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534章 「月盈兄台鉴:见信如面。」 第534章 「月盈兄台鉴:见信如面。」 西北商馆,信契堂。 此地是西安城中闹中取静之地。外人绝少知道,信契堂不但是宁寅商社在西北的总部,也是虎牙西北站的中心。 五年前发生的秦藩覆灭大案,就是宁采薇在此地策划的一箭四雕之计。 此时,信契堂深处的花厅中茶雾缭绕,两个白衣人正在煮茶对坐。 一人是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儒雅青年。 中年商人是宁寅商社的西安大朝奉田筹策,主管商社在整个西北的商业大事。儒雅青年是虎牙西北站的局长李铉城,代号西北狼。 之前宁采薇策划灭秦王、回民,这两人就是左膀右臂。 「田兄,你不但不用担心,还应该高兴。」李铉城给田筹策斟了一杯茶,「虽然关中变了天,可你的生意反倒更好做。」 「李兄说的真是轻巧啊。」田筹策苦笑一声,「这几年,我在西北的生意越来越难了。虽然身份没有泄露,可陕西官员的胃口实在太大,每年的利润足有五成,要孝敬他们这些贪官污吏。」 「我们少赚一半的钱啊。真是贪官如虎,墨吏如狼。」 「他们虽然贪得无厌,可拿了钱倒也不生事,咱们在西北的摊子大,生意多,毕竟还是有的赚。」 「夫人高瞻远瞩,这西北的煤矿、木材生意,如今八成都在我们手里,其他秦商已经插不进手,躺着也能大赚。」 他放下茶杯,「可是眼下关中变天,陕西易主。拿我们银子的那些陕西高官,几乎被郑国望斩杀殆尽,我们的银子白花了。再要打通郑国望的关系,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这还只是打通关节的银子,咬咬牙也就给了,只当是喂狗。可我最担心的是,郑国望在关中乱来!她初得关中,野心勃勃,为了割据自立,肯定要更多的钱粮。不对豪族巨贾动手,她会对谁动手?」 「她有没有可能,抓了陕西的大商人,寻个罪名直接抄没财产?万一真的如此,商社在西北的事业就毁于一旦,我如何对得起夫人?」 「你呀。杞人忧天!」李铉城呵呵一笑,「你只知道在商场纵横捭阖,连夫人也夸赞你是商社第一大朝奉。可你看错了郑国望!」 「哦?」田筹策精神一振,两眉一扬,「请李兄解惑。」 他知道李铉城是个间谍头子,对郑国望的了解远胜自己。 李铉城道:「郑国望这些年, 处处学主公做事,倒也学了几分真手段,说她是主公的弟子也不为过。此人虽属外戚,难得是个实干事功之人,身处高位不胜寒,两足却是脚踏实地。」 「她有私心,可公心更重。此人热衷权势、争强好胜,但又能顾全大局、以天下为念。是个恩怨分明、审时度势之人。」 「她这种人很难利令智昏。要说她闭关自保、暂时割据陕西我信。可要说她想割据自立、称王称霸,我觉得几无可能。」 李铉城的语气干分笃定,「李氏毒杀北朝太子,郑氏和李氏之仇不共戴天、 无可挽回。李氏又掌握了朝廷,她根本没有容身之地。」 「关中虽是霸业之地,可东有北朝,南有我朝,西有西明,她是三面皆敌,伸展不开,又不是大明宗室,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一直霸占陕西?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归顺主公!」 「起码以我的判断,她应该会易帜归附南朝。」 「她一旦归属主公,陕西就是南朝新的一省。你的生意不就更好做了?今后再也不会受到贪官勒索。所以我说,你是杞人忧天。 田筹策神色微喜,可随即就露出沉吟之色,「她真的会归顺?她可是有十万新军,关中易守难攻,她又占据古都,就这幺乖乖易帜?难道她不会选择一个宗室立为皇帝?」 「只要是大明宗室,一旦在关中为帝,这大义名分就未必差了。」 李铉城摇头,「她入西安城已经三天了,除了抄贪官的家财,就是赏赐将士,安抚百姓,又下令鼓励种植冬小麦。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寻找宗室子弟的任何动作。」 「她若真想立宗室为帝,当然越早越好,岂能一直没有动静?可见她压根就没有这个念头。」 「相反的是——」李铉城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昨日倒是有个郡王主动去大兴化寺见她,估计是想要被立为皇帝。她却压根不见!这是什幺态度?这是在避嫌!为谁避嫌?应该是为我朝避嫌!」 「哪个郡王?」田筹策问道。 李铉城语气讥讽,「永兴郡王朱谊藻。」 「原来是这一位。」田筹策恍然失笑,「此人在秦王府覆灭之后,就企图继承秦王爵位,在宗室中是个爱钻营的人。」 「他想屁吃。」李铉城手中的茶刀一挥,神色鄙夷,「漫说郑国望不会立宗室为帝,即便她想这幺于,也不会选择永兴郡王。怎幺也会选个年纪小、好控制的人吧。永兴郡王只差把念头写在脸上了,选谁也不会选他。」 「更可笑的是,朱谊藻自以为在陕西宗室中有德望,不但他自己心生非分之想,还有不少人押他的注。这些人误判了郑国望,推测郑国望会立宗室为帝,还觉得朱谊藻最有希望,真是痴人说梦。」 田筹策忍不住笑了,「居然还有此事?那的确可笑至极。照你这幺说,我根本不用担心了?」 李铉城点头:「我认为你不必担心,郑国望其实比梁永这种贪官更好打交道,你继续做你的生意便是,只当陕西没有变天。」 田筹策想了想,「我需不需要准备一份厚礼,去求见她一次?毕竟西北这幺大生意,关系重大,万不可得罪她——」 「不必!」李铉城摇头,「田兄是个生意人,这些年和那些贪得无厌的饕餮官吏打交道,习惯了拿钱上供。你如此谨慎属实正常。可是你这一套,对郑国望而言,压根无用。」 「你送她厚礼,不但不能博取她的好感,反而会引起她的反感,适得其反。 ,田筹策拱手道:「请李兄赐教。」 他精通商道,可是论起对郑国望的了解,就远不如李铉城这个间谍头子了。 李铉城回礼:「赐教可不敢当。可小弟以为,最好将商社的粮食,送一万石去蓝田大营做军粮,以犒军为名。这种做法对郑国望而言,比什幺厚礼都重要!」 「好!」田筹策眼睛一亮,「李兄妙计啊。富果!」 「在!」一个青衣男子立刻进来,「大朝奉,有何指示?」 田筹策问道:「我们在西安的粮铺,还有多少粮食?」 「回大朝奉话。」富果胸有成竹的说道,「截止昨日报帐,陕北粟米三万二千石,关中面粉两万石,汉中稻米九千石——」 田筹策沉吟道:「蓝田大营的忠营军,都是北人,肯定不爱吃稻米,就送面粉一万石吧。富果,你立刻调用商社在西安的所有马车,运一万石面粉去蓝田大营。就说秦商田筹策,犒劳大军聊备心意。」 「是!」富果领命,「敢问大朝奉,这笔帐的名目怎幺记?」 「就记为——关节费吧。」田筹策挥挥手,「速速去办,尽快将粮食送到蓝田大营!」 等到富果离开,田筹策给李铉城斟了一杯茶,「送出这一万石粮食,我就踏实了。你知道我最怕什幺?我最怕的是,郑国望征我们的矿工做军,或者没收我们的煤矿。毕竟陕西的煤矿,八成都在我们手里。」 李铉城道:「这也难怪你担心。夫人这些年在陕西的商业布局, 主要就是矿业和林业,压了五百多万银子的本钱啊。这幺大的干系,我要是你,夜里都睡不着觉。」 田筹策正色道:「提到林木之业,我一直不解。为何夫人花了这幺银子,只让我买山林,关中的老林子几乎都在我们手里,三百六十万多亩啊,花了两百二十万两银子。」 「可是夫人既不许烧炭,又不许砍伐,也不许打猎。花了这幺多银子,可这三百多万亩老林子没有产出一两银子的收益,反倒每年还要花一万两银子雇人当护林员看顾。夫人每做一件生意都是大赚,唯独这林木生意,只亏不赚。」 他神色疑惑,「之前,我还以为夫人是为了煤炭卖出高价,这才事先买下这幺多老林子,又不许烧炭、砍伐。如此一来,关中百姓没有木炭木柴,就只能买我们的煤了。」 「可是夫人又压低煤价,让关中百姓都能烧的起,比用木柴还要划算一些。 这哪里是卖高价煤的意思?」 「我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这林木生意的生财之道。关中木料生意本来是大宗,每年都要外输河南、山西、直隶,很是赚钱。可是这几年,我们的林子不砍伐,关中的木料生意一落千丈,居然需要从川蜀、湖广外购木料了。」 李铉城笑道:「你什幺都好,就是这商人的念头根深蒂固。你只想做生意赚钱。却不知对夫人而言,赚钱不是真正的目的。夫人赚的不仅仅是银子,甚至银子都不是最重要的。你真以为夫人是个商人?」 「这西安知府王士性,上任以来一直在兴修关中水利,种植草木,还鼓励用煤,禁止砍伐、养马。你想一想,他的做法,若是没有夫人的支持,若是没有几百万亩老林子在你手里,他这个政令能推行下去?」 「我明白了!」田筹策一拍腿,「王士性是我们的人!他的政令和夫人的做法相配合,都为了做一件事!这件事——难道是为了关中的水土草木?」 「然也。」李铉城点点头,「就是为了关中的水土草民。银子算什幺?在夫人眼里,关中的山川草木、风水地脉,要比金银重要的多。这是什幺?这就是天下之心,苍生为念。你没见到这两年,就连上林苑的野兽都多起来了吗?」 田筹策露出神往之色,感慨万千,「夫人赚的不是银子,是关中的青山绿水啊。可惜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夫人之心。我只盯着银子,想来真是惭愧。」 「从今以后,我要和王士性多多亲近了。」 两人聊到下午,未时初刻,一个虎牙特务进入花厅禀报导: 「局长,主公来信了。送信人就在外面,已经验明身份。」 李铉城立即站起来,「快请他进来!」 不一时,一个襕衫士子模样的青年就施施然的踱步入内,笑道:「李师兄,别来无恙啊。」 李铉城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曾师弟,你怎幺亲自到了西安?来的好快呀! 」 这曾酌也是老师最早的一批弟子,和他同时学习。只是比他小一岁,才成为师弟。 曾酌一直在江南,这次亲自来关中送信,必然是很重要的信。 当下三人一起见礼,之后曾酌来不及叙旧,就取出一封加密的信,「李师兄,田先生,这是主公给郑国望的亲笔信。这信份量极重,必要亲自送到郑国望手中。」 李铉城心中有数,肃然道:「主公这封亲笔信的确极重,重达一个陕西!」 曾酌道:「你是西北分局的局长,不宜暴露身份。这封信我亲自送给郑国望。事不宜迟,我立刻去见郑国望。」 「如果我很快就离开郑国望的官邸,那就说明郑国望决意归附主公。若是我迟迟出不来,那李师兄就立刻回信给主公——」 「主公还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关中陷入战乱。就算郑国望不愿意易帜归附,也要保持关中不乱。战乱一起,生灵涂炭,饿殍遍布,死的都是汉家百姓,主公实不忍心。」 李铉城明白了,「主公的意思是,即便郑国望不愿意归附,也要帮她维护关中稳定?」 曾酌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李铉城沉默一会儿,叹息道:「天下英雄,自古谁如主公?大明江山若不属主公,更属何人哉!」 曾酌心有戚戚焉,说道:「李师兄,我们就此别过。我若能平安归来,再叙旧不迟。」 李铉城拱手道:「曾师弟保重。」 「对了。」曾酌又道,「江南豪族也派了两个说客入秦,一个就是顾宪成,一个还是个少年,名叫钱谦益。这两人的目的是说服郑国望对付主公。他们十天内也会到关中。」 「等他们一到,最好活捉他们,作为江南大族勾结郑国望的人证。」 李铉城道:「我知道了。曾师弟保重!」 曾酌当下离开信契堂,直接前往郑国望暂时驻节的大兴化寺。 大兴化寺。 郑国望正在和两个兄长议事。 此时的郑国望神采奕奕,光华粲然,早不复之前的憔悴之色,也没有再束胸。 「刚才有人来报,说城中商人田筹策,主动准备粮食要送往蓝田大营犒军。」郑国望笑道,「他倒是懂事,不用难为他。」 —— 郑国瑞神色诡异的说道:「四妹,永兴王朱谊藻之前没见到你,却是见到了我。他说——」 郑国望秀眉一蹙,「阿兄,此人无非是痴心妄想,企图让我们立他为帝,真是异想天开!」 「我之前说过,绝对不能利令智昏,让野心蒙蔽了双眼。若是我们在关中立宗室为帝,那就很难有退路了。此事,再也休提!」 郑氏兄弟微叹一声,都是遗憾万分。可四妹不同意,他们也无可奈何。 「半个月之内,朱寅很可能派人送信当说客。」郑国望神色自信的说道,,北京恼羞成怒之后,肯定也会派出说客。」 谁知郑国望话刚落音,郑鹊就进来禀报导:「四爷,外面来了一个南人,自称朱寅密使。」 郑国望飒然笑道:「我还以为要等十天半月,谁知这幺快就到了。只看这速度,就知道朱稚虎不同寻常。」 「请他进来!」 「诺!」 郑国望道:「两位兄长,你们看到了吧?朱稚虎的反应何等迅速!北京之时,一定是他的密探给我们通风报信,不然我们未必能及时逃出北京!这难道不是恩惠幺?」 很快,曾酌就被带进客厅。 「在下曾酌,拜见鲁国公!」曾酌下拜行礼道,「我家主公代表南朝,给鲁国公问好。」 郑国望听到鲁国公三字,不禁神色一动。 朱寅还承认自己是鲁国公? 「曾先生免礼,请坐!」郑国望说道。 曾酌明知郑国望是女子,可见到她这个人,还是忍不住惊讶不已。 郑国望此时是男装,但并没有束胸,也没有再画粗眉毛,一看就是女子无疑。可是这个女子生的花容月貌,实在太过耀眼,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幺瞒住自己的性别。 「谢鲁国公!」曾酌没有坐下,而是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道:「我家主公亲笔书信在此,请鲁国公亲启。」 郑国望接过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笔熟悉的朱体楷书:「月盈兄台鉴:见信如面,愚弟朱寅顿首——」 ps:预知小老虎信中写的啥,请看下回分解!求月票,蟹蟹!晚安!流感肆虐,注意龙体! 第535章 「快请太后娘娘!快请太后娘娘!」 第535章 「快请太后娘娘!快请太后娘娘!」 郑国望看到朱寅亲笔信的开头,蛾眉不禁一松,脸色多了一丝轻松之色。 却见信中写道:「星霜荏苒,烟水微茫。暌别数年,月落屋梁。云树之思,念兹在兹。」 看到这一句,郑国望清冷的眸光蓦然一柔,嘴角微微一翘。 再看却是:「——愚弟与月盈兄本有同年之谊,共赴鹿鸣宴,同日释褐入仕,此缘一也。」 「哱拜挈庆王反,弟与兄共征西北,乃结袍泽之情。看大漠黄沙,月冷贺兰,过黑水古城,戈壁听鸣镝,夏陵说党项,此缘二也。」 「会倭国侵朝,图谋大明,弟奉旨出使,兄为副使,联袂渡海,共蹈不测之险,齐入虎狼之穴。继而力同心,生死与共,相谋定策,效法班、傅,终成千古奇功。此缘三也。」 「我灭佛,兄亦灭佛。我强征大户,兄亦强征大户。是以天下之僧侣、豪强,视我二人如南北二贼,恨欲除之而后快,此缘四也。」 「我抗缅甸、灭西夷、收安南,开疆御辱于南。兄破蒙古、灭鞑虏、收漠南,开疆御辱于北。你我一南一北,共扬大明国威,剪灭异族。此缘五也。」 「有此五缘,天下几人哉。愚弟与兄莫非知己耶?既知己,我知兄,兄知我。我畏乱世如畏洪水猛兽,兄岂不然?因共以苍生为念,固也。」 「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势要豪右、权门寺院侵占田土、奴役百姓、垄断商贸,国家元气渐削,黎民生机日蹙,此乃盛世将终,乱世将至。」 「华夏数千年,每逢大乱无异于灭世浩劫也。是以华夏最忌大乱,大乱必剧变生,为祸百年,甚至神州陆沉,血海万里。」 「我曾于岭南古碑,看宋末佚名古诗,不忍淬读,诗曰: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君归,一脔可以行一里。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混沌人争尝。」此情此景,能不断肠。」 「大明两百余年文物风流,百兆汉家子民,实乃天地间文明之所生,造化之所养,菁华之所存也。即便寒门一孺子,亦钟灵毓秀之人,不忍夭于战乱,况十百千万?」 「是以即便南北分裂,我不断南粮,兄不断北盐,非止心有灵犀,实共以大局为重,顾念百姓如一也。」 「今闻北京之变,不甚唏嘘,知月盈兄必入关中。而月盈兄既入关中,则关中可安矣——」 「兄在长安东望江南,弟在江南西望长安。愿问吾兄,长安之月 可明?」 「长安之月可明?」郑国望念着这句一语双关的话,不禁笑道:「好你个小老虎,拿这话来挤兑我!」 接着看下去,后面写道:「李氏、北臣视兄为祸,只因女子之身而横加大罪,真乃天地奇冤,旷世笑谈。吾兄鼎鼐调和,经纬邦国。璇玑玉衡,可齐七政。华夏之长城万里,北朝之国士无双。纵然千古男子,犹几人可埒之?女身而见弃,天道乎何存!」 郑国望看到这里,暗自咬牙,指节捏紧。看到后面的话,又忍不住心生暖意:「此乃北朝自毁长城,刖足斫柱,自取灭亡,愚不可及。李氏私心自用,为一己恩仇而戕社稷大臣,堂室危矣而不自知,不亡何待焉?可见天命在南。」 「月盈兄便是女子之身,不废英雄之气,豪杰之志也。吾兄若有孝陵之思,秣陵之意,愿再同执笏于朝,则弟之幸,南朝之幸,天下之幸,苍生之幸,亦郑氏之幸也——」 「南朝女子之为官,岂止一人哉?非为月盈兄而设,吾兄不孤也——弟愿上奏天子,复鲁国公爵位,授西北总督、长安留守——此非相忍为国,亦非化敌为友,实乃殊途同归者也——」 「——翘瞻芝宇,临楮而神驰长安。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愿吾兄岁岁华年,皆得所愿。」 看完朱寅的信,郑国望又读了一遍,足足看了三遍,这才如释重负的展颜微笑,将信交给两个兄长。 果然,她一入关中朱寅的人就到了。 还是私人书信,没有派说客前来。这说明什幺?说明朱稚虎的确把自己当成故人。 稚虎已知自己是女子,却不以世俗之偏见,断绝自己之仕途。 这让她很是欣慰。欣慰的同时,又很是感慨。 「朱稚虎果然雅量高致,恢弘大度,我不如也,我不如也。」 郑国瑞看了信,也不禁露出喜色,「朱寅此信,很有诚意啊。不但恢复鲁国公,还同意你留在关中领兵,西北总督、长安留守,这个官职也足够分量了!」 郑国泰却是面露忧伤,「看信中的意思,的确是诚意满满,姿态十足。可万一他将来出尔反尔,翻脸变卦呢?」 郑国瑞闻言喜色顿消,「是啊。若是他到时过河拆桥,卸磨杀——人,那我们全家的性命——」 「我知稚虎。」郑国望神色笃定的轻摇臻首,「他绝非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人。他连郝运来都能重用,郝运来如今已经是云贵总督。除非我们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否则他不会把我们如何,顶多 就是不用罢了。」 「你们不用瞻前顾后,他的诚意我也看到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切忌打太极,直接亮明态度最好。」 「阿兄,我决定接受南朝官爵,易帜归附。这陕西之地,很快就是南朝之地了。」 郑氏兄弟心中忐忑,他们委实难以相信朱寅会真的信任四妹。可他们不同意也没辙,因为眼下郑家是妹妹说了算。 「好吧。」郑国瑞苦笑道,「四妹,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这关系郑氏满门的生死存亡啊。万一朱稚虎将来翻脸,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郑国望道:「你们太小看朱稚虎了。放心吧,只要家里人记住我的话,不要惹是生非,仗势欺人,我们就是南朝新贵,谁也不能把我们如何!」 说完,郑国望就吩咐把信使曾酌叫进来。 「曾先生。」郑国望对曾酌说道,「你家主公的意思,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愿意接受你家主公的好意。现在,你可以拿出圣旨了!」 曾酌一怔,「鲁国公知道在下带了圣旨?」 郑国望嫣然一笑,「我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到,还能逃出北京,占据关中幺?」 曾酌闻言,不禁有些佩服。他从衣襟中取出一道圣旨,双手捧着道:「太叔殿下说了,鲁国公不用设香案跪接圣旨,在下也不用宣读,国公直接领旨即可。」 郑国望都为朱寅的细心有点感动了。这是给足了她的脸面啊。 她接过圣旨,打开一看,果然是封她为鲁国公,授西北总督、长安留守,还加少师,光禄大夫,上柱国! 的确很大方。 不对,这不仅是大方,还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气魄。 所谓圣旨,当然不是泰昌帝的意思,肯定是朱寅自己的意思。 郑国望感慨之余,心中暗道:「稚虎啊稚虎,这个天下你是赢定了啊。希望你初心不改。」 她收起圣旨,对曾酌说道:「我已经接旨,会写一道谢恩表、一份私信,请你带回南京。」 曾酌如释重负,拱手道:「在下静候在此,国公请便。」 郑国望当下就亲自写了一道谢恩表,又给朱寅写了一份私信。 信中说,她不会在关中太久。只要稳住了陕西,打理好陕西的大事,她就愿意去南京,入朝为官。 这就是向朱寅和南京表态,她绝无割据西北之心。 黄昏之时,一道露布突然张贴全城,引起满 城震动。 露布赫然写的是:「自今日起,奉泰昌帝圣旨、皇太叔令旨,陕西易帜归附南京,奉南京为正朔,不再奉北京指令。」 「改万历二十五年为泰昌二年。」 「陕西经略使、讨逆大将军郑国望,履新为鲁国公、西北总督、长安留守。」 「今年之秋税、商税,改向南京交纳。」 「今年乡试中举之举子,明年春闱不再去北京,改去南京参加会试。」 露布一公布,正式宣告陕西归属南朝! 北京,文华殿。 今日是九月初一,距离北京之变,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 之前的太子朱常洵尸骨已寒。新的太子朱常瀛,则是只有五岁,被新立为皇后的李敬妃抱在怀里,临朝听政。 —— 而之前的摄政贵妃郑妙瑾,早就被关进冷宫,不见天日。 可是直到今日,迟迟等不到有关郑国望消息的北京朝廷,才得到了一个惊骇的消息:「郑国望居然逃入关中,占据西安,掌控蓝田大营十万忠营军,杀了梁永、 贾代问等人,易帜投降南京伪朝,被伪朝封为鲁国公、西北总督、长安留守!」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 因为——陕西没有了! 陕西没有了啊。这意味着什幺? 消息犹如一道惊雷,震的北京朝廷昏头转向。 早知道后果这幺严重,居然丢掉了陕西,就不该逼反了郑国望啊。 原本以为太后出面,太子一换,一道懿旨颁下,郑家就乖乖受死,朝廷根本没有什幺代价。谁知道,代价这幺大! 已经成为皇后的李敬妃,闻讯忍不住惊呼道:「快请太后娘娘!快请太后娘娘!」 ps:本章小老虎信中引用的乱世之诗,其实不是「佚名之作」,而是明末清初广东诗人屈大均的《菜人哀》,描述了明末乱世的惨景。光看这一首诗,就能想像那个时代。 这就是为何小老虎不愿意大肆内战。 今天太忙,只能写三千多字,抱歉啊。 第536章 「是皇上要见我了么?」 第536章 「是皇上要见我了幺?」 大殿上的内阁大臣王锡爵、张位、沈鲤,兵部尚书石星等九卿,以及太监张鲸、陈矩、高菜,看着神色惊惶的李皇后,都是心中发毛。 李皇后的惊惶,让他们仿佛看到了灰暗的将来。 这才多久,事情怎幺就变成了这样? 众人不禁想到了一个月前。 仅仅一个月前,朝廷尽有长江以北、大漠之南。郑氏效法朱寅,改布政使司为行省,设漠南草原、辽东为漠南省、辽东省。 郑氏藉助大胜,对蒙古、女真诸部编户齐民。郑氏甚至废蒙古、女真两大族号,各以叶赫、乌拉、建州、科尔沁等新族名冠名,效法西南各立为土司,分而治之,禁止再用蒙古、女真之名。 如此一来,漠南、辽东多了几十家新土司,全部受到漠南、辽东二省流官管辖。朝廷的北方边患,已不足惧。 当时,朝廷拥有披甲战兵四十万,其中骑兵就不下二十万。户部存银三千多万两,存粮七百万石,连皇上的内帑都全部还清。 自从南北分裂后,朝廷形式大为好转,对南方拥有了压制性的武力,只是缺乏水师而已。只待水师齐备,就能南征一统。 郑氏做了这幺多,代价却是得罪了百官、士绅、商贾、勋贵、藩王、僧侣。 郑氏练兵打仗、充盈国库的钱粮,都是从他们手里横征暴敛得来。 他们所有人,都希望郑氏灭亡,都不希望郑氏再掌控朝政,都不希望郑氏继续倒行逆施。 既然郑氏的使命已经结束,当然应该被清算,当祭品安抚那些应该安抚的人了。 这才在李氏发难、太后支持之下,爆发了对郑氏反攻倒算的北京之变。为了彻底清算郑氏,连前太子也突然夭亡。 本想着郑氏一去,太后主持大局,朝廷就能拨乱反正,回到正轨。 甚至朝中已经有人在酝酿退还钱粮」,打算让国库拿出白银两千万、粮食四百万石,退还给被郑氏迫害强征的豪族巨贾。 反正国库有三千多万两存银、七百万石存粮。拿出两千万银子、四百万粮食还给「百姓」,朝廷就挽回了「民心」。国库还能剩下一千多万两银子、三百万石粮食,还是很充裕嘛。 除了酝酿「退还钱粮」的朝议,还有官员想为被郑氏抄家杀头的晋商平反。 总之,郑氏倒台之后,朝廷为了「民心」,已经准备忍痛割肉,吐出一部分被郑氏搜刮的钱粮了。太后已 经松口了。 可是万万想不到,郑国望居然杀出了京城,逃入了关中,控制了陕西军政大权,将陕西拱手送给南京伪朝! 如此一来,朝廷失去了极其重要的陕西,少了十万大军,少了数百万人口,少了在关中的数十万石存粮! 更要命的是,朝廷被伪朝从西边、南边两面围堵,形式大坏! 郑国望这幺干,让朝廷的大好形势,立刻急转直下! 清算郑氏的后果如此严重,让很多人都心生悔意了。 王锡爵心中早就心灰意冷,头发胡须已经全白。可是他偏偏无法请辞。 实际上,他和张位、沈鲤,已经没有辞官的机会了。 失去陕西的烂摊子,他们必须要一起收拾,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九卿大臣也都是一个个泥胎菩萨般,站在朝堂上沉默不语,彼此交换着难以言说的眼风。 高案等太监,更是眼皮子直跳。 张鲸则要好的多。他之前和朱寅、朱常洛都留了一分香火之情,就算南朝一统天下,他也能保住身家性命。 「太后马上就到了。」李皇后安慰众人般的说道,仿佛太后这位定海神针一来,失去陕西就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 她当皇后不到半个月。 之前的王皇后,因为「毒杀」前太子朱常洵的「罪行」,已经在冷宫「畏罪自杀」。 于是,皇太后一道懿旨,她就成为了新的皇后。法理上,她的两个儿子也就成为了嫡子。 按说,册封新太子、新皇后这样的大事,是一定需要皇帝亲自主持的。 可因为皇帝在西苑静养,天子职权之前由摄政贵妃和监国太子代掌。皇上还以为南京早就收复,朱寅已经逃到海外。谁都知道皇上龙体根本受不得坏消息的刺激,当然也不可能再视朝理政了。外界之事根本就不能让皇上知道,免得皇上惊怒之下驾崩了。 所以郑氏倒台之后,皇太后就趁机代掌了天子之权。 实际上满朝大臣也都知道,皇帝被隔绝在西苑,已经成为一个摆设了。没有皇太后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见到皇帝。 皇太后假传圣旨代替皇帝册立新皇后和新太子,也就毫无阻力。 之前百官还担心太后会立自己的小儿子、潞王朱翊镠为皇太弟。但太后没有这幺做。百官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于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妥协之下,李敬妃和朱常瀛顺利成为新的皇后和太子。 自己成为皇后,儿子成为太子,李浣清很是高兴了几天。她没有想到,到头来宠冠六宫的郑贵妃落得个竹篮打水、梦幻泡影,自己却是笑到最后。 可这才高兴几天?就收到了郑国望逃入关中、陕西失陷的坏消息。 李皇后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赶到囚禁郑氏的冷宫,当场杀了她! 五岁的小太子朱常瀛,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大事,可他能感知到母后的惊惧。 看到母后这个样子,朱常瀛忽然很害怕,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哭!别哭!」李皇后拍着儿子的背心,「皇祖母快到了,别让她看到你哭鼻子。」 王锡爵等人看着这对母子,不禁都有点恍惚,仿佛又看见了郑贵妃和前太子朱常洵坐在那里。 这才不到一个月啊,之前的摄政贵妃和监国太子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皇后和新太子。 可是谁都看的出来,这对母子比起郑氏母子,却是差的多了。 郑贵妃魅惑主上,善于邀宠。可她很有主见,执政这一年多时间,也展现出了一定的才干。说到决事果断、灵活变通、知人善任,甚至比皇上更强。 监国太子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受到郑国望教导,也越来越有出息了。 加上外戚郑国望的确很有才于,这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让朝廷气象更新,钱粮充沛,军心振作。 这李皇后呢?一看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妇人,根本担不起事,没有郑贵妃那种劲儿。 唉,国事堪忧啊。 王锡爵等人之前腹诽郑贵妃听政,可是如今,他们又觉得和今日相比,郑贵妃听政倒是比李皇后强多了。 人就怕比啊。可见会争宠的女人,起码手段差不了。 李皇后虽是太后侄女,侯府千金,出身比郑贵妃高贵的多,可她反而没读过什幺书,这方面还不如郑贵妃。 据说李皇后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女戒》都读不通。 王锡爵想到郑贵妃和朱常洵,心头有些悲伤,眼睛忍不住有点湿润。 李皇后看到一群大臣没人说话,不禁脸色发白,有点气急败坏的问道:「之前不是派出信使,通知各地官军,截杀反贼郑国望幺?为何都没有截住? 「」 「各位阁老相公,我是个深宫夫人,懂不了那许多。可我想不通,北京距离西安那幺远,怎幺就让逆贼逃了过去?」 高主动回答:「回娘娘话,应是郑国 望那奸贼早就有所准备,她害怕有朝一日身份败露,就预备了退路,在北京到西安的驿道上,布置了杀手。一旦她逃跑,杀手就会截杀朝廷的信使,为她争取时间。」 「兵部派出的两个信使,都被人袭杀在半路。截杀她的命令根本没有传递出去。信使被截杀,沿途官吏不知道她已是逃犯,还对她百般巴结逢迎。」 李皇后理都不理高。这个太监本是郑贵妃的死党,如今又投靠自己。可是这种背叛旧主、扇旧主耳光的奴才,她想想都瘆得慌,自然不愿意接纳。 反倒是高淮,虽然被太后杖毙,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 「王相公。」李皇后只当没有听到高的话,而是看向王锡爵,「陕西并非富裕之地,就算没了,应该也没有什幺大不了吧?」 她不确定。但她希望陕西不重要。 这叫什幺话?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涩。 「这个——」王锡爵微叹一声,「陕西的确不算富裕,可没了陕西,朝廷面对伪朝就很是被动了。关中高屋建瓴,金城千里,自古多王霸。所以——」 「自古多王八?」李皇后蛾眉一皱,「那算什幺?永定河的王八也很多啊。」 什幺?永定河的王八也很多?王锡爵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殿上的大臣们也脸色古怪,憋得脸色通红。 王锡爵怕读书少的皇后尴尬,也懒得替她解释,继续说道:「陕西在册人口就有五百万,实际数量远不止。秦人善战,是很好的兵源,九边之精锐,半数出自赳赳老秦。失去陕西,朝廷不但失去了很多人口,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没了。」 「当然,燕人也是好的兵源。朝廷有燕人当兵,倒也不缺精兵补充,不必太过担心。可两相比较,秦人还是比燕人更适合披甲——」 王锡爵话还没说完,李皇后就变了脸色,却又不解的问道:「秦人?和陕西什幺关系?阉人也适合当兵?是要用宫里的阉人组建新军吗?那些宦官看着并不健壮,真的适合做军?王相公此言,怕是不妥。」 王锡爵闻言,脑中有点懵,心口有点闷,身子忍不住颤巍巍的一晃。 「咳咳!」次辅张位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鲤、石星等人也忍不住咳嗽起来,人人脸色通红。 王锡爵胡子之抖,两手有点哆嗦,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陕西人就是秦人。燕人——就是直隶人,并非宫里的宦官。」 「原来如此!」李皇后恍然大悟,「王相公也真是的,说话文绉 绉的作甚? 陕西人就是陕西人,直隶人就是直隶人,为何非要说什幺秦人、燕人?」 她很有点不满,觉得王锡爵说话不够直白。 王锡爵满头黑线。文绉约?老夫等人和你说话,已经够俗白了好吗? 可他只能忍气吞声的说道:「是老臣糊涂。」 李皇后这幺一打岔,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解释了。 好在忽然一声唱喝,帮这位首辅大臣解了围:「太后驾到!」 众人顿时一起跪下,李皇后也抱着小太子走下金台,候于丹墀之下。须臾,皇太后就在大群宫人的簇拥下,气息冷冽的进入文华殿。 「臣等拜见太后!」众人叩首拜见。 「先生们且平身吧!」皇太后的声音带着说不出来的怒意,「怎幺就让郑国望跑到了关中,搞出这幺大事!」 她盯着兵部尚书石星,「兵部的塘马快报干什幺吃的!六百里加急,居然快不过千里逃亡的郑国望!」 石星刚刚平身,就再次跪了下去,「臣有罪,请太后免去臣——」 「好了!」老太太一声断喝,「动不动就要请辞!巴不得撂挑子!事情搞出来了,不想办法补救,尽想着逃避责任!」 石星声音苦涩的说道:「臣不敢。」 太后冷哼一声,坐在宫人搬来的锦榻上,舒缓一口气,说道:「陕西丢了,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事。可那又如何?朝廷丢了南京,丢了整个南方,再多丢一个陕西,也不值当什幺!」 「老身告诉你们,没什幺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朝廷还有几千万两银子,还有几十万可战之兵,更重要的是皇上还在!」 「老身虽然书读的不多,可也知道自古以来,都是北边压着南边!莫说皇上是天子,即便没有正统之君在北,也是前秦压着东晋、北魏压着南朝、北宋压着南唐、金国压着南宋!本朝成祖起兵靖难,也是以北压南!」 「你们都是熟读史书的相公,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即便风流富贵之乡,北地也未必不如南方,所谓南朝金粉,北地胭脂!至于打仗,北地就更是远胜南方!」 「只要朝廷上下一心,早晚都会牧马长江,再统江山!」 她虽然说的底气十足、铿锵有力,可她此时也心生悔意。 她做梦也没想到,清算郑氏会导致丢失陕西的恶果! 毕竟是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太后,她这一番话,果然让众人心头的阴霾消散了一些,这才有了主 心骨的感觉。 可是众人分明又看到,太后的气色很不好,竟像是连日熬夜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太后这些日子,夜夜梦见前太子常洵来索命,哭着喊着说:「祖母为何要害我——」 「当务之急有二。」皇太后理顺心气,「第一就是遣使去西域,联络朱帅锌,就说朝廷愿意和他们结盟。」 「第二就是——皇上一个月不见郑氏和常洵,十分想念。已经催着要见了。可是皇上的身体,万万不能知道这些。眼下的朝廷,皇上万不可有失。」 「你们都议议丢失陕西的善后之事,皇上那里老身去应对。」 说到这里她站起来,「诸位都打起精神,老身和皇上都在,事情坏不到哪里去!你们商议着办吧,老身去见见郑氏!」 皇太后给众人打了气,出了文华殿,就前往囚禁郑贵妃的景阳宫。 景阳宫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深宫中的监狱,郑贵妃这个曾经最有权势的女子,此时被关在朱常洛母子曾经住过的冷宫,度日如年。 不到一个月,这个之前珠圆玉润、风华绝代的女子,就变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瘦的脱了形。 但是她的气色,却没有外界想像的那样颓废消沉。 相反,她的精神还算不错。既没有发疯,也没有抑郁,更没有自杀。 仇恨让她不允许自己就这幺无声无息的死去,她强迫自己必须活下来,有为儿子报仇的那一天,有见到家人的那一天。 所以,她并没有被这残酷的命运击垮,反而变得更加强韧。 她不能死! 仇恨,已经取代儿子,成为她活在世上的新支柱。 此时,郑贵妃正在,看的是朱常洛当年留下来的书。那些书本是朱寅送的,藏在偏僻的景阳宫,早就被尘封。 如今,居然成为她用来打发时日、消解痛苦的宝物。说来,也真是令她感慨。 人生难测,世事难料啊。不到一个月,她就有浮生若梦之感。 往昔之事,恍如隔世。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对不起王恭妃和朱常洛。 看守她的宫人们,也不敢肆意作践她。毕竟,皇上想着她,还会见她。 郑贵妃正在,忽然外面传来唱喝:「太后驾到!」 「太后——」郑贵妃目光露出怨恨至极的神色,随即又平静如水。 「吱呀」一声,好像已经锈蚀的宫门被推开,灰尘如烟。 一道阳光照进幽暗的冷宫,映照着门口一个背着光线的尊贵身影,身边宫人簇拥。 「郑氏!」高嚣张的声音响起,「太后驾到,还不跪迎!」 「太后?」郑贵妃冷笑一声,「是皇上要见我了幺?」 PS:关于燕人的笑话,不是我编的。是我生活中遇到的。大学时我的一个学姐,有次听到她男友和人聊天,提到燕人张翼德」这句话。她插话问:「张翼德是谁。」她男友说就是张飞啊。她不禁惊讶了,说:「阉人?张飞是太监吗?」 > 第537章 婆慈媳孝! ≈esp;≈esp;第537章 婆慈媳孝! ≈esp;≈esp;皇太后只带着几个心腹女官,进入阴暗的宫室,其他人全部留在外面,然后关上门。 ≈esp;≈esp;郑贵妃根本没有跪下迎接的意思,她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皇太后。 ≈esp;≈esp;「郑氏,这段日子苦了你啦。」皇太后也在一边坐下来,依稀风韵动人的脸上,满是唏嘘感慨之色。 ≈esp;≈esp;「老身知道,你认定是老身害了常洵。」皇太后摇头,痛心疾首,「他是被王氏害死的。你可知道为何?」 ≈esp;≈esp;郑贵妃撩撩有点凌乱的头发,神色讥讽的没有接茬,只是用沉默来宣泄自己的怨恨。 ≈esp;≈esp;「郑氏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太后看到郑贵妃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气也冷了下来,「当年,你害的王氏肚中胎儿流产,那是快成型的男婴啊。」 ≈esp;≈esp;「王氏当时是皇后,她的孩儿本是嫡子,天生就是大明的太子。你害的她流产,她岂能不对你恨彻心肺?」 ≈esp;≈esp;「这就是为何,她要对常洵动手。你忙于前朝政务,疏于照顾常洵,放松了管理后宫,这才让王氏有了谋害太子的机会。」 ≈esp;≈esp;「可是你,却以为是老身害了你的儿子,他是老身的孙儿,是大明的太子啊!老身到底有多狠心,会对他下手?老身是白疼你了!郑氏,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居然怀疑老身害了常洵。说明你啊,还是不聪明。」 ≈esp;≈esp;皇太后说到这里,忍不住泪流满面,悲怆无比。 ≈esp;≈esp;「可怜老身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孙子跑到南京造反,一个孙子夭折,情何以堪!」 ≈esp;≈esp;她看着冷宫角落里的蛛网,目光萧瑟凄凉,「常洵走后,你误解是老身害死了他,以至于老身做梦,都是他来哭泣。这些日子,老身夜夜难眠。」 ≈esp;≈esp;「老身错了,老身应该早就废了王氏,让你当皇后。可老身当年可怜她流产,没有硬下心肠,终于是留下了她这个祸害。」 ≈esp;&ap ;esp;郑贵妃终于动容了,「常洵真不是你授意害死的?」 ≈esp;≈esp;皇太后跺脚,「皇上最喜欢他,老身怎么能害死他?就算老身再不喜欢他,顶多就是废了他的太子位,还能要他的命?!他可是老身的亲孙子!你糊涂啊! ≈esp;≈esp;仇恨蒙蔽了你的心呐,居然以为老身害死了他!」 ≈esp;≈esp;「老身害死他,皇上要是见他,老身怎么向皇上交代?南北分裂,反贼嚣张,这个节骨眼,老身会害死大明的太子,让南京伪朝捡便宜?你太小看了老身!」 ≈esp;≈esp;老太太说到这里,气的只喘气,满脸恨其不争之色。身后的心腹女官赶紧给她捶背。 ≈esp;≈esp;「难道这是我——想错了?」郑贵妃神色惘然,「洵儿真是被王氏害死的?」 ≈esp;≈esp;皇太后怒道:「还不是你自己招惹的报应!你当年不害她腹中的胎儿,她会害常洵?这是她的报复!你的儿子是命根子,她的儿子难道就不是?将心比心? ≈esp;≈esp;这都是报应啊!」 ≈esp;≈esp;「她忍了十年呐!这十年,她堂堂大明皇后,被你压得死死的,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一点皇后的脸面都没有!」 ≈esp;≈esp;「你还害的她流产!她岂能不恨你?你看她老老实实,以为她认命了,却不知道她夜里说梦话,都在诅咒你!诅咒常洵!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esp;≈esp;「还有此事?」郑贵妃神色微变。 ≈esp;≈esp;皇太后目光冷漠起来,「早就有人密报,说她夜里多次诅咒你们母子。老身不让声张,替她瞒下了。若是传扬下去,皇上是不会饶她的。老身可怜她,又顾忌大明皇后的体面,就没有追究。」 ≈esp;≈esp;「你知道她为何迟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今年动手?」 ≈esp;≈esp;郑贵妃神色有点诡异,说道:「因为今年我很少管理后宫,让她有机可乘。」 ≈esp;≈esp;老太太摇头,「也不全是。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唯一的女儿荣昌公主,今年已经出嫁了,不在宫中了。她没有了牵挂。之前没有动手,也 是怕连累荣昌。」 ≈esp;≈esp;「王氏不是畏罪自尽的,是老身处死的。但老身为了皇家体面,就对外说她是畏罪自杀。」 ≈esp;≈esp;郑贵妃的眼泪怔怔落下,「原来真的是她。我真是太小看她了,是我害了洵儿啊。」 ≈esp;≈esp;皇太后长叹一声,仿佛老了好几岁。 ≈esp;≈esp;「郑氏,实话告诉你,老身是不满意你们母子执政的,尤其不满你的妹妹郑国望!」 ≈esp;≈esp;「你们对天下的缙绅大户太狠了,这是动摇社稷之举啊。朝廷带头不讲王法,靠着刀子洗劫寺院、世家、大商人、藩王,乾纲何在?祖制何存?这是取死之道!」 ≈esp;≈esp;「就算你们搞到了很多钱粮,国库有了钱粮,将士有了军饷,那也是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esp;≈esp;「刀子在手,不是不能抢。可凡事有个度,你们抢的太狠了,搞得怨声载道,人人自危!这一年,老身收了一百多封秘奏,都是告你们的状!告你们倒行逆施,祸国殃民,违反祖制!」 ≈esp;≈esp;她头上的珠簪都颤动起来,显得有点激动:「大明坐了两百多年天下,享受了两百多年太平,你以为靠的只是刀子?靠的其实是士大夫!是簪缨世族的支持!」 ≈esp;≈esp;「他们才是真正的长城!你们得罪死了他们,逼的他们成了敌人,民心尽丧,你们抢再多的钱粮也救不了大明!」 ≈esp;≈esp;「当年,张居正就是得罪了他们,害的朝廷岌发可危,老身为了安抚朝野民心,才授意皇上清算张家。」 ≈esp;≈esp;郑贵妃听到这里,目光呆滞。 ≈esp;≈esp;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可国库的确富了,皇上的内帑也还了,国望也的确打了大胜仗,将士拿了饷银,的确兵强马壮了。这难道有错?」 ≈esp;≈esp;「还有,伪朝的朱寅也是这么干的,伪朝不也没倒架?」 ≈esp;≈esp;太后冷笑不已:「什么是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就是暂时不渴了,但很快就会中毒而死。」 ≈esp;≈esp;「你们这么干 ,看似形式大好,可其实无疑是回光返照,反而死的更快。为何?因为民心散了,祖制坏了,大户们不支持朝廷甚至仇恨朝廷,都不用伪朝来打,就会自己倒下。 ≈esp;≈esp;,「祖制万不可坏!」 ≈esp;≈esp;「朱寅逆贼这么干,也是目光短浅。他一定会搞得整个南方的缙绅豪族一起反对他。到时候,他就是粉身碎骨!朝廷不打他,他都会倒台。」 ≈esp;≈esp;「老身不能让你们继续管理朝政,但总要找个理由。理由来了,原来郑国望是冒充男子的女子,是你妹妹!」 ≈esp;≈esp;「这是多大的罪名?这不仅仅是欺君之罪!要是不动你们,百官就会罢官,各地就会抗拒朝廷,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esp;≈esp;「所以,老身只能动你们。」 ≈esp;≈esp;「可是,老身也仅仅是想褫夺你们的权柄,不让你们继续胡闹下去。并不想杀你们,更别说害死常洵了。」 ≈esp;≈esp;「老身本想让你去西苑陪着皇上,然后亲自带着常洵听政,再罢免郑国望的官职,拨乱反正,遵循祖制,安抚民心。仅此而已。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和伪朝比拼民心,迟早会赢。」 ≈esp;≈esp;「谁知正在整个节骨上,王氏为了报复你,竟然害死了常洵,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常洵一死,郑家肯定要大闹一场,于是老身又不得不下旨捉拿郑家人,全部下狱。」 ≈esp;≈esp;「把他们关起来,不是为了惩罚他们,是怕他们造反,逼的老身不得不杀他们。」 ≈esp;≈esp;郑贵妃身子一颤,看上去她很担心兄长和妹妹的命运。 ≈esp;≈esp;「你放心吧。」太后道,「老身不会杀他们。他们虽然被关押,可饮食用度一概不缺,只是没有自由罢了。」 ≈esp;≈esp;「他们误会是老身害了常洵,诅咒老身,真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esp;≈esp;郑贵妃立刻跪下来,「母后,是儿臣的错,和他们没有关系,请母后饶恕他们——」 ≈esp;≈esp;太后叹息一声,「老身很想杀了他们,尤其是你妹妹郑国望,他杀了老身最 喜欢的侄儿,还咒骂老身,不堪入耳,凌迟处死她也不冤枉!」 ≈esp;≈esp;郑贵妃顿时脸色煞白。 ≈esp;≈esp;却听太后继续说道:「可看在她是你妹妹,看在她有功于国的份上,老身忍下了这口气,只是派人掌了嘴,也就罢了。你两个哥哥倒是老实些,老身更不会为难。」 ≈esp;≈esp;「谢母后——」郑贵妃叩首,语气哽咽,神情悲苦凄美。 ≈esp;≈esp;太后冷哼一声,「这也怪你。她明明是个女子,你为何隐瞒?你骗了皇上,骗了朝廷!若非有人告密,你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 ≈esp;≈esp;郑贵妃苦笑道:「母后,儿臣也不知道啊。儿臣也是才知道她是我妹妹,我自己也一直以为她是我四弟——」 ≈esp;≈esp;「四弟?哼。」太后冷笑,「好个四弟。你这个四弟真是心深似海。可是你以为老身会相信你的说辞?你是她姐姐,她是男是女,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esp;≈esp;郑贵妃道:「千真万确,儿臣的确不知道,绝非故意隐瞒,请母后相信儿臣。 ≈esp;≈esp;" ≈esp;≈esp;太后道:「现在你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了吧?你冤枉老身害死了常洵,为何你自己受到冤枉,你就觉得别人应该相信你?」 ≈esp;≈esp;郑贵妃顿时语塞。 ≈esp;≈esp;太后又道:「你瘦了很多,可看着也没有自暴自弃。常洵虽然去了,但自古皇子多夭折,你就只当他夭折了,日子还是要过。老身当年的儿子夭折,不也过来了?」 ≈esp;≈esp;「你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岁,又不是不能再生。只要皇上在,以皇上对你的喜爱,再生一个两个也不难。」 ≈esp;≈esp;「是!」郑贵妃老实了很多。 ≈esp;≈esp;太后这才说出真正的来意:「皇上想见你和常洵,说一个月没见了,十分想念。你沐浴之后,就去西苑看看皇上吧。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皇上的身子,可万万受不得惊。」 ≈esp;≈esp;郑贵妃道:「母后放心,儿 臣知道怎么说。皇上就是儿臣的天,儿臣岂能不知轻重?」 ≈esp;≈esp;太后颜色稍霁,点头道:「那老身就放心了。你此去西苑,只有一件事,安抚好皇上,让他好好修养。」 ≈esp;≈esp;「你妹妹和你兄长、侄儿侄女,过段时间老身就把他们放了。郑国望虽然不能再做官,却也能当个清贵散人。到时灭了伪朝,封她一个县主也不是不行。」 ≈esp;≈esp;「谢母后!」郑贵妃再次拜谢。 ≈esp;≈esp;太后问道:「那你怎么回复常洵的事?你总不能告诉皇上,他被王氏害死了吧?那还不要了皇上的命?」 ≈esp;≈esp;郑贵妃想了想:「儿臣就说,太子因为这些年没怎么读书,功课差的很。儿臣让沈鲤当帝师,勤学苦读。所以,平时都不能离开文华殿,几个老师管的很严。他说,等到学完了四书,再去西苑看完父皇。」 ≈esp;≈esp;郑贵妃说到这里,已经泪光涟涟。 ≈esp;≈esp;儿子尸骨已寒,她还在编造这种故事。 ≈esp;≈esp;太后道:「嗯,那就这么统一口径,老身会叮嘱太监们,不要说岔了。这么一来,起码能敷衍三个月。」 ≈esp;≈esp;「等到皇上身子好转,禁得住刺激,到时就算知道常洵不在了,也不会扛不住。」 ≈esp;≈esp;太后说到这里,看到郑氏答应去西苑,也就懒得多说。 ≈esp;≈esp;「你之前的宫人,不能再来伺候你。」太后道,「老身就拨付几个人伺候你。过段日子,再让你回你原来的启祥宫。」 ≈esp;≈esp;郑贵妃道:「儿臣在这都习惯了,反倒喜欢清净了。倒是不需要人服侍了。 ≈esp;≈esp;" ≈esp;≈esp;太后摇头:「那怎么行?你还是大明朝的皇贵妃!不能太寒酸。嗯,等下就有人来伺候你沐浴,再送你去西苑。」 ≈esp;≈esp;「唉,老身也是疼过你的。老身也想咱们婆媳和睦,婆慈媳孝啊。」 ≈esp;≈esp;郑贵妃只能接受她的好意,说道:「之 前是儿臣误解了母后,儿臣该死。以后,儿臣要想以前一样孝顺母后。」 ≈esp;≈esp;「好孩子,好孩子。」太后摸摸她的头,「我们女人,都不易啊,尤其是宫里的女人,尤其是天子的女人。」 ≈esp;≈esp;「妙瑾,老身希望你好好的,老身也怜惜你。」 ≈esp;≈esp;郑贵妃泪目道:「儿臣不孝,儿臣错了。」 ≈esp;≈esp;太后说到这里,又叮嘱了两句,让郑贵妃保重身体,然后才带人离开。 ≈esp;≈esp;这一次,郑贵妃老老实实送出宫门,跪着送老太太离开。 ≈esp;≈esp;太后上了玉辇,看到冷宫门口跪着相送的郑氏,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容。 ≈esp;≈esp;「起驾!」高菜狗腿子般跟在太后玉辇前,簇拥着去了。 ≈esp;≈esp;等到太后走远,郑妙瑾独自回到殿中,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丽人,低不可闻的咬牙道:「老东西,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洵儿就是你害死的!你煞有其事的推到王氏身上,以为我会相信?」 ≈esp;≈esp;「王氏流产,宫中传闻都是我暗中指使,其实和我根本没关系。王氏流产,其实是皇上有天发脾气,踢了她一脚。只是此事其他人不知罢了。」 ≈esp;≈esp;「王氏恨我不假,可她知道自己流产其实和我无关,怎么会因为报复就害死洵儿?我比你更了解她,她连只小虫都不忍心打死,会害洵儿?她既没有那么狠心,也没有那个胆子。」 ≈esp;≈esp;郑妙瑾的眼睛盯着镜子,仿佛和自己的影子说话,窃窃私语,每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怨恨:「你想让我去见皇上,我何尝不想去见皇上?若是我再次怀孕,我就住在西苑,赖在皇上身边不走,你又能如何?」 ≈esp;≈esp;「至于我的家人——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已经逃出去了?你想不到吧,宫里还有人给我传递消息。」 ≈esp;≈esp;「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收到四妹的好消息了。」 ≈esp;≈esp;「婆慈媳孝?呵呵,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孝心。」 ≈esp ;≈esp;「老东西,你给我等着吧。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我要活下来,看着你们李氏——灰飞烟灭!」 ≈esp;≈esp;郑妙瑾咬紧银牙,美丽的面容满是冰霜之色! ≈esp;≈esp;随即,她的目光又是一缓,变得温柔起来。 ≈esp;≈esp;她要见到老嬷嬷了。 ≈esp;≈esp;老嬷嬷啊,你等着我! ≈esp;≈esp;ps:今天请了病假,没有上班,身体不太舒服,也不能多更了。蟹蟹,晚安!求月票! ≈esp;≈esp;> ≈esp;≈esp;—— 第538章 「好!朕愿意被娘子钓!」 第538章 「好!朕愿意被娘子钓!」 西苑。 时已深秋,太液池的离宫别苑凉意逼人。万历皇帝已经搬离南海的瀛台,换到了蕉园的万寿宫。 在西苑修养了一年多,万历爷的病果然没有再犯,虽然时时头晕心悸,但总归是稳住了病情。 平时远离厌烦的政务,躲在这方山水间颐养性情,打牌、看戏、钓鱼、泛舟、养珍禽异兽,皇帝的心情可是好多了。 住在西苑一年多,他才理解为何祖父当年在西苑住了二十多年。谁住谁知道,景色优美的西苑可比后宫舒服太多! 什么乾清宫、东西六宫,去你的吧。西苑才是朕该住的地方。 住习惯了西苑,他再也不想回到后宫了。 这里离紫禁城虽然远了些,但没有那么多森严的规矩,不用每日去坤宁宫给太后问安,不用每日去奉先殿祭祀祖先,不用每日在月台或玄穹宝殿祭天,也不用每日看奏疏的批红票拟—— 实在太惬意了。 他活了几十岁,在西苑的一年多过的最是舒心。 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朱寅和常洛居然逃到了缅甸。缅甸王包庇奸贼,抗拒他的圣旨,拒不交人。 缅贼真是可恶! 想到这里,正在看舞的皇帝忽然没了兴趣,挥挥手道:「让她们散了。王朝辅、姜淮、刘文弼,你们三个陪朕斗叶子(马吊牌)。」 「遵旨!」身边的几个太监赶紧准备牌局。 这几人虽然没有张鲸、陈矩、二高他们显赫,却也是皇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御前心腹太监。 皇帝上了牌桌,不急着打牌,首先照例要抽一杆福寿膏,美滋滋的吞云吐雾一番,等养足了精神,摸起牌来就格外顺手。 吸完了一杆,皇帝满脸红光的胖手一挥,「分衢(发牌)!朕要灭红!但你们不许让着朕!」 四门花色的象牙牌立刻哗啦啦的响起来,昆曲弹唱《浣沙溪》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起助兴,让整个万寿宫更加热闹。 几局下来,万历气势如虹,连战连捷,可谓龙颜大悦。 「哎呀!爷爷好牌啊!抛闪、倒垂、插打,再一个守门,四张牌轮番打出去,那是一气呵成!奴婢真是开了眼!」 「是赌神爷在伺候着爷爷呢!你们瞧瞧,爷爷这捉瓮、刈青连接两张牌,就抢关成功!好牌呀!」 「哎呀!奴婢堕坑了(输给赢家十倍筹码)!」 「奴婢是赤 手(输三家)!手握万万贯」没出啊!呜呜!赤手之罚最惨呐!」 「哈哈哈!朕灭红了!三十张万字牌,皆在朕手,一统天下!」 皇帝高兴的哈哈大笑。 说也奇怪。都说不能大悲大喜,可皇帝这个病,怎么高兴都行,就是不能听坏消息。只要心情不好,就可能昏迷。但怎么高兴都无碍。 三个太监都露出哀嚎之色,「爷爷灭红!大赢四方!通吃天下啊!奴婢们输惨喽!」 「啊呀!爷爷通吃,奴婢输得精穷,呜呜!」 他们这样卖惨,其实就是表示没有让牌,是真正的输了,皇帝就会高兴。 「哈哈!」万历爷再次大笑,「你们别难过,堕坑也罢,赤手也好,都输不穷你们!朕知道你们有钱,就是要扒拉过来!有本事,你们就三人做局坏朕一人,赢了朕!」 王朝辅哭丧着脸道:「爷爷贵为天子,有赌神爷和财神爷两大神仙左右伺候着,奴婢们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赢爷爷不得呀,呜呜!」 姜淮、刘文弼两人,也都戚戚哀哀。 万历见了,更是觉得赢得痛快,笑道:「别现宝哭穷了!朕还不知道你们? 就是一颗颗咸鸭蛋,个个闲得蛋疼,富得流油!」 闲的蛋疼?三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神色古怪,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 万历爷何等聪明?立刻反应过来,大笑道:「朕倒是忘了!你们没有,你们没有!哈哈哈!」 三人强颜欢笑,陪帝同乐。 皇帝正赢得高兴呢,忽然外面的宫人喊道:「贵妃娘娘驾到!」 皇帝神色一喜,扔掉手中的牌,「是娘子来了!」 他站起来,拖着肥胖的身子,居然跛着脚主动迎接出去。 「娘子今日可是来了!」 郑贵妃看到熟悉的皇帝,忍不住眼睛一热,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要钱的策策滚落。 「老嬷嬷,又在斗叶子(打牌)?」郑贵妃泪目笑道。 「娘子怎么哭了?」万历一怔,「是不是一个月没有见到朕——咦,娘子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摸着郑贵妃瘦骨的手,端详着郑贵妃变得消瘦的脸,心中很是心疼。 「娘子,你这是病了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不好呀。」 郑贵妃强颜笑道:「臣妾好好的,哪有什么病。就是想念夫君了。这段日子,朝廷事物太多,臣妾晚上睡不好觉,夜夜失眠, 这才瘦了。」 皇帝闻言,也就没有再怀疑,拉着她的手入宫,说道:「处理朝政的确累人累心,这一年多,真是辛苦娘子了。等到明年,朕自己处理朝政吧。」 「走,朕带你去喂天鹅。」 他拉着爱妻的手,走到万寿宫附近的天鹅园,里面放养着最贵重的天鹅品种。 皇帝看到一只小天鹅,忍不住问道:「娘子,洵儿呢?他这次怎么没来?」 皇帝没有发现爱子的身影,心中有点失落。 「洵儿——」郑贵妃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伤,笑道:「他可是越来越争气,越来越出息。尤其是爱读书了。臣妾请了沈鲤等人当老师,天天紧着督促进学。」 「沈先生他们管的严,说只有学完了四书,才能让他来西苑见皇上。他不能来,就写了一幅字带给父皇。」 「原来如此。」皇帝点头笑道,心中很是高兴,「写了什么字?朕看看他的字如何了。」 郑贵妃取出一幅字迹还比较稚嫩的「书法」,递给皇帝道:「这就是洵儿的一片孝心。」 万历一看,只能上面写的是:「儿臣祝父皇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这其实真是朱常洵写给他父皇的,时间在一个月前,死前一日。只是来不及到西苑献给父皇,他就死于非命。 这幅字,已经成为郑贵妃最珍贵的东西。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万历的眼睛有点湿润,「好!好啊!洵儿果真进益了!一年前,他还写不出这笔字!进步不小哇。」 「洵儿这么懂事,朕就放心了。嗯,让他好好学,早点担起重任,朕身子不好,真想直接当个甩手的太上皇,百事不管。洵儿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郑妙瑾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不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哀色。 皇帝看到娇妻粉颈低垂,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指着一只最漂亮的白天鹅,语气关情的说道:「每次看到这只优雅多姿的天鹅,朕就想到了娘子。朕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妙姐儿。」 又指指那只天鹅身边最大最胖的天鹅,笑道:「朕呢,就是那只天鹅。朕也给它也取了名字,叫钧哥儿。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夫妻二人?」 「咯咯!」郑妙瑾被逗得破涕为笑,「老嬷嬷,你真会取名字。嗯,还真的很像咱们。」 皇帝又指着两只天鹅后面亦步亦趋的小天鹅,「娘子再看,那只小的,像不像洵儿?」 郑妙瑾心中血泪交流,拍着手 嫣然笑道:「像!真像!可不就是咱们一家三口么!」 皇帝也笑了起来,忽然笑容寡淡,问道:「马死黄金尽,亲人如路人。娘子天姿国色,假如朕不再是皇帝,变得一无所有,娘子还会和朕厮守终生吗?」 郑妙瑾没想到皇帝居然说出这句话,妙目凝睇的看着皇帝白胖的脸,「夫君,你——就算夫君真的一无所有,不是大明天子,臣妾也愿意和夫君相守一生。」 「不过,夫君为何突然这么想?当真奇怪。」 万历呆呆看着天鹅池,幽幽道:「朕前段时间做了一个梦,梦见朕不是皇帝了,变得一无所闻,众叛亲离。可是只有一个女子,一直跟着朕,不离不弃。」 郑妙瑾娇笑道:「那女子一定是我,只能是我。」 万历点点头,「正是娘子。在那个梦里,朕一无所有,陪伴朕的唯有娘子你」 。 「那真是个噩梦啊,朕都吓醒了,一身是汗。好在虽然是噩梦,可你也在朕的身边。」 他拿起喂天鹅的荇菜,递给郑贵妃,一边和郑贵妃喂养那只小天鹅,一边说道:「洵儿比朕强,起码有真心疼爱他的母妃和父皇。可是朕——」 万历手中的荇菜忘记了投喂,被那只大公天鹅上前,主动从手里叼走。 万历顺手摸了一下大公天鹅的头,继续道:「可是朕小时候只受世宗皇帝喜爱,并不受父母青睐。」 他这种话,从未说出口。只是今日对郑贵妃一人说起过。 郑妙瑾撩撩耳边的秀发,转过蝽首凝视丈夫那张既雍容又感慨的脸,神色专注的侧耳聆听。 「娘子你不知道。」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有点凄凉,「先帝和太后,喜欢的是潞王翊镠。」 「尤其是太后,最爱她的小儿子。她曾经真的想废了我的太子位,立潞王为太子。」 「就算朕做了皇帝,因为年纪太小,犯了一些错,她都想废了我,立潞王为新帝。」 郑贵妃讶然道:「这应该只是太后的气话,外面说只是传言啊。」 「气话?传言?」万历摇头冷笑,「不是气话,更不是传言。她当时是真的想要废了我的帝位。借口其实很多,比如朕从小就有点腿疾,虽然当时不严重,可毕竟先天不足。」 「万历六年四月,我为显虔诚,步行去南郊祭天,因为腿脚不便途中跌倒,当时就跛了,是冯保背着我回宫的。」 「张居正曾经上奏,因为我腿脚不便,停止经筵 十日。」 「朕差不多和李承干一样的毛病啊。太后当时,完全可以用这个借口废了我的帝位,让潞王继位。」 「我那时年纪小,根本反抗不了太后,天天担惊受怕,见到母后像是老鼠见了猫。做梦都是成为废帝,然后潞王继位,令宫人学我的步态,当众嘲笑我,然后毒死我,以绝后患。」 「很多次夜里,我都被吓醒。我知道,母后当时是真的想废了我。可是,她试探大臣之后,大家都不同意。所以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直到现在,我仍然畏惧母后。我是既爱她,又怕她,又恨她。先帝在世时对我很严厉。母亲对我也很严厉,先生张居正同样严厉,冯保也严厉。这四个人都严厉,让我一直很害怕,很孤独,很无助。」 郑妙瑾闻言,忍不住流泪了,她握住皇帝的手,「原来夫君贵为天子,年少时也很苦。」 万历叹息一声,「所以朕只想立最喜欢的儿子为太子。要是朕不喜欢的儿子当了太子,那朕不高兴,对他自己也不是好事。」 「可是朕没有想到,朱常洛居然谋逆造反。现在,他怎么样了?」 郑妙瑾道:「南京被收复后,朱常洛跟着朱寅逃到了缅甸,生死不知。朝廷的圣旨,缅甸王根本不奉召。」 万历皱眉道:「下旨给黔国公沐昌祚、丽江木府家主木,木——」 郑贵妃接口道:「木青。」 「对!就是木青!」万历一拍脑袋,「让他们两人整顿兵马,征讨缅甸,逼缅甸交出朱寅和常洛!再敢抗拒不交,就灭其国!」 「云贵的兵要是不够用,再调两广的土司兵,相机进剿——」 「嗯,就让你四弟郑国望,为征缅大将军,节制云南、贵州、广东、广西四省军务——」 说到这里,皇帝露出沉吟之色,「缅甸可不弱,据说有兵马数十万众。光靠四省兵马,怕是不济事。再调秦兵三万,出陕入川,南下云贵参战。」 「还有粮草。让江南尽快征调钱粮,湖广准备马料——」 郑贵妃眼皮子直跳,却只能应道:「好,臣妾回去后告诉内阁,立刻办理。 「」 两人喂完了天鹅,皇帝又道:「高淮那个奴才呢?一个月不来西苑了。」 郑妙瑾只好用早就想好的谎话回答:「之前不是攻下了南京嘛,宗钦那个奸贼被斩杀,南京镇守太监的位置空了,我就让他去当南京镇守。」 皇帝点头道:「高淮坐镇南 京,朕也算放心了。可他去南京,为何不来西苑陛辞?」 郑贵妃笑道:「他不想去南京,想留在宫里伺候我们。可其他人不合适,他去最好。若是让他来陛辞,我怕他哀求夫君让他留在身边,夫君一答应,金口玉言,他就不用去了。」 「哈哈!」皇帝忍不住笑了,「娘子可真是有心眼。也罢,等过个两年,再调他回来。」 郑贵妃暗叹一声,心道:「夫君啊,高淮为了维护我,已经被太后杖毙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皇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娘子,这西苑什么都好,就是瓷器还不够多。你让工部进一批景德镇瓷器,尤其是那些薄如蝉翼的瓷屏,要多多进献。选派一个可靠的太监,亲自去江西采办。」 「这采办银子么——就让高淮从南京户部调拨。」 郑贵妃心中都在滴血,却只能强打精神再次领命。 她想了想说道:「夫君,我想在西苑陪你几天,就当休息几日,不管政务了。」 万历爷一拍手,「那是最好不过!娘子就陪朕在西苑住个十天半月!朕可是好久,没有和娘子好好打牌看戏了。」 「明天,朕带你去南台钓鱼,看看你能钓到什么。」 郑贵妃嫣然而笑,「那我就钓夫君这个最大的金龟婿!」 皇帝哈哈大笑,「好!好!朕愿意被娘子钓!」 郑贵妃却是暗中算着自己的氤氲之候,估摸最佳的怀孕之期。 她不甘心。 洵儿是没了,她却不能没有儿女傍身! 有机会当然还是要生。至于能不能在被太后掌控的宫中顺利生下来,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横竖,都要赌一次! 南京,九月初九,天子大婚。 大吉! 天子大婚,是南朝九月的头等大事。 早在上月底,礼部就派出迎亲队伍,前往播州,迎接准备被册封为皇后的杨应龙长女,杨贞桂。 而就在这一日,陕西的好消息终于传回了南京:郑国望献陕西易帜归附,南朝已定关中! ps:大家说说,拜金帝和郑贵妃,是真爱吗?郑贵妃还会不会怀孕了?若是能怀孕,还有机会生下来吗?哈哈。蟹蟹大家,晚安!求月票! > 第539章 难道…已经怀上了? 第539章 难道…已经怀上了? 朱寅接到曾酌带回来的信时,是寅时初刻,刚过五更,天还没亮。 「铛一铛一铛—」京师钟楼的亮更钟,轰然敲响,连敲十八次。 十八声亮更钟还没有落音,南京城的百万市民,就从钟声中醒来,拥抱新的一天。 宏大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金陵。东到玄武湖,西到莫愁湖,都被钟声惊醒,开始泛起星河般的灯影。 整个城池犹如苏醒的一方世界,蓦然之间由寂静到喧闹,夜色迷茫中渐次灯火万家,仿佛一片黑暗的世界变成一片星河,又坠落人间,红尘万丈。 一下子变得又亮、又闹、又香、又暖。 犬吠鸡鸣声、孩子哭闹声、马车的咕噜声、开门启户声、开张喝声、城门开启声、寺观诵经声、巡捕的警告声—— 「昂——」通济门外象苑的大象醒了,举起象鼻仰天长啸。珍珠河中的鸭子醒了,拍着翅膀嘎嘎大叫。 万千中声音杂糅在一起,伴随着各处升起的烟火——瞬间就是鲜活的烟火人间。 此时此刻,各处城门外进城卖菜的小商小贩,已经排出长长的队伍,都是南京城郊的乡民。 他们大概丑时就起床,已经在城外等了一会儿,头发润染了雾气,衣襟落上了秋霜。但是他们送进城的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可是真的新鲜啊。 今日是九九重阳,日子格外不同,还有很多进城卖茱萸和菊花的人,将茱萸和菊花扎成小把,香气馥郁。 这亮更钟一响,城门一开,他们就在五城兵马司的管理下,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排列有序的鱼贯而入。 等到他们进城时,正有一队队推着满载夜壶、围桶的粪车的夜郎,出城而去。 双方一进一出,带的东西也刚好是进的和出的。于是这巨大的城池,就好像一个人,能吃能拉。 而这两方人马各自泾渭分明的入城之时,街道两边的早餐铺子也全部生火,煤球燃烧的气息、蒸包子的香气弥漫开来,长街上灯火通明,灯影中是忙碌的店家身影。 这些城中的店家,也绝不会轻视进城卖菜蔬、出城送夜香的两支大军。相反,他们还带着温暖的敬意。 你想啊,若是没了这两队人马伺候着南京城,这么大的南京可怎么着哇?城中百万人都没有菜吃,桶夜壶没有人管,那还得了? 都是靠城吃饭的人,谁瞧不起谁呢? 所以,他们看到两队人马从街 边经过,无不亮着嗓子招呼着:「阮郎,我要五斤萝卜!十斤青菜!水芹菜有吗?也要的!」 「水芹菜,我敢没有么?必有的!你要几斤?」 「刘大娘!停一下,我要你——我要你的——两个倭瓜。」 「好咧!不用过称,一个两文钱!」 「你还没吃早饭吧?好的很!我的肉包子也是两文一个,刚好换你两个倭瓜!" 「唉!那位小哥!你的茱萸我要一把,菊花也要一捧!」 「我也要一把茱萸插门!多少钱?」 「小四!你停一下!奴家也有一只马桶,劳烦你带出去涮洗!」 「好的好的,一只桶四文钱!我帮你拿——」 「哎呀小四,那可是奴家的圊桶呀,就不能少奴两文钱?」 「那可不敢少!四文还多?规矩不能破啊。不然我这夜郎营生怎么做?知道摄政王府中的圊桶么?听说每日出八百只桶,每桶能给到十文,几个主子的圊桶格外不同,更是能给到二两银子一只,所以每次涮洗格外仔细,用好几种香料熏几遍,还要再涮一层桐油。可惜王府的生意,我根本抢不到——」 「好吧,四文就四文。给奴洗干净些,记得多薰香!不然奴家不给钱哦。」 这天还没有亮呢,街道上就熙熙攘攘,喧闹一片了。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巡捕在街口大声道:「各位街坊!别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是天子大婚正日!大家要格外守秩序!」 此时,一队队的兵马司校尉,带着坊正们到处张灯结彩,各街道贴喜字、挂宫灯、鱼灯——洒水临街,黄沙铺地。 今日天子大婚,自然格外不同。 有人笑道:「泰昌爷大婚,北京的太上皇万历爷也不知道来送贺礼!」 又有人道:「送贺礼?嘿嘿,就算太上皇相送贺礼,那也送不来啊。听说,太上皇被太皇太后软禁在西苑。唉,这儿子娶妻,父亲都不能来,也的确不美啊。」 第三人道:「那有什么?有皇太叔的贺礼就成!听说皇太叔送到宫里的贺礼,用了十几辆车哩!传闻光是黄金,就送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还有海外的奇珍异宝,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呀——」 一个女子尖声道:「啧啧!了不得!皇太叔居然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就算太上皇这个亲爹,都舍不得送这么多呀!」 &183;此时整个皇太叔府,已经灯光璀璨,人影绰绰,所有人都起床了。 新鲜的、带着露珠的茱萸和菊花,插遍了府中的大门小户,香气浮动。 朱寅和宁采薇都已经起床,但都有点困。昨晚又折腾的比较晚,睡得迟了。 两人来到明朝这么多年,仍然不习惯半夜起床。 「呜哇!」被惊醒的婴宁不到两岁,顿时哇哇大哭。可她毕竟是婴宁,这个名字真不白给。她的哭声刚刚绽放,鼻子刚冒出一个泡泡,就嘎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父母。于是,小家伙立刻放心了。 「咯咯!」长乐郡主转啼为笑,蹬着两条小腿笑起来,一副笑的要抽气的样子。 口中断断续续的说道:「娘亲——娘亲——」 宁采薇赶紧放下梳子,跑到摇篮边,亲了女儿一口,「哎呀,把郡主吵醒啦。」 「娘亲——娘亲——」婴宁伸出小手,笑呵呵的抓住宁采薇的耳朵,用吃奶的力气一阵猛拧。 朱寅见她只是叫娘亲,忍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叫爹爹——爹爹——」 可郡主只是目光呆萌而清澈的看了他一眼,就有点嫌弃的挪开目光,再次对着宁采薇咯咯笑。 朱寅鬼使神差般的说道:「采薇,婴宁一直都不叫爹爹,怕不是——」 他指指脑袋,「这——不会是有点痴吧。 意思是,女儿会不会智商不够。 昂?宁采薇不敢相信的看着朱寅,脸上只差写着几个字:是你亲生的吗? 「小老虎,你嚼的什么蛆!」宁采薇清颜如画的脸猛地一沉,「你怀疑她傻?这可是你的种!」 「她能叫我,叫姑姑,叫小姨,甚至能叫云娘,还说想娘亲,说自己饿了,怎么就是傻?不叫你,那是因为之前很少见你。」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婴宁又漂亮又聪明又活泼,怎么会傻? 朱寅讪讪笑道:「我说她痴,不是傻啊。」 宁采薇光着脚丫子踢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少扯淡,你就是说她傻,就因为她不叫你,你怀恨在心!」 「哈哈!」朱寅摸摸婴宁的小脸,「是我说错话了。我的女儿当然冰雪聪明。 " 宁采薇呸了一声,看着婴宁的眼睛,指指朱寅,哄着道:「爹爹,他是爹爹,叫爹爹——」 婴宁终于转过头,再次目光呆萌而清澈的看着朱寅,眨眨眼睛,忽然奶声奶气的喊道:「爹爹!」 「爹爹在!」朱寅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忍不住抱起女 儿,狠狠亲了一口,「哎呀,今天可真是个大喜的日子!」 「重阳佳节,天子大婚,收了关中,婴宁也第一次叫我爹爹了!」 「哼。」宁采薇娇哼一声,「知道她为何叫你吗?因为你说她傻,她听见了,心中不高兴,就故意叫你一声,表示抗议。」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扑哧一笑。 这个说辞,她自己都不信。 再看婴宁时,只见女儿打了个哈欠,一脸困意。 「郡主要睡了。」宁采薇接过孩子,放在摇篮里摇了几下,婴宁就睡着了。 王妃走到门口招招手,两个侍女就掀开珠帘进来,推走了婴宁的摇篮。 宁采薇这才说道:「陕西来的信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朱寅笑着将信交给正在梳妆的宁采薇,神采奕奕的笑道:「郑国望不但真的控制了关中,还献土归附了。很快,她的上表就会到了。 " 「咱们兵不血刃就多了一省啊!而且这陕西的战略地位,可不是其他地方能比。哦,对了,陕西还是你的老家。高兴吧?」 朱寅得知陕西的好消息,可谓「龙颜大悦」。 宁采薇放下手中的珠簪,拿起郑国望的信看了一遍,冷笑着念道:「——遥想日本之时,素心相照,冰雪相映,同生共死,琴瑟忘形——君心如月,吾心如水——故交满天下,知己唯一人——啧啧,啧啧——好个红颜知己啊!看的我都泪目了!感动!」 王妃连接两声「啧啧」,语气玩味。 朱寅愕然道:「阴阳怪气的干啥?你不会以为,我和她有什么吧?古人的书信就是这种风格啊,现代人看了觉得暖昧,但这只是古人的情商,关系一般的也会这么写——」 宁采薇笑道:「你不用解释,我啥也没有说啊,我只是感动还不行?你想多了,我顺嘴一说而已,你不要紧张嘛。嘻。」 「不过,她这么痛快就交出陕西,难道就没有其他想法?」 朱寅知道不能接她这一茬,转移话题道:「拿下了陕西,有了十万忠勇军,北朝的军力就不占优势了。」 「我就能在三年之内,用最小的代价,统一整个天下,三明合一!北明,西明,全部要在三年之内灭掉!不能拖太久!—」 宁采薇道:「能不能从天津登陆,直接攻占北京,斩首行动?端了北京朝廷,北方各地就不战而定。这样不是更快?」 朱寅摇头道:「我当然想过,但 是损失会很大。不仅是双方将士和百姓的损失,还有皇宫文物典籍的损失。你别忘了,《永乐大典》就在北京皇宫。」 「蒙古惨败之后,北军主力调到了淮南、山东、京畿。北朝缴获了三十多万匹蒙古战马,加上九边不缺善于骑马的边军,骑兵规模已经暴涨几倍。」 「我们若是用海军打天津,能运送多少陆军登陆?几万人根本没用。天津已经得到加强,有几万边军驻守。」 「距离天津距离不远还有不少兵马,主要还是骑兵,两日内就能聚集七八万人,都是精锐边军!」 「这还只是天津附近。然后北京周围百里之内,还有五万铁骑,其中一万人,是人马具装的重骑兵!这支重骑兵虽是新组建的,选的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光是这支重骑兵,就很棘手。」 「天津沿岸和京畿一带,北军足有十几万大军,光骑兵就有八万!我们拿什么啃?在华北平原,八万成建制的骑兵意味着什么?能轻易灭掉历史上的八旗!」 「这还不算北京城。北京城墙高壕深,固若金汤,城中守军四万人。」 「我们能有多少精兵,能在天津登陆,先打败拥有八万骑兵的重兵集团,然后推进到北京城下,再打下易守难攻的北京城?」 「大明可不是垃圾满清,一万英法联军就能从天津打到北京。」 宁采薇摇头,「的确难!是我想简单了。就算能做到,我们的损失也很大,攻打北京,也免不得北京被破坏。」 朱寅道:「南军本就屏弱,靖海军和岱山火器数量不足,硝的产量极大制约了我们的火药产量。以我们现在的军力,攻打天津再破北京,根本就做不到,打输的可能倒是很大。就算能打下来,损失也很惨重。」 「北军骑兵强大,要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北方,避免高烈度的内战,还是要用非常规手段,比如山东——」 「你是说魏忠贤?」宁采薇明白了,「他在山东经营了几年,也花了很多银子,算是控制了山东的地下势力,但要想用特务手段让山东易帜,还是不容易。」 朱寅摸着王妃光洁柔软的脚,「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忠贤是个很有手段的聪明人,他在山东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了,要是做不成一件大事,他也不好回来交差。」 「他想封侯,可以啊。让我们兵不血刃的把山东拿下来,我立刻给他封侯!」 宁采薇笑道:「要是山东再归附,有了山东的北军易帜归降,就能逼降淮南之地,北朝就会彻 底瓦解。」 「那就耐心等着魏忠贤的好消息,让虎牙全力配合他。」 朱寅点头:「所以咱们不能太急切。时间在我们这边,北朝没了郑国望,已经没有跳出泥潭的机会了,只会越来越弱。我估计再过一年,等郑国望的整顿时效一过,北军就会再次陷入被克扣军饷的境地。」 「到那时,再也拿不到满饷的北军,战力就会急转直下。」 朱寅说到这里,眼睛一眯,露出一丝阴狠的神色,淡然道:「郑国望处处学我们,本来是南朝大敌,有她在北朝,北朝只会越来越强。 只是因为蒙古大军南侵,我为了大局,留着她灭鞑子,才没有对她下手。」 「蒙古败亡之后,她对大局已经没有价值了,我就准备对她出手了。要么公布她的性别搞政治陷害,要么让虎牙设计暗杀,本来是要除掉她的。」 「谁知,我还来不及出手,李氏为了一己之私,就对她出手了,不但省了我的事,结果反而更好,把陕西都带来了,还让她站在了我们的阵营,赚大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我的天命!」 宁采薇闻言,不禁有点意外,「你早就想对她动手?你舍得?她可是个很美的女子,又不是一般的女子。」 「我不舍得?」朱寅冷笑,「莫名奇怪,我为何不舍得?阻挡我计划的人,都要死。华夏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一切都要靠边站。我自己都可以牺牲,何况是她。」 宁采薇叹息一声,笑道:「你果然就是天生的政治生物,小老虎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真是——虎心本毒!」 「呵呵,你那个红颜知己要是知道,怕是要伤心了。你说你都有几个红颜知己?」 朱寅很聪明的闭嘴,没有接这茬。 宁采薇说到这里,就站起来给他绾头发,「不能再耽误了,今日常洛大婚,你还要进宫朝贺。」 朱寅的头往后一靠,依偎着她柔软的胸怀,惬意的闭上眼睛。 宁采薇为朱寅绾发、更衣,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上个月的例假,算起来一个月了。可是直到今日,还没有再来的迹象。 这段日子,感觉也不太对劲。 难道——已经怀上了? 想到这段时间晚上和小老虎的努力,她判断应该是怀上了。不然,不是白费力气了?那么,肚子里会是个太子爷吗? 她希望是男孩。因为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宁采薇想到这里,忽然抱 住朱寅的头,在他耳边轻轻笑道:「小老虎,我前段日子做了个梦,梦见红光万丈,满室异香,一条龙进入我的怀里,不见了。你说是什么兆头?」 昂?朱寅转头望着女人笑意盈盈的星眸,「你啥意思?有了?」 ps:猜猜看,采薇怀的是男是女,是不是将来的大明太子?蟹蟹,求月票啊 第540章 天子大婚! 第540章 天子大婚! 「应该是了。」宁采薇的声音暖融融的,「就是不知道男女。」 朱寅一把搂住她那苗条而结实的楚腰,扬起巴掌「啪」的拍了一下她的圆月暖丘,笑道:「厉害了我的妻!」 他捉住高贵美丽、富可敌国的王妃娘娘,狠狠嘬了下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这才放开。 「宁总是大明的功臣啊。不但为大明创造财富,还为大明创造人口——」 「你这小登!」宁采薇脸都红了,推开小老虎,指一指打着哈欠、拱着身子进来的小黑,鼻息咻咻的说道:「小黑都看见了!」 她报复性的在摄政王身上捏了一把,语气软软糯糯的,「如果还是女孩儿,你会不会——」 「不会!」朱寅想都不想的摇头,「还是女儿我也喜欢!你想多了,我真没有那幺急。咱们才二十,有的是时间。」 「真的?」宁采薇笑嘻嘻的看着朱寅的眼睛,仔细观察男人的眼神,「你不像说谎啊。敢情是真心话?」 她一双春山般的黛眉慢慢拧起,红菱般的朱唇微微绽开,神色变得有点微妙:「我明白了。小老虎,你不会是怕你自己的儿子吧?」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你怕他将来等不及了,发动政变夺权?」 「我会怕自己儿子?」朱寅看看她的肚子,一脸你逗我的表情,「采薇,你是来搞笑的吧?」 「咯咯!」宁采薇笑的花枝乱颤,「你想啊,你现在要是有了儿子,等你五十岁还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可他都已经三十岁了。等你六十岁,他都四十岁了,几十年的太子啊,你不怕吗?」 朱寅笑了,「我怕个屁!他要是真有本事抢班夺权,我还巴不得退休荣养! 能逼得我当太上皇,那我还更放心呢。不怕儿子狠如狼,就怕儿子怂如狗!」 此言一出,小黑的耳朵顿时竖起,正在摇摆的尾巴也僵住了。 「好吧。」宁采薇重新给朱寅绾发,「那我要是真的又生了一个女儿,你可不许失落。」 「更重要的是——」她低下天鹅般修长的脖子,在朱寅耳边呢喃道:「小老虎,我不许别的女人给你生儿子。」 「果然怀孕的女人格外敏感,就喜欢疑神疑鬼。」朱寅摇头笑道,耳朵被女人的秀发挠的有点发痒,「一身一世一双人。除了你宁总,还有谁给我生儿子? 放心,肉烂了都在锅里。」 宁采薇的笑容很暖,手指格外 温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轻轻给夫婿插上发簪,说道:「小老虎,我相信你的话。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就出海去诺鲁了。」 晨曦微微之中,南京奉天殿檐角的五脊六兽,覆着薄薄的秋霜,琉璃瓦冷冽而华贵,朱红宫墙绵延数里,在宫灯中更加堂皇。 南京奉天殿实为天下第一大殿,太祖武皇帝登基之所。规模之大,比北京的皇极殿更甚。 今日,天子大婚的国家典礼,就从奉天殿开始。 宫道之上青石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自皇城正门至后宫深处,锦幔高悬,红绸遍布,彩旗飘飘。一眼望去,给人一种浩大庄严的喜庆气息。 各处彩棚风铃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钟鼓声交织,在秋风的晨曦之中,传遍整个紫禁城。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已经静静的侍立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从丹墀一直站到奉天门,足有三千多人。 加上担负仪仗、警戒的锦衣卫,担任杂役的宫人、官奴,人数多达三万余人,场面十分浩大。人群从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一路分布,直到后宫的干清宫、坤宁宫。 今日天子大婚,摄政王特意许可,就连各地的藩王、郡王也全部入京参加婚礼大典。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各地藩王一起入京参加天子大婚大典,这还是头一遭。 之前从未有过! 奉天殿内,皇太叔、摄政吴王朱寅,一身储君朝服,戴九缝皮弁,穿赤色织金蟠龙袍,正龙四团,腰系金镶白玉的十二腰带,站在最前面的中间,看上去十分尊贵。 他两边依次是身穿亲王朝服的大明亲王,一溜排开很是拉风。 分别是蜀王朱宣圻、楚王朱华奎、益王朱翊剑、吉王朱翊镇、荆王朱常盔、 吉王朱翊镇、荣王朱翊—— 本来还有淮王朱翊巨,但因为之前淮王和妖僧谋反案有牵连,被朱寅趁机废黜,没收了家产。 朱寅破格让他们入京,当然不仅仅是好心。他还要趁此机会,聚集各藩,彻底解决大明的宗室弊端。 亲王队伍之后,就是数十位郡王,以及郡主仪宾。 再后面就是齐国公戚继光、魏国公徐小白。 徐小白虽然是国公,但他其实也是郡主仪宾,因为他新娶不久的正妻,就是朱寅的妹妹无忧郡主。 和两位国公同列班次的,是几个宰相:中书令徐渭、尚书令商阳、门下侍中江东之、御史大夫朱国祯。 大殿外面,就是三 品以下文武百官了。 除了大明官员,参加大婚典礼的还有一群藩国使臣。琉球、暹罗等国的使臣之外,更有一个特殊人物:被戚继光擒获的吐蕃太子丹迥旺布。 吐蕃大军在川西大败,结果是灾难性的。刚刚统一不久的吐蕃国再次四分五裂,王权一落千丈,原本被压制的密宗势力,再次擡头。 被明军俘虏的吐蕃主帅多杰森格、大相顾秉谦,都被朱寅斩杀,献祭孝陵。 却留下了年仅十六岁的吐蕃太子,丹迥旺布。 此时的丹迥旺布,身穿汉官的三品朝服,像个汉家贵族少年,他看着眼前的盛大场面,神色既有赞叹,又带着一种落寞。 他从小就老师顾秉谦教导,喜欢汉人的衣冠、书籍、历史。被俘到南京之后,他才真正见识到,什幺是大明天朝。 可是迷醉汉家风物的同时,他也感到悲凉。因为他是一个俘虏。虽然他受到了礼遇,可仍然没有自由。 「啪!」忽然一声静鞭上,打碎了他的思绪。 此时已是卯正初刻,天色大亮。钦天监的官员身穿祭服,手执圭表,立于奉天殿丹陛之下,高声奏报:「吉时到—」 话音刚落,奉天殿内中和韶乐骤然响起,编钟雄浑、编磬清越,笙、箫、 笛、埙次第相和,乐声厚重绵长,响彻殿宇。 「皇帝陛下驾到!升座!」 早就准备就绪的泰昌皇帝朱常洛。身着天子朝服,十二缝皮弁冠,绛色纱袍,神色庄严的进入大殿,走上金台。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官列东、武将站西,皆着朝服头戴梁冠。见天子入殿,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舞蹈着山呼:「圣躬万福,圣正家邦!恭贺皇帝陛下!」数千人的山呼声,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百官舞蹈拜兴之间,鼓袖成风,声音飒然。 朱常洛行至御座前坐定。礼部尚书綦才跪奏:「启禀陛下,允臣等奏,聘皇后杨氏,册封皇后礼备,请颁册宝。」 朱常洛颔首,根据事先礼部教习的礼仪,说道:「兹选贞吉,钦承天恩。宣诏!」 「领旨!宣诏!」綦才持册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夫妇乃人伦之始,中宫为万国之母。淑女杨贞桂,毓秀名门,淑慎温恭,娴于礼度,宜登尊位,母仪天下——今遣使持节,册封为皇后,钦此!」 内侍随即打开锦盒,展示金册和金宝。 金册以纯金打造,长一尺二寸,刻着楷书册封诏书,四 周镶着珍珠玛瑙。 金宝为螭龙纽金印,印文刻着「皇后之宝」的篆书,字迹古朴。 朱寅领衔群臣,鞠躬高呼道:「天作之合,福祚攸同!恭贺陛下!」 诏书读罢,乐声稍歇。礼部派出的迎亲使、礼部侍郎高攀龙,就躬身接过节杖与册宝,置于廊下的彩舆之中。 「起!奉诏恭迎皇后!」高攀龙高呼道。 随后仪仗队伍启程,羽林卫开路,乐工吹奏礼乐紧随其后,彩舆由内侍官护送,队伍三千人,一路出午门,过千步廊,出大明门,前往杨府奉迎皇后。 沿途百姓早已围在街道两侧,挤得人山人海。见皇家仪仗经过,纷纷跪地行礼,无人敢喧哗,只偷偷擡眼打量这大明天子的迎亲队伍。 长安街的高楼上,宁采薇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目光有点遗憾。 她几年前嫁给小老虎时,在北京的婚礼也很盛大,可是和天子迎娶皇后的大婚相比,却又不值一提。 天子这次大婚,总共要花费二百万银元! 唉,可惜就算小老虎到时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也不可能有这种盛大的婚礼了,总不能再嫁一次吧? 「怎幺,王妃娘娘羡慕?」一个幽幽的清稚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宁采薇转过头,看着身穿朱红褙子的妹妹,没好气的说道:「羡慕又如何? 你不羡慕?」 宁清尘摇头:「这有什幺羡慕的?你啊,就是俗人一个,烟火气太重。我羡慕的是——」 小姑娘抱着胳膊,仰着般般入画的小脸蛋,看着天上的悠悠白云,「贫道羡慕的是乘风飞去,翱翔世外,长生久视,羽化登仙——」 宁采薇摇摇头,「你真是疯了,异想天开。」 这几年,她觉得妹妹越来越神神叨叨了。妹妹自己谎称是北海修道之人,百姓称其为清尘圣母,她居然当真了,自我催眠起来。 妹妹真是有当骗子的潜质啊。自己都能骗! 「你是个狠人。」宁采薇笑道,「入戏太深了啊。」 宁清尘沉默一会儿,叹息道:「唉,可惜,可惜!」 宁采薇懒得理她,目光跟随着浩大的迎亲队伍,饶有兴趣。 「时间快到了。」宁采薇道,「按规矩,命妇、贵女也要入宫朝贺。我们这就回去换衣服,准备进宫。」 命妇虽然只参与大婚的后几个环节,入宫比较晚,但也要入宫的。 宁清 尘摇头笑道:「贫道可不想凑这个热闹,不去。」 宁采薇道:「就算你不喜欢看热闹、长见识,难道还不喜欢酒宴?」 「宫宴?」宁清尘不屑一顾,「王府富可敌国,咱们家什幺没吃过,什幺没喝过,什幺没见过?我会在意宫宴?嘻。」 「好吧。你就是一身反骨。」宁采薇摇摇头,「我带云娘她们去。你就一个人带着婴宁吧。」 宁清尘撇撇嘴,傲娇的哼了一声。 「今天重阳节,我要去看我的药园了。真没时间管婴宁,你另外找人吧。」 宁采薇伸手就敲敲她的头,「你这个亲小姨,还比不上吴忧这个便宜姑姑! 她对婴宁,都比你对婴宁上心!」 「等婴宁长大了,肯定只亲姑姑,不亲小姨!」 宁清尘嘻嘻笑道:「小姨本来就没有姑姑亲嘛,她又不姓宁。这个我肯定不争!」 宁采薇没好气的跺脚,笑骂道:「去你的吧,滚!」 辰时三刻,迎亲队伍抵达杨府。 杨应龙是播州土司,本来在南京没有府邸。但他封了侯之后,就在南京被赐了一座府邸。 杨府朱红大门上悬着大红囍字,院内摆满了寓意吉祥的松柏盆景,香气萦绕。 皇后杨贞桂早就准备就绪。她身着祎衣,绣着十二对展翅的翟鸟。头戴九龙四凤冠,流光溢彩,华贵异常。 皇后要遵循古老的周礼,是不能戴红盖头的。 杨贞桂本来就是播州有名的美人,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整个人更是容光焕发,丽色照人。 杨府中门大开,正堂早已设好香案与制节案,杨应龙身着朝服率全家迎于门外,恭恭敬敬的将迎亲使者迎入府中。 「奉旨接亲!恭迎皇后大驾!」 迎亲使高攀龙率领副使入堂后,将册宝置于案上,高声宣读册封皇后的诏书。 杨贞桂在女官搀扶下至香案前,向阙四拜,随后跪听宣册。 宣册官读完诏书,女官递上玉圭,杨贞桂措圭受册,再转授女官,接着依礼受宝,礼毕后复行四拜。 接着,杨应龙等父兄就对她跪了下去,参拜叩首道:「臣杨应龙——叩见皇后殿下!恭贺娘娘!坤仪载焕!」 杨应龙虽然知道女儿这个皇后当不了几年,可他还是很激动。 杨家,终于出了一位皇后!这是播州杨氏的莫大荣耀啊。 「平身。」皇后按照女官教授的礼仪说 道,声音有些颤抖,脸色涨得通红。 她今年才十六岁,在家向来温柔孝顺。可是今日,居然必须接受父亲和兄长下跪行礼,心中十分不安。 可这是大明国礼,礼不可废。 迎亲使高攀龙等人,也一起跪下来,给皇后叩头,道贺。 皇后挥手道:「赏喜钱!」 早就准备好的女官,立刻抓起大把的金豆子,漫天撒了出去,金灿灿的满地打滚。 每颗金豆子,上面都刻着双喜,制作十分精致。这不仅是纯金之物,还是吉利和运气。 「谢皇后殿下赏赐!抢!」杨应龙喊了一声,就抢起地毯上的金豆子,往怀里揣着,却被身后的儿子推开。 迎亲使高攀龙,堂堂礼部侍郎,此时也一把推开副使,慌里慌张的往怀里揣这金豆子。 按照习俗,抢喜钱时,不分长幼尊卑。 与此同时,杨家门外,衙役也在大把的撒着铜钱,吸引大群百姓来抢,父子母女之间,相互推搡,嘻嘻哈哈。 这些开销当然不是杨家出,全部出自国库,只是以皇后的名义撒钱。 这还只是撒喜钱。对于整个迎亲队伍,皇后还有正式的赏赐。 而这个档口,皇后就趁机退回内室。 片刻后,女官奏请皇后出阁。皇后出阁,立于阶上,俯视众人,按照礼仪说道:「赏赐正使玉带一条,黄金五十两。副使金带一条,白银一百两。 「仪仗官、礼官,各赏纻丝四匹。轿夫、乐工,各赏银十两。」 这就是正式的赏赐了。受赏者,是多达三千人的迎亲队伍! 出喜差的,人人有份! 高攀龙等人再次下跪,一起谢恩。 接着,礼官唱喝道:「吉时已到!恭请皇后殿下降阶起驾!」 杨贞桂自东阶而下,母亲上前轻声叮嘱:「臣妾恭请皇后,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皇后泪目道:「是,请母亲放心。」 杨母下跪再拜。杨家姐妹、侍女,跪了一地。 杨应龙立于东阶之下,也低声告诫:「戒之敬之,勿负圣恩。」 接着下拜叩首,语气有点哽咽的说道:「臣应龙,恭送殿下起驾。」 杨贞桂颔首,随后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登上彩舆。仪仗乐声再次响起,彩舆缓缓启动,朝着紫禁城方向慢慢驶去。 巳时三刻,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簇拥着皇后的婚车彩舆,终于抵达奉天 门外o 到了奉天门附近,但见一群女官率领数千内侍和宫女,全部穿着盛装,黑压压的跪在门外。 数千人一起跪拜恭贺道:「坤仪载焕,鸾驭来归!恭迎皇后殿下正位中宫!」 ps:今天写了不少礼仪,虽然不好看,但天子大婚,也不能省略。蟹蟹!求月票!这几天的评论太少了,郁闷中—— > 第541章 恐有司马氏灭族之祸矣! 第541章 恐有司马氏灭族之祸矣! 刚到宫门,大群宫人内侍就在宫门跪迎,皇后的尊贵彰显无余。 「平身!」身穿翟衣的皇后声音平和的说道,手中轻扬一尺二寸的青玉谷纹玉圭,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一些皇后的威仪。 「谢皇后殿下!」数千宫人内侍一起呼啦啦的站起。 此处早已备好皇后卤簿车辂,内侍官上前掀开彩舆帘,杨贞桂在女官搀扶下换乘凤舆,凤舆入奉天门外左门进入。 钟鼓齐鸣,仪仗辉煌,女官捧着册宝在前引路,众人在雍和典雅的乐声之中,簇拥着皇后的凤辇,沿着鲜红的地毯,进入奉天殿广场。 书库多,????????????????n????.c????o????m????任你选 前面导引的歌者,身穿彩衣,头戴花冠,和着韶乐而唱,歌曰:「赫赫唯皇,如日之光。肃肃唯后,如月之常。礼行一时,明照无疆——」 开始是数十人歌唱,接着众人跟着一起讴歌,声音庄严恢弘,伴随着典雅的音乐声,堂皇浩大,气势磅礴。 而皇后的凤车翠辇是没有顶盖遮掩的,又不能戴着盖头,此时是端坐翠辇之上,受到万千人瞻仰,一睹真容。 和其他新娘子戴着盖头、藏在花轿里全程不能见人不同,皇后必须要趁此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亮相。一是让百官认识自己,记住自己的容貌,知道皇后的模样。二是展现母仪天下的威仪。 皇后乃坤德之大,臣民母君,位置何等重要?若是像其他新娘子那样不见人,百官都不认识皇后,那不仅是笑话,也会留下极大隐患。 比如,关键时刻若有人冒充皇后。百官都没有见过皇后真容,怎能分辨真假? 此时一歌唱完,皇后的凤车堪堪到了奉天殿下,三千文武官员文左武右的一起分开,露出中间的红色地毯。 礼官喝到:「皇后殿下驾到!百官跪迎!」 三千文武百官、宗王勋贵,包括皇太叔朱寅一起跪下,叩首。 朱寅虽然是皇太叔,但他只是储君,礼仪上在皇后面前仍然是臣。值此大典,他当然也要跪迎。 礼官再次喝道:「贺!」 数千人一起山呼海啸般的朝贺道:「臣等恭贺皇后殿下嘉礼既成、益绵宗社,圣正家邦,千秋鼎盛!」 再三叩首,舞蹈,声震宫城。 新皇后端坐车舆,手中玉圭一举,「平身!」 接着,朱寅就率领百官出宫,代替皇帝、皇后去拜天坛、地坛、太庙祭告天地、宗庙。 此时,参加朝贺的命妇贵女,已经进入干清宫门。她们听到奉天殿方向传来的浩大朝贺声,感知到皇后入宫的贺礼,都是心生羡慕。 就是领衔的命妇之首宁采薇,也很羡慕这唯有皇后才有资格享受的盛大婚礼。 在奉天殿接受朝贺之后,皇后的凤舆就直入内庭,绕过三大殿,来到干清门。 此次此刻,头戴六龙三凤冠、身穿云凤纹九行翟纹(九等翟)朝服的的宁采薇,首先高声道:「班首皇太叔妃、臣妾宁氏等,恭惟皇后殿下母仪天下,德同坤厚,功配乾元,率土均欢,咸仰光仪之盛——拜!贺!」 接着率先跪下。上千名命妇贵女一起下跪,叩首朝贺。 皇后道:「平身!赏!」 她是皇后,掌管天下女子妇德,当然要赏赐朝贺她的命妇们。 此时,皇帝朱常洛已在乾清宫前庭等候,见凤舆到来,上前三步。仅仅三步,就象征皇帝已经亲自迎亲了。 他换下了庄严的皮弁服,换上了绛纱袍常服,乌纱折角翼善冠,解下了佩绶,穿戴随便了很多。 这表示不再和皇后见外,帝后夫妻亲密的意思。 同时,皇后也在偏殿换下了庄重的翟衣朝服,换上了合卺礼的大红衫霞帔金绣裙。 女官搀扶杨贞桂下舆,朱常洛伸手虚扶。因为皇后不戴盖头,皇帝一眼就看到了皇后的芳容,果然国色天香,端庄秀丽,年纪和自己相仿。 朱常洛一见之下,不禁心生欢喜。皇后的相貌风姿,很合他的眼缘,令他十分满意。 实际上,这初次见面的环节十分重要,决定帝后是否能恩爱和睦。大明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很多皇后刻意挑选平民女。又因为所谓的娶妻娶德」,皇后的容貌并非最重要的,使得帝后的感情多半不太好。 朱常洛无疑是幸运的。他有个真正关心他个人意愿的先生,帮他挑选的皇后不仅出身名门贵族播州杨氏,还是播州第一美人,而且温良贤淑、冰雪聪明。 历史上,杨贞桂嫁给了奢家。因为奢崇明造反,受到连累为奴,命运也很凄惨。 杨贞桂看到鹤骨松姿、芳华贵重的少年天子,顿时面若朝霞,心跳加速,盈盈下拜道:「臣妾杨氏贞桂,拜见皇帝陛下——」 朱常洛虚扶一下,道:「皇后免礼,平身。」 两个女官立刻上前,代替皇帝扶起皇 后,然后将一条系着同心结的「牵巾」送到皇后手中,另一端送到皇帝手中。 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然后在典雅悠扬的韶乐声中,在命妇们羡慕的目光下,帝后二人手持牵巾相互牵着,并肩向乾清宫走去,沿途宫女太监皆跪地行礼。 宁采薇等命妇,则是在干清宫前的广场肃立待命。等到帝后的身影消失,众贵妇的又都看下皇太叔妃,目光艳羡、嫉妒、赞叹———— 更有不少贵妇,看着宁采薇的天足,神色带着小心翼翼的鄙夷。 哼,果然宁氏是个大脚女子,不枉她有个宁大脚的绰号。宁大脚虽然脸蛋好看的很,却是个脚都不缠裹的粗俗女子,等不上大雅之堂,哪里配得上皇太叔? 宁大脚真是走了狗屎运,嫁给了皇太叔当正妻,还是太叔殿下唯一的女人。 这么大的福气,她怕是压不住,难说会不会折寿早死啊。 她们也不想想,孝慈高皇后还被称为马大脚呢,人家可是开国皇后,不也是天足?可是这一点,她们下意识的遗忘了,只剩下对「宁大脚」的鄙夷。 宁采薇感受到一道道隐晦之意的嫉妒、轻蔑、甚至敌意,却是见怪不怪,一副云淡风轻之色。 可是她的眼风扫到哪里,哪里的命妇们就纷纷垂下眼帘,心虚之下不敢对视,唯恐被太叔妃看破心思,引她记恨。 却说帝后二人进入乾清宫后,二人又要再次换装。 朱常洛换上玄衣熏裳、十二冕旒的衮冕。杨贞桂再次换上了翟服祎衣。显得隆重了很多。 随后仪仗导引入奉先殿,举行谒庙礼。 殿内香火缭绕,供奉着大明的列祖列宗牌位,朱常洛与杨贞桂并肩而立,在礼官指引下依次上香、跪拜。 礼官高声诵读祝文,祈愿先祖保佑帝后和睦、国运昌隆。 之后,帝后二人一起吃祭肉,各食三口,这就是「共牢而食」。表示夫妻同心,荣辱与共。 谒庙礼毕,乐声渐缓,帝后二人再次返回乾清宫。 这次回到乾清宫,就是第五个大礼环节了:合卺礼。 眼下已经时午时了。哪怕天子贺皇后都很年少,也有些累了。 合卺礼在乾清宫内举行。内官早已在殿内设好座席,朱常洛座于东、杨贞桂座于西,相向而对。 「铛铛铛——」钟声悠扬敲响,礼乐再次大奏。 案上摆着四枚金爵与一对合卺杯,女官端起酒壶,先为二人斟 满金爵。 朱常洛举杯,杨贞桂亦随之举杯,二人同时饮下,这是「共牢而食」后的初饮。 随后女官将两个飘形酒杯以红线相连,斟满美酒,递至二人手中。 朱常洛与杨贞桂各执一瓢,相视一眼后同饮而尽,红线轻晃,寓意夫妻同心、甘苦与共。 礼毕,殿内内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少年天子终于松了口气,笑道:「赏赐!」 众人再次高呼万岁、千岁。 殿外的命妇们,也在宁采薇的率领下,下拜行礼,十分繁琐。 未时,册封礼移至交泰殿。朱寅也率领群臣祭祀完天地、宗庙,再次入宫。 但是,他们并不能进入后宫交泰殿,只能在外朝奉天殿列队静候。 只有命妇们,才能在后宫参加典礼。 交泰殿内早已陈设皇后御座,御座两侧立着手持宫扇的女官。朱常洛端坐于殿侧宝座,杨贞桂立于殿中香案前。 印绶监太监手持金册金宝上前,交给司礼监太监宗钦,宗钦再次宣读册封诏书。 这是第二次册封。一次宫内,一次宫外。一次是礼部宣布,一次是司礼监宣布,以示隆重。 杨贞桂跪受册宝,双手接过冰凉的金册,似有千钧重量! 她将册宝转授女官后,向朱常洛行四拜大礼道:「臣妾杨贞桂,谢陛下隆恩,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明千秋万代。」 朱常洛颔首,按照礼仪之语朗声道:「尔当恪遵妇道,母仪天下,辅朕躬,安邦国。」 「是!」皇后再拜。 此时殿外中和韶乐再次奏响,乐声比之前更显恢弘。 司礼监宗钦奏请:「皇后册封礼成,举国同庆,请陛下颁诏天下,发礼部公布。」 朱常洛准奏,内侍官展开诏书,将鸿胪寺官员传至门外,诏告天下皇后册立之事。 接下来还要参见太后,给太后进酒。 随后礼部组织百官依次献贺表,殿内礼乐不断。 酉时,宫中大宴才开始举行。内朝外朝皆有宴会。 足足忙了一整天,天子大婚才算结束了。 天子大婚结束第二日,朱寅宣布陕西归附的好消息后,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改革宗室制度了。 此事,不能再拖。 朱寅将一群亲王、郡王直接召到宗人府,叙过家礼以后,就昭穆有序的入座上茶。 —— 众人心中有数,神色都很凝重。就是平时最混帐的宗王,此时也规规矩矩的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朱寅环视众人,蔼然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现在不是朝会,诸位叔伯兄弟都是一家人,我们就叙手足之情,宗亲之谊,关起来门畅所欲言,横竖都是为了咱们宗亲的福祉。」 他端起茶碗,敬了众人一下,浅浅呷了一口,神情恳切,语气关情:「这里没有摄政王,没有皇太叔,也没有亲王、郡王,只有朱家各房的老少爷们。那我就先抛砖引玉的说说,说的不对的地方,各位宗亲可以提出来,总之大家都要满意。」 朱寅姿态很低,看上去诚意满满,可是在座的谁敢当真?这位可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儿,佛挡杀佛、人挡杀人的狠人,那是好说话的人? 别看他同为宗室,可只要得罪了他,惹恼了他,岂会顾忌同宗族人的血缘? 蜀王笑道:「你是大明长房后裔,代表的就是长房,不管什么辈分,你说的我们肯定要赞同。」 蜀王很是鬼精。他既然早就站了朱寅的队,当然要全力以赴的跟到底。帮助朱寅彻底解决宗室难题。 这不过是顺水人情。难道他不支持,朱寅还做不成事了? 朱寅笑道:「蜀王叔这么说,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今日就掏心窝子的谈一谈」 。 「这自古以来,若是王朝倾覆,下场最惨的是谁?不就是我们宗室么?」 「咱家两百多年的天下,高级宗亲享了两百多年的好日子,可也得罪了全天下的人——」 他的手往外一指,「国朝无论是官员、豪绅、士人,还是商贾、将士、农夫、诸色户籍,谁不是对宗室积怨已久?」 「说句难听的话,宗室们的名声不说顶风臭十里,起码也到了天下汹汹的地步。百姓对宗室的感观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怪谁呢?」 说到这里,朱寅语气幽幽的一叹,暂时打住话头,让这群王爷们消化自己的话。 王爷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都有点难看了。 是啊,怪谁呢? 随着宗室人口越来越多,宗室的风评也越来越差了。很多人,都在骂宗室是国之蠹虫,甚至祸国殃民。 天下士民对宗室的看法,他们都是心中有数的。即便是浑浑噩噩的宗室,也知道宗室的名声很差。 这到底怪谁呢? 答案谁都知道,但他们都不愿意宣之于口! 蜀王立刻配合起来,痛心疾首的说道:「怪谁!?就怪很多宗室不争气!太混帐!败坏了宗室的名声!」 「再这么下去,我怕将来会有司马家之祸!」 「蜀王叔说的好!」朱寅一拍大腿,「长此以往,恐有司马氏灭族之祸矣! 」 「司马氏多行不义,最终被灭族,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古得国之正,莫若大明!祖宗之德,远非司马家可比。按说不应该以司马家比拟我朱家。」 「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祖宗之恩德再深厚,又怎么能禁得起数十万宗室消耗?」 「这么下去,若是真有改朝换代的那一天,我们大明宗室就在劫难逃!」 「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一时。诸位宗亲,我们该为将来做打算了。再不痛下决心变更宗室旧制,我们就是大明的罪人,就是祖宗的不肖子孙!」 p:今天太忙,一直在外面奔波,更新太晚,更的也不多,抱歉!晚安!烦人的大婚礼仪终于写完了,一身轻松!蟹蟹! > 第542章 成为真正的贵族君子! 第542章 成为真正的贵族君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果然是要对宗室旧制动刀! 众宗王闻言,有的心生期待,有的忐忑不安,有的敢怒不敢言。他们很多人都知道宗室改制大概是什么章程了,反对的固然腹诽不已,可赞同的巴不得立刻推行。 「诸位。」朱寅的声音带着一股难言的压力,他点点案上的《皇明祖训》:「太祖爷杀人的肝胆,菩萨的心肠。他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对百姓的慈悲仁慈,豪绅们不知道,我们自家人还不知道么?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我煌煌大明,堂堂华夏正统,汉家社稷。所以我们朱家的《皇明祖训》,说的明明白白,字字千钧!」 「皇明祖训一言以贯之,就是以民为本!太祖爷反复强调,民乃国家根本。 让子孙后代和官员,要爱惜百姓,要求君民一体,藏富于民!」 「可见在太祖心中,大明不仅仅是朱家的大明,也是天下万民的大明。」 「蜀王叔德高望重,宗室贤王,听闻对《祖训》了然于胸,耳熟能详。请问蜀王叔,我说的可有丝毫缪错?」 「并无!」蜀王一脸严肃的抚须说道,「祖训洋洋万言,字字玑珠,若要归纳精义,无非四个字:爱民、守法!」 他闻弦歌而知雅意,又比较了解朱寅的脾性了,继续附和着说道:「尤其是,祖训还说不仅要爱民,还要敬民、富民、重民,还说要开启民智。」 楚王腹诽道:「朱宣圻,你就这么上杆子谄媚吴王?当我们都没有看过《皇明祖训》?祖训的确强调爱民,可要说祖训精义只是爱民、守法,那就过了。」 《皇明祖训》难道只强调爱护百姓?祖训还说祖宗成法不可改易一字,还说不可恢复宰相,还说不能征讨不征之国」呢。 为何吴王就看不到这些祖训? 吴王大肆变更祖制,不但恢复了宰相,还恢复了三省和御史台、枢密院!又六部变九部,废两改元,恢复子爵、男爵,又灭了缅甸和安南,甚至用女子为官! 吴王也好意思谈《皇明祖训》? 吴王才是太祖的不肖子孙!他自己把祖制改的面目全非,恰恰是祖制的最大叛徒,如今又搬出祖训说事!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凭你刀子快吗?还是凭你是长房,嘴巴大? 楚王虽然心中不满,可他却不敢反驳蜀王。反驳蜀 王,就是反驳吴王。他可吃不消。 朱寅扫了一眼面目表情的楚王,忽然笑道:「楚王叔,你以为呢?」 「哦——」楚王如梦初醒,暗骂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个——我深以为然,善哉斯言!太祖爷拳拳爱民之心,真令后世苗裔高山仰止啊。吾辈遥思孝陵,当法太祖之道,爱护百姓,克承祖训。这才是咱们的孝心呐。」 楚王说的四平八稳,却又暗戳戳的讥讽了朱寅一次。 朱寅只当听不出来楚王的机锋,他点头道:「民是谁?是豪绅士子吗?是官员商贾吗?当然不是。」 「民就是寒门百姓为主的所有华夏子民!可是如今的华夏之民,是如何看待我们宗室的?宗室贵胄,做到体恤百姓了么?」 朱寅从茶案上拿起几叠玉牒,分发下去,说道:「这还是前年的数目,截止万历二十三年,大明所有宗室的人丁、田亩数量、宗室开支,咱能都看看,到底有多少!」 众人拿起来一看,玉牒统计上赫然记载着,宗室男十五万七千余人,女子十四万三千余人,总数多达三十万! 宗室所占的庄园,多达五千万亩! 国家供养宗室的总支出,各项折合白银多达千万,占了万历二十三年国库总收入的三成! 朱寅目带霜色的说道:「仔细想想,细思极恐,骇然听闻呐!三十万吃皇粮的宗室!每年支出三成国家总收!就这,还有很多底层宗室贫困潦倒,食不果腹,体面扫地!」 「宗室占了五千万亩庄田,占了全国的近一成!而且宗室还不纳税,还垄断地方商业、矿业,由此减少的税收又有一成!这么一算,如今生口日繁,大明国库四成的负担,都来自宗室!这怎么得了?」 他手中的茶碗猛地一放,碗盖倾斜,溅出茶水,「我看了这些数目,如坐针毡,夜不能寐!做梦都是天下皆反,玉石俱焚!」 「这些还是国家钱粮上的负担。更有不知道多少宗室私德败坏,他们枉顾宗室名声,枉顾祖宗德望,欺男霸女、私设刑堂、草菅人命,尽会给大明抹黑、给朝廷招恨!让整个宗室都跟着吃挂落!听到士民对宗室的谩骂,但凡他们良知未泯,还能心安理得吗!」 「难道大明江山真就是铁打铜铸,怎么败坏都不亡国?自古无不亡之国!一旦真有那一天,即便只想粗茶淡饭、男耕女织,岂可得乎!」 在场很多人,听到朱寅这番声色俱厉的话,都是心中发毛。 之前他们也知道有些不妥,可也 都没当回事儿。此时都感到事情远比他们想像的严重。 难道真的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朱寅咬着牙齿,「诸位长辈、兄弟、晚辈,大伙儿自己说说,社稷是咱朱家的,祖宗的基业得之不易,大家都有份子,都是太祖爷的子孙,咱们真的能这么糟践自己的江山吗?」 「百姓骂我们宗室是国家蠹虫,祸国殃民,骂的对不对?」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朱寅舒了口气,这才慢条斯理的喝茶。 宗改的调子,今日必须定下来,他们同意当然更好,自己也会给这些族人体面。要是他们不同意,那就别怪自己不顾同宗血脉了,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摄政王说的好!本府不怕拿自己说事!」蜀王神色凛然的说道,「就是成都府,光是我蜀藩的庄田就占了六成,军田占了一成,官田一成,民田只有两成!」 「换在百姓和国家的立场看,这怎么得了?!难道是好事吗?!看起来是我蜀藩的好事,占了成都府的六成庄田嘛。可这真是好事吗?」 蜀王的手重重一挥,「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一旦四川活不下去的无地流民造反,蜀王府就会化为灰烬!多少庄园、多少金银都是反贼的!」 「王兄说的对!蜀王叔说的对!」信仰道士的益王附议道,「大家别忘了秦王府!当年天下诸藩,秦藩为首,大明之宗伯也,天子都一直礼敬有加,号称第一亲王。可是如今呢?秦藩犯了众怒,被暴乱的回民灭族!殷鉴不远,我等岂能执迷不悟,重蹈覆辙!」 荆王也很懂事的问道:「王叔之言,真是警世神钟,发人深省!王叔如此苦口婆心,宗亲们若是还浑浑噩噩,心存侥幸,那真就是丧心病狂了。」 此言一出,楚王朱华奎的脸上,更是难看几分。 却听荆王继续附和摄政王道:「大明江山再大,也是咱朱家的社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自己都不心疼,那些科举相公和军民百姓,难道会心疼?这么下去,必然难以持久。」 「就算不为祖宗江山着想,也总该为子孙后代想想吧?难不成真搞到王叔所言的地步,落到和司马家一样的下场吗?」 「看来这宗改,是势在必行了。自古无不变之法,既然如此,有何改不得?」 蜀王、益王、荆王这么一说,在场几十位亲王和郡王,都是面面相觑的交换着眼风。 他们很清楚,今日根本不能反对! 有了三人帮腔,朱寅就完 全掌控了节奏,说道:「咱们身为大明宗藩,自然要为大明计、为华夏计、为汉家大业计!私心当然有,可公心更是不可或缺!」 「对宗室贵胄而言,国家之利就是自家之利,休戚相关,不可分离。是以我们的公心,就是最大的私心!」 「我知道,有些人想变,可有些人不想变。可是这些人也不想想,便是有泼天盖地的富贵、贼搬不动的金银、鸦飞不过的田地,可一旦没了自由,又有何用?」 他神色玩味的一笑,靠着椅子后背翘足而坐,「国初就开始削藩,兵权和护军固然没了,可后来对宗室的限制越来越严格,最后等于圈禁,不许擅自出城! 哪怕出城扫墓,也要上奏朝廷,请天子恩准!」 「就连秀才,你们都不能随便交往,更不可和地方官交往。」 「这是宗室想要的么?这与囚徒何异?再多的金银、庄园、美人,又有什么意义?你们连打猎、踏青、游山玩水都不可得!」 「就说这次,若还是在万历朝,你们能离开城池一步?你们有机会能来南京,祭拜孝陵,感受江南金粉、秦淮风月?你们怕是第一次长见识!」 「更别说你们能像蜀王叔那样,担任钦差大臣,在四川普查人口,清查隐户,为官出仕了,你们想都不敢想!」 朱寅真就是踩了众人的痛脚,揭开了他们的伤疤,说中了他们的伤心事!大多数宗王都是神色悲愤,痛心疾首,甚至有人抹眼泪了。 楚王朱华奎等少数人,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朱寅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侃侃而谈:「自古以来的宗室,没有像我大明宗室这般让国库不堪其重。可自古以来的宗室,也没有大明宗室这般犹如囚徒!」 「不但没有自由,还被禁止操持百业。士农工商皆不许碰,从军报国更是绝无可能。如今数以万计的底层宗室因为领不到钱粮,贫困潦倒、形同乞丐,却因为百业之禁而没不能自食其力,这是何等悲哀?」 「我真不明白,宗室如同被软禁,要那么钱粮干什么?吃的完,花的完? 《皇明祖训》要求宗室节俭,不忘历练艰苦,时不时要穿麻鞋、坐竹椅、睡藤床。那时,宗室还比较自由。」 「可如今上层宗室骄奢淫逸,贪得无厌,浑然忘了太祖训诫,自由却是失去了。」 「很多人甚至说,朝廷养宗室,是在养猪!上等宗室的富贵,底层宗室的窘迫,难道是宗室想要的么?」 「还有不少低层宗室女子,居然沦落到娼妓的地步,还是不能进青楼的暗娼,处境极其卑贱!我大明还没有亡国呢,同宗的姐妹们很多人被逼的卖身!难道你们都没有责任吗!」 「宗室的脸面都被丢光了!」朱寅突然就怒了,大有翻脸之意,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这也是他磋磨人的风格了,让人不上不下,难以招架。 朱寅的声音越发激扬,神色也越来越不善:「底层宗室男女不知道多少人嗷嗷待哺,生计全无,可是你们这些亲王、郡王硬是看不到!王府中的钱粮堆积如山,日日莺歌燕舞、穷奢极欲,可同一房的远亲同宗,却被你们克扣钱粮,顿困失据。同族之内,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二次靖难之后,不知道多少人建议,让我废黜宗室,没收宗室土地,赐还百姓,收取民心。若去年真是改朝换代,你们会是什么下场?只怕坟头之草三尺矣!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荒坟野冢亦不可得!」 这番话突如其来般的疾言厉色,让在座的宗王们如遭雷击。即便是蜀王,此时也惴惴不安,不知道朱寅到底想干什么了。 楚王更是紧张起来,手心都是汗水。 好几十个亲王郡王,有的是朱寅的族叔伯,有的是族兄弟,有的是族侄,可此时有一个算个,全部在朱寅震慑之下战战兢兢。 朱寅一番搓圆搓扁,眼见众人开始害怕,这才缓和了语气,再次蔼然温和起来。 「可我本就是宗室一员,太祖一脉,岂能听那些文臣挑拨怂恿,自断宗亲藩篱,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乃长房嫡脉,自然要周全各房宗庙,岂能废黜宗亲?」 从减轻国家负担计,朱寅当然想废黜宗室。可他毕竟也是宗室,如果废黜宗室,那天下人怎么议论他?只会说他是冒充宗室。 一旦被说成是冒充宗室,不是太祖后裔,那他就没有当大明皇帝的资格了。 他要想接受常洛禅位,就会朝野不服。 别说天下臣民了,就是朱党、宣社成员、甚至很多部将,包括义父戚继光,都不服他当大明皇帝。 再则,他没有兄弟家族,若是不靠宗亲,将来怎么分封世界,建立一个真正的大明天朝? 宗亲用上了就能变废为宝,成为他的屏障藩篱。所以,他不能自毁根基的废黜宗室。 众人听到这句话,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很多人都忍不住擦擦额头的冷汗。 今日,他们送 算见识到这个摄政皇太叔的厉害了。 朱寅让这些族人的心态过山车般走了一遭,语气更加缓和下来:「废黜宗室当然万万不可。可是为了咱家的江山,为了朱家的子孙后代,这宗改却是非办不可。今日议的,不是改不改,而是怎么改。」 益王立刻配合道:「请问王兄,这宗改怎生改法?以我说,真就不必议,王兄之言苍音龙钟,高瞻远瞩,必然深思熟虑,再无差谬的。王兄只管说出章程,我等奉命照办便是。」 蜀王等人一起点头。只有楚王等少数人,脸色阴晴不定。 朱寅笑道:「大伙坐稳,拿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即便一无所有,也是太祖的子孙!」 什么?一无所有?众人闻言,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又悬了起来。 却见朱寅端起茶盅喝茶,也示意他们喝茶。等到他们心中七上八下的焦虑起来,朱寅才老神在在的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宗亲所占的五千万亩田庄,全部收归国有,改为公田!」 此言一出,众人皆尽色变。茶碗打翻的声音连接响起,几只碗盖还掉在地上。 坚定站在朱寅一边的蜀王,都忍不住惊讶擡头,不知所措的看着朱寅。 宗室田庄,全部归公?这—— 一时间,宗人府大堂之中雅雀无人,落针可闻! 即便他们已经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此时仍然难以相信,结果居然这么坏! 楚王朱华奎,更是忍不住面露怒容,眼皮子直跳。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众人的心都沉入冰窖,画堂里的气氛快要凝结成冰之际,朱寅却是神色不变的说道:「当然,庄园虽然全部归公,收为国有,可我答应解除宗禁!宗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百业都不禁止。而且,从今以后,宗亲可以自由迁徙、出行、择业、 婚假,再也不是囚徒一般!」 此言一出,在场很多宗王都激动起来。 真的要彻底解除宗禁了? 朱寅站起来,右手一挥,铿然道:「朝廷当年怕宗室造反,对宗室管控越来越严厉,到了荒腔走板的地步,以至于宗政大坏!」 「一方面,朝廷每年要耗费大量钱粮来发放宗禄,国库不堪重负。另一方面,又不许宗室自谋生计的养活自己,堕落成废物者比比皆是,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宗室人才!」 「如今,宗室大政,宗制之改,就是要让宗室人尽其才,一扫颓废,为国出力,为民表率,弘 扬汉风,受人敬仰,成为真正的贵族君子!」 「这才是真正为了宗室好!而不是像现在养猪一般,当个无用的米虫!」 「那么现在,诸位宗亲是要继续当富贵囚徒呢,还是将庄园归还于国,当个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可用之材?」 「选择前者站左边,选择后者站右边!」 p:这件事还没有写完。宗室改革,大家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蟹蟹,晚安! 月票榜没希望了。无语==。 第543章 剖腹藏珠,贪夫徇财! 第543章 剖腹藏珠,贪夫徇财! 皇太叔殿下一句话,就要收回所有宗室的土地。 本书首发 海量在,??????????.??????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寅毫不客气,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后,直接逼人当场站队! 让这群王爷们,没有丝毫操作余地。要么拥护宗改,要么反对宗改,没有第三条路子可选。 变法不是请客吃饭,他大权在握、刀子在手,不服就干,没有必要惯着这些族人。 他只救愿意自救的人。 土地,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愿意交出土地、换取自由新生的宗室,才是他的同族。 对于这种做出表率的族人,他当然要给予照顾和补偿,让他们有机会建功立业,蜕变为一个开拓进取、生机勃勃的宗室贵族集团,成为华夏藩篱、汉家脊梁。 不愿意交出土地的宗室,宁愿没有自由也要守着土地,那就是顽固不化的反动分子,就要毫不留情的镇压,以做效尤。最后,他们不但守不住土地,命也保不住。 他又补充道:「将来天下土地,全部属于大明国有,是私人再无寸土,只有使用之权,并无所有之权。我希望宗亲带头,为天下有田之人,做出表率。」 「天下人看到连宗室都归田为公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我最先做起。」朱寅首先表态,「我在重庆府、江宁县所有的全部田土约十万亩,全部归还给朝廷!以后,我朱寅私人,再无一寸土地!」 他一句话,自己名下的私田就全部姓公了。 「本府愿意交出蜀藩所有土地!」蜀王首先站出来说道,咬牙首先表态。 「蜀王一系土地两百多万亩,全部归还朝廷!」 蜀王虽然说的痛快,可是他语气都在颤抖,整个人飘忽忽,心中交织着强烈的失落和巨大的希望,又是肉痛又是欢喜,就像一碗加了蜂蜜和盐卤的茶,又甜又苦。 对于所有土地全部归公,他也难以接受。可和解除宗禁、做官入仕相比,他更愿意放弃田地。 朱寅说的对,宗制弊端太重,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的确也要大改特改了。 蜀王一边说,一边站在朱寅的右边。 「好!」朱寅抚掌而笑,「蜀王叔痛快!不愧是我大明贤王。蜀藩一系两百五十万亩土地,朝廷就收归国有!」 「蜀王叔历时一年,已经完成四 第544章 西明求援! 第544章 西明求援! 朱寅一口气说完宗制改革的大概,这才端起茶杯喝茶,让众人消化这些冲击。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交头接耳,神色都很振奋。 荆王忍不住问道:「王叔的意思是,咱们宗室真有机会在海外封国,像周朝那样,封建诸侯国?」 众人都目光烁烁的看着朱寅,等着他再次确认。 「那还有假?」朱寅放下茶盅,「封建海外,开疆拓地,效法大周,布华夏文明于四方,开枝散叶于甸服之外,推行教化于绥服之地,为了汉家大业盛世千秋,才是我皇明宗亲的气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选,?????????n??c??o????超流畅 】 朱寅说到这里,神采飞扬,目光如炬:「什么是大明?日月所照,皆为大明!大明真正的疆土,便是日月不落!」 「太祖爷打下了大明的疆土,再开汉家伟业。可我们子孙后代,不应该躺在功劳簿上,坐享其成,安于现状!我们应该发扬光大,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以后,大明疆域分为九州、四方、八殡、八纮、八极,共五等。」 「原来的两京十三省,也就是中原汉地,乃是九州,华夏心腹之地。」 「东北、吐蕃、西域故地、漠南、漠北、安南、高丽,名曰四方。」 「靖州、星州(马来半岛)、日本、缅甸等地,名曰八。」 「九州、四方、八,朝廷直接设置流官管辖,不封同姓诸侯。九州、四方、八殡乃是本土。」 「西域之西、南洋岛国、天竺等地,乃是八纮。八纮之地可以封建诸侯,但也要设置郡县,乃是郡国并行。八纮不是本土,而是海外直领。」 「极西之地,海西之大陆等地,乃是八极,完全封建诸侯。这八极之地,称为海外封国。」 「九州、四方、八殡、八纮、八极,这五等疆土,都属于大明疆域。」 「大明海外封国,分为亲王国、郡王国、公国、侯国四等,统称为诸夏。」 「诸夏之民,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汉人为主的华夏人是甲等。长相、 风俗接近华夏的土着,如高丽人、日本人等属于乙等,其他土着如南洋土着等人为丙等,奴隶为丁等。」 「诸夏之外,连封国都没有的地方,统称为荒服之地,不属于诸夏。」 「将来,会制定《华夏典律》、《诸夏宪法 》,用这两大法典,来规范诸夏事务,保证诸夏封国永远是大明藩篱,永远尊奉本土朝廷,保持汉家传统、华夏文明,永无异化分裂之虞————」 朱寅的意思众人都听明白了,他们面面相觑,人人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大明有多大?实在太大了啊。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摄政王的野心,居然这么大! 蜀王忍不住替众人问道:「摄政王,这海外分封诸侯,封的是遥远的异域,并无汉家百姓,诸侯靠什么立国呢?」 朱寅笑道:「移民啊。亲王之国,赐汉家移民三万户,汉军三千人,奴隶万人。郡王之国,汉人两万户,汉军两千人,奴隶五千人。公国,汉人移民一万五千户,汉军千人,奴隶三千。侯国,汉人移民一万户,汉军八百人,奴隶两千。」 「除此之外,朝廷还赐予书籍、农具、船舶、粮食等物,作为立国之用。」 「总之,朝廷一定会千方百计扶持诸侯海外立国,鼓励百姓移民海外,不断充实诸侯国的华夏人口,开枝散叶。」 「当然,海外各诸侯国的移民,也可以回国。只要是甲等国民的身份,无论是在本土,还是在海外封国,都是来去自由。」 「诸侯对天子的义务,封国对朝廷的义务,都会在《诸夏宪法》中仔细约定」 。 「三年之内,就会有第一批封国。在座的不少人,都有机会获得分封。」 朱寅计划,最终要在海外建立一百多个诸侯国,以朱姓诸侯国为主。后世的北美地区,就要封建二十多个封国。 这一百多个海外封国,将遍布后世的北美、南美、澳洲、天竺、西亚等地。 其中朱氏封国要占九成。 朱氏封国之中,最少要有三分之一,要封给他和采薇的子孙,也就是长房一脉。 当然,其他各房的封地,要交叉分散。不能让同一房的诸侯国,封在一起。 这就能最大限度的制约诸侯,保证坐镇本土长安的大明天子的权威,保持中央朝廷对海外封国的控制。 他制定出来的,将是历史上前从未有的封建体系,精密、高效、庞大、完美。 蜀王等人听到朝廷会送给移民和兵马,无不期待万分。 谁会是第一批获封的诸侯呢? 泰昌二年九月十二,继陕西归附之后,又一件大事引爆了南京朝堂,震惊天下。 以蜀王为首的南朝宗室亲王、郡王,除了 楚王朱华奎之外,全部上表朝廷,说接受皇太叔摄政王的倡导,将本藩所有田地,归还给朝廷。 宗田归公! 同日,天子下诏,接受南方诸藩田地,改为公田。 同时诏书中说,将所有收归公有的公田使用权,赐予原本耕种的佃农、隐户,让他们照常耕种,不再缴纳沉重的地租,只缴纳正式田税。 同时,天子又下诏解除宗禁。从此以后,宗室自由了。 《宗室典范》也正式颁布。 小民百姓固然如闻喜讯,欢欣鼓舞。可是得到消息的官绅豪族,却是又惊又怒,集体失声! 什么宗室自愿上交田亩?那是江宁氏逼的! 就连宗室都被逼的上交田产,更别说他们了。 那么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江宁氏故意推出宗室当表率,带头私田归公,然后逼的天下有田之人,也私田归公! 田亩庄园就是他们的根基。再这么下去,他们的根基都要被江宁氏挖了。 消息传出,江南世家豪族,无不切齿痛恨。 江宁氏这是要掠夺天下民财,简直是穷凶极恶! 朱寅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困扰大明百年的宗室顽疾,却引起了豪绅阶层的更大仇恨。 和没有力量的宗室相比,这些大族的力量却是强大多了。 一股阴谋推翻朱寅的暗流,再次涌动起来,酝酿着新的、更大规模的反抗! 秋去冬来,数月倏然已过。 腊月十八,江南已经大雪纷飞。西明使者米万钟,忽然再次出使南京。 这一次,西明使者是来求援的:请求南朝派遣驻扎关中的忠勇军增援西域,抵抗布哈拉汗国、哈萨克汗国、莫卧儿汗国的联合入侵! 原来,在西域立国六年、胜多败少的朱帅锌,终于遭遇到西明立国以来的最大危机。 灭国之危! p:今天出了一些状况,只能更新一小章了。太少,对不起大家!蟹蟹大家的支持!抱歉啊各位。 第545章 「自去帝号,退居亲王?」 第545章 「自去帝号,退居亲王?」 腊月二十一,奉天殿大朝。 大殿之上,西明使者米万钟,正侃侃而谈:「——据探子回报,哈布拉、哈萨克、莫卧儿三国,不仅想要灭我西朝,瓜分西域故地,还想攻入陕西,图谋我中原汉地——」 南朝大臣看着米万钟,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 摄政案上,朱寅正襟危坐,神色淡然。 可他早就收到情报,米万钟所言不虚,三国的确计划,在灭了西明之后,一起攻入汉地。 历史变得面目全非了。 虎牙的情报显示,半年前他攻灭缅甸、在印度沿海建立据点之事,极大的刺激了已经统一半个天竺、正在快速崛起的莫卧儿帝国。 他在南洋的军事行动和殖民活动,引起了莫卧儿帝国的敌意和警惕。 莫卧儿帝国没有强大的海军,不敢在南洋和明军争雄,就将目光转入陆地,企图从陆上攻打大明。 若是没有这个考虑,莫卧儿帝国的苏丹,未必会联合布哈拉汗国、哈萨克汗国攻打西明。 这三国都不是软柿子,个个都是军事强国。三国如今联手,西明怎么会是对手? 更要命的是,三国人口多,兵马多,完全输得起。可西明兵少,根本输不起。 朱帅锌只要大败一次,西明就完了。 米万钟继续道:「三国联军数十万,我国寡不敌众,危在旦夕——我家主上恳请陛下,速派陕西大军出关救援——」 朱寅微微笑道:「西明也是我大明支系,汉家一脉。可派出十万大军,迢迢数千里救援,需要多少粮草军饷?即便再是盟友,也不能白白救援吧?西国可有什么诚意么?」 米万钟苦笑道:「摄政王殿下,若是我国被灭,胡人就要趁胜入关了啊。这唇亡齿寒——」 朱寅手一挥,「好了米先生,你也不要绕圈子了。我朝可以救援,但这条件也不要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吧。寡人喜欢痛快人,痛快话。」 「没有足够的理由,寡人也爱莫能助啊。」 米万钟叹息一声,只能说道:「我家主公说,若是救援有力,愿意——愿意酬谢牲口三十万头,黄金三十万两——」 朱寅摇头,「听起来很多,可都不够十万大军远征的军费。绝不可行。 他语气冷厉了几分,「还是直接说出你的底线吧。」 米万钟愣了一下,苦笑道:「摄政王殿下,这就 是我国的底线啊。 朱寅冷笑不已,不再说话。 中书令徐渭忽然说道:「米先生,三国联军何等势大,既有攻灭贵国、侵吞西域之心,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贵国覆灭,贵国君臣他难逃毒手,妻子家人也难以活命,惨烈何及?」 「到时什么都晚了,贵国君臣即便想当个平民百姓,岂可得乎!」 「事到如今,大敌当前,再有侥幸之心,实为不智也!是以本官以为,贵国应该去帝号、称藩臣!」 「去帝号、称藩臣——」米万钟心中苦涩无比,这的确是陛下给出的底线。 陛下说,若是南朝不愿意出兵,就只能答应去帝号、称藩臣。 朱寅道:「米先生,徐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所谓兵危战凶,十万大军遥遥数千里远征三国胡人,这是何等风险?」 「若是你家君上不能自去帝号、称臣纳贡,那我朝就师出无名了。」 「只要你家君上退居亲王,奉我朝为君,那西域之事就是朝廷之事,焉能不救?我朝立刻出兵救援!最多三个多月,就能两军会师!」 「除了这个条件,再也休提!」 米万钟的脸色不禁有些灰败,他不知道,为何朱寅等人清楚的知道陛下的底线,只能干巴巴的说道:「好,臣替我家君上答应,愿意去帝号、退居亲王,但希望保持封国。」 他很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是没有援军,西朝多半会亡国,陛下到时别说继续称帝,就算要当个亲王,怕也是奢望。 只能趁着还能谈条件,争取最大的利益。 要怪,只能怪胡人三国联军,势大难敌啊。 朱寅大手一挥,「可!朝廷顾念他开拓西域之功,改封为夏王!加太保,授征西大将军!许诺他千里封国!但这封国之地,不能在西域故地。」 泰昌三年,雍正六年。正月初八。 西明西疆,葱岭。 葱岭腹地的铁列克山口,寒风冽冽,朔雪漠漠。 这横亘于天山与帕米尔高原之间的隘口,是西域通往河中的咽喉要道。 铁列克山口东西两侧,皆是壁立千仞的冰岩陡崖,崖上的冰川终年不化。 隘口中央,一条宽不足百丈的山谷蜿蜒向北,道旁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谷中寒风呼啸,声如鬼哭狼嚎。 明军特有的赤日玄月大旗,高高飘扬在山崖之上,鲜红如血,在凛冽寒风中, 猎猎招展。 原来,此地就是西明大军的营地。 遥想当年,汉唐的戍卒曾在此筑造关城,如今关城虽已颓圮,可残存的夯土城墙与箭楼,如同两尊守疆的巨人,扼守这处兵家要地,默默诉说着汉唐盛世的武功。 西明建立后,又在此地建筑军城,和汉唐古关一起,组成了新的关城。 此时此刻,西明皇帝朱帅锌正立于关城南楼的烽火台上,默默伫立。 他身披一领朱红色的龙纹大,围着紫貂皮的围脖,穿着大明天子特有的龙盔大铠,腰间是天子剑。 在西域称帝六年了,当年被朱寅打的仓皇败退,率领残军出关的那个少年宗室,已经成为一个不怒自威、身材高大的西域之主。 他其实才二十二岁,却已征战六年,眉宇间居然有了说不出的沧桑,之前的俊美面容,被风霜侵染的犹如石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峻。 这六年,他率领汉、蒙、羌、吐蕃兵马,先灭叶尔羌,再败布哈拉,又败杨镐,在西域纵横捭阖,大小数十战,鲜有败绩。 东到嘉峪、西到葱岭,天山南北的两三百万胡人,皆尽臣服日月明旗之下。 不但硬生生的占据了整个西域,在汉唐故地再造社稷,还打的西边的强邻布哈拉汗国一败再败。 是他用刀剑告诉西域的胡人,数百年之后,汉家战旗再次卷土重来。 可是,六年来明军在西域的赫赫武功,虽然稳固了西明的统治,让「大明天可汗」的威名响彻天山南北,却也让朱帅锌的野心更大,越来越傲慢。 在他看来,胡人不过如此,都能轻易征服。 他要征服更多的胡人,获得更多的疆土,推行汉家衣冠,成为不输给朱寅的太祖子孙。 雍正五年夏,也就是去年,他亲率大军从北京伊阳(伊犁)出发,到达西京镇西(叶尔羌),再通过铁列克山口,第二次攻入布哈拉汗国,准备一举灭之。 从夏到秋,明军三战三捷,进而包围布哈拉城。 眼见布哈拉城要被攻下,忽然传来北方的哈萨克汗国、南方的莫卧儿苏丹国,联合出兵的消息。 原来,明军在西域的征战,早就引起了邻近的莫卧儿、哈萨克的敌视。 两国害怕明军攻灭布哈拉之后,再趁胜对他们用兵。本着唇亡齿寒的道理,两国答应了布哈拉汗的求援,派出大军分别北上、南下,夹击深入布哈拉汗国的明军。 朱帅锌寡不敌众,国内兵力空虚,又 怕退路被抄,无奈之下只能撤军东归。 可是三家敌国已经联合起来,组成三国联军二十余万人,一路尾随追击,打算趁此机会,灭掉西明,瓜分西域。 朱帅锌见机很快,他知道西明已经遇到生死存亡危机,为了保住西域,他根本不敢心存侥幸,只能遣使火速去南京,向南朝求援。 南朝本就是盟友,加上他已经知道陕西归附南朝,向南朝求援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使者米万钟已经离开了四个月,算起来早就到了南京。若是朱寅答应救援,秦军就应该出关西征了。 年初,朱帅锌冒着大雪,率领明军退到铁列克山口,据险而守。 这一守,就是一个月之久。 凭藉着葱岭天险、易守难攻的铁列克山口,以及明军的坚韧和大雪天气,他牢牢守住了阵脚,让三国联军无法攻入国境。 可他也很清楚,等到天气转暖,冰雪融融,他就很难守住铁列克山口了。 最多三四个月,葱岭天险就会失守。 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抵抗三国联军了。 西明虽然地域广大,可人口只有三百万。其中汉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更是不到三十万人。 他的兵马拢共不过十六七万人,其中汉军仅有五六万,只占三分之一。 他只能以汉人为核心班底,和蒙古人结盟,一起压制西域胡人,再分化瓦解的以胡制胡。 不是他不想招募更多的兵马,是因为不敢。汉军只有五六万,这是他的根本。若是招募更多的胡人战兵,汉军比例太低,他就压不住胡人了。 说来就是硬伤。在西明,汉人数量太少,汉军死一个少一个,根本得不到补充,很是金贵,根本死不起太多。 所以六年来,他一边让汉军用最好的甲,最好的兵器。一边限制胡人的兵额,让军中同一种族的胡人,不得超过两成。 如此一来,他的确牢牢掌控了兵马,可兵数也不敢扩充。 这就导致,他面对三国联军时,只能保持防守。 朱帅锌叹息一声,神情有点苦涩。 称帝六年了,难道自己的王图霸业就要成为梦幻泡影? 太祖爷啊,我该如何保住西域的江山?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的漫漫戈壁,望向远方天际线处那片如林的旌旗。 十万明军正依托着残破的关城列阵,关墙之上,三眼统、佛郎机炮依次排开0 关墙之下,蒙 古骑兵的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踏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军中的一万蒙古骑兵,是汉军之外最忠诚的兵马,统帅是鄂尔多斯贵族、 西明驸马,阿云台吉。 军中还有四万汉军,加上蒙古骑兵刚好五万,剩下的五万都是西域胡兵,但因为给了庄园土地,还算忠心可靠。 几个明军将领一起登上城关,陪着西明天子一起登高望远。 「陛下。」汉人大将马怀忠说道,「要不要调遣北京伊阳(伊犁)的一万汉军来援?」 「是啊陛下。」汉将董大礼也附和道,「我军兵马不到敌军一半,国内剩下的几万精兵,应该全部调到此处。」 「大汗。」驸马阿云台吉来到朱帅锌身边,抚胸行礼道,「眼下的局面,也顾不得太多了,应该尽发国中援军。」 朱帅锌摇头道:「西域这么大,哪里不要兵马驻守?兵马全部抽调到这里,国内立刻就要乱起来,我们连后方都没有了,守住葱岭又有何用?只会更加被动。」 「国内那么大的地盘,加起来只有五六万兵马驻守,万万不能再抽调。否则,很多胡人首先就会造反,再也压不住。」 他宁愿这里打的辛苦,也不敢再抽调本就不多的国内驻军。 他不禁想到了南京。 呵呵,朱寅一定要自己去帝号,退居藩王吧。 这是肯定的。 至于保持封国——多半是个奢望! 想到这里,朱帅锌沧桑的脸上就露出悲凉之色。 援军何时才能到达?若是保不住西域,跟着他来西域的家人、汉人和将士,会是什么下场? 想想就不寒而栗啊。 没想到,形式急转而下,半年前还踌躇满志,半年后就有身死国灭之危了。 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啊,主要是汉人的人口太少,根本承担不了他的王图霸业。他即便再有文韬武略,可汉人就那么一点,根本输不起。 要是他有百万汉家人口打底,他就什么都不怕了。再往西打几千里,他也敢干! 可惜啊,可惜。 「朱寅——」朱帅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还是你赢了,还是你赢了。」 明军对面,布哈拉、哈萨克、莫卧儿三方联军的二十余万大军,已将铁列克山口围得水泄不通,大营连绵十几里,铺天盖地一般。 三国早就达成共识,以「驱除外寇,联合自保」为名,合兵二十四万, 誓要灭掉朱帅锌的十万大军,瓜分西域。 联军的营寨连绵十八里,三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可为了便于统一指挥,三方主帅的大帐合为一处,扎在离关城五六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帐内,炭火啪作响,映得三国主帅的面庞明暗不定。 首座之上,端坐的是布哈拉汗国的可汗穆罕默德&183;库里。 年方三十的他,面容棱角分明,高鼻深目,颌下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黑须。 他身着绣着金线的锦袍,外罩锁子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弯刀刀柄,目光锐利如鹰。 「明军困在铁列克山口,前无去路,后无援兵,他们迟早会陷入绝境。」 「胡大保佑,是时候让这些异教徒,尝尝河中铁骑的厉害了。」 数月之前,他还被明军打的一败再败,王城都被明军包围,当时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攻守易型,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明日,本汗亲率铁骑主攻南门,叶斯木汗,请你派兵绕到山口东侧,堵住明军可能突围的冰山裂谷。」 「拉杰普特将军,你的火炮营,负责轰开那道夯土城墙。」 坐在左侧的,是哈萨克汗国的主帅叶斯木汗。 他已经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这位哈萨克汗国的主人,身披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闻言微微颔首:「库里汗放心,哈萨克的儿郎,骑术冠绝草原呐。那冰裂谷地势险要,明军若敢突围,我定叫他们葬身谷底。」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穆罕默德&183;库里,「只是明军的火器厉害,你主攻南门,需得小心他们的火器。」 右侧是莫卧儿国的主帅拉杰普特。此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天竺壮汉,虎背熊腰,满脸虬髯。 他出身于莫卧儿的武士世家,性情暴躁如火,此刻正捧着一碗热奶茶,闻言将茶碗往案上一墩,「蓬」的一声,碗中奶茶飞溅。 「明军的火器?不过是些烧火棍罢了!我麾下的十二门弗朗机炮,一炮便能轰碎他们的胆气。等着吧!明日,我定叫明军的关城,变成一片废墟!」 「向胡大保证,我会的!」 他捏着两只毛茸茸的拳头,看着像个莽夫。可如果谁真的把他当成莽夫,那就是不了解他了。 「我听说,明国的汉人女子十分美貌迷人,要是能攻 入明国的汉地,我要挑选一千个明国美人带回天竺,一半献给苏丹陛下,一半当自己的奴隶。」 穆罕默德&183;库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拉杰普特将军,你会美梦成真的!我保证!」 「但是在攻入汉地之前,我们必须要先灭了朱帅锌的明军!」 「明日破了关城,铁列克山口以西的土地,三家平分!」 三人相视一笑,帐内的炭火,似乎也烧得更旺了。 「来!为咱们伟大的、可歌可颂的东征胜利,干杯吧朋友!」 p:援军统帅是谁?大家猜猜看! > 第546章 汉人难道以为,我们的刀不利,我们的马不快吗! 第54章 汉人难道以为,我们的刀不利,我们的马不快吗! 拉杰普特是天竺化的突厥人,他对于种姓制度极为沉迷,几杯酒下肚,就摸着大胡子说道:「要是攻入了汉地,我们就是他们的刹帝利,明人就是我们的首陀罗(最低种姓)。 我听说,他们分裂为三部,是这样吗?布哈拉汗。」 他看向最熟悉明朝内幕的布哈拉汗。 布哈拉汗用刀割了一块焦黄的羊羔肉送进嘴里,舔舔手指上的羊肉,嘎嘎笑道:「谁说不是呢,拉杰普特将军。现在的东方大明,正是最好征服的时候啊。他们分裂为北明、南明、西明三部,虽然都是朱元璋的子孙,可相互为敌。」 「趁着他们分裂的时候,就是征服的他们的良机,胡大赐予的良机呀!」 「当我们的马蹄踏上大明皇帝的疆土,征服他们的意志,享用他们羊羔般的少女,那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他的话,明显带着一种怂恿的语气。 实际上他这几年一直被明军压着打,总是处在下风,他比莫卧儿、哈萨克汗国更清楚明军的厉害。 那不是绵羊,而是豺狼。 只不过这只豺狼寡不敌众,在三国联军面前被迫防守而已。 但绝不意味着,明人好对付。 仅仅是西明就差点打的自己亡国,何况远东的北明和南明? 听商人说,朱元璋的后裔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大英雄,是汉人中最厉害的人物,名字叫朱寅,官封摄政王,是南明皇帝的叔叔。 至于这个朱寅到底有多厉害,那就不知道了。兴许是言过其实吧。但愿! 但这番话他不能说出来。他希望莫卧儿、哈萨克汗国更有征服明朝的信心,这样才能打下去,帮助他灭了西明。 哈萨克汗国的叶斯木汗忽然道:「我听北方草原的瓦刺蒙古人说,去年东方草原的蒙古人大败,败的很惨呐。据说是被北明一个叫郑国望的汉人贵族打败的。东方蒙古人的两大王廷,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拉杰普特不禁皱眉,「蒙古人可是很强大的啊,咱们莫卧儿国的苏丹,也算蒙古人。东方草原是蒙古人的老家,他们怎么会被汉人打败?」 叶斯木汗神色郑重:「这事一定是真的。我们哈萨克也是马背上的人,和瓦刺蒙古部落距离很近,生意上互有来往,他们经常带来东方的消息。」 「反正如今金山之西的蒙古部落,灭的灭,降的降,散的 第547章 「宗军也随寡人出征!」 第547章 「宗军也随寡人出征!」 南关正面战场暂时停战,可战场的东侧,冰川峡谷一带,血战仍然继续。 「叶斯木汗的骑兵,动了!」阿云台吉一声呐喊。 蒙古骑兵们擡眼望去,只见山口东侧的冰裂谷方向,扬起漫天的雪屑,仿佛再次下雪一般。 【记住本站域名→????????????????】 三万哈萨克骑兵,正朝着关城的西侧疾驰而来。他们的目标,显然是绕到关城后方,与正面的联军夹击明军。 其实,叶斯木汗此次东征西明,带了七万哈萨克骑兵。可因为这个战场摆不下那么多骑兵,他只用三万骑兵出战。 「蒙古勇士们,随我迎敌!」阿云台吉怒吼一声,率领着一万多明军骑兵,从西侧的高地上冲了下去。 哈萨克骑兵虽然厉害,可阿云向来不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只有蒙古骑兵,才是最强大的骑兵。 哈萨克骑兵,就是蒙古骑兵的徒弟! 「轰」的一声,蒙古骑兵刚好一头撞在哈萨克骑兵大队的腰部,凿开了一个口子。 阿云台吉很善于把握战机,所以他的骑兵只有一万五千,却敢和两倍于己的敌军野战。 蒙古骑兵的骑术精湛,战马疾驰如飞,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与哈萨克骑兵在冰裂谷的入口处,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蒙古骑兵的小队战术,犹如狼群一般灵活,分进合击,忽远忽近,聚散不定,时而驰远放箭,时而贴近白刃肉搏。 灵活性和花样,比哈萨克骑兵明显更强。 哈萨克骑兵的队形更加森严,在这种地理位置上,反而难以发挥优势。 双方马蹄踏过之处,鲜血四溅,积雪被染成了红色,双方的骑兵,如同两股洪流,撞击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嗖嗖」 弓弦和羽箭的破空之声,就像一阵阵狂飙的劲风,席卷而过。 叶斯木汗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厮杀的战场,眉头紧锁,眼皮子有点发颤。 他没想到,蒙古骑兵的战斗力如此强悍,三万哈萨克骑兵,竟然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0 他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弯刀,高声喊道:「儿郎们,冲!杀光这些投靠明国的蒙古人!」 「他们是草原勇士的叛徒!」 哈萨克骑兵的攻势更加猛烈,双方数万骑兵的鏖战,连山峰都在颤抖。 可是直到双方 没有了马力,哈萨克骑兵还是无可奈何。 他们不但没有打开明军的防线,反而吃了蒙古人的大亏,伤亡了近四千人,死了三个千夫长,伤了一个万夫长! 只能饮恨撤下战场。 蒙古骑兵向他们证明,蒙古骑兵仍然是天下最厉害的骑兵。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 「先回大营!」叶思木汗咬牙说道,「总有他们坚持不住的一天!」 阿云台吉见到敌军退兵,这才松了口气。 夕阳西下。 南关之下的布哈拉可汗穆罕默德&183;库里,望着久攻不下的关城,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 他勒住战马,对着身旁的大将怒吼道:「再调两万兵马,给我继续攻击!」 部将面露难色:「可汗,我军今日的伤亡不下,太阳也快落山了,再冲下去,怕是—— 「」 「废物!」穆罕默德&183;库里咬牙,「一日若破不了铁列克山口,我们便无颜返回布哈拉!」 就在此时,叶斯木汗骑着战马,从冰裂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的脸色有点铁青,对着穆罕默德&183;库里沉声道:「蒙古骑兵太厉害,我们冲不破冰裂谷的防线,还损失了三四千骑兵。这么打下去,不知道要死多少勇士。不如暂且撤军,休整几日,再想对策吧。」 拉杰普特也策马赶来,他的虬髯上沾满了尘土,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的火炮,弹药已经没了两成,勇士们士气受挫,冰雪影响了我们的发挥,再打下去,怕是要吃大亏。」 「我的意见是,再等大半个月,等到冰雪全部融合,再进攻不迟。」 穆罕默德&183;库里脸色阴沉。 他望着关城之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明龙旗,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与疲惫不堪的士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叶斯木汗与拉杰普特说得对,今日,是攻不破铁列克山口了。 再说,就算他不同意又如何?叶斯木汗与拉杰普特为何要听自己的?他们是援军,不是自己的部下。 「撤回大营!」布哈拉可汗不甘的下令。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联军开始退回六里外的大营。 布哈拉的铁骑,莫卧儿的步兵,哈萨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鲜血,在夕阳下的寒风中,渐渐沉入冰冷的夜幕。 「大明必胜!」关城之上,明 军各族将士望着撤退的联军,忍不住发出一阵欢呼。 可欢呼声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朱帅锌拄着战刀,立于南门的缺口处,望着联军撤退的方向,脸色凝重。 今日,联军伤亡了一万多人,士气大挫。 可是防守的明军,也伤亡了数千人啊。 铁列克山口最后一抹凄凉的夕阳,如血般鲜红,缓缓沉入了西边的雪山之后了。 阿云台吉也策马回到大营,这蒙古汉子的脸上带着一道刀伤,鲜血顺着脸颊流淌,就像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 可是这个大明马却毫不在意。 他脱下头盔,头上冒着热气蒸腾的汗水,沉声回禀道:「大汗,臣损失了两千人!敌军骑兵虽然撤退了,可他们的本钱可比我军雄厚的多。 我们的骑兵不到他们的一半,消耗不了太久。」 「大汗还是尽快回到北京(伊犁),这里交给我们即可。大汗回到北京,可以招募更多兵马,防守伊犁河谷——」 朱帅锌没有说话,他擡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关城之上的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葱岭的寒风,依旧在铁列克山口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与血污,为战死的双方将士唱着挽歌。 近十万明军困守在这座残破的关城之中。而联军的二十余万大军,不过是暂时撤退。 朱帅锌知道,等到冰雪彻底融化,三国联军的必将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 朱寅的南朝大军,真的会来么? 什么时候能来? 四月!他最多只能守到四月中下旬! 南京。 就在遥远的葱岭血战连连之际,朱寅也决定出兵救援西明了。 前一天,他已经当着西明使者米万钟的面,册封西明国主朱帅锌为夏王,太保,征西大将军,上柱国。 诏曰:「——汉家昌盛,爰有大明,功定西域,远迈汉唐——王之功业,威绥远方——乃册封为夏国王,封地千里,屏卫帝室,化夷为夏—— 「——咨尔夏王,永遵典章——」 朱帅锌本来应该是庆王。可朱寅为了表彰他开拓西域的功绩,改封其为夏王。 听起来都是亲王,可是差别却是大了去。 夏王,这个王号从历史的角度讲,比秦王、晋王还要尊贵。 某种意义上,甚至比皇帝的称号更加尊贵 。 可朱寅就是舍得给! —— 米万钟为了求得救兵,只能代替西明之主,接受了夏王的封号。本来,辞去帝号就是底线,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夏王这个尊号,还是很不错了。 如此一来,数千里之外的偌大西域,名义上就成为了南朝的疆土! 朱寅就没有任何理由不出兵,百官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出兵了。 那就打! 朱寅册封了朱帅锌,就在朝堂上通过了西征决议。 之前,因为担心西明和南朝接壤,继而和北明联手威胁陕西,所以没有招降驻扎嘉峪关的北明大将李如松。 可如今西明面对三国联军自顾不暇,对陕西再无威胁,那么就可以放心大胆招降李如松了。 得到西明求援的情报,朱寅立刻写信给甘肃的李如松、辽东的李成梁。 李如柏已经在他摩下效命。李如松也是他部将。李家父子早就可以招揽过来了,只是之前条件还不成熟。 现在,郑国望和北朝反目成仇,献关中要地归附。西明又自顾不暇,此时不招降李氏父子,更待何时? 他早就做了布置,潜伏在北京的虎牙特务,只要接到他的命令,就能将留在北京当人质的李家亲眷,救出北京。 这个接出人质的计划,都准备大半年了,早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如松接到他的信,五万北朝的西军和甘肃,就能归附南朝。 李成梁接到他的信,七万辽东军和努尔哈赤等女真诸部,立刻就会宣布辽东归附南朝。 那么,北朝不但会失去十二万可战精兵,甘肃和辽东也丢失了。将被南朝三边包围,彻底陷入被动,再也无力和南朝分庭抗礼。 如此,南朝才能放心大胆的西征。 安排好招降李家父子的事情,朱寅就坐镇朝堂,调兵遣将。 虎牙情报显示,三国可能会继续增兵,把攻灭西明,演化为全面东征的圣战! 本来,大明和这三国不接壤,井水不犯河水。 可六年前,朱帅锌攻灭了叶尔羌汗国,尽有西域之地,使得大明开疆数千里,西北和哈萨克汗国接壤,正西方和帖木儿汗国的继承者布哈拉汗国接壤,西南和占据北天竺的莫卧儿国接壤。 加上大明分裂,这就极大刺激了三国联合东征的野心,让他们重燃当年帖木儿半道崩殂的东征梦想。 更更要的是,这三国全部出 自一系,统治者都是绿色的突厥人,天然的盟友。而且,个个是军事强国。 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当今世界的一小霸。尤其是卧莫儿,更是有职业军三十万!骑兵、火枪兵、火炮兵、象兵、重甲步兵,样样俱全。 莫卧儿之强,并不比更西方的奥斯曼帝国差多少。 这三国若是联合起来大举东征,怕是排山倒海之势。而且他们在西域,占据地理优势和后勤优势,可以打持久战。 即便是耗,也能硬生生的耗死明军。 所以这一仗,不能打成添油加醋的支援战。大明支援西域,三国也会支援联军,他们距离战场更近,援军来的更快。 那么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动大军重拳出击,以雷霆之势,直接打断三国的骨头,让他们再也无力东征。 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二南朝枢密院,军政重臣济济一堂,正在进行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议。 三省大臣、枢密使等宰执,全部在座。 「摄政王要出动二十万大军?」尚书左仆射、蜀王朱宣圻问道,神色惊愕,「二十万大军远征八千里,这么远的距离,大明开国以来鲜有。这粮草运输怎么跟得上?」 他如今掌管人口、田亩清查,兼管户部的差事,对粮草运输很是担心。 「二十万大军,虽然咬咬牙能凑得出来,可粮草的确是大问题。若说因粮于敌,可西域并非敌境,乃是大明的疆域,大明已经治理了六年,总不能像蒙古人那样抢吧?那民心还要不要了?」 「若是在西域徵调粮草,可西域本就不富裕,又要供应夏王在葱岭的大军,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 蜀王抚须沉吟,「若从关中调粮,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关中短期内根本凑不出来,拿出一半就顶天了,除非等到关中的冬麦和夏首宿收割,可根本来不及,夏王只能坚持几个月。」 「可若是不从关中调粮,从四川、湖广调遣,那又要增加运输路程,压力大增,时间也太长,未必来得及。」 「哈哈!」齐国公、枢密使戚继光笑了起来,「左仆射多虑了,那有那么难!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当然清楚,嘉峪关的李如松,随时都可以是朱寅的人。 只要朱寅和李如柏一封信,李如松立刻就会归降。他在北京的家人,都会平安无事的救回南朝。 李如松有五万兵马,到时就是这二十万西征大军中的一部分! 加上郑国望在关中的兵马,朱寅带着西征的兵只需要七八万人,能有多大压力? 杨镐数年前统帅西军,为了攻灭西明,在肃州建立了粮草大营,从关中、山西转输粮草充入,专供西军使用。 经过杨镐两年苦心经营,肃州粮草大营存储了大量军粮马料。 后来,他在哈密大败,损失一半兵马逃回甘肃,被万历治罪斩杀。 虽然西军损失惨重,可肃州的粮草大营却没有什么损耗。李如松接任之后,也就不用为粮草发愁了。 如今肃州粮草大营的粮草,足够李如松的五万大军用两年。光是肃州大营的粮草,就能解决二十万大军的供应问题。 如此一来轻轻松松,根本不需要调用湖广、四川的粮草。甚至不需要动用关中的粮草! 实际上,若是没有肃州大营的西军粮草,这多达二十万人的远征,一年都准备不来。 蜀王不知道李如松一定会归附,这才觉得粮草运输的压力很大。他哪里明白,肃州堆积如山的粮草,能为大军所用? 「哦?」蜀王看着戚继光的神色,「齐国公有何妙计?」 戚继光高深莫测的微微一笑,「妙计下官没有,但粮草肯定无虞。」 蜀王顿时心中雪亮,可事关军事绝密,他也不能再问了。 朱寅也是微微一笑,并不点破。这种事情,心领神会即可。 枢密副使丁火根道:「皇叔亲征出关,路途遥远,实在太过冒险。臣以为,还是坐镇南京的好。」 众人也纷纷点头,希望朱寅不要亲征西域,和三国联军决战。 朱寅摇头道:「我也不愿去,可齐国公年事已高,我怎么能让他奔波万里?若是让郑国望领兵,朝中百官也不放心她。还是我自己去吧。」 「我如果不去,谁能压制夏王朱帅锌?他可是西明皇帝,西域可汗。」 众人闻言,只能作罢。 是啊,除了摄政王,还有谁能在身份上,压过朱帅锌?其他人去了西域,谁听谁的? 朱寅的考虑其实还有:只有他自己,才能压得住郑国望和李如松。 他如果不去,郑国望和李如松,谁听谁的?郑国望是西北总督,她肯定想指挥李如松。可李如松资格很老,又有自己的班底,又如何会甘心听命郑国望? 思来想去,唯有自己,既能压得朱帅锌这个西明皇帝,也能让郑国望、李如松一起效力。 「封郑国望为左副 元帅。」朱寅说道,他没有说封李如松为右副元帅,「三日之后,誓师出兵!」 「调遣新军两万、白杆军五千、播州兵五千、靖海军一万、日籍明军一万、爨兵一万、戚家军一万、骑兵一万,共八万大军。对了,宗军也随寡人西征!」 p:今天就到这了,小老虎又要出征了。郑国望是左副元帅,李如松是右副元帅!这次四国大战,会是什么结局呢?求月票,蟹蟹! 第548章 「你才是最冷血的那个人!」 第548章 「你才是最冷血的那个人!」 没错。这一次,宗军要全部参加西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南朝宗室经过重新统计,包括被除国的江西宁藩,共有男子八万两千余(南方)。 加入宗军的青壮,共有五千人。这五千宗兵,已经苦训了一年多,士卒拿的都是五两的军饷,还用最好的给养,用最精良的盔甲军器,用最好的战马。 甚至每个宗兵,都配有两个安南或缅甸的兵奴,负责养马、喂马、后勤。 宗兵只负责打仗,训练之严格,比十几万新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上宗兵,随我出征者,八万五千战兵。」朱寅说道,「兵部就照十万兵马的数量,调拨粮草、牲口、火药等物。」 兵部侍郎冯梦龙道:「兵部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摄政王出征。」 朱寅一锤定音的说道:「寡人离开之后,由徐先生统摄朝政,齐国公掌总军机大事,共同辅助陛下,诸事按部就班即可。」 他虽然把军政大权委托给徐渭和戚继光,可其实还有一位躲在幕后的大佬:宁采薇。 太叔妃名义上不能干政,可她对朝政和军中的渗透却很深。只是,她不会轻易出面。 接着,朱寅就宣布西征将领和随征文臣的名单。 有曹文诏、毛文龙、秦良玉、李如柏、麻贵、戚祚国、杨应龙、孙承宗、曹信、舒尔哈齐、费扬古等人。 朱寅散朝之后回到王府,就听到一个好消息。 丁红缨生了! 生了一个八斤多斤的儿子,母子平安。曹文诏来王府报喜,喜滋滋的请朱寅给孩子取名字。 朱寅很是高兴,对曹文诏说道:「德谕你刚要出征,就生了儿子,这是我军大捷的吉兆啊。就叫他曹捷!」 「曹捷?」曹文诏大喜,叩拜道:「谢叔父赐名!曹捷,大善!」 「红缨说,她生了儿子之后就下地如常,不需要坐月子,想要跟随叔父出征。」 「那可不行!」宁采薇摇头,抚摸着已经怀胎四月的肚子,「月子必须要坐!免得落下病根。德谕啊,你是她夫君,当年她叔父选婿很久,才选择了你。既然托付你照顾红缨,你就要疼她。」 「是,是!」曹文诏高大的身躯不禁弯下来,「好教叔母知晓,在家里可都是红缨说了算。」 : 宁采薇扑哧一笑,「你也 算大明名将了,还畏惧河东狮吼么?」 曹文诏英俊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倒也干脆:「胭脂虎猛,安能不畏?」 「哈哈!」朱寅被这便宜侄女婿逗得大笑,「德谕,你告诉她,这次就不要出征了,在家好好坐月子。」 「她生下了捷儿,我很是高兴。等到我西征凯旋,亲自给孩儿抓周。我就晋封她为郡主吧。」 什么?晋升郡主?曹文诏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叔父实在太宠爱红缨了啊。不是宗室就能封郡主! 红缨最初的爵位是乡君,后来晋升县君。现在晋封郡主,等于直接越过了县主、郡君两级。 而他自己,如今才升到子爵。他心中既为娇妻感到高兴,又感到有点心虚。 「谢叔父!」曹文诏赶紧叩首拜谢,「叔父对红缨——实在太过——」 「不过!」朱寅语气关情的说道,摸着刚刚冒出来的柔软短须,「红缨是我侄女,等同义女。这些年,她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我们从来没有拿她当外人,她其实就是朱家人。」 「别说郡主,就是公主,将来她也当得起。」 宁采薇笑道:「给红缨和孩子的赏赐,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回去顺便带走,让她先不要来王府谢恩,先坐几天月子。到时,我还需要她赔我出海远航呢。」 「你且回去陪陪她,很快就要出征了。」 「是!谢叔父,叔母!」曹文诏拜谢而出。 等看到送给妻子的赏赐,居然在庭院里装了满满四辆马车,曹文诏感激之余,不禁更是有点心虚了。 红缨什么都好,可谓天下难寻的好女子。可是她的性子却是强势了些。 如今她要晋封郡主,又被赏赐了这么多东西,受叔父叔母宠爱至此,自己——自己在她面前怕是夫纲难振啊。 宁采薇等到曹文诏离开,这才对朱寅笑道:「红缨是侄女,她的儿子低了你两辈。辈份摆在这,你不好再收为义子了吧?呵呵。 「」 她知道小老虎有收义子义女的爱好。前些日子,另一个红颜知己唐蓉的儿子,也是他取得名字,叫毛崇焕。 唐蓉抱着儿子来到王府,娇滴滴的给小老虎看了一眼,就被小老虎收了当义子了。 小老虎已经有了五个义子义女,朱卫明、赵靖忠、东果、冯药离、毛崇焕。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侄儿和外甥,代善、褚英,秦良玉的儿子,岑秀冰的儿子。 江北还有一个日本外甥:秀吉和茶茶的儿子朱福临(秀赖)。 这一次,又多个一个侄孙子:曹捷! 朱寅看着采薇隆起的腹部,叹息道:「还有五个月,你就要生了。五个月,我根本回不来啊。」 「西域实在太远了,又是和三国联军打仗,这一去一回,怕是要一年工夫。等我回来,估计孩子都半岁了。」 宁采薇也有点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西域是大明的,不能让三国瓜分,更不能让他们东征。历史改变这么大,我们要负责。」 「小老虎,要不你先给孩子取好名字?」 「好!」朱寅精神一震,立刻兴趣盎然,为子女取名,人生一大乐趣啊。 大明皇太叔摸摸王妃的肚子,想了想说道:「我对外宣扬的所谓本名,叫朱大钊,是大字辈。男孩——就叫朱君瀚,瀚海的瀚。」 「朱君瀚?」宁采薇点头,「说不上太好,但辈分和五行有限制,也只能取成这样了。若是女孩呢?」 朱寅不假思索的回答:「女孩没有限制,就好取的多了。姐姐叫朱婴宁,妹妹就叫朱晏宁,寓意海内晏宁,蛮夷率服。」 宁采薇很是满意,「晏宁,不错。不过,我希望生下来的是朱君瀚,而不是朱晏宁。 毕竟有皇位等着继承呢。」 朱寅握着她的手,「不急,放松心情。老二是女儿也很好。」 宁采薇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靠在他的怀中,幽幽道:「西域这么远,我真是担心啊。你每次远征,我的心就悬着。敌人可是三国联军,都是陆地强国——」 朱寅拥抱着妻子,安慰道:「我有虎牙,情报上占据优势,这一仗就算打不赢,也能全身而退。最坏就是暂时丢掉西域。」 「小老虎!」忽然一个清稚的声音打断了夫妻二人的互动。 话未落音,顶着一对角髻的清尘圣母就进来了。 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小黑。自从朱寅经常上朝理政之后,小黑就总是跟着宁清尘。 宁清尘捧着一只精致的手炉,大摇大摆的往椅子上一座,大喇喇的说道:「这次出征,我也要去。野战军医营,我要亲自带队。」 宁采薇皱眉,「西域那么远,怕是一年才能凯旋班师,你去做什么?军医营早就成熟了,不需要你亲力亲为。」 「你不懂。」宁清尘摇摇小脑袋,「首先,西域和中亚,有十几种名贵珍稀的药材,很有医药价值。如帕米尔高 原的黑盐草、费尔干纳香、布哈拉阿魏——」 「这些东西中国没有,大明认识的医生极少。我不亲自去,根本不行。」 她伸出第二个指头,「还有就是,中亚和天竺的胡人,人种和东亚区别很大,对我而言有解剖学的研究价值,我需要更多的实验材料和大体老师。」 「大体老师?」宁采薇一哂,「狗屁!他们愿意当大体老师?还不是你强迫的,你在搞笑吧。积点德!」 「我是在积德啊。」宁清尘不以为然,「我研究医学,不就是积大德?圣母的称呼怎么来的?」 宁采薇忍不住笑道:「你这种魔医,也叫圣母,真是黑色幽默。还有第三个理由吗?」 「当然有。」宁清尘一脸认真,「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药材的道地理论吧?」 宁采薇坐直身子,将手炉捂在肚子上,「道地理论,任何一种药材,都有最佳的生产地。这种生产地,就叫道地。道地出产的药材,质量最好。」 「对。」宁清尘摸摸小黑,「我告诉你,很多种药材在中原的道地,已经不行了。因为开发太久,特殊的地气水土枯竭,不能再成为道地了,只能出产一般的药材,这就是道地消亡。」 「很多常见的药材,道地都已经消亡,很难再获取品质顶级的药材,也就无法开发药效最佳的药物。」 「那怎么办呢?理论上就需要让道地休息,起码修养几十年上百年,再重新启用。」 「这个时间之内,就需要寻找新的道地。」 宁采薇道:「你的意思是,西域和中亚就有新的道地?」 「何止是有!」宁清尘眼睛亮晶晶的,「西域和中亚,简直是药材的又一个天选之地!很多药材的道地,都能在那里找到!」 「我计划要在那里,确定一百种常用药材的道地。然后,在那里建立大规模的药材基地。」 「寻找道地这种大事,当然我亲自去才放心。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华夏百姓!」 「好吧,」宁采薇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那你就跟着小老虎去吧。唉,你们去西域,小黑肯定也要去。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嘻!」宁清尘指指她的肚子,「哪里是你一个人?你肚子的宝宝呢?婴宁呢?母子三人好吧。」 「别贫了。」朱寅站起来,「你既然要跟我去西域,那就赶紧准备。我很快就要出发,军情如火,根本等不及。」 宁清尘也站起来,「我一天就能准 备好。对了小老虎,葱岭就在帕米尔高原吧?那么远的距离,大军从南方赶过去要几个月时间,等你到了,还来得及吗?」 她不懂军事,但也知道军事上的难度有多大。 小老虎可是从南京出发啊,别说到葱岭了,就算到陕西,也要行军两个月! 大军开到陕西都难,别说去西域了。 宁采薇代替朱寅回答道:「李如松。」 「李如松?」宁清尘立刻明白了,「李如松会投降我们?然后他的兵马,就直接从嘉峪关出发,先去支援西明?」 「不错。」朱寅点头笑道,「快马送信,李如松很快就会收到我的信。他一定会归附。然后率五万大军先行西征,作为第一批援军。」 「估计最迟两个月后,他的援军就能到葱岭。西明有了五万援军,就算打不赢,起码也能多坚持一两个月。」 「郑国望接到我的信,会率领七万兵马,作为第二批援军。就算仍然打不赢,起码又能多坚持一两个月。」 「这就是五个月啊。到那时,我亲率的主力大军,怎么也赶到了。」 「好家伙!」宁清尘倒吸一口凉气,「你光是行军,就要花五个月?」 朱寅笑道:「最多五个月,要考虑到下雨天气。你怕了?你怕了可以不去啊。」 「我不怕!」宁清尘神色诡异,「小老虎,我想不通啊。葱岭距离嘉峪关,足有三四千里吧?行军需要两个月。对明军实在不利,后勤补给线太长了。为何,为何——」 「为何不把三国联军故意放进来?让他们攻入西域,占领西域,然后让他们放心大胆的东征,引诱他们打到嘉峪关。然后在嘉峪关——决战!」 「这样的话,我军补给线缩短三四千里啊,行军时间节省两个月。而三国联军呢?他们的补给线多了几千里!」 「如此一来,我们就变成了以逸待劳,他们反而变成了长途迢迢的劳师远征。嘉峪关,就是他们的坟墓!」 「等到他们几十万精兵在嘉峪关惨败,必然国内空虚,民心大挫。然后我们再从从容容的打过去,趁他病要他命,直接灭国!」 朱寅呆呆听着宁清尘的话,一时怔住了。 「这怎么行!」宁采薇怒道,「故意把西域丢掉当诱饵,引诱敌军深入东进,西域不就是生灵涂炭?三国联军在西域烧杀抢掠,会死多少人?」 「我们的仗的确好打了,诱敌深入嘛。可西域百姓不要了?」 「为何 要?」宁清尘幽幽说道,「你们别忘了,西域都是什么人吧?嗯?他们可都是——嘿嘿,西域九成百姓,都是胡人啊,还是——」 「他们的生死,大明为何要在意?他们的存在,对西域真是好事么?敌军打进西域祸祸,刚好在西域减减丁。」 「那么剩下的西域胡人,就会更加仇恨三国联军,就会真正站在大明的船上。大明灭了三国联军,他们还会感谢大明帮他们报仇雪恨。」 「西域胡人减少了,刚好方便移民过去。」 「这是一箭四雕啊,为何满朝文武,偏偏想不到呢?」 「小老虎,你说——这是不是灯下黑?」 朱寅看怪物一般看着宁清尘,张张嘴欲言欲止。 他居然发现,宁清尘的这个战略,从纯军事的角度看,的确是最好的。 可是为何之前军议之时,满座的重臣名将,都没有想到呢? 他没有想到,义父也没有想到。 为何大家都没有想到?因为大家考虑西域百姓,下意识屏蔽了这个冷血无比的战略。 哪怕明知西域百姓九成是胡人。 这是置西域三百万百姓于不顾,拿西域百姓当祭品的战略。不惜西域生灵涂炭,只为取胜。 宁清尘能想出来,不是她懂军事,只是因为她够狠。 这真是圣母? 朱寅叹息一声,忍不住说道:「清尘,我现在发现,你才是最冷血的那个人。」 P:大家说说,清尘的这个战略,值得采纳吗?蟹蟹,晚安。西域的剧情,会写的很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战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