了,重伤垂死之下只能换到了这里。 这地方连个最低级的一阶下品灵地都不是,修行起来自然是事倍功半。 是以康大宝不止一次地腹诽自己师父,他老人家在任时没把五代掌门留下的宗门驻地丢了到底是他争气,还是这地方真的太破,真挺难说。 “嘿嘿,掌门师兄回来了?”康大宝刚进院,一个身着道袍的黑胖男人从伙房迎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刚杀好的彩羽雉鸡。 此人看上去约么三十出头,方面阔耳,面露忠厚之色。短粗紧实的身材将本来蓬松飘逸的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又一个人进山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些采药猎兽的亡命客看着风光,又有几个能全须全尾的活过六十岁的?! 没事就回凌河墟市找戚师傅去,多打出几件下品法器,运气好戚师傅还能赏你几个碎灵子。” 康大宝脸上却是不见多少喜色,这种妖兽虽然只是一阶下品,却只有往寒鸦山脉中深一点儿的地方才能有机会找到。 那里一阶中品甚至上品的妖兽都常常出没,二师弟袁晋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危险不算太小。 “嘿嘿,师兄的话哪敢不听,我没去,这只鸡自己撞死在门外头,刚捡回来的。”袁晋还是一脸的憨笑。 康大宝啐了一声:“放屁!真是皮厚了找抽了!懒得管你,死在山里头最好,道爷煮饭还能省点灵米钱!” 袁晋挨了康大宝骂也不恼,乐呵呵地说道:“小三子刚也回来了,一身的血,师兄你省点儿力气骂骂他去。” “道爷我才不去,这世上哪有师兄回来了先去拜师弟的道理! 这雉鸡记得不要清炖,炸过再用上回摘的赤椒焖了,败家东西,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自己杀了吃了。 若是养到下次我去坊市,少不得能卖六七个灵石的! 这些鸡毛别扔了,放到驴车上去,运气好遇到些傻相公也能卖得出几个碎灵子的。” 一看袁晋的笑,就知道小三子身上的血一定是别人的,那还有个什么看头。 只会好勇斗狠,说了也是不听,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这个我听师兄的,晚上韵道、安乐还有我家的两个臭小子都回来,咱们一起吃。”袁晋掰着手指头数起今晚吃饭的人来。 听得康大宝瘪瘪嘴:“跟这几个臭小子吃饭,那我还能分上几块骨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屋里睡觉了。 这头老驴,牵树上拴着去,你看着点,不老实直接宰了,今晚上再加道菜。” “好咧,欸,这驴怎么被人骟过了?” “晚上吃饭再说,”康大宝把掌门云房的大门关上,开启静音法阵,空中荡起灵纹,隔绝了外界声响。 说是掌门云房,地方却是不大,东西也少。 青石砌的地面被一张梨木雕花大床占了大半,大床的漆色斑驳得不成样子。 房中一角设有一张小几,上放着经书几卷,麈尾一柄,一瓶一钵。 康大宝从床上拿起一件金丝道袍换上,这是重明宗传家的东西,一个掌门要是穿这个出去卖货,多少有些丢祖宗的脸面。 唉,如今的重明宗,可是没有多少别的东西可以丢了。 他换好道袍端坐到小几前,拿起几案上的一卷道经,双手交叉成太极印,沉下心来,低声吟诵不止: “心上通得一物出,得一物彀;通得万物出,得万物彀。证得虚无之道......” 经咒之音余音袅袅,衬得念经之人有种说不出的静谧虔诚之感。 直念到腹中饥饿,康大宝这才合上道经,敛去法阵,推开房门,已是月华满院。 院中坐着六男二女,两名女子做妇人打扮,看上去约么二十出头,相貌姣好,衣着朴素。 此刻正立在棋桌旁教习两个粉雕玉琢的男童对弈,粗习棋艺的两个男童只有两三岁的模样,很是童真可爱。 不时说出几句童子稚语,逗得两位妇人抿嘴偷笑。 袁晋站在院中一角和一位黑衣青年轻声聊着什么,不时往学棋的两个童儿那里瞧上一眼,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舐犊之情。 另一角是两个稍大的少年,看起来十岁上下,活泼好动,正围着康大宝带回来的那头老驴。 刚想用手摸摸老驴后背上的金毛,只听得老驴耷拉着打个喷嚏,就惊得退了回去,着实又喜又怕。 院中众人听得康大宝房门推开的声音,不约而同看来,随后都是行礼,康大宝笑着点头回礼,万寿节嘛,就是家里人齐了才热闹。 两个童儿被两个妇人护着蹒跚奔来,各自用小手扯着康大宝的道袍一角。 “要掌门伯伯抱。”康大宝两手各揣起一个,乐得一双小眼都是眯起不见。 两个妇人也过来见礼,这是袁晋的两个妻子,姓董,是一对姐妹。 姐姐唤作婉兮,妹妹名叫宁馨,都是平戎县教谕的掌上明珠。 这一对童儿却是妹妹一人所出,哥哥长生弟弟如意,全宗上下,都是疼爱有加。 那两个摸驴的少年最是跳脱,看见康大宝出了房门,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乐得抓耳挠腮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康大宝新收的弟子,面白健硕些的姓韩,名韵道,稍矮胖些的姓段,名安乐。 二人性子都很质朴,加之康大宝收下他们入门的时间也不太长,所以对着康大宝亲近之间还夹着许多敬畏,是以未得话也不敢凑得太近。 袁晋乐呵呵地拉着那黑衣青年走到康大宝跟前,那青年面如冠玉、气宇不凡。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青字,是康大宝的三师弟,年岁才二十出头,已是练气六层,道途比起两位师兄通泰不知几何。 康大宝两手抱娃,扭头看了两位师弟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先吃饭吧,老三不是有事商量么。” 第3章 争执 万寿节照例要办祭祖,康大宝三兄弟都犯了懒病,没人愿意操持,商量着今天就在祖师堂里喝酒吃饭,就算供奉祖师了。 人不多,菜不少,各色碗盘钵碟把个八仙桌填得满满当当。 只是近来重明宗手里不宽裕,无钱购置多少灵食。 只一盘与赤椒一起焖熟的彩羽雉鸡放在桌子中央充当门面,为这场重明席面增了些颜色。 这只雉鸡看着不小,拔光了毛实际并无多少肉,康大宝便做主将翅腿跟四个娃娃分了,胸肉再匀给董氏姐妹。 三兄弟就着鸡架、赤椒挽起袖子吃酒划拳,也是很有一番滋味。 待连盘中的汁水都与长生如意拌饭吃完了,便将盛雉鸡的盘子撤了下去。 铺在桌上的雉鸡,骨头也没浪费。从康大宝的袖口中钻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甲小龟上了桌案,只有巴掌大小。 先是把雉鸡上的碎肉筋膜嗦干净,再把骨头吞进嘴里,小嘴一张一合,坚硬的外骨就被咬碎。 白甲小龟用舌头将其内的骨髓汁水一裹,小脸儿上露出拟人化的满足微笑,便将咬碎的骨头吐出,又朝着下一块骨头缓缓爬过去。吃到一半,又觉咸了,昂头要水来喝。 袁晋拿碗中清酒来喂,它却摇头不理,只往康大宝身前来凑。后者会意,取出个腰间的黑釉葫芦倒出水来落在案上,这白甲小龟方才满意,埋首下去小口啜饮起来。 “师兄这只白甲陆龟,倒是个会吃的。” 蒋青在旁一乐,掌门师兄养这只一阶下品灵兽都小十年了,自己看其吃饭的这幅景象还是忍不住乐。 康大宝跟着笑出声来,晃了晃手中盛水的葫芦,只道:“我这葫芦头装得怕是仙露,我这龟儿子喝过之后非它不喝呢。” 袁晋听后却哂笑道:“师兄就好虚言哄人,你那葫芦里头的水我也喝过,哪有半分灵气、遑论仙露?不过就是你从个凡人酒肆里头顺手拿来的,哪有什么奇异之处?!” “好你个老二,惯会拆我台,看打!” “错矣、错矣,哈哈,师兄留情...” .... 三人说笑间看着白甲陆龟嗦骨头觉得有趣,也来了胃口。 倒也无虞无菜下酒。 袁晋又去灶房,寻四五样山中荤素胡乱切了,再裹粉用兽油炸得焦黄酥脆,最后撒上椒盐,只闻气味便觉勾人得很。 知道康大宝好吃肘子,这晚袁晋足烧了七个,满满登登地垒成了一座小山,用银钵盛了一并端上桌来。 康大宝双手捧起一个,捧在手心大口一咬,满口的脂香令得他想起了当年开饭馆的老爹不让他吃肥肉的岁月。 记忆加成之下,只片刻间康大宝面前就摆满了一堆干净的骨头。 白甲陆龟也跟上他的速度,吃了个肚儿圆。 许是娃娃吃饱了,又许是怕娃娃学了这一主一仆的就餐习惯不好。 酒宴中间,董氏姐妹便站起身来告声罪,便自抱着一个孩子进了袁晋那间寮房。 众人也不见怪,待两人走后,三个师兄弟更趋自然地喝起酒来,两个弟子捧着酒壶,陪侍左右。 “师兄你今天怎么带了头骟过的老驴回来,看着快有一阶中品了,坊市的灵兽价钱可贵,师兄应该不舍得买吧。” 袁晋从韩韵道手里拿过酒壶给康大宝斟酒,用指头轻轻逗弄了一下白甲陆龟光滑的小头,也在其面前倒了浅浅一滩。 后者乐得甩起脑袋,美滋滋的开始吮吸起来。 “上回我不是用你偷偷攒料炼出来的那把下品法器离阳尺,跟采石王家换了一张一阶下品御兽符嘛。 啧,用这货身上了。” 康大宝先是端起酒来吧唧一口,脸上表情有些心疼。 “不是说等我们后面空了一起进山,捕一头金晶虎回来做护宗灵兽的吗? 虽然都是一阶下品,但应该比这驴子强吧?!” 袁晋有些诧异,一直没说话的蒋青也好奇看来,也没听说掌门师兄对驴子情有独钟。 “这驴子拐着个野道士去了细柳庄,那是个荒村,只有百来户,六七百号人,没有大镇管辖也请不起驻村修士。 这老驴通了人性也有了害人心。 寻了野道士逼着他哄骗村民说他是寒鸦山土地爷,每年要吃五对童男童女,不然就要全村人横死。 要不是我身上带的干粮没了去村里找吃的,差点就让这畜牲得了逞! 野道士被我杀了,这畜牲杀了吃肉太便宜他了,就拘回来耕田搬货,累死为止。” 康大宝厉声骂道。 被院中老驴听了吓得,也不管屋中人能否看见,前腿跪下连连磕头,把好好的青石地面都磕碎了一大片。 三个大人不以为意,倒令得韩韵道、段安乐两个少年忍不住探出去看这桩新鲜。 “寒鸦山中年年都有大妖害人,我们师兄弟本领低微管不得许多,遇上能管的自然要管。 师兄管得好,是不能便宜了这畜牲!” 袁晋端酒敬了康大宝一杯,蒋青也是赞同地点头。 闲谈一阵,便说到时事,袁晋常年在外学艺,知道的不少。 他便开口说道:“世道愈发不好了,石家前天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窝悍匪灭了满门。 城里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这是今年被灭的第四个有名有姓的修士家族了。 听说,定南牛家邀约宣威城中十数家有筑基势力的当家主事,正筹备另组建一只护卫队,专司护卫宣威城外五十里安全。” 他口中的城里不是平戎县这样的凡人城邑,而是左近一个修仙大族定南牛家修建的修仙之城宣威城。 城中居有数千修士,百万凡人,繁华无比,袁晋的炼器师父就是在那座城中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铺。 康大宝皱起眉头:“我印象中石家修士不少,近三十人,石家主好像是练气八层。” 这样的修仙家族跟师父去世前的重明宗实力相差仿佛,比起如今的重明宗可是强出不少,可居然也被灭了门。 这样的悍匪要是盯上了重明宗,那...... “石家老家主是牛家一位筑基族老的书童出身,过世那回那位长老也去了,当着满院宾朋的面说过必定会照拂石家,结果......” 袁晋也是摇头叹息。 “还是要靠自己。”蒋青是个寡言的性子,上桌之后一直听两位师兄发言,直听到这时才插了一句。 “老三说得对!”康大宝当着晚辈的面当然不会再喊师弟小三子了。 “老二今年就出师,过不了几年就能回宗门来。 老三你三灵根的资质远胜我们两个,又修炼有宗门所传最强的洪阶上品《三阳经》。 我这个裱糊匠还能撑个几十年,给你们修修补补做些杂事。 再等下一辈这些小子再长起来,宗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康大宝又想起了今天做的白日梦,胸中不禁生起几分豪气来,一拍桌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掌门师兄,贺家大哥上个月让人传话,说是有趟活要跑,我可以跟着去。” 蒋青这时候在心中打了好久的腹稿,看得师兄心情好了些,这才出言说道,眼神有些躲闪。 “嗯。”康大宝听了突地沉下脸不说话,袁晋看了师兄脸色也不敢开腔,席间气氛瞬时凝重许多。 韩韵道和段安乐不明白为何师长桌上的气氛为何直转而下,更紧张得跟个鹌鹑似的缩起脖颈。 却听蒋青这时继续说道:“只是跑一趟王家军寨,两个月就能赚四十八块灵石。 无甚凶险,贺家大哥说这条路他走了几次,商道边讨饭吃的朋友他也认识许多,断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连陆家的陆震,前些日子都随贺家大哥跑过一趟,他那等本事...” “你若是缺灵石,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先拿去用。 贺家老大他的商队每年都要死伤三四个护卫,不合适的。”蒋青话未说完,康大宝一口酒下去挥手打断,仍旧是不松口。 “贺家大哥的商队已经是云角州里很安全的了,雇护卫的出价也不低。 两个月就能回来,加之这回是走大路,不走寒鸦山里的几条古道,要安全得多。 宗门这十几年来全靠师兄你一人补贴......” 蒋青说到这里,连袁晋也尴尬低头得搓起手里的酒杯,连他讨老婆生儿子的灵石,康大宝都让他走的公账。 “再等等。”康大宝还是摇头。 “掌门师兄!” “啪”翠玉雕花的酒杯被摔得粉碎。 两个小辈旁边看戏吓得脸色惨白自是不提,连康大宝的两个师弟都有些忘记了师兄上次发这么大火是什么时候了。 白甲陆龟一缩小脑袋,丢下眼前还剩的灵酒不管,又慢悠悠地退回康大宝的袖子里去,它倒是个会躲风头的。 “你两去院里等我,晚点我要考教功课。”韩韵道和段安乐听完如蒙大赦,忙行礼拜退。 “玩命的灵石你以为就那么好挣嘛!”康大宝支走了两个小辈,站了起来,黑着脸一拍桌子。 “这些年什么挣钱的法子我没去试过!你当我愿意去做这个跟个妇人一样,天天跟人掰扯几个碎灵子买卖的游商! 你见过进寒鸦山脉被一群妖兽围攻的修士吗?多少人遇上了就被活活开膛破肚死得跟猪狗一样! 三回!有三回我差点就死了!最险的一回那只一阶极品的紫炎豺的牙齿离我的脖子(如果有的话)只有三寸! 劲风差点把我的脖子切断! 被邪修劫掠过的商队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整个商队,无论凡人修士,都被抽筋扒皮、血炼丹!三魂六魄还要被拘进炼魂幡充当伥鬼! 我见过最小的娃娃还没长生和如意大,他躺在暖车里睡醒了追着他娘亲要奶吃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就你天才!你天才得老天爷多给你发了一条命不成么?! 什么走大路不走古道,安全得很! 贺家老大就知道用这些好听话诓骗你这些不知事的年轻人! 野家的野明斌、薛家的薛如云,十年前就听他哄骗去了,人回来了吗? 家里人连个尸首都等不回来,抱着个衣冠冢哭死了几口人,姓贺的管过吗! 就是管了,几十上百块灵石就能买条人命了是吗! 我们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么!是非要去挣这笔亡命钱了么!” 袁晋和蒋青听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饭要一口口吃,只遇上一次邪修,我手里老头子留下的东西就没了大半,我们三兄弟的日子才这般难过。” 康大宝这回懒得再倒酒,直接取过蒋青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袁晋听完,脸色黯下来,刚要开口,却见蒋青一脸坚毅之色。 后者英俊的脸上满是纠结,最后还是坚定地摇头言道:“师兄,闷头苦练,练不成剑修的。” 康大宝闻言脸上表情稍霁,吃口菜,嚼了好一会儿也没咽下。 看着油灯上摇曳的灯花,久久未言。 只有白甲陆龟的心情未受太多影响,他见三人未说话了,便觉争执停了。 又浑不知事地探出小脑袋,看着桌上还未动的一个肘子,流出涎水。 第4章 故事 韩韵道和段安乐这一等直等到天空破晓,才见得三位长辈推门出来,恭恭敬敬行了礼。 见三位长辈面色都不很好,一齐在角落站着,不敢发言。 “事情就这么定了,等这次我回来再说。老二你没事也早点回宣威城,告假太久戚师傅那里也不好看。” 只听得康大宝对着两位师弟轻声吩咐道,袁晋蒋青二人便心事重重地各自回房,暂且不提。 “进屋罢。”康大宝言罢了,掌门云房的木门无风自开,他负手进屋,两个徒弟紧随其后,将门合上。 “坐。”所谓的掌门云房里头干净得连个多余的蒲团都没有。 两徒弟端坐在康大宝面前,膝盖下就是生硬的青砖,未长成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白甲陆龟也从康大宝的衣袖中缓步走了出来,狐假虎威的往康大宝身前一坐,装模作样地歪头看着两个徒弟。 “今天不考教功课了,上月传你们的《大卫集》可都熟记了?” 两小都点头回道熟记了。 “安乐,书中说这天地有多大?” “禀师尊,天地分无穷世界,分为大界三千,中界十万,小世界无穷无尽。” “那我们所在的是哪个小世界” “赤天界。” “有哪些势力。” “赤天界有东南西北四方镇守,分别是明法宗、鬼王寺、天王教、冲虚山。 再往下是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八百仙山。 大卫仙朝,就是八百仙山中苦灵山下辖的一方小势力,仙朝内也有无数宗门。” “那我们重明宗呢?” “这......”段安乐一顿,他是个老实孩子性格,这书中没有的东西一时都不知道如何答起。 “禀师尊,”一旁的韩韵道看到了康大宝的示意,开口言道: “本宗如今修为最高的修士不过练气中期,开宗祖师已经故去,已有百年没有出过筑基修士,是以未能在仙朝宗门金册留名。” “不错,你们要切记我们重明宗只是在仙朝贫瘠之地挣扎求存的一个小宗门。 你们莫要以为自己成了同族中了不得的所谓‘仙师’,就生出骄狂之气。 需知哪怕为师,修道三十余年也不过只是练气中期。 在凡人眼里自然是‘陆地神仙’,但实际我这个所谓掌门,哪怕只是见到在仙朝金册上留名的大宗弟子,对他们也不过是虫豸一般的人物。 为人骄狂、处事不知分寸,惹到了厉害人物,动辄就是给家族宗门遭来灾祸的下场。 修仙一道无比艰辛,这条路上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艰难险阻。 但你们首先要记住的,便是在修行路上,千万莫失了敬畏之心。” 康大宝点点头,并未对韩韵道所言的耿直之言生气。 就连他说起自家宗门如何弱小时,那张胖脸上也不见半点羞惭,仍挂着一副坦荡自然之色。 两名弟子都是肃然应是。 康大宝又开口问道:“修仙八境各是哪些?”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离合、洞玄、大乘。” “法分几等?” “八阶三十二品,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阶,各有极上中下四品。” “灵根又分几类?” “天灵根、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杂灵根、伪灵根。” 问到这里,康大宝见两个小徒弟都已生出些许懊丧之气。 心知他们是想起了书中所写的世界如何宏大,也清楚了自己是如何渺小,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弟子愚钝,非止资质差,引灵入体这步也不知道何时能成,愧对师尊教导。” 段安乐是个老实孩子,不知是因的颓丧还是羞赧,这是却垂下头来。韩韵道虽未发言,也是恹恹不言。 “引灵入体”虽是隔绝仙凡的关卡,可对于身俱灵根的人来说,倒也不算是件难事。 仅以康大宝肚子里这点浅薄的见识,都能随口说出数种丹药、灵物可以大大减少这一关卡所耗的时间。 奈何重明宗家道中落已久,就是康大掌门年少时的宗门光景都没有财力为新进弟子采购那等灵药,何况现如今呢? 是以,段安乐与韩韵道也只能照着老法子,辅以一些康大宝还能买得起的低等灵药打熬骨肉经络,依个人资质练得三两年下来,水滴石穿。 待得吐纳法引得第一缕灵力入了丹田,进了周身大小周天运转,才算真正蜕去凡胎,可以称作修士。 认真说起来,这种方法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也起到了磨炼弟子心智的作用,打熬筋骨的好处也是不小,练到最后也有生撕虎豹之能。 只是若有的选,哪家大派的嫡传修士会愿意为了这点好处,蹉跎这些岁月呢? “莫要灰心,需知你们身俱的虽然只是杂灵根,也已是万中无一的机缘。 虽然还有引灵入体这道关卡要磨,可只要足够坚毅,成为一名正经修士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已足够令重明宗辖下的数万凡人艳羡了。”康大宝先是开口安抚。 旋即又言:“仙根说到底不过只是成道之基,《大卫集》中不就有许多前辈以低劣资质成就大神通的吗? 便是大卫仙朝开国之主,也是只以伪灵根便修成了化神期大修士,开创了大卫仙朝的万世基业。 苦心人,天不负,只要向道之心无比坚韧,你们也会有一番成就的。” 教导子弟自然要捡好听的说,康大宝修行三十多年,这种话不知听别人说过多少。 可按之前宗门长辈的经验,杂灵根的修士八十岁的时候能修炼到练气后期都算快的...... 话说回来,都八十岁了还修个什么仙,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找几个小娘生几个娃娃不香嘛。 早点培养出一个修士后裔守住自己身后的富贵才是正理。 “你们虽然入门虽止半年,可祖上也是出过重明宗修士的,自然该知道引灵入体的重要,平日里练武诵经都要再勤勉些。 引灵入体这一步,资质好的固然快些,资质差些的慢则慢矣,底子却需要垫得厚。” “今天就到这里吧,去吧,莫要误了早课。” 康大宝哄得还有些懵懂的徒弟们小脸上恢复了几分神采,就挥手推门将他们打发去经房诵经。 自己也得做早课了,虽说这十数年来练气四层的瓶颈纹丝不动,此时修炼怕也只是做无用功。可这就要去拼命了,身上的力气哪怕只多一分也是好的。 “怎的就又要去拼命了?!”。康大宝突地放下手中的经卷,突地感慨起来。 告别手机电脑,来到此方世界都已经三十三年了。一个学不会高数、买不起房的老光棍到了异世也没能成为什么绝世天才、世界之子。只是换了个连咸烧白都吃不到的地方,成了一个年纪更大、大道无望的修士老光棍罢了 他摩梭起藏在颈后衣领下的一道恐怖伤痕,“麻得,都十五年了,家里妈老汉要是看到了,怕是心疼得觉都睡不着。” 开始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还很有些开心。毕竟穿越前他仙侠类的小说可是啃了至少百八十本的,哪个主角不是开局猥琐发育,然后有了金手指就大杀四方。 后来他才发现不对,这个梦真实的可怕。师父的戒尺打人这么疼,不管挨上多少下自己就是不会被打醒;兽苑里头发狂的灵兽一口咬下一个倒霉杂役半截身子看起来也不像假的;修仙者真的能炼制出包治百病的凡人药; 最可怕的是,自己一个新世纪的废柴来到了这边还是一个废柴...... 当年自己学幂函数学了两个学期都学不会,到了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仅一个火球术,光是结印自己学了一年都还要时不时掐错一次,没少吃传功长老的戒尺; 当时化学元素的正负价背混了三年总是被老师骂,到这边光是弄清楚一本《原法经》里头的术式,就差点把自己憋疯! 当年老娘教自己穿鞋带,自己愣生生学了十分钟将将学会,这边成为修士最简单的一步,引气入体,自己花了小四年...... 人家穿越过来当天才,自己过来这际遇... 不用说,不是当垫脚石就是背景板。 最多是哪个大能安在此处的一步闲棋,等着养肥了派哪个猪脚过来装波依打脸。 好在师父是个念情分的,手把手把自己带上了路。 自己也多少争了点气,天才自然是比不上,中人之姿还是有的,好歹还混上了修仙者这一剥削阶级的一员。 后来师父斗法失利,伤了根基就匆匆走了。 临了把重明宗一大家子人托付给自己,本以为自己穿越过来是主角模板。等了十来年的掌门系统最终还是没有“叮”的一声出现,还要挑起给一家老小挣饭吃的担子。 重明宗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自己才十八岁,修仙修了十五年,练气三层,杂灵根;袁晋那年十四岁,练气三层,杂灵根,也没用,被人一凶就哭;蒋青七岁,刚刚入道,三灵根,不管被不被人凶都只会哭。 一群师叔不服气,要分家,不奇怪。 好歹是师父留下的产业,康大宝好话说尽了,一堆肥肉瘫在地上,趴着求人家都不行,一定要分家。 分家就分家吧,康大掌门最后也只有深吸口气硬气一把。 师叔们都说自己是公道人,山门最值钱,留给师侄,把护山法阵带走了; 最值钱的都留给师侄了,师叔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库房里的积蓄当然该归师叔了,东西没了算什么,库房是留给你的啊。 分家分到最后,康大宝只得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山门,袁晋跟蒋青的抚养权,还有一条狗..... 掌门开局连个碗都没有!管灶房的师叔早盯上它们了! 康大宝本来还抱着希望,想着那条狗是宗门哪代牛皮师祖收下的大妖化身,就是在这危难时刻匡扶宗门嫡传的社稷的。 可康大宝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垫脚石属性,不代表他就有了主角模板,到了第二天他就知道了那条狗是大妖的假设不成立。 待他早上醒的时候,悲饿交加的袁晋跟小蒋青已经通过自力更生吃的满嘴是油了。 令得希望破灭的康大宝好悬没伤心得没哭出来。 康大宝自此成了重明宗历史上唯一没有举办继任大典的掌门人,而且只有两个门人。 就跟师父当年跟他讲的话本故事里的某个大宗的开派祖师一样,他也开始白手起家了。 典卖身家凑钱将之前不知道是几代掌门遗弃的一阶法阵凑合修修用上。 就算次了点,甭说有用没用,至少他晚上开起来亮啊! 托关系摆胸脯腆着脸到处认大哥,摆酒设宴送袁晋去宣威城大匠所当炼器学徒:跑单帮背着货提着小蒋青在这平戎县开始了低买高卖的买卖。 周边谁不笑话重明宗新任掌门人当上了卖货郎,可就是这样才凑足了给蒋青修行《三阳经》的修炼材料。 第5章 翟家坊 康大宝心无旁骛的在云房内打坐了三天,修为瓶颈仍旧是纹丝不动。 白甲陆龟倒是颇有进益,又往前迈了一步,离突破一阶中品灵兽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康大宝不由苦笑,但三天打坐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自觉精气神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便伸手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见蒋青正立在门前,两个徒弟的诵经声也从经房中徐徐传来。 倒是未曾听到袁晋一家人的动静,想是听了康大宝的安排,早早地回了宣威城了。 已是十几年的师兄弟了,康大宝也不拘礼,一面大步向山门外走去一面将坊市中买来的物什交给蒋青。叮嘱道: “我这次打算去趟大翟坊看看,一是已有三五年未曾去过,要去看看有无什么来钱的路子。 二是听说有位世叔在大翟坊开起了灵药铺子,去看看真假,若是真的,就得去拜访下,走动走动。 你还是好好看家,不要随便出去。” 蒋青紧跟在后头忙开口道:“掌门师兄莫忘了答应师弟的事。” “记得记得,大翟坊虽稍远,来回不过也就十来天的工夫。 待我回来,你跟贺家老大走商队的事情我们再仔细商量。 来得及的,放心放心,耽误不了。 这老驴刚去了势,又被我驭使得伤了元气。 你在家让两个小子好生养着,莫掉了秤,免得到时候真要去卖肉时候平白低了价钱。”康大宝点头应诺。 “掌门师兄这么些年,却还把我当孩子哄。”蒋青听完康大宝说完却是苦笑。 “等你什么时候跟你二师兄一般成家生娃了,就才真是长大了。 好了,话不多说,免得你又嫌我啰嗦,在家需勤练护身之法,真到了搏命时候,你就巴不得自己平时功夫多下一些了。” 康大宝对着蒋青又是一顿唠叨,后者听得头大,对着师兄行个礼便小跑回屋了。 康大宝摇摇头,径自出了山门,练气期的低阶修士赶路御剑飞行的不多。 原因大抵有二:一是大部分练气低阶修士买不起飞剑;二则是御剑飞行所耗灵力过大,还是用在逃命斗法划算。 康大宝自然是前者,飞剑这类法器售价不低。 普通一阶下品法器一般作价不过三十至五十块,可一阶下品的飞剑便是八十灵石起步了。 若是好的,一把一阶下品的飞剑卖到二百灵石也不稀罕。 前些年给蒋青配置一把不错的一阶下品飞剑已经花费不少了,现在只盼着袁晋能早些攒出来一把交给康大掌门。 大翟坊在一千八百来里外的荆南州白沙县内,好在重明宗与相隔不算太远,练气低阶的修士认真赶路的话,也就是五六天的工夫就到。 康大宝这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 途径几个县邑时还特意去吃酒住店,听曲看戏,过一处也不忘在当地仙驿用伪灵禽给蒋青去信。 这一路吃好住好,五六天的路程直走了十来天,倒把个白甲陆龟的小脑袋又喂得肥了一圈。这小家伙这些日子吃得是灵兽肉,喝的是葫芦水,当真好不惬意。 待到第十二天的正午时分,康大宝行到一处鸟兽无声,溪水断流的僻静山坳。 只见其从袖口中取出一面赤铜色的异兽面牌来,周遭登时云雾升起,山坳中浮现出一道两丈方圆的空洞。 康大宝想也不想,纵身跃入洞中,只觉双眼被一道七彩流光遮蔽,待到流光敛去,再一看,周遭哪里还是什么荒野景象。 正前方立着一道足三丈高的黑木坊门,上有翟家坊三个云篆金字。 倒是未见坊墙,这就是这黑木坊门的奇异所在了。 眼看门后就是数十家仙凡店铺,颇为热闹。 但你若想不经此门而选择绕道而行,那这坊门就会请你一记一阶的乙木雷丸吃吃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人绕门而入,当然是因为不想交三颗碎灵子的入市钱了。 这会儿有两个年轻修士倚着门柱站着,面色不豫。 门旁还摆着两个软木躺椅,置了一张长桌,凌乱放着些笔墨纸砚,酒肉牌具的杂乱物什。 “哟,未曾想今日当值的是翟安翟和二位兄弟,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康大宝轻车熟路的往桌上放了五颗拇指大小的碎灵子,拱手向着门口两个翟家子弟问好。 “原来是康掌门,承蒙挂念。此番来我家坊市,是要作何?” 两人中一位个子稍高些,腰间挂着一支短笛的说话回礼。 只听其语气轻佻,言语中的“掌门”二字,听来却是戏谑多些,令人不喜。 另一人没回话,只拱拱手,随手收起桌上的碎灵子,遂又歪头看向天边发愣,显是没有与康大宝搭腔的意思。 “正要借贵族宝地会几个要好的朋友。”康大宝笑着回道,根本未把两个翟家子弟的做派放在心上。 他跑商这么多年,什么难看的脸色没看过? 但若是蒋青在侧,只这一下说不得就要闹将起来,这也是他最不放心这个师弟独自出门历练的地方。 “还是跟康老哥一样做当家人的舒服。哪像我跟翟和,不过是早上当值时候站得有些乏了,坐在一起喝了两口酒水,都还没能来得及摸上一把。岂料有个生面孔好不晓事,哪有大早上专来进坊的,恁早能做得甚正经生意? 非说我们两兄弟喝酒耍子怠慢了他进坊,误了他的生意。这人性子还刁蛮,浑不讲理。竟把事情闹到家老那里去,让我两领了好一顿骂,还把今天的当值钱罚没了。酒肉不让吃了,连躺椅也不让歇了,当值家老只准我兄弟二人跟旗杆一样在这杵着。真是黄历少看了,犯了小人。” 翟安一摆腰间的短笛,满脸怒气,大声抱怨着。 在旁的翟和倒未开腔,兀自鼻孔朝天,也不偏下头瞧一眼康大宝。 “那还真是倒霉,二位兄弟今天辛苦,康某先行一步,待有暇了再跟二位兄弟喝酒。” 康大宝摆出一副职业假笑来,客套几句,作别了翟家守门子弟,大步迈向坊市。 心中却不禁腹诽一阵:“光是站着就能赚大把灵石的差遣都不满足。 对来自家地头做生意的同道倨傲被家老惩戒了还不知悔改,翟家子弟若都是这般,翟家坊这份基业早晚被人夺了去。” 进了坊市,路过鳞次栉比的店铺他也不做停留,寻到坊市西边一处茶馆,大步迈了进去。 刚进门,便有凡人小厮小跑迎了过来。 小伙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俊俏后生,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连一身衣物也是绸缎精制。 若不是肩上搭了一条汗巾强调了他的身份,还以为是县中哪房书办的公子。 如此年轻已经是练血大成,武道进境也算不错。 放在有些凡人势力中都算中坚,在江湖上说不定也能讨个什么“玉面郎君”之类的诨号。 不过只以这样的条件,能在修仙者的产业中当个小厮,倒也不算埋没了他。 “不知仙长有何吩咐。”小厮躬身问道。 “劳烦通传你家牛仙长一声,就说重明宗故友来访。”康大宝客气说道。 小厮受宠若惊地行礼应了,招呼身旁的另一伙计给康大宝沏茶,自忙去茶馆后院请主人出来相见。 不多时,一位身形魁梧的道装男人快步从后院走了出来。 “道兄一路奔波辛苦,未曾想道兄到的这般快,牛某真是有失远迎。”道装男人语气亲切。 “此番就叨扰道兄了。”康大宝亦是满脸堆笑。 “何必说这些见外话,请这边来,牛某今早新摘了一篮露梅,正好与康道友烹茶品尝。” 道装男人领着康大宝穿过茶馆入了小院,院中应是有个微型的聚灵法阵。 康大宝稍稍试着运行了一下自家功法,灵气果真比起自家宗门浓郁些许,心中顿时起了艳羡之心: “都传这牛鬼儿靠着杀人夺宝发了不少利是,想来此言怕是不虚。 他一个没有根脚的散修居然在翟家坊租了铺面还能用得起聚灵法阵,寻常练气小家族以举族之力要置办这份产业都不容易,有些门道。” 他心头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却是不由谨慎起来,直把脸上的假笑都笑得再假了一分。 两人谈笑着进了一间静室,康大宝寻了个蒲团刚坐下,见牛鬼儿将门关上,室内一暗,静音禁制也被开启。 这时候的牛鬼儿脸上哪还有半分亲切之象,只见他阴恻恻地笑道: “康道友好胆魄,就不怕牛某布个阵法将你在此处慢慢炮制了吗?嘿嘿,牛某看你是当掌门当得有些傻了!是在宗门里过家家过习惯了不成?” “不是康某人胆魄足,也不是没听说过你牛鬼儿的烂名声。 可康某再不济也有两个嫡亲的师弟,一个在宣威城做了炼器师,一个不到三十就已是练气六层的剑修。 就算你牛鬼儿真饿疯了要对我这个穷鬼掌门动手,脑子也须得多转几圈想想要不要沾惹这些因果。”康大宝闻言脸色放松,淡笑一声,算是回应。 牛鬼儿愣了一下,复又故作豪迈地指着康大宝大笑一阵。 未待他笑完,却见康大宝忽的敛起笑意。 后者用右手双指叩响茶案,直视牛鬼儿缓缓说道:“事先诳我的露梅迟迟不见,又拿话恐吓康某,这可不是待客之举啊。” “该上茶了,牛道兄。” 第6章 易物会 红玉杯中的茶水翠郁非常,牛鬼儿跟康大宝分主宾隔着茶案各占了一个蒲团,却是良久无声。 “此番领头的是白家寨白卞,此外还有松林观吴道人、五鸟山古老六、凌河墟市宋二姐,” 牛鬼儿还是没有康大宝有耐性,先开起口数道,说到凌河墟市宋二姐的时候却是一顿, “也就是这位介绍道友过来的。” “康某却与二姐相熟。”康大宝点头承认。 复又言道:“白家那位已经练气七层,可听闻已是耄耋之年,不知还能剩下几分实力? 其余几位都跟你我一样,修为不过练气中期,靠这点成色,就想去拿刘家四鬼的脑袋?” “若是手到擒来的事,牛某人自家就去做了,哪用得着与道友分一杯羹?”牛鬼儿闻言怪笑一声。 “道理不错,惜我等修为孱弱,也只能食些鸡肋。”康大宝皱眉道。 “好做的买卖,道友也没那胆魄去做呀!”牛鬼儿语气更加不屑。 康大宝摇头不语,他自是知道牛鬼儿说的买卖是指荆南袁家十六少爷发布的悬赏。 听闻是那位少爷在赌场赢来的一名炉鼎跑脱了,若是有人抓住了带回袁府,就可领取一件二阶上品法器。 这件事最近传的沸沸扬扬,康大宝当然不会去做这件买卖。 一是实在丧良心,二来是,真碰上筑基期的炉鼎,见了面到底谁抓谁? 倒是鱼山同修会很有些不要命的货色闻了消息兴奋得很,还很有几波人去搜罗过几波。 抓没抓到不知道,反正听说人已经死了不少。 相比之下还是刘家四鬼的脑袋好拿。 四个练气中期的邪修而已,也不清楚是做了哪些丧尽天良的案子,止白沙纠魔司悬赏的花红就有两千块,缴获所得也分文不取,算下来真是丰厚得很。 两人又是无言,这时,静室外敲门声又再响起。 “想来是又有道友到了,我先去迎一迎。” 牛鬼儿刚要起身出门,康大宝也跟着站起,牛鬼儿一愣,嗤笑一声,当先走出静室。 康大宝却是不管,声名狼藉的牛鬼儿、弑兄盗嫂的吴道人、锁鬼炼僵的古老六、尖酸桀骜的白家白卞。 除了年少相识的宋二姐,此番来聚的几个人中谁都未必敢言自己比刘家四鬼干净,多少要防着他们私底下勾连起来害了道爷。 “松林观吴道人,见过二位道兄。” 牛鬼儿的茶馆外站着一个长眉道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一脸慈祥之色。 还未待康大宝还礼,只见十丈外有一矮小汉子身着五彩鸟羽花衣,越过茶肆小厮奔马而入,朗声笑道:“五鸟山古老六,见过诸位道兄。” 又是一番见礼,虚礼客套一番,四人各怀鬼胎同回静室。 牛鬼儿作为主人又倒了两杯茶,室内的烟气更甚,当然,依旧没人喝。 “不知白道兄和宋二姐何时能来,小弟倒有个提议,诸位道兄不妨听一下。” 古老六身高只有四尺半,却是个好交际的。 他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修为已是练气六层,年龄修为在众人之中都是最高,架子却也舍得放下来。 伏低做小之下便与其他几人表面熟络起来。 说了半天客套话也实在累了,此时有人提议,其余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平日里也难得与诸位道兄相聚,此番正好是个互通有无的机会。 刘家四鬼不是好相与的,我等实力能提上一分便多一分把握,三位道兄意下如何?” 古老六捋着他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说着便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储物袋。 几人都觉得这项提议不错,纷纷同意 “那小弟就先抛砖引玉了,一阶上品黄木心,炼制木系法器的上好材料。 小弟想换一柄金系的法器,可视品阶用灵石增补差价。 这枚黄木心要换价值六十块灵石左右的灵物,若是纯用灵石来换,就要稍高一些,得作价七十五块灵石。 怎样?诸位道兄可有中意的。” 古老六掏出那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黄木心来,宝贵得紧。 待被他捧在掌心中被其他几人一一看过,静室之中已有淡淡的木香流转。 所谓“上好材料”,不同人群对某一样物什的定义自然不同。 古老六的这块黄木心对于那些筑基真修而言自然是普通货色,对于凡人就是至宝。 对于康大宝这些低阶散修而言倒也当得起“上好材料”这四个字。 其他三人见了多少都有些意动了。 康大宝倒不是想着自用,黄木心这类材料要是囤在手里,遇上急需的修士,加个一半的价格卖出去也是寻常,转手就能赚上一笔。 旋即又摇头打散了这个想法,这时候还是把灵石放在厮杀本事这上头来要紧。 那头吴道人和牛鬼儿却都是出价了,两人也不喊价钱,各自取出一块长条黄帛,背过人写好报价叠好交给古老六。 这是在大卫仙朝低阶修士交换会中常见的交易方式,卖家会挑出最合他心意的报价达成交易。 出价的买家既不会出现意气之争报出一个远超物什价值的价格互相伤了和气,也不会当众给卖家砍价造成双方难堪。 古老六笑呵呵地接过两张黄帛,自己背身过去比较一番。 片刻之后,先是对牛鬼儿道:“这番只能得罪道兄了。” 牛鬼儿叹口气,虽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但那黄木心也却是难得,失了多少有几分可惜,但还是拱手抱拳对吴道人道几声恭喜。 吴道人欢喜得眯着眼睛接过黄木心,付过灵石后,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柄成人小臂长短的金瓜短锤来。 “一阶中品,破军锤,带两道禁制:‘如山’、‘坚硬’道友请看。” 古老六小心地接过,稍稍运起灵力流转法器周身专心打量摩挲许久。 其余几人也不催促,需知法器可是干系修士身家性命的东西,由不得半分怠慢。 待古老六细细看过,已是一脸喜色。 这法器用料不俗,两道禁制虽不罕见,却是斗法中较为实用的。“如山”是增大法器御使时的重量,“坚硬”顾名思义自然是增强法器的耐久度了。 古老六显是满意得很,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百五十五枚灵石交到吴道人手里,这下这笔交易才算成了。 吴道人刚做成了一笔买卖也是颇为高兴,又拿出一柄一阶下品法器出来交易,却是远不如方才拿出的破军锤。 冷了会场,见几人都没什么兴趣,复又拿出两颗一阶中品的净脉丸。 这种丹药在散修圈子里头颇为冷门,它的主要功效是帮助那些吞服了过量丹药的修士祛除体内丹毒,在座众人又谁有这种福气。 两件物什都没换成,吴道人也不气馁,收起东西下了台,牛鬼儿上前拿出1个玉瓶来。 “一阶中品破境丸,作价251块灵石,可助练气六层以下的修士突破瓶颈。 有丹毒,勿论服丹后突破与否,十年内不得再服,一年内也不得服用其他增进修为的丹药。”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康大宝看着两个玉瓶,也不由心动起来,那旁吴道人却已经先开口问道:“牛道友可否交老道一观?” “应有之理。”牛鬼儿点点大脑袋,大大方方地将玉瓶先后传给康大宝和吴道人。 康大宝小心打开瓶塞,一股淡香扑鼻,深吸一口便觉周身通泰,仿佛连多年的瓶颈都有些松动起来。 这当然只是错觉了,康大宝虽然修为低下,但重明宗立派百年,没落下来多少也有些宗门传承。 是以他作为第七代掌门的见识却不算太差,知道实际上这类低阶丹药对于修士突破瓶颈起到的增益作用相对有限。 如果说,由正经出身的炼丹师炼出的破境丸能给修士增加一到两成的把握的话,牛鬼儿拿出的丹药炼制手法则明显粗浅许多。 这位丹师连丹药中的许多药性都未摘除融合干净,就生生凑成形状出炉。 这样的丹药药效说不定还不到正经丹药的一半,丹毒却要更甚,后一点也是牛鬼儿方才特意言明了的。 不过再怎么副作用大,却也真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这种突破境界的丹药在一般坊市里总是难寻,康大宝游商多年碰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还都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困在练气四层这么些年无有寸进,这次他却是真的动了心,已经开始盘算手里的东西能折算几颗灵石。 相比之下,身旁的吴道人得失心显然更强,眼中甚至隐隐泛起凶光,悄悄瞪了康大宝一眼。 古老六已经练气六层,用不上这丹药,那他的竞争对手自然只有康大宝一人了。 “两位道友,请吧。”牛鬼儿见此情况,自然高兴。 康大宝苦笑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只在黄帛上报了200颗灵石加上一堆杂物的价格,倒不是怕与人交恶,他是真的没钱了,若是那张御兽符还在,说不得还能竞价一番。 于是跟吴道人各自将黄帛叠好递到牛鬼儿手上。 牛鬼儿背过身去,满脸喜色的将破境丸交到吴道人手中,怕是得了一个不错的价格。 后者脸色瞬间乌云转晴,宝贝的将丹药揣进怀里,还笑呵呵地接受了康大宝的恭喜。 看情况这吴道人虽然跟李云龙一样是个属狗脸的,可身家却要比康大宝这位掌门丰厚太多。 大笔宝货交予牛鬼儿手上,看得康大宝都艳羡不已。 三场交易下来,其余三人都是各有所获,仅康大宝还是空手而归。 于是待康大宝上前时候,其余几人多少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这位康大掌门的身家好像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薄一些,也不知素来交游广阔的宋二姐怎的会介绍这么一位过来。 “诸位请看,”只见康大宝取出一物,却是一截被黑气笼罩的黢黑兽骨。 “这......”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冷了一会儿场,还是古老六嘿嘿笑着道: “小老儿见识浅薄,比不得道兄有传承渊源,此物是何宝贝,还请道兄辛苦讲解一二。” 其余二人听完也在一旁附和。 “康某人也说不清此物是何,只敢猜测约么应是某种大妖的精骨。 但多年浸淫手中,也发掘出了此物的几个妙用,正要与几位道兄分晓。 其一便是驱虫驱兽,练气中阶的妖兽,见了此物都是畏惧非常; 其二则是化血,寻常妖兽修士尸身,用此物轻轻附上去,只需片刻就会化为齑粉; 其三,若此物真是大妖精骨,必也是炼器的上好材料......” 康大宝说到最后,观诸人脸色平淡,渐渐说得自家底气都无。 饶是知道这次来的都是些人精,上当的概率不大,哪成想,这群人竟似连半点兴趣都无。 这个古怪物件是他从一名修士后人手中收来的,当时也是一时兴起,九块灵石便收了下来。 未曾想几年下来,却是连个傻相公都没骗住。 “驱虫驱兽,还只是练气中阶,康道友莫不是说笑,我去趟山林里拾些练气高阶妖兽的干粪,怕也不逊你这‘拍品’。 化血粉也不是什么紧俏物什,五个灵石买来的能用上三代人。 至于甚的大妖精骨,康道友自己可信?” 吴道人冷笑几声,心道这位“大掌门”做游商做得久了,怕是看谁都觉得是修仙家族里才出来的傻相公那般好骗。 本来这类小型交易会中货物良莠不齐是常有的事,眼力差的买了这等货色回家也往往自认倒霉。 眼力强些的,自己看穿不买就是,少有人会对物品当众指摘一番的,何苦得罪人呢? 吴道人不知真是如此耿直‘嫉恶如仇’还是真就看轻了康大宝这个游商掌门。 这番无视潜规则的举动将康大宝直接点破,顿时就让场面难看了起来。 “哈哈,吴道兄言重了。”古老六见康大宝脸色涨红,又出来打了圆场。 康大宝朝古老六拱手谢过,板着脸收起那块黑骨。 也没有交易其他物什的心思,灰溜溜地下台,心中却是恨极了吴道人地作为令他失了体面。 气氛至此,牛鬼儿作为东道,只好给众人在院中安排住所,一场交易会就此不欢而散。 随后两日,康大宝同几人一起谈玄论道,晨昏到日落从不间歇。 两日下来,却是一无所获。各怀鬼胎的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能讲出什么干货才是有鬼了。 听了两日玄而又玄的道经禅理,听得康大宝有些头昏脑涨,回到房中不久,点起一柱檀香,准备打坐养神一番,眼睛还未闭上。 却听得院中传来一个重物坠地之声。 第7章 宝物 等康大宝听到动静到了院中的时候,其余三人已经到齐了,两个站着,一个躺着。 吴道人干瘦的身子躺在地上,储物袋已被人取走。 尸身自胯骨为界被人斩成两半,两只眼睛简直鼓得要蹦出来,一张白脸涨得青紫,满是震怖之色,死状极惨。 死了的人脸色难看,活着的三人同样是如此。 吴道人的手段不弱,至少大家都默认应该比康大宝强些。 “依两位道兄所见,吴道兄应是被何人所害?”古老六仍是最先打破沉默的那人。 “晦气得很。”牛鬼儿面色不善,自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回答。 杀人夺宝的事情他没少做,帮人收尸的时候倒是不多,可偏偏死在了他的地方,不收也得收。 先是唤了一个俗家后人,谴他去寻大翟坊管事的报备。 再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纸马,撮指成剑,将纸马定在半空中虚画几道。 只见那纸马片刻后由巴掌大小膨胀至成人高矮的一匹骏马模样,“唏律律”一声长嘶,迈着长腿奔出院去。 这是往松林观报信去的,那观中现今除了吴道人之外还有一位修士,即是“弑兄盗嫂”的那位“嫂”。 “这应是被刀剑法器所杀?”古老六又沉声询问。 “不一定,若是厉害的体修用掌刀出手,伤口也会如此平滑。 观这吴道人的伤口,似乎还有被热焰烧灼的痕迹,是以吴道人身体虽然断为两截,却没有半点血液溅出。” 康大宝皱起眉头,这等手段,比起自己着实高明太多。 “死就死了,偏偏还要脏了牛爷这块地。” 牛鬼儿倒不关心吴道人的死因,只恨他死在自家院子里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 其他两人倒也不意外他的凉薄,自问自己若是遇到如此情景,大抵也不过是如此。 “大翟坊的管事好管闲事?”古老六的五鸟山离白沙县稍远,倒是不曾来过这方坊市,是以对大翟坊的人物不大熟悉。 “要还是当年那位翟三管事没换,大家子弟、仙门弟子在这个地界死了,怕是整个大翟坊都要翻起来查一遍。 但若似你我这般人物,了不起三五个灵石的洗地钱。” 康大宝语气轻松,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低阶修士命如草芥,吴道人这种没有半点根脚的野修死便死了,再正常不过。 一般而言,坊市内都有厉害角色担任管事,主要职责是维护坊市治安,大一些的坊市甚至还会有自建的修士道兵。 但无论大小,坊市中一般都是不允许争斗的,更别说此时有修士丢了性命。 毕竟事情弄难看了,是要坏坊市的名声,影响生意的。 牛鬼儿作为在此方租赁店铺的商家,往上报备一番也是谨慎之举。 要知道若是黑着胆子就地埋了,康大宝和古老六可跟他没有半点情谊可言,谁知道这两位会不会说出去谋些赏钱。 主动报备花的是一个价钱,管事自己闻着味道自己找来可就是另一个价钱了。 不多时,由牛鬼儿的俗家后人领着一个练气初期的翟家子弟来了。 这人打着哈欠,脚步虚浮,满身的脂粉气呛得领路的小厮差点咳出声来。 吴道人明明才死不久,身体都还温润。 这翟家子却硬是捏着鼻子抬起袖袍遮住了半边脸,才缓缓靠近吴道人一步之外。 只粗粗扫过两三眼,厌恶地瞪了一眼在场所有人。便听他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找地方埋了吧,正是勾栏听曲的好时辰,却倒霉得来做这般晦气事。 牛掌柜,勿论这是不是你做下的腌臜事,三族叔也只道你好运道,犯事时未被我翟家人逮住手尾。 记好了,这件事情就此算了,若是声张出去,牛掌柜思量好后果。 可管事族叔也托我跟你带句话:人不会次次都有好运道,牛掌柜以后最好还是多做些正经生意,规规矩矩来得好些。” 这段言语中的意思是大翟坊管事已经认定了牛鬼儿是凶手的意思,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吴道人只不过是打着访友的旗号来牛鬼儿此方做客的散修,坊市管事真要费力气为这种人查找真凶才是稀罕事。 反正勿论跟牛鬼儿有没有干系,这黄泥巴都已经抹在了他的屁股上。 待牛鬼儿送过那翟家子出门黑着脸回来,古老六跟康大宝再度分析起了吴道人的死因。 “凶手应是突入院中,偷袭了吴道人?”古老六查看起院中的痕迹。 “我看不像,”康大宝摇摇头,指向了吴道人尸身下的地面。 “若此人是在院中动手,一击将吴道人斩成两截,将这份力道控制在刚刚伤在吴道人之身不伤此外一草一木。 能够力道控制到如斯地步,出手的莫不是筑基期的大修士?” “怕还得是快结丹的大修士。”牛鬼儿一声冷笑,显然他研究对吴道人的死因并没有多大兴趣。 紧接着便又讥讽道:“真要是那般人物,大翟坊翟家那位老祖宗和几位供奉都得恭迎出来。 一个练气中阶的鸡子,提出来杀了就是,藏头露尾是做给谁看? 事后连那三瓜两爪的储物袋的摸走了,莫不是怕了松林观里的那个毒妇得了贼汉家产又寻个姘头改嫁吗?” “那就是在院外就将吴道人害了,可我等散了法会不过才盏茶工夫。” 古老六皱起眉头,语气中有些难以置信。 “必然是有其了不得的仇家出手。” 本来康大宝还因为前段时间才跟吴道人起了点嫌隙,担心苦主将这档子事赖在自己身上。 可此时这么一推理,心头一喜,自己又哪有这等本事能被苦主赖上? “好了,吴道人此事就算了了,我自安排人收敛了等松林观来人接回去。 可刘家四鬼的事情,咱们自然还得有个说法。 是暂且搁置另寻时机,还是按原定的时间等待其他二位道友继续做这笔买卖,两位道友还请说下自己的意见。 依牛某的意思是,计划照常,吴道人本事不算太强,耽误不了我们做这笔生意。”牛鬼儿此时的语气不好。 他本来就因为做过几次没有收拾干净手尾的无本买卖坏了名声。 这回吴道人又是应了他的邀来做客,在他的院中失了性命。 事情传出去,周围不知内情的修士圈子里怎么可能觉得他跟这件事脱得了干系。 当然没人会信,就是眼前的康大宝跟古老六,都未必信他。 此事过后,他牛某人怕是又离大卫仙朝的邪修榜上近了一步,说不得下一次,就是别人来摘他的脑袋了。 康大宝沉默下来,心里开始起了退缩之意。 本来他就不是个爱搏命的人,吴道人一死,这支堪称乌合之众的临时队伍的实力又锐减了一分,太不稳当。 要么,明天回去,再哄老三几天? 不妥,这小子受了贺家老大的蛊惑,满脑袋都是去商道捡灵石的主意呢。 说不得哪天就背着道爷偷偷跑出去了,不给他把法器配置好,就凭他手里一把下品飞剑,还真放心不下。 “本来还担心刘家四鬼的赏格不够分,未曾想吴道兄这么善解人意,倒也是好事。” 古老六又恢复了那副见人笑三分的表情。 牛鬼儿一脸肃容地转向古老六:“古老哥,说话还需注意着些,莫把老弟吓坏了。” 康大宝闻声也是锁紧眉头,右手缓缓挪到储物袋上。 事出突然,令他都差点这忘了锁鬼炼魂的古老六,也是差点就能上了邪修榜的人物。 “嘿嘿,小老儿的意思是,好容易碰上一桩好买卖,若是又要等时候,未免太可惜了。 买卖人,辛苦些便辛苦些,刘家四鬼,古某人吃定了。”古老六缓缓道来,语气坚定。 “我也是这个意思,康道友怎么看的?”牛鬼儿冷声又问。 “本来事情就不算妥当,又出了吴道人这档子变数,刘家四鬼不是易于之辈,再请些相熟的同道助拳或许更好。 但也不急,毕竟约定日子还有三日。白道友和宋二姐到了之后,大家再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康大宝倒也不惧这两个凶人,将自己的退意直接表现出来。 “若都像康大掌门这般求道,怕是有五百年阳寿都筑基不成。” 牛鬼儿一声冷笑,甩袖子进了他的静室,权当默认了康大宝的意见。 “牛道兄跟你我不同,大道有望,康道兄莫太在意。嘿嘿,小老儿见了血腥头晕得紧,就先回房休息了。” 古老六似真似假地向康大宝宽慰后,也背着手自回房休息。 康大宝暗啐了一声,你头晕,屎壳郎看见茅房还不吃饭了?谁跟你说道爷我道途无望的?道爷才三十三罢了,跟你这老梆子能一样嘛?道途大大的有。 气得康大宝骂骂咧咧地回到屋中,又胡乱吃了一些自带的干粮,正要上床歇息。 只见储物袋中一物竟然自己挣脱出来,未待惊愕的康大宝合上嘴,只见那物已打破房门,径直往院中飞去,直打在吴道人尸身之上。 不过瞬息之间,吴道人的一身血肉便已化作齑粉,这时一股凉风拂来,吴道人便充满了整个庭院。 第8章 齐聚 “牛鬼儿,你今日非要给我个说法不可。 我家男人在你家院子死了先不说,来信前说的要我给我家男人来收尸,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要带回去建衣冠冢了呢!” 这日已是吴道人逝去的第三天,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修身后跟着七八个哭灵的吴家孝子贤孙、十六个抬着一具巨大棺材的凡人壮汉。 一群人将牛鬼儿这间茶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哭嚎破骂之声引起周围不少修士凑个热闹前来观看。 牛鬼儿气得面色发青,恨恨地扯着康大宝的袖子走了出去。 古老六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跟了出来,全把眼前的场景当成了好看的傩戏。 康大宝听了吴道人嫂嫂兼遗孀的话也只好一脸苦笑,他总不能说是怪那夜的风太大,不然还能把骨灰带回去吧。 那夜不知为何,黑骨竟自行飞出吸取了吴道人的一身血肉骨髓。 一根平平无奇的烂骨头而已,怎的跟传说中的灵宝一样有了自我意识?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说出去给牛鬼儿和古老六听。 这两人知道后,就算弄不清这根黑骨到底是何物,可哪怕它仅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是灵宝,这两人也会毫不犹豫的联手做掉自己,然后再分个你死我活。 黑骨头自己先收起来,等空了再细细研究。 与暴露宝贝相比,认下主动把吴道人挫骨扬灰这件事情的后果,无疑更容易让人接受。 后者要面对的,无非就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妇人罢了,弑兄盗嫂之徒,难不成会有什么真朋友吗? “好了,吴夫人,此番是吴道友自己在外惹了大敌,才招来杀身之祸。 这事情跟我等三人无关,事实就是如此,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至于吴道友的尸骸,确系本人因一时压不住心中愤懑之意,失手所伤。 事已至此,要么,吴夫人这就将吴道友衣冠带回; 要么,就请吴夫人定个时间,你我两人做过一场也罢、广邀好友助拳也罢,分个生死,了结这场恩怨。” 康大宝看着哭哭啼啼的吴道人遗孀,自知这仇肯定是结上了,没兴趣再跟她拉扯下去。 于是直接放了狠话,若是不在坊市之中,康大宝说不得现在就要做那斩草除根之事。 “先夫全盛之时辱你,你只敢默不作声做那缩头乌龟。 先夫遭难之后,你又做出如此小人行径!现而今,又只会倚强凌弱欺辱我这未亡人! 康大宝,你还好意思做什么重明宗掌门,你重明宗历代祖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吴道人遗孀涕泪横流之下的一番痛骂。 骂得康大宝不禁脸色通红,周围修士中也有些好事的在旁大声起哄鼓噪,连牛鬼儿跟古老六都有几分看热闹的样子。 康大宝一时无言,毁人尸骸这种行径,在正经修士圈子里的确是令人不齿的。 若康大宝是与吴道人正面搏杀一番所致还好,可偏偏还是吴道人死后才出的手,这名声肯定是要被败坏了。 若是想要恢复过来,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心力,偏偏自己还无法辩驳。 想到这里,康大宝恼怒之下,就要拂袖回转。 那吴道人遗孀自然不肯放康大宝走,又上来拉扯,却是牛鬼儿出人意料地将其拦了下来。 康大宝跟古老六都是一愣,旋即又毫不在意转身回院,仅剩下突然热心的牛鬼儿与吴道人遗孀轻声宽慰。 “小老儿之前与康道兄未曾谋面,还奇怪过此番康道兄为什么也来入伙。此事过后,倒是没有什么困惑了。”古老六又嘿嘿笑着跟康大宝找话聊天。 康大宝闻言自知这黄泥巴已经抹在屁股上了,被这种声名狼藉之辈当做了同道中人,心情大差。 也不搭话,黑着脸进了屋。 打坐直到晚间时分,有牛鬼儿的童儿敲门来请,说是又有两位仙师都到了,请康大宝前去相会。 待到了牛鬼儿的静室,屋中除了牛、古二人之外,又多了两位修士。 一位老修,一袭长衫,长眉负剑,神情肃穆,面含悲苦之色,端坐正中。 这位即是此番行动中修为最高的,唯一一位练气后期修士白家白卞。 另一位女修则是向康大宝发出邀请的宋二姐。 她看上去约么二十出头,体态婀娜,面容娇媚,着一身赤红长裙。见康大宝到了,还和善地露出笑来。 “这位即是重明宗掌门康道友?”喧宾夺主,居中而坐的白卞沉声问道。 康大宝闻声抬眼打量起白卞来,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修修为并不算太高,名声却是不小。 原因有二,一是据传他年仅二十岁就已是练气七层,本是左近散修家族中盛传的天才人物,筑基有望。 可偏偏蹉跎了六七十年还是练气七层,筑基修士没成,却成了个不小的笑话。 二是十年前白家与其邻县一个散修家族毛家有场恶斗,他一人斩杀了包括敌方家主在内的七名中后期修士,使得白家在那场大战中大获全胜。 “康某见过白道兄。”康大宝拱手行礼,姿态放得颇低。 “练气四层?”白卞双目一凛,转头看向宋二姐, “宋道友,老朽请你帮我广邀好友跟刘家四鬼了却一桩私仇,这是搏命的事情,道友可不要当成儿戏。” 说完不待宋二姐搭话,自顾自地说道:“老鸦寨牛鬼儿,幽冥手已趋小成。 这些年在白沙官道上做了好几场杀人夺货的买卖,本事是不大,招子却挺亮。 虽说总有些手尾收拾不干净,可也没招惹过他得罪不起的人,算是有点本事,也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五鸟山古老六,名声就响得多了。 早些年就在人市头收购活人,拘魂炼魄,直把个好好的五鸟山弄得鬼气森森,鸟兽皆绝。 这么多年过去,他用那残缺不堪的练气法诀炼制的百鬼幡,约么也有了正经炼法的五六成的威力。 等闲练气七层的修士也拿他不下,能算是个不错的助力。 至于宋道友,你与白某有旧,老夫信得过你,自然可以算上一位。 反倒是这位康掌门,除了今日睚眦必报、欺凌妇人的事迹。 白某倒未听过其余事迹,为何要算上他一位? 老朽之所以跟诸位声名狼藉的道友为伍,是为了跟仇人了结恩怨,可不想带上任何一个累赘。” 这老修一段长篇大论吐出来,康大宝就知道此老尖酸刻薄的名声不虚。 合着你前面铺垫那么长一通,就是为了最后骂道爷睚眦必报、欺凌妇人、本事低微是累赘?! 白卞虽也只是练气期的修士,但无论修为还是年纪也能算得上众人前辈。 况且这段发言,客观来讲,也还算中允。 是以就算古老六跟牛鬼儿这两个凶人被人指着骂作声名狼藉之辈,也未曾在面上露出怒色。 这时候被人质疑可不是甩起袖子就能走人的。 这群凶人赌上了性命要去挣那份花红,怎么可能会冒着消息败露的风险放康大宝走呢?! 去也不能去,走也不让走,那康大宝的下场可想而知。 康大宝黑着脸色,手掌倒藏在袖中,用指头轻抚着陷入梦中的白甲陆龟。 这是他近年来平复心情时养成的习惯。 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却见那宋二姐巧笑嫣嫣地上前回道:“白老此言差矣,康道友虽然修为稍弱,可有一项事迹,却是在场所有道友都没有的。” 她话说到一半,见诸人兴趣都被引了起来,康大宝似是开口欲言却被宋二姐抢先道: “在七年前那次江家商行跟黑鬼匪那场大战中,康道友可是全身而回的。” 此言一出,白卞、古老六、牛鬼儿的神色具是一凛。 “二姐没谈笑?”牛鬼儿语气疑惑。 “这等玩笑有甚好开的,云角州内知道此事的道友可不算少,牛道友若是不信,大可遣人去询问。” 听得宋二姐这话,三人看向康大宝的目光具是不由得郑重许多。 可江家商行作为云角州顶尖的大商行。 七年前的那次商队仅筑基修士就聘请了两位,练气修士更是超过两百,这还不算那些一路同行的小商队。 本来江家商行是要往东河府城做一桩泼天的大买卖,谁料中途遭了黑鬼匪埋伏,双方交战的修士不下五百,连筑基修士都有一掌之数。 最终的结果却是江家商队大败,便是两名筑基真修陷入了黑鬼匪的围殴,力战之下都未能身免。 事后统计,与商行同行的修士之中,最后也只有十二人亡命逃回了云角州州城。 要知道荆南州与云角州这类大卫仙朝的边州仙道不昌,往往一州中的凡人已逾万万,修士却少有过万人的。 几百修士的大战一二十年都难得一遇,假设易地而处,在场众人没有一人敢言自己能全身而退。 如果将在那等大战全身而回的经历仅归结于运气,怕是太没有道理了。 “倒是老朽失敬了,康道友见谅。” 白卞的语气居然软了下来,舒缓长眉,向康大宝轻声说道。 后者依旧没有能自证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却靠着一次逃命获得了众人的尊重。 康大宝未曾理会,众人也不再言。 “那么,明日咱们就出发吧。”老修一锤定音。 第9章 刘家四鬼 刘家四鬼现在暂居在白沙一处唤作野马庄的凡人庄子里,逗留不够一月时间,整个庄子千余人已经被他们奴役祸害得不剩几个活人了。 这个消息是白卞花钱买来的。 勿论哪个地方都有修士做包打听一类的事情,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甚至能打听到某位金丹修士的宠姬裙子里亵衣的样式。 刘家四鬼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四个亲兄弟都有灵根。 论这概率,他们的爹妈要是还健在,再遇上个邪修,多半会被擒回去育种。 老大善使一柄白骨剑。 传闻他有个习惯,每杀死一名修士便取下他身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凑够十块后便加入白骨剑重新精炼一次。 现如今已经重炼过三次了,四兄弟中本领最是高强,已是练气六层,距离后期修士仅有一步之遥。 他的名头在一众邪修里头都很是不小,据传他生的金瞳猿臂,似是典籍里所记的“紫贤金刚体”。 康大宝当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若是真有这等天赋,多少筑基真修都要来求他做弟子,白卞这类练气小修又怎配跟他有什么恩怨情仇。 老二早年修炼走火入魔,是以行事疯癫,趁手法器是一把飞轮,酷爱将人齐腰斩断,性情暴虐不似常人。 老三为人谨慎,有一件折扇法器,可御狂风对敌。 老四本事最差,修为只练气四层,却有一件难得的一阶中品防御法器,所以也是很难对付。 这四兄弟手段狠辣、恶迹斑斑。 最出名的战绩便是曾在半年前袭杀过一个练气家族,将包括两名练气后期修士在内的十数名修士尽皆丧于四贼之手。 一时凶名远播,令得左近小势力人人自危。 白沙白家这些年老辈修士或因伤病、或因斗法、不断凋零。 曾经在左近散修家族中算是颇为兴盛的白沙白家,现如今除了白卞这位后期修士之外,练气修士居然还不足五人,且都是些初中期修士。 坏就坏在白家在兴盛之时行事太过霸道,跟不少近邻交恶。 以致于好容易打听到了刘家四鬼这类和白家旧怨颇深的邪修。 除了白卞这个老修之外,大部分家族修士都只能放在家中守山,还得托几个关系稍好的旧友多少照看着些。 白卞毕竟已是耄耋之年,他早年好勇斗狠,身上暗伤不少,现今实力大不如前,孤身一人对上正值当打之年的刘家四鬼胜负难说。 可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精于逃窜的邪修再次显露踪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不得等白卞行将就木之时,其中有哪个邪修再修为大进,就能突入白家寨将白家洗成一片白地。 所以才找了有些交情,在凌河墟市做了十几年掮客生意的宋二姐邀了些人来助拳。 可愿意来做这等亡命买卖的正经修士不多,只能挑些个子矮的将军出来。 牛鬼儿算最不是东西的了,他那日装好人宽慰吴道人遗孀,却转头将她卖到大翟坊的勾栏里去了。 吴道人嫂嫂兼遗孀虽然身段模样皆是一般,可女修士价钱却不低,还有未亡人这个属性加成,牛鬼儿可是赚了不少。 连吴道人的凡俗后人都被他拐骗出坊,当着看门的翟家修士的面就杀了个干净。 这种人,若无必要,以后千万莫再有半点粘连。 古老六早年修左道邪术伤了根基,这辈子几无可能再进一步,就想着在身故前建立一个像白家一样的散修家族。 这些年广纳姬妾,儿子女儿生了一大堆,却没一个有灵根的。 这番前来,便是为了再接再厉,赚上一笔,为迎娶云角州一个散修家族的女修做聘礼。 ...... 以上种种,皆是这一路到野马庄的路上宋二姐说与康大宝听的。 他两算是少年相识,宋二姐的叔父虽只是位凡人县丞,却跟康大宝的师父是忘年棋友。 长辈下棋自然要带上自己后辈伺候,一来二去,两个小辈既然年纪相仿,宋二姐也是有灵根的,双方长辈就有了结亲的意思。 结果宋二姐却转身嫁给了宣威城中一个筑基家族的少爷做妾室...... 这一去就是十来年,待康大宝再见到宋二姐的时候,已经是她孀居平戎县的时候了。 那时少年时的些许情愫早被康大宝忘在脑后,更谈不上什么愤恨之情。 二人毕竟关系不坏,离得近了来往也就多了起来。 宋二姐独自在凌河墟市开买卖的时候康大宝带着蒋青、袁晋帮了些小忙,来往多了,关系自然就更深些。 本来此番康大宝是要与宋二姐同行,可后者临时有些事要处理,这才分道而行。 康大宝心里大概清楚,自己这位少年朋友,可不要见她生的一副好颜色,就把她当做什么能随便供人亵玩的娇娃,手里头多少也是沾惹了些人命的。 可底线大抵还有,若是没有她,向来惜命的康大宝就算是再困顿,那也是决计不会一人来跟这群凶人搭伙找亡命邪修搏命的。 野马庄是个深处山地,不入大卫行政舆图的野庄。 这类野庄,运气好些的能请个跟康大宝白羊观师叔一样的修士镇守。 虽是一辈子修为都只在练气一二层打转,可也是实打实的正经修士,寻常时候足够罩住近万人的庄子。 没有这般好运道的,就只能购置兵具、编练精壮习武。 遇上低阶妖兽来袭,照常理死上一半人也能活下去,说不得剩下来那一半人将妖兽材料寻个好心的修士卖了还能活得更好。 可若是遇上刘家四鬼这样的邪修,就只能眼前的这幅光景了。 傍晚时分,本该是千把人的庄子、足有几百户人家,现今几人几闻不到人声,只是不时传来几声像是女子哀嚎的声响。 看不到炊烟,只有燃烧殆尽的断壁残垣。 众人见此情景面色不改,见得多了,情绪自不会波动什么,古老六说不得还会想起他的老巢五鸟山。 白卞在庄外寻了处地方带着众人隐匿起来,深夜才是该杀人的时候。 他摸出来一块灰扑扑的小型阵盘,将几块灵石嵌进阵盘上的凹槽处,一个粗略的小型隐匿阵就安置起来了。 此物胜在操作简便,只需要填灵石就好了,寻常不通阵理的练气中低阶修士是发现不了的,真是杀人越货的好帮手。 康大宝在旁悄悄的用艳羡的眼神看了一眼,这玩意儿师父没死之前重明宗也有几个。 更令康大宝惊奇的是宋二娘的红裙子还是件探查法器,上头绣着两只白蝴蝶,居然还能扑棱出去充当斥候。 牛鬼儿涨红着脸鼻中喷出两团黑气,黑气一散,出来二三十号小鬼围在牛鬼儿身旁。 小鬼们都只有七八岁童儿一般的高矮胖瘦,却头大如桶,尖牙尖耳,脸上密布着黑色细鳞。 手中各拿兵刃,表情或哭或笑,嘴巴张的老大,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此时他们与牛鬼儿紧紧贴在一起,牛鬼儿也对他们无比亲昵,看起来真是怪异无比。 康大宝知道这是牛鬼儿赖以成名的另一手段,将或盗或买或抢的童儿拔去舌头、抽取魂魄炼成鬼童。 他的这门左道手段也只是得了残篇,不但威力稍弱,炼制方法更是困难。 往往用一百个童儿也炼不出一个鬼童子来,可现在只是随手一放就是二三十,足见此人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命。 怪不得他要这时候将鬼童子放出来护身,这既是防着敌人来袭,也是防着我们,康大宝暗自想道。 康大宝跟古老六一样没做什么,正要找了一个角落打坐。 这时宋二姐却上前搭话:“宝哥儿许久不上战阵,刀剑无眼,还是莫冲的太前头了。” “二姐放心,后头又没刀枪逼着,我又怎么会冲得快。宁做捡尸郎,不做冲锋汉。”康大宝笑着回道。 “呵呵,宝哥儿说话还是这么有趣,”这话逗得宋二姐捂嘴轻笑一阵,“不过还是小时候的宝哥儿更好玩,白白胖胖的,像个面团。 那时青哥儿要骑你大马,你就在地上爬,晋哥儿就跟在后头一路撵着,拍你屁股,扒你裤子。” 这话说得康大宝老脸一红,“不要瞎讲,都是没有的事。” “还是以前等你们从经房逃晚课溜出来,坡上烤白薯的日子好玩儿,现在要打打杀杀一点意思都没。”宋二姐忽的叹口气,托起香腮看向远处发呆。 听她这么一说,康大宝忽的想起来有一次跟宋二姐一起躺在草坪上看夕阳的时候。 她那时约么只有十三四岁。 梳着两只小辫儿,小脸儿红扑扑、肉乎乎的,看着让睡在身侧的康大宝真想狠狠咬一口。 那时候的康大宝怎么能想得到,那么干净的一个丫头,可以变成串联起一众凶人去取别人项上人头求赏的狠辣女修呢? 修仙修仙,这修的,真的是仙吗?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那头白卞传来声音,“马上就要博生死了,两位道友还是不要再谈笑了。” 大战将即,却是有些过了,不过这老头儿语气怎么有些奇怪… 康大宝微微低头致歉,却见宋二姐背过白卞轻轻啐了一声,又拉过他的手塞了一物,回头笑着朝康大宝眨了下眼儿,才提起裙子起身离去。 “二姐今天怎的有些奇怪。”康大宝若有所思。 又看向宋二姐刚才塞进手里那物,却是一枚小时常吃的红山果,虽只是寻常凡果,却最是鲜甜多汁,特别难找。 小时候常常找上一天也难见得几枚,蒋青年纪最小,往往一个都找不到。 康大宝平时可以给他当大马,可也是个贪嘴的,最多只舍得让他小小咬上一口,就再不分他了,常惹得他滚地耍赖。 康大宝想到这儿嘴角不由得轻轻扬起,一口就要咬下去,却忽的停下。 又背过身偷偷用了三两种简易的验毒手段,毕竟这种行为心里多少有些对不起宋二姐。 忙活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却没了什么胃口。 决定还是放进储物袋带回去跟蒋青一起分了,嗯,这次他长大了一些,那就分他一半吧。 “不对,有人过来了!” 第10章 初交手 “不对,有人过来了!” 正闭目养神的古老六突地睁开眼睛,其他几人不敢怠慢各自戒备起来。 “五里地,四个人,冲过来了!”牛鬼儿也沉声道。 康大宝明明未见他两施什么手段,可牛、古二人却偏偏能够传出消息来。 “首级五百灵石一个!各凭本事!”白卞拿起剑,突地冲了出去。 牛、古二人毫不犹豫地跟上,康大宝跟宋二姐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到底谁是猎物,这时候可说不清,再按兵不动可要小心被人突到脸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白家老儿,我们兄弟今天先收你首级,再去洗了你白家寨。” 对方领头的昂藏大汉睁着一双耀眼的金瞳,轻舒猿臂,发出一声长笑。 他脚底下踩着一柄白骨剑,径直朝白卞扑了过去。白卞面色冰寒,手中长剑疾射而出,锋锐非常。 他少年成名,二十多岁就已是左近少有的后期修士。 凭借白家祖传的剑法名头响亮得很,是那个年代有名的筑基种子。 如今就算是垂垂老矣,以他的心气,又哪容得后辈这般猖狂。 那汉子见了来势不减,一点脚下白骨剑,白骨剑化作一道黑光袭向白卞飞剑。 刹那间,飞剑与白骨剑重重相撞,金铁交击之声大作,又迅速各自退回。 白卞脸色涨红,那汉子也是闷哼一声,双方的初次交锋,竟然算是平分秋色。 白卞心下暗道不好,不意这刘家老大进步如此之快。 “原来你现在都老成这样了!早知道你只剩这点成色,我四兄弟何必又苦等你老死,白家寨早就该没了!” 刘家老大笑意不减,伸手接回飞回的白骨剑,朝后一声大喝:“都快点过来杀人了,杀完再去白家寨好好快活。” “来了大哥!” “白家寨的小娘肯定比这儿强上不少!” “哈哈,车轮以下的都一刀砍了,裹粉炸了吃!” 身后林子又窜出三道人影。 “好个邪修!”牛鬼儿一声冷哼,裹着一身小鬼儿,迎上第二个御风而来的白脸长须修士。 “刘家老二,我家乖娃娃们饿了,可看上你这身皮肉了!” “哈哈,你牛鬼儿还好意思说爷爷是邪修,来来来,让爷爷看看谁吃谁!”刘家老二大笑着回道。 随后竟撮指成剑,将颌下长须齐根割断,满脸癫狂之色的迎向牛鬼儿的鬼群。 “先吃你家爷爷一飞轮填填肚子。”他将手中的飞轮一抛,将打头的一个鬼娃娃斩成两截。 飞轮又一转向,瞄准牛鬼儿眉眼正中,欲将其对称切开。 牛鬼儿面色不变,施展起成名绝技幽冥手来,一双肉掌泛出死气,手掌颜色黑如铁汁。 显是已经将这门荒阶极品的术法练至小成,怪不得如白卞那般倨傲也会高看他一眼。 “砰”牛鬼儿左手单手将飞轮击飞,掌心微微泛白,快步上前,速度竟比击退的飞轮还快。 这恶汉伸出右手,一掌拍向刘家老二胸膛,后者忙疾步倒退十数丈,足尖带动全身侧转,这才堪堪躲过。 一棵大树成了刘老二的替死鬼,眼见牛鬼儿无声无息的一掌拍在树身。 原本浓翠蔽日的巨木竟然肉眼可见的萎缩下来,只是数息之间从叶到根就已全无生气。 “死来!”牛鬼儿气势更甚,反手又是一掌。 刘家老二冒着白毛汗,只觉自己步法从未如今天这般精妙过。 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又一致命一击。不禁暗道这假道士好凶的手段,从里到外都比自己还像邪修。 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原来是一个鬼娃娃偷了进来,两只粗胖胳膊使了全力,使一杆短枪捅穿了自己左边肩窝。 刘家老二吃痛之下,御使飞轮,含怒一击将这鬼娃娃打散。 谁料其身后的数十只鬼娃仍然前赴后继,或用刀枪刺击或用尖牙撕咬,刘家老二一时之间竟被这些小鬼弄得颇为狼狈。 牛鬼儿泛着乌光的一双铁掌又寻个破绽袭来,刘家老二拼了老命再次躲过。 这名凶名颇盛的邪修与牛鬼儿交手不过片刻,居然已稳稳地处于下风。 刘家老三见兄长危急挺身来援,中途被古老六一把拦下。 只见古老六手中百鬼幡轻摇三下,片刻间场中黑气弥漫,数十只披甲恶鬼尖啸而出,声声刺耳,扰人心神。 刘家老三眉头轻皱,一抹腰间储物袋,手中出现一把青色折扇,口中一喝,猛地将青色折扇一甩,扇面瞬时涨大到磨盘大小。 刘家老三指间轻动,那折扇便悬在空中狠狠一扇,狂风大作之下,古老六的黑气瞬时消散大半,一众鬼物的气焰也降下几分。 古老六面色凝重,又轻摇手中小幡,恶鬼们取下身后背篓里五尺长的乌光黑刺,三发齐射而出,遮住天空半幕。 刘家老三神色大变,悬在空中的折扇猛扇几下,将黑刺扇飞大半,剩下十数支黑刺来势稍挫但仍直扑刘家老三周身要害。 这时稍慢一步的刘家老四持一面金甲圆盾突地护在刘家老三身前,十数支黑刺齐撞在圆盾上叮咣作响,却是都做了无用功,一齐掉在地上。 “小子找死!”古老六沉声骂道,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小幡幡面,待幡面将精血吸收干净,登时黑光大盛。 古老六持幡狂舞不止,恶鬼们也随之鼓噪起来。 尽都大声尖啸着挥舞起兵刃,身上鳞甲泛起血光,结阵猛冲如一把黑色尖刀狠狠撞在刘家老四的金甲圆盾之上。 “哗!”打头的恶鬼挺起身,鳞甲撞在金甲圆盾上,如同被烧红的铁锅浇了热水,刹那间冒出大股白烟。 刘家老四立在金甲圆盾身后,就像水中的石柱,咬牙与滚滚奔来的水流苦苦相抗! 刘家老三见状手中灵决才起,悬在半空中的折扇方要再动,却见他双耳微微一动,突然神色大变,狠扯了身前的刘家老四一把连带着往旁一滚。 “咚”,康大宝见得自己的开山锤擦着刘家兄弟的身子砸在他俩刚站着的地面上,暗道声可惜。 不意刘家老四居然能毫不犹豫的将金甲圆盾这件颇为珍惜的防御法器瞬间放弃。 这几兄弟这么多年并肩厮杀养成的默契真是可怕。 这一下若是面对的是寻常邪修,康大掌门怎么着也能有所斩获。 不过失去圆盾法器遮掩的刘家兄弟,终是陷入了恶鬼结成的军阵之中。 古老六的脸色更黑,再不留半点余力,把手中小幡舞得飞快。 饶是刘家老三已经祭起折扇收回身前狂扇不止,刘家老四强压住放弃法器的反噬之力,也祭起一把飞剑法器与恶鬼们放起风筝搏杀,却还是不断有恶鬼突破狂风到了他们身前,与其近身厮杀。 这些恶鬼皆是古老六先将凡人精壮用无尽残忍手段折磨致死。 随后抽取魂魄,裁汰遴选出其中魂魄凝实者,再用阴火锤炼数十日,最后放入古老六简版的百鬼幡中蕴养而成。 尽皆身披乌麟不惧斧钺,亡命厮杀之中全无理智,其间更有少数由修士魂魄炼成的恶鬼领队冲杀。 外围康大宝则是不断地祭起开山锤对着刘家老三的折扇法器猛砸,导致其青木扇骨已出现几道牛毫细痕。 这番下来,刘家老三刘家老四败局定矣。 “贱婢!”这时正与牛鬼儿厮杀正酣的刘老二吐出一道血箭,浇在牛鬼儿手下一个大头鬼娃身上。 居然烫得这娃娃身上冒起大股白烟,鬼体登时消融大半。 这娃娃痛得张大了嘴巴,黑圆的脸蛋一半都成了烂肉。 明明已是眼流血泪,但仍不能发出半点声响,甚是诡异。 却见刘老二腰间插着一支短匕齐根没入,足将他通了个对穿,正是宋二姐的法器,毒蜂刺。 他忍痛避过宋二姐又射来的另一件发簪模样的法器,差点被牛鬼儿一记幽冥手击中。 他忙祭起手中的飞轮法器,大喝一声,只见那飞轮周身灵光大闪,白光刺得牛鬼儿眼睛生疼,他暗叫不好,飞退而去。 “嘭”的一声,炸裂开来的飞轮碎片将牛鬼儿豢养的一群小鬼儿撕碎了半群。 剩下的也是各个带伤,一个个痛苦得张开血盆大嘴无声嘶吼。 连宋二姐也一时不察被一枚飞轮碎片划破了法衣。 白瓷一般的小腹肌肤上添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伤势不轻,隐隐能看到腹中脏器跳动,宋二姐跌坐在地上,面色痛苦。 刘老二更不好受,身子像是个破了的水桶,周身各处不断地冒出大股鲜血,无心再战,转身就走。 “哈哈,二姐莫怕,先止住伤势!刘老二莫走,看牛爷爷取你首级!” 牛鬼儿根本不心痛手下的小鬼损伤,大笑着追击逃往密林的刘老二。 康大宝见了宋二姐受伤不重,刘老二几无战力,刘家老大跟白卞战局未明,刘家老三跟刘家老四却更加癫狂。 暗道大局已定,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他心道自己跟宋二姐明明都是躲在暗处袭人,偏偏却是宋二姐一个女修得了手,是以脸上稍有些挂不住,开山锤便砸得更狠了些。 “诸位道友莫要放走一人!若竟全功,白某许诺此番非但不要半点战利,白沙白家还欠诸位一个人情!” 白卞终归是经年的练气后期修士,刘家老大这种凶人虽正值当打之年,比起前者却也缺了几分老辣。 白骨剑的锐利攻势已被白卞的飞剑渐渐压下,已经气血衰弱的白卞居然越战越勇,刘家老大稍露出个破绽,被白卞抓住,一剑挑下左耳。 大片鲜血糊了刘家老大半张脸,也将他的肩头打湿。 这反激发起后者的凶性,白卞虽处上风,胜败似仍是未知之数。 康大宝等人跟刘家兄弟这等邪修亡命厮杀又怎会留手,生死之间,容不得马虎。 宋二姐暂时用应急手段止住了伤势,起身带着苍白的脸色御使起一支发簪法器护在古老六旁边协助。 又僵持了半盏茶时间,刘家老大的白骨剑颓势已现,刘家老三的青木折扇也被康大宝的开山锤砸得破碎大半。 刘家老四更加凄惨,身上已有数处受创,被那些恶鬼刀斧砍下大片血肉,岌岌可危。 不多时,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嚎,康大宝顿时狂喜,暗道胜券在握。 他吞下几粒寻常时候舍不得用的回灵丹药,鼓起残余不多的灵力对着青木折扇狂攻不停。 七八击过后,青木折扇终于支撑不住吱呀一声彻底破碎。 正待康大宝要一锤将面色惨白的刘家老三砸成肉泥,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惨叫。 第11章 惊变 “贱婢!”古老六的一张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一支儿臂长的短匕插在其左胸前捅个对穿。 宋二姐此刻哪有半点重伤样子,手中的发簪法器没有半点迟钝,利落地划开了古老六的脖子。 后者的脑袋只剩些许皮肉与躯干相连,碗大的疤喷出的血柱,给未来得及躲开的宋二姐一身红裙又添了几分颜色。 古老六说到底不过是个练气中阶的修士,受了这种伤势怎么可能有活头。可怜这厮凶名一世,居然死得如此窝囊。 “所以刚才刘老二伤势根本就是装的!”康大宝心头大怖,这时候哪还不清楚遭了算计,手中动作却不停,反手一锤将刘家老三击成重伤。 可古老六一死他的恶鬼便失了制约逃散大半,被刘老四抽出身来夹起刘老三便往密林深处逃窜。 “杀!”康大宝发了狠,也不去追两个人加起来只剩下一条命的刘家老三跟刘家老四,收回开山锤握持手中,带起一道劲风奔向宋二姐狠狠一砸! 未料到康大宝竟是连半点多的话都不说,上来便是要分生死,更别提怜香惜玉之态。 他这状若疯魔的样子宋二姐哪里敢挡,莲步轻移,毒蜂刺跟发簪法器都忙收了回来不再御使,转拿出一件小镜法器全力护住自身。 这小镜法器成色相当一般,宋二姐被康大宝逼得节节败退,却也不慌,她知道只待刘家老二回转就能奠定胜局,是以与康大宝相对也不求有功。 “姓康的,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你性命,若不然,洗了白家寨之后我们兄弟也不介意去你重明宗走上一遭!” 刘家老大被白卞愈发猛烈的剑势压得有些沉不住气,大声向康大宝恫吓说道。 “我那重明宗有什么好去的,穷得怕是去了你们也挣不到几个脚钱!” 康大宝暗自叫苦,手中力道却再加三分,直打得浮在宋二姐身前的小镜法器摇摇欲坠,周身已出现不少龟裂。 “宝哥儿,你真不念半点旧情嘛!?”宋二姐眼见自己居然支撑不住,心道自己跟此人相交十数年,却是未曾见过他出手。 原只知他脾气软得似个面团,未知手段居然如此刚烈。此刻性命倾覆之间,只得梨花带雨,面露哀色,软语求饶。 “你这毒妇若是还念了半点少年旧情,就不会把老爷也带来走上这一遭!”康大宝终于忍不住心中怒意,开口狠声喝道。 此刻他只恨自己蠢笨,两世为人居然还被眼前这毒妇戏耍得团团转,身家性命说不得就要丢在这处野林子里! 白家寨白卞、老鸦寨牛鬼儿、五鸟山古老六还有自己这个重明宗掌门,哪个不是混老了江湖的人精,居然都被她诓骗过来。 现在想来,松林观吴道人多半也是半道察觉出了不妥才死在她的手上了。 这毒妇当真好恶毒的心肠,好奸猾的手段!居然还令得老爷我给她背锅。 想到此处,康大宝心头怒火更甚,大喝一声,一锤含恨砸下,从交手到现在,宋二姐那小镜法器居然只撑了半袋烟的工夫就被开山锤砸成齑粉。 “大郎救我!”手头唯一一件防御法器被毁,宋二姐身顿时慌得失了分寸。 她手头是沾了不少修士性命,可在暗处偷袭那些被她收之裙下的色令智昏之辈,与跟康大宝这类舍命之人正面搏杀可不是一回事。 刘家老大刚躲过白卞的夺命一剑,却又折了三根指头,如此情形保命都困难,又哪里敢救。 眼见康大宝一脸怒容就要一锤将那颗娇媚头颅砸成稀烂,宋二姐差点香消玉减之际,刘家老二提着牛鬼儿的滴血的人头大笑而回。 鏖战已久,这个疯子脸上的癫狂之色竟是没有弱了半分。 他抬手祭出一张金甲符护住宋二姐片刻,乘着这点时间,再快步御风行至宋二姐身侧揽起后者纤细的腰身。 待飞退到远处站定,便用一张大嘴在宋二姐的小脸上香了好几口,还带着胡茬的毛下巴刮得后者的粉嫩皮肤泛起大片绯红。 “真香真香,许久不见,二姐还是这么香扑扑的,真是想死亲哥哥了。 这番可是我救了你,到了晚间这头汤可得我先尝了,你这二姐就好老三那冷面相公,他有个什么好的。顿顿都是他喝头汤,你也不嫌厌烦,须知明明是我身子比他还壮些。” 刘老二一手紧揽着宋二姐,一手还提着滴血的牛鬼儿头颅不放,大笑不止。 刘老二的淫靡言语入耳令得康大宝眉头一皱,他没心思了解宋二姐到底是几个人的姘头。 刘家老三老四也只是伤了未死,原本五对四的局势已经变成二对五了,胜率渺茫得很,得想办法抽身要紧。 只见他撒出几道灵符,化作几道火球金箭朝着刘老二周身打去。 这些下品符箓自然不会被刘老二这等邪修放在眼里。 此僚又取出一道飞轮法器将火球金箭打散,去势不减,直取康大宝项上人头,却被康大宝一锤砸回。 “你这厮好不晓事,刚才还欺辱我家二姐,快快将脖子伸来给老爷砍了!” 刘老二说完将已被羞得面色红白交杂的宋二姐随手一扔,接过被击回飞轮就扑向康大宝欲要与其近身厮杀。 “崩”,康大宝哪里会理会刘老二的疯魔话语,手中灵决轻点。 只见那开山锤锤身附起一道金光,砸得飞在半空刘老二就是一个趔趄,跌落下来。 康大宝也是身子一顿,面色惨白,这一式御器法诀中的“崩”字诀,本是要练气后期才能正常施展了。 自己沉溺多年多少摸索出了一些窍门,施展得出,可境界终归太低,一击过后十亭灵力就剩下了两亭。 好在刘老二刚才的伤势也不全是演出来的,不然康大宝这一击未必就能奏效。 重明宗好歹是个曾有筑基祖师的宗门,斗法多少也是传下来了些手段的。 康大宝是吃亏在自己境界实在太低,斗法天赋也相当一般。若是成了筑基期的大修士,就凭眼前这群野狐禅,又能在他手里走过几个来回! “给我死来!”康大宝一声爆喝持锤砸来。刘家老二伤势过重,步法一顿,躲闪不及,只得生吃了这一锤。 后者被击飞出去几丈,身上骨骼不知断了多少,直打得他胸膛都凹陷下了一块,口中血如泉涌,兀自不管。 不知他趴在地上口中喃喃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神色暴虐,须发竖起,两只三角眼中冒起红光,居然有大片血雾从其肌肤中蒸腾升起! 康大宝居然一时为他气势所摄,不敢近身。只能再次将开山锤飞出远攻,被踉跄着站起来的刘家老二一手击退。 “老二,娘的你又乱来!”在白卞剑下苦苦支撑的刘家老大眼中冒出几分不忍来。 “康道友小心!刘家老二修有燃血大法多年!万不可小觑!” 白卞迟来的提醒也在康大宝耳旁飘过,形势突变,这老修心里道莫说手刃仇敌了,现在能全身而退都是难事。 昨日的倨傲哪还有半点留在脸上,只能将之前看不起的康大宝视作救命稻草。 “娘的,这叫哪门子的同伙!连这等消息都未透露的!”康大宝面色一寒,忍不住啐骂一声。 需知燃血大法这秘术虽然只是烂大街的秘术,威力却是不俗。 之所以少有人修炼,一是难炼,往往二三十年不得要领入门,二是使用此法的代价太大,一次甚至要消耗使用者近十年的阳寿! 康大宝虽恨不得马上抛下白卞这老贼跑路,手头动作却来得更快。 皱着一张胖脸,先随手锤烂宋二姐有气无力的毒蜂刺,也不去管她性命。 “敕!”康大宝咬牙一抹储物袋,挥手将七颗寸长乌黑物件抛出,飞速钉在了躲闪不及的刘家老二几处大穴上。 后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后,却仍旧向着康大宝狂怒奔来。 师父留下的好东西又少了一件,这可是在二阶黑狗血中浸泡了上百年的子午钉,估计都当得上一阶上品法器了。 康大掌门此时却根本顾不得心疼,若是没有这七颗子午钉锁住刘家老二身上部分灵力运转,使出秘法的后者怕是要比其全盛时期还强上倍许。 届时修为明显差上一筹、又疲累不堪的康大宝如何能敌! 越阶胜敌的斗法天才当然有,不过康大掌门可不像。 见了对面来势汹汹,康大宝忙将开山锤横在面前一挡,眼见刘家老二此刻在秘术的加持下愈发凶狠,几不可当。 这厮如今连手中的飞轮法器都不御使,一只钵大的拳头狠狠打在开山锤上,震得康大宝闷哼一声,令得后者差点握持不住这件保命法器。 刘家老二又手持飞轮向康大宝脖子划来,康大宝还没从方才的一击缓过劲来,哪里躲得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康大宝短打左胸位置有一物突地窜到脖颈处,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甲陆龟。 飞轮径直撞在纯白如雪的龟壳上,小家伙的小脑袋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只可怜的护主灵兽哪里抗得住,龟甲瞬时皲裂崩开,体内的血液顺着康大宝脖颈处流淌下去,片刻后便流个干净,性命休矣。 逃得一命的康大掌门都没有工夫心疼,任全身被白甲陆龟的血液浇遍。 反手又是撒出大把符箓打在已经贴脸厮杀的刘家老二身上,亡命地舞起手中开山锤囫囵乱砸一通。 后者这时反应稍慢,被康大宝得手,生吃了几道符箓。 正不好受,仓促之下左脸又接了康大宝一锤,紧接着便是大片骨裂声响起,五官歪斜。 若不是燃血大法实在犀利,这一下怕是要瞬时了账。 刘家老二只得攻势一挫,随着身上的七颗子午钉越扎越深,周身灵力运转也愈发不畅,仅剩不多的意识告诉他必须速战速决了。 于是这邪修开始不计后果的燃烧灵力,康大宝不断抛出的低阶符箓根本抵挡不住他的飞轮。 且战且退的康大掌门面色愈发难看,这时他看到了加起来只剩半条命的刘家老三老四也从密林中折返。 第12章 败 “先助大哥!”刘家老二一双通红的眸子里连点人气都看不到了,显是几无理智了。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想到同样在白卞剑下险象环生的刘家老大,这群邪修对自家人倒是真好的没话说。 “艹,这疯子要是没吃了道爷这一套子午钉,怕是连白卞都得被他切了。” 康大宝脸色愈发难看,被实力暴涨的刘家老二打得浑身肥肉乱颤,支应起来越来越困难。 要是再来一位,怕是真要交待了。 刘家老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刘家老四将他放下,又扯来已经毫无战心的宋二姐看护,再咬牙御使起一柄刀状法器,歪歪斜斜的前去给刘家老大做些辅助。 白卞剑势一变,剑锋吐出一道足有丈长的剑芒,气势逼人。 正处下风的刘家老大不敢接,足下身法飞快,只能狼狈避开。 却见白卞撮指成剑,数十道劲风直逼刘家老四周身要害,这是白卞赖以成名的荒阶极品术法“剑气指”。 昔年便有不少修士,败在此老此招之下,至于其下场,自然是难得周全。 刘家老四面色惨白,重伤之下的他哪里还能避开,只得将刀状法器祭在身前,乱舞一通。 耄耋老修的成名法术不是那么好抵挡的,刀状法器只是与数道劲风对撞之后,就支撑不住崩碎裂开成漫天碎片。 紧跟而来的数十道劲风被刘家老四受了大半,透体而出的劲风没有停下。 松软的土地被炸开大片,烟气尘灰还未彻底散去,地上便可看见一个个足有丈深的大洞。 遭受重创的刘家老四则更不好受,本就受伤不轻的他此刻周身血洞密布,大股鲜血或淌或射或滴的流出身体,只能瘫软跪倒在地,再无站起之力。 这等伤势对于普通练气修士而言,怕是难以回天了。 白卞尤不满足,冷喝一声,飞剑将目呲欲裂的刘家老大牢牢牵制,反手又是一指,目标正是案板上的刘家老四。 “老二!”刘家老大双目绯红,发出一声惊呼,真是恨极了眼前这柄飞剑。 状若疯魔的刘家老二居然舍了康大宝,持飞轮护到刘家老四身前,却也慢了一步,竟是连张护身符箓都未曾施展出来。 康大宝只看到吃了全套剑气指的刘家老二,如挨了机枪一般的浑身抖动不止。 形势大好之下,这便宜道爷自然要占! 康大宝开山锤的速度提到极致,瞄着还站立不倒的刘家老二的六阳之首就飞了过去。 “道爷不信,你这燃血大法还能把你脖子上这丑物也练成精钢!” “天雷子!”康大宝陡然听得声后响起一声惊喝,强压下心中慌乱,手中法诀不停,开山锤仍旧朝着刘家老二猛砸过去。 倒是小觑了天雷子的威能,只差一点,开山锤跟着不知死活的刘家老二老四都被一道气浪掀翻。 康大宝闻声面露绝望,牙都快咬碎了,多希望发出这声惊呼的是刘家老大! 其本人旋即也被余波带倒,开山锤亦失了准头,陷落一处深坑里。 “堪比筑基修士一击的天雷子,用在你个土埋到下巴上的老家伙身上真是浪费了,本来是打算过些年洗个宗门玩玩的。” 刘家老大看着对面的一堆黑炭,啐了一口。 这颗天雷子可是用了自己兄弟大半身家才换来的,练气巅峰的修士挨了都难活命,用在一个快老死的人身上真不划算。 老而不死的练气修士,是真的难缠。 “谁知道这婆娘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此番来得也都是好手,传信、出手也都比平时慢了,扎二哥那手也不似留力!好些布置好的后手也来不及用。莫不是真想傍上这么个老东西去白家享福了?!我们兄弟好些年没像这么惨过了!” 刘家老三虽无力再战,却也丢下了方才初见时的儒雅风姿,转头恨声看向宋二姐。 两个兄弟眼看就要没了,心中又岂是愤恨一词可以概括的? “三哥,三哥,我绝无此意啊三哥!”宋二姐闻言顿时大惊,顿时花容失色,涕泪横流起来。 她被这群邪修折磨得都活得不似个人了,哪还敢存那样的心思。 “啪!”刚还只剩一口气的刘家老三鼓足力气,狠甩了一个巴掌在美娇娥的脸上,“贱婢,还不快把二哥老四背过来。” “好了老三,种了食心虫的人哪有这个胆子。你给老二老四疗伤,我先去把那胖子了结了!” 康大宝助力全失,眼看着提剑一瘸一拐走来的刘家老大,倒是也不惧了,反而心生豁达。 扬手把开山锤召回,手中灵决运转愈发流利,把个笨重无比的法器御也御使得精妙起来。 一时与才跟强敌火并一场的刘家老大打得有来有回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感觉连多年未曾突破的练气四层瓶颈都出现了一丝松动。 “来得这么晚,又有何用。”康大宝哭笑不得,未曾想临阵突破这传说中的事情愣被自己遇上了。 “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灵石出门了,留给老二老三多好,这下却是喂了狗。”康大宝如此想道。 危急之际,他又试着催发一下储物袋中的黑骨,不出意外的毫无动静,这到底是破烂还是宝贝,都这时候了,还不护主吗? “道爷好像......还有一丝活路吧?”康大宝只觉自身灵力愈发匮乏,面前刘家老大的飞剑也开始疲软起来。 这家伙到底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累,娘的,可自己比他累得还快! 刘家老大越走越近,这家伙是杀过多少人呀,煞气真重! “砰!”开山锤散开灵光爆裂开来,声势惊人。 一般而言,练气修士的低阶法器自爆这一招对于境界相仿或者高于自己的对手往往不能奏效。 在更多的时候,这只是将死之人不愿意将自己的法器留给敌人的一种刚烈手段而已。 如刚才的牛鬼儿,就只在爆碎的飞轮下损失了一些鬼娃娃罢了,最后还是因为中了计才被刘家老二收了首级。 是以刘家老大也未将康大宝这黔驴技穷的一招放在心上。 待其一瘸一拐、稍有费力地躲过几块开山锤的碎片之后,却被一物砸中胸口。 大惊之余,想象中的剧痛却是未来,定睛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原来撞了自己的,是自家二弟的半个脑袋! 刘家老二之前生受了白卞的一记剑气指,令得他连站立都难。 燃血大法带来的一身凶气又都被身上的剧痛赶走,刚趴上宋二姐的软背,一块法器碎片飞来,他没力气把头再偏更多。 “嘶啊。”宋二姐吓出一声惊呼。 那块法器碎片从她的眼皮见飞速擦过,刘家四鬼死了一个在她的背上,她似已看见了自己的悲惨下场。 趴在背上的尸首各色浆水还在流,把个好好的红裙衫染得污秽不堪,她却兀自呆愣地往前走着,全无放下尸首的勇气。 “老二!贱婢,你怎么不死!”刘家老大揪住自家二弟尸体,一巴掌把宋二姐挥出老远,宋二姐痛呼一声,滚翻带起一片草屑。 刘家老大没有留力,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的宋二姐骨头不知断了多少,尖利的骨茬把脏腑划得稀烂。 她嗫喏着不敢哭出声来,淌着泪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残破玉瓶,徒劳地把干瘪的丹药往嘴里塞。 表情空洞看向在场仅剩还能站立的两个男人,却说不清希望谁是最后的赢家。 “老子要活剥了你!”承受了丧弟之痛的刘家老大狂奔向口涌鲜血的康大宝。 “反正都要死了,总该试试吧。”康大宝只觉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法器破碎,灵力枯竭,连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眼前打转。 倒在地上的最后那刻他强撑起双眼,看看疾奔而来的刘家老大,脑中却忽的想起了师父生前单独与自己所说的话。 “初代祖师虽然只是筑基真修,但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创出了一门了不得的宙阶秘术,这份天资就是比起一般的金丹上修都不遑多让。 来,我说来你听,需用心记。” “若真是厉害,师父也不会败给那禾木道道首。” “你这笨小子,不是祖师的秘术不厉害,而是师父不得要领,使不出来。” “我也是个愚笨资质的,估计学了也使不出来。” “......呵,说来也对。可做掌门的总得学,学了总没坏处,便是使不出来,也得跟我一样记了传下去。” “记好了,破妄金眸第一篇:‘重明所曰,日月也,是谓光明相继不已......’” “重明所曰,日月也,是谓光明相继不已......” 康大宝喃喃念着,体内仅存的那点灵气艰难运转,双眼中突地渗出血泪,随后竟从中散出两道锐利的金光。 刘家老大暗叫不好,还能被这胖子翻盘不成! 这恶汉脚下微微腾挪,侧身奔来,两道金光越过他,直直地点在汇聚一路。 正打在他身后强忍悲痛,双眼噙泪,给刘家老四敷药止血的刘家老三身上。 刘家老四眼睁睁见此惨剧,被自家亲哥的血肉骨渣洒落一身。 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他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竟脑袋一偏,胸中肺叶一涨,活活炸开,也咽气过去。 “娘的,好容易试出来还能射歪的?娘的,什么破秘术,连几个练气期的杂碎都没杀干净!” 康大宝惨笑一下,模糊的双眼似看到了刘家老大惨叫着扑回两个弟弟化在一起的肉泥之上。 “唉,眼皮子都没力气睁开了,道爷我还是得死呀!下辈子,下辈子,能不能当个纨绔呀,两辈子都很累呀。” 第13章 尘埃落定 “啊!啊!...” 刘家老大的惨嚎让将要陷入昏迷的康大宝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这些邪修寻常时候几无人性可言,能够让这种人也感受到刻骨铭心般的痛,康大宝还是尤为欣慰的。 他倒能理解刘家老大的心情,此刻后者无论多么痛苦都不为过。 毕竟在眨眼间连着惨死了三个亲弟弟这种经历,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尤其还有把三个人加一起,也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尸首这个爽点。 “老子要活剥了你!活剥了你!然后让蚂蚁、耗子、臭虫一点点!一点点地嚼碎了你! 杂碎!杂碎!你肯定会求我让你死的!你肯定的!你肯定会求我的! 啊!啊!啊!老二老三老四!你杀了老子三个弟弟,老二老三老四!老二老三老四!” 又哭又笑的刘家老大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他提起康大宝的发髻,将其倒提到一颗巨木树干上靠着。 洁白如玉,不染尘埃的白骨剑剑锋带着一股血肉腐烂的味道,从康大宝头皮切入。 下一刻,一块小儿巴掌大小的额头头皮被连肉带发的削下,伤处汨汨渗血,隐隐见骨。 “嘶!好贼子!再来,道爷要是再叫出声来,就是你亲爷爷的干爹!” 康大宝被这手段倒激得精神一震,又有了力气,咧嘴惨笑道。 “看你能骂到什么时候!”刘家老大动作不慢,康大宝左脸一大块肉又被扯下。 “痛死你干爹的亲爷爷了!”康大宝笑着一声惨嚎。 “有你跪下来舔我的时候!” “祖宗我舐犊情深,不分时候!”康大宝挣扎着翻过身来,挥拳要打。 身上却哪还有半点力气,被刘家老大躲过用白骨剑柄一砸脸颊,从倚着的巨木上打飞出去。 “那你就看看老子用什么手段伺候你吧。”刘家老大横剑不紧不慢走来,“先废了你的丹田!” “真要死了!嘿嘿,我这辈子还真想过能当上金丹老祖呢。” 康大宝闭目想道,娘的,写修仙小说的都是百年单身狗吧,意淫太重。 什么仙女魔女小师妹,道爷这一世连顿快餐都没吃过呢,这也就要死了,还要死在一个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练气小龙套手里。 双手失了力,划过别在裤带上的黑釉葫芦,留下一道血痕。忽的,康大宝只觉腰间传来一阵温热。 “娘的,曾孙子在嘎老祖腰子了?”康大宝心头一凉,强撑开眼睛见到的却是刘家老大和宋二姐惊惧的眼神。 “这是?是我的葫芦?”康大宝一抹腰间,黑釉葫芦此刻已将鲜亮的血痕吸干,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这是他那次去凡人食肆吃饭的时候,觉得装酒方便顺手拿的呀! 只是个凡人物什而已,也不是小说里写的旧物摊淘的或者哪代祖师传下来的,这是? “是宝贝!”康大宝精神大振,“怎么用?” 许是神物有灵,随着康大宝意念一闪,便见葫芦塞子凭空飘起,从葫芦肚子中升起一道灰烟。 刘家老大暗叫不好,几乎在瞬间就压下狂怒的心情,半点不在乎康大宝性命之事。 转身就跑,可又哪里跑得掉! 只见这道灰烟不疾不徐地追上他,只是绕着转了一转,都不待他出声,一个昂藏大汉的浑身毛骨肉血竟在须臾间化作一团清气,连个渣子都未剩下。 灰烟似终于来了精神,将这团清气缓缓裹住,一并回了葫芦中,葫芦塞子又悠悠回落安好,再无异动。 待葫芦做完了这些,刘家老大还悬在空中的一身衣物才突地跌在地上。 明明葫芦完成这一切都是快速无比,快得怕是筑基金丹都难以看清,可这一切落在旁人眼中却看得一点不差,如道法自然一般。 康大宝修道二十余年,仿佛头一次理解了典籍中的“道韵”是何。 “哐”撞在葫芦身上的发簪法器碎裂开来。宋二姐似是终于回过神了,又似是还没回过神来。 发簪法器显是也受过她精血蕴养,这一法器破裂令她又遭重创。 鲜血和着脏器碎片大口流出,只能瘫在地上,再无动弹的力气,只是大哭的同时又咒骂着。 食心虫的解药一定就在刘家老大的储物袋里,此刻她离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差不到十丈,可她永远也够不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的是你这个蠢猪一样的废物!” 刘家老大一死,康大宝体力好像也恢复得快些。 也不知是不是手中还拿着葫芦的原因,身上变得暖洋洋的,好舒服,眼皮子也有力气抬起来了。 不过能不能抬的都不重要了。 这里刚才有十个凡人眼里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仙人,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能喘气就只剩下两个,修为最低的两个。 康大宝此刻很庆幸被葫芦吓到的宋二姐没有把最后一击的力气留给他。 不然自己这浑身肥肉面对那柄嵌着紫色宝石的发簪法器可起不了多少缓冲作用,一定会死。 宋二姐应该也活不了,她一直在大口的呕血,感觉肚子里的内脏也快和着血水被呕干净了。 到时候下一位路过此地的修士会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幸运儿,拿走重明宗第七代掌门和遍地邪修的全部身家。 不知道宋二姐刚才那下是不是真把葫芦伤到了,被康大宝攥在手里的宝贝此刻已没了反应。 康大宝啐了一口,骂了声酿,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个已变成疯婆子的俏佳人。 他的耳朵此时好似也没了力气,耷拉着贴在两边脸颊上。 他甚至听不清宋二姐向自己咒骂了些什么东西,她以前明明干净得像个花骨朵,现在却脏得很,脏得康大掌门都有些不忍直视。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幅模样的?!” 康大宝想着想着,突地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来了,那个只是被自己碰碰小手就会脸红的姑娘,好似从来都没有在这方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真的好会演戏啊! 道爷的青梅竹马变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淫娃,十来年了,道爷愣是没发现,道爷是猪吗? 康大宝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宋二姐的一阵骂声中,康大宝渐渐回复了力气。 他趴在地上,开始费力的活动着手指头。 此刻它们的身上沾染满了一层又一层或干或湿的血渍,黑紫黑紫的,脏得厉害,像是一个个被腌坏了的酱萝卜。 “你若是真这般厉害!又为何不早跟我讲!你知道食心虫发作起来有多痛嘛! 眼睁睁看着我沦为这般田地...”宋二姐愈发的虚弱了,骂声都轻了,大口地吃着平时节省不已的伤药。 可这般伤势,寻常的疗伤丹药又哪里能有用。 “是嫁到宣威城之后吗?真是女大十八变不成。” 又过了一会儿,康大宝对宋二姐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回忆着那个回忆不起的姑娘,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手腕。 “呼,道爷的力气,好像够了嘛。” “刚才死了的人,都是同道中人吧? 那你又凭什么叫上我呢,没道理呀,道爷跟他们...道爷我跟那群杂碎可都不熟呀。 同道中人?道爷不是啊!” 想到此处,康大宝心里忽的升起一股怨气,看向宋二姐的眼神里却只带着些疑惑和同情。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是可怜我?我用不着你可怜!你凭什么可怜我!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宋二姐满脸狰狞地看向匍匐过来的康大宝,林间的微风轻轻吹拂,把她染满的秀发吹得更加杂乱。 红唇微开,啐来一口浓痰,康大宝没有躲闪,任这口浓痰扑在他还在流血的头皮上。 这一刻存在于他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最后一丝影子终于被彻底磨灭。 “想着再看一眼,怕记不住。”康大宝顿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些许温暖又难看的笑来,费力地回答了宋二姐的话。 手中动作不慢,伸手,五个短粗的酱萝卜拿住了宋二姐雪白的脖颈。 后者毫无反抗之力,满嘴的污言秽语再吐不出口,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康大宝满是血污的一张大脸上。 康大宝两辈子加一起都没有被一个漂亮异性用这么复杂的眼神看过,或许此刻也不算。 因为此时的宋二姐看起来肮脏得似个臭虫。 “咔”,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康大宝温柔地扭断了宋二姐雪白的脖颈,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她那双此刻堪称绝美的眸子。 她只能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道爷在这方世界,终是再少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做完了这些,康大宝再支撑不住,又趴在地上,攥着葫芦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牢牢紧握住不知道有没有疗伤作用的葫芦,忍住浑身剧痛,强站起来。 然后连可怖的伤势也不顾,开始仔细收拾起尸首们上能用的东西。 就是法器级别的衣物靴子都不放过,刘家四鬼的首级自然也是干净利落地斩落存好。 只有摩挲到宋二姐的时候,他才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她穿着红裙跟其他几人的赤裸尸首放一起点了。 黑骨康大宝心知有大秘密,这会儿他全无自保之力,当然是能不用便不用的好。 做完这些的康大宝一瘸一拐地离开现场,心里盘算着得先寻个地方疗伤。 这伤势没个一两个月,怕是都难以行走,这地方需得安全些才好。 第14章 混元葫芦 三个月后,白沙县一处偏僻的洞穴中。 “呼!否极泰来。”康大宝感受这周身从未如此充沛的灵力,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就是练气五层吗,娘的,终于突破了。”还是得感谢牛鬼儿呀,要不是从他储物袋里还找到了一颗破境丸,自己想要突破估计也还得用些水磨功夫。 至于丹毒问题也不消太过担心,从古老六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枚净脉丸,也不知是不是他私下找吴道人换来的。 这番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若不是碰上这种混战,只凭自己之前使不出来破妄金眸的本事,对上一个刘家老四其实都够呛能赢。 一身伤势其实只好了七七八八,毕竟又不是玩页游,升个级就能满级回血。 其他的损失更是不少,仅一只白甲陆龟当年买的时候就花了快六十块灵石。 又按照宗里传下来的御兽法诀辅以资源,饲育得法不到八十年即可成年至一阶上品,寿元长达五百年。 千选万选,特意挑了个能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还能给重明宗保驾护航的。 得手后小十年来日日盘在手中,就差真给它起个名字当儿子养了。 直至最终才好容易要进阶一阶中品,结果还是殒命在了刘家老二的飞轮下,怎么可能不心疼。 开山锤也是件不错的一阶中品法器,也没保住,毁了。 不过收益则更为惊人。 正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康大宝只从纷乱的储物袋里整理出的灵石就有二千二百余枚。 其中仅刘家兄弟四人就贡献了其中的七成,这还是他们花了大价钱,购置了一枚天雷子的情况下。 白卞作为白沙白家的宿老,左近有名的后期修士,好大的名头,可跟这几个邪修比起来,身家还真是有些寒酸。 也怪不得现在世道越来越坏,盖因为走邪道来钱实在是快呀。 说来刘家兄弟的四个脑袋还能去白沙纠魔司领两千灵石的赏格呢! 不过想想还是还是过些日子再去的好。 这次死了这么多周边地界上有名有姓的修士,其中还有白家白卞这类在此方关系错综复杂的老修,若是贸然去领赏,沾染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左右现在手里灵石也不缺,也不急去领。就是有急用时,叫上老二老三一起去也稳妥些。 杂七杂八的法器加起来有个十七八件,最值钱的应该就是刘家老大跟白卞的两把飞剑了。 都是一阶上品的好货色,只这两把飞剑估计都能值个小两千,可惜也是短时间内不好变现的货色。 要么去黑市被人宰一刀,要么就留在手里多去几个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发卖。 扣在手里三兄弟分着用也是个办法。 可一来这些都是修士圈里有来历的东西,万一遇上个认识的人可说不清楚,二来这群凶人的诡谲法器康大宝三兄弟拿在手里用不用得顺手可还是另一回事。 粗算下来,这趟来的收获换成灵石足有几千,不可谓不丰厚,就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宗门也没有这么富裕过呀! 不过说来,此番最大的收获,应该还是这个葫芦。 他细细摩挲着这个巴掌大小的宝贝来,黑釉红底,镀银的塞子紫铜色的嘴儿,怎么也谈不上好看二字。这银塞子显是后加的,并不配套,都已被磨出了不少擦痕。 本来嘛,这就是他跑商的时候在一个凡人酒肆里瞧见了,突地觉得手里缺个装水的葫芦,从酒肆那老头手里换来的。 一直以来用来灌水喝水也未见什么异常,怎么就突然变成个宝贝了呢? 这也怪不着自己,修士的血也是血,哪有人会有在每一件从外间得来的东西上都滴血这个习惯。 在康大宝的手中蒙尘许久,这个宝贝的面纱终于在阴差阳错之间才揭开了半角。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这个手段狠辣,真剥了康大宝一层头皮的刘家老大,真可以说是康大掌门的贵人。 这段时间,除了疗伤以外的时间他就是在研究这个葫芦了。 至于那块黑骨,娘的,道爷都生死弥留之际了,都是一点反应没有。 呸!什么神物自晦,根本就是一个废物,浪费道爷的时间,恨不得回去就炖了给老驴补身子。 只是这个葫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宝贝呢?!康大掌门头一次为自己资质愚钝感到这般的懊丧。 明明之前只随手被鲜血擦了一下便有反应,可这会儿用了血祭、火炼、灵锻...... 在他匮乏的修仙知识储备中,能搜索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急得康大掌门跟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般,这是背着金山在要饭呀!能不急吗! 直到足足滴了九日精血,康大宝才算初窥门径,一缕青烟从葫芦嘴冉冉升起。 “混元葫芦,造化青烟。” 康大宝知晓了葫芦本名,又知道了这缕青烟的用途,晓得了这是这件宝贝的本源,本来可用两次,如今却只能再用一次了。 也不是可主动触发的手段,只在那危难关头,可救一命。 他倒不心疼用在了刘家老大身上,勿论对手是练气还是筑基,终归都是能要了自己命的。 只是摸不准刘家老大这类练气杀得,筑基估摸着也能杀得,就是不晓得金丹真修,亦或是... 再往下想属实有些僭越了,康大宝忙止住念头,这等手段,还是能不用就别用好。 这宝贝本体有缺,本源不能自行修复,用完了就真成废物了。 这么想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陶碗,将葫芦口朝下,一股灵露从葫芦口缓缓倒出来,康大宝捧稳了碗,不舍得溅出来丁点。 按说这类没来历的东西,康大宝平日里是万不敢饮的。 有些灵物,哪怕你知道是好东西,金丹跟练气小修的处理方式则完全不同。所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便是这个道理。 贸然吞下,未必有好的结果发生。 可偏偏,甫一见了这碗灵露,康大宝便抑制不住,什么理智念头尽皆消散,一口饮了下去。 方一入口,便觉浑身舒泰,周身毛孔张开,散出浊气。 整个人显得灵光熠熠,无尽的圣洁之感。 就这么又调息了三日,明明练气修士还未曾辟谷,康大宝睁眼时却不觉肚中饥饿,睁开双眼一双金眸也比先前亮了许多。 “这灵露不仅提升了我的修行速度、精纯了我周身灵力,还将我的瞳术天赋也提升了。世上竟有这般宝贝!” 康大宝运转灵力一周,只觉练气五层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不像是才突破的,仿似已经是突破多年了之感。 不仅如此,便是修行速度也提升了六成,这几可比拟三灵根的修行速度了。 这等好事,由不得他不喜。 “可惜十二年才只得一碗,不然这次回去也让老二老三也饮这灵露。”康大掌门开始得陇望蜀起来。 要是能每日生出一碗这灵露来,那道爷这重明宗不得起飞呐! 什么制霸平戎县,就是云角州第一宗也不是没机会,说不得还能混个金丹老祖当当。 到了那时候,自己中兴之祖的名头就是板上钉钉了! “也不知如何能修复这葫芦的本源呢?”康大掌门埋头思索。 可偏偏这还是个没法跟人商量的事情,康大掌门只得把头皮扣了又扣。 盖因头发在之前都差不多被刘家老大剐没了,而今头皮是长好了,也不知后头头发还能不能长出来,又何时能长出来。 虽然自知模样不甚出众,但康大掌门对自己的一头黑亮的秀发还是很有些执念的,自觉不比那些大派的青年俊彦稍差,现在没了的确有些令人感伤。 又做了一阵白日梦,康大宝收拾下心情行装,开始着手准备返程的事情。 还是先回家吧,出门这么久,也该回趟宗里了。 三月前的那场大战牵扯不少,他也未来得及给袁晋蒋青传递消息,二人怕是要着急。 说来都有些羡慕牛鬼儿那手御使纸人的法术,斗法无甚用处,用来报信倒是不赖。 这么想着,他便又翻开储物袋查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