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 1、回京 永安四年暮秋,通化门外。 东北向官道上熙熙攘攘,驼队与军户混杂,挟着漫天尘沙呼啸而至。 途径长乐驿时,两匹铁骑护着一辆青毡马车驰出队列。郑鹤衣倚在车中打了个呵欠,婢女喓喓掀开帘角,激动地四下张望。 路口老梧桐下,一人长身而立。 皂纱幞头,月白襕袍,蹀躞带上金玉琳琅,在萧瑟秋意中尤为亮丽。 他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握绢帕掩着口鼻。四目相撞,他先是一怔,眉梢眼角继而揉出笑意,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喓喓慌忙掩下布帘,拍着胸脯道:“长安不愧是都城,就连乡野路边,也有如此俊美郎君。” 郑鹤衣对漂亮郎君毫无兴致,鞍马劳顿数月,只想沐浴更衣,舒舒服服睡一觉。 说话间车停了,外边响起响亮的交谈声,紧接着便听车夫禀道:“中舍人亲迎至此,娘子快请下车相见。” 喓喓惊喜道:“二郎果如信中所说,心里一直惦念着娘子。”说罢率先跳下车去,正欲转身掀帘相扶,眼前却是一花。 方才那年轻郎君竟到了跟前,一把握住她手臂,热络道:“妹妹一路辛苦,如今竟长这么高了,快让阿兄瞧瞧!饿了吧?阿兄带了你以前最爱吃的……” 他语声明快,嗓音清澈,让听惯了粗野村话的喓喓耳目一新,可是……她用力抽回手,退后了两步行礼道:“郎君认错人了。” 郑鹤衣自行下车,抱臂冷眼观望。 不同于喓喓的轻容纱襦素绫裙,她途中长骑马,装扮堪称落魄。 暗红窄袖翻领袍洗的发白,靴筒边缘磨出了毛边,只有腰间短刀是簇新的,青铜吞口,鲨鱼皮鞘上用银丝嵌着精美的云鹤纹。 “小……小妹?”那人一眼认出短刀,难掩震惊,快步上前细细打量。 “见过兄长。”郑鹤衣舒臂,叉手一礼,语态恭谨却冷淡。 对于太子中舍人郑云川来说,妹妹形貌大改也就罢了,还有一副变声期少年的粗哑嗓音,简直欲哭无泪。 他讪笑着回礼,犹豫要不要将托了半天的蜂蜜杏脯递出去,却听她率先开口:“兄长怎知我今日到?” “纯属巧合,”他理了理袍袖,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藏了起来,“我估摸着就这几天,便日日来此望候,盼能早日相见。” 郑鹤衣遥望着通化门,心下有些动容,却依旧面无表情,冷笑道:“如今见着了,却大失所望吧?” 郑云川耳根微烫,却是连声反驳,深深一揖道:“愚兄眼拙,实在是等得心焦,这才……还望妹妹海涵,以后切莫再提。” 郑鹤衣轻哼道:“你以后若对我不满,我便日日提,夜夜提,时刻挂嘴边。” 郑云川忍俊不禁,伸臂邀请道:“驿中备了茶饭,又有热水,妹妹先去修整一番如何?” 郑鹤衣纵使再消沉再懊丧再不忿,可一路自辽东出发,过幽州,经太原,入潼关,穿渭北,到了长安城外时,郁气也消了大半。 又见深居高位的次兄真如信中那般殷切周到,悬着的心便也放回了腔子,低声道:“有劳兄长。” ** 众人踩着暮鼓入城,兵卒查验过所时,郑云川亮出东宫腰牌,守军便轻易放行。 郑鹤衣洗去满身尘垢,如今也换了副装扮,是郑云川特意准备的窄衫长裙、泥金帔帛以及短靴。 虽未敷粉涂脂,可胜在青春洋溢,昂首坐在马上,修颈细腰,亭亭玉立,就连嗓音也变回了少女的清脆圆润。 回家之前,郑云川特意带她绕到皇城东二街道仰望宏伟高阔的大明宫。 “兄长日常在此办公?”她瞟了眼他腰间鱼袋问。 郑云川指着西边延喜门道,“我在那头的东宫,但也常去大明宫。” 她略略点头,无论繁华街巷,还是辉煌宫殿,她都表现的兴味索然,郑云川关切道:“累了吗?” 她低下头,闷声道:“我们回去吧。” “是在惦记你的小婢女吧?”郑云川笑着拨转马头,带她往崇仁坊行去,“放心,她这会儿早到了。” 他一心想让她开怀,路上总试图寻找话头,“还记得坊门外的胡饼铺吗?你以前总缠着要芝麻馅的。还有东头的蜜饯铺,你那会儿最喜蜂蜜杏脯,一人能食一大包。” 袖中沉甸甸,那包杏脯始终找不到借口递出,总觉得有些冒昧。 郑鹤衣望着路边半秃的槐树,茫然道:“忘了。” 一别十年,再深的感情都会变淡。况且,记忆中的长安真的很模糊,想起来只有心酸。 剩下的话噎在喉头,郑云川便不再做声了。 快到崇仁坊时,她拢了拢衣襟,忽然开喽口道:“她是怎样的人?” 郑云川愣了一下,不知她指的是发妻淑娘,还是继母韦氏,正踌躇之际,却见先回去的亲随庆安站在坊门口,一看到他便急奔过来,忙不迭道:“见过二郎,见过三娘子。” “何事惊慌?”郑云川翻身下马,倒转鞭梢在他头上轻敲了一记。 庆安摸摸脑袋,心急火燎道:“主君听闻三娘子到了,竟提前从官署回来,听闻您把人带出去了,这会儿正生气呢。” 郑云川一时间又惊又喜,惊的是继母定会趁机火上浇油,待会儿有的磨缠。喜的是父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是疼爱小妹的,毕竟就这一个女儿。 长兄密信中说,小妹偏激耿直,不知变通,且愈发任性,怕是不好相与,叮嘱他要多加担待。 身为至亲手足,她再怎么无礼,她也能百般包容。 可继母那边到底隔了一层,况她年近十五,即将到来的及笄礼,乃至将来婚配都得仰仗后宅主母,这一路上因她沉默寡言,始终找不到机会提起,这会儿想起才觉焦头烂额。 他转身拉住郑鹤衣的缰绳,扶她下了马,苦口婆心道:“阿兄有句话,妹妹千万要牢记,待会儿见了父母……” “阿娘回来了?”她眉梢一挑,语气不善道。 郑云川顿觉头疼,拉着她边走边道:“好孩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千万别闹脾气。无论你心里作何感想,待会儿都要礼数周全,别落下话柄,否则贻害无穷。” 晚来风急,郑云川袍袖翻卷,如霜色的梨花,郑鹤衣轻轻扯住了一角。 长安哪怕秋风都是柔软的,不似北地那般酷烈。却不知长安的人,是否也如此?《 》 2、归家 郑宅门庭高阔,威风赫赫。 阶前列戟,两厢各有甲士戍卫。 一群仆妇侯在门廊下,看到兄妹俩纷纷迎下来见礼,更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甫一开口便堕下泪来。 郑鹤衣眼眶也有些发酸,可环顾周围,除了幼年时爬上爬下的石狮子,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连那两尊石狮,似乎也变了模样。 她心头一阵怅然,十年弹指而过,正思绪纷乱时,便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进去。 厅外仆从三三两两,正忙着搬梯子点亮廊下大灯。 郑鹤衣茫然四顾,脑中闪过一座重门叠户的大宅院,她小的时候,最喜欢掌灯时分跑出来,看着一盏盏明灯渐次亮起。 记忆中的宅院没有这么大,母亲总能轻而易举将她逮住,高高举过头顶,吓得她连声尖叫,直至求饶…… “小鸾。”耳畔响起温和的声音,郑云川轻轻掰开她手,塞了一块带着幽香的绢帕,“欢迎回家。” 她抿了抿唇,擦去掌心的汗意后,用力握紧了帕子,无形中似乎得到一些勇气。 郑云川率先走进了正厅,迈过门槛后,顿时变得意气风发,朝主座拜了拜朗声道:“父亲、母亲,孩儿把妹妹接回来了。” 右威卫大将军郑骁虽身着常服,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仍给人一众无形的压迫感。 郑鹤衣在阶前跪候,稽首拜下,高声道:“不孝女郑鹤衣,久违定省!”说罢叩拜三次。 郑骁脸色紧绷,沉默受礼。一旁的继妻韦氏神色玩味,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 侄女淑娘跪侍在下首,偷眼望着难掩紧张的郑云川。 见父亲不开口,郑云川便拿起案上竹杖,双手奉上,赔笑道:“让尊亲久侯,实乃儿之过错,还请阿父处罚。” 淑娘不觉捏了把冷汗,好在郑骁并未发作,而是接过竹杖起身往外走去,众人忙跟了上来。 他身材伟岸,龙行虎步,郑鹤衣余光瞥见,没来由觉得肝颤,便又伏拜在地。 本朝以孝治天下,她既没了生母,如今回到故里,死生荣辱俱在他一念之间。 郑骁垂眸望着阶前娇小的身影,说起来算是中年得女,也曾爱若掌珠,奈何长子狂悖…… 想到这里满心唏嘘,不由长叹一声,缓步下了台阶,以竹杖轻击其背道:“可知北地风霜之苦?” 声音浑厚洪亮,无比熟稔,在遥远的过去,曾伴着一个同样响亮的女声无数次响起。 她忍着哭腔,哑声答:“儿知罪也!” 郑骁掷杖,唤了声“起”,拂袖而归。 郑云川长吁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此作罢,不料郑鹤衣却坚决不肯称韦氏为母,宁可被罚去祠堂跪拜祖先牌位。 他待要相陪,却见韦氏抹着眼角,幽幽道:“十年苦心栽培,二郎竟也忘到脑后了?” 郑云川一凛,忙拱手道:“母亲放心,儿不敢忘,送送就来。”追出去后,将袖中藏了半日的油纸包偷塞给郑鹤衣,望着她倔强的小脸,近乎恳求道:“好妹妹,忤逆尊亲是大罪,身为子女,若背上不孝骂名,此生休矣。” 郑鹤衣却无惧色,坦然道:“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将油纸包举到面前嗅了嗅,调皮一笑道:“总算舍得拿出来了?” 头顶天空被四面屋檐围拢,哪怕灯火亮起,中庭仍显晦暗,可她这一笑,却让郑云川觉得四下里陡然亮堂了。 他想捏捏她的脸蛋,却强忍住了,无奈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为了这声由衷的“阿兄”,奔波再久也是值得。 “放心去吧,我会设法早点接你出来。” 她不在的这些年,父亲一路高升,宅邸也因此扩充。 他成婚前家里翻新过,特意为淑娘建了宽阔华丽的高楼。想到远方的妹妹,他便依着长安时兴的样式,费尽心机为她建了座小巧闺楼。她还没见着呢,说什么都得亲自领她去参观。 因着郑鹤衣之事,今晚的膳堂气氛压抑之极,郑云川变着法凑趣讨巧,总算博得父亲笑颜,韦氏也顺坡下驴,主动为郑鹤衣求情。 郑骁最终松口,让她跪到子时便回去。 ** 郑鹤衣回来的此日,家中便请来女傅教导她闺中礼仪。 她的脾气阴晴不定,心情好时便样样配合,心情不佳便处处作对,令女傅苦不堪言,不到两月换了三位。 郑骁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因是女儿,也不好动用家法,只得又罚去跪祠堂。 夜深后,淑娘带着婢女前来探望,提篮中装着她喜欢的小食。 她也不避人,盘膝坐下大快朵颐。 淑娘忧心忡忡道:“眼看腊月了,妹妹的及笄礼近在眼前。届时四方宾客上门,难道你要以这副样子相对吗?” 喓喓也帮腔道:“娘子还是上点心吧,若及笄礼上稍有差池,往后名声可就坏了。” 郑鹤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鲜美可口的驼蹄羹,瞥一眼淑娘,冷笑道:“你心里厌恶我,却又装出在乎的样子,不难受吗?还是说家学如此,青出于蓝胜于蓝?” 淑娘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强笑道:“妹妹这是什么话?” 她放下炖盅,抽出帕子擦拭唇角,“你们家女儿嫁不出去?为何非得往我们郑家挤?你姑姑嫁了我父亲还不够,你还要来嫁我阿兄,是怕她一人能力有限,把持不住我们家?” 淑娘怒极,却碍于声名,只得含垢忍辱,努力辩解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一个小女子做得了主?妹妹若有不满,大可禀明翁姑,明日便休了我,去找合意的嫂嫂。” “你们家还有姊妹吗?”郑鹤衣歪头打量着她,戏谑道。 淑娘不明所以,纳闷道:“为何这么问?” “安东都护府长史、宁远将军郑云岫是我长兄,此人仪表堂堂,英姿勃发,而且文韬武略可冠辽东,你们韦家若还有在室女,不妨许给他。”她先前还是调笑的语气,到了后来却近乎神伤。 淑娘瞧出了端倪却不点破,佯装惊讶道:“妹妹糊涂了?大郎早就娶了平卢节度使之女,我们家的女儿再不济,也不会去千里之外与人做妾。何况节度使乃一方霸主,他的爱女自是尊贵无比,人家伉俪情深、蜜里调油……” “砰”地一声巨响,外边仆从忙冲进来查看,淑娘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 3、嫁娶 “忠言逆耳,妹妹若不爱听,嫂嫂以后不说就是,你怎可……”淑娘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指着满地狼藉颤颤巍巍道:“这到底是祠堂,你就不怕惊扰祖先吗?” 喓喓早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去捡满地碎瓷片,不料刚一碰就惊呼一声,捂住了流血的手指。 “笨丫头,谁让你乱动?”郑鹤衣无暇理会淑娘,拿出帕子替她裹着手。 淑娘心头一紧,认出那是她送给郑云川的,虽说兄妹之间,不必太过避嫌,可还是妒恨难耐,银牙暗咬,思忖着将来如何应付这个棘手的小姑。 郑骁得到通报,披衣匆匆赶到,见此情景怒不可遏,抬手便是一巴掌,郑鹤衣捂着脸,惊叫着扑倒在地。 郑云川也匆匆赶到,跪下来抱住郑骁手臂,苦劝道:“妹妹年幼,不知轻重,阿父切勿动气……” “你什么都没看见,为何就觉得我有错?”郑鹤衣爬起来,不顾鲜血淋漓的双手,朝着郑云川吼道。 “淑儿一片好心,偷偷来给你送吃的,总不能是她的错吧?”韦氏语气不善,缓步走来扶住郑骁道。 淑娘自打嫁过来,待人接物周到妥帖,说话温声细语,礼数周全,一向便很得人心。 而郑鹤衣简直是她的反面,恩将仇报,大闹祠堂,哪一样她做出来都不稀奇。 “看吧,这狼心狗肺的小东西,你还要护到几时?”郑骁振臂甩开郑云川,喝道:“拿剑来!” 围观仆妇以及郑家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冷气,喓喓待要扑上去,却被郑鹤衣一把按住。 她面如严霜,目中隐有泪光,盈盈走上前,跪倒在郑骁面前,做出引颈受戮的样子,倔强地逼视着他。 郑骁原是想吓她,不料她竟丝毫不惧,气得差点背过气,怒指着她道:“孽障,你究竟意欲何为?” 郑鹤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疯狂,“阿父真的想知道吗?” 她的血染红了郑骁的手掌,他像是被蛰到一般,想要抽回,却被她握紧了。 “我可以乖乖听话,做人人称道的淑女,只求阿父告诉我,阿娘究竟去……” “来人,拖下去。”郑骁像是被触了逆鳞的怒龙,一把将她甩开,厉声咆哮道。 郑鹤衣软软跌倒,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 待回过神,才发现正倚在郑云川怀中。 他一向风淡云轻,此刻却六神无主,发髻散了也未发觉,只颤着手撕开素袍,胡乱给她包扎着,哽咽道:“阿兄求你了……好好爱惜自己……” 郑鹤衣嘴唇蠕动着,最终欲言又止,被两名健壮仆妇强行架走,喓喓也受连累,被关进了柴房。 祠堂打扫干净后,郑骁领着家人上香拜祭,安抚祖宗亡灵,自省教女无方,哭告半天才退下。自此,再不敢让她进祠堂。 到底是亲女,难不成还真打杀了去? 郑骁见硬的不行,禁足令解除后,便转用怀柔手段,派郑云川好言相劝,软语诱哄,无论如何,只要顺利过了及笄礼都好说。 ** 起初是奉父命,久而久之,郑云川便形成了习惯,一有空就带郑鹤衣外出去玩,并将她引荐给经常来往的世交好友。 这一点郑骁很赞同,毕竟她也到了婚配年龄,该见见世面了。 奈何她不知从哪学来的市井伎俩,每次出门都不同形貌,男女老少换着来。 郑骁偶然撞见质问,她却理直气壮说自己言行粗鄙,不想给郑家丢人,其顽劣悖逆,比起发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实在看着头疼,只得嘱咐韦氏暗中留意,尽快给她找门合适的亲事。 郑鹤衣自打回来便屡屡发难,不是翻找生母旧物,便是寻访昔年旧仆,并以韦氏来路不正为名,拒不承认她的地位。 韦氏因此恨她入骨,冒着沦为大族笑柄的风险,设法让她在及笄那日暴露本性,虽有郑家父子极力斡旋,可郑鹤衣也彻底和婉顺淑女无缘。 哪怕及笄礼办得盛大隆重,可事后求亲者也寥寥,几乎没有门当户对者。 如今既得郑骁命令,韦氏更是乐意之至,便常接待些不入流者,存心羞辱郑鹤衣。 郑鹤衣为之气结,郁愤之下闭门不出,整日在院中对着一副仕女图练习百步穿杨。 郑云川怕她憋坏了身体,这日总算寻到机会,刚一回来便匆匆奔去找她,“明日带你去见大世面。” 郑鹤衣抛下小弓,将射的千疮百孔的仕女图摘下揉作一团,看也不看他道:“不去。” 郑云川把玩着她的小弓,含笑打量着她道:“不是见人,是去见马。” 郑鹤衣动作微顿,“什么马?” “照夜雪狮子。”郑云川兴冲冲道:“你不是很感兴趣吗?以前养在皇家马厩里,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可圣人将它赐给了太子,明日太子要骑它去骊山朝元阁祈福,为兄有幸随行。” 郑鹤衣果真有些动容,快步转过来,问道:“我无官职在身,又是女子,也能跟随?” “当然不行,若是被查出来,一律按刺客处置。”郑云川严肃道。 郑鹤衣这才明白遭他戏弄,将纸团照着他脸掷去,愤愤道:“你吃饱了撑的,来拿我消遣?” 郑云川偏头躲过,忙笑着讨饶,卖了一回关子,才半是卖弄,半是认真道:“越是凶险,越能显出为兄的本事呀,附耳过来!” 郑鹤衣半信半疑地凑过去,他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末了,狡黠一笑道:“敢不敢?” “有何不敢?”郑鹤衣兴奋不已,摩拳擦掌道:“我这就去准备。” 她从来就不怕冒险,只愁没机会。 次日天蒙蒙亮,她便收拾齐整,装扮成郑云川的随从,跟着他去大明宫外,和东宫行列汇合。 庆安奉命看紧她,一路提心吊胆,再三叮嘱她莫要轻举妄动,否则阖族都要受连累。 郑鹤衣面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暗自发笑,阖族把她当负累,恨不得立刻找个冤大头丢过去时,可有想过会有仰仗她的一天?《 》 4、太子 约莫日中,终于进山。 太子仪仗除内官亲卫,亦有文武属官随行。其仆从家将则缀于队末,一身仆役装束的郑鹤衣便混迹其中。 行至山溪畔,恰遇野鹿饮水。随行鹰犬奋起急追,太子坐骑骤然受惊,竟将他掀落鞍下,仰头长嘶绝尘而去。 时值春寒,冰雪初融,太子穿的自也厚实。 锦帽狐裘紫金冠,玉带红靴碧金袍,且身手敏捷,这一跤倒不至伤筋动骨,只是在下属眼前颜面大失。 不等左右替他理好袍服,他便振臂将人甩开,扬声唤道:“积玉、积玉……” 玄甲绣衣、负弓佩刀的郑云川从阵后掠出,惊问:“殿下有何吩咐?” “不去朝元阁了,孤要亲自将那畜生抓回来。”太子扯住他,恼羞成怒道。 “殿下莫急,”郑云川语声温煦,耐心宽慰道:“微臣派人跟着,一路会留下暗号。” 太子神色稍霁,吐出一口浊气,慨叹道:“还是积玉思虑周全。” 郑云川转身曲肘,握拳上下挥动了两下,示意卫士们盯紧点,复又转过头查问太子伤势。 “孤岂是那等娇弱之人?”太子眉宇间尽是不屑。 说话间仆役牵来备用坐骑,是一匹高大雄健的红鬃烈马,玉勒金辔,雕鞍银绦,并不逊色于先前的照夜雪狮子。 太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行人循迹追踪,渐离行宫,不多时便抵达石瓮谷外。 此处乃东西绣岭分野,谷中苍松叠翠,林深壑险,幽邃莫测。 前锋武士踌躇不前,勒马请示。 太子颇不耐烦,一马当先奔入山谷,郑云川提缰跟上,百忙之中不忘回头,朝队伍后边眨眼。 ** 郑鹤衣却有些沮丧,她此行本意是看照夜雪,可如今马都跑了也没看着。 一路穿林绕山,行了大半个时辰后,有人回马来报,说照夜雪在前方飞瀑下徘徊。 太子大喜,示意众人下马,缓步走了过去。 前边绿意幽幽,石崖上挂着一道瀑布,飞珠溅玉,气势磅礴。氤氲的水雾中,一匹白马拖着歪斜的织金鞍鞯,正闲庭信步般惬意。 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警惕地望着众人,虽未逃离,却刨动四蹄,步伐焦躁。 太子示意众人噤声,他舒展四肢,握紧鞭子缓步走过去,语带诱惑,低唤道:“阿雪,过来,听话……” 白马甩了甩头,雪色鬃毛在山风中如花般散开。 它矗立在原地,神态安详,可太子亲随却都提心吊胆。 太子不等近前便腾空跃起,飞落向马背。 就在袍角触到马鬃时,照夜雪陡地嘶声长鸣,闪电般跃起,让兴奋的太子扑了个空。 如此再三,白马便像存心戏弄般,始终不让他近身。 郑鹤衣伸长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叫好。 太子却逐渐不耐,眸中戾气陡生。 “殿下,”郑云川唯恐他恼羞成怒下令斩马,那样的话郑鹤衣肯定会沉不住气,忙大步上前赔笑道:“咱们赶了半天路,您也渴了吧?前边正好有歇脚地,别为这畜生费力气了,想必它是皇宫内苑呆惯了,乍一进这深山密林,心生畏怯,才失了常性。” 他的话音传到郑鹤衣耳中后,令她不禁莞尔。 马是六畜之首,怎会畏惧山野? 这番说辞虽经不起推敲,却足以给太子台阶。 太子任由侍从擦拭额头汗珠,沉吟道:“积玉倒是说说,这畜生该当何罪?” 郑云川笑道:“这可是御马,微臣哪敢定罪?” 两人并肩往回走,太子忽然心生一计,望向众人扬声道:“不认主的孽畜,孤要来何用?尔等听命,今日谁能将它降服,孤便将它赏给谁。” 郑云川苦笑,再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太子连问三次,数百人竟无一敢上前。 他笑着转向郑云川,正待调侃几句,就听到远处有人问,“殿下此话当真?” “孤乃当朝太子,岂会失信于臣属?”太子来了兴致,拔高音量道:“何人问话?还不速速上前?” ** 众人皆好奇回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挑衅权威,不料是个童仆打扮的小少年,黑黄面皮,塌鼻小眼,不禁大失所望。 “草民郑三,并非殿下臣属,请问可否一试?”郑鹤衣从容上前,见礼后不卑不亢道。 长兄微末时,她也跟着混迹市井,自然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明白易容不能只改其表,声音形态乃至腔调都得配合,因此出列后,外人竟看看不出端倪。 这可急坏了郑云川和队列后头的庆安。 太子没料到满东宫无一人应声,却出来一个郑家童仆,一时也有些愣神。 郑鹤衣偷瞟了眼远处的照夜雪,顿时心痒难当,嘀咕道:“难道殿下想反悔?” 太子最受不得激,当即热血上头,斥道:“大胆。” 余光瞥到郑云川,见他竟是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顿时玩兴大起,负手踱到郑鹤衣面前,戏谑道:“若能降服照夜雪,孤就将它赏你。如若不能,又当如何?” 那匹马是渤海国进贡给天子的,去岁郑鹤衣回京,恰与使臣同路,有幸欣赏过神驹风采,自此念念不忘,曾向郑云川打听过。 今日终于求得同行,可隔太远连影子都瞅不着。难得太子发话,她若无动于衷才有鬼。可她跳出来之前,也没想到还有条件,不觉犯了难。 太子目光凌厉,神色莫测,她额角不觉渗出细汗,有些无助地去寻郑云川的身影。 可自诩神通广大的郑云川,却顾左右而言他,任凭她眼皮眨到抽搐。 太子强忍笑意,绕着她踱了一圈,转过去用鞭梢捅捅郑云川,低笑道:“中舍人真是胆大包天呀!” 郑云川心里七上八下,只能佯装不解,“殿下此话怎讲” 太子斜睨他一眼,踱回去清了清嗓子道:“郑三,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吗?” 郑鹤衣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草民是中舍人家奴,若是失手,自是算在他头上!” 郑云川满心懊悔,急的跌足长叹。 太子饶有兴趣,幸灾乐祸道:“积玉,你现在去石瓮寺求佛祖保佑,兴许还来得及。”《 》 5、驯服 郑云川心下忐忑,试探道:“殿下意欲何为?” 李绛笑而不语,可他笑意愈深,郑玉川心里就越忐忑。 本朝有过外戚做大霍乱朝纲之事,故而数代不立皇后,宫中皆以贵妃为尊。 太子李绛乃王贵妃独子,自幼灵秀聪慧,貌若仙童,一直被父祖视为珍宝。 他不仅是东宫之主,更是整个大明宫的宠儿,因此养成了惟我独尊喜怒无常的脾性,平素顽劣乖戾,最爱捉弄人,连心腹近臣也不放过。 郑云川如今算是熬出头了,没想到还是被逮着了机会。他倒不怕当众出丑,只是不愿当着妹妹的面。 李绛看出他的窘迫,心下愈发得意,冲郑鹤衣摆手道:“你且去吧,若是失败,你家主人可就惨了。” 郑鹤衣谢过,向管理马匹的宦官讨了杂豆和干草,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举步朝水边走去。 有生人靠近,照夜雪起初不屑,转身悠然踱开,好在也未表露出厌恶或抵触。 郑鹤衣捧着盛放草料的布袋,轻手轻脚绕至马侧,轻吹了声口哨。 白马回以一记响鼻,喷了她满头涎沫,引得众人齐声哄笑。 她浑不在意,抬袖抹了把脸,再次趋近,用契丹语低声道:“驿馆一别才数月,你便不记得我了?” 白马耳尖微微一颤,浓黑的长睫轻轻眨动,好奇地望了过去。 她又靠近半步,踮起脚凑到它耳畔,悄声道:“那晚我翻墙过去陪你,喂过你甜酒和果子,还给你唱曲子、编辫子,好马儿,都不记得了吗?” 白马后退半步,似有些无动于衷。 郑鹤衣将布袋放到地上,蹲到水边洗净手擦干后,重又凑过去试探着抚摸它的鬃毛。 白马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缓缓侧转高贵的头颅,眸色沉静,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她。 郑鹤衣此刻乔装改扮,它自是认不出来,只得压低嗓音,用契丹语哼唱那首北地民谣。 白马有些犹豫,用鼻子轻嗅她的手时明显表露出欢欣,可触到衣服时却有些踌躇。直到郑鹤衣哼了好几遍曲子,它才卸下防备,用头轻轻蹭她的手臂、肩膀。 郑鹤衣热血沸腾,有种故人重逢的激喜。 身为皇家御马,定然受到了悉心照料,皮毛光滑油亮,鬃毛也修剪地优雅飘逸,可依稀觉得它有些意志消沉。 “你和我一样,过得都比从前好了,却很难再开怀。”她贴在白马耳边絮絮叨叨,像是回到了渔阳驿相遇的那天。 ** 将近十年的相依为命,却只换来一句“你长大了,再跟着我会惹人非议,应该回长安,去为将来做打算。 任凭她哭嘶喊、挣扎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狠心地捆住手脚塞进了马车。 起先她拼命想逃回去,可都被高鸣鸢的女侍卫擒获,三番五次受尽屈辱,加上喓喓的苦劝,便也绝了那个念头,自此单方面和长兄郑云岫恩断义绝。 那些天整日四顾惶然,万念俱灰,直到在渔阳驿停驻时,遇到了护送贡马入京的使团。 仗着郑云岫的名望,她得以近前欣赏,有一匹马通体雪白,长鬃飞扬,肌理紧绷,肩峰耸峙,惊鸿一瞥之间,让她忘记了一切。 趁着夜深人静,她偷偷摸进马厩,借着星光找到了它,像久违的老友般,对着它诉说了半日的心事。 白马始终静默,睫毛煽动如蝶翼,抬眼时,明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星空,纯净得让她心慌。 她抱着它的颈项,嗅着它身上草叶的清香,泪水濡湿了它的皮毛。 不知为何,像是想要屈就,它缓缓卧倒在草堆里。 她欣喜不已,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吃的喂它,白马极为配合,偶尔用头蹭蹭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抚。 她再次泪如雨下,说来真好笑,这么多年来,竟从一匹陌生的马身上体会到了母亲的包容和温暖。 天快亮时,巡视的守卫在马厩发现了睡熟的她,惊叫声响彻云霄。 为了不让那件事传扬出去,护送她的人恩威并施,颇费了一番功夫。 ** 在认出她之后,白马像上次一样,缓缓垂下脖颈,额头抵在她肩上,亲昵地顶了顶。 郑鹤衣喜不自胜,以免捧来草料喂它吃,一面轻抚着它,试探着去触缰绳。等它吃饱后,她立刻抛下布袋,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李绛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不敢相信有人轻而易举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东宫众人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忿和惊疑。 “殿下!”郑云川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箭步冲上来,连连作揖道:“她是个野孩子,自小长在行伍,被长兄惯坏了,不懂尊卑贵贱,微臣恳请殿下,切莫同她计较,等回家后微臣再好好……” 一声嘹亮的马嘶打断了他的祈求,循声望去,就见白马前蹄离地,凌空猛蹬了两下,可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 它又腾挪纵跃,来回往复不住撒野,却仍未将背后的人甩下。 郑鹤衣时而挥鞭,时而安抚,像是深谙其道,且耐心十足,约莫片刻功夫便让它平静下来。 她不觉眉开眼笑,驭马冲过草地,绕着众人狂奔数圈。 郑云川额上冷汗直冒,李绛却仰天大笑,扬声道:“不愧是将门世家,就连仆从也非同寻常,郑三,从今以后照夜雪就归你了!” 郑鹤衣心花怒放,搂着马颈欢呼道:“殿下此话当真?” 李绛大为不悦,冷喝道:“你在质疑孤的威信?” “草民不敢。”郑鹤衣压抑着狂喜道。 郑云川骇然道:“殿下,权当戏言好了,这可使不得……” 李绛用眼神制止他,歪头冲郑鹤衣笑道:“还不跪下谢恩?” 郑鹤衣正待过来,白马却仰首嘶鸣,猛地掉转身,撒开四蹄朝谷中狂奔而去,只留下她撕心裂肺的惊叫声。 “殿下,微臣去追。”郑云川不待吩咐,扯过最近的马匹,扳鞍飞身跃上马背,箭一般冲了出去。《 》 6、识破 此日诸事不顺,李绛倍感扫兴,命人就地修整,埋锅造饭。 午后正自小憩,帐外响起一阵喧哗,他睡眼惺忪,欠身坐起。 谒者进来禀报:“殿下,裴副率带人将郑家主仆找回来了。” 李绛打了个呵欠,摆手道:“传!” 帐外千牛卫掀起帘子,两人灰头土脸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镶金嵌玉的马具。 李绛一头雾水,望着跪在面前的郑云川道:“照夜雪呢?” 郑云川涨红了脸,请求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 李绛使了个眼色,余人皆退下,郑云川这才叩头道:“微臣死罪……” “起来说话,”李绛有些不悦,抬手道:“你我之间,无需客套。” 郑云川深吸了口气,挺直腰背道:“多谢殿下恩典,请容微臣跪着回话。” 李绛伸了个懒腰,好奇地瞥了眼地上的马具,又望了眼他身后灰头土脸的郑鹤衣,扬眉道:“你倒是说说。” “殿下慧眼如炬,一早就看破了舍妹身份……”郑云川吞吞吐吐道。 李绛笑而不语,初时只是猜测加试探,如今见他主动承认,便有些得意。 “舍妹年少无状,并非存心忤逆,求殿下看在微臣父子的份上,莫要同她计较。”郑云川再叩头道。 “孤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李绛拿起茶盏润了润喉,若无其事道:“恕你欺瞒之罪。” 说罢瞟向郑鹤衣,用揶揄的口吻道:“汝父子皆仪表堂堂,为何令妹——” 郑云川怕郑鹤衣按捺不住,忙解释道:“她自小顽皮,又跟随兄长在外,身边无人管教,因此学了些市井江湖中的小伎俩,您千万别见怪。” “真是有趣,”李绛招手道:“你过来,让孤好生瞧瞧。” 郑云川听到身后小妹的磨牙声,知道这呼猫唤狗般的行为惹恼了她,忙膝行两步挡住她,赔笑道:“跑了半天,满脸汗污药渍,这幅腌臜样哪入得了殿下的眼?” 郑鹤衣方才刚站出来时,李绛靠近打量,窥见她耳后与发际之间的肌肤柔腻洁白,与脸部判若两人,便猜到不是真容。 如今看来,果真验证了他的猜疑。便不再勉强,问道:“照夜雪呢?” 郑鹤衣心下一惊,明知郑云川巧舌如簧,还是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微臣斗胆……将它放走了,因它习惯山野,难以适应宫苑,多留无益。”他面色如常道。 李绛先是一愣,额上猛地爆起青筋,手中茶盏重重掼在案上,沉声道:“郑云川,你怎么敢?” 郑鹤衣既错愕又忐忑,本以为郑云川会编造一通借口,没想到他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微臣此举,也是在替殿下分忧。”郑云川迎着李绛锐利的眸光,殷切道:“殿下一诺千金,可照夜雪毕竟是御马,瞒不过家父的。若他知道了来龙去脉,微臣兄妹怕是在劫难逃。以他的为人,必定要将照夜雪送还东宫,届时殿下将左右为难,收的话有食言之嫌,不收的话又会惹人非议。倒不如当机立断,免去将来无数烦恼。” 李绛初封太子时,帝妃在世家子弟中挑选了六名伴读。 郑云川是将门出身,若论家学并无资格,可李绛却指名要他。 他是东宫伴读中最年长的,也是最得恩宠的,两人多年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去年李绛十五岁生辰,天子准他参政并设立属官,他执意任命郑云川为太子舍人,官阶虽不高,可执掌东宫宿卫,又兼管秘书、侍从等,可谓心腹中的心腹。 郑云川为此招来不少嫉恨,常有诽谤谗言,幸得李绛全力维护,这才得以一一化解。 “口口声声说为孤,字字句句却都是为了你们郑家。”他对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可毕竟是君父所赐,又是身份象征,不免难以割舍,哪怕余怒渐消,也不愿表露出来,依旧绷着脸,咄咄逼人道:“照夜雪的事暂且不提,令妹此举该当何罪?” 没想到他又绕了回来,郑云川诚惶诚恐,拜下道:“微臣知法犯法,请殿下治罪。” 李绛不予理会,略微抬起下巴望向了郑鹤衣。 她有所觉察,缓缓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昂首挺胸道:“殿下早识破了我的身份,却一直装聋作哑,莫非是为了迁怒家兄?若家兄真有罪,殿下也难辞其咎……” “放肆!”李绛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不由怒火攻心,霍然而起就要唤人。 郑云川吓得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大声道:“殿下上回说的事,微臣愿意一试。” 李绛神色狐疑,纳闷道:“什么事?” 郑云川满面屈辱,涨红了脸不说话。 李绛看到他这副样子,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捧腹大笑。 东宫近臣无一不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而郑云川则被宫人们私下评为第一美男。 听说这则趣闻时,他心血来潮,没少起哄让郑云川扮成女子给大伙儿瞧瞧。 他总是百般推诿,后来逼得紧了,便说自己有个胞妹,远胜他百倍,把大家的好奇心都吊出来后,才直言她远在辽东,尚未及笄。众人为之气结,狠狠灌了他一通酒,事后也就撂开了。 “殿下?”郑鹤衣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你们说的……什么事呀?” 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心肝,自打回来后,郑云川对她掏心掏肺,在淑娘偷放暗箭后,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就这一点便胜过长兄千倍,她岂能无动于衷? 方才见他为了自己,在太子面前卑躬屈膝,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如今又见太子笑得不怀好意,生怕他又要遭受什么委屈,急的什么似得。 “你不要问,”郑云川讪讪道:“这事和你没关系。” 郑鹤衣愈发心焦,软下声气叩头道:“求殿下如实相告。” 太子不顾郑云川阻止,忍着笑道:“我们以前开玩笑,想看积玉着裙插钗作红妆,他一直都不肯,拖了这么多年,终于松了口。” 郑鹤衣哑然,不可思议地望向郑云川。 “可他如今越来越英气,就算扮上,想必也不伦不类,无甚看头,孤更想看你的真实样貌。”太子话锋一转,星眸含笑,饶有兴趣道。《 》 7、难处 郑鹤衣慌了,支支吾吾道:“殿……殿下,草民……妾身貌陋,实在……实在不宜……” 郑云川也快要急红眼了,正苦思良策时,外边响起惊雷般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让开,宫中急报——” 李绛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了出去,就见一群锦衣宫使正飞马赶来,为首竟是贵妃身边亲信,他心头一颤,失声道:“宫里出事了吗?” ** 长安城历来宵禁,自酉时起,击鼓八百,各城门和坊门陆续关闭。 暮鼓声中,一队人马自城西方向飞驰而来,为首骑士挥舞旗帜,高声朝着城楼上喊话。 他的声音很快被震天鼓点淹没,好在校尉眼尖,认出那是东宫旗号,忙吩咐边上兵卒去传令。 片刻功夫,那队人马便呼啸着到了城下。 为首是个明珠般耀眼的俊美少年,神容倨傲,气势非凡,正是太子李绛。后边是一色的轻甲武士,各个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再往后则是服色繁杂的家将府兵和仆役,牵犬架鹰、负弓背箭,护着一辆板车,车中倒卧着一头五花大绑的棕灰色麋鹿。 校尉早带人前来恭迎,李绛略扬了扬下巴,看也不看便打马入城。 途经西市,清道率府的侍卫折回来禀报,说贵妃谴人来接,已等候多时。 李绛听了,便调转马头往后奔去,在数百人疑惑的目光中,直绕到队末,在一头雾水的郑鹤衣面前勒住了马。 “殿下有何吩咐?”郑鹤衣待要下马,却被他制止。 也不管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便倾身过来,凑近了悄声道:“今日之事,孤一人可做不得主,回宫后母亲若问起,孤当如何作答?” 郑鹤衣屏着呼吸,战战兢兢地抬起了眼帘,生怕他借故为难郑云川,便硬着头皮道:“一切都依殿下吧!” 李绛挑了挑眉,大笑而去,刚转到队伍前列,就听到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笑吟吟道:“殿下何事欢喜?” 说话人年约六旬,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头戴乌纱笼冠,身着紫花绫袍,正徐徐挽辔踱来。 “荀卿?”李绛面露讶异,没想到内常侍兼监门卫大将军荀塬亲至,心里不觉打了个突。 荀塬后边的小阿监趋步上来,毕恭毕敬地扶他下马。 他是六大内常侍之首,在北司举足轻重,见他要参拜太子,官阶不及他的东宫属官便都下马回避。 郑云川借故辞行,李绛还待挽留,却听荀塬轻笑一声,纳闷道:“殿下怎么换了坐骑?那匹照夜雪狮子不合心意?” 郑云川心头一紧,浑身血液差点凝结。 荀塬是只老狐狸,李绛怕闹开了连累到郑家兄妹,便示意郑云川带人先走,这才转向荀塬笑道:“快别提了,那畜生今日不知何故,突然狂性大发,差点伤到孤。” 荀塬面露惊愕,关切道:“殿下可有受伤?”李绛摆手道:“虚惊一场,这等蠢物不要也罢,孤当即便解了鞍辔,将它放逐,以后莫要再提。” 荀塬满脸的不敢置信,李绛怕他再追问,不禁笑道:“一匹马而已,孤都不心疼,你唏嘘什么? “老臣不敢。”荀塬忙赔笑,气氛逐渐轻松起来。估摸着郑家兄妹已经离队,李绛便邀荀塬并骑,荀塬谦让再三,最终落后半步,陪他一同往大明宫放心去了。 ** 待东宫仪仗队远去,郑家一众才重新上马。 “阿兄,阿兄……”郑鹤衣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早忘了先前的凶险,拍马跟上去,笑嘻嘻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说这话时,她已恢复了自己的嗓音,只是配着那副尊容,实在过于滑稽。 “不敢,”郑云川冷哼道:“以后我叫你阿姊,唯你马首是瞻。” 她扮了个鬼脸,扯住他袍袖,撒娇道:“我错了,不该鲁莽行事,差点连累到你,好阿兄,回去可得替我遮掩,别让父亲知道,更别让韦氏知道。” 郑云川抬手,冷不防拧住了她耳朵。郑鹤衣连忙求饶,却见他“咦”了一声,似有所悟,忙问道:“怎么了?” 郑云川指着她耳后那一隙明显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肤色,哼道:“难怪被太子识破,你真是太粗心了。” 也恰好被识破,不然以太子的性情,哪里会把属官的家仆放在眼中? 郑鹤衣满心惭愧,有些汗然道:“早起天还黑着,况且后边我也看不到。” 韦氏虽给她拨了四个婢女,可她哪敢让她们帮这种忙?喓喓只有一双眼睛,再怎么周密,也总会有疏漏,何况正常距离下,谁会去看别人耳朵后边? “还有,继母也是母亲,你说话放尊重点。”郑云川难得露出严肃之色。 郑鹤衣沉下脸来,梗着脖子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 她幼时便不喜继母,两人之间闹得很僵。出于对父亲的不满,以及对幼妹的怜悯,束发之年的长兄一怒之下离家,跟随上司远赴辽东,并执意带走了妹妹。 这一去就是十载,直到郑鹤衣年方及笄,才被送回长安受教。 “你自己变节,认贼做母也就罢了,可别拉上我。”她气不过,又补充了一句。 郑云川到底年长,即便有成见也不好表露,怕会助长她的气焰,那样只会引得家宅不宁。 这些年兄嫂在外,父亲忙于仕途,家中大小事务都靠他打理,继母不仅未掣肘,反倒全心协助,令他不胜感激。至于旁的细枝末节,其实并不打紧。 “你的神情出卖了你,”郑鹤衣失落道:“我看出来了,你向着她。” 郑云川无奈苦笑,“她也有难处。” 郑鹤衣冷笑道:“她能有你难?” 前边人潮拥挤,都是赶着回坊的商贩和百姓,他们只得下马步行。 郑云川把缰绳丢给仆从,转头揽过她,笑道:“你倒说说,我有何难?” 三兄妹年龄差距颇大,她出生时长兄十一,次兄六岁,父母年过四旬,说老来得女也不过分,因此备受宠爱。 她蹒跚学步时,长兄便参军了,因此童年和次兄相处时日更多。 据说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可她年龄太小,天长日久,一切都和长安城一样,逐渐淹没在遥远的童年回忆中。 不同于懵懂的妹妹,郑云川对那段记忆刻骨铭心。因为那段时光,是他们这个家最完美最和乐的时段。 父母婚变闹得满城风雨,其后母亲自请和离,宁可跟西域胡商私奔,也不愿接纳变心的父亲。 深感屈辱的父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很快续娶了发妻新寡的表妹,也就是韦氏。《 》 8、不甘 身为人子,长兄虽未敢表露不满,可很快就请命离京,要跟着外放的上司去历练,此后辗转千里,始终不肯回来。偏生小妹同他一样倔强,及至去年秋末才回来。 如今虽得团聚,可十载光阴太漫长,任谁也无法逾越。何况垂髫稚童早成了娉婷少女,哪能再像昔日般亲密? 郑云川深知及笄意味着什么,一旦她出阁,礼教束缚会更深,再想冰释前嫌更没机会了。因此逮着机会便戏弄她,不是摸摸头,就是扯扯耳朵,捏捏鼻子。 见她喜欢和婢女勾肩搭背,他便也有样学样,可她总嫌他手臂沉,他一搭上就疯狂甩开。他非要搭,她就一直甩,有时能追逐半天,惹得宅中仆婢哄笑不止。 可这回她竟破天荒没有甩开,反而迎视着他戏谑的眼神,用一种陌生的语气道:“太子那样的人,你能陪伴这么多年还不获罪,简直奇迹。我今日算是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 郑云川鼻头莫名一酸,想到她对自己的稚拙的维护,心头溢满感动。可一想到坊间对自己的议论,又深觉不安,沮丧道:“你以前总说我是东宫走狗,这回亲眼看到狗腿子嘴脸了,以后大可以放肆嘲笑。” 郑鹤衣扯了扯嘴角,推开他手臂笑道:“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说着快走两步,将他甩在了后头。 ** 回宫途中,荀塬和李绛并辔而行,神色逐渐凝重,“午后至尊突然病发,可吓坏了贵妃娘子和老臣,亏得王天师妙手回春,这才化险为夷。” 天子病情反复无常,李绛早习惯了,问道:“你老难得出宫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荀塬愁肠百结,慨叹道:“殿下也该收收心了,今日虽虚惊一场,可将来……”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至尊迷迷糊糊中一直念叨,希望您能早日大婚。” 李绛失笑道:“必是阿娘假传圣意,阿耶先前答应过,待我及冠后再考虑婚事。” 荀塬苦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啊。” 李绛冷笑,一路无话。 约莫掌灯时分,他终于赶到了贵妃的绫绮殿。 檐下灯火葳蕤,宫人分立两侧,做低首恭迎状,印花敷彩纱袖在晚风中翻卷如云。 “殿下可算回来了,”贵妃身边的心腹女官姜氏笑吟吟接住,“娘子念叨了半天。” 李绛入内,掀袍落座,任由宫人服侍他洗手脱靴,懒洋洋道:“阿娘呢?” “在侍奉至尊用药,很快就回来,您且稍坐。”姜氏接过宫娥捧上来的羹汤,轻轻放在了案上。 李绛闭目靠在隐囊前,春夜寂寂,殿中只有细微烛火噼啪声,间或有风拂罗幕的沙沙声。 他似又看到了白茫茫的飞瀑,还有水边那个倔强的身影。 他和郑云川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有个小妹,可他甚少提起,依稀记得她常年在外,去年要行及笄礼,才被送回京。 郑女及笄时,东宫好像还准备过贺礼,至于送了什么,他自是不会留意。 之所以有印象,是那时他去太白山猎狐,而郑云川因故缺席。 李绛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未见到郑女的真面目,让他很不甘心,何况还痛失爱马,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 9、母子 未几,绫绮殿外环佩铿锵,殿中宫娥俱屏息凝神,起身恭迎。 贵妃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轻易看不出年龄。 晚间虽做家常装扮,可凤眼生威,眉目冷冽,仍有迫人威势,只是在听到李绛回来时,眉梢眼角才漾出笑意。 “这孩子,真是不省心……”她的声音略显疲惫,搭着姜氏的手,冉冉走向侧殿探看。 “阿娘!”待她俯身,闭目小憩的李绛突然坐起,嬉笑着搂住了她的肩。 贵妃一惊,脸上却满是喜色,揉着他的脑袋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李绛起身拉她坐下,又是捶背捏肩,又是撒娇卖巧。 贵妃看出他有所求,却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问道:“见过荀翁了?” 李绛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地点头,慢慢坐了回来。 贵妃将众人屏退,转向他道:“耶耶不仅有其他儿子,还有兄弟,绛儿,莫再任性,听为娘的话,乖乖选个称心如意的人,早日成婚生子。你阿耶的病……如今全靠丹药续命,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到几时。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及冠还早着,我们等得起,可阿耶呢?” 李绛闷声不语,气呼呼转开了头。 贵妃拿过案上卷轴,递过去道:“内廷早就拟好了名单,长安贵女中知书达理的贤良淑女都在这里,你先过过目,画像还得些时日。” “阿娘,”李绛却不肯接,抬起头不耐烦道:“我必须得成婚吗?” 贵妃郑重点了点头,沉声道:“绛儿,身为太子,上安君心,下抚群臣,这是你的职责。” “什么职责啊,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他一把夺过卷轴便要撕。 贵妃脸色铁青,劈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李绛捂着红肿的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绛儿……”贵妃悔恨交加,软下声气道:“阿娘不是有意的……” 李绛紧抿着唇,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母亲可以责打儿子,但贵妃无权殴打太子。阿娘下回动手前,最好三思。”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绛儿,”贵妃无力地唤道:“你等等。” 李绛竟真站住了脚,回头望着她,犹豫着道:“那匹照夜雪狮子野性难驯,差点伤到我,我已将它放逐,下回阿耶问起,还请代陈。” 贵妃木然点头,不明白此等小事,何须郑重嘱托? 可她愣神之际,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她霍然起身,吩咐道:“来人,本宫要卸妆更衣。”又吩咐去内侍省走一趟,请荀塬过来一趟。 宫娥鱼贯而入,侍候贵妃宽衣卸妆,待她修正完毕,换上寝袍时,荀塬才姗姗而来。 虽隔了道薄幔,他还是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殿下又惹您生气了?”他小心翼翼赔笑道。 “老刁奴,还不如实招来,非得本宫发问?”贵妃虽压抑着火气,却仍命人搬来坐具。 荀塬谢恩落座,旁敲侧击道:“老臣斗胆猜测,殿下还是不愿婚娶?” 贵妃愤恨道:“他压根不把本宫的话当回事,临走时倒不忘提及他忤逆的坐骑,这是何意?难道在他心里,区区一匹马,比婚姻大事还重要?” 至于他说不想当太子的气话,那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 ** 荀塬静静听她抱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斟酌着道:“说到那匹马,却是另一段故事。” 贵妃此刻心浮意燥,不欲同他周旋,冷声道:“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荀塬不敢隐瞒,如实禀报后,苦笑道:“殿下一向嫉恶如仇,这回竟学会替人遮掩,也算是有担当,可喜可贺!” 贵妃半天回不过神来,一向没心没肺的儿子,为了一个面都没见上的野丫头,向她撒娇卖好?连挨打后暴怒,也能暂时按住脾气把话说完? 这让她又气又恨,捶榻道:“满京淑媛,也没见哪个入了他眼,偏生对一个化外之地来的野人刮目相看,真叫人着恼。” 荀塬顺着她的话道:“老臣今日去接殿下时,想必和那郑娘子打了照面。” 贵妃压下怨气,追问道:“样貌气度如何?难得见他带女伴出游。” 荀塬抱歉道:“她混迹在郑家仆从中,老臣也只看到个背影,还是……”他促狭一笑道:“殿下追过去和她说话,老臣才瞟到的。” 贵妃皱眉道:“家仆打扮不都一样?你如何辨得出?” 荀塬笑道:“话虽如此,可那小娘子的身影,如鹤立鸡群,想辨不出也难。” 贵妃听出他语气中流动的暧昧,惊诧道:“你是说,绛儿对郑家女有别样心思?” 李绛年方十六,按理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可他对女色全然无意,一门心思扑在玩乐上。 为了让他收心转性,贵妃也尝试过美人计,但无论是风情万种的歌姬舞娘,还是温婉贤淑的美貌宫娥,却都遭他无情驱逐。 最荒唐的一次,他竟闹到御前,说东宫守卫失职,并将寝榻上出现的美人说成刺客,绘声绘色的描述臊得帝妃面红耳赤。 她嘴上不明说,心里却一直忐忑,恐他有龙阳之好,东宫虽未蓄养娈童,但李绛和宠臣们实在过于亲近。 本朝世风日下,无论宫里还是民间,荒唐之事层出不穷。可他到底是储君,若妨碍到子嗣,那就干系重大了。 贵妃为此忧心不已,此刻却似看到了一线天光。 她翻开那卷名册,在武官行列找到了谈论之人,“右威卫大将军、和阴县公郑骁之女,安东都护府长史、宁远将军郑云岫,太子中舍人、太中大夫、崇文馆学士、知内坊事郑云川之妹,讳鹤衣,小字玉鸾,生于崇圣六年腊月初三,性情品貌不详……” 将门之女,还叫这么清冷的名字?与皇室所奉的富贵祥和相去太远。 “既是高门女,为何宫使却没查到具体事宜?”她抬起头,纳闷道。 荀芳自打回宫可没闲着,早将一切摸透了,从容回禀道:“郑娘子这些年跟着外放的长兄东奔西走,鲜少回京,更别说参与女眷们的应酬,品貌性情自然鲜为人知。” 贵妃挑眉道:“郑家就这一个女儿,做父母的也不着急?难道想让她将来嫁给山野村夫?”《 》 10、名声 贵妃对郑家女的不满溢于言表,却也不算十分抵触。 荀塬斟酌着语气:“郑家肯定是着急的,去岁便将小娘子接回京,办了场盛大的及笄礼,正宾请的可是卫国夫人,赞者是宋尚仪。” 贵妃不以为然道:“卫国夫人那个老糊涂,算得上什么大人物?倒是女官为了财帛替人充门面的事,该整治整治了。” 六局之事,与内侍省无关,荀塬自无动于衷,正好奇贵妃如何处置郑家女时,却听她嘀咕道:“如今什么时节?内廷可有什么名目……” 荀塬瞬间会意,做出唏嘘的样子,叹道:“圣人龙体欠安,阖宫上下最忧心的是娘子,瞧您忙的,竟连花朝节都忘了。以往宫中早开始筹办,今年因您忙得不可开交,也没人敢请示。” “照办,就在蓬莱阁设宴。”贵妃叩了叩膝上卷轴,吩咐道:“按这个名册下帖。” 荀芳失笑道:“您想见郑娘子,老臣找个由头宣来即可,何必大费周章?” “绛儿这孩子,心思太缥缈,轻易捉摸不透。若他对郑女无心,本宫贸然召见,只会激起他的逆反” 荀塬心领神会,奉承道:“还是娘子想的妥帖。” ** 龙首渠自春明门蜿蜒而入,两岸烟柳飞絮,榆钱铺地。沿渠十余里彩袖招展,纸伞如云,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南边高丘上有座重檐四角亭,朱栏曲槛,四面湘帘半挂,纱幔低垂。 亭内铺绛红氍毹,正中设紫檀雕花大案,盘中尽是时鲜果品。 乐工在东隅鼓瑟吹笙,身畔讴者环立。 栏外茶釜旁围着一群仆婢,碾茶煎水,添柴扇风,妙音与茶烟交织,被春风送去老远,引得路人时而回首驻足。 一众华服男女围案而坐,或饮酒猜拳、或眉目传情、或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太子右卫率韦炫以箸击盏,朗声道:“刘相又遣人约斗鸡,日子定在下月初,荀公这回可莫再推脱。” 荀塬面目和蔼,戴黑幞头,着紫丝袍,谈笑之间从容自若,哪里有半点宦官的样子? 听到这话讪笑着搁下乌木镶银箸,用丝帕轻拭唇角:“近日筹办花朝宴,实在分身乏术,只得婉拒刘相美意,让诸位失望了。” 左手的郑云川以扇击掌,佯作不快,嚷道:“上回我因太子急召错过眼福,这回荀公又爽约,莫非嫌我等彩头微薄?” 荀塬斜睨他一眼:“二郎若真有兴致,何不亲自去会刘相?” 郑云川谦虚道:“区区一个东宫小吏,哪入得了宰相之眼?” 韦炫下首坐着一个美人,见郑云川演得惟妙惟肖,有些忍俊不禁。 “瞧瞧,阿蛮也深以为然。”郑云川委屈道。 谢阿蛮以扇掩面,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歪倒在同伴素娘的怀里。 素娘帮她理了理绛纱帔子,嗔道:“你这丫头疯了?怎地笑成这样?” 谢阿蛮趴在她肩头,强自镇定道:“我是在为镇北大将军鸣不平。” 听到镇北大将军,荀塬的眼睛顿时亮了,很快又暗淡下去,摇头叹道:“可惜呀可惜,真是明珠暗投。” 她们口中的镇北大将军是只威名赫赫的斗鸡,金距花冠,喙如钢钩,曾连胜十场,原是太子爱宠,自打被赐给郑云川便鲜少露面。 见他们纷纷调侃,郑云川不以为忤,反倒认同:“诸位感慨的是,它跟着我的确受委屈了。且不说没机会上战场,每日还被小妹追着欺负,翎羽都快拔光了。” 众人俱都大惊,七嘴八舌盘问缘由。 荀塬满脸不可思议,几乎要拍案而起。 郑云川苦着脸道:“我成日在东宫当值,哪有时间玩乐?拙荆又不好此道,我只得将大将军托付给小妹。偏那丫头最顽劣,不是押着去捉虫,就是赶着去追狗,还舍不得给肉吃……” 荀塬的心快滴出血了,只急的跌足长叹。 素娘沉吟道:“二郎既没空照管,何不教给行家去调教?” “说到行家,在座还有谁能比得过荀公?”谢阿蛮奉承道,众人也都跟着起哄。 荀塬渐渐有些心痒,可到底是太子的赏赐,他不敢轻易接受,面上还得推让再三。 最后郑云川一锤定音,“若荀公不嫌麻烦,可暂时寄养在贵府,我会跟殿下说一声的,至于饲养所需皆由我承担。” 荀塬酷爱斗鸡,正好刘相也是同道中人,上回的赛事中他惨败,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若能得到镇北大将军,斗倒刘相赢回面子指日可待。 他压抑住狂喜,连声道:“二郎太客气了,敝宅有鸡坊,一应物品皆齐全,何劳你破费?” 郑云川说什么也不依,两人又推让数次才罢。 筵席散后,荀塬便要同郑云川一道回家,说是要亲迎镇北大将军。 郑云川却自袖中抽出一方烫金花笺,正是前几日宫中送去的。 荀塬心下困惑,“二郎这是何意?” 郑云川将帖子塞进他手中,郑重其事道:“每年的花朝节,都是宫中内眷参加,这还是头回邀外人。舍妹娇蛮任性,难登大雅之堂,若她进宫赴宴,丢了郑家的名声是小,开罪贵妃才最要命。烦请荀公设法回绝……” 荀塬瞠目结舌,挣扎良久后,忍痛推回了帖子。 其实他对贵妃撒了谎,他虽未见过郑鹤衣,但她却非一无所知。 她虽久不在京,可因着父兄的名望,及笄那日还是宾客盈门。 若一切正常,她会在女眷的雅宴上结交同龄闺秀,慢慢打进长安贵女圈。 如父兄所愿,她的确打进去了。 奈何不是靠品貌才学,而是拳脚功夫,自此声名受损。因怕影响到姻缘,事后父兄逐一登门拜访,用尽手段才阻止丑闻传播,可说到她时,众人还是心照不宣。 荀塬和郑家略有交情,因此造册时刻意略去,又在贵妃追问时含糊其辞,按理说已经帮了大忙。 “看来,咱家和镇北大将军无缘!”他长叹了口气,颓然告辞。 郑云川却傻眼了,忙扯住他袍袖恳求道:“荀公留步,这话怎么说?” 荀塬不敢过多透露,只留下一句:“别家女儿或可缺席,令妹除外。” 郑云川何等机敏,顿时醒悟过来,呆立原地半晌无言。 荀塬终究舍不得斗鸡,犹豫再三又折返,关切查问道:“二郎无恙否?” 郑云川恍若未闻,只木着脸唤来随从:“三娘子何在?” “回郎君,三娘子命喓喓赁了车,说是去探望薛娘子了。”随从如实禀报。《 》 11、闺蜜 宣平坊,薛宅。 后院闺楼上,发髻歪斜,衣衫不整的郑鹤衣正在大倒苦水。 “全长安城的人都出来踏青了,外边人山人海,路上车水马龙。刚在街口掉头时,不小心和对面一辆大车撞上了。我们的小车差点倾覆,可那些刁奴好生跋扈,竟把车夫拖到路边往死里打,气得我火冒三丈,冲下来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对面是个粉团似的少女,乌发如云,翠衫湘裙,神态娇慵,正举着帕子帮她擦脸。白棉布很快染上灰黄污迹,她忍俊不禁,叹道:“真是暴殄天物,姊姊如此花容月貌,偏不知珍惜。” “在阿碧这样的大美人面前,谁敢称花容月貌?”郑鹤衣失笑。 许是常年在外跑,她有着胡姬般的蜜色肌肤。 而翠衫少女则肤白如雪,吹弹可破,又生就一张端庄可人的鹅蛋脸,远山眉细长柔婉,丹凤眼略微上翘,哪怕年龄还小,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至于行止坐卧,身为国子监司业之女的薛成碧更是无可挑剔。 在郑鹤衣眼中,她便是从书中走出来的窈窕淑女,绝代佳人。 可薛家教女极严,从小便按《女诫》《女论语》等规训,以致她养成了温吞木讷的性子。 谦卑恭谨惯了,凡事不敢逾矩,更不敢争抢,将三从四德奉为圭臬,认为女儿家立身,第一要紧的是品德,其次才是言辞、容貌和女红。 可说来有趣,她和郑鹤衣相识,却始于此生的第一次忤逆。 “姊姊费这么大劲跑过来,就为了打趣我?”薛成碧羞赧道。 “当然不是,”郑鹤衣挺起胸膛道,“我有正事问你。” 薛成碧笑而不语,起身去开衣橱。 郑鹤衣急步跟过去,嚷道:“我问你,花朝节那天,贵妃广撒请帖,你为何不去?” 本以为那天能见到阿碧,为此兴奋了一夜,结果却在信里得知她去不了,以为她生病了,这才亲自登门。 薛成碧拿起一件鹅黄色的广袖纱襦,在她身上比划着,低眸平静道:“家中父母决定,岂容我一个女儿家置喙?” 郑鹤衣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正想安慰时,薛成碧却“咦”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掌翻过来,惊讶道:“手心怎么有血痂?” “刚才是我驾的车,握缰绳磨的。”郑鹤衣道。 薛成碧哭笑不得:“谁家千金会去抢马夫的活?”又轻抚她掌缘旧茧,皱眉道:“这又是何时的?” 郑鹤衣向来对她知无不言,便把先前乔装打扮,跟郑云川去骊山的事如实相告。 薛成碧深居闺中,头回听到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只觉得比偷看的传奇话本还刺激,不由瞠目结束。 又见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如何放走御马,如何敷衍太子,不禁失声道:“那可是欺君大罪,你怎么敢?” 郑鹤衣被她逗乐了,用拇指在她小巧圆润的鼻头嗯了一下,笑道:“太子都不了了之了,你何必这么大意见?” 薛成碧粉面微烫,嗔道:“我哪有?我是为你担心。” “真的?”郑鹤衣说着弯腰解开袜带,卷起裤腿给她看磕破的膝盖。 薛成碧望着那血肉模糊的一片,声音都颤了:“这……疼吗?” 郑鹤衣可怜巴巴地点头:“当然疼了!” “你呀!”薛成碧在她额上轻轻戳了一下,叹道:“太不像话了!”嘴里抱怨着,早起身去找伤药,又吩咐人准备烛火、热水和棉纱,要亲自帮她处理伤口。 等包扎妥当,看着难得安静的郑鹤衣,她忍不住打趣:“我这里可没男装给你换,要么……去拿我阿兄的衣裳来?” 郑鹤衣一听就急了,怪叫着伸手要去撕她的嘴。 ** 薛家书香门第,大公子自视清高,对离经叛道的她避如蛇蝎,唯恐带累乖乖女妹妹。 若非郑鹤衣路见不平,救过妹妹,薛公子根本不会允许她们来往。 而郑鹤衣觉得薛公子古板迂腐,只会讲陈词滥调,对她也是一百个看不上。两人见面就拌嘴,薛公子虽能言善辩,会引经据典,奈何对上郑鹤衣,算是秀才遇到兵…… 眼看郑鹤衣扑过来,薛成碧立刻轻巧地躲开,倚着纱屏调皮笑道:“我阿兄才貌双全,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前程一片大好!你嫁了他,我们不照样……” 话没说完,郑鹤衣却像只灵巧的猫儿,无声地窜出来,一把将她按倒在榻上,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楼下清池畔,喓喓正和薛家婢女们围坐一起喂锦鲤。 暖风送来阵阵嬉笑声,喓喓诧异问:“你家娘子也有这么活泼的时候?” 薛家婢女笑道:“平日里可稳重了,公子常说,她比莲座上的观音还端庄。” “薛公子这张嘴啊……”喓喓想到薛成碧珠圆玉润长眉细目的样子,也是会心一笑。 薛家婢女多是家生子,甚少出门,便拉着喓喓让她讲外边的风土人情,一群人聊得正起劲时,院外传来仆妇刻意拔高的声音:“公子今儿回来得早呀!又给娘子带什么好东西了?” 喓喓心里一紧,猛地弹起身飞奔上楼,气喘吁吁道:“娘子、娘子……薛……薛公子回来了!” 小轩窗下并坐着两个美人,一个温婉娴雅,一个灵动娇俏。 喓喓有些恍惚,还没定下神,换回女装的郑鹤衣就蹦了过来,惊问:“怎么这么快?到哪儿了?” 打听到薛公子今日去曲江会友,她才趁机来访,没想到途中耽搁,这才坐了不到衣蛾时辰。 喓喓急忙道:“已经进园子了……” “阿碧,我得躲起来,你千万别说漏嘴!”郑鹤衣慌忙挽起披帛,像只无头苍蝇在屋里乱转。 楼下问安声此起彼伏,郑鹤衣再也顾不得许多,攀上窗棂,纵身就跳进了下面的花丛! 薛成碧吓了一跳,扑到窗边去看。 郑鹤衣稳稳落地,回头打了个手势,挽着裙裾猫着腰,蹑手蹑脚溜进了花园深处。《 》 12、手足 薛成碧藏好喓喓后,才整理仪容,转向楼梯口迎接。 “兄长今儿回来的这么早?”她语气平和,微微行了个礼含笑道。 薛公子元青年方弱冠,着素丝衫,戴黑幞头,举止文雅,气质与妹妹相似。 他怀抱几卷书画,缓步走上楼来:“前厅有贵客,我不便打扰,就绕道来看看你。小妹,这是近来京中时兴的诗文集子,给你解解闷。还有几轴画,虽非名家手笔,但技法不俗,倒也值得观赏。” 薛成碧深吸了口气,上前接过,客套道:“多谢兄长挂念,快进来坐会儿?” 薛元青却摆手,并邀她去花园散步。 薛成碧刚想答应,猛地想起跑进花园的郑鹤衣,便推说上午绣活坐久了有些头晕眼花,并率先走到廊下,以手扶额做恹恹病状。 薛元青也不好强求,便将竹椅移过去,让她坐下来透透气。 “大好春光,莫要辜负。你快些好起来,我去求父亲,改日带你去城外踏青。园子里的景致再美,到底不及山野间春花烂漫。” 见薛成碧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还在为花朝宴的事介怀,便宽慰道:“花朝宴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为兄打听过,宫中此番邀请的都是年已及笄、待字闺中的娘子。并非你有所不足,实在是年岁未到。” 薛成碧猛地转过脸,眼中神光乍现,“当真?” 之前接到郑鹤衣的信,才知花朝宴之事,她暗自伤神良久,以为父亲官职不够,抑或被长姐恶名带累。 可碍于面子,到底没好意思对郑鹤衣坦白,此刻听到这话才算释怀。 ** 宣平坊多学官清流,靠门荫入仕的郑云川有些心虚,将车驾远远停在坊外,只带几名亲随拐进了巷口一家茶坊。 他选了楼上临窗的雅座,随即命书童开匣取文房四宝。 沉吟片刻,他提笔陆陆续续写道:“郑云川,顿首,大兄座前!春和景明,伏惟大兄旌麾靖安。弟今宴中官于浮香亭,闻花朝宫宴另有隐情……似属意阿妹入侍东宫——此祸之始也,不得不急告……弟随侍东宫数载,所见实骇。尝因宫人稍险怠慢,遂鞭笞入骨……又因言官参奏,着人缚其于道边痛殴致残……暴戾无常若此,阿妹性烈,安能屈从?其母因悍妒闻名,常示权于六宫,嫔御莫敢不从……阿妹素负气,遇不平必争。然东宫非故里,贵妃前年杖杀忤意嫔御,笑言:此奴骨贱,不配葬妃园。即令挫骨扬灰,弃于流沟。吾妹玉质,岂堪碾作齑粉……事关阖族存亡,伏望兄星夜定策……弟云川惶惧顿首。” 家书封好后,他郑重交于庆安,嘱他安排人明日一早立刻送往长兄麾下。 霞光寸寸漫过坊墙,眼看街鼓就要敲响,他饮尽最后一口冷茶,吩咐道:“去薛司业府上接人。” 话音未落,便有家仆从楼梯口奔了上来。 “三娘子……三娘子……从薛家角门出来……”小仆喘着粗气指向窗外,“就要……打那边过来了。” 郑云川霍然起身,蹀躞七事叮当作响,他一拂袍袖,失笑道:“正大光明去访友,何故鬼鬼祟祟从角门出?” 小仆忍俊不禁,低头道:“许是羞见人,您……您看到就明白了。” 本朝实行宵禁,街鼓八百后,各坊市歇业闭门。 此刻正是归鸟投林之际,即便背街小巷也喧腾如沸。 郑云川在小仆引领下,快步来到了路旁一辆半旧油壁车前。婢女喓喓掀帘跳下,惊讶道:“郎君怎会在此?” 郑云川没有理会,只皱眉打量着那破旧小车,冷笑道:“这小笼子可真别致,坐着想必很舒坦?” 车夫闻言掀起斗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郑云川见他鼻青脸肿,衣襟撕裂,心中暗叫不好,八成是妹妹又惹事了。便塞了把铜钱给他,和颜悦色道:“有劳。” 车夫竟不接,推回去粗声粗气道:“小娘子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坐我的车无需银钱。” 郑云川倒是愣了一下,也不强求,只伸臂过去,将缩在车厢的郑鹤衣揪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鹌鹑,不想却扯出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不由惊呼一声缩回了手。 迎风帔子绿萝裙,鹅黄襦衫丁香结。 美人粉腮凝泪,杏眼圆睁,怒目瞪着他,看这气势,倒的确是自家妹子。 “你……好端端的……这、这副样子……是要作甚?”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质问。 郑云川当然见过她化妆。 但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描眉、画眼、敷粉、点脂,都是往美艳漂亮的路子去,偏她整日研究着如何改变五官形状,甚至用薄如蝉翼的轻纱剪成面具,在蜂蜜水中浸一夜后,抹上特制的黏糊药膏,往脸上一贴去改变形貌。 她捣鼓那些时,都像是在赌气,大概因为被父亲训斥过吧? 她总是在赌气,气大兄送她回长安,气父亲管教太严苛,气阿嫂催学女红针黹,气他总和她作对,气继母…… 她是素来不理会继母的。 回京数月,也只交了一个朋友,便是薛家次女。 郑云川一向纳闷,学官家的闺秀,是怎么和他妹妹相处的? “我想穿成什么样就穿成什么样,要你管?”她挥拳狠狠锤了他一把,挽起裙裾朝对面跑去。 眼看一辆轺车疾驰而来,郑云川忙将她一把拽回,抬袖挡住漫天灰尘,厉声道:“不要命了?” 喓喓轻轻扯了扯他,小声道:“郎君,您别这么凶,娘子她……” 郑云川努努嘴道:“你坐那辆车回去。” 喓喓不敢多言,乖乖爬上了油壁小车。 郑云川则护送着郑鹤衣穿过车马不息的横街,来到了自己的车驾前。 许是车厢太高,又或是裙幅太过繁琐,她抬了两次腿才爬上车,模样甚是痛苦。 虽说是手足,可到底比不得幼时,也不好再同车,郑云川便屈尊坐在外边,隔帘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 13、怨气 车辆汇入大道后,耳边尽是喧嚣,隐约竟听到几声啜泣,郑云川转头拨开帷幔,挑眉道:“私自离队的账我还没算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郑鹤衣胡乱抹了把脸,掩面抽泣道:“今天丢死人了,我不想活了。” 郑云川往后挪了挪,挽着车帘眉开眼笑道:“我竟不知,你也有廉耻心?” 郑鹤衣收起泪,抬脚往他背后踹了一下,愤愤道:“与走狗同车,我觉得羞耻。” 郑云川笑得前俯后仰,打趣道:“这么有风骨的话,那你跳车呀!”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生怕她来真的,便也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好在郑鹤衣并未犯倔,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有伤,我早就跳了。” 郑云川又往后挪了挪,语气中难掩担忧:“哦,摔倒哪里了?” 郑鹤衣低头抹了把脸,沉思片刻,到底没把她为车夫出头的事说出来,更不敢将她在薛家花园的遭遇告知。 犹豫了一下,只把缠着棉纱的手伸了出来,“一些皮外肉罢了,阿碧都帮我处理好了。” 难怪他闻到三七、川芎、红花等药味,原来是她手上的。 “就这些?”郑云川语带探究,约摸猜到了缘由,必是弄脏了衣服,这才穿了薛娘子的回来。 郑鹤衣总不能掀起衣服给他看膝盖和背伤吧?便默默点了点头。 “那薛娘子可真仗义。”他由衷感慨道:“整个长安城,就她肯真心接纳你。” 郑鹤衣觉得自己好像被贬损的一无是处,不由辩驳道:“我毕竟救过她。” “是,你是巾帼英雌,长安第一女豪侠。”郑云川没好气道。 郑鹤衣不耐烦地推他,“你出去,我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你。” “自打你回来,心情就没好过,也不差这一回。”他厚着脸皮耍赖,“这是我的车,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你管不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脸色刷的一白,眼圈蓦地红了。 郑云川悄悄扮了个鬼脸,缩着肩乖乖挪出去,放好帘幔,仰天长叹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除了相貌略微拿得出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贵妃看上她哪里,竟邀她去赴宴。而且贵妃压根没见过她,就连太子也不曾有机会。 荀塬那句暗示实在可怕,他不敢想象她进宫会发生什么。 ** 夜幕初降,郑宅膳厅灯火通明,仆役们将食盒抬到阶前,再由婢女一一端进去摆放。 郑家晚辈无需晨昏定省,只要陪长辈用晚食即可,这是雷打不动的铁例。 郑鹤衣无精打采地坐在末位,对面前的珍馐佳肴毫无兴趣。 郑骁发话后,大家开始用饭。 喓喓跪侍在侧布菜盛汤,全程大气也不敢出。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孩提时烙在脑海中的。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可她总觉得快要透不过气。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中菜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简直如坐针毡,哪里吃得下?还不如街边小摊,环境虽腌臜食材虽简陋,却有人间烟火气。 郑骁耳聪目明,听到叹息后便沉下脸来,不悦地瞥了眼她。 郑鹤衣耳根开始发烫,父亲看到她时,是不是总会想起令他蒙羞的发妻? 人人都说她宁可抛夫弃子与人私奔,也不愿做郑家主母,定然是是伤透了心。 她已及笄,按理说也该许婚了。但婚姻情爱与她而言,仍是水中月雾里花。 幼时的家因为父母婚变彻底破碎,她不得已远走。 后来的家却因为兄嫂的美满姻缘而消失,她像一个物件般被遣送。 这里陌生的可怕,可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 韦氏坐在一旁,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眼神时不时在父女之间流转。 她想对郑鹤衣表露友善,可对方丝毫不领情。回来这么久,仍不愿唤一声母亲。 她又望了眼侄女淑娘,她们同出一门,本该是盟友,可淑娘嫁过来才几个月,便彻底沦陷在郑云川的温柔陷阱里,日渐向着夫家靠拢。 韦氏掌中馈,在后宅说一不二,淑娘心里岂能没有怨言?她和夫婿一心也就罢了,如今竟常对郑鹤衣示好。 韦氏猜想,她要么是在郑云川跟前卖好,要么是想利用郑鹤衣的敌意对付自己。 这个家统共就五个人,暗地里却不知结了多少阵营,想想都心力交瘁。 ** 郑鹤衣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停下来朝郑云川使眼色,他是这个家中唯一能看懂她心思的人。 郑云川觉察到了,悄悄瞟了眼父亲。见父亲脸色不太好,便轻轻摇头,示意她别造次。 眼看她板起脸,推开碗箸要告退,生怕继母从旁拱火,忙率先开口道:“闹了一天,也的确累了,你蔫巴巴地坐在这,只会影响父亲大人的胃口,还是回去吧!晚些时候,我让阿嫂送些跌打损伤的药过去。” 郑鹤衣会意,立刻做出痛楚难当的样子。 兄妹俩一唱一和,郑骁哪能看不明白? 遂摆手道:“要走就走吧,别杵着了。” “多谢父亲,孩儿先告退了,阿兄阿嫂慢用。”郑鹤衣仍无视韦氏,在喓喓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出了膳堂。 “你看……这……成何体统?”郑骁颤手指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望望韦氏,又望望郑云川,摇头道:“怎么半点礼数都不懂?” 眼看韦氏低头作抹泪状,郑云川怕父亲为安抚他大动干戈,忙提高音量道:“阿父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韦淑芳立刻配合的停箸,认真地转了过来。 郑骁拧眉道:“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郑云川神色警惕地瞟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今日我邀同僚踏青,从老荀口中偶然得知,贵妃举办的花朝宴似乎不简单。” 郑骁对这些女儿家的节日兴味索然,似乎并不在意,“这与我们何干?” “那干系可大了。”郑云川指了指郑鹤衣所居院落,“咱家三娘子才是主角,满京淑媛都只是陪衬。” 一语罢了,三人全都目瞪口呆。韦氏脸色很难看,打起精神道:“二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母亲是不是也觉得她一无是处,”郑云川戏谑道:“贵妃怎会相中她呢?” 韦氏被他戳破心事,正要否认时,郑云川却抚掌笑道:“这也是孩儿心头的疑问。” “夫君为何这般笃定?”韦淑芳纳闷道:“想必旁人也是道听途说。”《 》 14、人心 郑云川还未开口,便被郑骁瞪了回去。 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抱怨道:“你在东宫当值,竟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郑云川忙叫屈道:“同僚之间只谈公事,谁敢议论旁的?别说儿子,就连太子都未必知道。他压根没见过小鸾的真容,怎会对她有所企图?” 郑骁冷哼道:“事已至此,你责无旁贷。若非你狗胆包天,带她混入东宫行列,怎会引起太子注意?东宫的一言一行,焉能瞒过帝妃耳目?” 细想的话,这倒的确是祸根,可他当日哪能想到后果?只是不忍她困在闺中郁郁寡欢。如今说什么只会给她招来骂名,索性闭上了嘴。 郑骁沉沉地吐了口气,烦躁道:“你这妹子本就疯疯癫癫,她要是御前失仪,你看言官参不参咱俩,兴许连你长兄的前程都会受到连累。” “把个好端端的女孩教成这样,依妾身看,大郎倒是不冤枉。”韦氏小声抱怨。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落到今天的尴尬处境,都是拜郑云岫所赐。 眼见夫君和家翁面上都不悦,淑娘忙打圆场道:“阿姑说气话了,她平日常夸小妹天真烂漫,至情至性,是个心怀坦荡的好孩子,还夸大兄大嫂教导有方。” 韦氏也暗悔失言,讪笑道:“我是太担心了,唯恐她在宫宴上落人话柄。王贵妃威名在外,你们想必都听过吧?” 郑骁也冷静了下来,沉吟道:“咱们五姓女,再不济也不愁嫁,何须与皇家攀亲?” “阿父说的有理。”郑云川激动叫好,“郑家的功名荣耀,自有我们父子兄弟去拼杀,哪能沦落到出卖女儿?” 郑骁瞟他一眼,冷哼道:“你拼杀了什么?” “难道非要冲锋陷阵才算?我这是另辟蹊径。”郑云川厚着脸皮道。 郑骁虽看不上他的钻营之术,却也知道人各有命,便不再说叨,只转向韦氏,期许道:“有劳夫人,这两天好好教教她规矩礼仪。” 韦氏面泛难色:“鹤娘对妾身成见由来已久,若妾身出面,恐会适得其反。” 郑骁搓着手道:“淑娘进宫次数少,资历和见识都不及你,想来想去,此事非你莫属。” 淑娘索性恭维道:“父亲所言甚是,这不失为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良机。” 她含笑转向韦氏,柔声道:“阿姑一向有意和小妹亲近,苦于没有机会。只要二郎能说服小妹,让她放下成见虚心求教,假以时日必有奇效。” 韦氏先是愤懑,很快明白过来,幽怨地望向郑骁道:“为了郑家,妾身受点委屈又何妨” 郑骁百感交集,又安慰了她两句,推衣而起道:“我还有些公事,得连夜去趟官署,你们看好小鸾,可别再出幺蛾子了。” 郑云川拍着胸脯,声音洪亮道:“末将得令!” 淑娘忍俊不禁,郑骁和韦氏也差点被他逗乐,厅中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 郑家父子各自去忙后,淑娘送韦氏回正屋。 “你是铁了心把我往火坑里推?”行过游廊时,韦氏冷不丁道。 淑娘挽住她手臂,满面堆笑道:“淑儿岂会对姑母有坏心?还不是看不惯她们的做派?明着和我们齐心,暗地里合起伙来算计。” 韦氏也很不平,当年五岁的郑鹤衣被长兄带出京后,她便落下了苛待继女的恶名。 可恨郑骁丝毫不为她着想,由着长子任性妄为,从此将她置于水深火热之境。 好在她治家有方,如今也算贤名在外。十年一晃而过,谁还记得抛夫弃子不守妇道的表姊? “算你清醒,知道在后宅男人最靠不住,没被你那工于内媚的二郎迷了心窍。”韦氏颇有深意道。 淑娘到底年轻,听到这话不禁红了脸,忸怩道:“瞧您这话说的……” 韦氏将她的娇羞情态尽收眼底,不出声地笑了笑。她还年轻,只知尽今夕之欢,哪来长远眼光? 韦氏对她不敢抱太大希望,她一门心思扑在夫婿身上,奈何对方是个浪荡纨绔,闲来不是提笼架鹰,就是斗鸡走马,哪怕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也难改旧习。 淑娘脸皮薄,又珍惜羽毛,不想落下悍妒恶名,只得强装贤良大度,私下里却常向姑姑抱怨。 韦氏以过来人的身份开解,劝她早日看淡男女欢情,尽今早有个孩子才是正经。 谁料郑鹤衣归京后,一向少着家的郑云川就变了,整日跟着她鞍前马后,外边应酬是能推就推,不能推就带她一起。甚至数次忤逆父亲,私自放她出门,她闯了祸也一力承担。 平日更是三句话不离妹妹,最初俩月,淑娘听到他提郑鹤衣就头疼。 可她不能表露不满,还得强笑着配合,为了讨他欢心,甚至主动向郑鹤衣示好。 奈何好心被当驴肝肺,还屡遭奚落,她实在气不过,才摔了提篮,反诬她大闹祠堂,让她知道人心所向。 那次她赌赢了,却追悔莫及。 郑鹤衣有种偏执的骄傲,宁可破罐子破摔,被误解也不叫屈。可即便如此,夫君依旧对她百般维护,甚至愈发疼惜。 “淑儿,在想什么?”韦氏疑惑道。 “怎么了,姑母?”淑娘回过神,这才发现已经到了阶前。 “回去吧,难得二郎在家,我可不想耽搁了你们小夫妻温存。”韦氏似笑非笑道。 淑娘脸皮薄,心里虽盼着回去,却怕韦氏日后取笑,便耐着性子道:“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甚稀罕的?”说着便亲自搀扶韦氏进了正院,作陪了一会儿才告辞。 晚风过处,叶落花坠,檐下铜铃清脆悦耳,声声像是撞在心头,淑娘不觉加快了脚步。 忽听得一声轻笑,抬头就见夹道尽头的玉兰花下站着一人,身姿笔挺,气度雍容,乌纱幞头压不住眉眼中的笑意,月白长袖飘舞如云。 他漫不经心地抛下掌中落花,笑吟吟道:“真是让人好等。” 淑娘有些哭笑不得,嗔道:“哪里久了?左不过两三刻钟……” 他缓步上前挽住她的手,柔情款款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且说说,两三刻钟久不久?” 淑娘心头浸了蜜似得,却也窘迫地厉害,轻轻掩住他嘴巴,羞涩道:“这等轻佻话,怎能在外面说?” 婢媪们都识趣地低下了头,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郑云川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边碎发,凑到耳畔调侃道:“那要在哪里说?” 淑娘微微一颤,耳朵像蒸熟的虾子,待要甩开他,却被他横臂揽住腰肢,笑道:“往哪里去呀?” 淑娘这才瞧见他身后的仆从,一个提灯,一个提着攒盒,心下老大不自在,却只能打起精神,佯作懊悔道:“我竟把正事儿给忘了,也不知小妹睡了没有?”《 》 15、狂性 夫妻俩携手去往郑鹤衣的小楼,路上郑云川难掩忧心:“今日说是摔伤了,许是怕父亲看到后斥责,去膳堂时手上的棉纱早拆了。我估摸着,恐怕不止这一处。可到底是兄妹,我实在不好问。” “夫君的意思,是让我旁敲侧击打探一下?”淑娘暗叹,她宁愿直面十殿阎罗,也不想同那个小刺头周旋。 “她的嘴巴铜浇铁筑,谁能撬得开?”郑云川无奈笑道。 他惯常是个没心没肺的浪荡样子,只有这种时候最动人,淑娘有些痴痴地瞧着,浑然忘了心里的失落。 “大兄在信中说,她素日胃口极佳,最讨厌吃素。可我见她晚间勉强吃了几口蔬菜,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怕是会饿得睡不着,又碍于面子不肯说。”似乎能想到郑鹤衣气鼓鼓的样子,他的脸上不觉露出了宠溺的微笑,“我方才去厨房拿了些小食给她垫垫肚,又找了上好的伤药。” 淑娘有些动容,打趣道:“夫君可真体贴周到,一想到将来的孩儿有这样会疼人的阿耶,我都替他们开心。” “这话似有些幽怨,”郑云川促狭一笑:“看来为夫得反省反省。” 揽在她腰间的手一紧,淑娘的心跳漏了一拍,娇嗔道:“放尊重点。” 两人说笑着,不多时就到了楼外。 郑鹤衣刚散了发髻,宽了衣裙,趴在案上让喓喓换药。 “薛娘子的衣服也太薄了,”喓喓抱怨道:“隔着两重衫都能把皮蹭破。” “和衣服无关,”郑鹤衣疼得次牙咧嘴,手中竹笛几乎掰断,“都怪那个不速之客……好在我也不亏……”她握着右拳晃了晃,恶狠狠道:“我一拳就把他打倒了,看样子,怕是鼻梁都断了。” “老天啊,但愿别闹开来。”喓喓叹息不迭。 外间小婢来报,说二郎夫妇来访。 “这个时辰了,他们来做什么?”郑鹤衣嘀咕道。 “说娘子在更衣,很快就下来。”喓喓吩咐道,小婢领命,匆匆奔了下去。 “就你多嘴。”郑鹤衣没好气道。 喓喓笑着帮她整理好衣衫,拿过一条丝带随意绾了环髻,笑道:“要是把他们也推远了,咱们在这宅子里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那女人面上和善,心地歹毒,你又不是没看到。”郑鹤衣有些着恼。 “我的好娘子,当时可是您羞辱在先。快下去招呼吧,别怠慢了真正对您好的人!”喓喓笑嘻嘻将她推到了楼梯口。 郑鹤衣撇了撇嘴,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小鸾,好些了吗?”郑云川听到响动,立刻跳起来搀扶。 淑娘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起身,关切地问候。 “有劳兄嫂挂念,我好的很。”郑鹤衣倚着雕花扶手,感觉到夜露的寒气,上下打量着郑云川,纳闷道:“外边这么冷?你们为何不回去睡觉?” “二郎担心你晚上会饿,特意送了些点心过来。”淑娘尴尬地手足无措,便转过去开攒盒。 郑鹤衣瞟了眼道:“我才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这会儿也没别的了,那你喜欢吃什么?”郑云川也不恼,用逗趣的语气道。 郑鹤衣不答话,警惕地望着他俩,问道:“何事?” 喓喓悄悄出现在后边,小声道:“坐下说吧?” 郑鹤衣并不理会,郑云川便拉着淑娘去落座,眼见两人凑到一起咬耳朵,郑鹤衣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发作却被喓喓捂住了嘴巴,一叠声道:“他们是他们,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淑娘越过郑云川,好奇地望着隐忍到颤抖的郑鹤衣,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郑云川却一头雾水,只当她伤口疼,忙拿出伤药道:“这药是太医署秘制的,治疗外伤有奇效,早晚各两次,三日便有奇效。” 喓喓接住,“多谢二郎。” 郑鹤衣扭过头,用袖口重重地擦了把眼睛,稳住声气道:“除了送药,你还有何事?” 郑云川心里突生怯意,不知如何开口,这才明白她为何一脸敌意。 淑娘不忍看他为难,便率先打破僵局,委婉道:“花朝宴就在眼前,人人都说贵妃跋扈专横,她面前是容不得半分差池的。咱们家只有阿姑出入宫闱最多……” 似乎感觉到冷箭般的目光,她嗓子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硬着头皮道:“阿姑到底是长辈,鹤娘只需……” “只需什么?”郑鹤衣冷笑道。 “只需暂时服个软,”郑云川鼓起勇气道:“就当合作好了,当务之急是顺利度过此关。” “叛徒。”郑鹤衣不屑地啐道。 郑云川到底理亏,不自觉低下了头。 淑娘不明就里,既心疼又愤怒:“本朝以孝治天下,鹤娘身为有右威卫大将军、河阴县公独女,上不敬继母,下不尊兄长,这成何体统?” “上梁不正下梁歪,”郑鹤衣用玩味地眼神打量着淑娘,“我说的是韦氏那贱妇……” “小鸾?”郑云川陡然喝止,不敢置信道:“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怎么能……口出妄言?” “她都做得出来,我为何说不出来?”郑鹤衣也提高了嗓门。 “那是长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大兄这些年究竟……”郑云川手抖气喘,霍然起身吼道。 “不要提他!”郑鹤衣却暴怒地打断,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将案上的黑漆螺钿攒盒推到了地上,嘶声道:“走,走啊,你们快走……” 喓喓跑过来抱住了她,含泪安抚。 淑娘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无措地攀着郑云川的手臂,郑云川低头安慰。 郑鹤衣一抬头便看到郎情妾意的样子,竟一把挣开,尖叫着命推搡驱赶,直到他们彻底离开视线,才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喓喓命人送来热水棉帕,将她翻过来温柔地擦脸拭泪,带着哭腔道:“都这么久了,娘子也该走出来了。您不是说过,长大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吗?如今及笄了,也算是长大了。” 郑鹤衣枕在她腿上,深色木然地望着高处精雕细琢的覆海,哑着嗓子道:“我走不出来,我也长不大。” 喓喓潸然泪下,轻轻搂住她道:“花朝节的宫宴该如何是好?” 郑鹤衣却吃吃笑了起来,缓缓举起袖子帮喓喓擦拭眼泪,“天塌下来有郑家顶着,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说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喓喓,我好疼。” “哪里疼?”喓喓急忙问道。 “手疼,腿疼,背疼……”她并指在心口点了点,含含糊糊道:“这里也疼。”《 》 16、软语 昨夜倦极而眠,竟忘了腹中饥馁,醒来才觉得头晕眼花。 郑鹤衣不想和韦氏姑姪共用早食,正匆忙盥洗,准备去街市大快朵颐时,听到楼下喓喓扯着嗓子喊,“娘子、娘子快下来……” 喓喓站在门口,兴奋地喊道:“快看这是什么。” 就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丈许长的木案,上边齐溜溜摆着一排食盒,庆安叉手见礼,笑着道:“给三娘子请安,这是二郎进宫前嘱咐小人准备的吃食,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郑鹤衣一眼看到他身旁的炉子,焦香之气扑鼻而来。 “刚出炉的古楼子!”庆安转身揭开盖子,椒香和肉香伴着麦香氤氲开来,在场众人都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有胡饼、蒸饼、毕罗、馎饦、馄饨、冷淘、酪浆、羊肉羹、豆腐脑……打眼望去,竟比早市还丰富。 喓喓听到郑鹤衣的肚子咕咕叫,可碍于面子仍在挣扎,便起脸作势要驱赶,“都搬走吧,好好的闺阁外,弄得像市井街巷一样,没看娘子都生气了?” 庆安当即会意,连连作揖告罪,“小的唐突,还望娘子见谅,请您暂且移步,小的这就……” “我哪里生气了?”郑鹤衣打断他道:“这么兴师动众的,来了又去,不嫌折腾吗?” “那……”喓喓疑惑道:“该如何是好?” “去拿赏钱。”她又冲庆安道:“我拣几样,剩下的大伙儿分了。” ** 郑鹤衣这一日没出门,只教人将洗好晾干的衣裙打包好送还薛家,又挑了几样果品点心,并奉书信一封致歉,因衣衫背后有些微破损。 黄昏时分郑云川归家,匆匆跑去找郑鹤衣。 主仆俩正对坐在窗前闲聊,忽然觉察到有人窥视。 喓喓猛一抬头,就见清风中站着一人,着浅绯袍服,腰束十銙金带,戴黑幞头,佩银鱼袋,映着猗猗绿竹,端庄雅致如画中人。 “快瞧,二郎回来了,他穿官服真好看,难怪能教韦娘五迷三道。”她笑着推郑鹤衣。 郑鹤衣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去,哼了一声又收回了目光。 郑云川见她消气了,不觉眉眼舒展,这一笑仿佛玉像活了过来,真有些令人目眩神迷。 他几步上前,隔窗捏了捏郑鹤衣的发髻,笑指着袍服上绣的仙鹤道:“好看不?” “无聊。”郑鹤衣背过身,扶了扶歪斜的发髻。 “二郎进来坐呀!”喓喓招呼道。 他俯在窗台上,摆手道:“不了,我同小鸾说几句话就走。” 喓喓知道郑鹤衣别扭的性子,外人在场恐不自在,便以煮茶为由退了下去。 “昨晚是阿兄失言,给你赔不是好不好?”他说着当真躬身作揖。 郑鹤衣哪里还坐得住?慌忙起身让开,哼道:“你别来这一套。” “除了做小伏低,我再不会别的了。”他笑着探过脑袋道:“要么你打我两下?” “你有病吗?”郑鹤衣没好气道。 “你小时候生气了,总是追着我打,”他说着摸了摸脖子,可怜兮兮道:“这里被你抓破过好几次呢!” 那是多久远的事了?郑鹤衣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对长安最早的印象是离家那日,天气很冷,她坐在郑云岫的马前向高大的门匾挥手作别,阶前站着许多人,两边有甲士和兵器架,郑云川躲在石狮子后边抹泪。 其实她并没有看到,是郑云岫提示的。 她当时应该是恼他的,因为他竟不跟她一起走。 小孩子的爱恨简单明快,却也残忍异常。 也许幼时的确亲密无间,可她后来行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那些流绪微梦般的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被新的记忆覆盖。 他没有离开过长安,一直生活在老宅里,所以……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他走不出长安,正如她走不出辽东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鹰击长空。 “别提那些了,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压制住伤心,不耐烦道。 他眼底的笑意陡然消失,有些失落地再三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却有些夸张地笑了,笑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这可太好了,以后便由着我杜撰了。” 郑鹤衣也笑了。 他穿着挺括的朝服,原是有些威严的,如今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滑稽,便催促道:“你先回去更衣吧。” “好妹妹,我还要出去呢,这会儿回来,只是想和你讨个准信。”他站直了身子,敛容正色道。 郑鹤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脸警惕道:“我不想听的话,你不要讲,免得又伤和气。” “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就是。”话一开口就被她截断。 他抚额苦笑:“这样坦荡的人可不多。”见她没有抢白,便缓了声气道:“贵妃比起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届时你当如何应对?” 郑鹤衣努了努嘴,小声道:“我就不能不去吗?阿碧都不去。” 郑云川欲言又止,到底没告诉她真相,“这不一样,你若是不去,太子肯定会生气,别忘了照夜雪那事圣人还不知道呢,我不信你会盼我丢官流放。” 她低头把玩着衣袖,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进去了。 “好妹妹,就当帮阿兄的忙吧,等平安度过花朝节,以后你想去哪里,阿兄都……” “什么意思?”郑鹤衣突然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一缕惊痛和恐惧,“你想赶我走?” 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郑云川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她刚回来时常做噩梦,有时候会哭着乞求别赶她走,她会乖乖听话。 但是郑云岫十年来如兄如父,形影不离的照顾着她,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娶亲之事一推再推,怎么会赶…… 他倒吸了口凉气,如醍醐灌顶,陡然间好像明白了一切,难怪昨晚看到他和淑娘举止亲密,会无端发狂…… 真是个傻孩子,他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溢满胸腔的酸楚。 “我哪有这个本事?”他伸手过来,爱怜地揉她歪下来的发髻,笑道:“只要你不赶我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忍俊不禁,捏住他的袖角道:“站着说话多累,进来坐吧。” 郑云川喜不自胜,“我想把尚仪局的刘姑姑请来,让她陪你几天,如何?” 郑鹤衣道:“你是怕我宫宴上出丑?” “哪有?”他连忙否认,“以你的机变,应付那些绰绰有余。可宫规礼仪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这样有人出了差池,你还可以笑话她。” “我哪有那么卑劣?”郑鹤衣哭笑不得。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天下就属我最卑劣。”他懊悔道。 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先前不快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 17、禁庭 太液池畔烟柳如织,蜂飞蝶舞。 蓬莱阁旁花团锦簇,彩绣辉煌。 主座设在亭中,两列雀扇掩映下,珠箔银屏,宝光流转。 廊下铺茵褥,紫檀木案依次排列,托着各色果品糕点的宫娥阿监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摆盘布菜。 不远处花荫下莺啼燕啭,受邀的少女们三五一群,或追逐嬉戏,或语笑嫣然,一派和乐。 唯有一人百无聊赖,踢着石板路上的落花越走越偏,正是惨遭孤立的郑鹤衣。 这几日她苦学宫规礼仪,算是卓有成效。今日一大早就被按在镜台前描眉敷粉,梳妆打扮。 韦家姑姪亲自监督,又是挑衣裙,又是选首饰,十来号人忙活了个把时辰,总算将她装扮成大家闺秀,由郑云川亲自护送进宫。 可谁也没想到,刚一下车便被女官带到近旁宫殿,然后统一换装。 无论作何打扮,最后都成了梳飞天髻,戴八宝璎珞,粉霞红绶藕丝裙的仙娥。 高挑纤瘦者自是风姿绰约,行步之间轻灵飘逸,看着赏心悦目。反之,便有东施效颦之嫌。 有人为此愤愤不平,可因着贵妃的权威,俱都敢怒不敢言。 郑鹤衣身量略娇小,,虽不至于滑稽,却也绝无惊艳。 起初她颇有怨气,可一想起路上郑云川的叮嘱便即释怀。 “切记别冒尖,装傻充愣总会吧?反正认识你的不多,也不会无故戳破。”送行之时他百般叮咛。 她倒是想出风头,奈何歌舞酬唱、诗词联对都不擅长,总不至于为贵妃舞剑助兴? 不巧的是,去年及笄宴上起过冲突的几人都在,因着上回的惨烈战况,俱都对她敬而远之。 唯一好友薛成碧缺席,她就这么落了单。 最可恶的是进宫不能带贴身婢女,以至于连个说话解闷的都没有。 郑鹤衣玩弄着腰间丝绦,信步走到了一处柳荫下。 山石畔围坐着一群窈窕仙娥,见她经过,有人招手唤道:“这位妹妹,过来一起玩斗草!” 郑鹤衣对女儿家的小游戏兴趣不大,便摇头道:“多谢,我不擅长这个。” 忽听有人冷笑:“的确,郑娘子更擅长骂街斗殴。” 郑鹤衣面皮微烫,拎起裙角冲过去,指着她道:“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少女们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胆小的忍不住尖叫起来。 “再说一遍又何妨?”那少女徐徐起身,慢条斯理道:“我阿耶是兵部侍郎,你一个将军之女,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郑鹤衣想起来了,当日她殴打那些议论她生母和兄长的人时,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女正好无意撞见。 她约莫知道兵部侍郎是尚书副手,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等政要。看对方的气焰,大概能轻松拿捏父亲,还是被硬碰硬的好。 “神气什么?”她不原比对方矮一头,便故作轻松道:“真要比官阶的话,你见到尚书家的娘子,是不是得下跪?”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你……当真少教。”杨娘子压下火气,满眼的不屑。 郑鹤衣活动着手腕,笑道:“我就是太有教养,才能容忍你无端挑衅。” 杨娘子冷笑道:“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放眼长安,还是头回见及笄宴上对宾客动粗的大家闺秀。” 旁观的几名少女大概头回听闻,俱都竖起了耳朵。 “在别人家后院,议论主人阴私,这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行径?”郑鹤衣虽不想旧事重提,可又咽不下气,只得反唇相讥。 “自己做得,旁人就说不得了?”杨娘子扫了眼同伴们,朗声道:“诸位一定很好奇,郑娘子好端端的,为何会在……” 郑鹤衣上前一步,盯住她道:“你不是想和我比?比父辈的官职权威有何意义?不如来比投壶、射箭、捶丸、骑马这些家学如何?” 杨娘子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瞧,那里有现成的场地。”郑鹤衣遥指蓬莱阁,旁边彩棚下的确设有投壶的彩箭,还有轻巧小弓以及柘木干、鹿皮球等器物,“你随便选一个,咱们比试三场。” “彩头呢?”杨娘子压下紧张,依旧傲慢地高昂着头颅。 郑鹤衣摩拳擦掌,语声清亮道:“十个巴掌。” 围观众女皆目瞪口呆,转过头开始窃窃私语。 “太……粗鄙了,简直有失身份……”杨娘子怒瞪了她一眼,竟拂袖而去。其他少女见状,也都三三两两跟上了。 郑鹤衣长长吐了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 “娘子真是厚道人。”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 郑鹤衣慌忙转身,却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官正含笑打量着她,神情中似有几分欣赏。 她压下狐疑,行了个礼道:“姑姑认得我吗?” 女官款款回礼,摇头道:“今日是初见。” “你刚才的话……是何意?”她不信有人会夸她。 “兵部侍郎是正四品下,右威卫大将军是正三品。两者职责范畴和所属体系虽不同,可要单论品级,杨侍郎还真比不上郑将军。”女官感慨道:“娘子明明知道这些,却不以权压人,而是以理服人,着实令妾身佩服。不过最佩服的,还是娘子的气度。初次进宫,面对恶意刁难,却能临危不乱,见招拆招。” 郑鹤衣实在哭笑不得,又有种说不出的羞愧。 她要早知父亲官高一级,哪还会浪费半天口舌? “您过誉了……”她掖了掖微烫的双颊,有些口唇发干,“不知姑姑贵姓?” “免贵,妾身姓徐,贱字春芳。”女官笑眼弯弯,亲切地帮她拭去额上薄汗,柔声叮嘱道:“中舍人不放心,一早就拜托妾身过来瞧着。” “就他多管闲事。”郑鹤衣心头一暖,却忍不住撇了撇嘴。 徐春芳笑道:“中舍人的确多虑了,娘子机敏,哪用得着外人照应?” 郑鹤衣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纳闷道:“我这打扮很好笑吗?” 女官摇头道:“当然没有,就是……”说着掩口轻笑。 “什么?”郑鹤衣焦急的问。 “活像刚入宫时的积玉扮做女郎。”女官笑得见牙不见眼,“等到筵席散后,东宫那边肯定有人来瞧,娘子可别见怪。” “他……我……哪里像了?”郑鹤衣气急败坏。 女官笑而不语,轻声叮咛道:“娘子切记,在贵妃驾前要谨言慎行,切记不要拔尖。”这话和郑云川如出一辙,郑鹤衣怔忪之际,她已悄然退下。《 》 18、自省 徐春芳走后,郑鹤衣有些兴味索然,正想找个清净地方坐会儿,却见山石那边彩衣翩跹,两名少女携手走来,笑着上前见礼。 郑鹤衣并不认识,但她们自称拜访过郑宅。 她回来后,父兄同僚的家眷都有递过拜帖,可她不想和韦氏共处一室,便都拒了。 对于无端套近乎的人,她有种本能的警惕,可这种场合孤零零一个人不好看,只得勉为其难地应付。 那个体丰盈美人也姓郑,名叫怀瑜,是右威卫中郎将之女,说是和她同宗。 另一个瘦俏些的姓崔,是右威卫郎将之妹,名叫令姿,两个人都比郑鹤衣长一两岁。 寒暄过后,郑鹤衣实在无话可说,便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奉命来找我?” 两人俱都一怔,继而面有惭色。 “我阿父?还是我阿兄?”她有些泄气,看来自己毫无魅力,不会有人主动找她做朋友。 她懊丧地想,好在还有阿碧,否则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一早出门前,便听阿父说,大将军隐约提过一句……”郑怀瑜嗫喏道。 郑鹤衣瞟了眼崔令姿,见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便冷笑道:“提我什么?” 两人齐齐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郑鹤衣哼道:“你们不必为难,我猜的出来。”不外乎就是她不合群,缺根筋,需要人从旁提点。 郑怀瑜讪笑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妹妹见多识广且有担当,让我们跟着你,凡事能求个照应,免得给南衙十六卫丢脸。” 崔令姿点头如鸡啄米,附和道:“正是呢!” 郑鹤衣失笑道:“怕不是说反了?” 两人待要解释,就听得蓬莱阁外羯鼓声响,正是开宴讯号。 三人忙互相整齐一群,齐往廊下跑去。早有女官来接应,将众少女引到水边接驾。 众人皆是一色打扮,粉霞裙裾连成一片,比盛放的芍药还娇艳。 太液池上烟波浩渺,清雅乐声中,几艘木兰舟乘风而来。 当先那个船头雕成高翘的凤首,饰以金漆彩绘。贵妃站在华盖下,身后宫扇相交,左右女官环侍,宫娥林立。 贵妃的紫绫披袍当风而起,衣上绣金攒银的凤凰似要振翅而飞。 画舫靠岸后,女官们带领众人行礼,郑鹤衣混在人群中,屈膝的瞬间仿佛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膝盖上结的痂大概是崩开了。 她蹙眉忍着,深深低下头去。 贵妃衣袂翩跹,扶着女官姜氏的手缓步下船,衔珠凤钗上垂落的宝石在额前轻晃,像一只殷红的眼,无声地俯视着众生,语声矜持而冷漠,“平身吧!” 郑鹤衣如释重负,跟着大家一起谢恩。 头顶的飞天髻沉甸甸的,颈上的八宝璎珞更如枷锁,腰间的宫绦和彩绶更是无形桎梏,半点都不得自由。 随从妃嫔女官都登岸后,贵妃才起驾进了蓬莱阁。 郑鹤衣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杨家女上首,蓦地想起先前女官所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得意。 杨家女满面羞恼,压低声音道:“你等着瞧。” 郑鹤衣回了个白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宫娥送上茶饮,她痛快地喝了几口,一低头却见杯口染上了胭脂,忙趁人不注意用帕子擦去,想到唇妆大概是花了,便蘸湿帕子一点点全擦了 前面好像在说什么,她浑然没在意,从口脂到粉渍擦得不亦乐乎,直到前头的少女们依次起身,绕过中间缀满彩幡、红绳的花树,往凤座那边去,她才紧张起来,忙扯了旁边人的衣袖,悄问:“她们为何要起来?” 那少女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抹压抑的笑,夺回袖子道:“去领赏的呀,你没听到? 名册大概是按郡望所排,作为五姓女之一,她几乎刚问完,便听到尖细的嗓音在喊:“右威卫大将军、河阴县公之女郑鹤衣。” 她定了定神起身离座,整整衣袖和裙裾,低眉垂首,按照尚仪局女官所教的步伐走了过去。 王贵妃左右簇拥着十来个衣饰华丽的贵妇,各个高髻如云,满头珠翠。 她有些犯难,不知前边的人如何称呼的,见面前摆着蒲团,便忍痛跪下行礼。 依稀记得前头一个接一个过去,可是到她这里却似停顿了一般。 “你就是太子中舍人之妹?”头顶响起一道威严女声,她辨出来正是王贵妃,忙恭敬道:“回禀贵妃,小女正是。” 自己只是过客,回去以后就不会再来,可郑云川常伴太子,她要是出丑了,以后他就得天天被人议论,那多过意不去?想到这里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起!”身后的宦官扯着嗓子吆喝。 郑鹤衣谢过,从容起身。 两边窗扇高高支起,水风穿过落幕,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发梢在颊边扫过,皮肤上泛起一阵刺痒,她紧抿着唇,指甲都快攥进肉里,才克制住去挠的冲动。 好多双眼睛落在身上,正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达官贵人挑选奴隶或俘虏时便是这样,她幼时亲眼见过。 “抬起头来。”贵妃的声音再度响起,理智告诉她面对强权,逆来顺受可免去祸端。 可是突如其来的倔强却让她充耳不闻,依旧低垂着头。 “呦,这孩子莫非在辽东呆久了,连长安话都听不懂了?”有人嗤笑着搭腔,语气颇不善。 郑鹤衣咬着下唇抬起了头,这才看清主位上仪态万方的贵妃。固然艳光夺人,不怒自威,可是远比她想象中的苍老。 太子也不过十六岁,贵妃竟似年过四旬? 目光相撞的瞬间,贵妃大约看出了她的惊诧,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浮起一抹愠怒。 郑鹤衣慌忙垂下眼帘,只顾盯着玉阶前的雕花。 “呦,真不愧是萧六娘的女儿,这小模样生的,还真有几分她少年时的倔劲。”方才那个讨人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莫大的讽刺。 “这位是崇宁郡主。”身后宦官小声提点道。 郑鹤衣没听过这个人,不知她为何提起自己生母。 她双颊犹如火烧,硬着头皮抬起眼帘,还没看清说话之人,却看到了侍立在一边,正冲她得意挑眉的杨家女。《 》 19、屈辱 原来这是杨家女的靠山?难怪她那么有底气。 恐惧如看不见的爬虫,在背后肆意游走,郑鹤衣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崇宁郡主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的生母,可这里不是郑宅,她不能像上回那样冲上去……她只能当做什么都听不见,乌龟一样缩在壳里。 “萧六娘是谁啊?”有个清脆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问萧婕妤,她本家出了那样有名的人物,她不可能不清楚。”崇宁郡主尖锐的声音锥子般刺痛了郑鹤衣的耳膜。 “郡主真会开玩笑,”回答她的是一个和煦柔婉的女声,听起来如沐春风,“天下姓萧的人何止千万,妾身怎么可能都知道?” “旁的或许没听过,她的名号总不陌生吧?当年她和郑将军的婚变闹得满城风雨。这要往前推的话,他们俩也算天作之合,年少夫妻,伉俪情深,十几年来恩爱不减,一度被坊间传为佳话。直到那回郑将军远征归来,带了一个身怀六甲的美貌胡姬。萧六娘大概也没想到,深情款款的夫君,人到中年突然变心,一怒之下,亲手执鞭将胡姬打的……” 贵妃轻咳了一声,扫了眼下边竖着耳朵的小宾客们。 崇宁郡主这才意识到不该当着闺阁少女面讲,忙讪笑着闭嘴。 郑鹤衣头晕目眩,眼前昏茫茫一片。她对生母的印象比对郑云川还模糊,大概是离家后,每逢年节或生辰,总能收到郑云川的礼物和信件,可母亲音讯全无,且所有人讳莫如深。 她看过天下舆图,西域那么大,黄沙漫布,遍地狼烟,谁知道她在哪里? 泪水倒灌进喉咙,胸腔里热辣辣的痛,眼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她咬牙狠狠逼了回去。 她才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哭,她又没有错,她为什么要哭? “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郑将军回来后勃然大怒,斥责她悍妒成性,枉为人/妻,并要动用家法。萧六娘可是将门虎女,哪能受得了这气?当场拔剑还击,据说两人斗的难分难舍,从家里一直打到了坊门外,整条街的百姓都去围观……”见众人意犹未尽,崇宁郡主还是忍不住说了下去。 郑鹤衣拼命抑制住颤抖,嘴唇都快咬出血时,那个声音却在耳畔响起,“郑小娘子,这些故事你听过没有?” 殿角丝竹声隐去,周围一片哑然。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却仍能感觉到烙在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奚落、嘲讽、鄙夷和幸灾乐祸。 大兄当年带走她,为的就是避免这些吧? 可他娶妻生子后她便成了多余的,依旧要回来经受地狱般的煎熬。 她恨郑云岫,恨父亲,恨贵妃,恨太子,恨那个带头挑起话题的人,她恨这个世界,如果此刻天塌地陷,她也心甘情愿…… “郡主莫非真糊涂了?这孩子才几岁,能知道什么?任何朝代,对女谤母,都有违人伦。”一个苍老慈和的声音划破混沌,柔和的抚慰着她瑟瑟发抖的灵魂。 一只柔软的手掌落在肩头,缓慢拍击了一下,像是想要唤回她逸散的神识。 郑鹤衣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妇,在宫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过来。 翟衣青质,九树花钗,金博山簪导熠耀生辉,是卫国夫人,曾为她主持过及笄礼。 郑鹤衣勉力将泪意逼回,盈盈拜下。 卫国夫人笑眯眯地扶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径直往前走去。 “还不赐座?”贵妃发话,宫娥忙去搬坐具。 卫国夫人是勋贵遗孀,外命妇之首,又德高望重,看到她过来,贵妇们纷纷起身参拜,只有贵妃岿然不动。 四妃与国夫人品级相当,但内命妇尊于外命妇,因此卫国夫人行肃拜礼时她坦然受之。 崇宁郡主虽不情不愿,还是行了个万福,笑着寒暄:“您老过来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出去应,瞧这走的一身汗。”又装模作样斥责随行宫娥。 卫国夫人坐下后,见郑鹤衣仍站着,便嘟囔道:“好好的女儿节,怎么还折腾别家女儿?瞧那孩子委屈的,你们这些人,也都有儿有女,怎么就忍心呢?” 贵妃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卫国夫人,偏生她是太皇太后座上宾,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此刻既有崇宁郡主当出头鸟,她便乐得看好戏,只顾左右而言他。 “冤枉啊,我们不过是对着新人思故人,想起了萧六娘。您还记得她吧?当年吵着要和郑大将军和离时,可是闹到了宫里,最后还是郭贵妃……也就是太皇太后给做的主。”提起别人的丑闻,崇宁郡主便有些滔滔不绝。 “既如此,郡主还念叨不停,莫非是不满太皇太后的裁决?”卫国夫人笑眯眯道。 崇宁郡主哑然,生怕她添油加醋去告状,便主动岔开话题,笑望着郑鹤衣,对贵妃道:“您准备赏她什么?依臣妹看,不如赏些脂粉吧。” “你这张嘴呀,”贵妃似笑非笑道:“皮肤黑的人,难道擦了粉就能变白?” 比起先前的嘲笑,对于外貌的调侃根本算不得什么,郑鹤衣坦然接受了贵妃的赏赐,拜谢过后从容退下。 除了各色小巧的花糕,还有一小罐粉莹莹的口脂,一盒子香馥馥的妆粉,并眉笔、花钿等。 这些东西她都用不上,也不想用,决定回家后送给薛成碧,就当她也来了一回。 又觉得幸好她没来,否则看见自己当众受辱,以后这朋友还怎么做? 贵妃将众女一一见过后,便推说有事,提前离场了,嘱咐众人且自开怀。 见卫国夫人也要离开,郑鹤衣忙上前道谢。 “老身也是受了积玉之托,举手之劳罢了。”卫国夫人笑得颇为和善,“好孩子,别放在心上,你还是第一次进宫吧?待会儿贵妃娘子赐宴,就等着享受吧!” 刚送走卫国夫人,转身就见一个青衣阿监站在后边,正笑吟吟打量着她。 郑鹤衣警惕道:“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小阿监叉手一礼道:“小奴受中舍人之托,前来请娘子过去一趟。” 此话犹如天降纶音,郑鹤衣当即跳了起来,拉着他道:“在哪里?快走!”《 》 20、冤家 “殿下,郑小娘子来了。”太子家丞刘褚提着袍摆,一路小跑登上了望仙台。 李绛正低头调试新弓,头也不抬道:“真的肖似积玉?” 刘褚摸不准他的心意,拭了把汗,赔笑道:“微臣眼拙,不敢妄下定论,还是殿下亲自品评吧!” 李绛搁下弓振衣而起,踱至雕栏前俯瞰,见阿监领着个衣袂翩跹的娇小少女正拾级而上,眉头不觉微蹙,纳闷道:“真的是她?” 娉娉婷婷,仙姿袅娜,和惯常看腻的宫廷淑女别无二致,远不及石瓮谷驯马的小仆鲜活可爱。 “从蓬莱阁直接请过来的,绝不会有假。”刘褚信誓旦旦道。 太子从弘文馆出来时,听到路边有宫人悄声议论,说蓬莱阁那边有个美人,活像穿了女装的中舍人,兴许便是他的妹妹…… 李绛顿时来了兴趣,连午膳也顾不上,径直来到附近的望仙台等候,着人假借郑云川的名义去诓,没想到还真领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绛竟莫名有些慌张,忙掀袍落座,为显稳重,随手拿起日间功课翻阅。 “阿兄、阿兄、阿兄……”人未到,声先至。 刘褚忙迎到了楼梯口,笑眯眯道:“郑小娘子……” 郑鹤衣三步并作两步蹦了上来,差点和刘褚撞个满怀,“我认得你,有次阿兄带我去平康坊听曲……” “嘘!”刘褚生怕李绛听到,忙示意她噤声。 “我阿兄呢?”她不明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高台之上天风浩荡,郑鹤衣挽着披帛,不言不动时,还真有些仙气飘飘。 李绛不觉愣神,手中书卷掉落在地才醒过来,刘褚趋步上前捡起,恭恭敬敬放了回去。 座中只有他一人,郑鹤衣未免失望,又有些忐忑,只得规规矩矩上前跪拜。 李绛起身离座,在她面前蹲下,歪头仔细端详。 想到初见时那黑黄面皮、塌鼻小眼的模样,不禁讶异道:“真真像换了一个人,你怎么做到的?” 郑鹤衣生着一双圆润饱满的杏核眼,瞳仁清亮,黑白分明,带着股孩童特有的稚气和天真。 可这双眼睛镶在郑云川的脸上,却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和狡黠。 再看眉骨和鼻梁走势,还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郑云川比她白。 “殿下……”郑鹤衣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还好这目光中并无恶意,她倒不至于不安,只是难免尴尬,“我阿兄呢?” 天光穿过廊柱斜刺进来,李绛微眯了眼,尾音拖得悠长,语带戏谑:“他有公务在身,你想让他擅离职守不成?” 郑鹤衣这才惊觉被耍了,心头邪火蹭地窜起,又被她硬生生按捺了回去。 怪自己太过轻率,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 李绛见她眉眼低垂,神情委顿,竟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原本想逗弄的兴致便消了大半。 他懒洋洋回座,拈起玉盏,啜了口冰凉的果浆露。 刘褚轻手轻脚上前,接过空盏,又奉上素净丝帕。他随意拭了拭手,帕子便轻飘飘落回漆盘。 他目光落回郑鹤衣身上:“还跪着作甚?” 郑鹤衣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此刻四肢绵软,哪还有力气起身?可又不愿露怯,只得嘴硬道:“这垫子软和,跪着挺舒服,正好歇口气。” 李绛身子略向前倾,眉梢一挑,眼底笑意浮动:“呵,孤倒忘了,上回照夜雪那笔账,还没同你算呢!” 郑鹤衣腹中饥馁,心头烦躁,索性豁了出去,梗着脖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殿下要罚便罚,妾身一力承担认。” 李绛颇为不屑,这种愣头青他见多了。 刘褚忙郑鹤衣猛使眼色,她茫然蹙眉,见他指指嘴巴,又快比了个说话的手势。 她还未及细想,便见李绛脸色微沉,靠回椅背道:“你当孤不敢?” 她脑中灵光一闪,打起精神道:“殿下息怒,妾身自有一番道理。” “哦?”李绛似被勾起一丝兴趣,抬手示意,“说来听听,看能否打动孤。” 郑鹤衣咂了咂干涩的嘴唇,苦着脸道:“嗓子眼儿都冒烟了……” 李绛瞟了眼刘褚,立刻翻出一只玉盏,斟满碧莹莹的果浆露,笑着捧了过去。 “有劳。”郑鹤衣接过,仰头大口饮尽,酸爽清甜的果香逐渐熨帖了肺腑,她不觉大感惬意。 见她意犹未尽,刘褚又续上一盏。 三盏下肚,郑鹤衣满足地揉了揉肚皮:“多谢殿下恩典,这下连午食都吃不下了。” 李绛嗤笑:“你以为自己还是贵妃座上宾?” 郑鹤衣面露疑惑,“殿下,此话怎讲?” 李绛岂能不明白?弘文馆外窃窃私语的宫人正是母亲安排的,她料定自己会按捺不住好奇心。 可她没见过郑鹤衣,不会无缘无故对她感兴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石瓮谷之事没瞒过去。 一想到自己年已十六,一言一行还要受母亲监督,便无端恼火,这个太子做的可真够窝囊。 见他神色蓦地凝重起来,眉宇间戾气隐现,郑鹤衣心下一凛,屏气凝神不敢再多话。 李绛很快恢复如初,瞟她一眼正色道:“休想岔开话题。” “腿麻了,能换个姿势么?”郑鹤衣揉着酸麻的膝盖,试探着问。 李绛扬了扬下巴,未置可否。 她便顺势改为趺坐,敛容肃然道:“殿下可知,照夜雪曾对臣女说了什么?” 李绛挑眉,一脸匪夷所思:“孤竟不知,马儿还会作人语?” 郑鹤衣煞有介事地点头:“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原是下凡历劫的白龙马!” 刘褚强忍住笑,悄悄退到了柱子旁。 李绛指着自己鼻子,失笑道:“你看孤像个傻子?” 郑鹤衣绷着小脸,故作惊讶:“它伴您多日,竟未曾向您吐露心声?” 李绛扶额,哭笑不得:“行,你接着说。” “那日它在石瓮谷飞瀑下,忽忆起前尘往事。它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触犯天条,被贬在蛇盘山鹰愁涧苦候取经人……”这些说书人讲滥的段子,她自是信手拈来,添油加醋又复述了一遍。 李绛耐着性子听完,挑眉反问:“它后来不是修成正果,封了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么?” “佛法无边,学无止境。成了菩萨便不思进取了?”郑鹤衣脱口而出道:“难道殿下甘心一辈子当太子了?”《 》 21、密报 刘储悚然变色,凭这句话,拖下去杖毙都不为过。 郑鹤衣觉察到失言,怕越描越黑,只吓得连连磕头请罪。 李绛明白她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又看在和郑云川的情谊上,便没想刁难,只让她再讲些照夜雪显圣的轶事。 郑鹤衣便将各处听来奇闻糅杂一起,讲得天花乱坠。 李绛自小被经史策论包围,听惯了正经文章,明知她满口胡诌,却还是兴致盎然。 郑鹤衣搜肠刮肚,眼看就要词穷时,殿外终于响起了救星般的脚步声。 刘储上前通传:“殿下,安平郡王觐见。” 方才在蓬莱阁,她被那个素未谋面的郡主搞得心力交瘁,此刻见来了个郡王,竟没来由地心虚,便趁机央求道:“殿下行行好,帮我寻寻阿兄,他再忙也得设法送我归家……实在不行,烦请去右威卫官署递个话……” 话没说完,身后脚步声已近。 她回头一瞥,见阿监引着个文雅的少年走上前来。 李绛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笑指着他道:“阿绪,你这是……怎么弄的?” 郑鹤衣偷眼望去,见那少年头戴黑介帻,着青地宝花纹锦缺胯袍,腰间未悬鱼袋,玄色组绶只垂双瑜玉佩,足蹬乌皮六合靴,正是宗室少年常见装扮。 可当他俯身下拜时,她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换回跪姿,垂首屏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少年见此间并无外人,似误会了她与太子的关系,目光低垂,不敢旁视,只恭敬禀道:“回殿下,耶耶忧心臣弟学业,特命国子监薛司业暂代侍讲,教授诗文策论。前日臣弟登门请教,不慎被园中藤蔓绊倒,磕伤了脸面……让殿下见笑了。” 他声气紧张,难掩窘迫。 “难怪这几日不见你踪影!”李绛笑得前仰后合,“多大的人了,走个路还能把鼻子摔歪?真真是个笨蛋!” 少年满面羞惭,脸红到了耳根。 郑鹤衣龟缩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李绛见她方才口若悬河,此刻却瑟缩如鹌鹑,奇道:“怎的像耗子见了猫?” 郑鹤衣的下巴快埋进衣领乐,声如蚊蚋:“许是方才贪凉多饮了几盏……这会儿有些发虚冒冷汗。” 李绛想到她方才的馋相,不由失笑摇头:“瞧你这点出息!” 见那少年想看又不敢看,李绛莫名升起几分卖弄之意,指着郑鹤衣,得意道:“可还记得郑司议?永安元年那场马球赛上,他御前击鞠夺魁,获赐金月杖、银鞍辔,可是给东宫挣足了脸面!” 少年讷讷道:“臣弟那时年幼……未能目睹盛况……” “小什么?都八九岁了吧?”李绛懊恼道:“连时任太子司议郎郑云川的名号都没听过?” 少年支支吾吾:“臣弟略……略有耳闻。” “喏,这便是他妹妹,”李绛声调放缓,带着一丝炫耀,“你瞧瞧,是不是颇有其兄风采?” 郑鹤衣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绛却扬声道:“把头抬起来!你又不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罢了罢了,今日运气已跌至谷底,还能更低么? 郑鹤衣把心一横,缓缓转过脸,心中默祷千万别被认出来! 少年身形与李绛相仿,眉眼犹带稚气,神态沉静内敛,不似他那般飞扬恣肆。 最显眼的,莫过于鼻梁上未消的淤痕,以及两边的斑驳青紫。 待看清郑鹤衣面容,少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着她,语无伦次道:“你……你是……那……那日……” 郑鹤衣眼中尽是哀求,以额触地,深深拜下:“妾身有眼无珠,怠慢郡王,万望恕罪!” 少年慌了神,忙不迭俯身回拜。 郑鹤衣哪敢受礼?两人你来我往,拜个没完,场面甚是滑稽。 李绛初时看得直乐,忽又觉刺眼,扬声喝止:“行了行了,这成何体统?” 刘储早瞧出门道,笑呵呵上前打圆场:“殿下,积玉那边怕是该忙完了,再不将人送过去,他怕是要焦头烂额了。” 李绛生于万人之上,见惯了俯首帖耳。郑鹤衣特立独行时,他觉得新奇。如今她也这般诚惶诚恐,便觉索然无味,于是抬手道:“都起来吧。” 少年率先起身,垂手侍立,一板一眼道:“耶耶精神好些了,让臣弟来接殿下,说想观棋。” 太子指尖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点,语带轻嘲:“就凭你?也想和孤对弈?” 少年窘迫不已,汗然道:“臣弟愚钝,不及殿下万一……” 刘储适时搀了一把,郑鹤衣才得以站稳,跪得久了,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 眼前光影一晃,李绛已踱到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纳闷道:“阿绪一个小小郡王,回京也没几日,究竟做了什么,能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郑鹤衣喉头发紧,耳后两道细汗缓缓爬过肌肤,小虫子般钻进了衣领,激得她颈后一阵刺痒。 从蓬莱阁到望仙台,几乎耗费了所有心神,她彻底哑口无言。要么破罐子破摔,承认安平郡王的鼻子是她打断的?可一想到后果,便全身发冷。 “臣弟不知殿下在会客,贸然闯入,这副样子怕是吓到了郑娘子,实在罪该万死……” 就在郑鹤衣脑中千回百转,寻思着殴打皇子严重,还是欺瞒太子严重时,安平郡王却掀袍跪下,主动揽下所有罪责。 除了喓喓,薛家后园的经历她没告诉任何人。就算郑云川赶到,也无法从容周旋。 郑鹤衣愧悔万分,只得低头配合,小声道:“臣女失态,还望郡王恕不敬之罪……” “够了!”李绛烦不胜烦,出声喝止。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郑鹤衣,会被一个脸上带伤的半大少年吓到? 他自是不信,可也懒得在这等小事上费神,便命刘储送郑鹤衣去找其兄,自己则带着安平郡王李绪去紫宸殿探望天子。 他们甫一离开,阶前侍立的小阿监便疾步赶往太液池畔,对等候的徐春芳如数转达,“太子以中舍人名义,唤郑娘子在望仙台相见,两人相谈甚欢。其间只有太子家丞侍奉,后来因安平郡王到访,太子这才将人送走。” 徐春芳若有所思,打发走他后,乘舟前往湖心小渚。《 》 22、时局 一众宫眷正聚在水殿说笑,廊下檐铃悦耳,阶前花气袭人。 “萧婕妤,前日听说圣人召绪儿回京,算起来他年岁也不小了吧?”崇宁郡主转过头,笑问贵妃下首小心陪侍的萧婕妤。 她是今上侄女,其父原是皇太子,不幸在她幼时薨逝,以致她命运大改,自此心头郁愤难平,常以讥人为乐。 贵妃位同副后,统领后宫,她自是不敢招惹,便专拣软柿子。 比如虽诞下皇嗣,却因身份卑微以及贵妃压制,即便儿子封了郡王,却始终未能封妃的萧婕妤。 “劳您记挂,绪儿再过两月,就十四岁了。”萧婕妤语气谦卑道。 崇宁郡主摇着销金小扇,碧罗芙蓉冠上的垂珠簌簌抖动,笑的意味深长,“今日蓬莱阁赴宴的,都是名门淑媛,婕妤可得把眼睛擦亮,快帮绪儿挑几个。” 觉察到贵妃森然的目光,萧婕妤紧张的冷汗直冒,慌忙道:“郡主说笑了,绪儿的婚事,自有圣人和贵妃娘子裁决,哪轮得到妾身发话?” “哎呀,我真是糊涂了,净说瞎话。”崇宁郡主用扇角拍了拍额头,臂钏相撞,叮咚作响,盖过了尖锐的笑声。 趁着大家扎堆奚落萧婕妤,姜氏悄悄走进来,俯身对贵妃耳语了几句。 贵妃便借故更衣,起身入内。徐春芳跟了进去,躬身上前,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贵妃沉吟良久,转向姜氏道:“圣人有意召江王入京。” 姜氏面露讶异,却不敢多问,只做认真聆听状。 贵妃宽去外袍,在徐春芳的搀扶下款款落座,叹道:“幼子前脚才回来,又要召幼弟,圣人究竟意欲何为?” 徐春芳小心翼翼的挥动宫扇,大气也不敢出。 姜氏斟酌着语气,低声道:“在圣人心目中,十个安平郡王,也比不上一个江王,此事已有定论吗?” 贵妃缓缓摆首,揉着眉心涩声道:“圣人昨晚召见中书令,本宫隐约听到,他说思念江王,中书令宽慰了几句……” “圣人不会无故提起此事,想来确如娘子所料,不如……请天师来商议对策?”姜氏提议道。 “叔祖这个老糊涂,只会觉得本宫杞人忧天。”贵妃苦笑一声,瞟了眼外间,“对于今日的女宾,她们有何看法?” “崇宁郡主自是力推她的内侄女,将其他娘子贬损的一无是处。宋尚宫却中意太常卿之女,说她沉稳持重,谦和温顺,最有大家风范。刘昭仪独独青睐国子博士之妹,因其才华横溢,气质脱俗……” 姜氏将宫人暗中收集的评论如实奏报,贵妃却无动于衷,反问道:“她们的确各有千秋,可太子唯独召见了无人提及的郑家女,这就是缘分。” 姜氏讪笑着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郑家女各方面都算不得出挑,放在过去难入贵妃眼。可当下的局势中,她的身份却非常人能比。 左右卫是南衙十六卫的中枢,而郑骁统领的右卫无论军容、纪律还是斗志、战力都略胜左卫,且他本人的功勋、门第和资历也远胜左威卫大将军,升迁只差时机。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年纪轻轻就成了安东都护府的二把手,又是平卢节度使的东床,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东宫若能得郑家父子效劳,的确是如虎添翼,可…… “中舍人是太子心腹,众所周知,身为他的亲族,郑家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她疑惑道。 贵妃以手支额,苦笑道:“十年来,天子换了三位,可把持南衙禁军的还是那几家,若非有天大利益可图,你以为你们会轻易站队?” ** 郑鹤衣虚惊一场,直到上了车仍觉得浑浑噩噩。 暮色渐昏,帘外飞絮漫卷,飘扬似雪。 郑鹤衣倚着车壁,悬着的心还未落回腔子。 罗幕外纷纷扬扬,像极了最后看到的营州春雪。 “你就不该把我带出来,如果我在长安,如今还是锦衣玉食的郑家千金,而不是受尽风霜,不通教化的野丫头。”她举起食案朝主座砸去,换来一记重重的巴掌。 她摔倒在一片狼藉中,两耳嗡鸣,头晕目眩,和祠堂那夜何其相似? 当然不是他动的手,他从来没有碰过她。幼时的她常栖在他掌上、胸前、臂弯甚至肩头,那时候真想永远不要长大。 扑面而来的悲伤、痛苦、无奈、厌恶和疲倦将她重重击倒,她蜷缩在锦褥上,紧紧抱住了双臂。 身体像坠在冰窖里,心底却有一团火在烧。等到理智被焚烧殆尽,她就真成了父亲口中的疯子。 她将手探出帘外,摸索着抓住了郑云川宽大的袍袖,一点点拖过来盖在了脸上。 一定是郑云岫跟他说过什么,所以他时刻谨记男女大防。 可他们到底在防些什么,为何及笄之前可以百无禁忌? 城中大道再平坦,也有颠簸的时候,脑袋时不时磕在板壁上,会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也没有多疼,她想到了和尚撞钟,觉得挺好玩。 第五次快要撞上时,罗幕拂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滑进来,她的脑袋便滚进了他掌心。 谁也没有说话,他一直倾着身,隔帘凝望着她小小的身影。 马车拐进巷子时,他轻声唤道:“妹妹睡着了吗?”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有些心神恍惚,喉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阿兄,”她试探着开口,带着种连自己都诧异的小心翼翼,“十年前,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郑云川眼眶倏地红了,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总得有个人留下来守着家!” “宫里的人……也会对你说那样的话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你都知道了?”她嗓子发堵,下意识想抱住他胳膊,却在触到袍袖时缩回了手。 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也把手臂收了回去。 她爬起身来,重又靠坐在车壁上,似乎这样能更精神一些,“那个人和我们家有过节吗?她为何要当众让我难堪?”《 》 23、心病(上) 两人碰面时,郑云川带着她落在蓬莱阁的赏赐,想来那边发生的事,他早就通过郑怀瑜或崔令姿了解了,便没再赘述。 郑云川深吸了口气道:“这倒不是,那个人的性格历来如此。” “她是何身份?”也许将来没有机会再见,但她还是想记住那个名号。 “崇宁郡主,”郑云川顿了一下道:“她是圣人的亲侄女,身份尊贵异常。” “和郡王比呢?”她下意识问道。 郑云川只当她有心学习,便认真分析道:“郡王可建府开衙并配属官,郡主却只能设邑司;郡王可担任实职,而郡主不得参政;郡王的子嗣能降等袭爵,郡主后代则无爵位继承。” “我今日在望仙台见到了安平郡王。”她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那件事。 “安平郡王的封地隶属河北道深州,算是中下县,不仅土地贫瘠,还远离长安。”郑云川道。 言下之意,是说这个人并不受宠?也难怪他会在太子面前那般低声下气? 她又问道:“按照本朝律法,殴打郡王是何罪?” 郑云川吓了一跳,唰一下掀起了罗幔,暮色下的侧脸惨白如纸,“你……” “怎……怎么了?我就是好奇,因为……太子说他脸上的伤……像是被人打的。”郑鹤衣支支吾吾道。 “本朝有过高官因推搡皇子,被削爵流放。如果平民的话,”他放下车帘,转过身道:“轻则斩首,重则连坐。” 郑鹤衣浑身一软,无力地滑倒在锦褥间。 那日跳出薛成碧闺阁后便躲进了她家花园,四下里林木成荫,曲廊回环,叠石为山,凿地为池,五步一画,十步一诗,让人心醉神迷。 她慌不择路,东躲西藏,也不知跑了多久,总算不闻人声时,也累得腰酸腿软气喘吁吁。 绿荫处横着一块覆满落花的青石案,她便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眼前青萝如织,密密匝匝,满是活泼耀眼的春色。 许是日间奔波太久,越来越困顿,原本只想打个盹,竟伏在膝上睡着了。 耳畔风拂叶片沙沙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窸窣脚步声,她以为喓喓来寻,迷迷糊糊中雀跃而起,不料撞到了一堵肉墙,惊呼一声,两人俱都跌倒在地。 她膝上伤口开裂,背后更是撞上石案,疼得撕心裂肺,当即火冒三丈,趁对方还未爬起来,扑过去按住他就是一拳,“受死吧,登徒子……”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了鼻子,她还欲再打,却听小路尽头有人呼唤,“郡王、郡王何在?” 她踉跄着跳开,抹去泪光,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并非薛宅家仆,而是个衣饰华贵的文雅少年,满脸是血,正无措地举着她的披帛,想必是睡着后被风吹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来不及多问,揉着惊醒后钝痛的脑袋,一把抢过披帛夺路而逃。 幸而无人撞见,她便也没怎么在意,之所以瞒着郑云川,是怕被他笑话。 长安那么大,她哪里想得到能在宫里重逢?竟还被一眼认出? 怪只怪当日恢复了女儿身,否则他决计认不出来。 这下好了,连名号都暴露了,若对方以此威胁,她该如何应对?既然当日没对郑云川坦白,如今更是说不出口了。 ** 郑宅位于崇仁坊,距离大明宫并不算远,车子拐进坊门时,暮色还未降临。 郑鹤衣半路上忽然沉默,让郑云川很是纳罕。想到她今日受尽委屈磋磨,他又不知从何安慰,只能呆呆地盯着袍袖上洇湿的泪痕。 她没有当众顶撞崇宁郡主,这让他倍感欣慰。 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喓喓早等在阶前,看到他们立刻迎了出来。 “小鸾?”郑云川隔帘轻唤,见没有回应,便低笑道:“她肯定睡着了,这几天没日没夜学礼仪,也的确累坏了。”说罢撩起罗幕,果然看到她缩在角落睡得正熟。 郑云川探身过去,嗅到一股浓浓的汗气,便拿出帕子想帮她擦拭,不料触到了滚烫的额头,忙唤喓喓道:“快来看,娘子是不是发烧了?” 喓喓慌忙爬进车厢,将她翻过来时只见面红如醉,伸进衣服一摸,满手的黏腻,顿时急的眼泪汪汪:“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还是快请大夫吧!” ** 郑鹤衣迷迷糊糊醒来时,浑身滚烫,四肢酸疼,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药,从嘴巴苦到了心里。 榻前婢女见她睁开眼,喜道:“娘子好些了吗?” 她张了张嘴巴,哑着嗓子要水。 婢女忙拿来清水,她正漱口时,见喓喓领着淑娘进来了。 她的眼神越过淑娘,在她身后逡巡良久,有些失望地躺了回去。 “鹤娘好些了吗?”守到现在虽疲惫不堪,可见她此种神情,却也由衷快意。 郑鹤衣病中虚弱,直愣愣盯着她。 淑娘俯身在榻沿坐下,拿下她额前熏热的棉帕,重又换了条清凉的,语重心长道:“二郎虽担心你的病情,可到底男女有别,哪能大半夜坐在妹妹闺房?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喓喓面色微变,有些紧张地盯着郑鹤衣。 她干裂的唇蠕动了几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厌恶,喘了口气道:“你走……” 淑娘笑吟吟起身,柔声道:“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歇息。”说罢拂袖而去。 喓喓正待去送,却被郑鹤衣喝止,嗫喏着道:“娘子,该有的礼数……总还得讲吧?” 大房算是在辽东安家了,将来长安这边肯定是二房当家。她就算是郑家独女,可也有外嫁的那一天,和继母是彻底闹僵了,若是连未来的后宅主母都得罪,喓喓简直不敢想象,她后半生如何自处? 奈何郑鹤衣从无长远打算,只顾当下痛快,也最烦说教。 她只是个婢女,人微言轻,只得就此作罢。 郑鹤衣重又睡下,恍惚中听到槅门开了,她心里一紧,警觉地爬了起来。 “平日跋扈嚣张的郑三娘子,居然会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淑娘去而复返,在高几前驻足,拿开灯罩,若无其事的剪着烛花。 阁中婢女不知所踪,就连喓喓也没了人影。《 》 24、心病(下) “谁怕你了?”她掠了掠汗湿的鬓发,挺起胸膛道。 “你不喜欢我,”韦淑芳将灯罩盖上,笑盈盈望着她道:“我也不喜欢你,正好扯平。” “你想做什么?”郑鹤衣不想看到她满脸虚伪的笑,便别过眼睛,正好望见壁上挂的宝剑。 淑娘也望了过去,玩味一笑道:“恨意表露的如此直白,怕是会作茧自缚哦!” 郑鹤衣冷笑道:“你以为我想杀你?” 淑娘冉冉走过去,抚了抚冰冷的剑鞘,回眸一笑道:“若我摘下宝剑割伤自己,再哭喊着求饶,你猜会发生什么?” 郑鹤衣毛骨悚然,瞪着她道:“你不要命了?” 淑娘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胸膛,娇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如果我想害你,有的是办法,就像那夜在祠堂。”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还有我姑母,若真想对你不利,以你的本领能招架几回?” 郑鹤衣跳下地来,淑娘眼疾手快,“唰”地一声抽出宝剑,将寒光闪闪的剑刃搁在了左臂,狞笑道:“乖乖躺回去,否则我不介意帮你再上一课。” 郑鹤衣心头狂跳,眼泪夺眶而出,面上满是愤怒和惊恐。 “你没心没肺、不知好歹、大逆不道、愚不可及,”淑娘红唇轻启,面容越来越模糊,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害了大郎夫妇,又回来作践我们?二郎囿于骨肉亲情,当局者迷,不忍用恶意去揣摩你,我却时刻清醒地提防着。” 郑鹤衣颓然坐倒在榻沿,双手掩面。 “怎会有人恨自己的家族?”淑娘喃喃低语道:“没有家族依托,我们又算的了什么“”” “我没有,”郑鹤衣虚弱地摇头道:“你根本不懂,我只是……不想……”她使劲抹了把眼睛,打起精神重新站起,那样遥远而隐秘的心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也因此难以启齿。 她缓步上前,逼视着淑娘道:“你是第一个如此诋毁我的人,可惜你的话伤不到我分毫,你的剑亦然。” 她目光森冷,横掌在颈间徐徐抹过,狞笑道:“你要是割伤手臂,我就割开自己的喉咙,到时候血喷你一身,看看他们信谁。” 破罐子破摔是她最擅长的,自从回到长安,似乎虽是都做好了自毁的准备。 淑娘神色微僵,提剑的手有些发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斥道:“你疯了吗?” “我如今活着毫无乐趣可言,韦氏在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阿父也和他一样心思,哪怕倒贴,也想快点将我甩开。与其被他们弃如敝履,倒不如用我这条贱命,换韦家女身败名裂,也算为家母出口恶气。”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中,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就在淑娘愣神的一瞬,她猛扑过来,横掌砍向她握剑的手腕。 淑娘吃痛,惊呼一声松开了手。 郑鹤衣抬起足尖,一个轻巧地旋身,正好踢在下落的剑身上。 淑娘尖叫着捂住了眼睛,郑鹤衣却轻巧地接住了宝剑,反手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得意道:“高鸣鸢,这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淑娘倒吸了口凉气,满脸不可思议。 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水幕,涟漪悠悠荡开,待一切恢复平静,淑娘便从头到脚换了副模样。 郑鹤衣看到这副面孔,浑身开始发颤,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可对面的“淑娘”却伸出柔白纤细的双手,抓住剑尖朝自己身上刺去…… ** 郑鹤衣尖叫着醒来时,天已大亮。 熬红了眼的喓喓扑上来抱住她,安慰道:“娘子做噩梦了吗?” 郑鹤衣蜷在她怀中喘匀了气,才颤声道:“我……我梦到……高鸣鸢了。”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喓喓也有些不寒而栗,缓了缓神柔声道:“辽东距长安何止千里,她怎么过得来?身为节度使之女,在父亲治下尊贵如公主,又怎会去异乡?” 何况他们夫唱妇随,大郎早就立誓此生不回长安…… 最后一句话怕刺激到郑鹤衣,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郑鹤衣逐渐安定下来,极力推她去休息,喓喓只得告退。 她是早产儿,体质远不如兄长们,即使常年习武锻炼,也只是稍有改善。这次因惊悸汗出,复感风寒,又兼忧思过度心神不宁,以致营卫失调气机郁滞,病榻上一躺便是数日。 将近暮春终于好转,算算日子,回到长安已近一年。 休沐前夕,郑云川来找她,想带她出门散心。 她也实在闷坏了,便欣然应允。 “西市如何?波斯邸胡商云集,五湖四海的奇巧物件都能找到。胡姬酒肆的三勒浆远近闻名,我上回给你带过。还有骡马行……” 哪怕过去多日,听到胡姬二字仍有些心惊肉跳,“太吵闹了。”她强笑着否决。 “曲江泛舟如何?这时节荷花虽未盛开,但可以去紫云楼。”郑云川提议道。 “我又不懂附庸风雅,去哪里作甚?”她有些恹恹地摇头。 “那去禁苑打马球,我可以申牒入内。”他有些跃跃欲试。 “没劲。”她晃了晃酸软的手臂。 郑云川又提了几个地方,都遭她无情否决,有些颓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难不成去寺庙……咦,去荐福寺如何?登上塔顶可俯瞰长安,你还没去过呢!” “荐福寺是皇家寺院,我也能去?”她听到这个,竟有些微心动。 去岁及笄礼之前,郑云川曾带她去龙华寺礼佛,并为母亲点了盏长明灯,祈祷她能平安如意。 也是在那次,郑鹤衣遇到了落单的薛成碧,并在她险遭无赖调戏时出手,狠狠教训了那些地痞,并和郑云川一起送她回家,自此赢得了回长安以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让人去办通行文书,”郑云川拍着胸脯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管好好养足精神就行。”郑鹤衣莫名有些兴奋,也许是除了寄希望于神佛,她再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对母亲的思念和挂怀。《 》 25、邂逅 次日朝食罢,两辆轻便马车已在角门外候着。 郑鹤衣这次以官眷身份入寺,自不能太随意,因此除了喓喓,又带了两名仆妇来保管经卷香烛等物,郑云川则领着家仆侍卫随车骑行。 荐福寺外,榆荚飘落如雨,金铎声随风飘荡。 庆安拍马上前,同门口知客僧周旋,核对过文牒后,又奉了笔不菲的香火钱,这才得以通行。 马车停稳后,郑云川亲自过来接。郑鹤衣扶着喓喓的手跨出马车时,阳光正从头顶倾泻而下。 她手搭凉棚,眸光越过朱红的山门,一眼就望见了颇有盛名的荐福寺塔。 熏风解愠,花香袭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精神焕发。 “壮观吧?”郑云川得意洋洋道。 郑鹤衣没好气道:“又不是你家的,你这么骄傲做什么?” 他不以为忤,笑着将幂篱帮她戴上,叮嘱道:“佛门净地,可得讲究一些。” 早有僧人出来迎客,越往里走气氛越紧张,路人寥寥无几,且有一半都不像寻常香客。 眼见僧人竟将他们远远绕过大殿,往偏僻小径走去,郑云川满腹狐疑,忙询问缘故。 僧人低声道:“有贵人突然造访,正在殿中诵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塔院和放生池可自由出入,诸位也可先去瞻仰经幢。” 郑鹤衣仰起头,看到荐福寺塔正从层层殿宇后拔地而起,青灰色的砖石被正午的日光镀上了一层薄金,密檐层层如羽翼,次第收束,像一柄沉默的通天宝剑。虽是远远一瞥,便已心向往之。 郑云川虽拿不准是哪位贵人,可难得休沐,也不想撞见宫里的人,便对郑鹤衣道:“你久病初愈,殿中烟火缭绕,恐熏坏了身体,不去也罢。咱们还是去登塔吧,高处视野开阔,空气也好。” 言下之意,是想快去快回,郑鹤衣却颇不甘心,“哪用得着这么急,岂不白损我半日功德?” 郑云川忍俊不禁,塞给僧人一只银饼,低声道:“法师今日若得空,请帮舍妹把功德续满吧!” 他人在寺院,说话还如此口无遮拦,郑鹤衣都有些不好意思,那僧人也颇惊诧,忙要回绝,银饼却已被郑云川按在了掌心,“一点香火钱,还望笑纳。” 几番拉扯后,僧人还是收下了。 郑鹤衣有些瞠目结舌,可仆妇婢女们却似见怪不怪。 大殿与塔院隔了片静谧清幽的园林,行至放生池畔,有小沙弥在兜售鱼虾龟鳖,周围有三三两两香客,俱都神色虔诚,郑重的许愿念诵。 喓喓挑了两条漂亮的红尾小鱼,郑鹤衣则选了只绿背小乌龟。 “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她端详着绿莹莹的龟甲,好奇地问道。 “再过两年,就能长到这么大!”小沙弥两手一比,约摸有四五寸长。 郑鹤衣半信半疑,指尖轻拂着龟甲边缘的细沙,半开玩笑道:“那我跟你约好,两年后的今日,我还来这儿找它。你得帮我看着,别让它被别的大家伙欺负,也别断了吃食,我会付你银钱,如何?” 小沙弥不到十岁,圆脸大眼,分外可爱,闻言立刻拍着胸脯,惊喜交加道:“施主大可放心,小僧每日将它带在身边,保管比对亲兄弟还亲。” 郑鹤衣被他逗乐了,正要问他需要多杀时,却听斜刺里传来一声嗤笑,语声轻慢道:“你们出家人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还谈什么兄弟?真要诚心,该拿佛祖比才是。” 小沙弥闻言大惊,许是没想到有人敢在寺中大放厥词,附近几位香客也面露谴责,不忿地望了过去。 道边古柏森森,有人负手而立,头戴乌纱帽,身着紫衫袍,不等众人看清面貌,便转身悠然踱开。 他说话的腔调和语气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傲慢的神态……郑鹤衣脑中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望向了他的背影。 “娘子,我家郎君想请您借一步说话。”一个身着青绫衫,裹着黑幞头的和气胖子凑过来,笑着拱手邀请,正是望仙台上侍奉太子的那个人。 “你……”郑鹤衣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刘褚忙不迭点头,笑道:“正是。” 郑鹤衣莫名有些紧张,忙回头寻找郑云川,可他早不见踪影了。 “二郎偶遇同僚,在附近精舍闲聊。”刘褚笑着解释道。 郑鹤衣这才明白僧人口中的贵人,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刘褚转向眼巴巴的小沙弥,塞给他一个荷包,嘱咐他好生照顾小乌龟,又煞有介事道:“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向来过目不忘,这龟背上的纹路已经记住了,将来若是敢以假乱真,我可要找你们住持讨说法呦。” 明明听着像说笑,语气中却透出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沙弥不敢含糊,郑重答应下来。 ** 李绛行至塔院时,千牛卫已按例将前路清空,正躬身侍立在门口。 荐福寺塔共十五层,远看轮廓秀丽,线条流畅,近看却是一座庞然大物,压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李绛别过头,花圃中的牡丹已开到极盛,花瓣边缘微微蜷曲,像疲倦的慵懒美人。微风过处,沉甸甸的花朵轻颤着,细碎花粉急雨般抖落在碧叶上,空气里浮动着最后的残香。 远处墙根下,紫玉般的花苞高缀在辛夷枝头,让他想起了母亲常戴的那只紫色琉璃簪。 因着上回那一把巴掌,母子间便渐生嫌隙。 花朝节后,母亲更是旧事重提,常差人往东宫送女子画像,还动不动以各种理由为他引荐。 要么循规蹈矩、拘谨呆滞,要么活泼跳脱、举止轻浮,要么端庄无趣、老气横秋,要他和这种人共度余生,想想就窒息。 今日借故出宫还愿,原想忙完之后私下去找郑云川,让他为自己分忧,想不到竟在荐福寺邂逅。 方才远远看到郑鹤衣时突然心生一计,也许可以…… “郎君,”身后传来刘褚的声音,“您说巧不巧?郑娘子原本也想登塔,偏生二郎去和人叙旧了,无暇奉陪,如今看来,只能劳您费心了。” 李绛回过神来,转头望着摸不着头脑的郑鹤衣,笑道:“既然是积玉的妹妹,自然不胜荣幸。”《 》 26、密约 郑鹤衣约摸明白了几分,想必他们刚一进荐福寺,就被东宫暗卫认出,所以言行举止也都被监视了。 看这样子,他是微服出来,便只行了个叉手礼。 “请吧!”李绛略略侧身,让出道来。 郑鹤衣可不敢走在他前面,忙谦让道:“还是您先请。” 李绛便也不客气,踩着鹅卵石小径,率先往塔前走去。 离得近了,郑鹤衣才看清砖缝间的茸茸苔痕,以及檐角金铎的精致花纹。 恰有长风涌动,幂篱上的垂纱如云翻卷,她正手忙脚乱整理时,却听得檐铃齐鸣,清越如碎冰相击,一波接着一波,继而汇聚成一股洪流,齐齐在耳畔轰鸣,几乎要将她的神魂都荡到九天之外。 她如坠迷雾,一时忘了动弹。 喓喓落后了丈许,待要上前却有些犹豫。 便在这时,李绛转过身来,抬手捏住了翻飞的轻纱,掀起来笑道:“戴这劳什子作甚?也不嫌麻烦。”窥到她缺陷憔悴的病容,倒是吃了一惊,诧异道:“你怎么……” 郑鹤衣剜他一眼,摘下了幂篱,喓喓忙趋步过来接住。 塔门半掩,刘储拎着袍角小跑过去,将门推开躬身笑迎。 李绛闪身入内,抬头望了眼盘旋陡峭的幽暗木梯,转头对郑鹤衣挑眉一笑,“你这样子,怕是爬不上去吧?” 郑鹤衣起先也有些发怵,可见他这么说,顿时热血翻腾,斗志高昂,“太小瞧人了,咱们塔顶见。”说着趁李绛不备,一头窜过去撒腿就往上跑。 李绛也不甘落后,一撩袍摆,奋力疾追。 脚步震得楼梯缝隙间灰尘簌簌,刘褚吓白了脸,急的心跳如狂,奈何身躯沉重,根本追不上,只得一叠声喊着:“慢点,您慢点,仔细脚下……” 喓喓一脸担心,正要追上去却被褚拦住。刘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低声道:“傻孩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喓喓虽不知他身份,可从言行举止和服饰打扮也看出绝非常人,应该是宫里出来的,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我家郎君和你家二郎是同僚,平日亲如兄弟,有他看顾,你大可放心。”刘储温声宽慰道。 “那……我家娘子也不能一个人……”喓喓指着上面,支支吾吾道。 “这是自然。”刘储捋了捋长袖,笑道:“你慢着点上去就是。” ** 郑鹤衣拼力爬到十三层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壁上神龛像是在面前打转,灵幡上的经文也如水面墨痕般浮了起来,绕着她直转。 想着就剩两层了,她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灼痛。 稍微缓了一下,她奋力迈出了一步,可是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散了架似的往前瘫去,她咬着下唇,奋力抱住栏杆慢慢滑坐在地。 灰尘混着汗味钻进鼻子,呛的她咳嗽连连,可嗓子眼干哑,只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李绛却没事人似得,本想借机奚落,可看到她的惨状,实在开不了口,便停下来等着。 见她稍微缓和了些,才纳闷道:“当日在望仙台,你不是挺精神吗?如何就病了呢?” 郑鹤衣蹲伏在地上,头倚着臂弯,气息咻咻,眼花缭乱。 天光从高窗泻下,驱散了塔中阴寒,也给他的紫衫镀了一层神秘色彩。 他的面容隐在光晕中,有些看不真切,但郑鹤衣能想象出那骄矜中带着戏谑的神情。她想说与你何干,最后硬是咽了回去,干巴巴道:“着凉了。” 某日昏睡中,依稀听到韦氏从旁抱怨,说她这一病耽搁了原本约好的相看,父亲也颇有些遗憾。真不知道他们想把她许给怎样的人家,她是决计不会问,更不会轻易屈服。 大不了就死在出嫁前夜,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让郑云岫后悔送她回京…… 可是他会后悔吗?对男子而言,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无非仕途和婚姻,和这些比起来,她简直轻若鸿毛。 想到这里,只觉得无比悲凉。 “还能不能走?”李绛俯下身,凑近了问到。 “能。”她憋着一口气,霍然起身道。 郑鹤衣龟速爬上塔顶时,李绛正推窗远眺。 佛龛前设有案几和蒲团,郑鹤衣刚要瘫坐下来,他却断喝一声,冲过来拽住了她,“先别坐。” 她口干舌燥,浑身虚软,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几乎被他半扶半抱拖了出去。 走到檐下,顿觉豁然开朗。 整座长安尽收眼底,六街烟尘蒸腾而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就连远处的大明宫似乎都触手可及。 脚下的荐福寺也缩成了小小一方,古柏森森,竹影细细,僧人和香客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她张开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只恨胁下无双翼。 “喂,我有件事……”李绛皱了皱眉,有些难为情道:“想和你私下商量。” 郑鹤衣别过脸,警觉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道:“照夜雪的事过去那么……” “不是那件事,”他有些懊恼道:“你别打断我。” 郑鹤衣放下心来,嫣然一笑道:“殿下请讲。” ** 喓喓气喘吁吁爬上来时,两人正坐在神龛前对饮,案上摆放着各色菜肴、果品、点心等。 “娘子……”喓喓瞠目结舌,腿打着摆子上前向李绛行了礼,转向她道:“这……佛前饮酒……这……不好吧?” 郑鹤衣不以为然,笑着斟了一盅,递给她道:“宫里的石冻春,你也来尝尝。” 喓喓慌忙摆手,连退几步道:“你们自便,我还是去下层等着。” “你这个小婢女还挺忠心。”李绛眼皮微抬,语带赞赏。 郑鹤衣回望着喓喓的背影,一脸骄傲道:“她可不止是婢女,对我而言和亲人一样。” 李绛有些费解地瞥了眼她,却也没多问,只叮嘱道:“今日我们商谈之事,你切莫透露给任何人。” 郑鹤衣回过头,郑重道:“殿下尽管放心。” 先前瘫软在十二层塔时,还默念着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为此感伤不已。没想到片刻功夫,竟心境大改。 她难掩兴奋,提议道:“是不是得写个文书之类?” 李绛骇笑道:“这种事哪能留下文字?若传出去,天都要塌了。” 郑鹤衣一想也是,便与他击掌为约,又在佛前立下毒誓,这才肯作罢。《 》 27、反常 荐福寺塔周围侍卫环伺,正门的石阶前有名中年武士横刀而立,紫黑脸膛,浓眉大眼,浓黑连鬓须威风凛凛,正是执掌东宫千牛备身的右内率府副率裴蓟。 郑云川匆匆赶来,看到他后才敢确信李绛真的在此。 太子中舍人是正五品下,右内副率则是从四品上,哪怕两人私交不错,可当着下属的面,也得先上来见礼。 裴蓟朗声笑着扶住他,诧异道:“老许也没甚能耐啊,就拖了你半个来时辰?”郑云川心急如焚,就势握住他手臂道:“殿下真在此?” “这还能有假?”裴蓟朝身后高塔努了努嘴,笑道:“就在上面呢!” “那舍妹……”郑云川不禁愁眉苦脸。 裴蓟在他肩上大力拍了一把,戏谑道:“殿下的性情你还不清楚?他对小娘子能有啥心思?况且舍妹也不像逆来顺受的主。” 当日郑鹤衣驯马时佯装失手,故意驭马冲入石瓮谷深处,胁迫他一起放走照夜雪之后,恰是裴蓟带人将他们找回的。 这老小子也不知看出什么没有,此后时不时就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怎么突然改信佛了?”郑云川不好接茬,便收起担忧,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天子崇道,沉迷炼丹长生不可自拔,贵妃投其所好,一心只奉三清,身为他们的爱子,李绛此举属实有些悖逆。 裴蓟半开玩笑道:“可能是在和贵妃赌气吧!” 以太子的性格,若真来礼佛,必定大张旗鼓,寺院周围也会提前清场,微服私访可真不像他的风作风。 郑云川满腹狐疑,抻着脖子朝塔顶眺望,寻思道:“我也上去瞧瞧?” 裴蓟忙朝左右使眼色,示意他们做好提防。 “未得裴副率许可,我还敢硬闯不成?”郑云川被他反应逗乐了,“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是诸位的对手。” 裴蓟这才放下按在刀柄的手,语态轻松和他说笑,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却听到上面有动静。 郑云川仰头望去,见喓喓俯在第五层的窗洞上,用力挥舞着手中幂篱。 “是我家婢女,我得去看看。”郑云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见裴蓟犯难,他深深一揖,正色道:“舍妹尚未出阁,独自外出当有长辈陪同。殿下未得许可将她赚走,本就有违常理,裴兄难道也要助纣为虐?” 喓喓那边喊得急,裴蓟也有些发怵,只得咬牙让到一边。 郑云川心急火燎往上跑,却在第三层碰上气喘吁吁的刘褚,忙问道:“刘家丞,出什么事了?” 刘褚抹着汗,指指上边道:“令妹方才……方才和殿下……比赛着上去……这会儿腿软……下不来了。” 郑云川又好气又好笑,直奔到第六层时,终于和李绛等人碰面。 “殿下不是在诵经?”见礼后,他故作惊讶道。 李绛被当众戳穿,面上难掩尴尬,讪笑道:“暂由左庶子代劳。” “难怪微臣求见时被拒,”他让到拐角,拱手道:“殿下先请。” 李绛犹豫了一下,率先迈下了台阶。 郑鹤衣微眯着眼俯趴在雕栏上,脸色虽苍白,双颊却浮起两片酡红,甫一看到他,似有些发怔。 喓喓从旁护着,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郑云川上前两步,抽了抽鼻子,皱眉道:“你喝酒了?” “一点点……”她抬起虚软的右手,用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含含糊糊道。 “你不要怪她,”李绛忽而回首,解释道:“是孤让她喝的。” 郑云川心里老大不自在,勉力一笑道:“微臣不敢。”说着将袍摆掖在腰间,握住郑鹤衣的手臂往前一拽,她尖叫着一头往下栽去,可身形一顿,却被他一把扛到肩上,风驰电掣般奔下了楼梯。 喓喓看得目瞪口呆,李绛也满脸错愕,慌忙后退一步,几乎贴到墙上。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才后知后觉道:“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喓喓重重点头,小声道:“八成是。” 李绛自觉理亏,也不好计较,只得跟着下去。 ** 回家之后,任凭郑云川怎么苦口婆心旁敲侧击,郑鹤衣都绝口不提今日之事。 他尝试着去问喓喓,却也一无所获,为此心里大感失落,对郑鹤衣也冷淡了几分,想着她或许会因此自省。 可郑鹤衣丝毫没有觉察到,回来将养了两日,刚有些好转,便听到外间来报,说薛家娘子递了拜帖。 她不由惊喜交加,一面派人去接,一面起身梳洗更衣,挪至明间静候。 内宅凡有女客来,自是韦淑芳招呼应承,所以不多时,窗外便响起她的笑语。 忆及前次梦中景象,郑鹤衣虽心有余悸,但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起身同韦淑芳叙姑嫂之礼。 韦淑芳倒也不诧异,从容还礼后,微笑着偏过身招呼道:“薛娘子快请进!” 菱花窗格外的光斑在艾绿裙摆上跳跃,藕荷纱襦随风浮动,梳着双鬟望仙髻的薛成碧冉冉走进,身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气息。 “阿碧……”郑鹤衣眼角有些发红,尚未迈开步,薛成碧便迎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见她仍有病容,脸庞也愈发尖小,不由喉咙发紧,盈盈拜下涩声道:“姊姊可大安了?” “看到你,我便好了大半。”郑鹤衣喜不自胜。 韦淑芳缓步上前,笑道:“不打扰两位叙旧了,我去安排午食,薛娘子难得来一回,可一定要多坐坐。” 待她走后,两人才相携入座。 薛成碧低头绞着葡萄紫缂丝披帛,双鬟间的柳叶银丝带簌簌轻颤,像纤巧的蝶须,“早知姊姊病得这般厉害,我前些时候就该来看望了。” 郑鹤衣抬手轻抚她上襦衣襟上绣的缠枝忍冬纹,笑道:“你又不懂医术,就算来了又如何?” 薛成碧握住她纤薄的手,翻过来道:“歇了这些时日,茧倒是褪了许多,更像个大家闺秀了。” 郑鹤衣倚着隐囊,笑吟吟打量她。 薛成碧尚未及笄,面上只薄施檀粉,眉心点着杏花靥,唇上胭脂浅晕露珠儿,整个人清新脱俗,赏心悦目。 “阿碧,你一个人来的吗?”她有些担心地问道,唯恐她在重蹈龙华寺那次的覆辙。 薛成碧惭愧的摇头,“我哪里敢?难得兄长今日休沐,便央求他送我来的。” 郑鹤衣心下大奇,薛元青一向反对她们来往,今日怎么脾性大改?难不成她病了一场,名声也跟着好了起来?《 》 28、姻缘 见郑鹤衣盯着自己的脸出神,薛成碧眼中漾起笑意,转了转头道:“姊姊觉得如何?”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郑鹤衣回过神来极力夸赞。 薛成碧哭笑不得道:“我说的是妆容,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粉质细腻服帖,胭脂色泽娇艳,就连口脂也香馥腹的,让人爱不释手。若不是姊姊割爱,我哪能见到这样的好东西?” “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郑鹤衣见她开心,自己也欢喜异常。 “我今日前来,也备了薄礼,还望姊姊笑纳。”薛成碧说着唤道:“进来。” 两名薛家婢女闻声而入,各自捧着大小不一的礼盒。 薛成碧接过一只方形雕花扁木盒,放在案上扳开锁扣,从中捧出了一只乌木柄双面绣花纨扇。 郑鹤衣惊叹道:“好美啊!” “这是我亲手做的。”她有些羞赧道:“比不得外边卖的精致。” 郑鹤衣双手接过来,眼前不由大亮。 纨扇正面绣着鹤唳青云,背面则是一簇盛开的百合,又用苏绣银纹滚边绣着几行细小的篆字。 “阿碧,你真是心灵手巧,这把扇子丝毫不逊色于宫中内造。”她翻来覆去端详,赞不绝口道。 “姊姊谬赞了。”薛成碧见她如此捧场,也喜不自禁,又拿出一只天青釉瓷盒,腼腆道:“这是我按古籍中的香方,自己配置的鹅梨帐中香,除了沉香、鹅梨汁和蔷薇露,没用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鹤衣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女孩子如此用心的礼物,心里溢满了感动。 她轻轻揭开盖子,便闻到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不由赞叹道:“阿碧,你怎么什么都精通?和你一比,我简直是个废物。” 薛成碧窘迫不已,结结巴巴道:“姊姊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你是铁骨铮铮的女侠,巾帼不让须眉……而我……而我手无缚鸡之力,是最无用的闺阁弱女,出趟门都差点……那次在龙华寺,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哪里还有今天?” 郑鹤衣随口一说,没想到会勾起她的心事,一时倒有些过意不去,安抚道:“别妄自菲薄,闺阁弱女也好,巾帼女侠也罢,都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未见得谁就比谁强,不过是成长经历不同罢了。” 薛成碧心下稍宽,又拿出一套白玉连环佩,用料上乘,雕工无双,算是贵重厚礼。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文房清贡,白瓷蟾蜍砚滴、松烟墨锭并薛涛笺等,看得出来,应该是薛父珍藏。 郑鹤衣再愚钝,心里也涌起重重疑云。 再三追问之下,薛成碧才屏退下人,俯在她耳畔悄声道:“我今日前来,算是奉父命,还求姊姊看在往日情分上,勿要恼我……”话未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我为何要恼你?”郑鹤衣迫不及待道:“别卖关子了,不然我可真要恼了。” 薛成碧垂下眸子,瓮声瓮气道:“家父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秘闻,说是宫中在商议太子妃人选……极有可能便是姊姊……他便想让我……让我……”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 出乎意料的是,郑鹤衣比她想象中的平静,顿了顿才失笑道:“这也太荒谬了,长安贵女如云,怎么可能轮到我?” 即便努力克制,但她还是心跳如狂,手脚微颤,原来李绛的话并非戏言。 ** 那日在塔顶,她正目眩神迷时,他突然转过脸道:“你可有婚约?”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愣住了,直到他再次催问,她才讪讪道:“应该……没有吧?” 以郑家的门第,她绝不该沦落到及笄后还无人问津,虽说自己不甚在意,可外人跟前提起,仍觉得丢脸,便佯装不确定。 “到底有还是没有?”他有些懊恼。 “殿下问这作甚?”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犹豫了一下,摆出太子的架势来,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孤挺欣赏你的,咱们虽然不太熟,可因着积玉的缘故,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她一头雾水。 他有些难为情,别过头望向日色下辉煌壮丽的大明宫,扭扭捏捏道:“我阿耶龙体欠安,想……看我早点完婚,阿娘挑的人选实在一言难尽……” 她如遭雷击,耳畔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方才看到你的时候,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咱们凑合一下?你别紧张,只是表面夫妻,婚后我们互不干涉,而且咱们志趣相投,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我出去玩,不用再费心伪装,岂不痛快?”他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连郑鹤衣也被感染到了。 可她还没昏了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殿下是在开玩笑吧?”她骇笑道:“花朝节那日,我在宫里颜面大失,贵妃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神秘一笑,胸有成竹道:“阿娘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只要你点头,别的事我自有办法。” “真的……互不干涉?”她半信半疑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当然,可你也要记住,千万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更不许充当我阿娘的耳目,要记住咱们才是盟友。”他义正辞严道。 八字还没一撇,她却如饮醇酒,有些熏熏然。又怕他存心戏弄,还得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答应李绛,事成之前不要透露给任何人,所以郑云川和喓喓都不知情。 直到今日薛成碧来访,她才明白那事有了眉目。 薛父如今在教授安平郡王李绪,想要知道些宫闱秘闻并不难。此前干涉两人交往,是怕郑鹤衣带坏女儿,也算人之常情,如今得知她即将攀上高枝,鼓励女儿主动结交,算是识时务者吧? 她自不会因此着恼,反倒还有些开心,至少以后想去找薛成碧不用再走角门。 很快,太子欲聘右威卫将军之女的消息如春雷乍响,瞬间传遍长安。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郑鹤衣,突然间声名大噪。 郑家上下一片哗然,整座宅邸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之中。《 》 29、决心 是夜,膳堂灯火通明,家人齐聚,皆满面愁容。 郑骁最先打破沉默,神情严肃道:“这丫头行事最没章法,哪敢让她进宫?也不指望她光耀门楣,只要不带累我们就算万幸。” 韦氏因上位之路颇为曲折,且胎儿没能保住失去倚仗,行事一向谨慎。这种关头她更不好插嘴,便只默默剃着灯花,饶有兴趣地瞧着扑火的飞蛾,眼神中颇多玩味。 郑骁越想越觉得受人愚弄,便忍不住对郑云川发火,“你身为太子近臣,上回宫宴之事,临到跟前才得了风声,这次事态如此严重,竟还是一无所知吗?” 郑云川满腹委屈,叫苦不迭,整个郑家最意外的就数他。 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李绛却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 好在他也算有准备,忙从袖中抽出郑云岫的回书奉上:“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原就有此担心,早前便写信和大兄商讨,这是他的想法。” 和他们父子一样,远在辽东的郑云岫也坚决反对郑鹤衣进宫,并献出三策: 其一托疾,速命人进宫陈情,并重金延请京畿一带名医具牒作证。贵妃最爱重独子,绝不会为他娶身患恶疾之女。 其二早聘,在交好的家族中寻年貌相当者,假称幼时便有契约。五姓之间的婚牒,纵使帝妃亦难强解。 其三下下策,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即御前失仪,或自损清誉…… “这件事上,孩儿坚决赞同阿父和大兄。咱们家统共就这一个女儿,性格又如此暴烈,去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哪里还有活路?”郑云川语气激动。 韦淑芳也跟着附和:“虽说皇权大过天,可咱们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趁着诏书没下,还是有转圜余地的。”说着望向韦氏,想让她趁机表态。 韦氏本就不喜郑鹤衣,自不愿为她拉母家下水,便置若罔闻。 郑骁看罢,将信笺交还郑云川,沉吟道:“的确如此,就是……要委屈她了。” “我能受什么委屈?”厅外响起郑鹤衣的声音,就见她不知何时过来了,脸容虽隐在暮色里,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却灿若星辰,正倚在屏风旁好奇地打量着大家。 郑骁起身离座,大步走了过去。 其余人不明所以,也稀里糊涂站了起来。 郑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厅来,压低声音道:“明着抗婚自然行不通,那样至尊和贵妃的面子往哪里放?只能暂退一步,正好你这几天都在养病,就说病情恶化再难痊愈,或者直接送去出家,等风头过了再行婚嫁。长安是不能留了,为父可修书一封,请族中耆老为你安排着落,实在不行,就送你回本家老宅。” 他轻拍着女儿纤瘦的肩,坚毅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慈蔼。 说到送去出家时,郑鹤衣的心蓦地一紧,不觉想起了薛成碧的长姊薛怀素。 听说她年少守寡,被父亲强行送去龙华寺修行,日子过得极其清苦,逢年过节也不得回家。 薛成碧实在挂念,便偷偷带了婢媪去探望。可巧那会郑鹤衣刚回京,郑云川为了和她拉近关系,一有空便带着她满长安转,那日刚好去了龙华寺上香礼佛…… 她不想像薛怀素一样去寺庙修行,这一去大概永远出不来了,她也绝不会去别处寄人篱下。 “为何你们商量我的终身大事,却都不问我的意见?”她歪着头,煞有介事道 郑骁失笑道:“自古婚姻皆由父母媒妁决定,你一个小女子家,问你作甚?” 郑云川瞅见她眼下两片乌青,料想她昨晚应该没睡好,难道一早就知道了?可她深居闺中,又从何得知的?想到那日她和李绛登塔之事,面色逐渐凝重。 郑鹤衣挺起胸膛,迎视着他探究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慢条斯理道:“我愿意嫁给太子,长安这么好玩,我哪儿也不想去!” 她神色郑重,语气坚定,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厅中霎时鸦雀无声。 郑云川既怒且惊,冲过来质问道:“你才见过太子几面?你知道他的性情和手段?你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你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吗?” “《礼记》有云: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我说的有错吗?阿兄!”她气定神闲道。 郑云川气得脸色都变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韦淑芳心疼不已,忙挽住他手,轻轻拍抚着,柔声安慰道:“莫急,慢慢说。” 郑骁也眉头紧皱,有些困惑地望着郑鹤衣,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婚姻绝非儿戏,何况事关天家?当日你在宫中表现不佳,按理说不该被注意到才是,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嫁谁不是嫁?我倒觉得太子挺好的。”她认真地思量过,论相貌,风度,权势,地位,同年龄段中李绛可谓无人能敌。 像她这种情况,与其让韦氏随便打发了,倒不如自己握住主动权。 自古天子三宫六院,太子想必也少不了。反正说好互不干涉,等成婚后他想找哪个就找哪个,她只需约束着其他姬妾,让她们不生事端就行了。 况且天家不比民间,新妇也用不着侍奉翁姑,日日晨昏定省吧? 至于小姑子小叔子,那都有各自的女官傅母和婢媪教养,哪里用得着嫂子费心? 真正促使她下决心的,是花朝节那日所受的屈辱,还有远在辽东的郑云岫夫妇,以及……不知所踪的萧六娘。 太子成婚是天下大事,一旦议定,消息肯定会传遍天下。无论她在哪里,听到女儿要出阁,总该有所触动吧? 说不定会悄悄回到长安看一眼,甚至主动来寻……郑鹤衣不敢抱奢望,光想一想心都要碎了。 既然注定要幼年离家,跟着母亲,总比跟着兄长强吧?母亲肯定不会在得到她所有的爱和信任后,将她狠心推开。 郑云岫当日既那么决绝,一心要袒护爱妻驱逐她这个妹妹,她便也同他恩断义绝了,什么长兄如父,都是鬼扯,他还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事? 他既极力反对,那她偏不让他如愿。《 》 30、手足(上) 等她做了太子妃,看看谁还敢毁谤她的生母?那个老郡主要是再多嘴,她就让人打肿她的脸,看她以后如何见人。 等再熬些年,等李绛登基了她就是……本朝多年不立后,贵妃就贵妃吧,也算是女人中的女人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郑云川痛心疾首,一改往日的亲切随和,怒吼道:“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若非韦淑芳极力阻拦,他几乎要冲上去动手。 郑鹤衣吓了一跳,慌忙往后躲去,有些无措地望向父亲。 郑骁满面愠怒,颤手指着她道:“好好一个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郑鹤衣既委屈又好笑,瞟了眼袖手旁观的韦氏,忽略掉韦淑芳满眼的责备和嗔怪,最后转向了几近失控的郑云川。 郑云川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满腔怒火霎时消散,倒像是有些理亏。 她索性上前一步,瞪着他道:“我是不了解太子,可你了解我吗?” 郑云川耐下性子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搅蛮缠?” 郑鹤衣以手掩面笑出了声,眼底却泪光闪动,“安东都护府几经迁徙,我是伴着平州的风沙、营州的号角和伤兵的哀嚎长大的,我在逃亡路上摔断过腿,在干旱时和野马抢水源。你学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时,我学着用粟特语计数,用契丹语骂街,用靺鞨短弓打猎,你们说我野性难驯,只因为我不像长安人,可我以为我会老死辽东。” 她回来后一向寡言,对于过往只字不提,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冷不防说出这些,竟让郑骁和韦氏有些无所适从。 韦淑芳抬眸望向郑云川,见他脸上霎时褪了血色,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既然到了长安,那我再也不会离开。”她调整了气息,平静道:“东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我已经长大了,也想为自己做回主。” “你能有这般豪情壮志,只是不知者无畏罢了,等到后悔的那一天就晚了。”郑骁叹了口气,无奈道。 “真到了那一天,你们大可以心安理得的骂我活该。”她定了定时,从容拜别父兄,转身退出了膳堂。 众人喉咙都像噎了团棉花,不觉面面相觑。 郑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孤傲和倔强,像极了划下“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后飘然远去的萧六娘。 因着对发妻的愧疚,他放任了长子的悖逆,默许他带走了年幼的女儿。 又因着对女儿的亏欠,他面上严苛,却还是一再包容着她的任性,包括对继母和嫂子的不敬。 他不知该如何弥补,想来想去,只有在她出阁时多添些嫁妆,对于将来的女婿甚至外孙,能帮衬就帮衬,能提拔就提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父亲、母亲,淑娘,我去看看她。”郑云川神色疲惫,声音低哑,整了整袍服追了出去。 回首遥望,离家前的郑鹤衣简直能做他的女儿,可如今的她却比母亲还执拗。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始终无法得知。 ** 春夜寂寂,月明如水。 夹道尽头的玉兰花早已凋零,疏落的枝丫下,隐约有两个弯月般纤细的身影。 郑云川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就见喓喓一手提灯,一手扶着郑鹤衣在旁边青石上坐下,见他过来,忙行了个礼,闪身退到了郑鹤衣背后。 “阿兄,你不要劝我。”她把玩着一片落叶,用警告的语气道:“我不希望此事影响我们的情分。” 郑云川愣了愣,握在袖中的指尖隐隐发白。 他低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青,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其中。 半晌,才轻声道:“方才是我失态……我不该对你发火……”他的声音像呜咽的风声,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迷茫,“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做出这般打算?” 郑鹤衣掀起长睫,看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忽而想起某年上元夜,三人结伴出去玩,闹到很晚才回来。郑云岫跑去找坊卒开门,她提着一盏被撞坏的鲤鱼灯,在和郑云川玩踩影子的游戏。 他一面躲避,一面发号施令,喊“脚”的时候,她就要飞快去踩影子的脚。喊“手”的时候,她则要追着踩手。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坊门开了都未发觉。 轮到他踩她的时候,她撒丫子跑向郑云岫,在幼小的她看来,大兄和父亲一样伟岸强健。 郑云岫一把接住,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像看花灯那样放在了肩膀上。 她高兴地挥舞双臂,喊道:“阿兄踩不到我!” 郑云川绕过得意洋洋的她,懊恼地往前走,月光下的影子极长极长…… 她早就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却突然想起那夜归家时的情景。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吧? 诚如那夜的她不知将来会离散,今夜的她亦看不清楚前路。 “我终归是要嫁人的。”她撕扯着那片青黄的叶片,狠下心肠道。 “可是……”郑云川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这样置我们于何地?” 郑鹤衣不做声地笑了,斜睨着他道:“莫非你还怕人议论?” “咱们家已经有一个人去做东宫走狗了,”他用力捶着胸膛,近乎咆哮道:“这还不够吗?” 郑鹤衣心头一震,像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 “这不一样。”她霍然起身,厉声道:“我要做的是太子妃。” 郑云川简直哭笑不得,嘎声道:“太子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他。”郑鹤衣怒道:“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眼里只有情情爱爱?” 她说这话的时候激动异常,郑云川反倒冷静了下来,明白她又想起了长兄。 长兄娶亲对她的刺激有多大,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明白身为妹妹,为何如此介怀嫂嫂。 可有一点他坚信,妹妹绝非无理取闹之人,她这般做必有她的道理。《 》 31、手足(中) 也许是嫂嫂苛待她、算计她? 郑云川心底蓦地一阵抽痛,她是个傻子,只知道横冲直撞,永远不懂迂回婉转,更不知人心叵测。 可他们之间隔了十年的光阴,这份疏离让他永远无法触到她的心,她也不屑于他传授的人情世故。 他有些颓然,进取攀爬之心赫然灰了一半,哀声道:“你若执意进宫,我便辞去太子中舍人。” 郑鹤衣悚然一惊,手中的碎叶荡悠悠坠落满地。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郑云川倔强地别过头,带着一股任性的恨意。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泪流满面,几乎要软下来央求,他也跟着心如刀割,愿意收回方才的狠话,哪怕承受再多骂名,也要帮她站稳…… 可她森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很好……” 还想再说什么,但她只能奋力将尾音吞下,再出声的话必会暴露出哭腔。 她没想过要和郑云川撕破脸,她也不是真的不知好歹,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待她,会为她打算,会哄着她、捧着她的人。 她之所以大言不惭,不也是料定了他会鼎力相助吗? 她不明白,她做太子妃对他有何坏处?竟不惜以辞官威胁?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她用力将他推的一个踉跄,哽咽着喊道:“以后再别找我,就当我没回来过。” 他以为这样会让她打退堂鼓?不,这样只会坚定她离家的决心。 她不要再做任人摆布的女儿,随意安排的妹妹,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喓喓几乎急哭了,可任凭她如何劝说,郑鹤衣都无动于衷,似乎真存了和郑云川决绝的心。 洗漱罢,待要安寝时,外边婢女来报,说少夫人急急来访,像是有要事相商。 喓喓忙推她起来,恳求道:“去看看吧……” 郑鹤衣不耐烦道:“我不想见她。” “她可比高娘子好多了,”喓喓掀起绫衾,晃着她手臂道:“似乎也没存过什么坏心。” 郑鹤衣虽然不喜欢高鸣鸢那种处处针对她,以驱逐她为己任的人,却也对韦淑芳这种万事以丈夫为先,毫无自己喜怒的人没有好感。 “就说我睡了。”她耍赖般躺下道。 喓喓却不依,两人正拉扯之际,听到外边传来韦淑芳哀哀切切的声音,“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求妹妹看在二郎的份上……” 郑鹤衣有些吃软不吃硬,实在捱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只得披衣起身,下楼相见。 韦淑芳双目通红,神情委顿,见她下来忙迎到楼梯口,激动地抓住她的手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种带着责备和问罪的态度令郑鹤衣颇为着恼,掰开她手,回头扫了眼喓喓道:“你问她就行了,何必非要我起来?” 韦淑芳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便放缓了态度,解释道:“鹤娘,你误会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郑鹤衣见她有些六神无主,心里便也紧张起来,引她入座,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韦淑芳垂泪叹气,低下头道:“二郎自打回房便一言不发,也不洗漱更衣,只面壁而卧。” “大概是累了吧,”奉茶的喓喓轻声道:“今日本就当值,回来后又因为那件事议论半天。” 韦淑芳满面愁容,蹙眉道:“若只是躺着也就罢了,可……枕头湿了一大半。” “这才暮春,哪有那么——”热字还未出口,郑鹤衣便讪讪闭上了嘴。 韦淑芳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凄然一笑道:“你不喜欢我……” 郑鹤衣陡地心生警觉,下意识往后靠去。 喓喓不知她为何突然紧张,只从旁轻轻拥住了她的手臂。 郑鹤衣的眼珠子迅速转了一圈,四壁并无宝剑,也没有其他尖锐之物。 “我知道原因,”韦淑芳幽幽道:“你对韦家的偏见太深了。” “说正事,”郑鹤衣冷下脸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成婚近两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韦淑芳有些动容,请求道:“你们到底是手足,不该因外人而起隔阂。”说到“外人”两个字,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郑鹤衣深感意外,却又疑窦丛生。 韦淑芳的确和高鸣鸢不同,可她也今非昔比,早没了当初那些幼稚的执念。 何苦来哉?为何非要幻想不可能的地久天长,到头来折腾得遍体鳞伤,方明白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她摇了摇头,若无其事道:“我才是那个外人。” 喓喓轻轻吸了口气,诧异地望着她。 “我们之间有没有隔阂,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她起身道:“嫂嫂请回吧,他那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哭坏了不成?” 韦淑芳眼眶发热,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哀求道:“他这副样子我看着害怕,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去哄一哄吧!二郎绝非小肚鸡肠之人,别人都说他八面玲珑,心思通透,他从不会为什么事钻牛角尖,你一定是……” 她哽咽着跪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滑落,本能地抓住了郑鹤衣的裙摆。 喓喓慌忙来扶,郑鹤衣也吓得手足无措,到底是拗不过,答应她过去看看。 ** 廊下槐花铺了满地,裙角簌簌卷过,夜风中氤氲着几丝清甜的花香。两对婢媪提着灯笼一前一后照路,韦淑芳双手拢在袖中,默默踩着落花往前走。 郑鹤衣望着她的背影,想到她方才泪落如雨的模样,竟生出了几分怜悯。 婚姻和情爱究竟能给女人带来什么? 长房虽不在,东院却依旧空置,郑云川夫妇住在西院。 郑鹤衣鲜少过来,只觉一切都很陌生。十来步深的庭院,地面铺着细白的石子,用其他颜色的卵石嵌成宝相花纹样,一派祥和之气。一道花墙将院子隔成内外两进,外院墙爬了藤蔓,即使明灯高悬,夜色中瞅着仍有些阴森。 葡萄架下放置着圆形石桌和四具石鼓凳,高翘的卷棚下悬着垂幔,影影绰绰可见高几、藤椅等。 过了月洞门便是前厅,一行人刚过来,便有仆妇过来见礼。《 》 32、手足(下) 韦淑芳压低声音问道:“可有唤人侍候?” 为首那个摇头道:“一直静悄悄的。” 韦淑芳眉头紧蹙,领着郑鹤衣穿厅而过。 空着的那边多是平房院落,西院却在后堂起了新楼,四面铺着青砖地坪,遍植桃李,到了春夏格外热闹。 楼是为迎亲新盖的,郑云川心里过意不去,私下添钱为妹妹也盖了一座,虽不及这边的高阔富丽,却也别具风格。 那时虽不知她是否回来,可时时处处都惦记着。郑鹤衣迈过门槛时,心里有些唏嘘。 楼下烛火昏昏地跳动,韦淑芳示意婢女别做声,亲自执灯带郑鹤衣上楼。 郑鹤衣有些踌躇,回头忘了眼槅扇窗外的明月,稀里糊涂跟了上去。 屋门半掩着,里边绣幔低垂,烛影憧憧。 韦淑芳径自走了进去,绕过屏风,朝窗下的罗汉床指了指。 郑云川果然面朝里侧卧着,幞头未解,靴子也没脱,只胡乱蜷成一团,全然没了白日的意气风发。 韦淑芳朝郑鹤衣比划,想催她过去,可郑鹤衣心绪复杂,却如何也迈不开那一步。 她只得轻手轻脚过去查看,想让他起来说话。刚一走近便听到均匀的呼吸,想来竟是睡着了? 她俯身过去摸了摸,枕头睡仍有湿迹,但脸上泪痕已干。 正想命人去打水,不料手却被捉住了。郑云川忽然动了动,摸索着将她拉进怀里,含含混混道:“淑娘……你去哪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寻找安慰,脑袋不由自主往她怀里钻。 韦淑芳心底涌起一股疼惜,温柔地抚上他的肩膀,喃喃道:“二郎,先起来洗把脸……” 郑云川迷迷糊糊中感到熟悉的温暖和慰藉,身体下意识地追逐着,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抱住。韦淑芳又惊又喜,待要挣脱却又万般不舍。 “淑儿……”他梦呓般唤着,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肉中。 韦淑芳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滩春水,一时间忘记了姑母的叮嘱,忘记了偶尔的幽怨,也忘记了呆若木鸡的郑鹤衣,满心满眼只有面前难得显露脆弱的丈夫。 “二郎,我在呢!”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他,温柔细致地抚过他紧绷的脊背,仿佛要将他的委屈和伤心从身体里剥离。 她的温存很快便换来激烈的回应,就在两人滚作一团,意乱情迷之时,忽听得一声巨响,韦淑芳如遭雷击,这才想起了一同进来的郑鹤衣。 ** 郑鹤衣瞠目结舌,浑身热血直往上涌,瞬间的震惊、尴尬和窘迫过后,只剩下遭愚弄的羞耻和愤怒。 理智几乎被焚烧殆尽,韦淑芳深夜来访,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看,什么叫恩爱夫妻情投意合?还是这一切原本就是郑云川主动策划的?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她气得声抖气喘,四肢发颤,不假思索地抬脚踹倒了花几,嘶声骂道:“你们无耻,下流,不要脸!” 两人像是触电般分开,韦淑芳面红耳赤,哆哆嗦嗦地掩着衣襟,而郑云川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循声望去,待看到怒不可遏,拂袖而去的郑鹤衣时,不由魂飞魄散,骇然道:“小……小鸾……”说着翻身下榻,踉踉跄跄追了出去。 郑鹤衣飞奔下楼,拉起一头雾水的喓喓便要走。 喓喓一抬头看到心急火燎追下来的郑云川,不由踌躇起来。 郑鹤衣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她一眼,兀自奔了出去。 廊下灯影摇曳,她一脚踩空,惊呼一声扑倒在阶下,膝盖和手掌顿时火辣辣的疼。旁边婢媪围上来想扶,却遭到怒声呵斥,只得讪讪退开。 郑云川追下楼时,仍有些茫然。 郑鹤衣很少来西院,而且从未上过楼,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卧房。他正要奔出去查看时,却被喓喓一把拦住,压低声音道:“外边有人,郎君先整好衣冠。” “我……”他一时羞愧难当,却又无从解释,只得背过身去忙活。 喓喓神色复杂,忧心忡忡地小跑了出去,却见郑鹤衣挣扎着起身,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娘子,等等我。”她追上去要扶,却被郑鹤衣倔强地甩开。 喓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不敢问,也不敢猜,正自心急如焚时,终于听到了郑云川的脚步声。 “小鸾……”他疾步赶上来想要拉郑鹤衣的袖子,不料她猛地回身,照着他的脸甩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暗夜里无比清晰,喓喓紧紧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 郑云川抬手扶着被打歪的幞头,压下羞愤,低着头讷讷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来……我……” “够了,从今往后,你们再也别想把我当猴耍。”她看也不看他,扯着嗓子吼道。 悬在树上的琉璃灯晃了晃,斑驳光影将她天真稚嫩的脸庞照得阴晴不定,除了愤怒和耻辱,更多的则是刻骨的悲凉。 郑云川心如针扎,心知过了此刻,以后再难有说话的机会,忙一把攥住她手腕,苦劝道:“好妹妹,你再听阿兄说最后一句。若是成婚后,太子遇到心仪之人,仍可修成正果。可你不一样,若你对别人心动,就得压抑一辈子。小鸾,你藏不住那么深的心事……” “我才不会呢,男人有什么好?”郑鹤衣低头在他腕上用力咬了一口,趁他吃痛抽回手夺路而逃…… 郑云川的呐喊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徒劳的叹息。 僵立良久,感到身后有人,回头看去,见韦淑芳正含泪望着他,迟疑着想要挽住他的手臂。他下意识地甩开了,沉下脸道:“淑娘,我算是错看了你。” 韦淑芳泫然欲泣,哀声道:“这一切都是意外……” 郑云川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小鸾回来之后,你表面上周到妥帖,实则处处提防。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却私下和大嫂通信,旁敲侧击想拿住小鸾的错处。在我对你坦白,若她无意于婚姻,想供养她一辈子时,你嘴上假意应承,却连夜去找母亲哭诉……”《 》 33、重逢 韦淑芳牙关打颤,泪如泉涌,只一味摇头否认。 郑云川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惨然一笑道:“如今算是遂了你的愿,淑娘,你当开怀才是。”说罢举步往外走去。 “二郎——”韦淑芳扑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泣不成声道:“这样对我不公平。” 他语声淡漠,再无半点温情,“你嫁给我的那天,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的……”她用力想要抱紧,他却抽出手臂决然而去。 ** 赐婚诏书颁布后,崇仁坊一度车水马龙,郑宅外更是门庭若市。 曾经对郑鹤衣避如蛇蝎的长安贵女,有一半都和薛家一样态度大改。而她再想找薛成碧,也不用偷偷摸摸,只需表露出意愿,薛家便会主动派车马来接。 “郑姊姊,你若是进了宫,我们是不是就很难再见了?”楼外秋千架上,薛成碧挽家常髻,着素罗裳青丝裙,两手握着彩绳,转过头依依不舍道。 郑鹤衣从后边揽着她,慢悠悠地推着,寻思道:“肯定没那么夸张,逢年过节,你可以进宫去看我呀。” 薛成碧紧张道:“我从未进过宫,就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会被人耻笑议论。” “你这是杞人忧天,等真进了宫就会发现,你想犯错都没机会。因为从头到尾都有人跟着,指引你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备嫁期间,每日课程排的满满当当,一个月鲜少有休息的时间,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再提起宫规礼仪,甚至本朝官制,郑鹤衣都不似先前那般茫然。 她把玩着薛成碧颈上璎珞,安慰道:“何况到时候有我罩着,谁敢找你的不是?” 薛成碧将脸偎在她小臂上,甜甜道:“那我从现在起,就开始等着喽。” “不会太久的。”郑鹤衣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笑吟吟道。 “定了吗?”薛成碧有些惊诧,印象中公主出降、皇子娶亲都得准备个一年半载,何况是太子。 郑鹤衣摇头道:“还没有呢,但是我听说……”她俯在薛成碧耳畔,悄声道:“天子病情时好时坏,三书六礼都加紧操办,不敢拖太久。” 薛成碧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妃人选如此仓促,大约是有冲喜之意? 想透了这一层,心下略有所平,当即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娇嗔道:“听说姊姊近日结交了新友,他日可莫把我忘到脑后了。” 郑鹤衣有些不好意思,辩解道:“这哪能一样?她们都是我父兄同僚的家眷,要么就是世交亲友,不过按礼接待罢了。说到朋友,没人能越得过你。” 薛成碧难掩激喜,起身将她按到秋千上,拍手道:“姊姊快荡一回,我还想看你像飞鸟一样高。” 郑鹤衣拗不过,便攀着彩绳忽的站起身,唤喓喓来推。 “娘子可别玩太久,咱们一会儿还要去西市。”喓喓提醒道。 “不会的,”郑鹤衣再三保证道:“我答应你的事,何时失言过?” 听到西市,薛成碧也有些心痒,可她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何况上回龙华寺之行受惊过度,一直心有余悸,哪敢再去人多的地方? 如今只盼着郑鹤衣快些成婚,这样或许有机会能进宫找她。 耳畔风声呼呼,就听得婢女们尖叫连连,抬头望去,郑鹤衣早已荡到了半空,绯色裙裾如帆招展,像壁画上展翅高飞的朱雀。 两条彩绳咯吱作响,绷得比弓弦还紧。 薛成碧眼看她荡得和横梁齐高,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忙高呼道:“郑姊姊,小心点……” 郑鹤衣耳畔只有风声,百忙中垂眸能看见众人仰成一片的惊慌面孔,再抬眼时,流云几乎触手可及,就连廊檐下的铜铃声似乎都到了脚下,她心跳如狂,既紧张又兴奋,于是鼓足了劲头,荡至最高处时,裙角已经越过了横梁。 众人的惊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碎,就连廊下鹦鹉也惊地扑棱棱飞起来,依稀听到薛成碧的哭声,她这才缓了下来。 刚一落下地,薛成碧便抱住她手臂,脸色发白,呜咽着道:“太吓人了,郑姊姊,你如今可是准太子妃,若在我家里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家都别活了。” 郑鹤衣喘匀了气,搂住她的肩安慰道:“怕什么?我心里有数。” 薛成碧仍心有余悸,拉她进屋洗漱擦汗,重新理妆,郑鹤衣记着和喓喓的约定,也没敢久留,稍事休息便即告辞。 ** 长安西市热闹喧阗,她们照例去了胡商云集的大秦寺附近。 这一带鱼龙混杂,有安息香铺、大秦宝镜坊、粟特酒肆、骆驼炙店还有回纥马市、鞑靼皮货行等。 初夏时节来算得上遭罪了,小巷狭窄,空气炙闷潮湿,充斥着皮革、香料、马粪和汗味,路上鲜少有妙龄少女或贵妇往来,故而装束华贵又未戴幂篱的郑鹤衣尤为显眼。 她自己不甚在意,可急坏了暗中保护的郑家仆从。 “那家店真的有松子糖?”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问道。 喓喓点头如鸡啄米,“店主上回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算算日子,也该到货了。” “如果有松子糖,必定也有榛子酥,”郑鹤衣想到幼时的常见零食,不由砸了砸嘴巴,笑眯眯道:“我们多买点,让阿碧也尝尝鲜。” “那边的特产,薛娘子未必就能吃的惯。”喓喓说着,眼神却被路边摊位上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惊呼道:“娘子快看,这是渤海国的珍珠项链,哎呀,这柄骨雕镶玛瑙的匕首也是辽东风格。” 郑鹤衣抬起头,看到门两边悬挂着柞蚕丝软甲、靺鞨皮革、紫貂裘等,皆是以前最常见之物,不觉有些愣神。 她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门口的佣保满脸堆笑,热络地招呼着。郑鹤衣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捧上来的一串红玛瑙,不知何故,心里一阵阵发紧。 “靺鞨马鞍不镶海东青睛,就像长安贵人喝酪浆不放盐。”狭小逼仄的店铺里响起一句流利的契丹语,浑厚低沉,带着令她灵魂战栗的嗡鸣。 郑鹤衣浑身剧震,手中玛瑙串应声而断,随着佣保的惊呼,滴溜溜滚落满地。《 》 34、定局 红玛瑙崩落满地,有的滚到行人脚下,有的滚到犄角旮旯,转眼便少了大半。 年轻的佣保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她不认账,想要扯她衣服时,却被喓喓一把推开,“算算多少钱,我们如数赔给你。” 喓喓从袖中取出了钱袋,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被郑鹤衣一把夺过来塞给了佣保,抓住的手强忍着哭腔道:“都给他……我们走……我们回家。” 喓喓踌躇着,忍不住频频回首,借着昏暗天光,隐约看到低矮柜台后有个魁梧身影,穿一袭靺鞨猎户的粗麻短褐,戴一顶宽檐草笠,帽檐压得极低。 哪怕隔了丈许,依旧能闻到混合着松脂、汗水和尘土的味道,那是故乡特有的气息,轻易便盖过了香料和皮草的味道。 泪水蓦地涌上眼眶,她抓紧了郑鹤衣的袖子,几乎要跪下来,哽咽着道:“三千里……三千里路啊……” 她一把抽回袖子,寒着脸厉声道:“那你跟他回去吧。”喓喓不知所措,扑倒在路边掩面痛哭。 她似乎看到柜台后人影晃了一下,脑中当即一空,转身逃也似地挤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娘子、娘子……”暗中尾随的家仆一一现身,高呼着分头去追。 西市遍地武侯铺,只要报上郑骁的名号,想要找到她并不难,因此他们并未多在意。 郑鹤衣想到了这一点,便一路东躲西藏,先出了西市,最后才绕行至家附近。 可心里堵得慌,也不愿回家,直捱到太阳下山,才慢吞吞往崇仁坊走去。 还没到坊门口,便看到了神色凝重的郑云川。 他们如今生分许多,平时遇到也只是打个招呼,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她顿时他明白了一切。 “我不……我不要……我不要见他……”她心头一悸,拼命摇头,像逃避喝药的孩子。 话未说完,便泪如雨下。 郑云川一言不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拖到了背街的巷子里。 她四肢虚软,浑浑噩噩,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半点劲。 路口停着一辆马车,窗口布帘挑起,露出一张如花笑靥,喓喓冲她招手,惊喜若狂道:“娘子,快上车,大郎亲自来接我们了。” 她的双足钉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车辕上跳下一人,古铜肤色,高额方颌,直鼻深目,着藏青色的半旧翻领胡服,腰带上悬着一对嵌银狼髀石。 郑鹤衣双目灼痛,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这张脸是她按照他的骨相亲手做的,说等他哪日要混入敌方刺探军情时用得上。。 他笑说如今这等事不用他亲力亲为,却还是珍而重之的收了,和军机秘文锁在一起。 她对他有多熟悉,才能做出如此契合的面具?想到一起度过的那些年,就连指尖都开始泛起针扎般的疼。 狼髀石在当地有辟邪驱魔,逢凶化吉的寓意,原本一人一个,发誓终生佩戴,永不离弃。 但他亲手将她押上车时,她扯下狼髀石丢到了车轮下。 她的确在等人,可她死都不敢相信竟会等到他,平卢节度使兼领安东都护及营、辽、燕三州的高禹的乘龙快婿、安东都护府长史郑云岫。 “阿妹,你这次未免太任性了。”他抖开一卷墨迹斑驳的羊皮纸,是粟特文与汉文并列的纳妃制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他也害怕面对她吗? 可她已经丧失了所有对峙的勇气,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也不甘被他的气势完全压制。 “大兄!”她强忍住晕眩和激动,从喉咙里硬挤出一句话,“你……你怎可擅离职守?”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正好撞在了郑云川胸前,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肩,眼底满是担忧和关切,她却想也不想地退开了。 “为了能确认你的心意,我有什么不敢的?”郑云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本能地瑟缩着,有些不知所措。 相依为命的十年里,他给过她多少美好温暖的回忆? 她把他当成了生命中的唯一,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可他为了前程,毫不犹疑的舍弃了她。 穷尽她毕生的想象力,也无法将那个雪夜中抱她、冰河中捞她、乱军中救她、泥沼中背她、为了她不计生死的人,和后来那个位高权重杀伐果断,和外人沆瀣一气斥责她、排挤她、驱逐她的人合二为一。 人终究都会变的,哪有什么地久天长?她咽下满腔苦楚,哑声道:“我意已决,九死不……” 他深吸了口气,眸光像燃烧的烈焰,灼烧着她全身的肌肤,她口干舌燥,喉咙沙哑,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惊呼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阿兄……”郑云川犹豫着上前,小声道:“你……你吓到她了。” 郑云岫横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郑云川讪讪低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郑鹤衣浑身颤抖,仿佛明白了喓喓思乡的心情。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熨帖着她惊惶忐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开始打退堂鼓了。 “跟我回去吧!”他说出了那句她在归乡途中渴望了千百次的话,就连长安在望的时候,她仍憧憬着他会突然现身,她会毫不犹疑地跟他掉头。 “趁着婚期未定,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语声热切,眼神坚毅。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求助般望向了郑云川。 他一脸的忧伤和不舍,强笑道:“小鸾,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她沉吟半晌,抬臂抹了把泪,无声的笑了笑道:“你们不是想让我逃,你们是想让我死。” “你在说什么傻话?”郑云岫不解道 她望了望郑云川,又望了望郑云岫,满脸讥嘲道:“我堂堂正正时,活的尚不如意,难道失了名姓,反倒会更自在?”《 》 35、出阁 同样的家世门第,他们都前途无量,她却只能隐姓埋名一辈子见不得光?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郑云岫为之哑然,沉默地打量着她,黯然道:“阿兄对不住你,阿兄很后悔,如果一切能重来,阿兄定会顶住压力,绝不娶高家女,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郑鹤衣浑身一震,郁结于心的块垒突如冰雪消融,她有些站不住脚,一只健壮的手臂伸过来,适时扶住了她。 她迟疑着抬起头,凝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这是她在世间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也是给她带来切肤之痛的人,她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他也用最残忍的方式回报了她。 他背着她蹚过无数条河,唯一一次她不慎掉落,快被黑暗和窒息吞噬时,便是这只布满伤疤和硬茧的手将她扯了出来,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刺目的光芒和恍如新生的喜悦。 她垂下头,指腹轻柔地划过他手背上最明显的那块疤,恍惚一笑道:“那年你得罪主将,被踢倒在火盆旁,我偷了他房中的獾子油,翻窗进去给你涂抹。” 郑云岫胸中激荡,喉结猛烈得滚动着。他记得小妹稚嫩的面庞,那时她才九岁,左颊生了冻疮,被油灯照得晶亮,像秋霜下红彤彤的柿子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背呵气,狼髀石撞在油罐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明知獾子油不是智商 她的泪珠坠落下来,跌碎在他的手背,比当年的炭火还要滚烫。他陡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永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总得舍弃点什么。 为了彼此都好,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可为何自她走后,他心头却像被剜去一大块,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懂。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像从前那样轻抚她绒绒的脑袋。 她的黑发乌油浓密,皮肤也细腻红润,逐渐显露出少女的形态,再不是当年的孩童模样了。可他何等迟钝?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离别早就注定。 郑鹤衣鼻尖通红,眼睛被泪水蛰的发疼,心里更像被钝刀反复割着,要有多大勇气,才能确信一切都回不去了? “以前是我犯傻,给兄长造成了太多困扰。”她抽了抽鼻子,从他腰间解下一只狼髀石,紧紧握在掌心道:“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回去吧,要是真的顾念往昔情谊,就不要阻止我奔赴自己的前程。” 暮色爬过矮墙,尘埃里似有旧年冬夜獾子油的微腥。 郑云岫虎目含泪,反手扣住了她握着狼髀石的手掌。粗粝的指节抵着她搏动的腕脉,像是要抓住逝去的光阴。 她的眼里闪动着连自己都不懂的野心,他既惊喜又忐忑。 惊喜的是她真的长大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泼打滚,为了不可得之物哭闹不休。 忐忑的是她究竟真的想通了,还是依旧在赌气? 可事已至此,他不敢深究。 郑鹤衣任由他握着,目光转向了一脸殷切的喓喓,她天真的以为只要郑云岫来了,一切就会回到过去。 喓喓仍以为,她还是过去那个闹脾气的任性孩子,只要郑云岫一哄,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靠近半步,将额头抵上他宽阔的肩。 这是离别后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此生的最后一个,以后纵使他回到长安也难再见了。 ** 永安五年,九月十五,太子李绛迎娶右威卫大将军郑骁之女。 郑骁掌京畿戍卫,长子握安东都护府兵权,次子系东宫近臣,论起来郑家女虽算不上最佳人选,却也堪配东宫。 赐婚诏书颁布后,曾有命妇在宫宴上调侃:“郑家女挽得起三石弓,可捧得住这金册宝?” 众人也欲附和,以为贵妃会和前次花朝宴一样作壁上观,不料她面色大变,当即命人掌嘴,并严词申饬。 自此,宫中再无人敢妄议郑家女。 除了左右心腹,谁也不知她因何改变心意,决定接纳诸般都不看好的郑家女。 东宫重明门外,百丈红氍毹铺满御街,两边旌旗招展,玄甲映日。 当先仪卫皆戴抹额,身着团窠纹锦袍,腰佩横刀,纵马缓行在车队两侧开道。 其次是着裲裆甲,持戟、负弓及仪刀的步行卫队,最后则是东宫侍从。 百姓人头攒动,争相围观。李绛玄衣纁裳,手执玉圭,乘金辂车亲迎新妇。前后部鼓吹,大鼓、笳箫、铙吹,齐奏《永和之乐》。 鎏金铜熏炉中异香扑鼻,云气缭绕,让本就俊美夺目的他更添几分仙气。 崇仁坊内更是盛况空前,饶是金吾卫连夜巡守,可坊门一开,郑宅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右威卫大将军爱女入东宫,这不止是郑家私事,更是南衙十六卫的荣耀。 一时之间朝贺者云集,左右厢中郎将、长史、折冲都尉、校尉甚至普通士卒皆有献礼。 郑家父子和韦氏兄弟子侄皆在前厅忙活,韦氏姑侄则负责款待尚仪局女官。 ** 迎亲队到来时,郑鹤衣正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出闺房。 她身着盘金缀珠、绣织着华丽雉鸟的青质缭绫翟衣,赤色罗裳配山形纹玉革带,系青罗朱里大带,悬白玉双佩,足蹬青舄金饰缀珠翘头履。 头上的九钿九树博鬓冠沉重如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但一想到镜中那个宝光流转威严华贵的影子,便又精神百倍。 一行人在东房等候,前厅欢声如雷,隔着高墙不断涌来。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又说那里吃人不吐骨头,所以郑云岫离开那日,她让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喓喓带了回去。 喓喓不仅是她的婢女,更是她的玩伴,见证了她十五年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既要和过去挥别,便不能带着喓喓。只要喓喓活着,她属于辽东的那一部分就永远不会死。 郑云岫离开她依旧在等,即使打点了看守各门的仆从婢媪,甚至包括崇仁坊的坊卒,一再叮嘱若有五旬上下的妇人来找她,不管作何装扮,都一定要禀报,届时必有重谢。 可直到出阁当天,萧六娘仍无音讯。《 》 36、迎亲 司则满面欢喜,进来禀报吉时已到,新娘该出门登车了。满室的目光都望向了郑鹤衣,她难掩紧张,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捏紧了薛成碧的手。 薛成碧小脸微红,比她还激动,回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鼓励。 她定了定神,缓缓放开薛成碧的手,被左右搀扶着起身。 韦氏陪侍在右,女师宋氏在左,傅姆于氏引领新人出了东房。 郑骁身着朝服,神容严肃,面朝西朗声训诫:“此后言行当合乎正道,就像衣饰须得端正得体。” 郑鹤衣躬身领受,“儿谨遵父命。” 郑骁复又嘱咐,“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郑鹤衣仍作谦恭状,“儿不敢。” 自打见过郑云岫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不仅锋芒渐敛,性子也日渐沉静,此后数月都在悉心接受教导,且颇为上进,这让郑骁既惊诧又欣慰。 接着该主母上场,韦氏虽底气不足,仍敛容正色,上前为她施衿结帨,温声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郑鹤衣神色平和,并未在人前流露出不满,这让韦氏极为感慨。 礼毕,郑鹤衣在众人簇拥下出内门,高毂朱厢厌翟车已安排妥当。 李绛在众傧相的陪同下,正握着登车绳等候在车旁。 即便因为天子不豫,大婚流程一再精简,可册封太子妃、皇帝临轩醮戒、太子亲迎这三项却必不可少,因此他这两日鞍马劳顿,不是在奔波,就是在跪拜。迎亲仪式更是繁荣不堪,方才执雁入内时,差点被啄伤手背,此刻还有一片红痕。 他正无精打采,垂眼把玩登车绳时,余光瞟到了冉冉而至的郑鹤衣,不由精神大震,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 在贵妃看来,这桩婚事是她力主的,太子算是勉强配合。 婚前他执意抗拒,对所有人选不屑于顾,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迹象,就在母子俩几乎闹僵时,他私自跑去荐福寺礼佛。 贵妃百思不得其解,暗中着人打探,才得知郑家兄妹那日也去了。 至于他和郑鹤衣默契十足,同登荐福寺塔的事,更是瞒不过她的眼睛。 其实她早就属意郑家在军中的势力,可又不敢表露的太明显,所以宫宴上初见时,对她并无优待。其后挑选太子妃时,故意推崇的也是太子不感兴趣的类型,直到终于抓到把柄才和他摊牌。 可贵妃不知道的是,太子也觉得这桩婚是自己争取来的。 他和郑鹤衣并未见过几回,第一面自不必说,根本瞧不出真面目。第二面倒是恢复了女儿身,可惜狼狈不堪。 第三回在荐福寺大病初愈,瘦的几乎脱相。但今日的她却光耀夺目,甫一现身,人群中便暗暗响起惊叹声。 太子妃的礼服层层叠叠,极易显得臃肿,可她身姿挺拔,体态轻盈,婀娜行步间不仅不觉累赘,反而带着些飘逸仙气。 最耀眼的,是垂珠掩映下的明眸,宝光流转,顾盼生辉。 四目相对之时,他竟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了登车绳。 郑鹤衣见他迟迟不肯授绥,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他要借机刁难,不由急红了脸。好在面上敷粉涂朱,斜红入鬓,并不容易看出。 傧相见李绛发怔,附耳悄声道:“太子妃固然赏心悦目,可殿下也别误了吉时。” 李绛回过神来,心里暗悔不已,忙端正容色,将登车绳递了过去。 傅姆代为推辞:“太子妃尚未受过完整训导,不足以接受此礼。” 郑鹤衣的指尖在广袖下用力攥紧,不满地撇了撇嘴。李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泛起玩味的笑。 傅姆将绳尾象征性地塞进她掌心,为她披上罩衣,与众女官齐齐拜下祝颂,“恭请太子妃升舆。” 李绛依礼驭轮三周,其后出大门乘金辂车,厌翟车紧随其后,浩浩荡荡使出了崇仁坊。 不知别家女儿出嫁是何种心情,郑鹤衣没有丝毫不舍,只有解脱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自认为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将来再差也比继母或嫂子当家的地方要好。 听说天子依旧卧病,昨日太极殿举行的临轩醮戒,是由中书令元哲代行。 看来今日大典怕是也无法出席,如此一来,流程或许能简约一些? ** 确如她所料,进宫后的同牢合卺礼并没有想象中的盛大。 丽正殿灯烛辉煌,王贵妃神容端肃,高坐于东阶主位,深青袆衣上绣的翟鸟在烛影里似要振翅而飞,博鬓上悬垂的赤璎珞闪动着绮丽的光芒。 “圣人赐酒,愿协德音。”中书令元哲宣布口谕,内侍省宦官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两只匏杯相衔,青褐色的匏体上各刻“同心”“同德”字样。 郑鹤衣在傅姆引导下跪伏于地,翟衣下摆铺在金砖上,像华丽的青色羽翼,大有同贵妃一较高下之势。 她抬手去接匏时,袖中有一物不慎掉落,冷不丁撞上金砖,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那物不偏不倚,恰好滚落到了贵妃面前。 郑鹤衣心头一紧,捧匏的手有些不稳。 贵妃两边围满了钗钿礼衣仪容整肃的命妇,有眼尖的,早就循声瞟了过去。 贵妃眉梢微蹙,冷下声气道:“宫廷重地,怎可佩此胡地邪物?速速扔出去。” 郑鹤衣手腕一颤,待要起身据理力争,旁边却有衣袍窸窣之声,李绛不知何时站起身来,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弯身捡起那枚狼髀石,若无其事道:“贵妃勿怪,孤许她佩戴。” 贵妃深吸了口气,眼神玩味,沉声道:“既如此,便收好。” 命妇们面面相觑,大约没想到一向桀骜的太子,会当众维护这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妃。 苦酒入喉的刹那,郑鹤衣心底五味杂陈,穿过交错的袍袖,看到李绛朝她顽皮地眨了眨眼。 想到荐福寺塔上的誓约,她心下顿时一宽,便也微微笑了。 其后新人拜谒宗庙,朝见天子。 总掌礼仪的太常卿持玉册前行,天子因病不能亲至,仍命中书令代行其职,宗正卿捧郑氏族谱随行。 众人来到太庙外时,天气忽然转阴。 因不宜太过喜庆,因此未带乐工,羽林卫的人数也大为削减,以致场面竟有些萧索。 中书令祝祷的声音被秋风撕得支离破碎,枯叶落满丹墀,一派凄清景象,可郑鹤衣却心情澎湃,因为她的缘故,母亲哪怕声名狼藉,可谁也休想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 一念及此,泪水几乎要涌出眼眶。《 》 37、同车 本朝建立百年,国力已大不如前,因此太子成婚未敢铺张,仅以赐食代宴。 三品以上重臣赐堂食,五品以下领酒脯,由此省去大笔开支。 天子居温室殿,说是不想将病气过给新人,故而未露面。 两人便隔着屏风朝拜,领过赏赐后径直回东宫。 路上同辇,郑鹤衣有些窘迫,将却扇玉柄握得温热。 李绛觉察到她的紧张,微微偏过头好奇打量。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小虫,又像被风吹散的发丝,让她觉得半边脸微痒。怕抓挠不雅观,只得强行镇定,轻声询问:“殿下何事?” “怎么这么红?”他横臂过来,轻轻拨动她发烫的耳尖,指腹柔软冰凉,触感像丝滑的绸缎。 “这个冠……太重了。”她压下心底的异样,局促地指了指头顶,苦着脸抱怨道。 他靠近了几分,仔细端详后惊讶道,“你的头有点小,耳朵都压变形了,不疼吗?” 郑鹤衣可怜巴巴地眨眨眼,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先……” “当然能。”他将蔽膝理平,让她转过头来,然后捋起袖子,七手八脚帮她摘繁复的花钗和沉重的凤冠,不一时膝头就摆满了。 “多谢殿下。”郑鹤衣浑身一轻,喜不自禁,终于可以活动僵硬的脖颈了。 她的骨相极佳,头颅圆润,前额饱满,眉弓微隆,鼻峰细挺,颈项修长,侧面看着像个清秀少年。 他一手扶着缀满珠翠的博鬓冠,一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饶有兴趣地流转。 郑鹤衣揉搓耳朵的手微微一顿,偷眼去瞧,不料四目相撞,她愈发窘迫,他却朗笑出声,“你这个样像只兔子。” 她听了老大不悦,闷声道:“谁要当兔子?我更想做一匹马。” “这就是你私放照夜雪的理由?”哪怕时隔大半年,他想起来仍愤懑难平。 “殿下,”郑鹤衣自知理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嗫喏着问道:“我阿兄……真的要辞官吗?” 李绛面上显出愁容,皱起眉头道:“驳回数次,他仍锲而不舍。”说着有些激愤,勃然变色道:“我原想等中舍人任期一满,就调他去左春坊或詹事府,总之不能离开东宫。可他宁愿降职去做诸司员外郎,甚至出守,真是气煞人也!” 郑鹤衣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没料到兄妹关系最后会闹这么僵,不觉深感沮丧。 “你怎么不劝劝他?”李绛语气难掩责备。 郑鹤衣满脸无奈,苦笑着低下头去,“我也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带了一只匣子,里面装着田产地契和金珠宝玉,说是为她攒的一点嫁妆。 他是有家室的人,纵有私产也该留给妻儿,她自然极力推拒,并为自己的通情达理感到骄傲。 可望着他转身后失落的背影,又觉得心里无比哀恸。 她真的通情达理吗?不,她只会对相依为命多年的大兄胡搅蛮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兄豪气干云,侠肝义胆,是人人称颂顶天立地的英雄。纵使恨他的冷酷决绝,可当他得知婚讯跋涉千里来寻她时,所有的怨念也都消散了。 二兄圆滑世故,擅钻营取巧,是她一向瞧不起的奸佞小人,可他处处为她打算,甚至不惜前程尽毁也要阻止……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难道她真的错了? 眼眶有些发烫,她微微仰头,握紧扇柄,用力将泛起的泪意逼了回去。 一股酸涩在胸中蔓延,她暗暗咂摸着,却回味起油纸包中蜂蜜杏脯的味道。 他似乎忘了她早就长大,常给她买街市上孩童喜欢的零嘴,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方觉梦一场。 李绛看到她睫毛轻颤,鼻头微微皱起,接着就见一颗饱满的泪珠滚落下来,比凤冠上的珍珠还晶莹。 “我并没有怪你……”他慌忙取出帕子丢给她,“你别哭呀。” 没能忍住泪水,她本就觉得丢人,经他这么一说,更是羞愧万分,因为她根本没劝过。 ** 确如喓喓所言,和高鸣鸢比起来,韦淑芳算得上大好人。 哪怕她嘴上不认同,心里却明白此话有理。 以前大兄和高鸣鸢争吵后,高家傅姆便常来抱怨,说她不懂男女大防,和兄长太过亲昵才会引得自家娘子不满,又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挑拨离间,无事生非。 她自是气不过,不愿白白背了骂名,便故意从中作梗,乐得看他们不得安宁。 彼时,高家傅姆的话她嗤之以鼻。可回到长安后,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惶恐,像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只能竖起尖刺,用嚣张蛮横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她以为的靠山轰然倒塌,这让她再没了底气,不得已生出几分自伤自毁。但阿兄似乎看破了她的色厉内荏,千方百计地回护她。 哪有人会真的全无心肝?她不知如何感谢,只得无数次辗转难眠时琢磨高家傅姆的警告。 因着这份感念,即便她因韦氏之故不喜淑娘,却也不会像对高鸣鸢那般存心报复。就算那晚被诓去看他们亲热,当时羞愤至极,过后却也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他们夫妻不知何故开始疏远,淑娘见着她时表面客气,眼底却多了冷漠和怨恨。 她不知所措,也无从打听,生怕坐实了害人精的骂名,只能尽量闭门不出,渐渐真有了几分待嫁闺媛的幽淑气质。 郑云川也比往日沉稳持重,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动不动跑来找她,除了送嫁妆那回。 “我没有哭,”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捡起怀中的丝帕,有些难为情道:“我只是……肚子饿了。” 李绛忍俊不禁,笑指着她道:“真是小馋猫,以后进了东宫,保准让你吃得肚儿圆圆,免得被积玉说叨。” 想到郑云川,他心底一暖,伸手拿过帕子道:“我来吧,你要是弄花了妆,一会儿下车怎么见人?” 这是好友的妹妹,他理应照顾,这算是男儿应有的担当吧?他这般说服着自己,勉强战胜了初次接触女子的羞怯和窘迫。《 》 38、新居 郑鹤衣双目圆睁,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李绛手中的帕子撤离,她才长长吸了口气。 “你不想让他走吧?”耳畔响起李绛带着玩味的声音。 郑鹤衣拿不准他的心思,便不敢回答,只下死眼盯着他,似乎想从脸上读出他的心思。 亮湛湛的黑眸像传说中可照肝胆的秦镜,李绛莫名有些心慌,遂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只要我不松口,他走不了的,除非真的不要前程了。” 听到“前程”二字,郑鹤衣心头一紧,想起了为前程舍弃她的大兄。 长安距辽东千里迢迢,依稀记得过去时队伍声势浩大,除赴任的安东都护府司马一家,还有押送犯官家眷的大批官兵。 她嫌车厢闷,不愿久待,常赖大兄马前。虽说骤然离家难免悲伤,可旅途中的新鲜见闻很快冲淡了一切,她还结识了一群小伙伴,安营时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不亦乐乎,哪管谁是官家后裔,谁是罪臣子女? 过来时同行者只剩喓喓和一对仆妇,明明越往前越繁华,她的心境却越来越苍凉。 若非郑云川热情周到,远超想象,她真不知道这一年多怎么熬过来,可最后却闹得那么难看。都是她的错,她似乎没法和任何人好好相处。 “哪有人会不要前程?”她软下声气道:“殿下别和他置气,他只是怕我嫁过来后,外边闲言碎语太多。” 李绛很苦恼,“他以前也没在乎呀!” “此一时彼一时。”郑鹤衣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随便敷衍了一句,便顺着他的目光朝外张望。 “那是至德门,东宫的内廷门户。”他指着前边巍峨的门楼道,远远看到一群人在恭候,待得近前,终于看清了为首的女官和内侍,打眼望去,大半都相熟。 不是从前跟着郑云川时见过,就是备嫁期间教习过她礼仪的。 郑鹤衣心下略安,待得宫车停稳,她才想起此刻的模样,急忙拉了拉李绛的袖子,指着他怀里的一堆饰物,试探着道:“殿下会不会插戴这些?” 李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说罢掀起帘角,刘褚笑嘻嘻上前询问,李绛低声道:“太子妃的发髻有些松散,着人进来侍候。” 很快便有两名女官奉命前来,好在车中宽阔,容纳四个人也不显逼仄。 女官们七手八脚便绾好发髻,将花钗步摇一一插回,又端端正正戴好凤冠,这才躬身下车。 外边鼓乐声起,朱漆云梯已经搭好,李绛率先出来,郑鹤衣紧紧相随,他下地后朝她伸出一只手,郑鹤衣在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下,轻轻搭着他的手步下了最后两道阶梯。 众人齐齐跪下参拜,声如滚雷,几乎要将头顶乌云震开。 李绛示意平身后,内坊局令领着一群宦官来见,不等傅姆上前,李绛便悄声提点,为她一一介绍。 两人被拥至丽正殿时,东宫属官们已等候多时,依礼参拜过后,李绛留下来应酬,郑鹤衣则跟着傅姆离开。 太子妃的居所坐落于宜春门内,院门雍容端方,门楣上悬一方匾额,上书“宜春”二字,古朴庄重,设色典雅。 进去后是一块自然穿凿的山石影壁,约摸丈许高。平整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又以朱砂涂注,一眼望去,竟有些晕眩。 傅姆于氏满面骄傲,说那是前朝某位贤后亲撰的《女则》,用以警示后代儿妇。 郑鹤衣挪开眼,以手扶额道:“我头疼。” 于氏只得作罢,绕过巨石后豁然开朗。 前庭宽阔,一步一景。主道两边遍植金桂,甜香弥漫,沁人心脾。东南角栽种着木兰与海棠,其下设汉白玉石桌并四个绣墩。西北角有一脉活水汇入,做成了十来丈的池景,其间锦鲤畅游,曲水流觞,清幽雅致。 主殿建在台矶上,殿顶覆深碧色琉璃瓦,檐下斗拱皆施彩画,绘以鸾鸟牡丹祥云瑞草,极尽华美繁复。 门口有三级汉白玉台阶,许是为了应景,两边各摆了盆石榴树,一人多高,硕果累累。 “这便是承恩殿,您日常起居之处。”于氏语声恭敬,扶着她上了台阶。 殿中铺设着猩红的栽绒地毯,踏足其上,悄无声息。 雀屏两边设多宝槅,其间陈列着世所罕见的瓷器和金玉玩器。 前边的紫檀嵌螺钿贵妃榻上,隐囊、坐褥皆是上等云锦,绣着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葡萄纹样。 临窗是一座华美高大的紫檀木镜台,分作两层,皆设精巧门户。台面上镶嵌斑斓螺钿,漆工施以金银平脱,流光溢彩。边缘镂雕着腾龙翔凤、瑞草祥云、花鸟争春,更兼金玉宝石点缀其间,璀璨夺目,摄人心魄。 所有器具几乎都系着红锦或蒙着红纱,一派喜气。郑鹤衣有些目眩神迷,就像她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入新居。而宜春宫的一切,远胜小楼千百倍。 她有些飘飘然,似乎踩在云端。任由宫人扶着坐下,为她摘下沉重凤冠,宽去厚重礼服,洗漱后奉上丰盛膳食。 享受这一切时,她忽又感到无端寂寞,想起之前和薛成碧的玩笑,说将来要是能嫁给同一个人时,不由得失笑。 按说她出嫁时可带两名媵侍,但人家好好的大家闺秀,哪会沦落至此?就此家族为人选焦头烂额时,宫中传来消息,由于婚期紧迫,可不必遵循旧礼。 也就是说,如今东宫只有她一个女眷。 正寝之后有一间小阁,陈设平和简约,冬日有地龙,夏日则可卸去窗槅,装上纱橱。除床榻之外,还有书案和琴台,大约因她将门出身,临时又做了兵器架。 小阁另一边是汤泉,池壁以暖玉砌就,引入温泉活水,热汽氤氲,四周垂挂巨幅纱幔。 郑鹤衣看了极为动心,当即便要沐浴,于氏见状忙阻止:“再过个把时辰,还得去正殿行合卺礼,切不可误了吉时。” 郑鹤衣诧异道:“不是已经喝过酒了吗?” “那不一样。”于氏正色道,“晚上还要闹洞房,更隆重一些。”《 》 39、洞房 掌灯时分,郑鹤衣装扮一新,重又来到丽正殿。 洞房设在太子寝阁,紫檀龙凤雕落地罩前宫灯高悬,绛纱垂幔用金钩分挂两边。 南窗下并设两座,中间雕花木案上摆着灯盏、花瓶和杯盘等。北边是隔断墙,东边设龙凤花烛,描金喜榻在西边,一应器具、摆件上都挂着彩锦剪成的鸳鸯、鸿雁和连绵不断的双喜图案。 房中灯火辉煌,映得五彩纳纱百子帐璀璨夺目。无论床褥、锦衾还是地毯,都红的刺眼。 郑鹤衣早换了轻巧的凤冠和柔软的嫁衣,又吃饱喝足,理应舒适很多,但此刻却无比心慌。 眼前跳动的红光总让她想起和巨石上浸着朱砂的字迹,也许太子妃并没想象中那么好当。 日间与东宫属官相见时,郑云川并不在场,今日家中宴客,他应该和父亲一起忙着应酬吧? 她在却扇后转动明眸,一眼扫过去,左右大约有六名宫人随侍,这还不算教导的傅姆和监管言行举止的女官们,以后再想见到家人尤其外男,恐怕再无私下说话的机会。 外边熙熙攘攘,是女官、喜娘和前来闹洞房的命妇。 直至今日,她才明白王贵妃为何看着老态,原来李绛之前有过五个兄姊,而他是唯一长大成人的。 天子除发妻王贵妃外,另有贤妃张氏、昭容吕氏、修仪郭氏、婕妤萧氏等,这些还都是诞育过子女的高位嫔妃。 按本朝规制,天子驾崩后,诞育过皇子的妃嫔可封太妃,诞育过公主的妃嫔可封太仪,或由子女接回家养老,亦可宫中陪侍太后,无子嗣者则要出家为尼。 傅姆讲过许多典故,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离自己太过遥远。谁承想洞房花烛夜时,那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入了脑海。 依稀听到外边安静下来,有人朗笑道:“时辰不早了,殿下再不进洞房,新娘子该着急了。”紧接着便是满堂哄笑。 她想起来了,那日从骊山回来,便是这个人出宫接李绛的,听郑云川说,那是个颇有权势的大宦官。 紧接着一群人拥着李绛进了寝阁,他也换下了日间行礼时的衮冕,朱袍宝冠,器宇轩昂。隔着轻薄的纱罗扇面,只见衣香鬓影,峨冠如云。 主持仪式的喜女官在欢快的笑声中支持撒帐礼,指挥喜娘们念祝诵新人的唱词,插着簇纱花的宫娥捧着食案器具一对对上前,走马灯似的轮换不停。 经过坐帐、同席、连襟、结发等礼仪后,郑鹤衣方领会了傅姆口中的“隆重”。 她半晚上都心神恍惚,似乎什么都经历了,又似乎魂游天外,直到听见“咔嚓”一声,感到头皮微微被扯痛,才彻底回过神来。 女宾们全都散了,喜娘弯腰站在面前,正从她鬓边剪下一捋头发。 两人的发丝便编成了一枚小小的同心结,用红丝扎着,另一边的喜娘也剪下了李绛那边。 一个宫娥捧着托盘,将喜娘剪下的同心结收入匣子,退下时顺便带上槅门并放下了帐子。 郑鹤衣有些不知所措,环顾周围,竟不见一个人影,便清了清嗓子问道:“殿下渴不渴啊?” 李绛伸了个懒腰向后仰倒,唤道:“来人,给太子妃倒水。” 就听得衣衫窸窣,竟见东边烛影下出来一个宫人,轻手轻脚去倒了茶,捧过来道:“太子妃请用。” 郑鹤衣目瞪口呆,接过来一饮而尽,转过头不可思议的望着李绛。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眼中满是戏谑。 郑鹤衣无奈上前,凑到跟前悄声道:“怎么寝阁里也有人?” 他歪头瞧着她,奇道:“傅姆没跟你说吗?天家内帏无秘密,即便行房也有人从旁记录。” 郑鹤衣顿时急红了脸,“咱们不是说过……” “嘘!”他连忙坐起身甩着手。 郑鹤衣也意识到差点失言,懊悔的拍了拍胸脯。 “你看。”他伸手过来,用抱怨的语气道。 郑鹤衣一头雾水,仔细瞧了瞧,见他手背上有指甲盖大的一块红痕,“怎么了?” “大雁啄的,”他收回到嘴边吹了吹,“这会儿还有些疼。” 日间迎亲时,的确送过大雁,“可它的嘴巴是绑起来的。”她小声道。 “是我绑的。”他面露得色。 郑鹤衣好生无语,堂堂一国储君,怎这般幼稚。 “殿下真是神勇无敌。”她扯出笑脸夸赞道。 “现在轮到你牺牲了。”他眼神莫测,笑嘻嘻道。 郑鹤衣不明所以,他压低声音道:“待会儿我装醉,你去别的地方睡。” 郑鹤衣顿时会意,开始配合他做戏,唤人过来帮他宽衣洗脸,他哼哼唧唧说胡话,故意“不慎”打翻金盆,湿了半张床榻。 宫人吓坏了,急忙去拿替换的寝具,他却摆成一个大字,抢占着另一半不许任何人碰。 几个小宫人快吓哭了,郑鹤衣安慰道:“无妨,我打地铺。” “可是太子妃,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怎么能分开睡?至尊和贵妃若……” 为首那个稍长的想分辨,却遭郑鹤衣抢白,“殿下还是不是东宫之主?” 此话一出,宫人们俱都噤若寒蝉。 郑鹤衣又有些不忍,软下声气道:“事出有因,帝妃真要追究,也怪罪不到你们头上。” 她拣了远离百子帐的南窗下,“我要睡在这里。” 宫人们不敢违拗,只得在地毯上铺设锦褥供她安寝。 龙凤喜烛终夜不熄,哪怕离的最远,眼前似乎仍有彩光萦绕。但香衾绣枕实在太舒服,她掌中摩挲着那枚狼髀石,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中一面为自己的机智洋洋得意,一面盼着新人快些入宫,这样就不用再为睡哪里发愁。 等到李绛有了侍妾,她就可以长居宜春宫,然后安排她们一个个侍寝。她们为了前途自会全力以赴,那样谁还管她睡哪里? 一夜乱梦纷纭,醒来天已大亮。 她霍然坐起,惊问:“什么时辰了?” 按照习俗,新婚次日要拜舅姑,这个她可不敢忘。 “你要是没醒,还可以再睡一会儿。”耳边想起李绛懒洋洋的声音。 郑鹤衣揉了揉眼睛,循声望去,见他轻袍缓带,趿拉着便鞋,手中正把玩一柄玉如意。 卸去平日的锋芒和桀骜,打眼看去有些陌生。且没了华服和威势的加持,竟比平日小了好几岁。 “殿下……是怪我起晚了?”郑鹤衣颇为懊丧,许是见惯了沉稳持重的成年男人,对这等乳臭未干的半大少年实在提不起劲,遂收回目光悻悻道。 “那倒不是。”他摘下曲柄上的小鸳鸯,吹了口气,看着它们像纸蝴蝶般扑簌簌,这才转向外边道:“方才大明宫传来旨意,这两日咱们不许出东宫。”《 》 40、佳偶 天子寝殿外,荀塬正垂手恭候,听到召见后忙趋步进去,在御榻前跪下请安。 王贵妃正忙着指挥宫人撤去药盏杯盘等,天子病歪歪地倚在隐囊上,抬抬眼皮示意他平身。 “那边如何了?”贵妃挨着榻沿坐下,饶有兴趣道。 荀塬有些犯难,讪笑道:“老臣才听人来报,说太子和太子妃……上午带人在偏殿举行投壶比赛,玩得不亦乐乎。午膳倒是一起用的,可休息时各据一榻。这会儿、这会儿……” “说!”贵妃寒着脸道,自从得知昨夜两人没圆房,她便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提议让独处两日,本意是想培养感情,可他们丝毫没有这觉悟,两个人就知道玩。 “在打双陆,太子赢了一领驼毛百家毡、一对海东青、十根万胜旗杆和五十匹战马。”荀塬斟酌着语气,吞吞吐吐道。 “宫里哪来的这些东西?”虽说听到五十匹战马时有些心潮澎湃,贵妃还是迅速压下情绪,不耐烦道。 “这都是太子妃的陪嫁,他们拿着礼单在赌。”荀塬回禀道。 “那太子输了什么?”贵妃心里有些发虚,硬着头皮问道。 荀塬伏跪在地,战战兢兢道:“丽正殿的寝榻和藏锋阁。” “简直胡闹,”贵妃凤目圆整,怒不可遏,“再赌下去,怕是整个东宫……”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闭目静听的天子却笑得差点背过气,她忙倾过身帮他拍抚着背,声气也软了下去,“陛下,这都是您惯得。” “能玩到一起,也算天作之合。”天子靠在贵妃臂弯喘匀了气,笑着转向她,颇为赞许道:“爱妃眼光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贵妃欠了欠身,哭笑不得道。 天子坐起身,朝荀塬招了招手。 荀塬忙膝行过来,做恭敬聆听状。 天子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荀塬喜不自胜,忙不迭点头,随后躬身退下。 贵妃满面狐疑,追问道:“陛下究竟有何妙计?为何要瞒着妾身?” 天子神容疲倦,摆摆手道:“爱妃别管了,静候佳音吧!”说罢作势要躺,香鼎旁跪侍的中官立刻上前,扶他稳稳躺下。 贵妃见状只得起身告退,她的脚步声消失后,天子才喃喃道:“江王还没回来?” 中官低声回道:“路上耽搁了,这两日就到,老臣已着人知会过,京畿一带自有人回护,您就放心将养吧!” 天子长长吁了口气,慨叹:“一别五年,也不知他心中可还有恨。” 中官不敢多言,只低头掖着锦被。 ** 约莫掌灯时分,东宫偏殿的喝彩声总算停了下来,两方开始清理战利品。 荀塬进来时正碰上傅姆于氏,不禁笑逐颜开,拱手道:“恭喜于娘子,贺喜于娘子。” 于氏知他在幸灾乐祸,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转身阔步而去。 荀塬转入帷幔后,就见一对少年男女仅着中衣,一人执卷,一人握笔,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眼尖的宫人立刻上来相迎,他微笑颔首,缓步走到宝座前见礼,“老臣来的不巧,打扰太子和太子妃的雅兴了。” “荀卿来了啊,还不赐座?”李绛平日虽抱怨父母监管太严,可对于御前红人荀塬一向都很客气,百忙中抬头唤道。 郑鹤衣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又常听郑云川说起,如今乍一看到还有几分亲切,便笑问:“荀老,镇北大将军一向可好?” 荀塬谢过座,喜不自禁道:“回太子妃,大将军一切都好,前些时日还连赢三场。” 李绛嘟囔道:“积玉真是的,孤赏给他的,他自己不好好养,倒是会做人情。” “殿下勿恼,他实在不得空,与其看着大将军郁郁寡欢,倒不如借花献佛,反正荀老是此中行家,绝不会亏待了。”郑鹤衣怕他生气,忙开解道。 荀塬作诚惶诚恐状,“这不怪中舍人,是老臣向他借的。” “不说这个了。”李绛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们这么紧张。 “荀卿这个时辰过来,是要陪我们用膳吗?那可来晚了。”他用朱笔勾着卷轴上的名目,头也不抬道。 荀塬笑着耸耸眉,用耐人寻味的语气道:“圣人怕两位闷在宫里太没意思,着老臣安排了场戏,等您忙完可否移驾一观?” 不等李绛开口,郑鹤衣便忍不住拍手叫好,“在哪里?” 荀塬指着前殿,“不远,也就几步路的功夫。” “那我先去穿衣服。”郑鹤衣待要起身,却被荀塬拦住,“不用麻烦,这样正好。” 方才玩藏钩时,郑鹤衣一败涂地,实在不舍得再出彩头,便提议输一次脱一件衣饰。 这些伎俩在市井酒馆算不得什么,可在宫里就有些惊世骇俗,傅姆实在劝不住,在她连外裙都输掉后,气得拂袖而去。 李绛却觉得新奇并大家赞赏,承诺她脱一件自己陪一件。 这会儿他只着贴身的素罗衫绔,她也剩下纹縠窄袖衫并衬裙。两人头上都光溜溜一个髻,看着实在有趣。 “你带太子妃去吧,”李绛对看戏不感兴趣,“我早就看腻了。” “好呀!”郑鹤衣求之不得。 可荀塬却面露难色,苦笑道:“这是专为二位排的,殿下不去像什么话?” “哦?”李绛有些诧异,抬头端详着他,纳闷道:“荀卿今儿怎么怪怪的?究竟是什么曲目?” “您去了就知道了,拳拳圣意,殿下切莫辜负。”荀塬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 李绛好奇心作怪,便放下卷轴,吩咐道:“这些不要动,等我回来再看。”宫人连声应诺。 两人来到前殿,却见中间的屏风、宝榻、香鼎、树灯全都挪开了,帷幔也高高挂起,进门丈许处呈几字形设有三座高阔的素纱屏。 纱屏前并排摆放着两把赤漆楠木交椅,上面铺设着华丽的锦绣椅搭。 “殿下、太子妃,请坐!”荀塬躬身让到一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李绛当先坐下,抽了抽鼻子,疑惑道:“什么味道?” 郑鹤衣跟着坐下,耳畔细乐若隐若现,鼻端嗅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只觉得无比惬意。 “夜里天冷,两位又穿的单薄,老臣让人烧了炭盆,这应该是熏笼里的香味。”荀塬躬身回禀。 灯烛渐次亮起,纱屏后的布景也慢慢浮现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目瞪口呆。 未见舞台或布景,巨幅纱幔分挂两边,下设可容数人的广榻,旁边高擎一锦幡,上绣“大乐赋”三字。《 》 41、春宫 旖旎轻乐中,那股异香越来越浓烈。也未见开幕,随着数点鼓声,一男一女蹁跹舞了进来,皆是长袖飘飘,衣带当风。 两人伴着靡靡之乐时而携手搂抱,时而追逐嬉戏,时而旋转纵跃,身姿轻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郑鹤衣还在纳闷,这戏为何没有唱词时,就听到有婉转妙音自纱幔后边传来:“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至精,极乎夫妇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其余官爵、功名,实人情之衰也……” 这声音初听未觉有甚过人之处,可渐渐的便融入了丝竹管弦,就连伶人的舞姿也受其所控,“天地交接而覆载均,男女交接而阴阳顺,故仲尼称婚嫁之大,诗人著《螽斯》之篇。考本寻根,不离此也。遂想男女之志……” 郑鹤衣读书虽不多,可到这里却也约摸明白了几分。早闻宫中淫靡之风盛行,果然传言不假,天子日常看的原是春宫戏?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李绛早就见怪不怪,她本就是偏远地方回来的,切不能表现出尴尬窘迫之态,否则定要遭他取笑。 一念及此,忙定了定神,尽量做出从容姿态,哪怕屏风另一边花冠委地,彩衣飘落,伶人已如交颈鸳鸯般再难分开。 李绛明白过来时,后悔已经晚了。 回头看到殿门紧闭,荀塬早没了踪影,再偷眼去瞧郑鹤衣,竟见她气定神闲,悠然自得,仿佛在观赏寻常剧目。 不愧是从化外之地过来的,想必那边民风开放,不通礼教,呆的久了连羞耻心都没了。 要是被他看出自己的紧张和无措,将来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深吸了口气,正襟危坐,神情激动,努力将纱那头的香艳秘戏想象成角抵戏。 那念诵的声音本就雌雄难辨,勾人心魄,这会儿竟又混进曼妙的吟哦和低沉的喘息,让人没来有的心浮意燥。 郑鹤衣浑身不自在,此刻身前三面是屏风,身后则是闭合的殿门,让她有种被关在笼子的压抑感。再看李绛,竟是眉飞色舞,看得正入迷,她便想化解尴尬的气氛,忍不住点评道:“殿下,这个伶官看着瘦巴巴的,劲头还挺大,竟能将舞姬举这么久。” 李绛没想到她好端端点评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搭腔,悄悄拭了把额角密汗,暗忖着她这种时候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必是司空见惯了,一时便起了较劲的念头,清了清嗓子没好气道:“真是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呃?” 舞姬原本盘在伶官腰间,随着乐声陡然激昂,那伶官长啸一声,竟将她高高托起,舞姬细软的腰肢往后折去,同时双足高举,稳稳地倒挂在他肩上,两手则撑住了榻沿。 由于纱屏底座是雕花实木,堪堪挡住了几许风光,以至于他们矮下去后,只有翻腾到另一头才能看到交缠的身影,其他全靠想象。 郑鹤衣有种莫名的失落,好像攀爬半日,山巅就在眼前时,却被人一把推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响起紧密鼓点,竟又上来一对新人。不同于先前的纤细飘逸,这两人一个状如铁塔,一个高大丰满,就连舞姿也是大开大合,激情澎湃…… ** 谢幕之后,半晌未露面的荀塬竟珊珊而来,意味深长地笑道:“哪有新人洞房花烛夜不圆房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外间指不定怎么议论呢!为了给两位助兴,老臣可是煞费苦心,还请殿下和太子妃念在圣人急于抱孙儿的份上,早行周公之礼。” 郑鹤衣臊的耳根粉热,李绛也很难为情,硬着头皮道:“有劳荀卿……”然后拉起郑鹤衣,逃也似地奔回了寝殿。 “今晚该你打地铺了。”郑鹤衣伸了个懒腰,压低声音道。 李绛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摇头道:“那不行,这会乱了纲常,别说母亲,就算傅姆知道也会指责你的。” “什么纲常?”郑鹤衣坐下来,两手摊开在榻沿上,防止他抢占。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你这都不知道?”李绛纳闷道。 “殿下大可以胡诌,”郑鹤衣大言不惭道:“反正我读书少,没机会拆穿。” 李绛实在无奈,便商量道:“先把这两日捱过去再说,这样吧,我用五十匹战马交换。” “那本来就是我……” “可你输了啊。” 她却不肯依,倔强道:“明日我就赢回来。” 李绛为之语塞,要他好言相求那是万万不能的,便冷哼一声转身而去,唤人铺设寝具。 洗漱后,仍和昨晚一夜各自入眠,可李绛躺下没多久便被冻的直打哆嗦。 身上盖的锦衾又薄又凉,身下的褥子也似在冒寒气。他掀开来摸了一把,玉簟冷幽幽,泛着缕缕霜意。 这都什么时节了,还用夏天的席子?他气不打一处来,想到卧榻被人侵占,更是怒从心生,哪里还睡得着? 他一骨碌坐起,喊道:“来人,来人……” 阁中静悄悄,竟无一人作答。他翻身而起,裹着薄衾想出去探看,不料槅门被人从外反锁,根本就打不开。 他顿时气急败坏,待要发作时,却见郑鹤衣从红罗帐中探出头,眼珠咕溜溜转了一圈,好奇的打量着他。 如今东宫可不是他一个人了,即便是名义上的太子妃,那也得顾及着点,毕竟是在佛塔上立过誓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将满腔斜火压了回去,瞪着她道:“你不睡觉看什么?” “你那边暖和不?”她犹豫着问道。 “热得睡不着,要不咱俩换换?”他几乎咬牙切齿道。 听出他在说反话,她心里愈发纳闷,转身拎起丝被抖了抖,蹙眉道:“殿下昨晚盖的,也是这么薄?” 李绛大步流星走过来,探身摸了摸,摇头道:“好像不是,我记得软乎乎的。” 两人对望一眼,霍然明白过来。趁她们看戏的功夫,阁中寝具被调换了。 “实在太冷了。”她缩了缩肩膀,皱着小脸道:“我得找找,总有御寒之物吧?” 两人各执灯烛分开寻找,结果别说被褥,就连厚实的衣裳都被收起来了。 郑鹤衣不信邪,跪伏在地毯上,掀起垂幔往床底下瞧,伸手刚摸了一把,冷不防惊叫出声。《 》 42、共寝 李绛被她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查问。 “殿下,这里居然藏着一个大暖炉,还烫手呢!”她兴奋地叫道。 暖炉怎么会放在床底下?李绛半信半疑,趴下来瞅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突然拽住他手,使劲往里送去,然后在他发作之前大笑着跳开了。 “郑鹤衣,你——”他有些恼羞成怒,不知因为被她捉弄,还是因为手被冰到了。 她跑得太急,另一只手上的蜡烛晃灭了,滚烫的烛泪洒落在手背上,直疼得龇牙咧嘴。李绛见状又忍不住捧腹大笑,颤手指着她道:“哈哈哈哈,恶有恶报!” 郑鹤衣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头吹着手背上烫红的皮肤。 李绛则趺坐在地,愁眉苦脸地盯着床底下两尊青铜冰鉴。 炎炎夏日或许是良伴,可如今霜降都过了,哪里还用得着? 他托着腮帮子一脸苦恼的样子,和平日大相径庭,褪去桀骜,敛起锋芒时,倒有几分孩童的纯粹和天真。 郑鹤衣蹑手蹑脚走过来,好奇地端详着他,笑指着床底下道:“那青铜鼎是做什么的?” 李绛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真是孤陋寡闻。” 她不以为忤,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把玩着手中熄灭的蜡烛,若无其事道:“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过是会投胎罢了,若生在乡野人间,还会如此嚣张吗?” 李绛有些哭笑不得,“我何曾在你面前嚣张过?” 她将半融的蜡油团下来,在指尖捏来搓去,他的注意力被吸引,眼神竟有些挪不开,“这是个小马?” “殿下好眼光!”她顿时开怀,眉开眼笑道。 “我的照夜雪……”他捂着心口往后倒去,哀叹道:“就这样一去不归。” 两人虽穿的同样单薄,可郑鹤衣靠近他时,却明显能感到融融暖意,便也学他躺了下来,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把玩着指甲盖大的白马。 身下的栽绒毯柔软厚实,倒是比藏了冰块的床榻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有些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绮罗香里混着几分清冽的冷意,和这冷意是陌生的。 记忆中的冰雪总伴随着尘土、马粪或汗臭,鲜少有这样干净纯粹的冷。 春天很短暂,似乎冰雪融化后就是夏天了,那时她便可以骑着马四处游玩。随着官职越来越高,大兄陪伴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她最怀念的,还是七八岁学骑马的时候。跑累了就依偎在他怀里睡一觉,受委屈了也永远有温暖的怀抱等着。他会给她梳当女孩的辫子,还会缝补衣裳,偶尔也会做几样不伦不类的长安菜品。他是母亲,是父亲,是兄长,也是姊姊…… “喂,你怎么哭了?”颊边有热气拂过,她猛地睁开眼,隔着模糊的水汽,看到李绛凑了过来。他的脸庞在灯烛下泛着暖玉般的光彩,眼睛也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难怪迎亲那日,身边好多女伴都去偷看,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就连薛成碧也未能免俗,回来后兴奋的小脸通红,“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简直如神仙中人。” 他屈起指节,在她濡湿的睫毛上刮了一下,蹭来一颗泪珠,然后小心翼翼举过来,抹在了自己眼睛上,“我要是这幅样子的话,兴许阿娘会心软,让人送暖炉和棉被来。” 郑鹤衣被他逗乐了,心底的酸涩一扫而空,胡乱抹了把泪,笑道:“可你出不去呀!” 他颓然躺倒,也学着她的样子重重抹了把眼睛。 也不知道谁先靠近的,反正这会儿都快挨上了。 郑鹤衣用肩膀碰了碰他,有些担忧道:“殿下,我有旧疾。醒着倒还好,可要是睡着后受凉,定会咳嗽不,那样必会吵得你不得安宁。” “冰鉴咱俩搬不动,那里肯定不能睡了。”李绛指了指红罗复斗帐,硬着头皮道:“为了彼此都能睡好,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睡我旁边吧!” “殿下真仗义。”郑鹤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将被褥和枕头一股脑卷了起来,正要抱过去时,却见李绛懒洋洋道:“还是这里好,把我的寝具移过来吧!” 榻前地毯是新换的,宽阔平整,比床榻还大。 郑鹤衣赞许道:“好主意!” 两人合力将茵褥铺好,又移过李绛那床摞在一起,摆枕头时却起了分歧。 郑鹤衣提议各睡一边,但李绛坚决不同意她把脚放自己被窝。最后用猜拳来决定,郑鹤衣输了,只得闷声同他并头而睡。 阁中今夜无人添灯续烛,两人躺下没多久,最后一盏灯也黯淡了。 郑鹤衣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不料手底下触到窄长一物,棱角突出,像是刀鞘之类,不禁惊呼道:“你藏了兵器吗?” 李绛恼羞成怒,拍开她的手道:“别乱捏,那是我的髋骨。” 郑鹤衣愣了一瞬,红着脸收回手,沿自己侧腰往下摸了摸,愕然道:“你骗我吧,根本就不一样。” 李绛懒得理她,翻了个身,背过去道:“睡吧!” 郑鹤衣也赌气背过身去,总算能舒舒服服躺下,也不似先前那样冷,可她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睡不着。 日间李绛答应她,以后可以找人教她排兵布阵,也准她舞刀弄剑,甚至还可以挑些身强体健有天赋的宫女,像高鸣鸢那样训练一队女兵。 她起先是极其兴奋的,可从今晚的事情上来看,哪怕他贵为太子,却还是受制于帝妃。所以他承诺的事,未必就能做到。 看来天家婚姻绝非儿戏,若他们始终不圆房,帝妃想必有点是手段。 婚前早有女官秘授房中事宜,可听的再多,也不过一知半解,直到今夜亲眼目睹…… 不知道明晚会是什么戏码?再多几对男女上场表演?还是撤掉纱屏?那可真要羞死人了。她下意识捂住了眼睛,不敢想象那场景。 为了暖和一些,两张薄衾是叠在一起的,她这一动作,便牵动了另一头。 他的声音有些烦躁,“你到底睡不睡?” 她忽然觉得委屈,倏地滚下泪来,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郑鹤衣。”他翻过身来唤了一声。 她“嗯”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想家了吗?”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胸腔里溢出一股酸意,郑鹤衣几乎要哽咽出声,却还是倔强的摇了摇头。 “等过些天,我可以偷偷带你回去,反正离得又不远。”他轻描淡写道。 她却一点都不领情,他哪里明白她的处境?寻常外嫁女若回娘家,那是欢天喜地之事,可她这算什么? “我不想回去。”她的语气很冷硬,殊不知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李绛自讨没趣,气呼呼地转了回去。 郑鹤衣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竟回到了小时候。 春光明媚,暖阳和煦,一家人在城外踏青。 少年时的郑云岫将幼小的她高高架在肩上,她手中紧握着线轴,高处的纸鸢几乎要直上云霄。 郑云川捧了一把樱桃,小跑着追上来喊道:“阿兄,阿妹,快尝尝,这是我们刚摘的,可甜咯!” 她回过头,看到他边跑边洒,不由笑得前俯后仰,手中线轴掉落,随着郑云岫的惊叫,纸鸢拖着线轴越飞越高…… 郑云岫抓着她的腿狂奔,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急得哇哇大哭,他便将她抱下来交给郑云川,自己跨上马沿途去找。 “别哭,阿兄一定能找回来。”郑云川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将仅剩的几颗樱桃塞到了她手中。 她收起眼泪尝了一颗,结果差点把牙酸倒。他坏笑着跑开了,她气急败坏,尖叫着追赶。 父亲和母亲并坐在草地上喝酒,笑看着他们追逐打闹。 她跑累了,气喘吁吁地扑倒在地,被他轻易捉住小手,拉去父母跟前告状,说她刚才抓疼了他…… 醒过来时头脑昏胀,浑身燥热,缓了缓神才发现竟枕在李绛臂弯。 两人不知何时腿挨着腿,脸贴着脸,像秘戏中那样紧搂在一起。 她吓了一跳,正要爬起来时,却感到腰侧有些冰凉,摸上去湿黏黏的,正六神无主之时,李绛惊叫一声坐起身来,支支吾吾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郑鹤衣一头雾水,茫然地瞪着他。 “我身上……有些古怪……”他警惕地往下摸了一把,脸庞顿时涨红了。 窗外满月高悬,亮如玉璧,这会儿应该是午夜前后,月亮最圆最明的时候。 郑鹤衣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幸灾乐祸道:“谁让你睡前喝那么多水,现在……” “闭嘴。”李绛恼羞成怒,厉声打断了她。 郑鹤衣理直气壮道:“凶什么凶?你把我衣衫也弄脏了。” 想到这里顿觉恶心,连忙脱下来扔到了他怀里,“臭死了!” 李绛面红耳赤,摊开来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支支吾吾道:“好像不是,我从来就没尿过床!” 嘴巴虽然硬,可底气却也没多足。《 》 43、开窍 郑鹤衣满面狐疑,瞥了眼他遮掩之处,哼道:“那你绔裆为何湿了一块?” 他又羞又窘,额上密汗在月光下晶亮如霜。 郑鹤衣脑中灵光一闪,猛的一拍大腿,惊喜道:“我明白了,这是精。”说着爬起身,兴奋地满屋子跑。 “你在干嘛?”李绛纳闷道。 她摸索着翻箱倒柜,很快拿来一个卷轴,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男女身体构造以及特征,俨然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贵妃怀李绛时孕象不稳,为保胎试过很多药物。 他甫一生下便先天不足,且胎里带着遗毒,因此发育较迟缓,性格也跟着很别扭。许是今晚近距离观摩春宫秘戏受了刺激,抑或是第一次和异性共寝,这才初次梦…… “你刚才做了什么梦?”她合上书卷,煞有介事的问道。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摇头否认:“没……没有啊!” 总不能坦白,说前殿看到的情景,重又在梦中上演,可惜隔着云山雾海看不真切。 他本能地想探个究竟,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网束缚着,于是拼命挣扎扭动。那种感觉既新奇又刺激,忽然有一瞬,似乎到了顶峰,只觉神魂俱颤,彷如岩浆迸射,骤然逸散于天地间,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活,可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便惊醒过来。 “我才不信。”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道:“以前都没这样过吗?” 他有些难为情,总觉得说有不对,说没有更不对,便板起脸道:“你一个女儿家,问这些做什么?”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他这才注意到她上身仅着抹胸,脖颈纤直,锁骨玲珑,肩臂在月光下泛着玉泽,心头微微一动,竟鬼使神差般伸手想握一下。 郑鹤衣偏身躲过,斜睨着他道:“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冷不冷。”他清了清嗓子,忙收敛心神,顾左右而言他。 郑鹤衣“噗嗤”笑出声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正经学问没多少,却对士人嗤之以鼻的杂学极有兴趣。 既研习过易容,自然触类旁通,也了解过其他方面,比如江湖中流传的缩阳术等,这些势必涉及到道家、医家甚至阴阳家的学说,因此早在备嫁之前,她就接触过房中术相关书籍。 “你想摸我,”她凑到他耳边,眨了眨眼悄声问:“是不是?” 李绛心头大震,当即惊跳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屏风后。他匆匆宽去纨绔,倒了些茶水擦洗身上半干的污浊,忙完却找不到替换衣物,急得抓耳挠腮。 郑鹤衣窃笑不止,重又躺下将自己裹好,惬意地叹道:“还是一个人睡舒服啊。” 可她哪里睡得着?没用的知识争先恐后在脑海浮现,李绛虽不置可否,但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明显是初次夢遗。 按书上说的,他刚才肯定做春梦了。 她挺好奇什么是春梦,以前就因为问了郑云岫,从此被禁止进他房间。喓喓也不懂得,望文生义说大概是梦到春天…… 这么说的话,她刚才也做春梦了。 一想到这里,绮念顿消,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因为梦境正逐渐模糊。 旁边响起窸窸窣窣之声,李绛不知何时踅了过来,悄悄钻进被窝,并将脑袋也蒙了起来。 郑鹤衣玩性大发,竟也忘了伤心,伸手便要掀开查看。 “别动我。”他瓮声瓮气道。 她嬉笑着打趣道:“殿下害羞了,怕被我看到光——”话未说完,便被他按住嘴巴推了回去。 她跌回枕上,一想到他下边光溜溜,便笑得花枝乱颤,“你……你以后要在……在我面前耍威风,我……我就提今晚的事,哈哈哈……” “你别笑了,否则我就真生气了。”他懊恼的嚷道。 郑鹤衣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凑过去道:“殿下哭了吗?” “胡说!”他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可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横的起来? 身上的陌生变化让他既羞耻又无助,最难接受的是她明明比自己小,却似乎什么都懂,还从旁笑话,这让他自尊受挫,倍感沮丧。 郑鹤衣头回见他露出这种可怜样,本想借机戏弄,可念在他帮她保住狼髀石的份上,便有些心软了。 “哎,”她探手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戳了两下,柔声道:“你别难过了,这种事很正常,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闭嘴!”他只当她存心奚落,便抬手捂住了耳朵。 她笑着去拽他手腕,他用力往回扳,来回拉扯了几番,都累得气喘吁吁。 他卸了劲头,她却没有放手,指尖好奇的摩挲他手腕,喃喃道:“殿下,你的皮肤真好,和阿碧一样。” 李绛喉头一紧,哑声道:“放开。” 他越是拘谨,她越是嚣张,当下攥的更紧了,用轻柔如梦的嗓音蛊惑道:“殿下,你把眼睛闭上。” 他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照办了。 她得意地挑了挑眉,趁他不备,一把掀开被子钻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道:“殿下快跟我讲讲,春梦究竟是怎样的?不然我可不放手。” 李绛浑身紧绷,咬牙切齿道:“郑鹤衣,你再不放开,我要杀人了。” 她咯咯笑着箍紧了他,“怎么杀?穿着内衫满东宫追吗?” 他满面羞臊,耳根滚烫,刚要挣扎,便听她神秘兮兮道:“殿下,你的腿也好光滑。” 这句话一出来,他立刻安静了下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寡廉鲜耻。”可这对她毫无杀伤力。 “好了殿下,说正事儿吧。”她眉飞色舞道:“快跟我讲讲,你方才究竟梦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抱着我?还把我衣服弄脏……” “我没有!”他气急败坏道。 “证据确凿,你抵赖不了。”她横过膝盖压住他双腿,又将他双臂牢牢固定在身体两侧,胸有成竹道。 若拼力气,他未必不能脱身,可真要扭打起来实在不雅观,他是死也做不到的。 “你放开我就说……”他急的脸红脖子粗,声线也有些不稳。 “你先说我再放。”她可不上当。 他偏头时几乎擦过她的脸,不知何故,脑中一热,灵窍忽开,想也没想就凑上去亲了一口。 她惊呼一声放开了手,激动的摸着脸颊道:“就是这样吗?” 他明白她误会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抱住她又乱吻一通。 她何曾经历过这些?不觉心慌意乱,浑身无力,软软地倚在他臂弯,扑闪着浓黑的睫毛,感慨道:“好神奇呀!” “还有呢!”他目光灼灼,喘了口粗气道。 她欣喜地抬起眼皮,正待发问时,却被他衔住了唇珠。辗转良久,从起先的磕磕碰碰,到后来的相得益彰,竟都从中品出了无限乐趣。 郑鹤衣懵懂时期,倒还憧憬过。可郑云岫让人看得紧,根本不给她和外男私下相处的机会,即便有相熟的儿郎追求,可都不敢逾矩。 李绛却始终是抵触的,甚至无意间撞到幽会的宫女和禁卫时,将女的打入掖庭为奴,男的阉了罚做苦役。 如今想来,实在不可理喻。 “殿下——”趁着换气的功夫,她执起他的手,贴在唇上道:“你看,是不是肿了?” 他凑近细看,果见她双唇粉莹莹,像掺着桃汁的汤圆。 “那……不能亲了?”他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道。 她推了推他的腰,皱眉道:“你别贴这么紧,再把我衣服弄脏,我也就没得穿了。” 耳畔“嗡”的一声,他全身都红透了。婚前自然也有这方面的课程,但他脸皮太薄,只要有人提及就恼。慢慢的,大家便都默认他懂。 可真到了施展的时候,才无头苍蝇似的,不知该往哪钻。 “那……该如何是好?”陌生的谷欠念强烈又紧迫,逼得头皮发麻,身似火烧,只有抱紧她才能有所缓解。 “要是圆房了,明天就能出去,对不对?”她有些兴奋道。 先前以为表面夫妻很简单,只要举行完婚礼就行了。如今看来帝妃可没那么好敷衍,一旦追究起来,她得背负欺君之罪。倒不如顺水推舟,遂了他们的愿,反正她这会儿也挺有兴趣。 李绛陡然听到这两个字,不由心旌摇荡,下腹几乎绷到发疼。 “对。”他浑浑噩噩地点头,却又极其难为情,“可我忘了……要怎么做。” “我知道。”她将他按回去,让他躺平,然后爬上去与他面对面交叠。 “有没有压疼?”她关切地查问。 “没……没有,你很轻的。”他两手紧张的贴在大腿两侧,浑身肌肉绷的像弓弦。 “那就好。”她慢条斯理的调整姿势,将他的手臂拉起来放在腰侧,指点道:“你得抱着我,就像戏里演的那样。” 他恍然大悟,回想着纱屏后的情景,犹豫着轻轻搭上了她的腰。 不同于舞姬的细弱柔软,她的腰身也纤纤,但却有种韧劲,苍松翠竹一般硬挺。 在她耐心的引导下,他慢慢摸索出了门道,可这事远比亲吻要困难,尤其对于新手而言。 两人极力配合,几番尝试下来都没能成功。 不是他的骨头硌到了她,就是她抓疼了他的肩臂。 要么他压到了她头发,要么他的下巴戳了她肩窝。 后来实在不成章法,便凭着本能小兽般撕咬翻腾,直至耗尽体力,倦极而眠时,窗外已现出白茫茫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