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
7. 着急的二凤
华丽的青铜车被四匹黑马拉着奔驰在驰道上,车上的秦王政靠在车座里思考着。
这两个孩子绝对有问题!
秦王政不认为孩子的身体被替换了,因为昌平君叛乱,楚女生的公子和公主在秦臣眼里不可靠,盯着他们的人大有人在,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人天衣无缝的替换掉长公子和公主。
这也正是因为在秦国的楚国贵族叛乱让扶苏没能得到太子之位的直接原因,朝臣和宗室都不信任他。在秦国生活了那么久的昌平君都不可靠,被楚女养大的公子难道就可靠了?这几十年把一国折腾没的国君大有人在,如果扶苏将来做国君了,要恢复楚国怎么办?难道秦人的血白流了吗?
而且后宫还有其他国的贵女生的孩子,她们也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太子之位,其他孩子也都是公子,每个孩子他都爱,所以扶苏不能证明自己就得不到太子之位。
不放弃扶苏的是秦王政,他对扶苏的态度很复杂,他对长子抱有希望,可扶苏自己不争气,死硬到底不肯妥协一点,但凡他愿意主动亲近法家娶李斯的女儿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被朝臣孤立的地步。
眼下是统一六国的关键时刻,扶苏不仅不愿意亲近法家,还扬言缓和严法安抚六国权贵和启用儒生推行仁政。这是秦王政和法家绝不同意的,法家不会让儒家对自己取而代之,秦王政不同意缓和严法,要知道现在整个秦国一鼓作气要灭掉六国,如果现在有缓和严法饶恕逃兵等事发生,大军会立即崩溃,历代秦王的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在百忙中秦王政还要处理儿子的烂摊子,这让他非常生气。
自从商君变法开始,法家就是秦国的显学,扶苏不懂,不是法家靠秦发扬光大,是秦离不开法家!
好在扶苏这几日的变化很好,甚至好过了秦王政的预期,好到他从没设想过会有这样好的儿子,让他觉得惊大于喜。
因为想到扶苏,坐在马车里的秦王政脸上带笑,可是转而想到了子央,他的笑容就没有了。
扶苏无论变成怎么样,无论是他故意在父亲跟前装出这个模样还是以前藏拙本就这个性子,他都还是一个人,还在一个公子的身份内维护秦人的利益和秦宗室的威严,然而子央似乎脱离了人的范畴。
秦王政怀疑有精怪夺舍了女儿。
也不能说夺舍,她能从子央身上感受到某些习惯动作还是子央的,应该说是融合了才对。这就是他觉得子央离开了却又没离开的原因。
他一直相信有神仙更有山精水魅,来到子央身体里的不是一个神仙,是一个不经世故的精灵,假如这个精灵能延续子央的性命,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秦王政想了很多,他都能从子央身上看到不同,那么侍奉的宫人也能看出来。
他喊了一声“蒙毅”。
一个穿皮甲的将军骑马来到车边,恭敬地问:“大王有何吩咐?”
“赶回鼎湖宫,公主身边的人除了扇,全部杀了,尸体扔秦岭喂兽。”
蒙毅调转马头,带着一队甲士匆匆赶回鼎湖宫。
秦王政继续思考,如果子央和一个精灵融合,十有八九是和温和的食草类精灵融合,这种精灵胆小容易受惊,像是兔子一样,这段日子先让她在鼎湖宫住着,等学会了言语再接回咸阳。
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是一个温和的精灵,那么杀人这种事儿她接受不了,养太子和养公主不一样,扶苏心软他会生气,但是公主心软他只觉得心善。他想到这里眉头一皱,对车边的甲士说:“追上蒙毅,就说不必杀,把宫人带回咸阳发往别处。另外,让他把芈夫人的那串珠子拿来,交给韩腾。”
传令的甲士立即骑马去追。
此时子央对着大殿里的一面青铜板照镜子,铜板就像是穿衣镜,表面磨的反光,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子央穿着黑色战国袍对着青铜板做的穿衣镜左看右看,心想着穿越一次也不是没一点快乐,最起码实现了穿汉服自由。
然而下一刻这自由也没了。
李二凤挎着剑走进来,他英姿勃发,并排和子央站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子央说:“日后不要再穿楚服了,这里是咸阳,不是郢地。”
这爹味说教让子央冷哼了一声,一张脸拉下来,显得很不高兴,她正要说话,就看到侍女走进来躬身说了一句话。
李二凤挥手让侍女退下,对子央说:“徐福求见,要看看你的伤口。”
子央不高兴:“你干嘛要留下他?我这是皮外伤,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拿我当踏板攀上秦皇的高枝。”
李二凤对她能一眼看透其中的算计也不觉得意外,忍不住问:“你也是读过书的,朕想知道你是如何评始皇帝。”
子央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穿衣镜,说道:“比你强!”
李二凤听了冷哼一声:“朕乃是天可汗!朕只认文帝比朕强。朕治理下的江山辽阔至极,秦是比不上的。”
子央斜着眼看他:“祖龙魂死业犹在,你留下什么了?虽然有人吹捧你,赞扬什么‘皇皇太宗业’,我想你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经营西域,在你死后,也如梦幻泡影,最终被扫入垃圾堆了。”
李二凤眉头一皱:“你知道朕死后的事情?”
“知道,我知道的还挺多呢。我不仅知道你死后的事儿,我还知道你经营西域的办法其实是从你老丈人长孙晟那里学来的。哦,对了,我还知道你媳妇长孙皇后去世后你后宫里的烂事儿,你不知道吧,你后宫还有个女英雌呢。”子央说完提着裙子往外走,想起大小李侍奉武皇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
李二凤立即追上来,询问:“你知道朕的儿子李治如何了吗?”
子央斜眼看着他:“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非亲非故的!”说完她提着裙子跑出去,舌头笨拙地在口腔内弯曲,学着秦语喊道:“扇,扇!”
昨日那个喜气洋洋的中年寺人扇被秦王政留下侍奉子央,听到子央在喊他,笑容满面地小跑而来,躬身见礼,问道:“公主有什么吩咐?”说完立即从袖子里拿出铜盘,拿出一支毛笔,双手捧着递给了子央。
子央接过毛笔,发现竹管制作的笔身内有水,水缓缓地流入笔头内,毛笔随时写随时有水,顿时惊讶地看着寺人。
这么短的时间弄出这么方便携带的笔,这寺人也真是个能人!
子央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赞扬说:“扇!”你厉害!
随后她在铜盘上写下汤饼两个繁体隶书,扇立即吩咐人去做汤饼,指着两个字教子央怎么读,子央反复跟读,六七遍之后,扇笑着点头,子央高兴地拍手,今天学会说汤饼了,真棒!
李二凤看她拍手大笑,发现她待人如沐春风,对阉宦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李二凤皱眉,这种发现让他觉得对方不是什么世家门阀的女儿,因为世家门阀家的小娘子心高气傲,而文人最看不起阉宦,真正的世家门阀之女更不会给阉宦好脸色。
上位者的怀柔是装出来的,上位者的怜悯是表演出来的,真正的平等是权力过渡,他们只会对地位相同的人另眼相看,尊重只给同地位的人。而上位者是绝不会自己把权力让出来,除非守不住被人抢走。
他冷眼看着,这个叫扇的寺人已经开始建议子央在汤饼里面加肉酱了,听说有肉酱,贪吃的小娘子急匆匆地跟着寺人去吃汤饼,她提着裙子毫无形象的跑走,路过徐福面前没有停下来也没看一眼,徐福这个在青史留名的人还不如一碗加了肉酱的汤饼。
李二凤慢慢地踱步到了徐福跟前,徐福躬身下拜,宽袖垂到了地上。
李二凤维持扶苏和善仁慈的人设,立即把徐福扶了起来,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在鼎湖宫散步。
这时候蒙毅带着甲士而来,鼎湖宫本就有宫人,他把原本的宫人调拨给公主,公主的侍女们全部抓起来带走。看着那些侍女满脸眼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惶恐又绝望的模样,徐福的眼神转向公子扶苏。
李二凤就冷眼看着,如果是真正的扶苏,他会保护这些人,但是李二凤不会。并非李二凤不够仁慈,他的仁慈是给天下万民的,而非是某个群体某个人的。
徐福小声问:“这件事要告诉公主吗?”
李二凤知道公主被扇哄着呼噜呼噜吃汤饼呢,他笑着说:“不用。”
徐福也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他也没真心为这些侍女感到难过,而是听说长公子仁善,想要立下个善良的形象接近扶苏,扶苏兄妹都不当回事,他自然也不当回事。眼下他要做的就是积极游说,想要给公主治伤,以此进入秦王政的视线内。以徐福今日的观察,子央公主能吃能跑,只怕再过几日伤口就要自愈了,他没尺寸功劳怎么在咸阳立足?怎么推动赢徐复国。
徐福忧心忡忡地再三表示要给公主治伤,李二凤敷衍:明日再说。
李二凤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死后李唐皇室的事情,他不确定假子央是真的知道还是哄自己,打算想办法旁敲侧击。眼下对于他而言,还有一件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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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事情,那就是去见蒙毅。
扶苏和蒙氏兄弟的关系好,蒙毅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因为太忙平日里难见面,今日既然遇到了必然要说几句话。
蒙毅挎着青铜剑在鼎湖宫的门口转来转去,听到马蹄声赶紧往宫门看去,看到长公子骑着马意气风发而来,蒙毅小跑几步上前拉住了缰绳,笑着说:“今日见到公子,毅觉得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是最近几日在家休息得好才会让上卿觉得气色好,上卿最近可好?”李二凤翻身下马,双手搭在蒙毅的肩膀上拍了拍,两人交情深厚,自然相处亲密。
蒙毅说:“最近咸阳不太平,那个被流放在房陵山里的庶人迁饿死了,儒家对着大王骂,大王气得差点杀了他们。”说完后蒙毅有点后悔,因为公子扶苏和那群儒家博士走得近。
扶苏是儒家的拥趸,但是李二凤不是啊!
李二凤皱眉问:“庶人迁?以前的赵王迁?”
“对,赵国灭亡之后,大王下令把他放逐在房陵山,挣扎求生了几年后他饿死了。这是天要收他,不是大王要杀他,那些儒家的人毫不讲道理,难道天下黔首饿死了没事儿,他一个亡国的君主自己养不活自己饿死了就是大王无德的大事?”
这时候听到有人在拍手,李二凤和蒙毅回头看,看到子央带着寺人扇来到了他们身后,子央在呱唧呱唧鼓掌,扇还在写字,可见他们来了好一会儿了。
李二凤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寺人立即转头,对着后面招手,一个捧着盒子的侍女小跑到了他跟前,寺人拿了盒子来到蒙毅面前,小声说:“蒙上卿,就是这件宝贝。”
寺人打开盒子,一条带着荧光的正圆形粉色珍珠项链出现在了盒子里。蒙毅点头,双手接过,对李二凤和子央说:“大王说了,今日借去,明年必还。”
寺人在盘子上写字,子央看完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李二凤一把扯住蒙毅:“我记得这是我阿母的遗物,留给子央的。”
蒙毅说:“这串珠子出自东海,三百多年前被齐国送到了楚国,在楚国名声大噪,后来作为陪嫁来到秦国,因为我秦国太后大都出自楚国,所以这串珠子就在秦国代代相传,二十多年前华阳太后把这东西送给了芈夫人,芈夫人又留给了子央公主。因为这珠子在齐国也很有名,齐王建的宠妃索要这串珠子,齐相后胜也几次点名要这串珠子,所以大王就从公主这里借走用一用,明年灭齐,不仅是这珠子,齐国后宫的金珠全部拉回来,任公主挑选。”
李二凤知道在灭齐之前秦没少花钱买通后胜,没想到秦王政把女儿的东西都用上了。
他问:“那个后胜的胃口就这么大?明知道大秦已经天下无敌,还敢开口索要?”
蒙毅抱着盒子说:“不瞒您说,已经把国库给后胜送去了。”
李二凤的眉头蹙着。
蒙毅劝他:“不过是治粟内史辛苦点,今年在咸阳清点国库,明年要去临淄清点国库。前些年攻打赵国的时候也把国库给郭开送去了,那时候韩内史差点吊死在大王跟前,后来灭赵,韩内史去接收国库,不仅把咱们的拿回来了,还把赵国的也拉回来了,睡觉都带笑呢。”
蒙毅接着说:“臣要回咸阳了,您留步,最近太忙,等不忙了臣再去拜见您。”
李二凤看他抱着盒子带甲士们离开,忍不住叹口气。管中窥豹,秦为了灭六国,真的是把所有都赌上了。他一直以为平天下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那是因为始皇帝把一统的念头灌入了七国百姓的脑中,没有这一步,隋唐难以统一天下。如今看来,作为第一个平天下的皇帝,秦始皇面对的困难是他想象不到的。
在大军没有出动前,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舍弃国库买通奸臣和后宫,派出大量的细作煽风点火和收集消息,尽最大可能在齐国制造内乱。秦国君臣上下一心,甚至几代秦王和大臣都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秦国不得手是不会回头的。
所有最后哪怕是骗,也要骗得齐王建出降。
李二凤看向东方,夕阳西下,风吹他的袍服,让他思绪万千。今日的大秦远没有大唐疆域辽阔,没有秦今日统一之举,也没有大唐。要知道在隋朝一统之前,南北朝分裂了几百年,就是因为秦汉一统,隋唐也要一统。
李二凤想起刚才子央说的“祖龙魂死业犹在”,没错,这是自己比不上他的。
他想明日去咸阳,想要参与到一统的事情里,想要带人去打下齐国,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参与到这大争之世的最后一战。
8. 半路惊魂
“她知道稚奴的事情?”
长孙皇后皱眉,满面愁容,李二凤去世的时候她生育的七个子女已经去世了三个。留下李泰、李治、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夫妻两个来到秦朝的第一天就说起长子李承乾造反被贬最终死亡的消息,又说了长女长乐公主二十三岁因病去世,说到三女晋阳公主兕子十二岁夭折,长孙皇后哭得眼睛都肿了。
眼下对李治他们的消息最关心的是长孙皇后,李二凤或许还想从子央这里推断他死后大唐走向何方,而长孙皇后只关心自己的儿女过得如何,是否长寿。
李二凤对大唐的将来是真的好奇,但是眼下的前程更重要,比较起来他更看重明年的灭齐之战,他有本事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在这一战中树立威信进而把太子之位收入囊中?至于李治他们的消息,就让长孙皇后去打听。
因此夫妻两人各自有了自己近期的任务,李二凤返回咸阳,长孙皇后以陪伴小姑子的名义留在鼎湖宫,从子央的嘴里获取他们夫妻感兴趣的内容。
晚饭后天黑前,长孙皇后带着侍女来找子央散步说话。
子央跪坐在高台上,认真乖巧地跟着扇学秦语,那模样真的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长孙皇后就跪坐下来听扇教子央说话。
扇给子央讲述鼎湖宫的位置,鼎湖宫在秦岭以北荆山以南,一条戏水从旁边流过。传说这是皇帝铸鼎并升天的地方。之所以叫鼎湖,是因为皇帝铸造的三只鼎又重又轻,能在陆地上行走又能漂浮在水面,还能知祸福吉祥。随后又给子央讲这荆山南坡的两处王陵,昭襄先王和孝文先王两位先君就葬在荆山。
除了两位先王,距离这里不远的芷阳宫外葬着夏太后,夏太后就是先王的生母,换句话说就是子楚的亲娘,始皇的亲祖母。
子央磕磕绊绊在对方说一句自己学一句看着他写字对应所说言语后,一拍手,兴奋地说:“明天去芷阳宫玩儿,找个死囚来,让他给我驾车。”
扇连蒙带猜听明白了,惊讶地问:“啊?”随后立即应下:“诺!”
扇躬身退下安排去,长孙皇后立即让侍女退下,拉着子央的手亲热地说:“妹妹,我今儿有事儿来找你。听良人说你知道稚奴的事情,是真的吗?”
子央看了看她,一脸纠结,问道:“知道是知道,我劝你不要想着知道,要知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得好。”
子央这几句废话没能绕晕文德皇后,她反而更揪心了,握着子央的手说:“我做母亲的,不论好坏,他们后来日子过得如何还是要知道的。”
“那好吧,我就选择性地说一点,只能说一点,有些事儿太挑战三观了。”
“三观是何物?”
“三观,三观就是……你就把它理解成伦理道德。”
“那你说吧。”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小儿子李治他后来废了王皇后,另立武氏为后,这个武氏是谁你也别问,总之他们夫妻生了四子二女。我就跟你说说这六个人的下场吧。
他们的大儿子李弘被立为太子,但是某一年跟着帝后到了洛阳,结果突然暴毙死在了洛阳的行宫。第二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在某一年因为‘谋逆’被废,流放巴州,然后被逼自尽。
第三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好在他顺利继位了,但是坎坎坷坷没少受罪,一辈子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有两年好日子,结果也是暴毙。死因是被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给毒死了,听说这母女俩都想做女皇。
四儿子应该是善终吧,老三死后皇位就哐当落在他头上,然而没做几年皇帝,他就把皇位传给了他儿子李隆基做太上皇去了。
再说你的两个孙女,大孙女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死因民间众说纷纭,我还是不跟你说民间的说法了,有些说法就很离谱。你那个小孙女太平公主被你重孙子也就是继位的李隆基赐死,死因是李隆基说她谋反。”
六个孙辈,善终的只有一人?
长孙皇后呆呆的,一时接受不了。
天已经黑了,子央站起来,走到台阶处对着下面招手,两队侍女一起上来,子央没吩咐什么,直接下了高台。她的侍女跟着她离开,长孙的侍女赶紧上了高台。
子央就等着明日愉快地出去玩耍,顺便路上出点车祸,她既然是出车祸来到此处,肯定也会出车祸回去,这肯定是概率问题,只要多遭遇几次车祸,必然会回到现代。她美滋滋地想着,对明日的行程充满了期盼。
然而李二凤夫妇怎么都睡不着。
长孙皇后是心疼的睡不着,李二凤是头疼的睡不着,他反复思考子央说话的真实性,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她胡说八道的证据。
目前没找出来。
他抱着胳膊在床边走来走去,嘴里说:“她对稚奴之后的事情知之甚详,想来是稚奴孙儿哪一朝的百姓。稚奴的太子妃确实是王氏,如果,朕是说如果她是王家的小娘子呢?”毕竟子央对李唐皇家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如果是受害者的家属那就说得过去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您的意思是说因为废后王氏的事情,王家对咱们家有怨气,所以这小娘子才如此不恭敬?”
李二凤说:“她对宫廷秘密知之甚详,这本就不是一般人。”
长孙皇后摇头:“不,她不是王家人。听你说给稚奴选妃选的是太原王氏女,如今我这身份的父亲是王翦老将军,乃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祖宗,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她如果是王家女,怎么对我的身份不屑一顾?她再怎么不通世务也不该不敬祖宗啊!”
李二凤想起这茬,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长孙皇后说:“咱们还是别猜了,时间久了,她露出的消息多了,自然能推断她的身份。”
然后夫妻两个对着沉默了起来,刚才好歹还有个话题可聊,现在没子央这个话题可聊了,两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李治的儿女为什么大都没有善终?
暴毙,被杀,每一条血淋淋的性命背后指向了一个问题:皇位传承从根上就歪了!
李承乾的谋逆,李泰对大位的觊觎只不过是毛毛雨,等到李治继位后,太子接连死去,皇帝不得善终,根源就在于玄武门前的李二手刃了李大和李四。
李二凤颓然倒在了地板上,长孙皇后赶紧下床,看到李二凤睁大眼睛看着房梁,长孙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李二凤说道:“耶耶说得对,我的报应就在子孙身上。”
“二郎,”长孙皇后顾不得暴露,赶紧抱起李二凤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说道:“或许今日的话都是那个小娘子骗咱们的,咱们不知道后来事,是真是假全凭她一张嘴,她能编出稚奴儿孙的故事必然知道玄武门旧事,那孩子对皇权带着敌意,她是故意往你心口上戳一刀。”
李二凤一下子坐起来,对长孙皇后说:“你说得对,观音婢,你说得对!她就是在骗咱们,稚奴的儿女个个善终,李唐千秋万代,绝不是宵小能诋毁的。”随后他急促地说:“明日你还留着,盯紧她,我回咸阳去,咱们还年轻,还有一辈子,你身体康健没有气疾,我没有头疾,你我都好好的,只要有缘分,高明长乐他们还会来找咱们的。”
长孙皇后点点头,夫妻两个抱在一起,默默无言。
章台宫中秦王政还没休息,他把最后一卷竹简看完,忍不住咳嗽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去端了一碗梨汤送到桌前,秦王政弯腰接了梨汤,喘着气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深呼吸,肺部不好,呼吸困难,只能用力呼吸,因此他常常深呼吸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秦王政说:“如今药石对寡人无用了。”
赵高接着空碗小声问:“您不是说金丹有效吗?”
秦王政点头,想要让人送金丹进来,才想来自己的那粒金丹让扶苏吃了。他说:“明日让他们再炼,多炼些,送去鼎湖宫给子央几颗,子央年纪小,只怕再大点也如寡人一样。”
赵高应声:“喏!”随后立即问:“大王今日宿在哪位夫人的宫室里?”
“今日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秦王政的话刚说完,外面进来一个小寺人,走到桌子前跪下启禀:“启禀大王,鼎湖宫送信,言说公主要让死囚驾车。”
赵高立即转头看向秦王政,秦王政低头想了想,问赵高:“寡人记得当初灭楚的时候,抓了屈、景、昭三家的人?”
赵高笑着回答:“是,大多关押在咸阳,过阵子发往陇西。”
“去挑个强壮的,戴上手铐脚镣,送去给公主驾车。”
小寺人应下,站起来退步到大殿门口,随后转身传令去了。
赵高小声说:“大王,公主年纪小,那些人又太强壮,万一他们对公主不利怎么办?”
“你不懂,”秦王政扶着桌子站起来,喘着气在大殿内踱步:“他们还想东山再起,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安静些。他们东山再起只能靠寡人的儿女,无论是扶苏还是子央,只要到了他们身边就有出头那一日,这些人比大秦的锐士还怕他们兄妹出意外。”
次日天不亮,李二凤出了大殿,外面有等着他的侍卫,今日他要带人去咸阳。上马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李二凤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戴着手链脚链的奴隶驾着马车迎面而来,周围还有很多骑马打着火把的卫士。
因为没有避让公子,马车旁边的侍卫抡起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那奴隶看到长公子顿时更用力地晃着身上锁链,李二凤听到之后策马来到了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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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奴隶半张脸被皮革面罩盖着,说不出话来,肢体上显示出他的情绪极其激动。
李二凤问:“此乃何人?”
押送的卫士回答:“楚国芈姓景氏,景美。”
李二凤立即说:“让他说话。”
卫士上前解开了景美的面罩,景美大口呼吸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公子,救命!楚国贵人要被迁徙到陇西。”
李二凤心说陇西难道不是好地方吗?他上辈子都是陇西权贵呢!
李二凤就说:“楚国已亡,故国不在,你们要想回到以往那种呼奴唤婢的日子是不可能的,让你们在陇西种地不受磋磨,我还是能办到的。”
景美哭了起来,在马车上跪倒,重重地给扶苏磕头。
李二凤就说:“我打算去齐国,身边缺忠心的亲卫,如果屈、昭、景、熊有合适的子弟,不妨拼一个前程,最起码能摆脱隶臣妾的身份。”李二凤说完就走。
景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了亮光。
天亮后子央在床上醒来,先打个滚给自己加油打气一番后才慢悠悠地爬起来。刚起来是没饭吃的,因为大家一天吃两顿,早午饭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能吃。她换了衣服梳洗过后叫上扇去坐车,今天要去芷阳宫。
她下台阶的时候还在嘴里说着“荆山”“秦岭”“戏水”“鼎湖宫”这些词,这是要巩固一下昨日的学习内容。如果是个小孩子,这行为显得很可爱,但是如果是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这行为就多少让人觉得这孩子真够唐的。
马车到了台阶下,子央看了看,这车和博物馆的车很像,就是那种上面带着伞盖只能坐两个人的车。
这也太古风了。
子央顿时眼冒星星,这可是真车!不是景区的样子货,她立即提着裙子上车。她手脚并用爬上车就看到驾驶位上坐着个戴手铐脚镣的人。
子央看了看,手铐脚镣之间用粗大的锁链绑着,这锁链看着就很沉重。但是这人个头不低,骨架子挺大,长相也不差,瞧着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就成了死刑犯呢?
子央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坐好,对着下面站着的扇抬了一下下巴。
扇笑着对子央点头,但是转头跟景美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霜:“送公主去芷阳宫,你要是敢伤了公主,芈姓景氏还没有就不好说了。”
景美冷哼一声,要是放在去年之前,阉人哪里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他抬起鞭子抽打到马儿背上,车子缓缓启动。
子央瞬间觉得惊悚,这锁链该是好几十斤甚至上百斤,他这么轻松地抬手了?
子央往后看了一眼,扇他们已经上马,跟在了后面。
子央紧张了,坐在一个死刑犯旁边特别是这死刑犯某种意义上还很自由,自己真的很慌。她可以出车祸死,但是不能被人用锁链砸死。她找个死刑犯来驾车的目的是不想因为自己出车祸害死一个好人,没想到自己这个好人有可能会被害死。
子央想喊扇过来,但是车子跑得很快,扇他们很快就和子央的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
子央更慌了。
车子出了鼎湖宫行走在戏水边上,子央跟坐钉板了一样,整个人坐立不安。加上路况不好,十分颠簸,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放在滚筒洗衣机里被来回搅拌。
前面开道的卫士突然拉住缰绳大喊起来,子央被颠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往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声“卧槽”!
秦岭上突然滚下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冲着马车的方向来了,这时候车轮子又卡在了路边的石头缝里。
景美使劲抽了几下马,车子纹丝不动,后面的卫兵也看到车轮卡着了,他们一边骑马往前冲一边在喊公主跳车,子央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来吧,把我砸成肉饼吧!
她想到自己来的时候就是被一个汽车轮胎砸到这里来的,这里没汽车轮胎,石头也行!
子央想着能回去,闭上眼小脸带笑,美滋滋地等着。
旁边的景美看她这副模样头一次怀疑芈姓女生的孩子有问题!随后他把这个想法驳斥了,芈姓没一点错,错全是姓嬴的!
想到这里,他立即抓起子央的腰带扛着她跳车逃跑,哪怕手脚被捆着,还扛了个人,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
大石头滚过马车冲进戏水,砸出很大的浪花,强劲的动能迫使石头沿着河床无视水流的阻力一口气冲上岸,在河岸边停了下来。
扇已经下马,连滚带爬地过来拉着子央上下看了看,哭着说:“公主,咱们不去芷阳宫了,呜呜呜呜,咱们不去了。”
看着马车那惨样,再看看受伤的马,子央打了个冷战,后悔刚才的决定了。
她不要被砸成肉饼!
9. 转变思路
和出发前不同,子央现在的心情就差,也不知道是情绪原因还是身体的病理原因,她总觉得胸口塞着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压着自己喘不过气。
很难受,很悲伤,很惶恐,也很无助。
车子的碎片让她意识到她通过车祸回去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愚蠢至极,她甚至为此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小命,也让秦朝的子央被砸成肉泥。
她看向近处的秦岭,巍巍秦岭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就如明月高悬照过千万年的万里江山。她和现代的距离不是咸阳到车祸地址的距离,而是无法越过的时间距离。
子央转身走回鼎湖宫,扇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劝子央再等等,马上就送新的马车来。但是子央不停,一步一步走回鼎湖宫,这段路不长,但是路况不好,她穿的鞋底子还很薄,回到寝宫,鞋底子没磨破,但是脚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
子央直接躺在了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横梁。
侍女端着一碗她爱吃的汤饼问:“公主,要吃汤饼吗?”
子央还在发呆。
侍女没办法,又端着碗出去找扇想办法。扇刚刚安排人去章台宫报信,这时候正回答长孙皇后的问题。
长孙皇后询问了几句关于子央的衣食住行后就看到侍女端着汤饼出来,她就说:“都不起来吃汤饼了,可见是真的吓着了。”
子央那馋样,说句难听的,门口飞只鸟过去她想逮住吃了,这送到跟前的东西不吃,肯定是这次吓得不轻。
长孙皇后带着扇进了寝宫,长孙皇后坐在床边拍着子央说:“起来吃点吧,待会饿着难受。”
长孙皇后用的是秦语,子央听不明白干脆就没听,刚才对她的刺激确实挺大,这会儿放松下来,在长孙皇后喋喋不休的白噪音中她居然睡着了。
长孙皇后一开始看她闭眼,还以为是闭目养神,接着就发现她整个人不再紧绷,显得很放松,然后呼吸变慢变重,最后发现她睡着了!
扇松口气,能睡就好,睡醒了就乐意吃饭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长孙皇后快被气笑了,自己在这里劝得口干舌燥,还以为她真的被吓得掉了魂,谁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她站起来走出寝宫,扇赶紧跟上。
扇还担心这位“王夫人”生气,躬身小步快趋跟在她身后为子央说话:“公主只是年纪小,她心思简单,对您和公子一向亲近,只是今日走的太远累着了,并不想怠慢您。”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文德皇后是贤惠识大体,又不是个软包子。听了立即说:“扇,我知道你忠心,良人的妹妹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我心里有一杆秤不须你多说。”说完她叹气:“我听说大王想把公主嫁给李斯的儿子,她再这么不拘小节疯疯癫癫,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说完带着人走了。
扇站直了身体,看着“王夫人”走远。
这时候侍女来到他身边,询问等会儿给公主做什么饭。扇说:“让人炙烤些羊肉,刚才的汤饼还在吗?”
侍女小声回答:“还在。”
“给那个驾车的隶臣吃了,他今日救了公主,有大功,大王必会奖赏他,先让他吃顿饱饭,你跟他说,公主感激他的急智,先送他一碗汤饼,已经向大王为他请功,不日他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了,要让他明白,他有自由身是谁出的力气。”
“喏!”侍女匆匆离去。
扇走到寝宫门口向里张望,发现公主还在睡,扇低头思考起来,王夫人说得没错,公主这年龄该嫁人了,但是天天只想着吃了睡的公主是没法过日子的,难道将来生了小贵人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天真童稚?
想到这里,扇忍不住想起了李斯,李斯的儿子都娶了公主,女儿都嫁给公子,李家真是好命啊!
阳光照在他身上,扇在脑子里想着李斯的那些儿子,突然听到寝宫内传来一声痛苦的呓语,连忙转头,看到床上的子央一只手在身侧乱抓。
扇立即喊:“快来人,随我去看看公主。”
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侍女跑过来,三个人一起进入大殿,三人同时看到子央的表情非常痛苦。一个年纪大点的侍女说:“这大概是被吓得开始做噩梦了。”
扇说:“叫醒公主。”
两位侍女趴在床上握着子央的手不停地喊:“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子央还在梦里,梦里的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手术室门口,其中就有爸爸妈妈。
她还听到妈妈在哭:“以前出车祸都没这么严重过,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摔断了胳膊腿在家休养,送进重症监护室还是头一次。”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一群人围上去。
医生说:“目前手术比较成功,至于什么时候醒还要看后续。”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看了看病人家属。
子央爸爸说:“大夫,您说,我们能承受得住。”
“伤在脑部和腹部,脑部最严重,手术虽然成功,但是脑部恢复得如何就不好说,有可能几天后就醒来了,有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醒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说完他对身后的护士说:“放气吧。”
子央本来想往父母身边凑,听了立即喊:“别放弃,别放弃我还有救呢!”
子央的妈妈也大喊:“医生我求求你别放弃,我们家孩子身体好肯定能恢复。”
子央爸爸说:“我们家有钱,什么药都能用得起,千万别放弃。”
医生连忙说:“是我口误,我说的是我们手术时候用到的一些气体,现在没用了,放空就行。”
这时候护士把子央的身体推出来,子央的父母老师立即跟着小推车跑,子央也想跑,但是她的魂魄就被固定在了手术室门口,无论她怎么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推车和一群人一起进了电梯,然后医生护士收拾了医疗垃圾后关上了手术室的门也离开了。
她孤零零地站着,能活动的地方就是门前那巴掌大的地方。
子央靠着墙壁忍不住滑坐在走廊上。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公主,她张望了几下,听到医院的广播里电子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让秦始皇真心实意夸你比扶苏厉害,赞扬你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能醒来。”
子央赶紧爬起来连忙看走廊上的监控:“谁,谁在那里说话。”
“公主,公主”。
随着呼唤声,子央面前的走廊瞬间崩溃,眼前出现的是粗犷的土木宫殿。
两个侍女松口气,扇立即凑上来:“公主,做噩梦了吗?”
看到子央呆呆的,他赶紧从袖子里把铜盘拿出来,又把自制的水笔拿来,开始在上面写字。
子央用秦语慢慢地问:“夫人呢?”
“夫人?”扇赶紧说:“夫人看您睡下,又走了。”
子央不是个笨孩子,而且在这里生活了几日,学习一门外语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身处在外语环境里多说说听多练习,秦语对她而言就是一门外语,前几日她还不在意,现在对学习秦语非常积极。
且不论梦里听到的电子音是真是假,通过车祸回去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不妨试一试电子音里面的办法,哄着始皇帝夸自己很容易,子央深谙撒娇大法,能把家里的长辈哄成胚胎,拿下始皇帝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对扇说:“我明日回章台宫。”
扇立即点头:“奴这就派人回去禀告大王。”
扇派出的第一波传信的卫兵进入章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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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坐章台,见相如”说的是说蔺相如受赵惠文王之命带和氏璧去秦国换十五座城池。这个秦王是秦昭襄王,被东方六国看作大流氓的秦昭襄王一点脸都不要了,想要扣下和氏璧却不给十五座城,全凭蔺相如有聪明才智,要不然也没有“完璧归赵”的故事。秦昭襄王没得到的和氏璧如今在秦王政手里。自从秦昭襄王开始,章台宫就渐渐变成了秦国的权力中心,秦王政在这里“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
也正因为如此,秦国的官员在这里进出,整个章台宫有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尽显王权威严。
卫士攀登完长长的台阶来到殿前,被甲士拦着,只能站在大殿门口等候。
大殿里面商量的是灭齐的大事,李二凤版本的公子扶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坐在秦王政身后旁听。这种明明是个满级大佬却不能参与的感觉让李二凤觉得很不好受。
这里面最活跃的是李世民上辈子的祖宗李信,在一群老登里面,除了李二凤,李信是最年轻的,年少壮勇的李信很受秦王政宠爱。
他被偏爱到哪种地步呢?灭楚的时候李信和王翦分歧很大,李信的态度就是直接莽就行了,这锋芒毕露的神采和他次次身先士卒的战绩让一心速战速决的秦王政很心动,考虑到王翦那稳如老狗的风格,要带着几十万大军和楚军拼消耗,这种战略带来的粮草压力弄不好能让秦国崩溃,因此秦王政没有采用王翦稳扎稳打的策略。
结果就是李信大败而归,秦王政不得不亲自去频阳向王翦道歉,请求王翦复出。李信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让秦灭六国的大业被迫中断,秦王政都没怪罪他,仍然重用,而且言语之间露出日后让他接老将军们重担的意思,李信感激涕零,因此灭齐这件事他特别积极,愿为先锋,发誓要打个翻身仗证明不是自己菜,自己在灭楚之战的狼狈样子只是偶尔发生,绝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李信也不是浪得虚名,灭齐也是认真思考过的,他洋洋洒洒讲完,在座的老将们频频点头,连一向看不起李信到处乱莽的王翦都没说什么,更别说蒙氏父子和杨端和这些人了。
李二凤想说话,刚直起身子,秦王政看了他一眼,李二凤只能再把屁股压在小腿上。
秦王政看了一眼李斯,李斯摸着胡子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他身后的治粟内史韩腾忍不住说:“大王,咱们粮草不够,战马和马具也不够。”
李斯慢条斯理地讲:“粮草好说,秋收后还有粮食入库。马具也好说,只是战马,”说完摇头。
李二凤心想可算是轮到朕说话了,他在这大殿跪大半天,腿都跪麻了好几次,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李二凤立即开口:“阿父,臣有一物献上,名曰‘马镫’。”
秦国君臣都看着他,李二凤说:“阿父,此物臣带来了,请阿父和诸位移步到殿外观看。”
秦王政点头:“也好,看完寡人设宴,诸位留下用膳吧。”
赵高立即上前扶起秦王政,李二凤也站了起来,随着秦王政出去,秦国大臣随后跟着一起离开大殿。
在大殿门口,守着大门的上卿蒙毅凑上前在秦王政耳边说了几句。秦王政叹气,就说:“今日暂且留她在鼎湖宫压惊,明日让扶苏接她来章台宫。”
蒙毅应了,退下安排。李二凤跟上问:“阿父,可是子央出事儿了?”
“嗯,你晚上回去,明日带她来吧。”今日大事太多,这里还站着不少外臣,秦王政没说前因后果,吩咐了一声就问起马镫,李二凤也没心思去想子央,他来咸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融入大秦的中枢,有机会自然把握住。
“阿父,请您来看这匹马,马镫就装在这匹马上。诸位将军,谁愿意试一试?”
李信大喊:“我!大王,臣愿意试。”
10. 敏锐的秦王
马镫的发明不仅改变了战争形态,也成为冷兵器时代军事技术革新的重要里程碑。
李二凤拿这个东西作为进入秦朝中枢的敲门砖是反复思考过的,马镫能让笨重的战车被骑兵代替,能让作为辅助的骑兵一跃成为战场的主力。只要是对战争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能把骑兵固定在马背上腾出双手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李二凤在秦朝君臣赞叹的表情里顺利地拿到了进入中枢的入场券,他能不能留下,能不能消除昌平君叛乱带来的群臣怀疑要看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太宗皇帝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
作为一个开创了一个辉煌灿烂朝代的皇帝而言,他太清楚该怎么治国了,因此他这时候踌躇满志,他再次拥有了年轻的身体和用不完的精力,再次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
他甘之如饴!
晚上他带人回鼎湖宫的时候心情飞扬,哪怕是遥远的路程也没让他有丝毫疲惫。
回到鼎湖宫已经是晚上,宫门内被拆去了脚镣手铐的景美在等着扶苏。李二凤的马刚进宫门,他急忙跪倒在道边,看到他,李二凤想了想,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景美。
楚国的国君姓芈,出自芈姓熊氏一支,从熊氏分裂出三支权贵,分别是屈、景、昭。这三支中,屈是因为封地在屈,因此以封邑为姓。而景和昭都是谥号,另外两支以祖宗的谥号为氏,景这一支就是以“景平王”的景字为氏。
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是芈姓女的子嗣,从小受到楚国势力的保护和托举,这时候如果不拉扯一把楚国的宗室,传出去对扶苏的名声有碍。
李二凤拉着景美说:“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家已经是自由身,你有什么打算?”
景美立即说:“愿为公子效力。”
李二凤点头:“好,明日你随我去咸阳,日后就做我的侍卫吧。”说完拍了拍他,安慰说:“眼下你算是脱离了苦厄,但是你一族还是隶妾臣的身份,尔等世代饱读诗书,见识远非黔首能比,早晚有腾飞的时候。”
景美使劲点头。
李二凤立即让人安排景美在自己这边住下,又送景美钱财让他回去安置家人和族人。
没一会儿这消息传到了扇的耳朵里,扇的脸上阴云密布,冷哼一声:“背主的奴隶,才有了自由身就去投靠公子,把公主置于死地!此獠早晚有落在吾手心里的时候,到那时候再算旧账!”说完跟身边的寺人说:“早先给公主驾车的人呢?让他明日准备好送公主回宫。”
子央一夜无梦,次日早早醒来,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指着铜镜和梳子教她说话。目前子央能磕磕绊绊地把屋子里的家具给说出来了,也能把这群新侍女的名字给喊出来。
扇从外面进来,故意放慢语速,尽量让子央听懂:“公主,该走了。”
子央正在拨弄头上的金花,因为今日回咸阳,她可谓是盛装在身,穿着一身黑色的直裾,发髻上插着两朵金花,从镜子里看,是个清秀大美人呢。
“走?”子央想问怎么走,但是词儿不会说,就嘴角动了又动,忍不住想要伸手比画。
扇笑着把她的手摁下,慢慢地说:“坐车走,大王来那日,驾车送您的公孙造是您的车夫,这次还让他驾车。”
啊?
子央愁容满面。
有些人十六岁都上大学了,她为什么十九岁才大一,是因为她倒霉出车祸,连着出了几次,小学时候四年级留级,因为腿断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中学时候八年级九年级留级,这两次除了断腿还断了胳膊,又在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高中时候高一没开学就又被送进骨科医院,导致最终她比同龄人上大学的时间晚。
这么多年的车祸经历让她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她自己掌握使用工具顶多就是因为技术不够熟练发生点剐蹭,随着她开车技术越来越好之后这种剐蹭说事都没再出现过了。然而只要她坐车,无论什么车,无论谁开车,无论同乘的人是谁,必然要出车祸,所以她至今还没坐过飞机和火车。
想到自己霉运压身,还是别害那个公孙造了。
子央说:“我驾车。”
扇平时对子央的话从不反驳,这次坚决反对,驾车是一门技术活,公主肯定没有这个技能,还是别损人害己了。
子央看他反对得这么激烈,突然想起昨天把自己从车里扛出来的那个人,她皱眉问:“昨天的那个呢?”
她也不知道那人是犯了什么罪,昨天救了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他又犯了死罪,在情与法之间,她对此人的看法比较纠结。
扇的笑容不变,还是喜气洋洋,慢慢地说:“因为昨日保护您有功,大王赦免了他和他的家人,他现在是长公子的侍卫了。”
子央疑惑地歪头:“判处死罪必然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如果因为救我,反而得到赦免,那对他伤害过的人岂不是不公平?”
子央想到昨日那人孔武有力,想着大概是强盗,干了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她觉得封建社会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其实是对法律的践踏,赦免恶魔,他们不会不感恩,反而出去后又会害人,这不仅不是仁政,反而是一项恶毒至极的举措。
子央慢慢地说:“他救了我,我能送他食物衣服,我也能救助他的妻儿子女避免饿死冻死,但是不能放了他。”
扇躬身说:“您回去和大王说吧,公主,咱们今天回章台宫。”
这又回到了怎么出行的问题上。
驾车是不行的,子央精通自行车、电动车、人力三轮车、电动三轮车、老头乐和汽车的各种驾驶技巧,但是唯独没驾过马车。
骑马呢?
子央也不会啊!
子央对扇说:“我骑驴。”虽然也没骑毛驴的经验,但是作为人类的早期代步工具,应该是比较温顺的吧?
扇待了一会儿,为难地说:“驴啊?驴不好找,鼎湖宫没有驴。”
“牛也行。”怕他听不懂,子央还学了一声牛叫。
扇哭笑不得,牛也不好找啊,商君变法后秦国开始推行牛耕,牛如今是官方民间重要的蓄力工具,这真不好找。考虑到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还特别能折腾,他只说:“您等着,肯定给您找来。”
子央盼着自己骑驴或者是骑牛能躲过一劫。
长孙皇后这时候来了,她急匆匆进门,看到子央跪在席上,面前有个侍女捧着镜子,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妆容。往日跳脱到疯癫的小娘子安静地正坐,显得华贵典雅,就如顾恺之笔下《女史箴图》中对镜梳妆的仕女。
一时间长孙皇后居然带了一点欣慰的情绪,这才是公主的气派。
这时候子阳转头看到长孙皇后,一张嘴那股子典雅华贵瞬间没了:“夫人,有事?”
大嗓门,五官乱飞,肢体拧着,这让长孙皇后眼前一黑!
要是没看到她贵气的一面,长孙皇后也没这么失望,看了一眼后又变成了个皮猴子,让人忍不住捶胸顿足感慨大煞风景!
长孙皇后连忙走过去跪坐在她旁边,动手让她身体摆正了,让她收一收下巴,别天天昂着个脑袋,嘴里说:“两只眼珠子别乱转,要低眉顺眼,要温柔一些,说话声音别那么大。”
子央“哦”了一声,又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眉目灵动的模样,问道:“找我有事儿?”
长孙皇后叹气,觉得把这小娘子养成公主任重道远。就说道:“今日回去,你哥哥那边催得急,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收拾好。”
子央回答:“我等扇找牛呢。”她在扇出去后跟着侍女学会了牛羊猪马这些词儿,说到牛,她还把两只手放在两只耳朵上比画,嘴里“哞”了一声。
“找牛干什么?”
“我不要坐车,我要骑牛回去,骑驴也行。”
长孙皇后安慰自己这小娘子就是个刺头,不能生气。随后说:“你和我坐车,为什么要骑牛?你这衣服也不适合骑牛,再说了,你今日骑着牛进入了咸阳,明日全咸阳的黔首都知道你被大王厌弃了,居然连车都没有。”
“你提醒我了,我是该换衣服。”子央站起来让人给自己找裋褐和合裆裤,再给自己找一双草鞋。
这比找牛好办多了,侍女自己都有裋褐,干活时候穿裤子打绑腿对于她们而言是日常,草鞋也能现编。没一会儿子央身上穿着黔首们的衣服,踩着一双有点硌脚的草鞋,把头上的金花摘了,侍女给她稍微弄了一下头发,用树枝固定,子央美滋滋的对着镜子看来看去。
还不错!
长孙皇后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
扇找来了一头牛,看到子央这打扮,立即出去让驾车的公孙造也换装,然后公孙造也一身粗布短衣踩着草鞋,他牵着牛等子央回章台宫。
子央美滋滋地爬上牛背,还不许公孙造牵牛,她自己骑着牛走上了驰道,公孙造跟在后面指出方向。李二凤因为嫌弃子央磨磨唧唧早走了,后面整个队伍保护着长孙皇后的马车,跟在子央的牛后面,一寸寸往前挪。
长孙皇后在车里忍不住说:“扇就该给她找一头驴!牛也太慢了。”
一路慢悠悠,直到天黑才进入了咸阳。
作为霸秦的国都,咸阳的建筑如秦国的风格,充满了秩序,街道和建筑都严格遵循秦法,彼此各安身份。路上的行人都很沉默,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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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这架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任何人的荣辱欢愉悲伤恐惧都要为秦法让步,都要为大王一统天下的壮志让步。
自古秦兵耐苦战,秦人在沉默中汇聚成洪流冲刷着六国的土地。
子央不过是外来者,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从心里认可秦法吗?是有改变渴望吗?还是说一代又一代的人认为这没什么。
她从咸阳的街头路过,根据公孙造的指引,慢悠悠地踏上了章台街。
章台宫附近的建筑显得高大轩昂,看着两边的建筑,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子央打心里不敢小瞧了秦人,他们或许是见识少,但他们从不傻,能在秦国混出头的人智商从不低。
“公主,在这里下来吧。”公孙造上前拉着缰绳,卫队在宫门外已经停下,只有长孙皇后的马车跟着进来。
子央从牛背上下来,公孙造牵着牛离开,子央站在巨大的广场上左右看了看,战国的建筑风格就是规模宏大和左右对称对角平衡。人在建筑前需要仰视,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身临其境,让子央的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各处,这时候的秦朝还没走进历史,看到的是她活着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寺人急匆匆走来,对着四处张望的子央和刚下车的长孙皇后躬身行礼,说道:“大王有令,召公主进殿。”随后对长孙皇后说:“夫人还请回府吧,大王今日不见夫人。”
子央抬脚跑去上了台阶,长孙皇后抬起手想要拉着她嘱咐几句,却看到她跟个猴子似的已经窜出去了,忍不住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殿外到处是卫士,子央回头,发现这大殿距离地面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寺人在旁边说话:“公主,请。”
子央迈步进去,发现大殿的大门很沉重,她脚步一转,就要贴上大门,寺人赶紧拦着:“公主,大王等着您呢。”
寺人说话快,子央连蒙带猜明白了意思,就在大门上摸了一把转身进了大殿。她还在回味大门的触感,那绝不是木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快要黑了,大殿里光线不好,侍女和寺人们在点燃大殿里的油灯,子央越是往里面走,油灯越多,光线越亮。
秦王政就在吉金灯架下低头看竹简。
“大王,公主到了。”寺人禀告完退下。
子央动作生疏地见礼:“拜见阿父。”
“嗯,来坐。”
在子央抬起头后,他拍了拍身边的木枰,对子央说:“寡人放枰在身边等你来坐,等了半天了,你怎么迟迟不至?”
子央听对话就如当年上学听外语听力,听到后要反应一会儿,结合语境,连蒙带猜,她看到秦王政拍了拍旁边,听到“坐”,就恍然大悟:哦,让我坐他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桌后,看到方形的大漆螺钿工艺的木枰,螺钿图案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看上去很古风很美。
枰是一人独坐的坐具,子央把它往秦王身边挪了挪,跪坐在上面,挨着秦王政说道:“这大鸟真好看。”
“此乃玄鸟,我嬴姓始祖大业,乃是女修吞下玄鸟卵而生。”秦王政说完,伸手摸了摸子央的头:“玄鸟在上,一直庇佑着列位先祖,也会庇佑你。”说完他开始咳嗽起来。
子央立即直起身体改坐为跪,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又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喂他喝水。
秦王政喝了水,深呼吸后示意子央坐下。
他揽着子央的肩膀说:“好孩子。”
子央的行为充满了亲情,他非常高兴,高兴了就要给孩子奖励。他问:“子央,告诉阿父,你想要什么?”
“什么什么?您举个例子?”
“阿父给你数城做你的食邑怎么样?”
“啊?”子央摇头,她清楚食邑就是封地,如果是个真封建公主,这会儿能高兴地谢恩,子央又不是真公主,她一门心思回到现代,食邑对她没有吸引力,她说:“阿父,我不要,你留着收税吧。不过你可以夸夸我。”
子央搂着他的胳膊,眉飞色舞,整个人高兴得发光,她说:“阿父,你夸我一句,你只要说‘子央,吾家麒麟女’就好。”
子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秦王政低头看子央,发现她的目光亮过了吉金架上的灯光,小脸上全是期盼。
“哦,你想让寡人夸你啊?”
“嗯嗯!”子央赶紧点头,还抱着秦王政的胳膊摇了摇。
秦王政问:“寡人夸你对你很重要?比食邑都重要?”
“嗯嗯!”
“傻孩子”,这可真是山中精灵不识人心险恶。
11. 吾家麒麟女
真正的聪明人要把自己最渴求的东西藏起来,千万别露出来,露出来了就容易被人家拿捏。
秦王政站起来牵着子央往大殿后面走,绕过一处木屏风,后面又是一处地方,这里有好几架子的竹简,地上还摆放着几处木枰,有的木枰上还摆着锦垫。
秦王拉着子央站到最里面一幅帘子前面,赵高跟着进来,挪了吉金灯架过来,子央才看清了面前的帘子是一幅地图。
秦王政指着这么巨大的地图说:“孩子你看,这是天下!”
子央看了看这幅地图,看到上面有小篆标注的地名,她看的地图都是上北下南,但是这地图不是,上西下东,秦国在地图的顶端,压在东方六国上面被高高悬起。子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
她点头:“嗯,天下舆图!”
秦王指着一块地方:“这里是赵国旧土,这片地方好,以前是赵国的膏腴之地,种什么都丰收,给你做食邑吧?”
子央赶紧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
“吾儿为什么不要?夸你几句不过是让你高兴一阵子,食邑才能让你安乐一辈子。”他走到地图前,伸手拍在地图上,背对着子央说:“权力才是最实在的!”
子央听明白后笑着说:“自从商君变法,那些有军功的人才能享受食邑,或者是对秦有大功的人才有食邑,我既不是列侯,又没有尺寸功劳,何必做一只硕鼠?秦才有多少户,我如果再分去千户万户,秦的黔首就更苦了。我需要的不过是一天两碗饭,睡觉两尺宽,四季几套衣服罢了,就是没了阿父供我吃住,我靠自己也能吃饱穿暖,食邑对我无用。”
秦王政转身看她,对着她一直看,看得子央有些莫名其妙。她问:“阿父,为什么看我?”
秦王政突然说:“吾儿爱我。”
子央:“啊?”老登这是什么意思啊?还是听力不过关又听错了。
“走吧,今日有炙肉。”秦王政走出去,子央赶紧追上:“阿父,你还没夸我呢,夸我麒麟女啊!”
“你顶多是个猴女,哪里能称得上麒麟女。”
“我怎么就不是麒麟女?”老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子央追出去绕着他跳脚,直到外面侍女鱼贯而入,把一盘盘的烤肉端上来,子央确实饿了,眼神被烤肉吸引,身体瞬间呈现低血糖的症状急需一口肉救命,也顾不得让秦王政夸自己,一双眼紧盯着肉,就等着开吃。
秦王政夹了一块肉给子央,说道:“吃吧。”
子央抓起筷子对赵高说:“端一碗水来,我噎着了要靠水救命。”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出去。
子央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您也吃啊。”
“嗯,阿父白日的时候和你大兄吃过了,晚上吃得不多,你多吃点。你大兄最近也把心思放到大事上,你也乖巧起来,阿父看你们有这样的变化心里高兴。”
子央嘴里包着肉,嘴角还有油渍,一边嚼一边看秦王政。
这时候赵高端着托盘进来,在秦王政面前放下一只陶杯,里面是一些浑浊的酒液。在子央跟前放下一只漆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
赵高笑着说:“这是玉醴。”
子央没听懂,端起来喝了一口,哦,原来是果汁啊!
子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边吃一边说:“我大兄那人难说,但要说这个世界上谁盼着您千秋万代,必定是我!我比我大兄心眼少,他那人心思多,您要防着点他,那句话怎么说?同行是冤家啊!”
赵高听了一身冷汗,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王政。秦王政端着杯子笑着抿了一口酒。说起最近的一件事:“你大兄昨日献上了马镫,比你有用多了。”
子央听了眉头一挑,“就马镫?马鞍呢?”
“马鞍用了那么多年,早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时候就开始用马鞍,何须你大兄献上这奇物。”
子央凑到他身边,“您要是夸我,我就献上另外一件东西,到时候马鞍,马镫和那件宝贝凑成马具三宝,怎么样?”
秦王政放下杯子,问道:“能比马镫还好用?”
“嗯!您放心,这宝贝就是我大兄看到了都忍不住叫好。”
“不见得啊!你大兄能献上宝贝那是他养的有食客,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你有什么?每天睁开眼就是带着侍女玩耍,玩到饿了才吃饭,书都不肯认真读,到现在秦法都没背下来,你说你能献上宝贝,阿父不信。”
“小看人。”子央把他的杯子夺过来,用手指沾了酒,在桌子上画了个拱形,说道:“战马磨损最严的是马蹄,很多身体还好的战马都是因为马蹄损伤不能上战场,如果能把马蹄保护起来,给战马穿上鞋子,战马是不是就不用频繁更换?这宝贝叫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在石头甚至是有刀片的地上奔驰不受伤。”
秦王政着急地问:“真的?”
“我是不是比我大兄厉害?夸我,快夸我!”
“先让阿父看看这是何物,就凭几句话想让夸你,没有你这么着急的。”
子央信心满满地说:“放心,这东西肯定好用。”她老师们下班后最爱看的解压短视频就是修驴蹄和给马换马蹄铁,她虽然没操作过,但是她跟着那群秃顶教授们看过很多遍视频,理论知识是充足的,保证能惊呆始皇帝!
秦王政对赵高说:“即刻让相里勤进宫,寡人要见他。”
赵高立即出去传令,子央问:“是秦墨吗?”
秦王政点头:“秦墨在惠文先王还在的时候入秦,先王对他们宠爱有加,后来昭襄先王、孝文先王及你大父都对他们很尊敬,你等会不可傲慢。”
子央嘴里含着肉不停地点头。
秦王政示意她赶紧吃,子央埋头吃肉,刚吃完,墨家在秦这一支的巨子相里勤到了。
秦王政带着子央见到了相里勤,相里勤对着子央多看了几眼。秦王政眼神一动,立即对着相里勤夸赞子央兼爱、尚贤、节俭。
子央转头看看秦王政,再看看自己穿的裋褐,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些聪明人就是心眼多,看把人家墨家巨子哄的一愣一愣的。
君臣说了一会儿话,秦王政说:“子央,说说马蹄铁吧。”
都半夜了!
子央发现秦王政这人真的是个工作狂,还拉着身边人一起做工作狂。她尽量细致地描述了一下马蹄铁的使用方法。相里勤听了表示现在就可以开炉打铁,不仅要做铁的,还要做青铜的、石头的、木头的,比较一下哪种好用,明日一早就来给马装上。
相里勤退下后,秦王政看子央提不起精神,就说:“你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去吧,有话明日再说。”
子央困了,捂着嘴打哈欠,还不忘说:“您明天记得要夸我。”
“嗯,去睡吧,麒麟女。”
子央往外走,门口的甲士们如雕塑一般矗立在夜色里,火把照耀下,扇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喜气洋洋。
子央走出大殿,走了几步,回首抬头,看到上面有两个字“曲台”。
原来这就是曲台殿,秦后期的权力中心。
扇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看到子央没跟上来,立即回到子央身边,小声说:“公主,别看了,这会儿天黑,明日再看,明日看得清楚。”
子央点头,跟着扇走到了一处悬空双层走廊前面。
这就是“复道”,《阿房宫赋》中说“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就是说复道架在半空,像是彩虹。
子央站在复道的入口处,里面有灯,却显得黑乎乎的,她迟迟不走进去。扇伸出手:“公主,奴扶着您。”
子央看着复道,说:“咱们走在下面,白日上面也有人走,会不会听到上面的脚步声?我想起吴王夫差在馆娃宫为宠妃西施建了一条‘响屐廊’,木屐敲打在木板上,那声音是不是跟走在复道上的声音一样。”
扇笑着说:“夫人公主们走过去不会响,只有披坚执锐的甲士冲过去才有响动。”扇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因为芈夫人住在兴乐宫的一条复道附近,昌平君造反的时候甲士就是从复道冲进去包围了她的寝殿,那动静,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而子央听完没什么反应,她不是真的子央,自然不记得生命中最惶恐的那段记忆。然而她迟迟不走进复道,在扇看来,就是想起了一年前的旧事。
“公主,咱们绕过去吧。”
子央立即点头,虽然她自己想进复道内参观一下,顺便走走,但是她面对复道有些恐惧,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恐惧,她自己觉得大概是怕黑。
扇扶着她换了一条路,绕得有点远,走了一会儿到了她的新住处兰林殿。兰林殿隔着一条复道就是曲台殿,能住在这个位置,足以证明秦王政很宠爱子央这个女儿,亲自带在身边,并没有送她回兴乐宫居住。
子央太困了,打起精神洗脸洗脚后睡下,直接睡到了次日的日上三竿。
扇急匆匆地跑来,对侍女说:“快,为公主换上华服,大王和公卿们要见公主。”
侍女们把昨日子央穿的黑色直裾拿出来,又准备了金花头饰,子央打着哈欠让她们摆弄,随后她被拉着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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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奔到了曲台前空地上。
昨日这里没一个人,现在这里到处是人,秦王政坐在台阶上,背后有罗伞遮阳,下面几层台阶一层层跪坐着公卿大臣。广场四周有很多甲士正在高声呐喊,而中间是几匹马往来奔驰。
子央悄悄地走到秦王政身边,拉着他的袍子垫着,跪坐在了他的袍子上,她小声打招呼:“阿父。”
秦王政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拉去垫在腿下,也没放在心上,指着来回奔驰的马匹说:“这几匹马装了你说的马蹄铁,果然能在碎石和刀片残剑上奔驰。”
子央这才看清地上铺着石头和一些断掉的兵器。
下面有大臣听到秦王政说话,回头向上看了一下子央,距离秦王政最近的一个老头对着子央拱手,子央也拱手回礼,这老头惊讶地看了一下子央,发现这公主不懂礼。
秦王政对子央说:“这是李相。”
子央对着眼前的老头上下打量,就如在博物馆参观文物,那表情就是“哦,你就是李斯啊!”
子央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斯俯首:“公主过誉了,斯略有薄名,不值得被公主听闻。”
子央就没再说话,而是往下看去,这里的人就是没被写入历史书也是在秦灭六国中很重要的牛人。
这时候围在广场上的人忽然散开,外面有数匹马疾驰而入,这几匹马在台阶前停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为首的就是李二凤,李二凤一身胡服,身后跟着几位穿甲的青年,这些青年个个朝气蓬勃踌躇满志,大家一起笑着跪在台阶上,唯独李二凤上了台阶跪在秦王政跟前。
“阿父,马蹄铁乃是祥瑞!”他喘着气说:“阿父,战马有了马镫和马蹄铁后我大军就能废弃笨重的战车,全军能奔袭千里,能比妙算的时间更早达到齐国,除此之外,有了马蹄铁,全国传令的时间也能缩短。”
他开始重点阐述马蹄铁对于战争的影响,不仅在明年的灭齐之战中能发挥重要作用,还能利用马蹄铁和北方的匈奴一决高下。因为一块马蹄铁,他已经畅想未来五十年的战争变化,这里不仅包含了北上对匈奴作战,还囊括了对岭南作战,直言用了几百年的战车将会彻底沦为废物。
末尾激情澎湃地展望了一下装了马蹄铁的马匹在治理国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他口才了解,说得秦国君臣们都心动至极,纷纷出言盛赞,在一片祥和的拍马屁声中,一直抠门的治粟内史在表示:“大王,咱们就是不过日子了也要给每一匹马装上马蹄铁,如今国库空虚,各处也挤不出钱来,臣愿意捐献家资以助我大秦打造马蹄铁。”说完在台阶上磕下头去。
在场的大臣纷纷捐献家资,看得子央目瞪口呆。
秦王政对治粟内史说:“尔等用心,寡人甚是开怀,尔等也有父母孩子要养,每人献出两千金足够,剩余的,寡人想办法。”他对赵高说:“高,传令宫中各处,除了少量每日使用的留下,一些爱用的留下,其余吉金全部送给相里氏,打造马蹄铁。”
赵高的额头触及台阶,回答道:“喏”!
秦王政伸出手摸着李二凤的鬓角说:“扶苏,吾儿,你长大了,阿父甚是开怀。”
李二凤感动得眼泪流出来,立即扑到秦王政的怀里嘤嘤嘤哭起来。被偏爱的孩子往往有恃无恐,扶苏就是被偏爱的那个,扶苏从没有那种如履薄冰的体验,他永远走在和秦王政对着干的路上。可李二凤哪怕过了一生,仔细回想,上辈子他就不是那个被偏爱的人,他耶耶李渊偏爱的是建成。如今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居然是在祖龙身上。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评价:哭包!
但是对他那种说哭就哭的本事也挺佩服的,她自己是一年到头都哭不了几次。
秦王政拍着李二凤的背说:“扶苏,你都大了,不可让众人看你做小儿女之态,快起来,阿父要奖赏你,你想要什么?”
李二凤擦着眼泪,说:“臣要亲自带兵去灭齐。”
秦王政皱眉想了想:“可以,但是你要多听老将军们的话。”
“儿不是刚愎自用的人,请阿父放心。”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马蹄铁是子央献上的,吾儿想要什么?原来赵国的数城予你做食邑如何?”
子央立即说:“阿父,你夸夸我,你就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你说这个就行。”
李二凤立即说:“子央,不可胡闹!食邑之事重大!”
子央没看他,而是盯着秦王政。
秦王政笑着摇头,说道:“子央,吾家麒麟女。”
12. 前人和后人
子央感觉到自己有些眩晕,视线突然拔高,就像是突然站起来,但是随后自己像是站着被人拽倒,整个人眼前一黑倒下去,毫无征兆地从台阶上往下滚。
“子央!”
“吾儿!”
在大家的眼里,她突然栽倒,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台阶往下翻滚。
子央没滚下去,因为台阶上有不少大臣跪坐在两边,子央往下滚了两层台阶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后脖领子提了起来,把子央提起来的这人是蒙武。
子央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还有些恶心想吐,跟脑震荡的感觉一样,她感觉自己会立即昏过去。
“子央,”李二凤因为穿着胡服,衣服对他而言不是累赘,一步跨下台阶来到子央身边扶住了她。
子央抬起头,从罗伞往上看,“曲台”两个大字映入眼中,她没回去,还在秦朝。她眼睛一闭,整个人晕倒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早上一口饭没吃被带去听了好长时间的马屁,又晕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她看着阳光洒在房间东墙的墙壁上,整个宫殿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土黄色,她呆呆地看着。
怎么就没用呢?
子央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的魂魄是脱离了这个躯壳的,怎么又回来了?
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人家秦王政确实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了啊,子央感觉到自己视角发生变化,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话就是,对方履行了合同,但是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执行不到位。
子央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脱离的一瞬间怎么就失败了,煮熟的鸭子怎么飞了呢?
想不明白!
为什么啊?
能确定的是“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没错。
子央这时候想问一声苍天大地,这是为什么啊?有没有一个人来给自己指点迷津啊!
难道自己要排除一个又一个问题后才能回家?
“醒了?醒了起来吃汤饼吧,有你爱吃的汤饼和肉酱。”长孙皇后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
“你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了,侍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大兄派人召我进宫照顾你,他不放心让那些夫人来你身边照看。”
子央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爬起来感谢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叹口气:“你也太客气了,总是和我们分得那么清楚,我和良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往日种种虽然怀念可也没一直留恋,总要向前看的。你无论怎么说都是他这一世的同胞妹子,在这咸阳咱们是至亲,应该互相扶持。”
子央没说话,坐着发呆。
长孙皇后高声对外面说:“扇,让人煮汤饼,再把汤药煮上,公主吃完了汤饼喝药。”
扇在门口应下,急匆匆离开。
长孙皇后就说:“你晕倒大王很着急,侍医们都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那个叫徐福的,你该是知道他的,被叫来给你治病,他号称能请神仙,在你这大殿里一番祝祷,说你下午会醒,大王才放心离开。”
“啊?”子央震惊了,“您这意思是说,因为我病了给了那徐福接近大王的机会?”
“对。”
“李二,不,扶苏我兄长就没拦着?”
“为什么要拦着?”
“那徐福不是个好人啊!”
长孙皇后说:“你说徐福不是好人,大王信吗?满朝的公卿信吗?无论是徐福赵高还是胡亥,只有咱们信他们不是好人,除了咱们三个谁会信?”
长孙皇后随后压低声音说:“少说少错,这话是我和你说的,和你兄长没关系。妹妹,我自小谨慎,你也知道我阿耶去世的早,我和我阿娘兄长被人赶出家门,投靠我舅舅,舅舅家再好也不是我自己的家,我自小就寄人篱下会看人眼色行事,你或许觉得我和良人图谋你什么,但是我们对你的心有八分是真的。你读过书,见识高,自然也享受过富贵,你该知道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是怎么过日子的。听嫂子一句,少说少错,不做不错,在秦王跟前你不要把他当成父亲,他是大王啊。”
子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了些实话:“我自小生活在蜜罐子里,我父母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乘着东风攒下了些家资,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了六岁,我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我从没见过肮脏手段,我也从没经历过钩心斗角,我父母师长教育我有困难找公家求助,我身边人都知道有委屈和冤屈去哪里说理。
我这辈子吃过的苦就是读书的苦,对了,汤药的苦也算。我这辈子见到最险恶的事情就是路边有人跟我说进城投亲没钱了,让我借她点钱花,我傻乎乎地信了,真让人骗过钱。我是个连骗子都看不出来的人,我没法在你们这些人精群里过日子。
我既没法和你们比心眼,只能远离,我不知道蜜糖里是不是包着陷阱,关心里有没有藏着谋算。所以你能帮我回鼎湖宫吗?”
长孙皇后叹气,说道:“我尽量帮你,但是我人微言轻,良人说话也未必管用,大王意志坚如磐石,一般的言语是无法打动他的。”
这时候扇在门口说:“公主,夫人,汤饼送来了。”
长孙皇后高声:“进来。”
侍女把陶碗送到子央跟前,子央正准备拿筷子,外面有侍女急匆匆进来,小声说:“大王面前的赵寺人来了。”
赵高进来,看到子央已经坐起来,笑着跪下说:“拜见公主,原来公主真的在下午醒来,那位徐生没说错,看来他是真有大本事。”
他欢喜地说完,把手里的托盘举起来:“公主,此乃金丹,大王特意赏赐予公主的仙丹。”
子央的脸扭曲了,长孙皇后正要出言挽救这局面,子央眼睛一闭,嘎嘣一下倒在床上。
侍女倒吸一口冷气,扇立即喊:“公主,公主!”
长孙皇后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装晕。她上前挤开扇,搂着子央低声说:“你就不怕他们把这金丹化成水给你灌下去?快别装了,起来吧!”
子央睁开眼,虚弱地说:“扶我起来,我要去谢谢阿父。”
长孙皇后不知道她这是要闹哪一出,就说:“你现在身体柔弱,明日再去谢大王吧。”
赵高也说:“是啊公主,这会儿天要黑了,您早点睡下,明日早点去拜谢大王。”说完把金丹交给了扇,扇接了金丹转头递给侍女送赵高出去。子央看赵高走了才松口气,她真怕赵高看着她把丹药吃下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能跟着始皇帝一起磕金丹啊!
长孙皇后对着呼噜呼噜吃汤饼的子央说:“你做什么要去拜见大王,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少说少做啊!”
子央脸一撇,不听她的,子央信不过李二凤两口子。
长孙皇后叹气:“你真是被宠坏了!”
子央现在在想的是赶紧回鼎湖宫,关起门来自己一点点复盘这次失败经验,然后重新寻找回家的路。
这时候门口的侍女对着外面拜下去,扇陪着李二凤走到了门口站住,李二凤停顿了一下,妹妹年纪不小了,而且天也快黑了,他做哥哥的不方便再进入妹妹的房间。
长孙皇后看他站在门外,瞧着子央吃完了汤饼还要喝面汤,就说:“别喝了,留着肚子等会喝药呢,别让你大兄久等,咱们去门口说话。”
她拉着子央到了门口,李二凤背对着寝殿的门,背手站在栏杆外看着远处的山峦。先秦时候的建筑内部层层叠叠百转千回,从每个角度观察都觉得气势恢宏。
“良人,”长孙皇后拉着子央出来,李世民转身看了一眼长孙,眼神落到了子央身上:“身体如何了?”
“头不晕了,站得稳了。”子央摆手,让扇他们离开,不要影响了谈话。
李二凤看了一眼退下的扇,说道:“那就好,昨日徐福也进咸阳了,今日夏无且他们束手无策,徐福说他能治你的病,说你被妖邪撞了,要为你驱邪,在你寝殿蹦蹦跳跳了半天。”
子央顿时觉得自己寝宫不干净了。
李二凤说:“他说你日落时候醒来,阿父信了,随后带他回曲台殿,他说有办法缓解阿父和你的气疾。”
说到气疾,子央握拳在自己锁骨处捶了两下,病的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刚来那几天还觉得难受,现在居然能忽略胸闷。
长孙皇后上辈子就有气疾,她的死因就是犯了气疾,因为呼吸艰难,去世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被憋紫了,她知道这病发作起来很痛苦,连忙问:“真的假的?”
李二凤皱眉,他说:“徐福说他有仙药,验过毒之后阿父吃了,你们也知道,他出自赢徐,阿父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吃完后阿父果然呼吸顺畅,而且”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阿父说浑身都有力气,你们也知道阿父身材高大,年轻的时候还好,年纪越大越是身体孱弱,导致他这几年不爱走动,下午在曲台殿,阿父红光满面,还要举鼎!”
“啊!”长孙皇后惊呆了。
子央心说这是磕了不该磕的,徐福手里的药绝对有问题,上一个举鼎的秦王荡被砸的重伤后一命呜呼,秦王政也要举?她哼了一声,对李二凤说:“我当时要在那里,我就学大汉棋圣,没棋盘我也要提着坐枰砸死那姓徐的!”
长孙皇后问:“大汉棋圣是谁?”随后想到汉景帝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和吴王的儿子刘贤下棋,直接用棋盘砸死了刘贤。联想到了她要提着坐枰砸死徐福,她瞬间想到了刘启就是所谓的大汉棋圣。
李二凤压低声音:“这话能说吗?你疯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对子央说:“我大秦千秋万代,传至万世,日后不会再有大汉,也不会再有大唐,你们都记住了。”
长孙皇后立即恭敬应是,这种态度不是妻子对丈夫,是臣下对君主,就差说一句“谨领训”了。
子央看看恭敬的长孙皇后,再看看年轻的李二凤,冷哼了一声。
这人当皇帝上瘾了!
什么传至万世,最终只会是人民万岁。
李二凤对她这种态度很生气,气场全开,一瞬间帝王之气压过去,这种带着铁血煞气的帝王之气真没吓住子央,子央看他严肃的表情和那双威严的眼睛,说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刘季可不是一般人呐。”
李二凤点头:“没错,所以朕派人征召他们夫妻带着全家来咸阳,把汉初的功臣们也征召了来。给长公子做门客,日后长公子就是太子也是秦王,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子央问:“你以为秦的弊病在于陈胜吴广登高一呼?在于赵高李斯矫诏?在于沛县的人才济济?在于民间对秦的敌意准备造反?”
李二凤眼角一跳,他俯身看着子央:“你比朕知道得多,你比朕想象得还要懂。那你说,秦的弊病是什么?”
子央笑起来:“我干嘛告诉你?我告诉祖龙岂不是更好?”
长孙皇后就怕他们两个吵起来,她看出来了,子央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让他们再说下去肯定吵架。她立即说:“好了好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妹妹很关心大王,听说徐福献药很生气,埋怨良人不拦着点。妹妹,或许这是好事,自古巫医一家,徐福说不定是真能治病呢。”
子央说:“你们儿子李治的孙子李隆基做皇帝的时候,有个人叫李白,被称为诗仙,他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听听,这是何等气魄。如果秦王活的时间够久,那么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二凤说:“贾谊在过秦论中说了,他会‘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你蔑视皇权,却崇拜阿父,你同情黔首,却对此时天下的黔首苦难视而不见。这是为什么?”
因为秦始皇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他,千百年后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语言多少城邦小国,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降猛男。而这个时代人的血泪,在宏大叙事里面被无视掉了。六国遗民恨他入骨,秦国黔首疲惫不堪,最终变成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子央回答:“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大一统,统的是人心还是疆域?
《春秋公羊传》中有‘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春秋》中有‘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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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通谊也’
你们看重的正统,不就是从始皇帝这里开始的吗?你们执着传国玉玺,不就是你们皇帝的鱼符吗?所以我觉得统一的是人心,就因为他带来了一统,他执敲扑而鞭笞天下,让所有反对的声音消失,让世人看到了大一统,看到了郡县制,看到了世袭公卿之外的另一条路子,才在二世之后世人忘记齐楚燕韩赵魏秦而接受了大汉!就因为大一统,我可以鄙视所有皇帝,我却不能鄙视他。
我希望他活着,健康地活着,活到他老死的那天,不是因为吃丹中毒而亡。对了,送你个消息,在民间传说中,太宗皇帝是吃了天竺一位番僧的仙丹被毒死的,让秦皇汉武唐宗被人家笑话。
既然今日咱们说到了生死,大兄,你能告诉我你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李二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是病死的!”
子央还要再问,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大家默契地没再说话。
扇带着一个小寺人走来,喜气洋洋地说:“公主,大王召见您和长公子和夫人。”
子央直接问:“有事儿?”
小寺人回答:“公子高和阳滋阳泉两位公主在曲台殿。”
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子央则是拔腿就走。从兰林殿到曲台殿,最近的路就是走复道,走过复道就到了曲台殿,非常近。
子央在复道入口处停下,她往里张望了一下,扇提着灯说:“公主,您躺一天了,不如咱们换条路,多走路能舒展筋骨。”
小寺人说:“大王等着呢!”
走在后面的李二凤直接步入复道,长孙皇后跟着进去了,小寺人和侍女们没动,都看着子央。
子央总觉得黑暗的复道太可怕,全身细胞叫嚣着不让她进去。她一咬牙一跺脚,跟自己说“我都成年了,我不怕黑!”打完气一下子冲进去,借着上面一点油灯的亮光,上前抓住了李二凤的胳膊,挤进他和长孙皇后中间,两只手一边抱一个人的胳膊,一脸正气地往前走。
李二凤看她一眼,和长孙皇后对视后忍不住满脸是笑。胆小的小娘子,怕黑的小娘子,和他们的女儿长乐公主一样,这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如此稚嫩可笑引人怜爱。
子央觉得这黑乎乎的复道内部随时能冒出一个小妖怪,外面似乎还站着哥斯拉,一不高兴能一下子拆掉复道。她几乎是拖着李二凤和长孙皇后走快点,还不忘吩咐扇:“扇,你站在我背后。”她有种错觉,背后有鬼跟着自己!
复道并没有多长,很快从复道通过,子央长舒一口气,这也太刺激了,下次再也不晚上进去了,再待下去自己要得幽闭恐惧症了。
曲台殿的侍女引着他们进去,大殿上摆放着很多吉金(青铜)器皿,灯光下,秦王政正在指点一个少年搬动一只酒具?子央不确定,因为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
走近几步,听到秦王政略有些嫌弃地让少年走开,他弯腰轻松地把少年刚放下的东西给提了起来,看样子很轻松。
李二凤看到了并不觉得奇怪,带着妻子对秦王政大礼参拜,子央想了想,也跟着一起拜下去,她以为很认真了,但是她的姿态还是显得不够恭敬。
两个站在桌子后的公主对视了几眼,都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掩盖了笑意,无声地注视着场内。
随后少年上前拜见兄长,长孙皇后立即小声跟子央说:“这是排行第二的公子高,也是你的兄长,你快去打招呼。那边是两位公主,右边的是阳滋公主,排行第二,你喊她阴嫚姐姐,左边那个是阳泉公主,排行第三,你喊她……”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秦王政喊子央:“子央,你来,阿父有好东西给你看。”
子央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还是金丹吧?
他预感得没错,秦王政拿出一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十几粒金丹。
子央的脸顿时扭曲了,往后退一步,立即说:“我不吃,我不吃!”
“阿父特意让徐福做的金丹,对你的气疾有好处。”
“我不吃!”
刚才还带笑的秦王政瞬间拉下脸,尖利却不阴柔的嗓门带着十足的压迫:“你要忤逆阿父?”
除了子央,其他的公子公主包括长孙皇后一起跪下去,刚才还温情脉脉的大殿上瞬间像是掉入了极寒地狱。
这确实很有压迫感,子央觉得这比刚才李二凤那气势霸道多了。
子央说话就软了些:“你打我吧,我不吃,是药三分毒,何况这是全毒,我不吃!”
秦王政合上盖子:“不识好歹,赏你食邑不要,赏你金丹不要,等你犯病的时候别来求金丹。扶苏,你分给弟弟妹妹,给你妻子也分一颗,别给子央,这孩子不识好歹。”
子央看着他们嗑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某种窝点,她很想给幺幺〇打电话。
好在这群人没像磕五石散一样,磕完疯疯癫癫在地上滚一身泥巴,似乎没一点事儿,个个含笑自若。等他们把眼神放到子央身上的时候,都是看笨蛋的表情,特别是秦王政,关爱中带着对智障的怜爱,对着子央招手:“来,坐阿父这里。”
子央不介意再吃点,小跑两步到他身边坐下,侍女端肉上来,子央看到又是烤肉,在想天天吃烤肉会不会上火,就听见李二凤说:“阿父,真要融了宫中的吉金打造马蹄铁?”
公子高和其他两位公主都看过来,大殿里的那些吉金器皿都是刚送来的,都是很多年的老物件来,连子央都觉得融了可惜,这都是古董啊!
她想问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金人十二,难道还没开始吗?
“阿父倒是可以下令收缴东方五国的兵器熔化后做成马蹄铁,但是时间来不及,天气凉了,灭齐之事就在眼前,等到那些兵器送来,最早也是下一个春天,所以先把宫中和五国王宫送来的吉金融了立即给战马用。”
李二凤说:“儿子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对着大殿门口拍了拍手,他身边的寺人端着托盘进来,来到秦王跟前跪下后,把托盘举起来。
坐在秦王政身边的子央看到后眼珠子瞬间睁圆了,看向李二凤。
不愧是你啊,二凤!你把这东西给弄出来了!
13.纸张和印刷
子央看到的是纸,一卷泛黄的纸。
作为四大发明之一,纸的存在推动了文明的传承。这屋子里不认识纸的人自然不知道纸的意义,但是子央知道!
阳泉公主问:“大兄,这是何物?看着不像是帛绢。”
“此物是纸。”李二凤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子央,子央确实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站起来从托盘里拿了这卷纸,打开后放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这是宝物,臣要借阿父的笔墨一用。”
秦王伸手摸了摸,没有丝绢的细滑手感,反而有一点点的粗糙,他对赵高说:“取笔墨来。”
子央动手把秦王政面前的盘子挪开,李二凤头一次觉得这小娘子不是真的笨,她也是能看清眉高眼低的,以前到处捅娄子可见就是故意的。
李二凤把纸铺在了秦王政面前,赵高送来了笔墨,李二凤用毛笔蘸墨,双手捧着笔杆对秦王政说:“阿父,今日乃是家宴,此情此景您有何感想,何不写下来。”
秦王政笑起来,觉得儿子是真开窍了,也知道哄老父亲开心。
他接了笔,对儿女们说:“以前阿父在邯郸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快活,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燕丹,对,就是派荆轲来刺杀阿父的太子丹,我们当年都是质子,是有些交情的。说远了,那时候阿父年纪小,日子过得艰难,常常想是否真的有返回大秦的那一天,如果返回大秦又会有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富贵加身妻妾成群儿女环绕?
回到大秦后,发现有些事儿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有些不过是一厢情愿。在灭赵之前,邯郸的事情阿父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提,如今赵国没有了,邯郸虽在,随着仇人被诛往事也如冰雪消融,儿时想的快活日子现在也算是有了,虽然不圆满,有你们在足以告慰平生。
今日扶苏说的话让阿父生出感慨,一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他看墨点滴在纸上,心头万千情绪翻涌,马上要实现列位先王的志愿,寄予希望的扶苏也终于有了储君的模样,自己正踌躇满志,秦终于要替代周。
他说:“阿父此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这里子央年纪小,子央你说,该写点什么?”
“我?”子央背过很多诗词,被问到后居然一句都想不起来。“我有很多字不认识,我说不来,阿父,你随便写。”
李二凤笑着说:“刚才她在臣面前赞美您,说了几句很有气势的话,臣听了觉得惊艳,特意记住了,背给您听。”
“哦?”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彩!”公子高和阳滋公主阳泉公主一起喝彩。
李二凤说:“想来后面还有,子央,你把这续上。”他想知道全部唐诗,这明显是诗的开头,哪怕是诗人也会借古喻今,他想从诗词里窥视他身后的唐朝发生了什么,也要看看子央的水平如何,如果这诗词的后半截不能让秦王听,她就要狗尾续貂,看她如何续上!
子央想跳起来揍他,这岂不是把自己架起来让自己上房抽梯!她真的摸了摸自己的坐枰,考虑到李二的武力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说:“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李白说的,那人叫李白!”
公子高问:“是狄道侯的族人?”
也对,李白祖上是陇西李氏,再往上推,祖宗就是李信,李信也是二凤的祖宗,他们现在被称为南郡李氏,因为李信的父亲狄道侯李瑶在镇守南郡。
但是子央担心他们去找诗仙李白,就说:“也不算错,但是他的关系和狄道侯这一支有点远,他们家入蜀了,可能现在没这家人了。”
秦王政已经把这几句写了下来,说道:“无妨,没有后面的也无妨,有这几句就够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说道:“此物能代替帛?书写顺畅,没有洇墨,”说到这里,他转头问李二凤:“扶苏,此为何物?”
“阿父,这是纸。”他开始讲纸的好处。
首先就是轻便易保存,秦王勤政,每天要批示的竹简都是用车拉,关键是不好保存,容易被虫蛀。
这些好处让秦王政微微点头,并没有表示出心动,而接下来李二凤的话让秦王一下子重视这些纸张起来。
“读书习字被贵胄、史官、巫祝、学派控制,过了明年,这天下只有大秦,诸子百家有的会派人来咸阳游说阿父,有的则藏匿于民间传播我嬴秦的谣言,到那时候,天下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们的?这纸能书写经典,能打破诸子百家在民间的威信和传承,从而能将权力集于咸阳。”
公子高这时候说了一句:“眼下儒家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
法家在秦国一枝独秀,接着就是秦墨和兵家,儒家和这三家比差得太远。法家帮助秦国变法强国,墨家勤勤恳恳给秦国造各种当时的黑科技兵器,秦人在战场悍不畏死所向披靡,在历代秦王眼里这三家是自家人。儒家和众多学说一样,在咸阳都是花边点缀,而且这个点缀也就是秦王政时期才有。
毕竟当年名满天下的荀子西游来到了秦国,当时的秦王是大魔王昭襄王,昭襄王对这位名弟子满天下的大儒招待得非常隆重,但是对儒家学说表示出不屑,荀子再三陈说儒家和法家并用的好处,大魔王也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总之谢绝了荀子的好意,荀子因此没在秦国有过多的停留。
儒家的学说在秦国行不通,又因为秦国在灭东方六国的时候需要安抚人心,才下诏征召大儒侍奉秦王笔墨,儒家叔孙通就因此进入咸阳做官,和扶苏看对眼了。
儒家没资格和法家在咸阳叫板,那么为什么他们能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呢?公子高看李二凤那一眼就是答案,因为长公子扶苏对儒家的学说思想很上头啊!
上头到李斯本来要和扶苏做翁婿最终因为思想不同没做成。
关键是各种思想压根不兼容,以前小国林立,诸子百家找到看对眼的国君施加影响从而施展抱负,如今只剩下一国,别说儒家了,连道家这种信奉无为治国的学派都要来咸阳碰碰运气。
无奈法家在秦国根深蒂固,占据高位且战斗力强,目前各家联合围攻法家,以李斯为代表的法家岿然不动,地位没有丝毫动摇。假如这些人只吵架也就算了,秦王政表示吵架虽然很烦,尚可忍受,关键是这群人还要排除异己,杀人不眨眼。
别说不同的学派了,就是同为法家,李斯还弄死了韩非呢,法家其他人在李斯的打压下压根出不了头。
如果是□□灭亡也就算了,秦王政咬咬牙也能当没看见,然而还有恐怖的,比如墨家,他们是真的悍不畏死!悍不畏死也能称一句壮士,但是墨家是个严密的准军事化组织!
这一点秦王忍不了,墨家分三支,另外两支可不像秦墨这样天天埋头干活,人家是真的在践行墨子的思想,想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视国君如无物。
如今齐国马上要灰飞烟灭,在秦王政的眼里,天下最大的害虫就是诸子百家。如果有一种手段能让诸子百家对大秦的影响降到最低呢?
他低头看着纸,眼中有光,瞬间知道这纸是一种什么样的利器了。
“好,扶苏,你做得好。”他把纸放下,看向半跪在自己身边的扶苏,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颊和鬓角,非常欣慰地说:“这事儿办成了,你从齐国大胜回来后,寡人就立你为太子。”
哪怕是当过皇帝,此时的李二凤也免不了激动,使劲点头。
这就是李二凤觉得秦王政比李渊偏爱自己的原因。以前李渊也许诺过让他做太子,那不过是敷衍而已,而眼下秦王政的话绝不是敷衍,李二凤能感受到这话的郑重,其他的公子公主也能感受到。把这万里江山留给自己,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传给自己,这还不是偏爱吗?比起当初李渊给他的铸钱炉,比起所谓的天策上将的封号,比起那分成数份的父爱,这江山才是实在的!
公子高虽然心里酸酸的,却也没多想,他们都知道大秦的将来是大兄说了算,小的时候就知道。
屋子里很安静,秦王政欣慰地叹口气,把手放在李二凤的肩膀上,想要再说几句,就听到旁边吃饭的动静。
子央嚼着肉看着他们,秦始皇和李二凤上演父子情深,让她一种看关公战秦琼的荒谬感,可眼前看到的就是事实,所以她也有种淡淡的疯感,想着自己将来回到了现代,能在喝完酒后跟朋友吹牛逼“我亲眼看着秦始皇和李世民父慈子孝”,估计没人会信。
看着眼前的一切,嚼着嘴里的肉,像是处在一场全息电影,如果再来一场歌舞助兴,她就真的要喊一句“刘季一万钱”了。
等到大家的目光因为吃饭的动静都放在她身上后,她飞快地把肉咽下去,立即转移话题:“大兄,刚才不是说熔化吉金吗?你怎么不说了?难道要拿纸换吉金?”
阳滋公主立即问:“是啊大兄,这纸怎么换吉金?”
阳泉公主也问:“大兄,这纸贵吗?比帛如何?”
“这纸的原料随处可见,”李二凤对秦王政眉飞色舞地讲:“阿父,树皮野草破布竹子等都可以造纸,价格低廉,只要我们运作得当,就能从东方六国旧地和各处学派换来大量的吉金器,比让大军和官吏去收缴民间的吉金更快。阿父,臣有个想法,日后政令写在这纸上传达天下。”
秦王政说道:“不仅仅是政令,寡人要在咸阳造一处学宫,就如当年的稷下学宫一般。不,比稷下学宫还要庞大,只要是我秦人只要能考进来都能学,日后治理天下需要大量刀笔吏和官员,寡人要让我大秦学宫的人替寡人管理天下。”
大家对着秦王政又是一通彩虹屁。
子央又往嘴里塞口肉,谁说古人笨啊?这两人眼珠子一转,想得可多了,这屋子里除了自己都没笨人。
秦王政和李二凤两个人对着换了几个眼神,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心知肚明,于是秦王政开始赶人:“吃饱了吗?吃饱了回去吧。”他迫不及待地对赵高说:“让相里勤来见寡人。”
子央都在替相里勤鸣不平,遇到了一个喜欢在半夜把人提溜起来的老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家都已经站起来了,子央飞快地把盘子里的肉塞到自己嘴里。
阳泉公主说:“子央妹妹,我和二姐姐能住在你那里吗?”
李二凤说:“太晚了,你嫂子回去不方便,也和你们挤一挤,都去吧。高弟,你住哪里?跟着一起去吧,兰林殿还有空屋子。”
子央嘴里塞满了肉呜呜几声反对,但是没人听,秦王政已经兴奋地拿着纸绕过屏风往后面的宫室去了。这里就是李二凤说了算,长孙皇后上前拉着子央的手说:“走吧,回去吧,你还有汤药没喝呢。”
子央心说我不告诉你们活字印刷术,让你们为难去!
她被嫂子和姐姐们拉着出门来到了复道入口。子央嘴里的肉嚼完了,看着黑乎乎的复道,说道:“我想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长孙皇后立即说:“她躺一天了,我陪她走走。”
阳滋公主说:“好吧,你们早点回来,我们今日从兴乐宫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子央,我们给子央带了礼物,等会儿拿给你看。”
长孙皇后拉着子央走下阶梯,从地面走向兰林殿。
“小娘子不能走路的时候吃东西,你嘴里的肉嚼完了吗?不是嫂子唠叨,和长辈一起吃饭,要小口吃,如果长辈问话,能赶紧把饭菜咽下去回答问话。”
“我记住了。”子央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种小细节平时不注意,以前爸妈太忙,也不讲究这个,所以她不懂,现在是要学的。
看她乖巧,长孙皇后松口气,她就担心子央再顶嘴。她接着说:“往后说话,不要昂着脑袋。”
“为什么?”
“你这样太傲气了,在外人眼里没什么,在大王和你兄长们跟前不能这样。”
“恕我不敢苟同,下一条。”
“笑的时候要笑不露齿,实在忍不住想大笑,用袖子把嘴巴挡一下。不能天天呲着大牙笑!”
“为什么?”
长孙皇后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讨厌规训性子,就用她能听进去的说法:“万一要是你牙齿上有菜叶呢,万一你大笑的时候喷人家一脸唾沫呢,这多尴尬啊!”
子央点头:“有道理!”
“还有,走路的时候不能蹦跳。”
“我没有。”
“你比那些侍卫们走得都快,从背后看不是小跑就是蹦跳。我跟你说,现在的衣服都是靠一根绳子系着,万一你动作太大了,把绳子挣断了怎么办?光天化日那么多人,你衣服散开了可怎么处理啊?”
“我发现了,你在诡辩!”
“嫂子不会害你的。”
子央不搭理她了。
长孙皇后叹口气,这小娘子太难教了。
两人一起回到兰林殿,阳泉公主喜滋滋地跑来,对子央和长孙皇后说:“嫂子的房间在隔壁,二兄说他不来了,要在曲台殿陪着阿父和大兄。子央,我们今天和你一起住。”
“啊!”子央不想,但是阳泉公主已经跑进子央的寝室进去了。
子央:我讨厌没边界感的人!
她就要进屋子里把人赶出来,长孙皇后一把抓住她,低声说:“多和她们聊聊对你没坏处。”
“比如呢?”
“比如问问你长姐的近况。”
子央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听野史说秦王的长女华阳公主被秦王政嫁给王翦,王翦都一年纪了,华阳公主也才十几岁,这不是老牛啃嫩草是什么?子央立即带着打抱不平的心情问:“华阳公主嫁给王翦老将军了?”
“胡说八道”长孙皇后很生气:“我们王家都没迎娶过公主,还有你大姐不是华阳公主,你想想,你大母被称为华阳太后,公主难道要和她用一个封号?”
“那华阳太后的弟弟还是阳泉君呢,刚进去的那个不是阳泉公主?”
“秦王十七年阳泉君就已经死了,他一个楚国的贵人,难道死后还要把这封号封地留给他楚国的后人?秦国自然是要收回的。阳泉君能被礼遇享受富贵不是靠军功,是靠他得宠的姐姐华阳夫人和楚国外戚在秦国的势力。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先把汤药喝了,喝完睡觉。”
“好。”对于汤药子央还是很信赖的,乖乖地去把汤药喝了回房间睡觉。
她刚进门,两个姐姐已经躺下睡着了。
子央木着脸:你们也太不见外了!
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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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衣服爬到里面贴着墙躺下,她以为和人同床共枕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沾枕头就睡了,睡得很香甜。
次日子央视被推醒的,醒来后看到两位公主在梳头,阳滋公主笑着说:“阿妹,你醒来了,我们给你带了好东西。”
侍女送来了华服和竹简,子央没看华服,拿起竹简看了一下,开头就是“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情诗?
子央心头冒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华阳公主对着子央眨眼:“有人请我们把这个送来给你。”
子央没问是谁,她立即板起脸:“我病了那么久,什么都忘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们告诉他,这东西我不收,当我没看到。”
阳滋公主和阳泉公主对视一眼,都很震惊。
子央对外喊:“扇。”
扇在门外应声:“公主。”
子央光着脚跑到门口,把竹简塞给扇:“拿去当柴烧了做早饭。”
“喏。”
子央穿了鞋披上衣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跑,阳滋公主喊她:“阿妹,阿妹!”
子央立即拔腿就跑,她心里怦怦跳,很明显两位公主和子央公主的感情好,面对着这种对子央公主知根知底的亲人,子央应付不来。
她跑到外面台阶下坐着,整个人的眉头皱成一团。长孙皇后急匆匆下了台阶,问道:“听说你衣衫不整地从房内奔出来了?”
“哪有,我出来的时候衣服是穿好了的。”
“你衣服穿得匆忙,腰间没拉平整,不是衣衫不整是什么?”
子央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长孙皇后说:“你怎么不梳头,蓬头垢面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我头发很顺,没蓬头垢面。”
“不梳头不洗脸就是蓬头垢面,你看看你,披散着头发,蛮夷才披发左衽,快随我回去梳洗。”
“我等会回去,我心里烦闷。”
“因为前头子央公主和她情郎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这不算什么,”长孙皇后说:“情郎而已,又没有媾和,算不得什么。”她坐在子央身边,补充说“宣太后和义渠王有二子,赵太后和嫪毐也有二子,秦人难道不知道吗?你这才传了几句情诗,这真是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我也不是单为这个慌张,我毕竟是假的,我怎么面对那些公子公主?他们对以前的子央公主知根知底。”
长孙心想你这是刚想起来不好面对家人吗?刚要说话,就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李二凤,她未语先笑,站起来迎了上去。
李二凤看他老婆的眼神能拉丝,两人笑着互相问了几句是否睡得好,李二凤转头再看子央的时候,那表情和眼神瞬间变得嫌弃起来。
“你是个小娘子,都不能梳洗好了再出门?”
“我坐在兰林殿的台阶上,不算出门。”子央也生气,要是在现代社会,她就是穿着她的卡通睡衣在小区里遛狗也没人说她,冬天大家还都穿着巨丑的家居服出门呢!
再说了,也不是她愿意来秦朝啊,她这是被拐来的,甚至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是谁!
一想到她还在重症监护室等着活命,再想到在这里的彷徨无助和惶恐,子央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李二凤和长孙对视后长孙赶紧去搂子央:“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大兄就是说说而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刚才还无声哭泣的子央突然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音很大。
两位公主在上面悄悄地看下面,磨磨蹭蹭的下来跟李二凤认错,李二凤知道不是这两个妹妹的错,温和的安慰了她们几句。
子央哭得更大声了,李二凤责备自己后一句话没说,还安慰人家,她跳起来推了李二凤一把。
李二凤没防备,被推搡的推了几步,顿时怒火上涌几乎要从两只眼里冒出来。
李二凤自认对子央不错,很照顾她,奈何这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如今明知道自己是皇帝还要犯上,不给她点苦头不行了。
他立即跟身后的寺人说:“把公主送回去,禁足两天,也饿着她两天清清肠胃。”
子央转头就往上面跑,寺人们就追,扇出来拦着李二凤的寺人,然而他双拳难敌四手,不少寺人追了上去。子央跑到了复道入口,远远的李二凤看到了,就冷笑:“她这是要找阿父告状。”
寺人不敢追入复道,因为复道那头连接着曲台殿,那是秦王起居理政的宫殿。
子央看着复道入口,天亮了,有窗户,眼前的复道就是个木头走廊,她咬牙,一跺脚跑了进去。
李二凤转身回曲台殿,长孙皇后叹气,这是兄妹两个找秦王打擂台去了。
子央要闯曲台殿,蒙毅拦在她前面:“公主,里面都是公卿大臣,大王这会儿忙,您等会儿再来?”
这时候相里勤从里面出来,看到了子央,得益于前天秦王为子央立的人设,相里勤对这个行为有些符合墨家思想的公主印象很深,他匆匆上来见礼。
子央看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里面露出一卷纸,问道:“这纸是墨家造的吗?”她想知道是不是墨家从李二凤那里得到了帮助。
“非也,此物是长公子府的匠人造出来的,昨日大王让臣尽快把诸子百家的著作誊抄于纸上,长公子传授了雕版印刷之术,然而昨日后半夜,臣带着人雕刻的时候,觉得雕版也慢,就从印章上想到了一个办法,叫作印章印刷,今日来献于大王跟前。”
“印章印刷?”
相里勤把包放地上,刚扒开,一枚铁钉一样的东西被吸附在大门上。
相里勤赶紧把包包起来,懊恼地说:“忘了这大门是磁石做的。”他跑去要把吸附在大门上的东西拔下来,蒙毅让侍卫上去帮忙,子央蹲下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石头印章。
相里勤把东西攥在手里,招呼子央:“公主,到下面看。”
子央跟着他到了台阶的中部,蹲下看他包里的东西。
相里勤说:“昨日臣想着雕版耗费时间太久,用完就没用了,而且一处雕错要全部重雕,用的时候一处损坏要一块换新,怎么避免呢?看到下属盖印,臣就想到,假如一个个字雕出来排列好印刷呢?能节省,能替换,有很多好处。所以臣今日来找大王献上此计,顺便请大王准许臣去少府的仓库里选一些能粘住东西的树脂。”
这不就是活字印刷吗?
子央从不怀疑古人的智慧。
子央喃喃地说:“巨子大才!”
相里勤笑起来:“公主过赞了。”
李二凤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相里勤给李二凤见礼后提着包要走。
子央突然想到什么,她追着相里勤下台阶,急匆匆地说:“巨子留步,巨子你忙完活字,不,忙完印章印刷后来找我吧,我手里有一张图,叫作曲辕犁,对耕种有大用。”
相里勤问:“公主也对机关术有兴趣?”
子央说:“有!巨子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相里勤离开了,李二凤来到子央身后:“曲辕犁?好用吗?”
14.试探和误导
子央不搭理李二凤,她和李二凤的矛盾自始至终都存在,找始皇帝没用。始皇帝这个做爹的人只会端水,说不定这水还端不平。
老话说得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扶苏是长子,以前是头犟驴都不影响始皇帝爱他,现在是个六边形战士,始皇帝只会爱惨了他!
李二凤跟在子央身后,说道:“但凡你是朕的女儿早就收拾你了,你看看你整日像什么样子!曲辕犁真的好用吗?”
“我这样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
“长兄和你说句话你能顶十句,谁家的小娘子像你一样,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父祖姓甚名谁?”
子央站住转头看他,冷笑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何出身吗?告诉你也无妨,我祖上确实是食唐禄,他叫石敬瑭。之所以姓石,因为始祖是石蜡,石蜡是卫国第六任国君卫靖伯的孙子,名蜡,字石,人称公孙蜡。后人就以祖宗的字为氏,用这时候的规矩自我介绍,我出自姬姓石氏。”
她说完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二凤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把贞观朝中姓石的官员先筛选一遍,他印象里没有人叫石敬瑭,然后开始从五姓七望以下的门阀和寒门中找石氏。
子央走了几步看他站着思考,冷哼一声,直接离开了。
说起祖宗,就免不了提一提“儿皇帝”石敬瑭,就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
子央的爸爸和爷爷都骂过石敬瑭软骨头,因此老石家从不提祖宗。石敬瑭之前的石家流落到草原做了蛮夷,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汉人,关键是做蛮夷也没做到最有名的蛮夷,日子过得相当凄惨,弱小到都不配被天可汗看一眼,一路磕磕绊绊挣扎求存,没赶上盛唐的好时候,只赶上了大唐的后期,到处一片烂泥潭。这个势力弱小的蛮夷部落才在一片乱世中在史书上落下了个名号:沙陀!
随后昙花一现,从历史中消失了。
让天可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子央的祖宗还在大漠上呼吸沙子的经历,毕竟姬姓石氏是正宗的华夏苗裔,周文王的后人,不该沦落到大漠上去。
李二凤和长孙在车里说起这件事,长孙皇后说:“‘大义灭亲’的石蜡确实是石姓的始祖之一,然而石蜡的后人四处离散,谁知道她是哪一支的后人?”长孙实在想不起来,就说:“她是不是在骗人?”
李二凤点头:“也有可能。”他一直坚信子央出身富贵,能接触皇家,所以对李家的秘密知之甚详。李二凤缓缓地说:“她家的祖宗必然是在耶耶和朕坐朝的时候是个小官吏,稚奴活着的时候石家发迹,在稚奴的孙儿李隆基坐朝的时候已经大富大贵。”
长孙立即说:“说起这个,她昨天同我说,她父母有两个孩子,她还有个兄弟,比她小了六岁。他说他父母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乘着东风攒了些家资。按照她今日的说法,我推断他父亲或许是石家的嫡出幼子,没出来做官,但是家资不菲,这不菲的家资极有可能是他祖父或者是伯父利用手段给她父亲谋取的。”
李二凤点头:“有道理。”
长孙继续说:“她是嫡长女,却没一点长姐的样子,骄纵任性,十有八九是被全家宠着。一来是骤然发迹,还是暴发新荣之家,没什么规矩不讲究教养,二来也是家族中没别的小娘子,对她格外宠爱了些。三来,石家的家长不是一般的暴发户,他能占据高位不是凭借恩宠,是有本事的,哪怕骄纵这个小娘子,却督促她读书,可见知道什么是传家立足的根本。”
最后长孙点评:“石家已经摸到了世家的门槛了。”
李二凤说:“世家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摸的,你明天带着纸去找她,看看她写字如何?读书可以听到几句随意卖弄,但是练字却要长年累月地练习下去,笔墨纸砚花费的不是一笔小钱,寒门小户不会把多余的钱财拿去供养女儿的。”
子央回去后阳泉公主她们已经被长孙皇后打发了,子央就开始无聊起来。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几天顿顿烤肉,看到肉都烦。吃点素的,她一口好牙差点因为嚼煮熟的麦子而嚼碎,最后没事儿可干,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席子上学爬虫,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一个月自己肯定疯。
次日长孙皇后来了,带了一刀纸给子央,在眼下的秦国来说是一刀纸已经是厚礼了。
子央看到她进门,把头撇一边,当没看见。
长孙皇后对她这点小脾气非常包容,就说:“你大兄说你在这里闷,让我给你送点纸来,你回头写写画画,也有解闷的事做。”
子央说:“你不要替他说话,他才没有那么好心,你自己送来的就说自己送来的,我又不是糊涂蛋,能明辨是非。”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就不要不理我了,我今儿来他不知道,咱们一起说说话吧。你在这里孤独,我何尝不是呢,我到现在都没回过娘家,路上遇到了王翦老将军,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就怕被看出来了。”
“你们不是有什么系统老神仙吗?”
“良人说老神仙把我们带来后就走了,我们虽然有老神仙恩赐关于扶苏王夫人的记忆,可这没什么用,还是觉得疏离。不说了,我跟你说件事,我打算在良人出征前怀个孩子,现在打算起草几个名字,你帮我想几个,咱们一起参详,如何?”
“太早生孩子对母体不好。”
“但是总要有孩子啊,你没成过亲,你不懂,我说你写,让我想想什么名字合适。”
子央左右闲来无事,就拿她带来的笔墨纸砚开始准备。
等子央磨了墨,就听到长孙皇后说:“《诗经?大雅》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你说明哲如何?”
“你长子叫这名字?明哲保身?你这是想起李承乾了?我觉得李二不会同意的,我磨了好多墨呢,你再想想。”子央随手写下“明哲”两个字。
长孙皇后低头一看,发现这字体没见过,也没出声,引经据典想了几个名字,子央一一写下来。
一张纸上男女两列名字,用了两种字体,子央习惯从左边往右写,左边是瘦金体,右边是颜体。
长孙皇后看了看瘦金体,忍不住说:“好字”再看了看颜体,点头赞叹。她忍不住问:“你师从何人?”
“左边跟少年宫老师学的,右边和公园大爷学的。”
“少年宫?是学宫吗?”
子央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算是吧,反正什么都教。”
“你祖父送你去的?”
“对,我祖父出钱出力,亲自接送,有时候还要和老师聊聊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学,乖不乖。”上兴趣班的钱是爷爷奶奶出的,接送也是爷爷奶奶完成的,而且老头子很认真,觉得在少年宫是能学到大本事的,作为一个一辈子在工厂一线抡大锤的老工人,他对孙女的学业很上心很慎重。
“公园大爷是谁?官居何职?”
“我外祖父的那群朋友,以前应该没当过官,反正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一群老头年纪大了,算是回家享福了。他们就是一群老头凑在一起,什么爬山啊,唱歌啊,练字啊,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一群人。人都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好胜心有点强,我外祖父带我去,好多大爷都让我评一下他们谁的诗好。”
一群爱写老干体的老大爷,写诗的速度堪比乾隆,一天都能写好几首诗,也不讲究平仄押韵,那水平还不如打油诗,要不然也不会找子央这个小孩子做评委。每次参加完评选子央都要求外公补偿自己一顿好吃的,要不然下次坚决不让臭诗篓子们荼毒自己幼小的心灵。
子央说起来脸上带笑,她过往的日子真的幸福美好,所以她一定要回家。
长孙皇后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觉得对石家的家庭有些了解了。
她问:“你外祖父家姓什么?”
“王。”
“琅琊王氏还是太原王氏?”
“你这就有点抬举我外祖父了,不是有个姓王的就往这两家靠,我外祖家往上数两千年都没出一个名人,人家就是普通人。”
子央的外祖父有一手绝活,就是写墙体字堪比打印机,年轻时候靠这个接私活补贴家用,名声在外,都知道他写得好,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有人找他写字,每次提着桶拿着刷子去干活,能挣几十块钱,因为收费比机器喷绘更低,所以生意很好。老头子每次接到活儿都美滋滋的向他那群爱写老干体的公园练字群里的大爷们显摆,惹的大家眼红,每到这时候他就更美滋滋了,他就是个底层小老百姓。
“不可能,”长孙皇后摇头:“树有根水有源,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都是有门楣的。”
子央对她这种看重家世背景的行为很反感,就说:“等我回头替我外祖家找个名声大的祖宗再和你讲。诶,我想起来了,炎黄二帝必有一个是我外祖父家的祖宗。”
长孙皇后就觉得这小娘子好不到一刻钟又要犯毛病。她说:“我不同你讲那么多,说多了你总是气我,我把这纸拿走,回头有孩子了和你兄长商量用哪个合适。这些笔墨纸砚留给你了,不够了让人去我那里拿。对了,你要不跟我去我们家住两天,这纸在我们家做的,你想不想看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子央摇头:“没必要,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造纸?”
“嗯,我老师带我们去参观过,当时他们造了好大一张纸,比这间宫室还大,要好多人一起才能把干燥的纸从墙上揭下来。”
“既然你看过那就算了,我不好经常进宫,我在家里也没人说话,你闲了要找我啊。”
“好的好的。”子央嘴里敷衍她,把人送出兰林殿,看着长孙坐上马车走了,子央瞬间撒丫子跑回兰林殿。
笔墨纸砚,我来了!
砚台里面还剩下还多墨,子央想了想,开始默写《诗经》和《道德经》,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老师丢给她这两本繁体字经典,让她边背诵边默写繁体字,说是能快速掌握简繁转换。子央也是在这时候重新开始把小时候学的书法捡起来重新练习。
子央练字练得兴起,早午饭匆匆吃了点,好不容易把砚台里的墨用完了,看到外面还没天黑,她打算再写几个字。扇就在这时候来给子央磨墨。
子央就问他:“你以前侍奉我母亲吗?”
扇回答:“早先侍奉华阳太后,十七年太后薨,奴在寿陵为孝文先和太后守陵,三年前回兴乐宫为夫人看管库房。”
子央没再说话,扇非常忠心,但是这个忠心的寺人是怎么逃脱了秦人对楚系势力的绞杀呢。
子央问:“我听说宣太后在的时候为华阳太后铺路,华阳太后为我母亲铺路,楚女一直称霸秦人后宫,宣太后甚至一度操控秦人的权柄。是这样吗?”
扇回答:“自从穆公先君和楚国结亲,两国联姻二百多年,宫闱中的刀光剑影并不比外面少,宣太后并非惠文先王的王后,惠文先王的王后是魏女,她为儿子武王选的王后也是魏女。宣太后和很多楚国宗室女一样,被送来秦国,为自己和兄弟们争一个出头的机会。华阳夫人也是如此,她和姐姐弟弟一起来到秦国,她起初只是先王的妾,同时来的还有其他的楚国贵女。夫人亦是如此,大王继位后,楚国送来十几位楚女和他们的兄弟,也只有夫人能得到大王宠爱。
夫人和很多楚国的贵人一样,虽然势力庞大,可毕竟是客居于此,这里是咸阳,永远是秦人说了算。哪怕最终夫人没有参与叛乱,在楚人被全部斩杀后她也不可能活下来。若说楚人在咸阳的势力如一棵参天大树,那么这大树脚下泥土就是楚国。
公主,不要怨恨夫人。”
子央叹口气:“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些。”
她只是本着一个历史生的好奇,对楚女在秦国权力分布中扮演的角色问一下经历过的人,没想到扇居然这样回答的。
子央心绪有些起伏,她问扇:“我很多事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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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我是说我母亲,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扇停顿了一下,说道:“那日之事大王下令封口,奴不能说。”
子央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了,接着写字。
长孙皇后拿着子央的字迹回到府中,交给了李二凤。
李二凤热爱书法,在书法方面造诣斐然,看到瘦金体和颜体之后瞬间觉得惊艳。
“妙,妙啊!”
他把这张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对着左边的瘦金体仔细看,嘴里夸奖:“虽瘦不失丰润,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捺如刀锋,连笔飞丝映带,真是锋芒毕露。”
长孙皇后说:“旁边的楷书也值得一看。”
李二凤带着赞叹,忍不住说:“朕之后的大唐真是璀璨多姿,可惜你我无缘得见,只能从那小娘子的言语中看到一鳞半爪,空对着雪泥鸿爪想象何等繁盛。”
“既有繁盛,想来稚奴祖孙三人不负您的重托。”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没离开两种字体,点点头:“是啊,乱世是孕育不出此等文华的,朕看到这幅字心里松口气。”他问:“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稚奴的儿孙坐朝的时候,大概设有学宫,她说他的字左边这种师从少年宫的老师,右边师从他外祖父的友人,听那意思是一群富贵闲人,大概是告老还乡的老官。”
“结亲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她父祖的身份既然高,外祖家就不会身份太低。”李二凤看着字说:“字如其人,这字锋芒毕露,这小娘子将来只怕还会惹事。如果是个听劝的,多教点也行,偏还是个不听劝的,很多时候刚愎自用。”
李二凤说完把纸收起来,对长孙皇后说:“过几天把她哄高兴了再让她给朕写一幅,到时候把新写的裱装了收藏。”他把纸收好,随后说:“朕如果所料不差,她祖父大概是掌管工部的官,那个曲辕犁把朕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先回房,朕去找相里勤,让他明天去问问曲辕犁的事情。”
次日中午刚吃过饭,子央正在默写第二遍《道德经》,侍女说外面有将作少府的官员拜见。
子央问:“我认识他们吗?”
侍女回答:“是他们的左丞相里勤前来拜见。”
子央恍然大悟,立即让人邀请他进门。
子央也没寒暄,直接问:“你是来看曲辕犁的吧?”
相里勤也没想到公主这么干脆,立即说:“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犁被称为曲辕犁。”
子央为了让相里勤重视,直接说:“我跟你说,这东西做出来,就是过两千年也没别的犁能替代它。”
说完就拿起纸笔,在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怕他听不懂还要不停地画各种零件的图纸。拜九年义务教育的影响,为了更准确,她还随手写了论据论证,用来证明各处数据的准确性,拿出自己写论文报告的架势,务必让对方知道,这曲辕犁真的很有用。
相里勤越听越觉得公主说的还是太谦虚了,他本就是秦墨的顶尖高手,其实在子央把图画完后他就知道这曲辕犁有大用,结果子央为了举例论证,还把水田使用也洋洋洒洒讲了很多,他越听越觉得这该是推广天下的好物。
要说起墨家和历代秦王,那真是相爱相杀,墨家以前刺杀过秦孝公,他们认为秦孝公是暴君,为秦国的黔首们,这群人不远万里去杀暴君。后来秦孝公废除了秦国的人殉,让墨家对他的态度发生变化,再后来在秦孝公的治理下秦国日渐富强,黔首的日子好过起来,墨家也为秦孝公制作了很多攻城器械。
到了惠文王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商君变法,整个秦国上层对于是否保留变法而争执不休,在这时候墨家巨子带着墨家弟子亲自去咸阳支持秦惠文王,在秦国新旧贵族的争斗中坚定地站在支持变法这边。
然而在秦昭襄王时期,秦国变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这一时期秉承着“兼爱”“非攻”思想的墨家几乎和秦昭襄王撕破脸,但是两边都很克制,秦昭襄王用尽办法挽留的同时对那些坚持墨子思想的墨家弟子重拳出击,留下那些一心钻研技术的温和弟子。因为墨家的分裂,秦墨又需要在一个地方休养生息,导致两方渐行渐远的同时又相安无事,如今墨家已经成了秦王的工具人,使得秦墨生出脱离秦国的想法,这个想法随着一统六国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强烈。
在造出大量武器的时候,秦墨内心很煎熬,他们一再背离墨子的思想,为虎狼之师提供了不可忽视的帮助,将来何去何从令他们很迷茫。
而曲辕犁如果能推行天下,让黔首们在耕地的时候更方便更高效更省力,甚至让老人和健壮的妇人也能操作,从而让一些摇摇欲坠的家庭维持下去,是不是践行了“兼爱”的思想呢。
相里勤想到这里对子央说:“这对耕种有大用,公主,眼下灭齐在即,大王是不会拿出吉金和铁去做曲辕犁的。无妨,我墨家会把这东西推行到天下,哪怕是去找楚墨和齐墨帮忙!”
他对着子央恭敬地施了一礼,问子央:“公主愿意把曲辕犁推行天下吗?”
“当然愿意。”子央兴奋地说:“你先去推广这个,回头我把织布机的图纸给你,织布机稍微复杂一些。对了,我还知道灌钢法,做曲辕犁要用到铁做犁头,你先回去做个曲辕犁,先试一试,只有亲自用过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你要是做出来了,我跟你说怎么灌钢,有了铁,日后天下会放弃吉金的。”
“喏,公主,等臣的好消息吧。”相里勤爬起来,把图纸叠好放到自己胸前,高兴地说:“公主再有吩咐,不必让长公子转述,派一个寺人去将作府找臣,臣立即过来。”说完一揖到底,转身跑出去了。
听到他提李二凤,子央眯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她还纳闷相里勤怎么来得这么早,她预计着相里勤最少忙五六天,原来是李二凤把人支使来的。
子央心里想着:我有五千年的积累,太宗皇帝拿什么和我□□?
15.王权和土地
相里勤两天就把实验用的曲辕犁做出来,带着弟子们去田间实验。这种曲辕犁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配合耕牛,更快更方便操作,健壮的妇女也能操作,很多弟子看到后纷纷提出要带着曲辕犁去山地水田试一试。
相里勤说:“是该去,然而要是咱们私自带着去试,大王震怒,后果不是你我能想到的,还是报给大王,等大王安排官吏去试一试吧。”
墨家弟子们不再说话,以前有人不满,然而这种人要么逃走要么违反了秦法被流放,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闭嘴。
相里勤为了曲辕犁的推广去拜见秦王政,在曲台殿的大门前等候的时候,看到一群寺人抬了一些被摔碎的陶器和散落的竹简出来。相里勤知道,里面必然有人惹得大王震怒,只怕有人要为此丢掉一条命了。
门外等候的官员们都静悄悄的,日夜守候的侍卫沉默无言。过了一会赵高出来,对相里勤说:“相里勤,大王宣你进殿。”
相里勤立即低头弯腰,进门后里面铺的是地板,他脱了鞋子,穿着足衣(袜子)躬身低头小步快走趋步上殿。大殿上铺着筵席,筵是衬在下面的一层,席是铺在上面的一层。子央两次进入大殿都没脱鞋,她都没这个意识,虽然知道“剑履上殿”这个词,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生活中没遇到过,一时半会真的没留意。
相里勤跪倒在筵席上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此时仍然一脸怒意,他气极了,离开座席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怒气无处发泄,正在咬牙切齿。
相里勤一直跪着,直到秦王深呼吸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去后,走回到桌子后面在坐枰上正坐,语气温和地对相里勤说:“免礼。”
相里勤从怀里把子央画的图纸拿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让赵高送到了秦王政跟前。在秦王政查看图纸的时候,相里勤说:“前日蒙公主看重,赐予了一张图纸,臣带着下属和弟子做了出来,此物名叫曲辕犁,今日耕地二十余亩,非常好用,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种地是大事,是和祭祀战争一样大的大事,秦王政顾不得生气,立即把身体前倾,问道:“果真好用?”
“非常好用,和纸,不,比纸都好用。纸这种东西,黔首很难用到,都是贵人们买去消遣,而曲辕犁能让天下黔首受益,”相里勤说完再次跪下去:“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秦王政低头看了看图纸,他摸着图纸,慢慢地说:“寡人要亲自看到曲辕犁好用,赵高,让蒙毅找块田,寡人要看着黔首犁田。”
赵高应声连忙出去找蒙毅传令,秦王政说:“慢,派人跟子央说一声,寡人带上她一起去看。”
“喏。”
秦王政对相里勤说:“若是真的有用,且真的如你说的那般,秦墨当居头功。”
相里勤立即伏身趴在地上启禀:“头功属子央公主,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政微笑起来:“她自然有功,你们的功劳寡人也记着呢,咱们大秦有功必赏。你去准备一下,希望曲辕犁真的让寡人大吃一惊。”
相里勤退下,秦王政低头看图,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脸色变得温和起来:“我大秦受到玄鸟庇佑,必会千秋万代。”
兰林殿,子央正拿着一根布带量自己的腰围,在大秦的日子里,哪怕有肉吃,生活质量比黔首们强多了,她还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胃,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围又细了点,觉得自己要被迫减肥了。
她听完扇的话,转头不可置信地问:“什么?阿父让我和他一起出宫,还坐一辆车?不去不去!”
扇着急起来:“公主,这是大王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啊。”
“那我不和他坐一辆车。”
扇可不敢答应:“公主,除非大王亲口说,要不然谁都改不了。”
“你说得对,我去找他商量。”子央随手用布带把自己的腰束起来,急匆匆往曲台殿去了。
通往曲台殿的复道前,子央看了看,白日的复道就是木头走廊,光线还好,她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小跑出了复道,噔噔噔跑到了曲台殿的磁石门前。
这里有很多等候的大臣,子央直接找到蒙毅,说道:“请进去通报,就说我要见阿父。”
蒙毅皱眉想了一下,说道:“公主,随臣进去吧。”他说完把兵器解下递给了下属,带着子央进门。
进门后有一片铺着木板的空地,子央直接踩着木板去摸门,她压低声音问低头脱鞋的蒙毅:“毅,这真的是磁石做的?真的是为了把夹带进大殿的兵器吸出来。诶,你脱鞋干嘛?”
知道你天天在这里站岗,知道你是始皇帝心腹,知道你比别人在这里放松,但是你不能脱鞋啊!
蒙毅叹气:“公主,您也该脱去履。”他指着旁边的一个小架子,“您的履放这里。”
他说的是履,子央一下子想到了,汉之前确实是要上殿脱鞋的,甚至权贵之家屋子里铺着席子,客人进门也是要脱鞋的。
“哦,哦哦!”子央后知后觉,立即决定入乡随俗。
她左右看看:“我坐哪儿脱?没凳子?我蹲那里脱吧。”她跑去架子边,因为她穿的鞋子简单,没有拉链没有绑带,扶着墙壁弯下腰直接脱了一只放架子上,这时候赶来给她脱鞋的寺人呆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蒙毅对寺人摇摇头,寺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子央把鞋子放架子上,跟蒙毅说:“这里还有地方,你也放啊。”
蒙毅的表情就显得一言难尽:“臣……那架子是给公主和公子们用的,臣不配。”
子央看看小架子再看看他,这才留意到门边阴影里有一排鞋子,排得整整齐齐。放鞋子都放出等级了,真封建!
“走吧。”
蒙毅跟上子央,往里走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有人说:“齐国丞相后胜已经没用了,齐王建在调动大军陈兵边境。那么多金银珠玉送给后胜,就是养条狗也该和咱们一条心了,那后胜还在骗咱们说能笼络齐王建,不说一句真话,却一次比一次胃口大。大王,如今后胜没用了,不如?”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现在不能杀后胜,大王,后胜还有用,齐王建本就是个昏庸的国君,耳根子软,哄骗齐王建还需要后胜出力。”
先前的声音说:“大军一到,齐国化为齑粉,后胜的那点谗言有没有都一样。”
后面的声音说:“此言差矣,齐国富庶,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最好,一旦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齐国的盐谁来煮?齐国的丝绸怎么运到咸阳?”
大殿上安静下来,秦王政稍微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先留后胜一条命,再派使者去齐国,告诉齐王建,秦齐这么多年风雨同舟肝胆相照,寡人不会害他,寡人的儿子扶苏也不会害他,明年寡人要立扶苏为太子,请他派遣使者来观礼,只要两国如往常一般相安无事,秦不会攻齐。”
大殿上响起一阵整齐的“喏”。
子央发现,秦王政得到了秦昭襄王的真传,怪不得秦王这个群体的名声不好,原来是真不好啊。
这时候一群大臣出来,打头的就是李斯,李斯看到子央,微微拱手算是打招呼了,后续的大臣们也都拱拱手,路过子央后往门口去。
蒙毅进去通报,子央在看那些大臣的背影,听到背后秦王政说:“吾儿来了,快让她进来。”
子央转身进去,一群寺人长在收拾坐具,秦王政说:“子央,坐阿父身边来。”
赵高立即把没拿走的坐枰端着往秦王身边放,秦王政说:“换了,换螺钿玄鸟的来,子央喜欢精巧华丽的东西,再把那套点螺的杯子拿来给她用。”
赵高立即放下坐具跑去找东西,子央说:“阿父,不用这么麻烦,我来是有事儿要和阿父说,刚才扇说您要带我去看相里勤耕地?”
秦王政对蒙毅挥手,蒙毅告退,这时候坐具已经收拾好拿下去了,有侍女送来杯子,是青铜的酒爵,杯子里是一杯浑浊的酒液。
子央接着说:“我不想去。”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子央,说道:“要去,农家的在去年就带着著作来到了咸阳,一直想尽办法要把他们的著作送到寡人面前,眼下就是个机会,让他们推广曲辕犁。”
“那就让他们推呗,您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让我去?”
这时候赵高捧着坐枰进来,放到了秦王政身边,秦王政端着酒在喝,子央提着裙子跪坐好,对秦王政说:“阿父,用吉金不如用陶,用这个东西日后必然金毒入体,真到发作的时候神仙难救。对了,您也别吃金丹了,那玩意就是剧毒!”
秦王政笑着说:“咱们世代用吉金,也没听说有金毒,放心吧,阿父能长寿。”
侍女端着两只杯子进来,赵高接了托盘来到桌前,在子央面前放下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空杯,一杯装的果汁。
杯子是黑色大漆,上面有那个贝壳碎片拼成的玄鸟,子央把酒倒进空杯里,对秦王政说:“阿父,这杯子你一只我一只,可好?日后不要用基金了。”
“吾儿这么说,就听你的。常用的陶杯今日因为寡人生气被摔坏了,正好有漆杯用。赵高,日后寡人就用这个了。”
赵高在一边俯身应喏。
“阿父,咱们说回刚才的话,我不想去看耕种。”
“不可,你是必去的,寡人的安排不会出错,你不是一直想让寡人夸你是麒麟女吗?你不去,没功劳,寡人怎么夸你?”
麟子这下真的反对不起来。
“那,那去也行,我要换一身短衣,然后骑牛去!”
秦王政看她了一眼,突然笑起来:“吾儿聪慧,就该如此。去吧,回去换衣服,阿父让人给你准备好牛,等会就走。”
子央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果汁,带着自己的杯子跑了出去。
秦王政看着她的背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对赵高说:“今日寡人生气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喏。”
“准备衣服去吧。”
赵高转身回去给秦王政拿出行要穿的衣服,和子央换短衣不同,秦王出行穿的衣服繁复隆重。大殿上空荡荡的,虽然是白天,还要点油灯照耀宫殿,在油灯的火焰闪烁之间,秦王政冷哼一声,随后自言自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哼,芈楚永远都不能复楚。”
子央跑出大殿,扇在后面追着,子央咚咚咚冲进复道,扇在后面小步快跑。到了兰林殿的范围,子央对侍女们喊:“快把你们的衣服借我穿一穿,我要去骑牛。”
她也不是白借衣服,会把自己的丝绸裁剪一些给侍女,算是租衣服和对方洗衣服的报酬。侍女们动作麻利的帮着她换衣服,扇不停的催人跑去找公孙造,让他给跟随子央出行。
子央收拾好后,公孙造来了。子央小跑下了台阶看到一头牛在台阶前反刍,就跑去问:“这是给我坐的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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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造伸出手:“臣扶公主骑牛,大王的车架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子央爬上牛背,公孙造跟在一边,子央想起“公孙”这个称呼,和公子一样,公孙是特指某一类人,公孙造必然是某个公子的儿子。
子央问公孙造:“造,你给我驾车太委屈了,你想过上战场获得军功吗?”
“公主,我父子是隶且臣。”
子央了然地点头,他父子是五国权贵,国灭的过程中被抓来当奴隶,虽然是奴隶,但是他们父子的处境显然属于比较好的那种。而上战场获取军功,与其说是秦人的义务不如说是秦人的权利,隶妾臣是不能在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中去分割秦人军功的。
秦也自称是玄鸟的子孙,和商的关系密切,商朝末年的牧野之战吃败仗导致国灭就是因为奴隶倒戈,所以秦对奴隶非常警惕,特别是在灭国之战中,秦不敢吃一次败仗,一旦秦在某一国的抵抗中败下来,以前的战果就会分崩离析,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六国权贵成为奴隶后,不可能被光明正大地放入灭齐的队伍里抢夺军功。
扇也跟在牛身后,听到子央和公孙造说话,就想起了景美。
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楚国和秦国比为什么输掉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就是因为秦乘着灭韩灭赵灭魏的大胜,上下一心,势必要把楚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但是在这关键时候,楚国的屈、景、昭三家还互相内斗,项燕带着大军在前面饿着肚子打仗,数次催粮草,这三家握着粮食谁都不肯给大军调拨,最后楚军大败,三家也一下子从贵人变成了奴隶。
屈、景、昭这三家的子弟从来只看眼前两寸宽,景美以为他攀附上公子就能有好日子过。
他做梦!
扇在心里骂景美不识好歹,他能得自由身还是因为他救了公主,不思怎么报答公主却一门心思巴结公子,看来景氏的弟子经过了国灭家破宗庙毁坏还没学会看得长远。
牛行到秦王政的铜马车旁边,秦王政在车里问:“吾儿,你真不和阿父坐一辆车?”
子央摇头。
秦王政对驾车的赵高说:“走慢点,等等公主。”
于是车子出了章台宫,队伍缓慢地走在驰道上,好在章台宫附近就有荒地,蒙毅找的荒地就在章台宫边上。
一番见礼后,农家的人来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跟子央说:“农家有很多大贤,推崇‘农本商末’、‘顺民心,忠爱民’、‘修饥馑,救灾荒’、‘君民并耕’‘市贾不二’。”
子央觉得这主张有点耳熟,这不是后来那些皇帝们常用的“劝农”“劝耕”,带着表演性质的“春耕礼”的原始版本吗?所谓的“士农工商”不也是“农本商末”的变种吗?
合着农家的主张被儒家借去了啊!
农家既然见到了秦王,自然要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要求和自家学派的主张。农家的要求就是要有一片土地用来耕种,要有一间房子居住。
这要求不算什么,如今秦王政马上要富有四海,爽快地答应了。
农家提出“天时、地财、人力”的耕作模式,秦王政能接受,甚至答应会在秦国践行这种耕作模式,但是对方说君民并耕,这一点秦王政就不认同了,接受不了一点。
总体而言,和外面传言中秦王都是大流氓是吃人暴君这种传言相比,此时温和好说话对农家礼遇的秦王比东方六国的国君还像个贤明国君。
流浪了许久,身为农家子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田的农家众人立即同意留在咸阳耕种。
最后农家和秦墨两家的弟子把曲辕犁套在牛背上一起犁地,当犁头划开土地,土壤翻在一边留下一道沟后,跟随而来的大臣们都纷纷议论了起来,当牛转回身,曲辕犁灵活地调转了方向再次翻开土壤时,众人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曲辕犁确实好用,虽然不知道在山地效果如何,在平地上已经足够好了。
秦王政走到地头,弯腰捧起一把土,湿润的泥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他一时感慨万千。
先祖非子因为养马有功得到了一片封地,开辟了嬴秦,然而封地不足五十里。襄公在某个夜里冲进镐都救驾,在护送周天子去洛阳的路上得到了岐山以西的土地,然而这片土地上到处是西戎,终其一生,襄公都在和西戎作战,直到他死都没能拿到这片土地。
从襄公开始,一代代嬴秦子孙都在努力追求更多的封地,马上,马上周天子的天下就属于嬴秦了。
他低头看着土壤,心里想着:先祖非子肯定想不到,有一日他留下的不足五十里的封地能大到囊括天下!
“子央,”秦王政轻轻地叫了一声,子央凑上去:“阿父?”
“跪下对着这片土地磕头。”
“啊?”
“我们秦人生于斯葬于斯,没有土地,我们嬴秦还在寄人篱下,还在到处流亡。”
子央明白国人的恋土情结,心里有疑问:为什么是我跪?你跪不是更合适吗?
好吧,她也是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葬于斯,厚重的大地埋葬过历朝历代人,大家最后在大地的怀抱里融为一体,如果她回不去,希望能在大地的怀抱里见到爸爸妈妈。
晚风吹起旌旗,布料在风中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现场很安静,所有人都垂手站立表情严肃,场合庄严到似乎在祭天地。
她很认真地跪下,对刚翻出来的土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16.有门客
因为子央骑牛,速度太慢,秦王一行人到达荒地已经快天黑了。从犁地到天黑也就一会儿功夫,就这一会儿工夫犁了十多亩地。秦国男人出去打仗,有时候耕地的多是老人和妇人,曲辕犁操作方便,妇人也能使用,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盛赞。
天黑后秦王被蒙毅扶着去看犁出的沟有多深,几位高官陪着,在耕好的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剩下不少官员围着曲辕犁说话,要不是因为天黑,他们也想扶着犁耕两亩地出来。
这时候相里勤引着一个健壮的中年人来拜见子央。
“公主,这是农家的许衍,去年携带《神农》《野老》《宰氏》来秦。”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无论他们是什么思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过问政治,都想把自己的思想理想融入对天下的治理中,这中间最成功的就是商鞅,他因为变法而成为法家弟子中难以逾越的高山,也是很多学派的楷模。
许衍拜过子央,说道:“公主,我等愿意把农家典籍献上。”
“啊?”子央不理解:“你们应该找我兄弟们啊,你们门中的著作乃是你们的心血,放我那里干什么?放我那里只能落灰,你们拿着还能教育弟子。”
这时候的著作都是字数少,讲究微言大义,农家对自家的著作可谓是倒背如流,送出去后还能自己再刻写,把自家的著作送给子央其实是投奔到子央门下,代表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农家和别的学派不一样,他们是真的贫苦,也是一群在权贵们看来出身很低的黔首组成的学派。他们流浪了很多年,在各国游说都没得到重用,这么多年没有立足之地,好处就是他们走到哪里都会积极教当地的黔首种地,黔首们会送他们一些食物,他们也会织席买卖,不至于饿死,也因此在民间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们在咸阳一年,想尽办法没能和秦王见面,也想尽办法和各位公子联系都没成功,甚至也想了办法搭上公卿权贵的路子,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来投公主门下,然而这位公主似乎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农家抛了媚眼,但是公主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不出来。
所以现场有些尴尬,相里勤知道这位公主是真的不懂,就对许衍表示少安毋躁,连忙请子央借一步说话。
子央听了相里勤的说法,皱眉道:“哦,巨子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投奔我?做我的门客?”
“对。”
“可我怎么养他们啊?我没钱啊!再说,出来做门客的人就三个目的:求富贵、取尊荣、建不朽之功业。跟着我,他们哪一条都完成不了,算了算了。”
“公主,不必看轻自己,您早晚有自己的食邑,就算没有食邑,您现在也能养门客,况且农家的人也不要您养,您有事儿的时候叫他们出谋划策或者去跑腿就行了,他们求庇佑的时候您出面庇护他们就足够了,下午大王已经赏赐他们田地,还给了他们差事,让他们跟着秦国官吏推行曲辕犁,他们是能养活自己的。”
“真的?”
“真的!您怎么为金银俗物发愁?楚人在咸阳几世的积累有一半在您手里啊。”
“啊?”子央心说难道我这副身体是富婆?
“大王诛杀楚人的时候,他们的钱财俗物没有入库,就放在少府,您和长公子一人一半啊!”
子央长长叹口气,那完蛋了,父母替孩子保存钱财,最后这笔钱财都会不翼而飞,比如压岁钱!
子央十岁前的压岁钱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她坚信让她爸妈私吞了,因为她爸妈在她这只吞金兽身上花的钱更多,她才没敢和爸妈查账。
“您怎么想的?农家诚心投您门下。”
子央叹气:“真不用我供养衣食?”
“不用。”
“那好吧。”子央转身回去,跟许衍说清楚:“跟着我没前途,我给你们推荐我长兄,他是我阿父的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回头他就是太子,你们做他的门客会更有前途。”
许衍当然知道,去年没走到长公子跟前,那不是长公子高攀不上吗?前几天长公子倒是派人来请了,农家的弟子们想了几天,得到的结论就是:攀上了在法家和儒家的夹缝里能生存吗?
他躬身对子央说:“昔日苏秦游说韩王,说过‘宁为鸡首,毋为牛从’,公主,我等诚心来投。”
回去的路上,前后甲士举着火把或步行或骑马,沉默地拱卫秦王政的马车回章台宫。在秦王铜车旁边是骑牛的子央。
秦王政靠在车上问她:“这么说,你收下农家为你的门客了?”
“嗯,我正发愁怎么养他们呢。”
“前几日阿父就跟你说过,赞誉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才是实在的,给你食邑你不要,现在着急了吧。”
子央心想我要不是不知道日后的郡县制在你的铁腕下推行下去,我这会真信了你的话!
她叹气:“过去事不要提了,想以前没一点好处,要多想想日后。”
秦王政问:“食邑还要吗?赵国的膏腴之地,别人想要都没有呢,你想要多少阿父都给你,你要是看不上赵国,齐国呢?齐国富庶,你能取得更多税。”
子央一点都不心动:“没有食邑我也能养他们!食邑之事休提,对了,少府是不是有我的钱财?”
秦王政斜眼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说:“去年是有,今年挪作他用了。”
子央:我就知道!
她深呼吸后重重叹口气。
看她不开心,秦王政就问:“今日曲辕犁确实好用,诸卿都说你立下了大功,这次赏你食邑可好?是想要食邑还是要听一句‘麒麟女’?”
子央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转头兴奋地看着秦王,着急地说:“快夸我,快点夸我!”
“食邑更好。”
“我不要,夸我啊!”
“你听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
子央瞬间魂魄离体,飘到了半空,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的队伍,突然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立即俯冲下来,再眨眼仍然坐在牛背上。
在秦王政的眼中,她似乎怔愣了一下,一瞬间表情空白,随后就是皱眉,小脸皱巴巴的,表现得很不快活。然而秦王政还没开口劝她,她瞬间眉开眼笑,快活得跟喝了三桶蜂蜜一样。
子央觉得很爽,最起码这次飘得比上次高了,说不定始皇帝多夸自己几句,自己就真的回去了。
原来这句话不是没用,而是要积攒的啊,到时候量变引发质变!
她因为高兴,眉开眼笑地冲秦王政说:“阿父,我太爱你啦!”
这让秦王政安慰她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看着这傻乎乎的子央,秦王政呼出口气,知道夸赞对她确实有用,但是用处不大。不仅是子央觉得摸到了窍门,秦王政也觉得摸到了窍门,甚至他分析出来的东西比子央更多。
他轻笑一声,开心地说:“吾儿爱我,我也爱吾儿。”
两人对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乘着这股高兴劲,秦王政说:“吾儿,明年你长兄带兵灭齐,等拿到了齐国,寡人派人送你去临淄,齐国几百年的积累都在那里,齐国财富你随意取用,那时候你就不用担心没钱养门客了。”
“阿父,”子央骑在牛背上拖长声音摇头:“不可说不可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如今大军还没出秦国,怎么能大庭广众下说灭齐呢,不妥不妥。再说取用齐国累世财富,那些要留着给大秦的锐士酬功,我尺寸军功都没有,怎么敢去临淄挑选财货。而且,”她压低声音靠近铜车,秦王政向她的方向倾身,子央在他耳边低声说:“王翦老将军抱怨您没有给他封侯,若是酬功不够大方,只怕臣子们心有愤懑。”
很多人都觉得王翦索要财物赏赐是为了自污,担心自己步白起的后尘。然而老将军一辈子征战,真的对封侯没有期盼吗?是有的。
秦王政想了一下,说道:“吾儿说的是,灭齐后是该酬功了。”
子央接着说:“虽然老将军们该酬谢,但是万千老秦人更该酬谢。阿父,如果您问我献上曲辕犁想要什么奖励,我要的奖励就是让老秦的黔首们也享受到灭六国的好处,每个人都该享受到,他们祖祖辈辈作战,您‘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可他们也跟着奋六世甚至更久,明年就是收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该被落下,他们要的也不多,不过是盼着日子好过些,盼着儿孙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起义军进入函谷关后,为什么善战的老秦人降了,没了几十年前虎狼之师的锐气,没有了那横扫天下的悍不畏死,如果说是秦二世不得民心,难道三十七位秦王没有一个在秦人心里留下一座丰碑吗?
子央觉得,是秦国的百姓没能从灭六国中得到红利,当一身伤痕的锐士捧着同袍的骨灰回到家乡什么都没得到后,他们会想:大王的皇图霸业与我们何干?
秦人冷眼看着秦国覆灭。
秦王政没说话,子央也没再说话,子央心里想着,大概秦王政和很多六国权贵一样,从没把黔首们放在眼里,也是,没有大泽乡一声呐喊,谁会把沉默的黔首们放在眼里。
车子到了曲台殿的台阶前停下,秦王政扶着赵高的手下车,对从牛背上滑下来的子央说:“吾儿爱我。”
子央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说道:“我当然爱阿父。”
子央甚至觉得秦王政一点都不含蓄,天天把“吾儿爱我”挂在嘴边,子央的爸爸比起他来太扭捏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前几天因为野猪撞车她的额头流血留下了伤口,如今伤口愈合结了一层痂还没掉,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浅浅的疤痕。秦王政收回手,扶着赵高上台阶回曲台殿了。
子央转身对公孙造说:“造,你把牛牵走吧。”
公孙造躬身行礼后牵走了牛,子央带着扇慢悠悠地回到兰林殿,她问扇:“造以前是哪国人啊?”
扇提着灯一边引路一边回答:“韩人,他父子乃是夏太后的兄弟后人。”
“哦。”子央明白了,怪不得公孙造能在曲台殿附近走动,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韩王安和韩王氏族的人现在在哪里?”
“二十一年,韩国旧贵在新郑叛乱,大王震怒,派兵镇压叛乱后处死了韩王安。姬姓韩氏被分批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做了隶妾臣,公孙造父子并没有卷入这场叛乱里,所以被押送咸阳,虽然是在咸阳做隶妾臣,好在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比他们的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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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日子好过千百倍。”
子央问:“阿父和夏太后的关系如何?”
扇在黑暗中皱眉,想了想还是回答:“只能说尚可。”
“哦?”
“以前的长安君成蟜,他生母就是韩女。”
“哦,我知道了。”子央被扇的这句话点透了。成蟜因为受到父亲子楚的宠爱,先是对秦王政的太子位发动挑战,让他在咸阳几乎喘不过气来,后来又对着王位觊觎三分,让他恶心得够呛,所以秦王政和韩系的势力关系很差。
子央接着说:“我听说十五岁的成蟜单枪匹马出使韩国,迫使韩国割让了百里土地给秦国。我大秦向来坚持军功授爵,他为秦国取得了百里土地,所以才有了长安君的封号。想来这件事就是秦宫内的韩女们和韩国权贵之间的一场勾兑,用百里土地给成蟜铺路,助力成蟜壮大势力,最终希望成蟜对大王取而代之,真是大手笔!
先王离世得早,大王继位的时候年纪不大,权柄自然掌握在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手里。这么说我阿父背后是华阳太后,成蟜背后是夏太后。是吗?”
扇没说话,事实就是如此。
子央也没再说话,因为后来始皇帝接纳了楚女为妃,生下了扶苏,后宫也被楚女把持,他前期依靠的也是楚系势力。嫪毐叛乱,平叛的昌平君、昌文君都是楚系的人。
同时子央也想笑赵姬和嫪毐,难道就真的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点了解?
赵姬回到秦国后并不受宠,她出身不高,年华不再,比起那些出身好且年轻貌美的各国贵女没丝毫优势,甚至她因为出身被人嘲笑,自己也没什么头脑,除了依靠吕不韦外什么都没做。
子楚去世后,她原本可以参政,但是她又斗不过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被赶出权力核心。身后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连吕不韦都和她保持了距离,居然不想去找日渐长大的长子,想要靠着嫪毐这个毫无根基的男宠主动搬到了雍城。
她以为给嫪毐封侯壮其声势,嫪毐就真的成权贵了吗?这样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和夏太后背后的韩国势力以及华阳太后背后的楚系势力抗衡。又凭什么觉得靠一场叛乱把她和嫪毐的儿子运作成秦王?子楚是儿子少,但是子楚的兄弟多啊,真当秦国宗室没人了吗?
前面宣太后给她打了样,她却什么都没学会。
子央回到了兰林殿,晚上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遇到的事情。
“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是有用的,但是需要多说几句,她有信心哄着秦王多说几句,这件事不能一下子办成,所以要有耐心。
子央给自己打了半天气,然后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先秦的女人和汉朝之后的女人不一样,是真的能掌握权柄。昭襄王是个大魔王,然而这样一个让六国恨得牙痒痒的大魔王,他的权柄被宣太后拿走了四十一年。华阳太后也是个女人,前半生在秦宫做个宠妃,人生的最后十年在秦王政没有亲政前掌舵秦国这艘大船。
子央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对女性不算有太深敌意的年代。
随后想到自己也有门客了,子央觉得跟做梦一样。
半个月前她真的想不到自己会到秦国,更想不到自己会有门客,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她在黑暗中叹口气,心里默默想着:这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日上三竿,到了吃朝食的时候,根据眼下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两顿饭的习俗来看,子央大概是睡到了早上十点多。
子央才不会觉得自己起晚了是羞耻的事情,她迷迷糊糊起来,迷迷糊糊洗脸,擦脸的时候觉得一些冷。秋天了,估摸着最近降温了。
刚觉有些冷,扇带着人进门,在门口放下托盘,里面是纸做的请柬。扇说:“公主,长公子府请您参加三日后的饮宴。”
子央皱了皱眉,走到门口跪坐好,从托盘里拿了请柬。这请柬的纸里有很小的蔷薇科植物花瓣,纸张是浅绿色的,就这审美放两千年后都不过时。
翻开后,是一笔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内容是邀请子央赴宴。
这一看就是长孙皇后折腾出来的,子央问:“长公子府远吗?”
扇说:“要渡过渭水到北岸去。”
咸阳为什么叫咸阳呢,山之南是阳,水之北是阳,咸阳就在大山以南渭水之北,所以叫咸阳。随着后来秦国强盛,咸阳慢慢地往渭水之南发展,章台宫就在渭水南岸,过河等于去咸阳老城区。
子央一想到自己出门容易出车祸,立即把请柬合上,摇头说:“不去不去。”
扇就说:“公主,不去总要有个说法啊,公子公主们都去了,唯独您不去,夫人如果问为什么不去,该怎么说?”
子央没想到还是多人聚餐,她有点慌,毕竟自己是个冒牌货。立即做出捧心状,大声咳嗽两声,说道:“啊,我心疼,我咳嗽,我头晕,我要卧床养病。”
然后一下子歪在席上,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扇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拼命忍笑,最后说:“您真要这么说吗?这次人多,万一他们一起来探望您怎么办?”
子央爬起来问:“你说怎么办?”
17.朝食和刺客
扇说:“去还是要去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就是这时候不见他们,过年难道也不见吗?”
子央当然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然而躲得一时是一时啊!
她叹口气显得愁眉苦脸。
扇问:“您为什么不想去?”
子央说:“前几日大兄说我整日上蹿下跳,十分粗鲁,还说我像个猴子。我去了他还会说我,说不定别的兄弟姐妹也会笑话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子央害怕露馅。
扇就皱眉,他倒是能教子央怎么怼回去,但他是寺人,这种教育公主的事不该他做。
子央接着说:“我还要去北岸,那天差点被石头砸了之后我就怕坐车,出行要骑牛,但是骑牛太慢了。再说了他们都坐车,我骑着牛,他们会笑话我的,我不想去。”
“骑马呢?”
“我不会骑马啊?”
“您会啊!您还有一匹小马驹呢,以前养在兴乐宫,现在养在章台宫。”
“啊?”子央对自己的财产都没过问,这时候知道自己有马也没觉得惊喜,低头想了一下,问道:“我还会什么?”
“您还会弹奏锦瑟,精通箜篌。也学过楚舞,听说还学得不错,您几年前在大王跟前献舞,大王说您学得好。”
子央听得心里凉哇哇的,她没学过跳舞,跳舞多辛苦啊,还要压腿,要每天练习保证身体的柔韧,她吃不了一点苦自然也不会学,而且就是学过也没用啊,她又不会跳楚舞。音乐也没学过,当初是想学的,但是老师说她这人乐感很差,主动把学费退了,音乐直接对小时候的子央关上了大门,现在她也装不出会吹拉弹唱啊!
李斯的《谏逐客书》中对秦国音乐的评价是: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
楚国的音乐比秦国的音乐高雅的多,箜篌锦瑟这些是楚人喜爱的乐器,学的还是楚舞,这让子央心里犯嘀咕,楚舞分两种,要么是祭祀的舞蹈要么是宫廷民间抒发感情的舞蹈,无论是哪一种,都和秦国关系不大,毕竟秦人想要聚众唱歌都要官府批准,一般情况下是没什么娱乐的。
子央皱眉,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
愁啊!
外面侍女来到大殿门口,躬身对子央说:“公主,大王派人来请,邀您去曲台殿用朝食。”
子央点头,立即换衣服。秦王政如今是她的大靠山,没秦王政,就冲着子央没少捅李二凤肺叶子的行为,李二两口子肯定要让子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子央这次深呼吸后一口气跑过复道,到了曲台殿的大门口,和蒙毅打过招呼进了大殿。有寺人等着帮她脱鞋,子央说:“我自己脱。”
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脱鞋,子央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富贵命,有穿越者适应得好,她完全不适应。
把鞋放在了架子上,旁边放着一双比她鞋子大了不止一码的鞋子,这时候的鞋子不分左右,两只的鞋底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看鞋子做工华丽,想到秦王政的儿女除了成过亲的和她,都住在兴乐宫,没听说今日有兴乐宫的公子过来,这十有八九是李二凤的鞋子。
子央问小寺人:“长公子在吗?”
“在,在里面陪着大王说话。”
子央点头,慢慢走进去。
大殿里面常年都点着油灯,灯下父子正在说话。
扶苏的皮相和李二凤的气质让李二凤版本的扶苏英姿勃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浑身冒贵气,此时他含笑和秦王政说笑,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显出淡淡的温馨。
子央掀开帐幔走进去,躬身行礼。
秦王政很高兴:“吾儿来了,坐阿父这里,今日你大兄在,一起用朝食。”
子央应喏,对着李二凤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兄。
在李二凤的眼里子央就是个大马猴,今日一见,发现她真有世家贵女的气派,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发现她低眉顺眼姿态端庄,一时觉得意外。
李二凤跟秦王政说:“妹妹今日显得乖巧了些。”
秦王政就说:“你妹妹一直都乖巧,她是个好孩儿。”他就是这么认为的,秦王政觉得子央这个女儿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没一处不好。
李二凤这几日对秦王政溺爱孩子行为也了解几分,以为他是溺爱子央,一叶障目看不到子央的缺点,对着夸奖也没放在心上。
饭菜还没送来,秦王政问挨着自己坐下的子央:“你大兄说你嫂请你们饮宴,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子央皱眉:“大兄家在咸阳宫附近,我骑牛太慢了,要早起,我不想去。”
李二凤觉得这人就不能夸,刚才在心里夸了她几句,这转眼又犯浑了。
秦王政就说:“不能总骑牛啊,牛太慢了。骑马吧,阿父有几匹好马,昨日蒙毅说刚钉了马蹄铁,阿父再送你华丽精巧的马鞍马镫,马鞭也送你最好的,你牵走,让公孙造给你养,随时能用。”
子央心里想自己不会骑马,秦王的马肯定是好马,一方面觉得不骑马占着一匹好马太浪费,一方面又觉得好马遇到了不要又太可惜,脸上就显得很纠结。在她刚露出纠结表情的时候,李二凤急切地说:“阿父,臣也想求一匹好马,臣出征那日想带走三匹马,如今已经有两匹了,求阿父再赐一匹。”
秦王政点头:“对你来说好马能寄托生死,是该寻好马,待会一起去挑一匹。”
李二凤点头后立即谢秦王政。
秦王政就跟子央说:“阿父的马厩里有好马,但是要先让你大兄挑选,回头他挑走了再给你选。”
子央点头,李二凤要的是战马,自己要的就是能出行的工具,需求不一样,让人家先挑也能理解,她心里想着等会找什么理由让自己能在章台宫学骑马。
秦王政像是知道子央心里所想,就说:“马厩那地方太脏,你如果不想去就让公孙造去,回头让他教你骑马。”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臣对马略知一二,臣愿意带子央去。”
李二凤的昭陵六骏很有名,他说他懂马子央是不怀疑的,但是子央不想和他单独相处。子央转头抱住秦王政的胳膊,额头撞上秦王政的肩头。秦王政笑着说:“阿父带你去,等会吃完,咱们一起去,等你大兄挑完,阿父亲自给你选一匹好马。”
子央抬起头对着秦王政使劲点头,又笑着用额头撞了一下秦王政的肩膀,哈哈笑起来,秦王政也笑起来,两人都很高兴。
李二凤看子央目光就很复杂,李二凤年轻那会,养嫡女长乐公主非常用心,长乐公主小时候只要见到他就会撒娇,但是后来稍微长大一点就有了长姐风范,没再撒过娇了。后来亲自抚养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太早熟了,尽管也撒娇,却没有什么懵懂之态,就是撒娇也把握着尺寸,这么一个聪慧多虑的女儿长到十二岁夭折了。
子央每次对着秦王政软乎乎地撒娇,他一方面觉得这小娘子心机城府都很重,通过撒娇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娘子撒娇的行为浑然天成,已经融入日常,全是对长辈的敬爱,又有些羡慕。
他甚至有念头冒起来:如果这小娘子在贞观朝变成了自己的女儿,知道她是个假货,这么惹人疼爱,自己还能疼爱她吗?
这时候饭菜送来,眼下是分餐制,秦王的饭菜很丰富,主食有小米和煮黄豆,荤菜有烤羊肉,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作“燔”,穿成串烤,就是类似烤串叫作“炙”,一种肉两种做法就是两盘菜,还有鱼汤和水果。
这个时代的人吃得最多的肉食就是烤肉,而且他们也只会烤肉。随后送来酒,浑浊的酒液装在陶坛里被寺人送来,里面有个青铜的酒提,寺人用酒提给秦王政和李二凤盛了两碗酒。
子央觉得好玩,就说:“不用你了,我来。”她催着李二凤:“长兄,你快喝,喝完了让我拿你的碗练手。”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无话可说!他举起酒碗对着秦王政敬酒,秦王政端起酒碗,两人把酒饮下,子央赶紧起来,拿了秦王政的酒碗去盛酒,盛了半碗,她自己端着吨吨吨喝了几口,随后忍不住点头:“有点甜啊!”
虽然浑浊,但是有股淡淡的甜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酒味几乎没有。
她一口气喝完,盛了大半碗给秦王政,这时赵高走进来,恭敬地对秦王政说:“大王,歌舞齐备,可否让她们进来。”
秦王政接了碗,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酒,看到子央拿着酒提兴致勃勃地给扶苏盛酒,就说:“魏国国破宗庙被捣毁后,魏女被送进咸阳,等会儿扶苏把魏假的妹妹带回去。”
子央把碗递给李二凤,问道:“魏假的妹妹?”
李二凤说:“魏王假的妹妹,魏国的公主。”
这是大战前秦王政给儿子的赏赐之一,还没等会牵走的那匹马贵重。
这时候传来一阵乐声,子央四面看了看,没发现哪里有乐师,就看到一群美女舞着转过帐幔来到了席前。
子央手里提着酒提子,看到打头的一个少女面上没一点笑容全是哀伤,身体却流畅地跳舞,瞬间明白,要是秦国完蛋了,前面子央学的那些楚舞就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魏国的前公主是赏赐给扶苏的,秦王只瞄了一眼,把空酒碗递给子央,子央赶紧接了,又打了一碗酒,捧着放到了秦王政面前,跪坐在她旁边,直接从秦王的盘子里捞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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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着像梨的水果,咬了一口,确实有甜味,但是吃着像是在吃木头。这是她在秦朝头一次吃水果,子央很珍惜,把木头一样的果肉嚼嚼咽下去。
秦王对子央这种“挑食”行为很不满,拿筷子夹肉放在她盘子里,催着她多吃肉,子央吃着煮豆子就着肉吃早饭。一舞毕,魏女们五体投地跪在席前,赵高用青铜酒爵端了酒进来,放在了打头的魏国公主身边,说道:“给公子敬酒吧。”
魏国公主直起身端了酒,站起来似乎要转身给扶苏敬酒,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头向着秦王政的方向转了一下,拥有丰富被刺杀经验的秦王政本来在拍着子央的背劝她喝鱼汤,突然他抬头和魏国公主对视,秦王政一把将身边的子央推开,自己侧身躲开了魏国公主投掷来的酒爵。
魏国公主随后扑上来抓起筷子扎向秦王政的眼睛,秦王政半蹲起身一手抓住魏国公主的手臂向自己这边扯了一把让她扑在了桌子上,另外一只手同时把自己的坐枰从腿下抽出来砸了下去,魏国公主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现场的那些魏女们一开始被吓呆了,她们想不到公主居然突然刺秦,直到看到公主的血从桌案上滴下来忍不住尖叫起来。
在尖叫声中,跪在第三排的一个魏女突然站起撞向秦王政,被已经站起来的李二凤重重踢了一脚,滚在帐幔下没了动静。
赵高扯着嗓子喊:“救驾,救驾!”
外面传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音,蒙毅带人闯进来把魏女们押了出去,寺人们赶紧端着水拿着麻布来擦现场。每个人都沉默无声训练有素。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子央晕倒在了灯架下面,刚才秦王政用力一推,子央翻滚了几下脑袋撞在了灯油架子上。这是青铜架子,绝对重工,被子央撞一下纹丝未动,但是子央晕过去了。
秦王政跑过去把子央的脑袋抱起来喊了两声:“吾儿醒来,吾儿醒来。”说完把手指放在了子央的鼻孔处,随后松口气。
子央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以前都是灯,喊道:“扇,扇。”
扇没来,凑过来的是赵高的大脸,赵高高兴地问:“公主,想喝水吗?”
“不喝,有点头晕。”子央想爬起来,爬了两下没成功,被赵高扶着站起来。
这里的装修比兰林殿强多了,她问:“我在曲台殿?对了,刚才魏女在献舞。”
赵高脸上的笑容收了,他对子央说:“那是刺客,魏女要刺杀大王。大王在前面,您随奴来。”
子央没来过秦王政的生活区,发现他生活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地方靠油灯照明。
子央对着这生活区的布置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追着赵高问:“魏女刺杀阿父,阿父肯定没事,剩下的魏人怎么处置?”
《过秦论》里面说“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这里的王子皇孙指的是六国王侯的女儿和孙女,国灭后,她们的父祖兄弟儿子们被放逐,她们则是被带往咸阳。
魏女能这时候刺杀秦王,子央理解她,一千年后的李二凤和两千年后的子央都觉得大家是一国人,但是在这个年代,魏女是真不把自己当秦国人,她不觉得自己和秦人是同一个国的人。
赵高回答:“魏国宗室女,全杀。”
赵高说完小跑几步进去通报,秦王政的声音传来:“吾儿,快进来。”
子央立即迈步进去,看到秦王政正在用纸批示奏请,上午的刺杀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头还晕吗?上午阿父推你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了,侍医说你需要静养几日。”
子央瞬间找到了不参加聚会的理由:“我有点头晕,我这几日就不出门了。”
“也好。”秦王政把笔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阿父带你去选一匹好马,上午你长兄把他的马带走了,这会阿父带你去看看。”
子央跟着他走出了曲台殿。
和以往走路要蹦跳几下不同,今天的子央有点安静。她没有直面血腥的一幕,可还是有种心悸,秦王政在这个时代不仅是子央那慈祥的阿父,还是东方六国嘴里的暴君。
子央也知道,如今处在七国融合的阵痛中,除非这一代人全部去世仇恨才会松动,靠着时间一代代淡化这股灭国的恨意。
“吾儿,头还疼吗?往日你叽叽喳喳,今日不说一句话,阿父甚是担忧。”
“还有点晕,阿父,我想过几日出去玩,可以吗?”
“去哪里?”
“咸阳周围。”
“可,带上你的门客,带上甲士,前呼后拥缓带轻裘,玩够了再回来。”
“阿父,你对我真好。”
比起其他人,秦王政对孩子是真的好。
18.鼎湖宫秘密
“吾儿,喜欢哪一匹马?”
站在两排木槽之间的子央,看到被拴着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料,每一匹马看上去都精神抖擞。
子央为难地说:“我也不懂啊!阿父,你说哪一匹马好?”
“阿父不说,你要自己选。”
“我找人问问,”她转身跟随行的寺人说:“把公孙造叫来。”
对她的决定,秦王政还算满意,做君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懂,要知人善任。以前的子央懂,现在的子央不懂,在秦王政的眼里,现在的子央懵懂得像是个三岁稚儿,有很多事儿要重新教她。
子央认识的人里面,除了李二凤夫妻就是公孙造懂马,如今能找的就是公孙造。
公孙造没想到自己还有进入秦王的马厩那一天,进门后听子央说要选一匹马,眼睛顿时亮了,秦王的马肯定都是好马,他在韩国时候都没见到几匹好马,今日见到,自然想要饱眼福。
他带着子央绕过秦王政和一群随从,在马厩里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最后给子央选了一匹通体黢黑的黑马。
子央兴奋地牵着马,旁边跟着高兴的公孙造,两个人都在笑,个个笑的呲着大牙。
秦王政问身边管理马厩的官员:“此马如何?”
官员俯身回答:“此马五岁,刚刚齐口,温顺。”
这时候子央牵着马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就它了,造说它刚长大,十八岁才是老马,将来十年正是它最能跑的几年,造还说它脾气好,不会尥蹶子摔人。我是觉得它长得好,您看它通体乌黑没一丝杂毛,骑出去肯定威风。”
秦王政笑起来,拍着马脖子,跟子央说:“你既然选它了,就交给公孙造照顾,等会儿阿父让人送马具给你。”
公孙造上前来牵马,子央立即说:“等等,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她通体乌黑毛色油亮有光泽,就叫她乌缎。造,你等会儿跟人说,要在她的辔头上刻上她的名字,记住了是‘乌缎’。”
公孙造应下,牵着马出去了。
这马厩的气味不好闻,秦王政率先走出去,子央赶紧跟上。这里距离曲台殿不算太远,而且时间有些晚了,夕阳西下,眼看着要入夜。
秦王政虽然瘦,可他比较高,穿的衣服对迈步没有太多束缚,一步跨出去子央要小跑两步才能追上。
“阿父,你走得太快了,你等等我。”子央稍稍提着衣服追上他。秦王政放慢了脚步,子央追上他,看着夕阳忍不住说:“感觉一天什么都没干,就结束了。”
“怎么什么都没干呢?还是吃了饭的。”
子央觉得他在笑话自己,忍不住跺脚:“阿父,这不好笑。”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把手放在子央的背上推着她往前走:“走吧,曲台殿准备好了夕食,去吃点吧。”
子央确实有点饿了,就跟着去了曲台殿。
这长长的台阶就是膝盖克星,子央喘着气爬到曲台殿门口,回头一看,秦王政脸不红气不喘,子央刚想吹捧一下始皇帝,就看到旁边有个冒着仙气的人迎上来对着秦王政大礼参拜。
子央喘着气转头一看,这不是徐福吗。
徐福穿得华丽庄重,带着一股子松弛劲儿出现在了子央跟前。子央的瞳孔一缩,徐福刚来的时候穿得还挺朴素,如今这么华丽,要么是赢徐给他留下了钱财,要么是始皇帝赏赐他大笔钱财,子央倾向于后者。
徐福是从始皇帝这里骗了多少钱财啊!
秦王政在子央背后给她顺了顺气,说道:“子央,怎么一直盯着人看,你忘了吗,这是齐国来的叔父。”
还叔父?!
子央想抱着始皇帝的脑袋摇一摇,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徐福立即对着子央躬身作揖:“公主,听说公主今日晕倒,大王特意召见臣来为您把脉。”
“我没事,徐,”叔父实在叫不出口,子央深呼吸后才说:“叔父可自行离开曲台殿。”
秦王政对子央说:“不可讳疾忌医!”接着对徐福说:“进来说话。”
徐福应声,跟在秦王政身后进入大殿,秦王政在门口换了鞋子,子央脱鞋的速度快,脱完后看徐福,徐福什么时候都保持仙风道骨的模样,脱鞋都脱得仙气飘飘,忍不住在心里撇嘴。
进入曲台殿,秦王政跪坐下后对子央说:“让你叔父给你把脉。”
子央心里吐槽,这亲戚关系是大禹治水时候的,夏商周都结束了,还论亲戚吗?这对几乎要和亲戚断亲的现代年轻人来说,血缘关系着实远了些。
子央把手腕放在了桌子上,徐福开始给子央把脉。
秦王政说:“她今日撞到了吉金灯架,刚才还叫嚷着头晕恶心,平时里还喘,天越冷呼吸越是艰难,春天稍微能缓解。”
徐福没说话,认真把脉,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说道:“公主的病情不重,吃些丹药就好。”
子央一听“丹药”立即摇头:“我不吃!我不吃丹药。”
秦王政立即把脸拉下来,子央说:“丹药都是装神弄鬼的东西,压根不能治病,更不能延年益寿,我宁肯去再撞一次吉金架,我也不吃他开的任何药。”
徐福瞬间绷直了身体,灯光下眼角跳了一下,顿时五体投地对秦王政说:“大王,臣不敢为公主治病。”
秦王政立即伸出一只手扶着徐福:“快起,寡人是信你的,寡人自从吃了你的丹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今日一只手能砸死刺客,你该早日来咸阳的。”
子央心说那是正经药丸吗?听着这功效像是大力丸啊。
她直起身体说道:“阿父,”话没说完,秦王政打断她:“既然诊过脉了,你也不必留下,阿父和你叔父有话要说,你先回去。”
“喏!”子央站起来看了一眼徐福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还在想,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拦不住老人买保健品,毕竟始皇帝都有被忽悠的一天。
徐福看着子央的背影消失在帐幔后面,立即转头看向嬴政,一副惶恐的模样,小声说:“大王,臣刚才为公主诊脉,公主在臣不好说,如今,臣,臣斗胆说了,若有冒犯之处请大王恕罪。”
秦王政眼神一凛,说道:“你与寡人乃是亲族,但说无妨。”
“是,”徐福微微抬头,看着秦王政的表情,慢慢地说:“公主如今体内有山鬼,被山鬼霸占,这山鬼说的是楚言。”
“哦?”秦王政毫无表情变化,“竟有这等说法,着实是耸人听闻!”
徐福发现秦王没有暴跳如雷或者吃惊等反应,心中大定,看来鼎湖宫的传言是真的。
徐福前几日在鼎湖宫给宫人治病,待人和蔼可亲且医术好,让他在鼎湖宫有好名声,在他的有心打听之下,还真打听出了一些鼎湖宫的秘密。
鼎湖宫建造完毕还不足一年,而且和其他宫殿相比,着实是粗糙了些,很多地方没有精细的雕刻,也没有过多的装饰,而且工期很赶,为了建造鼎湖宫,秦王从骊山陵那边调拨了五万囚徒来赶工。
秦王如此重视鼎湖宫,选择黄帝铸鼎升天的地方建造宫室,工期很赶却装饰粗糙,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里对外宣布是秦王求仙的地方,然而秦王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看望受伤的女儿,而子央这个公主却在宫殿没有完全竣工的时候搬进去养病,一直养到了前几天才被接回章台宫。
种种矛盾之处,让徐福不得不多想。
当时徐福就在想,这鼎湖宫到底是给秦王修的还是给公主修的?
他刻意打听之下才听说最近半个月公主的变化很大,可谓是脱胎换骨,一个起不了床甚至马上要死的人,奇迹般地恢复,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这已经让很多鼎湖宫的侍人们犯嘀咕,更可怕的是侍奉公主的人被蒙毅上卿带走了,去向未知,或许已经死了。
这些消息合并在一起,徐福有个大胆地推测:秦王拿女儿练习求仙!
拿一个濒死的女儿向神鬼献祭,想要得到长生的秘密。
如今或许已经成功了,或许没有成功。
直到他再次见到秦王,通过种种行为推测,秦王没有成功,而那个公主成功了!
今日能确定,秦王知道他的女儿被神鬼霸占了躯体。
徐福此时有个大胆的主意:他要带走子央,看看到底是哪个神鬼进入了人的身体里。
秦王是绝不会让他带走子央的,所以中间少不得要谋划一番。
他掩饰掉眼睛里的狂热,对秦王这种不承认的说法表示:“臣该死,或许是臣学艺不精。”说完叩头不止。
“无妨,”秦王政像是解释:“神鬼之说一直都有,然而寡人不信这个。”
“是,”徐福抬起头,说道:“臣略懂岐黄之术,公主的气疾可治,可公主不愿意吃药,如之奈何?”
秦王政皱眉:“这孩子被寡人宠坏了,让卿看笑话了。除了丸药,她也不爱喝汤药,卿有好办法吗?”
徐福低头说:“宫中气息污浊,不如换个人少树木繁盛的地方休养,这样能缓解一二。”
秦王政说:“夏无且也曾这样说,最近的地方也就是鼎湖宫了。年后请卿陪着子央去鼎湖宫住几个月,如何?”
“喏。”徐福看了又看了一眼秦王,他这人很懂得察言观色,看到秦王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浑身有种不耐烦的感觉,立即说:“臣告退。”
徐福走后,秦王政对赵高说:“让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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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的饭食送到兰林殿去。”说完站起来去了兰林殿。
子央躺在兰林殿的入口,扇跪在一边陪着说话,侍女们忙忙碌碌,有个侍女捧着一杯水来到子央身边:“公主,喝水。”
子央爬起来咕嘟咕嘟喝水。
扇在一边问:“公主明天有什么打算?让公孙造陪着您骑马?”
公孙造年轻英俊有气质,毕竟人家以前是韩国的贵族,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和一般奴仆不一样。子央想起公孙造没来由地想起了这副身体以前有个小情郎,有些烦躁。
她把杯子给了侍女,就问扇:“造他年轻,天天跟着我,外面难道不说闲话?说我宠爱造。”
扇说:“造就是一个骑奴,他以前是公孙,现在不是了,日后也不会是。奴日日跟着您,外面传过什么闲言碎语了吗?奴仆难道不该跟在主人左右?而且公孙造十分忠心,不像是景美,吃里爬外的背主奴隶!”
扇有机会就要骂景美。
子央感慨:果然是先秦,再往前推,据说商那会男女关系也很大胆呢。这要是放在明清,身边有个貌美的异性仆人,各种闲言碎语都冒出来了。
子央在心里不断自我鼓励,想要早点处理了原身情郎的事情,就在她终于鼓足勇气张嘴问扇的时候,扇问:“明日骑马吗?要是您打算明日骑马,奴趁着眼下还能传递消息,让公孙造明日备马等着您。再过一会儿章台宫各处关门,就没法传递消息了。”
“算了,在长公子那边的宴席没结束前,我就躺在这里不出去了。”子央倒下,对扇说:“你明日就说我头晕,不去吃他家的宴席。我装要装得像一点,不然容易被拆穿。”
“是。”
这时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扑到门口,说道:“大王来了,刚出复道。”
子央刚要爬起来,侍女们已经把她架起来了,子央带着人在门口迎接秦王政。
秦王政进门,就说:“想着你还没吃夕食,咱们父子一起用餐,等会儿阿父教你六搏,要不然你没事做就会四处找事。”
子央扭头一看,看到赵高抱着一个棋盘,想着这就是六搏棋的棋盘了。
饭后子央在灯下盯着棋盘正在研究怎么下棋,秦王政也没催,他抬头对着赵高抬了一下下巴,赵高用胳膊肘对抱着陶壶低头看棋的扇撞了一下。
扇疑惑地看赵高,赵高转头出去,扇也悄无声息地出去。
到了门外,借着微弱的灯光,赵高面无表情地说:“大王今日来,就是担心白日里魏女行刺吓着公主了。待会你吩咐那些侍女们留意,半夜要是公主做噩梦或者吓得发热,赶紧去请侍医。”
扇连连点头。
没过一会儿子央输了,她立即趴在棋盘上耍赖不承认输了,叫嚷着重来。
秦王政笑着说:“你就是笨,还不承认!阿父没时间陪你下棋,时间不早了,阿父明日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时间确实不早了,子央赶紧送他出门。等秦王政走了,她还想拉着侍女下棋,被一群人劝着早点睡下。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上个月的子央还是个熬夜小能手,现在的子央已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子央心里的小人忍不住仰天长叹:呜呼哀哉!
她洗漱后睡下了,这次侍女们没有离开,而是静悄悄地守在她的床边,扇根据赵高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夜,他也没敢睡,就在子央秦殿外面烤火守着。
子央半夜真的做梦了。
她梦到周围是熊熊烈火,从火焰里往外看,一群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喊的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声中全是绝望,让子央听到之后很怕很惶恐。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大火很快蔓延到子央身上,子央的脑袋突然分成两个,一个大哭,喊着:“不要烧我不要烧我。”一个不在意地说:“你哭什么啊,这是做梦呢。”
大火越来越大,身体已经开始着火,不在意的脑袋也着急了:“救命啊,救命!”
这声音从子央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床边一群侍女推子央:“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但是无论怎么喊,子央都没醒来。
扇在门口看着,对那群侍女说:“用凉布巾盖脸,快。”
冰凉的布巾盖在脸上,凉的透入骨髓,子央被激的发抖,一下子醒来了。
“你们在干嘛?”她气地坐起来抓住脸上的布巾想扔。
“公主,您做噩梦了。”
“噩梦,”子央回想了一下,梦里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自言自语:“我做噩梦了吗?”
没做吧。
19.面和心不和
演戏就要演全套,子央不想去李二凤家里赴宴,正好她昨天被始皇帝推了一把撞到了灯架,看了两回医生,所以她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请假。
她美滋滋的和侍女们玩六搏,忘了长孙皇后是有名的周全人,周全到李渊李建成李元吉都挑不出她的错来,所以当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匆忙踢了鞋子跑进屋子里报信的时候,子央整个人都呆了。
长孙皇后来看望自己?
这位做事为什么要这么周全!
她就是怔愣了两秒,立即对侍女说:“快把这些藏起来,我先躺下,记住了,我病了,我是个病人,咱们别让她看出来了。”
小寺人又急匆匆地跑门口穿上了鞋子蹲在柱子后面观察,屋子里侍女们收拾了东西,有人居然把子央的药渣给重新煮了,让宫室内有股淡淡的药味。子央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一下,看上去有种强壮硬拗虚弱的美。
小寺人跑到门口拍了拍手,里面的侍女们瞬间进入状态。
没一会儿长孙皇后带着随从到了门口,对迎出来的侍女问:“公主怎么样了?”
侍女回答:“这两天犯恶心,站起来头晕,说是只要站着就天旋地转。您请进。”
长孙皇后里里外外看了看,又闻到了一股子汤药味,进门就说:“天冷了,你们这里收拾得挺好。就是这席子该换了,踩着这种席子会觉得太凉,我那里有上好的皮毯,回头送来,你们给公主铺上。”
一个年纪大的侍女低头恭顺地回答:“好让夫人知道,最近公主喜欢穿木屐,闹着要在屋子里穿,席子这才没换,并不是缺铺的皮毯子。”
“这就好。”
进去后整个宫室暖融融的,墙壁里面和地砖下面有火道,墙壁上涂抹有香料,热气透过墙壁把香料味道扩散在空气中,长孙皇后刚进门就觉得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
就居住条件而言,章台宫是整个秦国居住环境最好的地方,哪怕作为正宫的咸阳宫,建造的时间太长,有些老旧了,加上鲜少有人居住,很多宫殿都有一股霉味。而咸阳宫附近的长公子府虽然是新建筑,受制于森严的等级制度,很多地方不能和宫中比。
长孙皇后看子央躺着,那模样像是出气多进气少似的,就问:“何至于此?”
有这么严重吗?
子央虚弱地抬手:“嫂,我不能起来,咳咳咳,请坐。”
“躺着吧,别头晕了。”长孙皇后一眼看出这是装的,忍不住气笑了。不足半个月的时间,这小娘子每件事做得都出乎她的预料。
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啊!
子央没再说话,偶尔咳嗽,装作呼吸困难的样子。
长孙皇后说:“你体弱多病,大概是没找到好医者,听说徐福给你诊脉了,他怎么说的?”
子央躺着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他就是个庸医,就是来阿父跟前骗吃骗喝,哦,还想骗阿父的钱。”
长孙皇后摇头:“盛名之下无虚士,徐福是有本事的,他开的药你还是要喝的。我略通些医术,把药渣拿来,我看看都是些什么药?”
药渣在那边煮着呢,侍女立即说:“药渣已经送出去了,现在的药渣要等会才能送来。”
子央就怕她真的对自己的病情关心,更怕她当面戳穿自己,虽然没什么伤害,到底是有些尴尬。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气说:“听说您要请大家赴宴,我这身体不好,就不去了,过年的时候我敬您酒。”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长孙皇后说:“是你大兄说快过年了,把弟弟妹妹们聚在一起见面,平时他很忙,也没那时间邀请你们。”
子央就不信李二凤能有这份好心,毕竟“阿耶无大儿,世民无长兄”,而且他做皇帝后对其他的弟弟妹妹也没好到哪里去,很多时候都是无视的态度。子央觉得他这么积极的宴请弟弟妹妹,大概是想在始皇帝跟前留个好印象。
长孙皇后看子央时不时地咳嗽,两眼放空似乎在发呆,就问:“听说农家的人成了你的门客?”
子央顿时打起精神,她知道长孙皇后的目的这才露出来,看望病了的自己不过是顺带,门客的事情才是大事。
“嗯,咳咳,”子央回答:“是啊,不妥吗?”
这让长孙皇后的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能说不妥吗?不能说啊。
她也没法说李二凤很关注农家,特意派人去请家里说话,这多少有些埋怨子央截胡了李二凤看上的人才。
前几日李二凤觉得招揽农家的人简直是十拿九稳,去年农家的人到了咸阳,前往各处投奔都没有结果,过冬的时候差点冻死。要不是咸阳的黔首们这家给点吃的那家送点柴火救济他们,这些人真的要冻死饿死在咸阳。眼看着冬天又来了,这时候对农家招揽就是雪中送炭。
然而农家拒绝了,转头成了子央的门客。
如果说是子央主动出手截胡了,李二凤倒也不小气,不会放在心上,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人家的人才变成自己的人才,他坚持认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总有一天他还能把农家给收揽到自己门下。可一打听才知道,农家人是自己贴到公主身上的,这就让李二凤有些破防。
被截胡和他们自己贴上去完全是两种概念,春秋战国游侠很多,讲究的是轻生死重义气,这股子风气弥漫到各处,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黔首平民,都心存大义,一旦眼前的事实和自己心中大义南辕北辙,舍生取义是公认的正确选择。
农家自己选的主君,哪怕子央不靠谱,只要子央对黔首释放出哪怕一点善意,农家的人跪着趴着也要侍奉下去,甚至愿意跟着一起走向毁灭。
李二凤在日后招揽农家的人变得难如登天。
所以今日长孙皇后来这里多少有劝子央听从李二凤调遣的意思,招揽不到农家,直接招揽子央不就行了。
可子央此人行为不可捉摸,而且不可控,偏偏还聪明,这种人长孙皇后没见过,却是听说过,她听说过的人是隋炀帝杨广。杨广此人,可以说他昏,绝对不能说他庸。子央也是,可以说她莽撞,绝对不能说她愚笨。
就如现在,长孙刚提农家,子央就问了一句“不妥吗?”
她没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有门客,也没显出惶恐,而是问了一句“不妥吗?”
作为一个唐朝的小娘子,一个宦官家的女孩,她不该在文德皇后跟前说这样的话。如果是始皇帝的公主,也该在兄嫂面前客气些,毕竟她要面对的兄长是日后的秦王。
但是她用很平等的态度,漫不经心又极具压迫地回了一个软钉子“不妥吗?”
秦王的女儿,收拢门客不妥吗?
此时的文德皇后准备的说辞全部咽进肚子里,只能从侍女手里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权当转移话题的过渡动作。她嘴里甜滋滋的,心里却有些发苦。从始至终,这小娘子都不觉得比帝后低一等。
平等的地位源自拥有平等的权力,哪怕是在秦国,有秦王政的宠爱,公主的地位还是不如公子,然而小娘子似乎没看到这中间的巨大鸿沟,反而不觉得低人一等。
如果拿对付隋炀帝的办法对付她,倒是显得小题大做,一个似乎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能让太宗帝后花这么多心思对付,本身就显得太宗无能。假如所有的皇帝真的全部聚集于黄泉观看人间兴衰,他们两口子能被人笑死。
长孙皇后说:“哪里有不妥,你兄长让我来提醒你,要记得约束他们,要是犯了秦法,回头那些官员是要问到你跟前的。”
“嗯,有道理,要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子央流畅地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病,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接下来半天时间,长孙皇后都在陪着子央说话,关心她的身体,等到侍女再三催促了才走。
一天时间本来就短,子央陪着长孙皇后演戏演了半天,眼看着中午都过去了。人走后她爬起来坐着,侍女们问:“公主,咱们接着玩六搏吧?”
子央点点头。
和早上子央吆五喝六拍大腿拍棋盘不同,下午的子央十分文静,在玩的时候数次走神,心神已经不放在游戏上了。
她随手投掷骰子,心里还在想长孙皇后来的原因。
人家李二凤夫妻是人精,子央自认为是饭桶,玩心眼是玩不过他们的,再说子央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的天怒人怨,人家皇后娘娘坐半天,容忍自己在床上躺着说话,只能说涵养很好,要是自己遇到自己这样的人扭头就走,哪里还会留下说半天话。
长孙皇后果然贤德啊!
子央走了一步棋,盯着棋盘,接着想:长孙上一辈子就是李二凤的影子,这辈子自然也是,她的一举一动全是为了李二凤。
子央也听相里勤说了长公子要招揽在咸阳的诸子百家,今日长孙皇后提了农家绝不是无的放矢,八成兴师问罪来了,只是后来为什么不问,子央也没深究。
她长叹口气,心想: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己在章台宫是没法整日游戏度日的,秦朝的漩涡比大学寝室里为了关灯、电费、夜里打电话影响他人睡觉而带来的小摩擦看上去更温情也更致命。
这时候外面突然起风,吹得窗户扑簌簌地响。
子央和一群侍女同时转头,刚才报信的小寺人粟小跑进来把窗户扣上,来到她们身边:“公主,起风了,看着天也暗了,外面的阿翁们说今夜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一个侍女吩咐:“你告诉外面的人,夜里把火烧得旺一些。”
粟赶紧点头。
子央站起来,一群侍女跟着起来,看她在门口穿上制作精美的木屐往外走,就有一件厚实的皮裘搭在她身上为她抵御寒风。
风很大,远处曲台宫外的甲士们已经换了棉衣站在风中,天际有乌云下压,风雨欲来。
这时候扇带着两个寺人抬着青铜火盆来到门前,扇躬身说:“公主,天气冷了,该用炭火了。”
子央点头,对扇说:“你去帮我弄点稀泥来,不要太稀了,我要玩泥。”
扇这位忠心耿耿的寺人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稀泥?”
“嗯!最好是胶泥,你知道什么是胶泥吧?”
“胶泥?您说的是粘土吧?就是摔打几下能塑形的那种?”
“对对对,你再拿些不要的小木板来。我有用,对了,把相里勤也叫来。”
扇想问叫来一起摔泥巴玩儿?
他是寺人,不敢多问,立即应喏,看着人把火盆放好,带着人出去挖泥。
子央瞬间信心满满,对侍女说:“拿我的笔墨来,我要画图。”
相里勤跟着扇上了台阶来到兰林殿的时候先听到一阵咳嗽声,在台阶处他就闻到一股子东西烧焦的味道。他急忙问带路的扇:“殿里有火道泄漏了?”
作为一个干过大工程,目前设计并监工骊山秦陵的顶尖工匠,他的第一反应是兰林殿火道泄漏,导致这烧木头的味道弥漫进了公主的秦宫,这在宫殿维护方面是极大的纰漏,极有可能是会让殿中的人中毒。
按照秦法有错必纠有罪必罚的规定,马上就要有人因此获罪,避免事情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他想尽快排查一下哪里泄露。
扇的表情一言难尽,说道:“您马上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柱子走了几步,一转弯就看到宫殿门口子央蹲着拿一叠纸当扇子对着一个鸡窝状的东西拼命扇,她的面前冒出浓烟,那种燃烧木头的味道越来越强。
相里勤看看扇,对着子央的背影指了指,这哪里是火道泄漏,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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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动静就是公主折腾出来的。
扇小声说:“泥巴做的,碳是好碳,但是泥巴是湿的,所以浓烟多味道大。”
子央被烟呛得咳嗽,侍女赶紧蹲下去给她拍背。
相里勤小跑过去,问道:“公主,这是做何?这里冒这么多烟,距离曲台殿那么近,大王是要过问的。”
子央被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又咳嗽了几下抹了一把泪,说道:“巨子来了,快来看,我有好东西请你们推行天下。就是火炕!”
子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相里勤,相里勤看看她再看看火炕,伸手摸了一下迷你火炕,发现表层确实是有点热,是那种带着潮湿的热。
作为一个能设计并监工大工程的顶尖工匠,他对着火炕看了看。子央的图纸就放在一边,他拿起图纸看了一眼,点头说:“原来公主叫它火炕,臣听说前些年燕国北面寒冷,有人做了这个,只是没有公主图上的全面,说起来这和宫中火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子央说:“这东西能御寒,所以你们一定要推行天下。”
相里勤皱眉问道:“公主,您想过吗?既然燕国以前有过类似的东西,为什么没能推行天下?毕竟天下的黔首们可不傻,只要有一人意识到这东西好用,不出三个月,燕国该是家家有这个火炕的。”
子央兴奋的表情消散,问道:“为什么没能推行?”
“咱们秦国没人用是因为‘壹山泽’。”
子央瞬间明白了。
山林水泽属于国主的私人财物,百姓不能去山中砍柴,既然没柴,怎么烧炕?
有一个国君放开了一部分山林让百姓开发,就是梁惠王,这行为被儒家称作仁政,被法家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有人说魏国的衰败就是开放山林引起的。前面有梁惠王的例子在,在法家占据绝对优势的秦国,经过《商君书》加持,开放山林这事儿提都不能提。
旁边的迷你火炕冒着浓烟,水分在被一点点烤干,然而子央心里拔凉拔凉的。
相里勤把图纸叠好,安慰子央:“公主不必气馁,要是有别的东西能烧火炕,也是行的。贫寒的黔首是不能用火炕,但是咸阳有的是富户,这个冬天能救一户是一户。”
子央的脑子在疯狂思考,天下乌鸦一般黑,秦国有“壹山泽”,齐国有“官山海”,其他几国比起这两国相对宽松,但是宽松的有限,楚国黔首不能碰金,赵国黔首不能碰盐,韩国对铁严格把控。
而煤这个时候还没被官府牢牢握在手里不许私人开采,私人想要开采要交重税。
子央说:“石碳可用。”
相里勤说:“黔首买不起石炭,且石炭有毒。”石炭也很贵啊!
“有一种办法能让黔首过冬。”子央慢慢地说:“地窝子。”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这是最后的办法了,除了这个,真没法子了。”
“哦?”
子央开始画图:“两个人一两天就能挖个地窝子,虽然比不得火炕,好歹能遮蔽大雪。”
她画完之后给了相里勤,又介绍了一番地窝子,相里勤对这个很满意,紧紧的攥着地窝子的图纸,对旁边的火炕图纸看都没看一眼。
相里勤说:“公主,眼下天气不太冷,今晚上臣带着子孙先在自己家里挖,至于挖好怎么调整,明日再说。”
子央点头,看着相里勤兴奋的要走,想起煤炭来,煤炭是取暖的好物,如果把价格打下来真的能造福百姓,她叫住要跑走的相里勤,说道:“巨子,我想做石炭买卖,但是我不认识什么商贾,你有人推荐吗?”
诸子百家中没有商家,是因为商人群体中没有诞生出被认可的商业著作,墨家有《墨子》,兵家有《孙子兵法》,法家有《商君书》《法经》,儒家有《论语》《荀子》,道家有《道德经》《南华经》,阴阳家有《淮南子》,名家有《惠子》《公孙龙子》,纵横家有《鬼谷子》等。
春秋战国的大商人不少,这里面最成功的是吕不韦,然而吕不韦重金打造《吕氏春秋》是杂家的代表作。
子央如果想开宗立派,将来写一本著作,只要能熬过辩论得到天下认可,那就是自成一派!
相里勤想了想,商人很多,但是可靠的商人不多,他低头说:“臣尽量去找,您也要问问大王是否同意开采石炭。”
“嗯,我这就去曲台殿,无论明日成与不成,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人挖地窝子。”
相里勤带着图纸急匆匆躬身告退,想要回家试一试,子央往复道那里去。
扇提醒她:“公主,换上厚履。”
子央刚才蹲在火边,穿着木屐不觉得冷,现在是有点冷,她就说:“无妨,曲台殿内暖和。”
她穿着木屐哒哒哒哒跑过复道准备往曲台殿内去。
刚到门口,一个穿皮甲的年轻将军拦住了他,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往左,他拦在了左边。子央往右,他拦在了右边。
子央皱眉,这会儿真的觉得脚脚冰凉,急需烤火。她说:“我要见大王,快进去通报。”
然而眼前的人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心想给秦王看大门的怎么是个二愣子!就说:“让蒙毅来,我要和蒙毅说话。”
这年轻的将军目光动了,把子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牙齿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子央觉得他这声音比天气还冷,像是有冰碴子打在自己身上,脑袋中突然冒出一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卧槽!
子央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这是情郎哥!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啊!
前身惹下的风流债,人家收债来了!
可是子央现在还不知道这债主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