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弃妃?王爷读心后独宠我一人》 第1章 冷宫惊醒,穿成弃妃还吃老鼠宴?! 我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反复凿过,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都像在吞碎玻璃。 迷迷糊糊间,有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混着点潮湿的土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我强撑着睁开眼,看到的是斑驳的墙皮,几缕像破布似的棉絮从头顶的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晃悠——这哪是我熟悉的急诊室? “这是……”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指刚碰到身下的褥子就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布料硬得像块砂纸,摸上去糙拉拉的,还沾着几处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霉斑。 身上盖的棉被更离谱,边角都磨成了毛边,凑近了能看见里面的棉絮结成了块,泛着灰黄的颜色。 寒意顺着后颈往骨头缝里钻,我这才发现窗户没关严,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烛忽明忽暗。 烛火晃了晃,映出墙上一面半人高的铜镜——说是镜子,其实裂成了三四块,勉强用麻绳捆着挂在钉子上。 我扶着墙挪过去,凑近一照,镜子里的脸让我差点尖叫出声。 那是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眼窝凹陷,两颊瘦得只剩一层皮,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发间胡乱缠着根褪色的红绳,几缕枯黄的头发散在肩上。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是原主的眼睛吗? 我突然想起昨晚值大夜班时,同事小周硬塞给我的那本古言。 她当时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你不是总说穿越文里女主太蠢吗?看看这本,这沈青黛才叫真·惨,被虐死在冷宫里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啪嗒。” 我手一抖,铜镜砸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片。 蹲下去捡的时候,一片碎镜底下露出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里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眉眼温婉,发间簪着一朵珠花——和我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 “我穿书了?”我捏着画像的手直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进来:三个月前,萧凛的青梅林婉柔入府成为侧妃,原主因为“冲撞”新侧妃被关进了冷宫;上个月十五,她跪在雪地里求见王爷被拒,冻晕在廊下;三天前,李嬷嬷说她“装病偷懒”,把最后半块窝窝头扔进了茅厕…… “咕噜——” 肚子突然发出的响声惊得我一哆嗦。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 原主的记忆里,冷宫的伙食向来是一天两个硬馒头,可这两天李嬷嬷不知怎么回事,连馒头都克扣了。 我扶着墙找了一圈,除了墙角半块发黑的咸菜,什么都没找到。 “嘶!” 脚背上突然一凉,我低头就看见一只灰不溜秋的老鼠正顺着我的裤管往上爬。 那老鼠的尾巴油光水滑的,指甲在我皮肤上刮出几道红痕。 我条件反射地抬脚一踢,老鼠“吱”地叫了一声,却在落地前狠狠咬了我一口。 “操!”我骂了句脏话,蹲下来查看伤口。 脚踝上有两个并排的小牙印,正往外渗血。 奇怪的是,这伤口不算深,血却止不住地流,顺着小腿往下淌,在青灰色的裤脚上晕开一个暗红的圆。 “前世当急诊医生的本事,总不能白学。”我深吸一口气,扯下衣襟上的布条,三两下把伤口缠紧。 血慢慢止住了,但我心里更慌——前世学过,凝血功能异常要么是血小板减少,要么是维生素C缺乏。 原主在冷宫里吃的都是残羹冷炙,连青菜都见不着,维生素C缺乏的可能性很大。 “哐当!” 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我抬头,就看见李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跟着冷笑直颤。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抱着一个破木盆,盆里飘着两片蔫巴巴的白菜叶。 “沈侧妃这又是在演哪出啊?”李嬷嬷甩着帕子走过来,帕子上的桂花油味冲得我直皱眉,“昨儿个说头疼,今儿个又装摔着了?当这冷宫是你娘家绣楼呢?” 我攥紧了腿上的布条,指甲掐进掌心。 原主的记忆里,这李嬷嬷是林婉柔的陪嫁,最会看人下菜碟。 原主被打进冷宫后,她没少指使婆子们克扣月钱、往饭里掺沙子。 “嬷嬷,我……” “我什么我?”李嬷嬷打断我,伸手把木盆往地上一摔,白菜叶溅到我脚边,“从今日起,你这口粮再减一半!侧妃说了,这王府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我盯着地上的白菜叶,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前世在急诊室,我见过太多生死,可此刻却比面对濒死病人时更慌——原主的结局我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月后,林婉柔以“冲撞嫡母”为由,命人往她药里下了慢性毒药;三个月后,她咳血死在这张破床上,连口棺材都没混上。 “还愣着?捡起来!”李嬷嬷的帕子甩在我肩头,“难不成还等我喂你?” 我垂下眼,弯腰去捡白菜叶。 指尖碰到菜叶时,冷得刺骨。 原主的懦弱像道枷锁,可我不是她。 我想起前世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想起小周塞给我那本书时说的话:“这沈青黛要是有你一半机灵,早把那王爷治得服服帖帖了。” “谢嬷嬷。”我把白菜叶拢进怀里,声音压得低低的,“是青黛不懂事,以后一定不劳嬷嬷多费心。” 李嬷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瞥了我一眼:“明儿个侧妃要在荷风苑摆宴,你要是再耍什么花样……”她没说完,甩上门走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屋里回响。 我盯着怀里的白菜叶,突然笑了——林婉柔要摆宴? 这倒是个机会。 原主的记忆里,萧凛最恨被人算计,可林婉柔总爱装柔弱。 我得先把身体养起来,再想办法接近萧凛……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我把白菜叶塞进灶膛,生了堆火。 火光映着墙上的碎镜,我看见自己的眼睛亮得惊人——前世我能从死神手里抢人,这一世,我偏要从冷宫里杀出去。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 我裹着那条发霉的棉被缩在床角,听着外面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布条。 伤口已经不疼了 “萧凛,林婉柔……”我对着黑暗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你们最好小心点。” 第2章 贴身丫鬟现身,冷宫也有“忠臣”?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突然轻了些。 我裹着霉味刺鼻的棉被,正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呆——那是方才烧白菜叶时留下的,此刻火星子已缩成暗红的炭,像极了林婉柔裙摆上绣的石榴花,艳得扎眼。 后颈突然泛起凉意。 前世在急诊值大夜班时,我常能敏锐捕捉到这种危险的预兆——比如家属突然攥紧的拳头,比如监护仪即将报警前的异常波动。 我屏住呼吸,听见窗棂被风刮得吱呀响,可那声“咔”却分明不是风声。 是瓦片?还是…… 我迅速翻身下床,赤足踩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疼得倒抽冷气。 墙角那盏豆油灯被我吹得忽明忽暗,映得窗纸影子摇晃。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半片冻硬的窗纸被掀开,一团裹着雪的黑影翻了进来。 “王妃!”那黑影刚落地就蜷成一团,肩头剧烈起伏,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是奴婢秋月,您初嫁时带的陪嫁丫头!” 我盯着她。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她青灰色的粗布裙角结着冰碴,发顶沾着雪粒,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和我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那个捧着喜秤替我掀盖头的圆脸姑娘,像又不像。 “秋月?”我故意重复她的名字,指尖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半块碎瓷片,是方才生火时从灶膛里捡的。 原主被打进冷宫这三个月,我早学会了把所有“巧合”都先当陷阱看。 她抖得更厉害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进我面前:“奴婢这些日子在柴房当差,每日里偷省半块烤饼……您尝尝,还热乎着呢。”布包打开,烤饼的焦香混着干枣的甜,撞进我冻得发木的鼻腔。 我没接。 前世在急诊室,我见过太多“善意”的陷阱——护工阿姨递的糖水可能掺了安眠药,家属塞的水果可能藏着碎玻璃。 我垂眼盯着那烤饼,表面有细密的焦痕,边缘沾着点柴灰;干枣颜色暗红,皱巴巴的,倒像真在怀里焐了许久。 “王妃不信奴婢?”秋月突然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您当年教奴婢背《女戒》,说‘凡取与,贵分晓’,奴婢怎敢……”她喉间哽了一下,“前日奴婢在井边听见李嬷嬷和厨房张婶说,要往您的饭里掺巴豆粉……奴婢实在怕您撑不过这个冬天……” 巴豆粉。 原主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半个月前她上吐下泻,李嬷嬷说是“风寒”,原主信了,结果拖了三天才缓过来。 我心里一跳,伸手接住布包。 指尖触到烤饼时,还带着体温,应该是她贴身藏着的。 “谢了。”我捏着烤饼咬了一小口,麦香混着点焦糊味,在嘴里化开。 秋月抬头看我,眼里泛着水光,像只等主人摸头的小狗。 我咽下饼,轻声问:“这些日子,你怎么不来?” “奴婢被林侧妃发落到柴房,每回想溜过来,都被看门的张二婶盯着。”她凑近我耳边,声音细得像游丝,“林侧妃最恨您,连府里下人们都知道——上个月春桃姑娘给您送了碗热汤,被她扒了衣裳在雪地里跪了半夜,现在还咳血呢。王爷……王爷他常年在边境,回府次数屈指可数,上回还是三个月前,连正院都没进,直接去了林侧妃的荷风苑。” “萧凛?”我脱口而出,喉咙突然发紧。 原书里这位摄政王后期为了原主差点掀了整个后宫,可现在的他,怕是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我捏紧布包,指甲陷进掌心——得先活过这个冬天,才能想别的。 “您别怕。”秋月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还凉,“奴婢每日去厨房能听见不少消息,林侧妃明儿要在荷风苑摆宴,说是给二皇子接风……” “当啷!” 窗外突然传来瓦罐摔碎的声响。 秋月猛地缩成一团,我也惊得松手,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没动静了,她才哆哆嗦嗦捡起布包:“许是野猫碰翻了酱菜坛子……王妃,奴婢得走了,要是被李嬷嬷发现……” “留下。”我按住她的手腕,“你睡床脚,我盖被子,你盖褥子——这屋子虽破,总比柴房暖和。”秋月愣了愣,眼眶瞬间红了,拼命点头:“哎!哎!” 天刚蒙蒙亮,门闩就被砸得“哐当”响。 “沈青黛!”李嬷嬷的大嗓门像破锣,“你那新来的小蹄子呢?让她去扫后院积雪!侧妃说了,这王府的奴才没白吃饭的!”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见秋月正帮我理着霉斑点点的裙角,她手背上有道新抓痕,应该是昨夜翻窗时刮的。 我摸了摸她的手,还凉着,便道:“嬷嬷,秋月昨夜受了风寒,正发着烧呢。” “少来这套!”李嬷嬷踹开门,帕子甩在我脚边,“我亲眼见她活蹦乱跳翻你窗户!怎么着,难不成我还能害她?”她扫了眼缩在床脚的秋月,冷笑,“后院雪有半尺厚,摔死了也是她活该——” “嬷嬷说的是。”我突然笑了,“可要是她真摔断了腿,传到侧妃耳朵里,怕是要怪嬷嬷管教不严。您想想,侧妃最讨厌麻烦,到时候要是罚您去扫三个月茅房……”我拖长了尾音,“那多不值当啊?” 李嬷嬷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她最会趋炎附势,最怕担责任,原主记忆里林婉柔罚过几个犯错的奴才,她躲在后面比谁都快。 果然,她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剜了秋月:“算你走运!明儿再敢偷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摔门走后,秋月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膝盖:“王妃,您方才说话的样子,和从前……不大一样。” “从前怎样?”我弯腰扶她起来。 “从前您总说‘嬷嬷说的是’‘妹妹说的是’,像只被拔了牙的猫。”秋月吸了吸鼻子,“可方才您眼里有光,像……像那天您在祠堂跪了整夜,却把要偷您嫁妆的小丫头堵在偏房,当场搜出金镯子的样子。” 我心里一震——原主也有这样的时刻? 看来林婉柔这些年没少抹黑白化她。 我拍了拍秋月的背:“以后,你跟着我,咱们好好活。” 晌午时分,秋月说要去厨房打热水。 我看着她裹紧破棉袄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喊住她:“等等——” 她回头,睫毛上还沾着晨霜。 “小心灶房的热水桶。”我顿了顿,“最近天寒,别烫着。” 秋月笑着应了,推开门出去。 雪光涌进来,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我望着那影子消失在拐角,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木盆砸在地上的动静。 我攥紧了袖口——但愿只是她手滑。 第3章 医术金手指上线,老鼠也能救命! 我刚把被子重新拢了拢,就听见外头“哐啷”一声,像是木盆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紧接着是秋月带着哭腔的“嘶——”,我心尖一颤,鞋都没穿就往门外冲。 雪地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脚踝,我顺着声音拐过抄手游廊,就见厨房后巷的青石板上,木盆倒扣着,热水正“嘶嘶”地往雪地里渗。 秋月半蹲在地上,左手背红得发亮,指节蜷成半握的姿势,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在雪堆里的叶子。 “怎么回事?”我扑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要碰她的手背,她却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王、王妃……”她抽着鼻子,眼眶红得要滴血,“我打热水时,张婶端着汤盆过来,我往边上让,没成想脚底下打滑……”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汤盆里的热汤溅出来,正泼在我手背上。” “张婶呢?”我抬头看向厨房方向,灶房的木门虚掩着,只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我让她走了。”秋月声音发颤,“她说不是故意的,还说李嬷嬷在里头查账,让我别声张……” “声张什么?”一道尖刻的女声从门后钻出来,李嬷嬷掀开门帘跨出来,裹着的灰鼠皮斗篷扫过地上的水痕,“不就是烫了块皮?我当多大事呢。”她瞥了眼秋月的手,嘴角撇得能挂油瓶,“从前洗衣房的小丫头被滚水烫了整只胳膊,还不是拿冷水冲冲继续干活?你这细皮嫩肉的,倒金贵起来了?” 我攥紧了秋月的手腕,能摸到她皮肤下跳动的灼热。 现代急诊医生的直觉在脑子里炸响——这不是普通的烫伤。 我轻轻掰开她蜷起的手指,手背已经起了几个透亮的水疱,周围皮肤红得发紫,连手腕都肿了一圈。 “这是二度烫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不及时处理会感染,到时候烂到骨头里,这只手就废了。” 李嬷嬷的眉毛挑得老高:“废了?你当你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一个被打进冷宫的弃妇,也配说这种话?”她的目光扫过我沾着雪水的赤脚,嗤笑一声,“要真这么金贵,怎么不自己去药堂抓药?难不成还指望王爷给你送金疮药?” 我没接她的话,低头看着秋月泛白的嘴唇。 她的手指还在抖,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 我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被林婉柔苛待的日子——原主不是没反抗过,只是每次都被更狠的手段压回去,渐渐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软柿子。 “秋月,跟我回院子。”我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我给你处理。” “你会治?”秋月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咱们冷宫连艾草都没有……” “我有办法。”我扶她站起来,余光瞥见李嬷嬷抱着胳膊冷笑,“嬷嬷要是想看热闹,不妨跟来瞧瞧。” 回院子的路不过二十步,秋月却走得很慢。 她的手越来越烫,我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衫渗进来。 推开门的刹那,霉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我扫了眼墙角堆着的旧衣——那是原主从前的陪嫁,被林婉柔命人剪了绣纹丢进来的。 “把那件月白衫子拿来。”我指了指最上面那件,“要最里层没霉斑的。” 秋月踮着脚抽出来,我接过来“嘶啦”一声撕开,布帛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要……”她睁大眼睛。 “当纱布。”我把布条浸在井水里,“得先把伤口上的余热逼出来,不然会继续灼伤到深层组织。” 井水冰得刺骨,我咬着牙把布条敷在秋月手背上。 她猛地抽了口气,眼泪“啪嗒”砸在我手背上:“疼……” “忍忍。”我按住她的手腕,“现代医学说,冷水冲洗至少要十五分钟,能减轻损伤。”话出口的瞬间我怔了怔——现代? 我什么时候把“现代”挂在嘴边了? 可没等我细想,脑海里突然涌进一股热流。 消毒步骤、烫伤分级、民间偏方的科学验证……那些在急诊科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像被重新激活的录像带,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连秋月手背上水疱的分布都看得格外清晰。 “蜂蜜。”我突然抬头,“你之前说在厨房梁上藏了半罐蜜饯,是不是?” 秋月愣了愣,点头:“是张婶偷偷给的,说我总帮她烧火……” “去拿。”我把湿布条换了一块,“蜂蜜有天然抗菌成分,能预防感染,还能缓解疼痛。” 等秋月攥着个缺了口的陶罐跑回来时,我已经把布条拧干。 她手背上的红肿没那么刺眼了,但水疱还鼓着。 我用干净的布条蘸了蜂蜜,轻轻涂在伤口上,黏糊糊的蜜液裹住灼热的皮肤,秋月终于松了口气:“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 我用剩下的布条仔细缠住她的手,打了个原主记忆里陪嫁嬷嬷教的死结。 抬头时,正撞进秋月湿漉漉的眼睛里。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姐变了……从前您被林侧妃推下荷花池,爬上来还说‘是我自己没站稳’;被嬷嬷撕了头发,还说‘是我跪久了头晕’……可现在您会骂人,会救人,会像从前在祠堂里堵小丫头那样,眼里有火……” 我拍了拍她的背,蜂蜜的甜香混着她发间的雪水味,有点呛鼻子。 “这不是,这是我的命。”我听见自己轻声说,“既然我还能救别人,那我也一定可以救自己。” 门外突然传来“咳”的一声。 我抬头,就见李嬷嬷扒着门框,鼠皮斗篷的毛穗子在风里晃。 “装神弄鬼。”她啐了一口,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明儿我让厨房送碗姜汤来——侧妃最见不得奴才病歪歪的。”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没说话。 秋月却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姐,她方才看我手的时候,眼皮跳了。” 第二日晌午,我正给秋月换蜂蜜纱布,李嬷嬷端着个蓝边瓷碗进来了。 瓷碗里飘着姜香,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目光却落在秋月的手背上:“这……怎么没起脓?” 秋月掀起纱布,原本红肿的皮肤已经褪成淡粉色,水疱也蔫了下去。 李嬷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斗篷边缘,鼠毛被她抠得一缕缕翘起来。 “侧妃要办赏花宴。”她突然说,“让你明儿去暖阁帮忙折梅花。”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闪了闪,又提高声调:“怎么?难不成你还敢不去?” “自然去。”我低头继续缠纱布,“嬷嬷传话辛苦了。” 她走后,秋月捧着姜碗笑:“小姐,她方才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没接话,摸着自己发沉的太阳穴。 这两日总觉得胃里翻涌,尤其是用过晚膳后。 许是冷宫里的糙米掺了霉米? 我揉了揉肚子,没往心里去——毕竟,比起秋月的手,这点不舒服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第三日清晨,我蹲在马桶边吐得眼冒金星时,突然想起林婉柔房里的丫头曾说过:“要对付那蠢女人,得慢慢来……” 第4章 霉饭风波·暗查毒源 第三日天刚擦亮,我扶着青石板墙从茅房挪回来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胃里翻涌的酸水烧得喉咙发疼,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已是连续第三日晨起呕吐了。 秋月端着温水在廊下候着,见我脸色青白如纸,慌忙过来扶:“小姐,您这是……” “没事。”我攥着她递来的帕子擦嘴,目光却落在昨夜剩下的半锅糙米饭上。 米水混着碎菜叶,在陶瓮里结了层冷硬的壳。 前两日只当是冷宫里的糙米掺了霉米,可连吐三日,倒像是有人往饭里掺了慢性药。 我扫了眼守在门边打盹的小翠,压低声音:“去把木盒从床底搬出来。” 秋月蹲下身,指节叩了叩床板下的暗格。 那是我前日趁李嬷嬷查房时,用发簪在砖缝里抠出来的藏物处。 木盒掀开时,霉味混着饭香涌出来——这是我连续三日特意剩下的饭食,每顿只动半口,余下的全收在这里。 “你瞧。”我捏起一粒饭,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 米粒表面没有霉斑,颜色却比寻常糙米暗了几分,像被泡过浓茶。 凑到鼻尖轻嗅,也无霉烂的酸馊气,倒有股说不出的涩味,像极了药房里晒干的草药。 “莫不是……”秋月瞳孔微缩,突然捂住嘴。 我将饭粒放回木盒,盖上盖子时指节发紧。 原主记忆里,林婉柔房里的二等丫鬟春桃曾在井边嚼舌根:“要对付那蠢女人,得慢慢来……”当时只当是宅斗戏码,如今想来,“慢慢来”或许就是指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毒法。 “等会你去后巷打水。”我摸出块碎银塞给秋月,“路过厨房时留意,可有人往食盒里撒东西?或是飘出怪味——比如苦杏仁味,或是铁锈味。” 秋月攥着碎银的手青筋微凸:“小姐,我这就去。” “还有小翠。”我唤住正缩在门边的小丫头。 她被吓了一跳,发顶的红头绳晃了晃。 我放软声调:“你每日把送饭菜的时辰、米的颜色、汤里的菜,都记在墙根那本旧账册上。字写歪了也不要紧,要紧是如实。” 小翠盯着我,喉结动了动。 前日我替她挡住李嬷嬷的耳光时,她也是这样瞪着眼睛——原主从前总替欺负她的人找借口,如今我却要她做“眼睛”。 “我、我记。”她突然用力点头,袖口蹭过嘴角,露出腕上一道新红痕,“昨儿李嬷嬷打我,说我端汤慢了……可我真的跑着去的。” 我替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你记的每一笔,都会让欺负你的人还回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棉纸的窗棂,在木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拆了件旧里衣的棉线,将纤维缠在陶碗边沿做过滤层。 这是现代急诊常用的简易过滤法,虽不如实验室精密,倒能滤出饭汤里的悬浮物。 “委屈你了。”我对木盒里的饭食说了句,用瓷片刮了半勺混着菜汤的冷饭,慢慢倒进过滤层。 滤液顺着棉线滴在我特意洗净的白粗布上。 第一滴是浑浊的米汤色,第二滴却泛出极淡的青灰——像极了急诊室里,有机磷中毒患者呕吐物的颜色。 我捏着粗布的手在发抖。 原主记忆里,萧凛的侧妃林婉柔最善调香,她院里总飘着沉水香混着药草的气味。 而我前世在急诊科,见过太多慢性投毒案例:乌头碱微量可致头晕,砷类慢性中毒会让人日渐虚弱…… “小姐!” 秋月掀门帘的动静惊得我差点摔了粗布。 她鬓角沾着水痕,怀里的铜桶还滴着水:“厨房后窗飘出股怪味!我装着捡柴火凑近看,见张妈往食盒里撒了把白粉末——就是李嬷嬷房里那罐‘驱鼠粉’!” 我喉头一紧。 前日替秋月换药时,李嬷嬷站在门边,鼠皮斗篷的毛穗扫过我的药箱。 当时我就闻见她身上有股极淡的苦香,像晒干的土茯苓,又混着点铁锈气——原是从那罐“驱鼠粉”里来的。 “小姐,你脸色更白了。”秋月扶住我后腰,“要不我去求李嬷嬷请个大夫?” “不必。”我扯出个笑,将粗布塞进袖中,“她若肯请大夫,就不会往饭里下毒了。”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被掀开。 李嬷嬷裹着鼠皮斗篷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目光却像两把刀,先扫过我泛青的脸,又落在木盒上:“哟,身子骨太弱就别撑着吃热乎饭。这冷宫里的糙米金贵得很,浪费了仔细侧妃罚你们。” 她说话时,袖口扫过桌沿。 我眼尖地瞥见她靛青缎子袖口沾着点白渣——和秋月说的“驱鼠粉”一个颜色。 “是。”我垂眼应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我见过太多这种人:欺软怕硬,得了主子的令就往死里踩,真到了紧要关头,比谁都容易松口。 “明儿赏花宴的梅花折了吗?”李嬷嬷甩了甩斗篷,鼠毛在风里炸成乱蓬蓬的团,“侧妃要雪梅配绿萼,你挑干净些的——可别学从前,连枝子都带虫眼。” “这就去。”我弯腰收拾木盒,听见她的皮靴声往门外去,又突然顿住。 “你这手……”她盯着我腕上的粗布,“倒比从前利落了。” “嬷嬷教得好。”我抬头时笑得温顺,眼底却像压着团火,“从前总学不会,如今倒懂了——有些事,得自己抓牢了才是。” 李嬷嬷的眼皮跳了跳,没再说话,甩着斗篷走了。 门帘落下时,我看见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像条缩着脖子的老鼠。 “小姐,那老鼠……”秋月突然凑近我耳边。 我摸了摸袖里的粗布,想起前几日在梁上看见的灰老鼠——当时它咬坏了秋月的绣鞋,被我们用竹笼扣住又放了。 “去把它找回来。”我指了指房梁,“用剩馒头引,关回竹笼里。” 秋月眼睛一亮:“您是要……” “喂它吃这三日的饭。”我打开木盒,将冷饭捏成小团,“若它也吐,那便不是我身子弱。” 当夜,竹笼放在我床头。 老鼠起初缩在角落,嗅了嗅饭团,犹犹豫豫啃了两口。 我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听着更漏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四更天时,老鼠突然开始抽搐。 它的爪子抓着竹笼条,尾巴绷得笔直,嘴里溢出些白色泡沫——和前世急诊室里,误食毒鼠强的流浪猫一个模样。 我摸着竹笼的竹条,指尖被冰得发疼。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老鼠身上,它的抽搐渐渐弱了,最后直挺挺躺在笼底,肚皮还在微微起伏。 “秋月。”我摇醒趴在桌边打盹的丫鬟,“明早,把这笼子放在冷宫门阶上。” 秋月盯着老鼠,喉结动了动:“小姐,这是要……” “要让所有人看看。”我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谁在饭里下了毒,谁的手就沾着血。”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望着笼里那团灰毛,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一局,该我出牌了。 第5章 冷宫医术现端倪,毒从口入! 我裹着粗布棉袍站在冷宫门阶前时,雪光正刺得人睁不开眼。 竹笼里的灰老鼠已经没了动静,肚皮上的白毛沾着零星血沫——那是它抽搐时撞在竹条上蹭的。 “哟,这是演的哪出?” 尖细的嗓音从院外传来,我抬眼便见王婆子扭着粗腰挤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拎着食盒的小丫鬟。 她瞥了眼竹笼,脸上的肥肉堆成笑:“沈侧妃这是养宠物呢?倒比从前讲究了。” 我没接话,蹲下身轻轻掀开竹笼的木闩。 老鼠尸体滚落在雪地上,灰白的毛被冻得硬邦邦的。 王婆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她踮着脚后退半步:“这死耗子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在后头。”我从袖中摸出半把剪子——前日补衣服时藏下的,刃口还沾着棉絮。 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我想起前世急诊室里的手术剪,消毒水味道混着铁锈味在鼻尖晃了晃,又被寒风卷走。 围观的丫鬟们发出细碎的惊呼。 我捏着剪子,沿着老鼠腹部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冻硬的皮肉裂开时发出“嘶”的轻响。 胃袋露出来的瞬间,王婆子突然吸了口冷气。 “看这饭粒。”我用剪子尖挑起一点泛着黄的残渣,“和今早冷宫里的馊饭一个颜色。前日里嬷嬷说我身子弱才总吐,可这老鼠没病没灾,吃了三日冷饭就成这样——”我抬头看向王婆子,“王管事,您说这是巧呢,还是有人手欠?” 王婆子的脸白了又红,手指绞着围裙角直发抖:“沈侧妃可别乱说!厨房每日送的都是干净饭食,许是这耗子吃了旁的脏东西……” “旁的脏东西?”我冷笑一声,把剪子往她脚边一扔,“您且看看它肠子里的白沫——前世我在医馆当学徒时,见过误食霜打的菜叶子的兔子,吐的就是这模样。”我故意顿了顿,“不过霜打菜叶子哪有这么厉害?怕得是掺了点别的,比如……巴豆?” 王婆子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我盯着她发颤的喉结,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前世当急诊医生时,我总在生死线上抢人,如今在这深宅里,倒要抢自己的命。 “小姐!”秋月突然扑过来扶住我肩膀,“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只觉眼前发黑,这倒不是装的——昨夜守了半宿老鼠,本就没合眼。 但我顺着她的力道踉跄两步,指尖掐进掌心,硬是让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许是……许是今早没吃东西……” 王婆子的眼神闪了闪,上前两步虚扶:“这可使不得,我这就去厨房给您熬碗热粥——” “不用了。”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她松弛的皮肉里,“王管事这么急着走,莫不是怕我晕过去,就没人看见这老鼠肚子里的东西了?” 王婆子的手猛地一抖,脱口而出:“怎会这么快发作……”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她慌忙去捂嘴,却已晚了。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 晨光照得我眼尾发酸,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王管事倒是知道我该什么时候‘发作’?” 周围的丫鬟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像炸了群的麻雀。 王婆子的脸涨成猪肝色,对着空气乱挥胳膊:“我、我是说……我是说这耗子体质弱!” “体质弱?”我摸了摸腰间的木牌——那是前日里偷偷抄的《千金方》残页,“我这儿倒有本《饮食禁忌》,上头说巴豆配寒米,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人上吐下泻。王管事若不信,咱们不妨请个稳婆来,给这耗子验验肠子里的东西?” 王婆子的膝盖突然一弯,差点给我跪下:“侧妃娘娘饶命!都是李嬷嬷逼的!她说您不受宠,让我在饭里掺点巴豆粉,说这样您吐上两月,自然就……就香消玉殒了……” “够了!”我打断她的哭嚎,转身对秋月道,“把笼子收起来,找块布包好。”又看向王婆子,“我要的不是你哭,是你往后的饭食。” 她抖着嘴唇直点头:“侧妃要什么,我都给您备最好的!米要新舂的,菜要晨露里摘的,肉……肉绝对不带半根毛!” “别急着应。”我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秋月昨日在你房梁上发现的,半袋发霉的糙米,还有三张当票——东市陈记当铺的,当的是王府的青釉瓷碗。”我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我要你做的,是把克扣的米粮补回来,再把当票赎了。若有半分差池……”我指了指地上的老鼠,“这耗子的下场,就是你的。” 王婆子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雪地上,溅起细小的冰珠。 她攥着油纸包的手直抖,最后重重磕了个头:“侧妃放心,往后厨房的事,我必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第二日清晨,李嬷嬷的皮靴声又响在冷宫外。 我捧着青花瓷碗喝小米粥,米香混着红枣甜丝丝的味道飘出门去——这是王婆子天没亮就熬的,说是“补补身子”。 “今日倒精神了。”李嬷嬷掀开门帘,鼠毛斗篷上还沾着雪渣。 她扫了眼我手里的碗,又看向案上的炒青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托嬷嬷的福。”我舀了口粥慢慢咽下去,“嬷嬷昨日说的‘好日子’,不如先从厨房开始?” 李嬷嬷的脸“唰”地白了。 她盯着我碗里的粥,喉结动了动,突然提高嗓门:“不过是顿热饭,有什么可得意的!”转身要走时,斗篷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片溅在地上,像散落的星子。 我望着她踉跄的背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王婆子今早说,李嬷嬷昨日傍晚去过厨房,在调料柜前站了半柱香。 “秋月。”我放下碗,“去取块油布来。” “油布?”她眨了眨眼,“做什么?” “厨房的调料柜该擦擦了。”我望着窗外渐融的雪,“有些东西藏久了,该见见光了。” 第6章 厨房对峙,幕后黑手初现形! 我捧着茶盏在廊下站了片刻,看檐角冰棱在日头下滴出细水。 王婆子那句“李嬷嬷昨日在调料柜前站了半柱香”像根针,扎得我后槽牙发酸——上回是巴豆,这回怕不是更狠的。 “秋月,油布取来了?”我转身接过她怀里的蓝布,指节叩了叩她手背,“把我那包银针也带上。” 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姑娘是要去厨房?” “去会会老朋友。”我理了理袖口,棉絮里的炭火热得掌心发暖,“昨儿的小米粥香是香,可保不齐里头掺了什么别的滋味。” 厨房的门帘刚掀开条缝,混着柴火气的风就卷了进来。 王婆子正踮脚够梁上的腌肉,听见动静一哆嗦,手里的竹叉“当啷”掉在地上。 “侧、侧妃娘娘!”她慌忙用围裙擦手,油星子在青布上洇出个圆,“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就让人给您端碗热汤——” “不必。”我绕过她往调料柜走,油布在臂弯里折出利落的角,“昨日说要擦柜子,今日得空,便来瞧瞧。” 王婆子的脸瞬间白得像灶台上的面缸。 她跟在我身后,鞋底蹭着青砖“沙沙”响,我余光瞥见她右手死死攥着围裙带,指节泛青。 调料柜共有七格,我从最下层往上掀。 前两格装着花椒、八角,红的绿的堆得整齐;第三格是糖罐,揭开时还沾着半块没擦净的蜜枣;到第四格盐罐时,手刚碰到陶盖,王婆子突然扑过来:“使不得!这盐是今早新换的——” 我手腕一偏,陶盖“咔”地磕在柜沿。 罐口腾起一小团白雾,底下沉着层细白粉末,比寻常盐粒更亮,在灶火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我捏起一点搓了搓,指尖凉得发涩。 王婆子“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砸在砖缝里:“侧妃饶命!是、是有人让我往盐里掺的,说是……说是补身子的药粉!” “补身子的药粉?”我从袖中摸出银针,在粉末里浸了浸。 针尖原本的银白渐渐泛灰,最后凝成块乌青——这哪里是药粉,分明是混了砒霜的粗盐。 “王婆子,你当我是三岁孩子?”我蹲下身,指尖捏住她下巴抬起来,“上回是巴豆,这回是砒霜,你当我这条命是纸糊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蹭在我鞋面上:“真不是我要的!是林侧妃身边的春桃姑娘,前儿夜里揣着银子来的,说只要我在您饭里加这个……”她突然噤声,眼珠往柜角瞄了瞄。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砖缝里露出半截纸角。 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两行歪扭的字迹:“按前法行事,事成后赏银二十两。”末尾画了朵半开的桃花——林婉柔的贴身丫鬟,名字里带“桃”的,只有春桃。 “早该拿出来。”我把字条收进袖中,声音放得温驯,“你说你蠢不蠢?李嬷嬷是林侧妃的人,林侧妃要对付我,你跟着趟浑水,图什么?” 王婆子抖得像筛糠:“我、我就是怕……怕不依她们,她们要断我月钱,还要把我撵出府……” “现在怕我了?”我站起身,油布“刷”地盖住调料柜,“去拿笔墨来,把你方才说的写清楚。时间、地点、谁指使的、给了多少银子,一样都不许漏。” 她抹了把脸,爬起来往案上跑。 秋月递过墨锭时,我瞥见她手背上还沾着方才擦柜子的灰,突然想起前世在急诊室,病人家属签手术同意书时也是这样抖——人在生死关头,倒比平日里实在。 等王婆子写完按了手印,我把状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秋月掌心:“等会儿巡卫来查月例账册,你把这个夹在厨房的账本里。” “姑娘是要借巡卫的手?”秋月眼睛亮起来。 我点头:“王府的巡卫归萧凛直管,林侧妃再得宠,也不敢明着拦巡卫查账。等状纸到了萧凛手里……”我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李嬷嬷的皮靴踹开了厨房门。 “好个沈青黛!”她鼠毛斗篷上还沾着雪渣,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你算什么东西,敢到厨房撒野?” 我把盐罐往她脚边一放:“嬷嬷来得正好,瞧瞧这是什么。” 李嬷嬷低头扫了眼,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起眼时,眼底的慌茫像被踩碎的玻璃:“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会做这种事?” “血口喷人?”我把王婆子的状纸抖开,“王妈妈说,是林侧妃身边的春桃姑娘交代的。嬷嬷若不信,不妨去问春桃——她可敢说没这回事?” 李嬷嬷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扑过来要抢状纸。 秋月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撞在调料柜上,陶罐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你们合起伙来害我!”她扶着柜子站起来,鬓角的银簪歪到耳后,“林侧妃不会饶了你们的——” “林侧妃?”我冷笑一声,“嬷嬷以为,她会为了你这个棋子,把自己搭进去?” 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 我掀开门帘,只见六个巡卫骑着黑马停在院外,为首的举着令牌:“奉王爷令,查各院月例账册!” 李嬷嬷的脸“唰”地白了。 她望着巡卫腰间的佩刀,又望着我手里的状纸,突然踉跄着后退两步,鼠毛斗篷滑落在地。 “不、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明明按侧妃说的做……” “嬷嬷,这府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我弯腰捡起她的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弃子的下场,向来是自生自灭。” 巡卫的脚步声近了。 李嬷嬷突然转身往外跑,却被门槛绊了个跟头,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我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指尖轻轻摸了摸袖中的字条。 窗外的风卷着细雪,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今夜怕是要有场大雪,不知道这深宅里,又该有多少人睡不着了。 第7章 雪夜救兵,冷宫惊魂一线生! 窗缝里漏进的雪光淡得像层雾,我把最后半块炭丢进铜炉,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旧书封皮上的“本草”二字忽明忽暗。 这是我从柴房梁上掏出来的残本,纸页都发脆了,边角还沾着老鼠尿的臊味。 可翻到“金疮止血”那页时,我还是盯着“烧刃烙之”四个字出了神——现代急诊室里,哪用得着这么原始的法子? “咚——” 后墙方向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手一抖,书“啪”地合住,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冷宫偏院的后墙年久失修,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断砖,平时连野猫都不愿来。 这大半夜的,能是什么? 秋月正蹲在灶前热药,听见动静也直起腰:“姑娘,许是雪压断了树枝?”她声音发颤,显然自己也不信。 我抄起门后的顶门棍,轻轻推开半扇窗。 冷风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我眯眼往墙根扫去—— 月光被云遮住大半,可那抹暗红还是刺得我瞳孔收缩。 是个人。 他趴在断砖堆旁,玄色短打浸透了血,在雪地上洇出个狰狞的花瓣形状。 腰间的皮质护腕还挂着半截带血的刀鞘,露出的半张脸沾着泥,却能看清轮廓是青年模样。 “是……护卫?”秋月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他穿的是王府暗卫的玄甲里衣!” 我盯着他背上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渗,把积雪染成淡粉色——这说明伤后时间不长,要是现在不管,等血冻成冰,神仙也救不回来。 “姑娘!”秋月突然拽住我衣袖,“这要被人发现,咱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私藏外男……”她声音抖得像筛糠,“林侧妃正愁抓不着你的错处呢!” 我喉头发紧。 冷宫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上回有个粗使丫头和马夫多说了两句话,被李嬷嬷当场打断了腿。 可眼前这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雪块——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求生本能。 “我是医生。”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原主的记忆里可没有这句话,但它就这么从喉咙里滚出来,烫得我眼眶发酸。 秋月愣住了。我趁机掀开她的手,踩着木屐跳进雪地里。 积雪没到脚踝,冷得刺骨。 我半拖半抱把人往屋里拽,他少说有百来斤,压得我腰都快断了。 经过门槛时,他的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咔”的脆响,惊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关窗!”我喘着气把人甩到草席上,“拿剪刀!” 秋月哆哆嗦嗦递来剪子,刀刃上还沾着早上剪灯芯的蜡。 我捏着他染血的衣襟,剪刀尖刚碰到布料,他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疼……” 这声气若游丝的呻吟让我动作一滞。 他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额角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在草席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忍忍。”我咬着牙剪开他的衣服。 伤口在左胸下方,深可见骨,碎布片嵌在血肉里,正随着他的呼吸往外冒血泡。 “酒!”我冲秋月喊,“昨儿藏的那坛桂花酿!” 秋月翻出酒坛时,酒液顺着她发抖的手洒在地上,香气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用火折子烤了烤银簪,金属在火上烧得发红,映得我眼底发亮——原主的陪嫁里,只有这支银簪没被搜走。 “得罪了。”我用银簪尖挑开伤口,碎布屑混着血黏在金属上,他整个人绷得像张弓,指甲深深掐进草席里。 我闭了闭眼,把心一横,蘸了酒的布团按在伤口上。 “嘶——”他猛地抽搐,喉间溢出破碎的痛呼。 我压着他肩膀,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我的袖腕。 现代清创术的步骤在脑子里转:止血、清创、防感染……可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套,能做的只有尽量清理干净。 “好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最后一块药粉撒在伤口上——这是用旧书里的方子配的,晒干的地榆和白芨磨成的粉,原主以前总用这个治冻疮,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裹好最后一层纱布时,我手突然顿住。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我的太阳穴,像蝴蝶扇动翅膀。 “救……我。” 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倒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猛地抬头,那青年还闭着眼,睫毛上沾着血痂。 可刚才那声“救我”太清晰了,连尾音的颤都带着疼。 原主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她小时候生过场怪病,醒来说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 老夫人说这是“不祥之兆”,找了道士来做法,后来原主再没提过。 难道…… “姑娘?”秋月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我低头看了眼青年,他呼吸已经平稳了些,血也止住了。 刚才的声音像幻觉,可我摸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把他挪到床上去。”我扯过原主的旧棉被给他盖上,“天快亮了,你去灶房烧锅热水,别让人看出动静。” 秋月应了声,提着铜壶往外走。 我坐在床沿,盯着青年的脸。 他眉骨很高,左眼角有颗淡褐色的痣,看着倒像哪家正经人家的孩子,不像是会闯祸的。 第二日卯时三刻,李嬷嬷的皮靴声在院外响起来时,我正往青年的伤口上换第二遍药。 “吱呀——” 门被踹开的瞬间,我甚至能听见李嬷嬷嘴角的冷笑。 她裹着那件鼠毛斗篷,手里攥着串铜钥匙,目光扫过床榻上的人时,眼睛立刻眯成了针:“好个沈青黛!冷宫里还藏着野男人?” 我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指尖轻轻敲了敲青年的手腕。 他的脉搏跳得很弱,但还算稳当。 “嬷嬷若是不信,不妨请太医来看看。”我抬头冲她笑,“这位兄弟伤得这样重,要是死在冷宫里,王爷问起来……”我故意拖长尾音,“嬷嬷猜,是怪我藏人,还是怪你管教无方?” 李嬷嬷的脸“唰”地白了。 她盯着青年腰间的暗卫令牌,喉咙动了动,鼠毛斗篷下的手指捏得发白。 “你等着!”她甩下句话,转身就往外走,皮靴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乱的响。 我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袖中还带着体温的银簪。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年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什么,最后又无力地垂在身侧。 第8章 护卫醒转,暗誓效忠 第三日晨间的寒气顺着窗纸缝隙往脖子里钻,我正用竹片挑开最后一层药布,忽觉手背一热——那青年的指尖轻轻蹭过我手腕。 我抬头时,正撞进一双淬了冰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左手已经摸索到腰间,那里本该别着短刀,此刻却空荡荡的。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青石板,尾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颤。 我没急着答话,先把温在陶壶里的温水倒了半盏,推到他跟前。 晨光透过结霜的窗纸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眉骨处未消的青肿,和下眼睑那道细长的疤痕——这是常年在刀尖上滚的人才有的印记。 "你身上三处刀伤,左肋箭伤贯穿肺叶。"我指尖点过他胸前的纱布,"我用金疮药吊了三日命,昨日换药用了云南白药粉止血。"见他眼神更冷,我又补了句,"若我要害你,你等不到醒过来。" 他盯着我粗布裙上洗得发白的褶皱,喉结动了动。 窗外传来麻雀啄食的声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伤口渗出淡红血渍。 我想去扶,他却偏过脸,盯着梁上结了冰的蛛网:"为何救我?" "冷宫里死个人,比后院死只猫还麻烦。"我把帕子按在他唇上,"李嬷嬷昨日撞破时,你腰间暗卫令牌露了半角。" 他的睫毛猛地一颤。 "王爷的暗卫,总比野男人好解释些。"我低头收拾药渣,听见他闷声说了句"谢"。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李嬷嬷的尖嗓子:"太医到——!" 他立刻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道严密的防线。 门被拍得哐哐响时,我迎出去正撞见李嬷嬷拽着个白胡子太医。 太医手里的药箱磕在门框上,皱着眉往屋里张望:"王妃这是...?" "昨日嬷嬷说我藏野男人。"我侧身让他进去,"请太医看看这位兄弟,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 太医掀开纱帐的瞬间,那青年突然咳了两声,缓缓睁眼:"劳烦太医。" 太医搭脉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这位壮士外伤虽重,内里调理得极好。 金疮药用的是极贵重的云南白...咳,是宫中御制金疮散。"他瞥了眼李嬷嬷,"若再养七日,断无性命之忧。" 李嬷嬷的鼠毛斗篷抖了抖,我看见她袖中攥着的帕子浸了湿——方才她定是想趁太医来坐实"藏人"的罪名,却不想这青年醒得巧。 等太医走后,那青年已经撑着坐起来。 他盯着我放在桌角的银簪——那是我昨日威胁李嬷嬷时用的,簪头还沾着点干涸的药渍。 "我叫铁鹰。"他突然开口,"萧王爷亲卫。" 我指尖微顿。原来他腰间那方刻着"鹰"字的令牌,是亲卫的身份。 "昨日小六该来寻我。"他摸了摸缠着纱布的左肩,"若他来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嬷嬷的喝骂声跟着撞进来:"哪来的野小子? 冷宫里也是你能闯的?" "我找铁鹰统领。"是个清越的少年音,带着点急喘,"王爷说今日若再寻不到,要扒了我的皮!" 我冲守在门口的秋月使了个眼色。 那小丫头立刻跑出去,片刻后领进来个穿玄色短打的少年。 他至多十五六岁,眉骨高挺,左耳垂缺了半块——这是暗卫训练时留下的标记。 "统领!"少年看见铁鹰,眼眶立刻红了,"属下来迟!" 铁鹰撑着床沿要起身,被我按住:"伤没好全,动什么?" 少年这才注意到我,后退半步抱拳:"小的小六,见过王妃。" 我点头,目光却落在铁鹰身上。 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声道:"属下昨日追刺客坠崖,醒过来就在这儿...未能及时回禀王爷。" "王爷知道你受伤?"我心跳漏了半拍。 萧凛若派小六寻他,说明他对铁鹰的失踪并非毫不知情——或许,这是个能让萧凛注意到我的机会? 铁鹰没答话,只对小六道:"去车上取伤药,再让厨房熬碗参汤。"小六应了声,转身时又回头看我:"王妃救了统领,小六替统领谢过。" 等小六跑出去,铁鹰突然说:"王妃为何不趁此机会在王爷跟前邀功?" 我把凉了的药渣倒进水盆:"邀功需要证据。"我抬眼望他,"而我现在,只有个醒过来的暗卫统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是我救他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表情:"王妃比传言中...聪明得多。" 午后雪化了些,檐角滴下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 铁鹰换了小六带来的干净衣裳,虽然还苍白,但已能自己扶着墙走两步。 "属下今日便回王府。"他站在门口,转身时又顿住,"王妃之恩,铁鹰铭记于心。 若有需要,可让小六传话——他每日寅时三刻会去西市买炊饼,您派个丫头在街角柳树下等即可。" 我望着他被小六搀扶着走远的背影,袖中手指轻轻蜷起。 暗卫亲卫的人情,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或许能当把刀。 傍晚时分,李嬷嬷的皮靴声又响起来。 这次她没踹门,只站在院外冷笑:"王妃今日倒是风光,连暗卫统领都能救。"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可林侧妃说了,有些事,要等火候到了再揭——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得意!" 我望着她扭着腰肢往牡丹苑去的背影,摸了摸腕间的银镯。 林婉柔那点心思,我早看透了:她要等我放松警惕,再把"勾结暗卫"的罪名坐实,好让萧凛彻底厌弃我。 只是她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萧凛的青睐。 我要的是,在这冷宫里扎下根,让所有想踩我的人,都先尝尝我的刀。 雪霁初晴的夜里,我正对着烛火整理药材,忽听得院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冷宫门前停住,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人翻身下马。 我吹灭蜡烛,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腰间玉佩在风里轻晃,映出一点冷白的光。 那是...萧凛的玉佩。 第9章 寒梅香里,初遇战神王爷 雪霁后的夜凉得刺骨,我守着半盏残烛整理药材时,檐角未化的雪块忽然"啪嗒"坠地。 紧接着,院外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不是寻常巡卫的轻骑,倒像是一人一骑踏雪而来,蹄铁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我吹灭蜡烛,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 那马在院门前停住,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方羊脂玉佩——是萧凛。 心尖猛地一颤。 我摸了摸腕间银镯,那是穿越前急诊科同事送的平安符,此刻冰得扎手。 冷宫的破门"吱呀"被推开,他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院里枯梅枝摇晃,雪粒簌簌落在他肩头。 "沈青黛。"他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碴,"本王的暗卫统领,可是在你这儿养过伤?" 我垂眸行了个礼,袖中手指悄悄掐住掌心。 萧凛的脚步声逼近,玄色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就在面前停住。 他身上有冷兵器特有的金属腥气,混着松木香,是久居军营的味道。 "民女见铁鹰大人昏迷在雪地里,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声音放得极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王爷若不信,可问铁鹰大人。" 他没说话。 我抬眼的瞬间,忽然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脑海里炸响——"她怎会懂医术?" 我猛地一怔,抬头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像深潭里的寒玉,此刻正凝着我,眉峰微挑,似有探究。 "王妃这是...被本王吓着了?"他语气依旧冷,可刚才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她方才在想什么? 眼神发直。" 我喉咙发紧。 这声音分明和他的声线一模一样,连尾音的沉郁都如出一辙。 难道...他能读心? "民女只是...许久未见王爷,有些慌。"我垂眼盯着他靴尖的积雪,指尖掐得更紧,努力让呼吸平稳,"民女在冷宫这些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慌?"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像碎冰撞在瓷碗上,"你救暗卫时,倒没见慌。" 脑海里又响起他的声音:"她救铁鹰时的冷静,不似传言中蠢笨。" 我心脏狂跳。 原来他的读心术是被动触发的? 只要我和他对视,他就能听见我的想法? 那我此刻若想"他能读心",是不是会被他听见? 我慌忙收敛思绪,只盯着地上斑驳的月光。 萧凛的影子笼罩下来,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鬓边的碎发:"传言说你蠢,说你被林侧妃磋磨得连话都不会说..." 他的指节停在离我半寸的地方,我闻到他袖间若有若无的血锈味——是新沾的,许是刚从演武场过来。 "可本王今日见你,倒像只藏在雪地里的狐狸。"他收回手,转身时披风扫过我手背,"明日让李嬷嬷送些炭火来。" 我愣住。萧凛要给冷宫送炭火?这不合常理。 "王爷为何..." "本王说的话,需要你问原因?"他侧过脸,月光照亮他下颌线的冷硬,"还是说,你巴不得继续受冻?" 脑海里突然炸开他的声音:"她该不会以为本王在可怜她?" 我忙摇头:"民女谢过王爷。"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 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像片要飞走的乌云。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侧头道:"铁鹰说你救他时用了金针。" 我喉结动了动。 "明日卯时三刻,带针匣去前院。"他扔下这句话,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只余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 "王妃好手段啊。"李嬷嬷的尖嗓从院角传来,她不知何时靠在梅树旁,手里转着串檀木佛珠,"王爷多少年没进过冷宫了? 今日倒为你亲自来一趟。" 我望着萧凛离去的方向,月光把他的脚印冻成白霜。 李嬷嬷走近,佛珠上的檀木味熏得人发闷:"林侧妃昨儿还说要查你和暗卫勾结,今儿王爷就送炭火...您这是要翻身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腕,我疼得皱眉,却笑着说:"嬷嬷这话可不敢乱说。 王爷不过是问铁鹰的事,我哪有什么手段?" "嘴硬。"她甩开我,转身时珠串打在我手背,"等着吧,林侧妃的手段,可比这冷天的风厉害多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后,我摸黑回屋。 烛火重新亮起时,窗纸上萧凛方才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解开腕间银镯,对着烛光看内侧刻的"平安"二字。 今日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萧凛的读心术,他突然的示好,还有明日的前院之约...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我合上衣襟,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后半夜,我蜷在薄被里翻来覆去。 萧凛的声音总在耳边晃:"她怎会懂医术?" "她救铁鹰时的冷静,不似传言中蠢笨。"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床沿,我盯着那片白,忽然想起原书中的一句话——"后来他总说,那一眼,是他一生最错也最对的选择。" 此刻我才明白,那一眼,或许就是今夜,我抬眼撞进他读心术里的那一眼。 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一响。 我裹紧被子,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明日的前院之约,萧凛要我带针匣去...他到底想查什么? 窗外的梅枝在风中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我闭了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10章 冷宫秘谈,王爷心声初窥 后半夜的冷风灌进破窗,我裹着薄被缩成一团,睫毛上凝了层薄霜。 白日里萧凛那句“她怎会懂医术?”像根细针,在脑子里扎得生疼。 原以为只是自己幻听,可此刻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比白日更清晰——“救铁鹰时的冷静,不似传言中蠢笨。” 我猛地坐起,棉絮从被子里窜出来,沾在下巴上。 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指尖掐进掌心:“这不是梦。”窗纸上晃动的梅影里,我分明看见自己瞪得滚圆的眼睛,眼尾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 那日在偏殿,萧凛的玄色披风扫过我脚边时,我抬眼撞进他墨色瞳孔里。 当时只觉一阵头晕,再回过神来,他的念头就像春冰初融的溪水,淅淅沥沥淌进我耳朵。 “她手按在铁鹰伤口上时,连脉搏都没乱。”“书里说她被吓傻了,可方才递药碗的手稳得像拿惯了针。” 我攥紧被角,指甲缝里还留着白日里李嬷嬷掐的红印。 原以为是穿书带来的后遗症,此刻才惊觉——莫不是我也有了读心的本事? 月光漫过床沿,我光脚踩在青砖上,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试着像做急诊手术前那样集中精神。 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我努力回想萧凛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眉峰像刀刻的,左眼角有颗淡青的痣……可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什么都没听见。 “吱呀——” 窗棂突然被风撞开,我吓得踉跄一步,额头磕在床柱上。 吃痛的瞬间,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爪子踩过积雪。 我抄起床头的铜烛台,缩在门后。 “王妃。” 低哑的男声从门缝外挤进来,我听出是铁鹰。 他是萧凛的亲卫,白日里在偏殿见过,腰间佩刀的鞘上缠着红绳,此刻那红绳正从门缝里晃悠。 我开了门条小缝,铁鹰的脸挤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王爷今夜未歇,在书房翻了半宿医书。”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烛台,“小的路过冷宫,见您窗纸亮着,想着……或许您该知道。” 我的手指捏得烛台发烫。 萧凛翻医书做什么? 白日里他提过金针,莫不是在查我? 可铁鹰为何要告诉我? 他是萧凛的人,按理该守口如瓶…… “谢过铁鹰兄弟。”我把烛台往身后藏了藏,“我……出去透透气。” 铁鹰后退半步,月光照亮他腰间的红绳结——是平安结。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时靴底碾碎一片冰碴。 冷宫到后院有段碎石路,我裹着旧棉袍,把帽子压得低低的。 风卷着雪粒往脖子里钻,我数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两步,三步……绕过那棵百年老槐时,远远望见西厢房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萧凛的书房在西厢房最里间。 我贴着墙根挪过去,青砖缝里的冰碴扎得膝盖生疼。 窗纸上投着他的影子,正伏案写字,笔锋遒劲得要戳破纸背。 “此女……不简单。” 突然有声音撞进耳朵,我险些栽进雪堆里。 这声音比白日更清晰,带着萧凛特有的低哑,像浸了酒的丝绸。 我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没错,是他的念头! “那日她递的金疮药,掺了半分三七。”“李嬷嬷说她蠢,可方才她躲巴掌时侧头的角度,分明是练过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偏在她面前最清楚……” 我后背抵着墙,手心全是汗。 原来萧凛的读心术并非针对我,而是他自己的能力? 那日在偏殿对视时,他触发了读心术,所以听见了我的想法? 还是说……我也有了这种能力? 窗内传来翻书声,我慌忙蹲下。 雪水渗进棉鞋,冻得脚趾发麻,可脑子里像着了团火。 原书里说萧凛厌恶我,是因为我冲撞过他的白月光,可此刻他的念头里没有厌恶,只有怀疑——怀疑我藏拙,怀疑我另有目的。 “明日卯时三刻带针匣。”他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得试试她的医术,若真有本事……”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雪花落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窜。 原来他明日的约不是试探,是验证。 若我医术过关,或许能在王府站稳脚跟;若不过关…… “沙沙——”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转身,正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铁鹰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的皮甲上落满雪,像座会动的雪山:“王妃该回去了,子时三刻后,巡夜的要来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睫毛上凝着雪珠,眼神却像淬了冰。 方才他说路过冷宫,怕不是萧凛派来监视我的? 可他又为何要告诉我萧凛翻医书的事? “有劳铁鹰兄弟。”我扯出个笑,“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铁鹰没接话,只转身带路。 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像两条纠缠的蛇。 快到冷宫时,我瞥见西跨院的门开着,王婆子提着个破包袱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新任厨娘,分明是来抢我饭碗的!”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我却记在心里。 原书里王婆子是林婉柔的人,专管克扣我伙食,如今被调离……新任的厨娘,会是林婉柔的后手,还是萧凛的安排? 回到冷宫时,窗纸还亮着。 我摸黑爬上床,把银镯贴在胸口。 “平安”二字硌着皮肤,像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明日的针匣之约,我得让萧凛看见——沈青黛,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 我闭着眼,耳边又响起萧凛的念头:“或许……能信她一次。” 这一次,我没再发抖。 第11章 旧账重提,厨房再斗李嬷嬷! 我裹着旧棉衾在炕上坐了半宿,直到窗纸泛出鱼肚白才合眼。 迷迷糊糊间听见秋月掀棉帘的动静,接着是陶碗轻碰木桌的脆响:“姑娘,张婶今儿熬了小米粥,还切了酱菜。” 酱菜的咸香混着热粥的甜糯钻进鼻腔,我猛地睁开眼。 从前王婆子管厨房时,别说酱菜,连粥里的米粒都数得清,能喝上带米油的稀汤就算烧高香了。 我支起身子,见粗瓷碗里浮着层金黄的粥油,咸菜丝切得细如发丝,码在白瓷碟里像堆碎玉。 “张婶人实在,天没亮就起来烧火。”秋月把棉帘系紧,哈着气搓手,“昨儿我去帮她择菜,她说原是在西跨院当杂役的,王嬷嬷被调去洗衣房,管家嬷嬷临时指派她顶厨。” 我舀了口粥,温温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王婆子被调走的事,原该是林婉柔的失算——毕竟那老虔婆克扣我伙食最狠。 可新任厨娘突然对我示好,倒像根扎在指缝里的刺,不疼,却硌得慌。 “我去前院取药引。”我把空碗推给秋月,“你收拾屋子时仔细些,李嬷嬷那老东西指不定又使什么绊子。” 出了冷宫,寒风卷着残雪往领口钻。 我紧了紧斗篷,绕过西跨院时正撞见李嬷嬷扶着门框咳嗽。 她穿得比往日更体面,墨绿缎面袄子上绣着缠枝莲,见了我却把脸一拉:“王妃这是要往哪去?王爷昨儿才说要查各院用度,您倒先逛上了?” 我垂眼盯着她鞋尖沾的泥——那泥色发灰,是冷宫后巷的积泥。 李嬷嬷素日最嫌冷宫腌臜,怎会去后巷? 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堆出笑:“李嬷嬷关心我,我自然记着。不过我去医馆取几味药材,王爷要的针匣还得用这些配药引子呢。” 李嬷嬷的指甲掐进帕子里,露出半截染了丹蔻的甲尖:“王爷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她话音未落,门房的梆子响了,她甩着帕子走了,绣鞋碾过残雪的声音像针在扎。 等我抱着药包回来,秋月正站在院门口跺脚。 她见了我,眼眶立刻红了:“姑娘,方才我收拾床底,翻出本旧账册!”她攥着我的袖子往屋里拽,“您看,这账册皮儿都磨破了,可里面记的全是……全是克扣月例的数目!” 我接过那本账册,封皮是深褐色的粗布,边角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的“沈青黛”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分明是有人刚把名字填上去。 再往后翻,五月初二克扣冬炭三十斤,五月十五私扣脂粉银二十两,每笔后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王”字押。 “王婆子目不识丁,从前都是李嬷嬷替她记账。”我指尖划过“王”字,那墨迹比前面的深,像是描过,“你瞧这‘王’字,横画抖得厉害,倒像是故意模仿生手。”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日期栏里“五月”二字有明显的擦改痕迹,底下的“三”字压着“八”的笔锋——有人把五月初八改成了五月初三。 秋月倒抽口冷气:“这是要把王婆子的旧账栽赃给您!李嬷嬷定是趁咱们不在,把账册塞到您床底的!” 我把账册往怀里一收,冷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她当我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既敢送上门,便让她连本带利收回去。” 第二日卯时,我揣着账册去了巡府。 负责查账的陈七正趴在案上打盹,见了我立刻直起腰:“王妃怎的亲自来了?” “劳烦陈管事。”我把账册推过去,“这是从我院里搜出的旧账,可上面的笔迹与王婆子不符。”我从袖中摸出王婆子昨日在洗衣房写的押脚字——她认不得几个字,只肯画个圆圈,“王婆子只会画圈,这‘王’字分明是旁人代笔。” 陈七推了推铜边眼镜,拿笔在账册上比了比:“确实,这‘王’字运笔有力,倒像出自会写字的人。”他抬眼时眼里闪过精光,“王妃是要小的去对笔迹?” “有劳。”我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若是查出是谁动的手脚,还望陈管事秉公处理。” 未时三刻,陈七的帖子便送到了冷宫。 他带着几个小吏站在院中央,李嬷嬷被押着跪在地砖上,鬓发散乱:“我、我不过是替王婆子收着账册,哪成想被人误放到王妃院里!” “李嬷嬷是管家,各院账册都该收在库房。”我指着她腕子上的翡翠镯子——那是林婉柔昨日赏的,“这账册若是王婆子的,怎会出现在王妃院里?难不成是王婆子长了翅膀,半夜飞进来塞床底?” 围观的仆役们窃窃私语。 王婆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拍着大腿哭:“我在厨房当差时,都是李嬷嬷替我记账!她还说‘王字难写,我替你画押’,合着是要坑我!” 李嬷嬷的脸白得像墙皮,突然扑过来抓我手腕:“你个冷宫弃妃,凭什么……” “放肆!”陈七猛拍惊堂木,“李嬷嬷私改账册、栽赃主母,按府规该杖责三十,革去管家之职!” 几个粗使婆子上来拖人,李嬷嬷的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望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后颈却泛起凉意——林婉柔的人吃了亏,她怎会善罢甘休? 暮色渐沉时,我绕到冷宫后巷倒药渣。 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我正欲转身,眼角瞥见墙根处有团灰扑扑的影子。 蹲下身细看,竟是几株枯萎的车前草,叶片蜷缩着贴在冻土上,茎秆却还硬挺。 我捏了捏,根须里还带着湿气,许是前几日化雪时冒出来的。 “姑娘,该回屋了。”秋月举着灯笼过来,“夜里风大,仔细冻着。” 我把车前草收进袖中,起身时后腰被冷风灌得发疼。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更天了。 那几株草在袖中硌着,像藏了把小火,倒比怀里的银镯更暖些。 第12章 药草初识,冷宫种活一线生机! 暮色裹着残雪往衣领里钻,我蹲在冷宫后巷的墙根下,指尖刚触到那团灰扑扑的影子,心尖便颤了颤——是车前草! 前世在急诊科轮转时,我常带着实习医生去后山采这种草。 它叶子皱巴巴像被揉过的旧布,茎秆却硬得像小木棍,最妙的是根茎里藏着股清苦的凉,熬成汤能退高热,敷伤口还能消炎。 此刻这几株虽被冻得蜷成团,可我捏了捏根茎,竟还带着丝湿气——许是前几日化雪时,从冻土缝里偷偷冒出来的。 "姑娘,"秋月举着灯笼凑过来,火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跳,"这风刀子似的,您蹲这儿作甚?"她的棉袍下摆沾着雪水,是方才替我去膳房讨热水时蹭的。 我没答话,指尖沿着草茎往下刨。 冻土硬得像块冰砣子,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却顾不上疼——要是再晚两天,等这雪彻底封了地,这些草就得烂在泥里了。 "哎您慢着!"秋月急得蹲下来,用帕子裹住我的手,"手都冰成胡萝卜了,我去拿个木片来——" "不用。"我抽回手,继续抠着土块,"这草根扎得浅,小心别断了。"前世见过太多伤员因为缺药丧命,现在有机会在这冷宫里种点救命草,便是冻掉层皮也值。 等把五株草连土带根捧在手心时,我才发现后颈早被风吹得发木。 秋月把灯笼挂在墙头上,借那点暖光替我掸去袖口的雪:"这草看着跟野地里的没两样,姑娘当宝似的?" "它救过命。"我把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去年三伏天,隔壁床的老阿婆高热不退,医院缺退烧药,我就是用这草熬汤,喝了三碗烧就退了。" 秋月的眼睛亮起来:"那咱们种在院里?" "种在屋里。"我裹紧斗篷往回走,"冷宫阴湿,屋外的土冻得实,屋里火塘边暖些。" 回屋时,炭盆里的火星子正噼啪响。 我翻出压箱底的碎瓷片——是上个月摔了的茶碗,捡回来洗干净的——在墙角搭了个简易花盆。 秋月蹲在旁边,看我把草根埋进掺了松针的土:"这土是...?" "我今早去后园扫的。"我用竹片轻轻压实土,"松针腐烂后能松地,再浇点洗米水,草长得快。"前世在社区义诊时,教过独居老人用这些土法子种菜,没想到现在倒用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每日的井水省下小半。 秋月起初不解,端着瓦罐站在花盆边直皱眉:"姑娘,您昨日才跟陈管事要了半斗米,这水浇草多可惜?" "不可惜。"我蹲在盆边,看水珠顺着蜷曲的叶子滚进土里,"等它们活过来,能换米,换药,换命。" 第七日清晨,我掀开盖在花盆上的粗布时,手差点抖起来——最边上那株草的叶尖,竟冒出点嫩黄的新绿! "活了!"秋月凑过来看,发顶的绒花蹭到我肩头,"真活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才想起,她跟着我在冷宫里挨了三个月,每日吃的是冷粥,用的是破被,连个笑模样都难见着。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更让我惊喜的是,前日替她处理的冻疮——她给我倒药渣时摔了一跤,手背蹭破块皮,原本肿得像发面馒头,今早竟消了大半。 我盯着她手背上淡红的疤,突然想起这几日熬的草药汤:我把晒干的车前草叶掺进了日常喝的苦丁茶里,原是想清清内火,难不成... "秋月,"我拽住她的手腕,"你这伤,昨日还疼吗?" "不疼了!"她眼睛发亮,"昨日擦药时只痒,今早我试着攥拳头,竟能使上劲了!" 我心跳得厉害。 前世学的《中药学》在脑子里翻页,车前草确实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可这副身子原主体弱,喝了三个月的冷宫药汤,连碗热汤都难见,怎么突然... "许是姑娘的医术灵验。"秋月笑着抽回手,"您前日给铁鹰递的伤药,他今日也说疼得轻了。" 铁鹰是前几日在王府外被野狗咬伤的小侍卫,躲到冷宫来讨水喝。 我给他清理伤口时,见那伤肿得发亮,便用晒干的车前草叶研成末敷上——当时只当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 我摸着袖中剩下的半把草叶,喉咙突然发紧。 这冷宫虽破,虽冷,可只要有这点绿苗苗在,便有了活计的盼头。 夜越来越深时,我坐在火塘边整理药箱。 新晒的车前草叶用布包着,压在箱底最稳妥的地方。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像是有人在敲—— "姑娘,"秋月抱着床厚被进来,"今夜雪大,我多添了床被子。"她的目光扫过药箱,又落在我腰间的银镯上——那是原主唯一的首饰,我一直没当,"您歇着,我去看看炭盆。" 我应了声,却没动。 风里似乎裹着点别的响动,像是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 我摸了摸药箱里的针包,前世学的急救手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炭盆里的炭块"啵"地裂开,火星子窜起来,映得药箱里的草叶泛着暖光。 我望着那点绿,慢慢把针包攥进手心——不管夜里来的是什么,总该有备无患。 第13章 王爷夜巡,冷宫惊现医术高人! 我正蹲在床前给铁鹰换伤口敷料,炭盆里的火星突然"噼啪"炸响。 窗外的雪粒本是簌簌落着,这会子却裹着点异样的动静——像是靴底碾过积雪时,碎冰碴子发出的细响。 铁鹰的手在我掌心骤然收紧。 他前两日被野狗咬的伤口还渗着淡红的血,这会子倒比我更先察觉危险:"姑娘,有人。" 我喉头一紧。 冷宫自打我搬进来就没见过活物,除了李嬷嬷每月初一送两袋发霉的糙米,连只麻雀都不愿多停。 这深更半夜的,能是谁? 指尖摸到腰间的银镯,那是原主唯一的值钱物件。 我迅速扯过床幔遮住药碗,反手把烛火按灭。 黑暗里铁鹰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半边身子已经滑进床底的暗格——这是我来冷宫第三日,拿银镯换了个老木匠半宿工夫凿的,原想着万一被李嬷嬷带人搜屋,好歹能藏点药草。 "缩进去,别出声。"我压低声音,把最后半块止血的车前草叶塞进他手心。 暗格里飘出霉味,混着他伤口的血腥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窗外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我摸到桌角的茶盏,瓷面凉得刺骨。 前世急诊室里见过太多生死,可这会子心跳得比当初给车祸病人做心肺复苏还快——这里是萧凛的王府,是能把犯错的侍妾往死里打的地方。 "统领,"外头传来压低的男声,"这冷宫的窗纸透着火光?" "胡说。"另一个更沉的声音斥道,"主子交代过,今夜巡防要细。" 门闩被外力撞开的声响比我想象中轻。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床沿上,借着雪光看清来人——玄色大氅裹着挺拔身形,腰间玉牌在雪色里泛着冷光,正是萧凛。 "沈侧妃。"他开口时带起白雾,声音像浸了冰碴子,"深夜不睡,在等谁?" 我攥紧袖口的药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主被打进冷宫前是正妃,可萧凛三个月没踏足这里,连我姓甚名谁都未必记得。 此刻他目光扫过我脚边的药碗,扫过床幔下露出的半截绷布,眉峰渐渐拧成个结。 "王爷。"我福身时故意踉跄,发间木簪"当啷"掉在地上——原主从前最怕他,我得演得像些。 抬头时眼尾沾了点湿意,"妾...妾夜里冷得慌,生了个炭盆。" 他没接话,反而抬脚踢开我脚边的药碗。 褐色药汁溅在青砖上,混着碾碎的车前草叶,在雪光里像块暗斑。"这是什么?" 我心跳漏了一拍。 前日给铁鹰敷药时,他疼得直抽气,我顺口说了句"伤口已止血,感染风险降低70%"——原是前世当医生的习惯,不想被他听了去? "回王爷,"我垂着眼,盯着他靴底的积雪融化成水,"是...是治冻疮的药。 秋月的手冻得裂了口,妾想着..." "冻疮?"他突然伸手扣住我手腕。 指节的温度比雪还凉,我几乎要抖起来,却在触碰的瞬间,心里那根弦"铮"地绷断—— "伤口已止血,感染风险降低70%,明日可尝试拆线。" 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是直接炸在脑仁里。 我猛地抬头,正撞进萧凛震惊的眼底。 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松开,后退半步撞翻了炭盆,火星子"噼啪"溅在他大氅上,烧出几个焦洞。 "你..."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攥着被他抓红的手腕,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刚才那道声音分明是我给铁鹰换药时的念头,难道他... "王爷?"外头传来张统领的声音,"可要属下去查查?" 萧凛没应,只是盯着我。 他大氅下露出的半张脸在雪光里忽明忽暗,我看见他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是在强压什么。 "沈侧妃。"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低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原来他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这或许是个转机。 前世在急诊室,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劣势变成筹码。 "妾在想,"我抬眼时故意露出几分慌乱,"王爷的大氅烧了洞,明日该让绣娘补成什么花样。" 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雪粒扑进门槛,落在他发间,倒像是染了层白霜。 我望着他身后被撞开的门,听着铁鹰在暗格里压抑的呼吸,突然觉得这冷宫的夜,没那么冷了。 萧凛站在门口沉吟片刻,大氅下摆沾了雪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盯着我腰间的银镯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明日...让李嬷嬷送两担炭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出去。 张统领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主子,这冷宫..." "闭嘴。"萧凛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烦躁,"走。" 门"吱呀"一声合上,我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暗格里传来铁鹰的动静,他爬出来时撞翻了药箱,车前草叶撒了一地,在雪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姑娘,"他抹了把脸上的灰,"那王爷...是不是发现我了?" 我弯腰捡起草叶,指尖触到草叶上的细绒毛。 前世学的《中药学》里说,车前草性甘寒,能清热利尿。 可此刻我握着这把草,却觉得比炭盆还暖。 "他没发现你。"我把草叶重新包好,塞进药箱最深处,"他发现了更要紧的东西。"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知道,这冷宫的天,要变了。 第14章 王爷心声,冷宫一夜惊魂! 门闩扣上的"咔嗒"声还在耳际回响,我正弯腰收拾散落在地的车前草,忽听身后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萧凛的玄铁云纹靴,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钝的分量。 我手一抖,几株草叶从指缝滑落,再抬头时,他已转身站在门槛内,大氅下摆的雪水在地上洇出深褐色的痕迹,像条蜿蜒的小蛇。 "你懂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像块浸了冰水的铁。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银镯——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信物,此刻被体温焐得发烫。 前世在急诊室时,我总在紧要关头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现在倒换成了这冰凉的银饰。 "略知一二。"我垂眼盯着自己沾了草屑的袖口,故意放软声调,"民女曾在乡间随父学些草药知识,不过都是些土方子,上不得台面。" 话音未落,我悄悄攥紧银镯,集中精神去捕捉那道若有若无的念头。 果然,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涧,一道清泠的声响漫进脑海:"此女言语谦逊,举止却极有条理,不似传闻中那般愚钝。" 我喉间泛起笑意,又慌忙抿住——萧凛正盯着我,眉峰微挑,眼底像压着团未燃尽的炭。 "那你可知铁鹰伤势?"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阴影罩下来,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雪水打湿的皮革味。 暗格里传来极轻的响动,铁鹰大概是动了动胳膊。 我想起方才给他处理箭伤时,箭头嵌在肩胛骨下两寸,伤口边缘已经泛出不健康的紫。 "三处刀伤,"我数着指尖,"左小臂三寸深的割伤,右腹斜着划开的寸半伤,还有左肩窝的箭伤。"我抬头看他,故意顿了顿,"若无感染,七日内可下地行走。" 他眼尾的纹路微微收紧,那是我在他校阅军报时见过的神情——听到关键信息时的警觉。 看来铁鹰的伤势确实紧要,或许和他最近在北疆的战事有关? "你怎会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药箱,"方才我进来时,这箱子是锁着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却仍垂眸整理药箱上的铜锁:"王爷撞翻炭盆时,火星溅到了暗格的布帘。"我指了指墙角被烧出焦痕的旧棉帘,"民女怕火势蔓延,便开了暗格取水盆,正巧看见铁鹰大人躲在里面。" 这是真话——方才萧凛撞翻炭盆时,火星确实燎到了暗格的布帘,我怕铁鹰的伤被火烤得更严重,才冒险开了暗格。 只是他不知道,我真正的底气,是前世当急诊医生时练出的,三秒内观察伤口状态的本事。 "民女见铁鹰大人伤口渗血,便...便顺手替他上了药。"我绞着袖口,露出几分慌乱,"若王爷怪罪,民女愿领罚。"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我又捕捉到那道念头:"她若真想害铁鹰,此刻该趁机索要好处,而非主动坦白。" 我心底一喜,面上却更慌乱:"只是王府药材匮乏,"我刻意放轻声音,"若能得些消炎的金疮药、去腐的生肌散,铁鹰大人恢复得会更快些。"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我用现代医药知识改良过几种古方,单用车前草和蒲公英也能消炎,但说"匮乏"却是实话——李嬷嬷每日只给我半块药引,上个月连甘草都断了。 萧凛的目光扫过我发间插着的木簪,那是用劈柴剩下的边角料削的,又落在我磨破了边的棉鞋上。 他大氅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我听见他心里在说:"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却还在替铁鹰打算。" 窗外的雪粒子突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得人心慌。 我望着他发间未落的雪,忽然想起前世值大夜班时,有个老教授说过:"要抓住对方的软肋,先得让他看见你的价值。" 此刻萧凛的软肋,大概就是他的亲卫铁鹰——那个陪他在北疆啃了三年冰渣子的人。 而我的价值,是能让铁鹰更快回到他身边。 "明日我让张统领送药材来。"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低哑,"还有..."他扫了眼被撞翻的炭盆,"再加两担松炭。" 我猛地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 那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春汛时的冰河,冰层下暗潮汹涌。 "冷宫虽寒,"他转身时大氅扬起,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药单哗啦作响,"也该有人守着。" 门"吱呀"一声被风撞开,雪粒子裹着他的话扑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张统领的声音远远飘来:"主子,林侧妃那边还等着..." "闭嘴。"他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回府。" 暗格里传来铁鹰的动静,他爬出来时带翻了药臼,碎瓷片在雪光里闪着冷光。"姑娘,"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王爷...他是不是信你了?" 我捡起一片瓷片,对着光看——边缘锋利,倒能当手术刀用。"他信的不是我,"我把瓷片收进药箱夹层,"是我能治好你的价值。" 铁鹰摸了摸左肩的伤,忽然笑了:"姑娘和传闻里的沈侧妃,一点都不像。" 我也笑了。 传闻里的沈侧妃,是个被郡主推下荷花池都不敢哭的蠢货;是个被庶女抢了头面还说"妹妹喜欢便拿去吧"的软蛋;是个在冷宫里冻得发抖,还把最后半块烤红薯让给野猫的傻子。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傻子的身体里,住着个在急诊室熬了七年,见过八百种生死,把劣势当筹码玩的现代人。 更不知道,方才萧凛转身时,我听见了他最后一道心声:"这冷宫,或许该换个活法了。" 夜渐深时,我蹲在炭盆前熬药。 松炭烧得噼啪响,药罐里飘出蒲公英的苦香。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掀开门帘望去——李嬷嬷的青布裙角闪过影壁,手里攥着个包得严实的帕子,正往林婉柔的院子方向去。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我脸上,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镯,突然明白:这冷宫的天要变了,可有些人,偏要在变天前,做最后那只撞灯的飞蛾。 第15章 冷宫密谋,李嬷嬷再施毒计! 夜更深了,我蹲在炭盆前搅着药罐,松炭爆裂的轻响里,忽闻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瞥见李嬷嬷的青布裙角闪过影壁,帕子裹着的东西在她袖中鼓出个硬邦邦的形状——昨日萧凛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往林婉柔院里钻,倒比报春的燕子还急。 药罐里的蒲公英苦香漫上来,我捏着药杵的手顿了顿。 原主记忆里,这李嬷嬷是林婉柔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最会看人下菜碟。 我刚被打进冷宫那会儿,她能把发霉的糙米掺着沙粒送来,见我连眉头都不皱地咽下去,倒慌得连送了三天新米——到底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姑娘,炭要续了。"秋月抱来一捧松枝,火星子溅在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方才我去井边打水,听见前院小丫鬟嚼舌根,说林侧妃房里的烛火到现在还亮着。"她压低声音,"莫不是为了王爷今日去冷宫的事?" 我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汁,对着月光看——深褐色的液体在瓷勺里晃,像极了林婉柔院里那盏琉璃灯的颜色。"他们急,说明怕。"我把药汁倒回罐里,"怕什么? 怕萧凛对我多瞧一眼,怕他们的算计落了空。" 秋月打了个寒颤,往炭盆边凑了凑:"可姑娘,他们要是再使坏......" "那便让他们坏个彻底。"我用布巾裹住药罐提手,"毒计要见了光,才叫毒计。" 第二日清晨,冷宫里结着薄霜。 我正给铁鹰换肩伤的药,就听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响。 "沈侧妃,厨房送补汤来啦!"小丫鬟的声音甜得发腻,漆红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铜扣撞出脆响,"林侧妃说了,您在冷宫受苦,特命厨房炖了参茸汤补补身子。" 我抬眼时,正撞进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原主从前总被这样的"好意"磋磨——上回是放了巴豆的莲子羹,再上回是掺了夹竹桃粉的桂花糕,每次都要闹得腹痛三日,他们才摸着良心说"哎呀,厨房手滑了"。 秋月伸手去揭食盒,手腕却被我轻轻按住。 我盯着食盒缝隙里飘出的甜香——太甜了,甜得盖过了参茸该有的苦腥。"秋月,"我朝她使了个眼色,"把汤端去花坛,给那株枯梅浇浇。" 小丫鬟的脸"刷"地白了:"这、这可使不得! 林侧妃的心意......" "我心疼花。"我抄起药杵敲了敲桌沿,"难不成你要拦着?" 她咬了咬嘴唇,跺跺脚跑了。 秋月端着汤碗走到院角,我跟着过去。 深褐色的汤水流进花坛,原本蔫头耷脑的枯草突然剧烈抽搐——叶片边缘迅速焦黑,像被火烤过似的蜷成一团。 "姑娘!"秋月倒抽一口冷气,碗差点摔在地上,"这汤里有毒!" 我蹲下身,用药铲挑起一点泥土。 指尖触到的土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混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是苦杏仁磨成的粉,掺了曼陀罗花汁。 原主从前喝了总说头晕,大概就是这东西在作怪。 "去把李嬷嬷叫来。"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说我要当面谢她主子的"好意"。" 李嬷嬷来的时候,正用帕子擦着鬓角的汗。 她盯着花坛里的枯草,喉结动了动:"沈侧妃这是何意? 莫不是说老奴害你?" "我哪敢?"我抄起桌上的空碗,"不过是林侧妃的补汤,把花浇死了。"手一松,碗砸在青石板上,瓷片溅到李嬷嬷脚边,"你说,这汤要是浇在人身上......" 她后退半步,撞翻了石凳:"定是厨房的小蹄子手滑! 老奴这就去查——" "查什么?"我弯腰捡起一片瓷片,边缘还粘着褐色的汤渍,"查是谁在汤里下了苦杏仁和曼陀罗? 还是查林侧妃房里,昨日半夜谁送了这方子?" 李嬷嬷的脸瞬间煞白。 我看见她手指攥着帕子直发抖,帕角绣的并蒂莲都皱成了团——那是林婉柔院里绣娘的手艺,原主从前给林婉柔送贺礼时,见过这针法。 "沈侧妃血口喷人!"她拔高了声音,可尾音直打颤,"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 "忠心?"我笑了,"那你忠心的,是王爷,还是林侧妃?"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张统领带着两个亲卫掀开门帘,玄色披风上落着细雪:"沈侧妃,王爷命我来查补汤一事。"他扫了眼地上的瓷片和枯草,目光在李嬷嬷脸上顿了顿,"李嬷嬷,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嬷嬷腿一软,瘫坐在地。 两个亲卫架起她时,她突然尖叫:"是林侧妃让老奴......" "闭嘴!"张统领皱了皱眉,反手给了她一帕子,"王爷最厌家宅不宁,你倒好,敢在汤里下毒?" 我望着李嬷嬷被拖走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状书——昨夜我写了半宿,把汤碗、枯草、帕子上的针脚都记了进去,让扫雪的小六偷偷塞进了萧凛的书房。 想来他晨起翻到,才会派张统领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我坐在廊下晒手。 从前总来欺负人的小丫鬟们路过时,都低着头快步走;送炭火的婆子把整筐松炭往屋里搬,连炭灰都没撒一点。 "姑娘,"秋月端来新烧的热水,"李嬷嬷被关去柴房了,听说林侧妃派了人去求王爷,可王爷连门都没让进。"她压低声音,"方才我听见张统领的亲卫说,王爷看状书时,把茶盏都捏裂了。" 我接过茶盏,指腹触到杯壁的温度。 萧凛那个人,最恨被人当傻子耍——林婉柔从前装贤良,他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敢动他的人......我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微微翘了翘。 夜渐深时,我又蹲在炭盆前熬药。 松炭烧得噼啪响,药罐里飘出淡淡的艾草香。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比往日更急。 "姑娘,"秋月掀开门帘,"张统领的亲卫说,王爷回府了,书房的灯到现在还亮着。"她顿了顿,"我路过时,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 我望着跳动的火苗,把药汁倒进碗里。 萧凛今夜大概要失眠了——他或许在想,那个被他厌弃了三年的冷宫弃妃,怎么突然有了刺;或许在想,这深宅里的算计,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而我知道,等他想明白了,这王府的天,才真的要变。 第16章 冷宫密语,王爷听心生疑! 我蹲在炭盆前搅药时,檐角的铜铃突然被夜风吹得叮当响。 药罐里的艾草香裹着松炭的噼啪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姑娘,王爷回府了。"秋月掀开门帘,鼻尖冻得通红,"我刚才给前院送茶,看见书房的窗纸还亮着,张统领抱着一摞账册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锦盒——像是装旧档的。"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方才路过耳房,听见铁鹰校尉跟守卫说,王爷今晚翻来覆去念着什么"感染风险降低70%",茶盏都摔碎了三个。" 我手底下的药杵顿了顿。 三日前铁鹰替萧凛挡了刺客,箭头带毒,我用现代清创术给他处理伤口时说的那句话,原来被他记到现在。 "去把炭盆挪近些。"我吹了吹药汁上的浮沫,"王爷若真想查,便由他查去。" 可心里到底泛起些涟漪。 萧凛是什么人? 战场上杀红了眼的阎罗,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从前看我连眼尾都懒得多抬,如今却为几句医者的寻常话失眠——这变化,比李嬷嬷被拖走时的尖叫更让我心跳加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外就响起扫帚划地的声音。 我推窗看时,扫雪的小六正踮脚往院墙上够什么,见我探头,慌忙把手里的纸页往怀里塞。 "是张统领让我取的。"他挠了挠头,耳尖通红,"昨儿夜里王爷翻出沈侧妃入府时的婚书,说要对笔迹。" 我垂眼望着窗台上新积的薄雪。 三年前我刚穿来这具身体时,原主确实是个被娇惯坏的庶女,嫁进王府后因"撞了头"变得痴傻,成日里只知道揪着下人的袖子背《女诫》。 可婚书上的字迹——我摸了摸袖中那支用竹管削的笔,原主的字软趴趴像团棉花,我刻意模仿了三个月才学得三分像,如今倒成了萧凛查证的凭据。 "小六,"我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替我给前院送盏蜂蜜水,就说...就说冷宫风大,怕王爷看旧档时喉咙干。" 他眼睛一亮,接过糖就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萧凛若真查了太医署的记录,该会发现原主的"痴傻"从未有过确切诊断——毕竟我穿来的第一夜,就把替原主诊治的老医正堵在偏殿,用半瓶麻醉剂换了他改病历的承诺。 午后风雪又起。 我裹着旧棉袍在廊下晒手,忽然听见院外的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比丫鬟的软底鞋沉,比婆子的木屐轻,像是... "沈侧妃。" 我抬头时,雪幕里已站了个穿青布棉袍的男人。 他眉目被斗笠遮了大半,可下颌线的弧度、肩背挺直的模样,分明是萧凛。 "王爷。"我福了福身,指尖掐进掌心。 读心术的事是三天前发现的——当时我替铁鹰处理伤口,他握着我手腕测脉搏,忽然瞳孔骤缩,松开手时连退两步。 后来我查了话本才知道,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心窍症",发作时能听见他人心声。 "冷?"他的声音比风雪更沉。 我垂着眼睛:"回王爷,炭盆烧得旺。" "那为何发抖?" 我这才惊觉自己指尖在颤。 不是冷,是怕——怕他又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上回他听见我默念"止血要按压动脉",现在又若听见"他在试探,不可露怯",怕是要掀了这冷宫的瓦。 正想着,腕间一热。 他的掌心隔着棉袍扣住我手腕,指腹压在脉搏上:"太医说你体弱,我瞧着..." "王爷松手。"我猛地抽回手,声音比往日高了些。 可心跳却不听话地快起来——他的手好烫,像块烧红的炭,隔着两层布都能灼得人疼。 "你不怕我?"他没退开,斗笠边缘的雪落进衣领,"从前见了我,能吓晕三次。" 我抬头看他。 斗笠下的眼睛很黑,像深潭里泡着的墨玉,从前我总觉得那里面只有厌弃,如今却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怕。"我攥紧了袖口,故意让声音发颤,"可...可王爷是来查案的,青黛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他的拇指在石桌上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从前早朝时,他听烦了大臣扯皮,就会这么敲桌。 "行得正?"他突然倾身凑近,雪落在斗笠边缘,滴在我额角,"那昨夜让小六送的蜂蜜水,是行得正? 今早让扫雪的婆子往我书房窗下泼热水,是行得正?" 我喉咙发紧。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青黛只是..." "只是想让本王注意到你?"他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沈青黛,你从前装痴傻装得像,如今装贤良倒装得更像。"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读心术...该不会又要发作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突然抚上我耳后。 那里有块指甲盖大的疤痕,是原主撞在门槛上留下的。 "疼吗?"他的指腹轻轻蹭过那道疤,"三年前你撞得头破血流,本王让人请了三个太医,都说你醒不过来。" 我猛地后退半步。 他的指尖还带着刚才按脉搏时的温度,烫得我耳后发烫。 "王爷。"我咬了咬唇,"青黛从前不懂事,如今...如今知道规矩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像雪落在湖面,转瞬就没了:"知道规矩便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方才在门外站了半柱香,你熬的药味飘出来——是治风寒的?" 我点头:"秋月受了凉。" "明日让张统领送两箱野山参来。"他扣紧斗笠的带子,"冷宫寒风,别冻坏了身子。" 雪地里的脚步声渐远,我扶着廊柱慢慢坐下。 方才他按我手腕时,我分明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难道...难道他又听见了什么? "姑娘!"秋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张统领带着亲卫往厨房去了,说要查...查什么食材清单!" 我望着厨房方向翻涌的雪雾,喉间突然发苦。 萧凛今日来冷宫试探,明日就派人查厨房——他到底是信了我,还是更疑了我? 药罐里的艾草香还在飘,可我突然觉得这寒夜里的每一丝风,都裹着刀。 第17章 冷宫惊变,李嬷嬷失势! 我攥着袖口的手被雪风灌得发僵,秋月的话像根冰锥扎进耳朵里。 张统领? 萧凛的亲卫统领? 他突然带人查厨房——难道昨夜他说的"查案",竟是冲李嬷嬷来的? "姑娘!"秋月拽我衣袖的手在抖,"方才我看见张统领手里拿着账册,是...是咱们冷宫的采买簿子!" 我望着厨房方向翻涌的雪雾,喉间发苦。 三日前我替扫雪的王婶治了冻疮,她抹着泪说李嬷嬷每月扣下三成米粮,把精米换成糙米,连柴炭都要抽成。 当时我往她药里添了点宁神草,她絮絮说了半个时辰,连李嬷嬷藏私粮的地窖位置都漏了嘴。 "走。"我扯了扯斗篷,指甲掐进掌心——该来的总归要来。 厨房外的雪地上落满脚印,张统领穿着玄色劲装立在檐下,腰间佩刀的银穗子被风吹得乱晃。 几个亲卫正从地窖里往外搬东西:一麻袋一麻袋的精米,两坛腌好的酱肉,最上面还压着本油乎乎的账本,封皮上沾着米糠。 李嬷嬷跪在雪地里,发簪歪在鬓边,脸上的粉被雪水冲成一道一道,活像只被拔了毛的老母鸡:"张统领明鉴! 这些都是...都是侧妃娘娘赏的! 奴婢不敢私藏啊!" 张统领瞥了她一眼,指腹敲了敲账本:"侧妃娘娘赏的? 那账本上记着"十月初三,扣月例银五两","十一月初八,换陈米二十石",倒都是侧妃娘娘赏的扣法?" 李嬷嬷的膝盖在雪地里蹭着往前挪:"奴婢...奴婢是听主子的话!"她突然拔高声音,"沈侧妃,您从前最是心善,求您替奴婢说句话——" "李嬷嬷。"我站在廊下,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挂着鼻涕,"上月十五,你把我的参汤换成了萝卜汤,说"冷宫娘娘喝什么参汤,补得太好该不安分了",这话可也是听主子的?" 她的嘴张了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雪水渗进她的衣领,把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浸得透湿。 "王爷到——" 通传声像片雪片飘过来。 我抬眼就看见萧凛立在院门口,斗笠上的雪还没掸,玄色大氅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绣金线的蟒纹。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心跳漏了半拍。 他昨日说在门外站了半柱香,今日又亲自来——莫不是为了看我得意? 可我偏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我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按住腕间的脉搏,一下一下数着:一,二,三...强迫自己的思绪像被雪覆盖的湖面,不起半分涟漪。 "王爷。"张统领单膝跪地,"已查明李嬷嬷私扣冷宫月例,藏匿粮米财物,账本在此。" 萧凛没接账本,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沈侧妃怎么看?" 我抬头时正撞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像寒潭里的冰,可不知为何,我竟从里面读出几分探究。 我垂手行了个礼,声音放得清清淡淡:"李嬷嬷管着冷宫上下,若说她私藏是为自己,倒不如说...是替人守着。" 李嬷嬷突然尖叫起来:"你胡说!你就是想害我——" "掌嘴。"萧凛的声音像块冰砸下来。 立刻有亲卫上前,手掌抽在李嬷嬷脸上的闷响混着雪粒炸开。 她瘫在地上,嘴角渗出血,眼睛却还恶狠狠瞪着我。 "依律当杖责三十,贬为粗使仆妇。"张统领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我望着李嬷嬷被拖走的背影,她的鞋底在雪地上蹭出两道深痕。 快到角门时,她突然扭过脸,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沈青黛,你别得意——" "嬷嬷。"我往前走了半步,雪没过鞋尖,"冷宫虽寒,也该有人守着规矩。 您说是不是?" 她的嘴张了张,最终被亲卫拖出了门。 风卷着雪粒扑过来,我眯了眯眼,再看萧凛时,他正盯着我方才站的位置,眉峰微微拧着,像是有什么想不通。 "王爷。"我福了福身,"青黛先回屋了。" "慢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我心里一紧。他该不会又... "方才在想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斗笠上的雪落下来,沾在我睫毛上,"本王竟没听见。" 我屏住呼吸。 原来他的读心术真的会发作! 可我明明强撑着没让思绪乱——难道是因为我刻意放空? "青黛...青黛只是觉得,王爷查案时,不该多嘴。"我垂着眼,指尖攥紧斗篷的绒毛,"从前不懂事,如今...如今知道要守规矩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雪落在他的肩头上,积成小小的雪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吧。"声音轻得像片雪。 我转身时,听见他对张统领说:"把李嬷嬷的私产分一半给冷宫下人们,剩下的...送回侧妃院。" 侧妃院? 林婉柔? 我攥着斗篷的手紧了紧。 萧凛这是在敲打林婉柔呢。 看来他早就在怀疑李嬷嬷背后有人,今日不过借我之手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屋时,秋月正往炭盆里添炭,药罐里的艾草香混着炭火气,倒比外头暖和些。 我坐在案前翻着医书,可目光总往窗外飘。 雪还在下,把院子里的梅枝压得低低的。 "姑娘,喝口姜茶吧。"秋月端来茶盏,"您方才在雪地里站那么久,可别再受凉了。" 我接过茶盏,指尖被烫得缩了缩。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在案上投下一片白。 我翻开那本泛黄的《千金方》,刚看了两行,就听见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秋月拔高声音。 "是我。"小厨房的王婶端着个陶瓮进来,"沈侧妃,这是我腌的糖蒜,您尝尝。"她搓了搓手,"今日李嬷嬷被查,我们这些底下人可算能喘口气了。" 我笑着接了陶瓮:"王婶费心了。" 等王婶走后,我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忽明忽暗,把医书上的字照得影影绰绰。 我翻到治寒症的那页,正想记两笔,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在窗棂上。 我抬头望去,雪幕里只看得见一片混沌的白。 许是风刮落了梅枝? 我刚要低头,又听见一声——这次像是人的脚步声,极轻,极慢,顺着廊下往这边过来。 我放下笔,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 第18章 王爷夜访,冷宫情愫暗生!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捏着医书的指节有些发僵,连炭盆里新添的栗炭烧得噼啪响都没听见——方才那脚步声又近了些,像是贴着廊柱慢慢挪过来的。 "谁?"我提高声音,指尖悄悄扣住案角的银簪。 这冷宫向来人迹罕至,除了王婶送吃食,连扫雪的小丫头都绕着走。 可不等我喊第二声,窗棂"吱呀"轻响,有人隔着糊了薄棉纸的窗,用指节叩了叩。 那叩窗声极轻,倒像是怕惊了檐下的雀儿。 我喉头突然发紧,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棉鞋踩在青砖上没什么声响。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将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与外头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叠成一团。 "是我。" 声音低哑,带着雪夜特有的冷冽,混着点我辨不清的沉郁。 我猛地顿住脚步——这是萧凛的声音。 心跳声突然大得震耳。 我望着窗纸上那道挺拔的影子,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在雪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上个月他来冷宫时,也是这样裹着玄色大氅,雪落在发间像撒了把盐。 可那时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块烂泥,如今... "开门。"他又说,话音里裹着风,钻进窗缝时带着点涩意。 我攥着银簪的手慢慢松开。 指尖触到门闩的木棱,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门开的刹那,寒气裹着雪粒子扑了满脸,我眯起眼,就见萧凛立在台阶下,玄色披风上的雪还没化,发梢沾着碎冰,连睫毛都凝着白霜。 "王爷?"我往后退了半步,喉咙发紧。 深夜造访冷宫,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上个月他来审李嬷嬷,还是带着张统领和一队亲卫,如今却只孤身一人,连铁鹰都没跟来。 他没应声,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屋子。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我这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进来。"我鬼使神差地侧过身,等话出口又悔得要命。 这要是传出去,林婉柔又该编排些什么了。 他却没动,只盯着我发顶:"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心头一跳。 读心术! 前几日他在祠堂外审李嬷嬷时,我刻意放空思绪,他当时没读出什么,难道现在又... "青黛在看《千金方》。"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治寒症的方子,王爷若有需要..." "不是这个。"他打断我,往前迈了半步。 雪水从他披风上滴下来,在青砖上洇出个深褐色的圆。"你救铁鹰那日,在想什么?" 铁鹰? 前日他带亲卫巡城,被刺客的淬毒匕首划了手臂,我恰好路过,用随身的银针给他逼了毒。 当时萧凛也在场,站在五步外冷着脸看,末了只说了句"赏",倒像是我该谢他似的。 "不过是医者本分。"我捏着袖口的绒毛,"见人受伤总不能不管。" 他突然伸手,指节几乎要碰到我眉心。 我本能地后退,后腰却抵上了门框。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带着雪的凉:"为何我听不见?" "听不见什么?"我装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肋骨。 "你的心。"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从前你怕我,恨我,连做噩梦都喊"别打"。 可这两日...什么都没有。" 我喉头发干。 穿越过来这三个月,我早摸透了他读心术的规律——情绪越激烈,他听得越清楚。 所以这两日我刻意把心思理得极平,像摊不起波澜的死水。 可他竟连这都察觉了? "青黛如今懂事了。"我垂眼盯着他腰间的玉牌,"知道在王爷跟前该守规矩。" 他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拂过我肩头。 我浑身一僵——那里落了片雪,不知何时飘进来的。 他的掌心带着体温,隔着单薄的棉衫熨得我肩头发烫:"你和传闻中不一样。" "王爷见过几个真正被困在冷宫的人?"话出口时我有些意外,原想装愚钝的,可这三个月的冷粥冷饭、李嬷嬷的耳刮子、冬夜里漏风的窗,突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的手顿住了。 烛火在我们之间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我望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想起前日在偏殿外听见的对话——林婉柔说我"蠢得连药罐子都端不稳",他当时没说话,只垂着眼拨茶盏里的浮叶。 "明日我让人送药材来。"他突然退后两步,披风上的雪簌簌落了满地。"治寒症的,你房里那炭盆...不够暖。" 我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玄色披风扫过台阶上的雪,留下道深灰色的痕迹。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侧头说:"往后若有人为难你,直接报我的名。" 门"吱呀"一声合上时,我才发现自己攥着门框的手心里全是汗。 炭盆里的栗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儿裹着艾草香漫上来,可我后颈还是凉的——萧凛今夜的来意,到底是为读心术,还是... "姑娘?"秋月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可是又受凉了?" 我接过药碗,指尖被烫得缩了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墙角那株枯了半截的老梅都镀了层银。 "没事。"我低头吹了吹药碗,药汁的苦味儿漫上来,"许是看医书看久了。" 秋月嘀咕着去添炭,我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萧凛走时,披风下露出的半截靴底——沾着星点泥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 后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的沙漏漏到第三遍时,我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扫雪,又像是... "姑娘,"秋月掀开门帘,手里举着盏羊角灯,"门房的周伯说,总管大人天没亮就来了,在偏厅等着。" 我披衣坐起,窗纸上泛着青灰色的光——看来是要天亮了。 "总管大人?"我摸着发顶的木簪,"这个时辰来冷宫,所为何事?" 秋月的手顿了顿,灯影里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周伯说...总管大人带了二十个婆子,还抬着八箱东西。 说是...说是要接姑娘迁居。" 迁居? 我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忽然想起昨夜萧凛走时,雪地上那行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外,没被风扫过,也没被新雪盖。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在雪夜里悄悄改变。 第19章 新居初探,柳嬷嬷暗藏机锋! 我裹着旧棉袍跟着周伯往外走时,晨霜正顺着青瓦往下淌,滴在鞋尖上凉得人打颤。 冷宫的门槛比寻常高,我跨出去时差点被绊了个踉跄——倒不是真的脚软,是故意放轻了步子。 余光瞥见前头引路的周伯脊背绷得笔直,腰间的钥匙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想来是怕我这"蠢王妃"摔了,坏了总管的差使。 转过三道月洞门,前头突然热闹起来。 二十个粗使婆子排得整整齐齐,八口描金木箱摞成两列,箱角还系着红绸——这阵仗在冷宫里可瞧不见。 为首的老总管见着我,立刻哈腰赔笑:"王妃金安,王爷昨儿夜里传话,说东苑的"映梅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收拾出来给您住。" 东苑? 我垂眸盯着自己发皱的袖口,心里跟明镜似的。 萧凛那夜走时靴底沾着泥,原是去了东苑。 可他为何突然要给我换院子? 是读心术让他看出我并非蠢笨,还是... "有劳总管了。"我福身时故意放软了声调,像从前在冷宫时那样。 老总管的目光在我发间的木簪上顿了顿,许是觉得这王妃果然没出息,连头面都寒酸得紧。 进映梅居时,门楣上的红漆落了些,露出底下斑驳的旧痕。 我抬脚踏过门槛,鼻尖突然钻进一缕檀香——甜腻中裹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极了生半夏的味道。 "王妃请。"引路的小丫鬟掀开绣着缠枝莲的门帘,我借着掀帘的动作用指尖蹭了蹭门框,木头上还带着潮气,分明是刚擦过。 "秋月,把带来的药箱搁妆台前。"我声音放得温驯,眼角却扫过屋内陈设:紫檀木的拔步床罩着簇新的锦被,博古架上摆着青瓷花瓶,连案头的镇纸都是和田玉的。 可那抹若隐若现的药味还在,我装作整理衣袖,绕到屏风后面——果然,墙根处有半枚碾碎的药渣,颜色发暗,是制过的乌头。 "姑娘,您看这箱子。"秋月捧着个檀木匣过来,匣底夹层里露出半截纸角。 我接过匣子时故意踉跄了下,"啪"地把匣盖磕在桌角,那张字条便滑了出来。 "王爷交代,不得怠慢。"我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颤,不是装的——萧凛的字迹我认得,从前他送休书时,那墨痕冷得能扎进骨头里。 如今这几个字倒像蘸了温水,笔锋都软了些。 "王妃可还满意?" 我转身时,柳嬷嬷正端着茶盏从外间进来。 她穿青绸衫子,鬓边别着粒东珠,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涟漪:"奴婢瞧着王妃夜里爱喝药,特意煮了安神汤。" 茶盏递到跟前时,我垂眼去接,却在指腹碰到瓷壁的刹那顿住——这温度不对,该是温的,却烫得能烙红皮肤。 我"哎呀"一声松了手,茶盏"哐当"砸在地上,深褐色的汤汁溅在柳嬷嬷的鞋面上。 "民女手笨,嬷嬷千万别怪..."我慌忙蹲下去捡碎片,余光却瞥见柳嬷嬷的指尖在身侧攥成了拳。 她很快又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王妃说的哪里话,是奴婢没端稳。" 等她带着小丫鬟收拾完离开,我才直起腰。 案头的沙漏正缓缓漏着,我数到第七粒沙时,窗棂突然轻响——是只麻雀扑棱着飞走了。 "秋月,把窗台上的茉莉换成艾草。"我翻出随身带的药囊,取了些薄荷粉撒在门槛下,"再去厨房要半盏醋,夜里搁在床头。" 秋月眨了眨眼:"姑娘是怕...?" "那碗汤里有人参、当归,还有微量的酸枣仁。"我用银针在房梁上轻轻刻了道痕,"表面是补气血,实则会让人嗜睡。 柳嬷嬷的茶盏烫得反常,分明是算准了我会松手——可她不知道,我从前在急诊室端过十年药碗。" 月光爬上窗棂时,我坐在妆台前翻医书。 书页间夹着的字条突然掉出来,"不得怠慢"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我摸着那道痕,忽然想起萧凛昨夜说的"若有人为难你,直接报我的名"。 "秋月,明日去库房领些画纸。"我合上书页,"我想去花园里画两笔。" 秋月应了声,转身去添炭。 我望着窗外被月光镀白的梅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环佩轻响——像是哪家的主子出来遛弯,又像是... "睡吧。"我吹灭烛火,黑暗里,房梁上那道针痕闪着细弱的光。 第20章 偶遇王爷,心声博弈再起! 我捧着画纸穿过月洞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漫过朱漆廊柱。 秋月跟在身后抱着颜料匣,鬓角的珠花被风掀得轻晃:"姑娘,您说要画那株老梅,可偏挑这日头毒的时候——" "嘘。"我捏了捏袖中带着体温的怀表。 这是穿越时唯一带来的现代物件,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未时三刻。 昨日我让小厨房送甜汤时,特意多塞了块桂花糕给传话的小丫鬟,套出萧凛每日未时会绕后园巡查的规矩。 回廊转角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我扶着廊柱放缓脚步。 转过那株两人合抱的银杏时,远远便见一抹玄色身影立在梅树下。 他外袍用金线暗绣蟒纹,腰间玉牌在风里轻撞出清响——是萧凛。 "王妃。"铁鹰的声音像淬了冰。 他立在萧凛三步开外,手按剑柄,目光如炬扫过我手中的野花。 我慌忙福身,发间银簪垂落的流苏扫过锁骨:"王爷。" 萧凛并未应话。 他目光落在我臂弯里那束野菊上——晨露未干的花茎被我用麻线随意捆着,菊瓣上还沾着点泥星子。 他眉峰微蹙,玄色广袖在风里翻卷:"你倒是喜欢这些无用之物。"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绣着并蒂莲的鞋面是前日里秋月翻出的旧料子,针脚歪歪扭扭——这是故意的,要显得我连针线都做不好。"花草虽小,亦能赏心悦目。"我声音放得软,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昨日在墙角见着这几株菊,开得热热闹闹的,便想着...或许能入画。" 心下却在狂念:"今日的云像棉花糖,昨日的安神汤好难喝,秋月的珠花该换了..."这是从医时练出的分心术,把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好让读心术无从捕捉。 萧凛忽然往前半步。 他身上松木香混着冷铁味涌过来,我喉间发紧,几乎要退后半步,却硬生生定在原地。 "赏心悦目的东西,"他的声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也得看值不值得费心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发顶。 从前他最厌我穿金戴银,如今我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倒不知他此刻是嫌我寒酸,还是嫌这野花寒酸? 就在这时,穿堂风"呼"地卷来。 我肩上的素纱披肩被吹得猎猎作响,险些要往廊下飘去。 我伸手去抓,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攥住了披肩角。 "别着凉了。" 他的指尖隔着纱料碰在我手腕上,温度烫得惊人。 我像被火燎了似的颤了颤,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 有那么一瞬,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在关心我...还是在试探?"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猛地掐断。 可萧凛的手指却骤然收紧,指腹几乎要透过纱料陷进我皮肉里。 他瞳孔微缩,喉结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连眼尾都不敢眨。 昨日柳嬷嬷的安神汤里掺了酸枣仁,我特意在睡前喝了半盏醋——现代医学说,酸性环境能抑制神经兴奋,或许能干扰他的读心术? "王爷?"铁鹰的声音从旁响起。 萧凛松开手,玄色广袖"唰"地垂落。 他后退两步站定,目光重新变得冷硬,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错觉:"既是来画画,便好好画。" 说罢转身便走。 铁鹰跟在他身后,经过我时目光又扫了扫我手中的野花,像是要把那束菊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秋月凑过来帮我理披肩,小声道:"姑娘,您手怎么这么凉?" "风大。"我扯出个笑,转身时瞥见假山后闪过半片靛青裙角——是柳嬷嬷。 她躲在太湖石后,手指绞着帕子,正和身边的粗使婆子咬耳朵。 "看来王爷对这位王妃,还真有些意思。" 柳嬷嬷的声音飘过来时,我恰好走到她近前。 她吓了一跳,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见是我又忙赔笑:"王妃这是要去画画? 老奴方才见那株绿梅开得正好,不如..." "不必了。"我弯腰捡起她的帕子,递过去时故意用指尖碰了碰她手背——她的手凉得像块冰。"嬷嬷若是得空,不如去库房查查上个月领的炭。 昨日院里的炭炉烧得慢,许是掺了次货。" 柳嬷嬷的脸白了白,福身退下时裙角扫过满地落花。 回清芷院的路上,秋月絮絮说着方才的事:"姑娘您瞧王爷方才那模样,莫不是转了性?" 我望着廊外纷落的梅花,忽然想起萧凛松手前那一瞬间的眼神——有疑惑,有震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或许他的读心术并非无往不利? 或许我的分心术真的起了作用? 案头的沙漏漏到第三圈时,我翻开那本从现代带来的《中医方剂学》。 书页间夹着的字条"不得怠慢"被风掀起一角,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秋月。"我合上书本,"明日去回管家,就说我最近总睡不安稳,想请外面的大夫开两副安神药。" 秋月睁圆了眼:"可王府的规矩...外院的大夫要通报的。" "我自有分寸。"我望着窗外被风卷走的梅瓣,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角,"有些东西,总该亲自去挑才放心。" 第21章 草药铺子,陈阿婆识毒有方!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站在萧凛的书房外,指尖捏着方才从秋月手里接过来的拜帖。 "王妃请进。"守门的小斯垂着眼,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到底是冷宫里出来的,连摄政王的门房都不把我当回事。 我踩着满地霜花跨进门槛时,心里倒先笑了:这样也好,轻视才是最好的伪装。 萧凛正在批折子,狼毫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垂眼盯着他案头那盏鎏金鹤嘴灯,灯油烧得正旺,火苗却诡异地偏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 "说。"他头也不抬。 我把拜帖往前递了递:"妾近日总睡不安稳,想请外院的大夫开两副安神药。 王府的规矩妾知道,需得王爷允准。" 笔锋在纸页上顿住。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像腊月里的风刮过耳垂。 "前日在梅林,你说要画画。"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碴子,"昨日却翻出本医书。" 我心跳漏了半拍——原来他那日不只是碰了碰我的手。 读心术...看来他确实能捕捉到我分神时的零星念头。 "妾从前在闺中,跟着老大夫学过些皮毛。"我垂眸绞着帕子,"冷宫里长夜难挨,便翻出来解闷。" 他没接话。 我听见玉镇纸被重重压下的声响,抬头时正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 那双眼底翻涌着暗潮,却又像隔着层雾——许是我的分心术起了作用,他读不到我完整的心思? "准了。"他突然说,"申时三刻前回府。" 我福身退下时,听见他对铁鹰道:"派两个暗卫跟着,别露面。" 秋月在院外急得直搓手:"姑娘,王爷怎么突然松口了? 莫不是..." "他若真想拦我,昨日就不会放我出梅林。"我捏了捏她发凉的手,"去取我那身月白衫子,再找顶斗笠。 咱们得像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城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药香混着木樨香从街角飘来。"松鹤堂"的黑漆匾额挂在两棵老槐之间,门帘是褪色的蓝布,却洗得极干净。 "阿婆,抓副安神的药。"我把药方递过去时,故意让指尖沾了点药粉。 陈阿婆正蹲在柜台后晒陈皮,抬头时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 她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纸角:"小娘子,这方子谁开的?" 我心跳陡然加快,面上却装出疑惑:"怎么了?" "金银花?"她把药方往我面前一推,指甲盖重重敲在"银花"两个字上,"你闻闻这味。" 我凑过去轻嗅——果然,那股清甜里裹着丝若有若无的苦腥。 陈阿婆从药斗里抓出把真正的金银花,又从我带来的药里挑出点碎末:"你瞧,真银花瓣软,色如蜜;这掺的是断肠草叶子,晒干了颜色倒像,可摸起来扎手。" 她的指尖在碎末上碾了碾,突然冷笑:"这年头,连药材都敢动手脚,真不怕遭报应?" 我喉头一紧。 前日让秋月去库房领的药材,原来早被人动了手脚。 怪不得这几日总觉得胸口发闷,怕是每日喝的安神汤里都掺着微量毒药。 "阿婆好眼力。"我取出袖中银簪,在药末上轻轻一抹——青紫色的痕迹像条小蛇,顺着银身爬上来。 陈阿婆的眼睛亮了:"你懂验毒?" "略知一二。"我压低声音,"阿婆可愿帮我个忙? 我要干净药材,价码随你开。" 她盯着我手里的银簪看了片刻,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我就说这小娘子不简单! 前日有个穿靛青裙的婆子来问,说要找能掺毒的草药商——合着是给你下套呢?" 我的后背又浸出冷汗。 靛青裙...是柳嬷嬷。 原来从请大夫开始,她们就布好了局,就等我抓药时出岔子,好坐实我"意图毒害王府"的罪名。 "阿婆放心,我不是那等害人的。"我解下腕间的翡翠玉佩,"这是信物,下次我让丫鬟来取药,您只认这个。" 陈阿婆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塞回我手里:"这物件太金贵,我要块碎银就行。 但小娘子记住——"她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往后走路得看三步。" 从松鹤堂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秋月抱着药包跟在我身后,絮絮说着陈阿婆方才的话。 我垂着眸看脚下的影子,总觉得有团黑糊糊的东西黏在后面。 "秋月,"我突然拐进条小巷,"你看那墙根的野菊开得好,帮我摘两朵。" 她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蹲在墙根装模作样地摘花。 我借着她的身子挡住视线,迅速闪进旁边的酱菜铺子。 透过腌萝卜的陶瓮往外看,果然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在巷口转悠,脚尖无意识地踢着石子——是跟踪的。 等那汉子走到酱菜铺子对面时,我抄起门边的竹扫帚,"哗啦"一声扫落半筐花椒。 他被呛得直咳嗽,我趁机从铺子后门溜了出去。 "姑娘,您看!"秋月举着两朵野菊跑过来,目光却落在我发间——我故意扯下根珍珠发簪,用帕子包着沾了点花椒汁,扔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我摸着发烫的耳垂,低声道。 柳嬷嬷昨日在梅林的窃语,今日药铺的毒方,还有这跟踪的人...看来有人急着要我死,急得连章法都乱了。 回府时,门房的小斯正哈着气搓手。 见我掀帘进来,他突然直起腰:"王妃,柳嬷嬷在清芷院等着呢。" 我脚步一顿。柳嬷嬷?她向来只在主子房里当差,怎会屈尊来冷宫? 推开门时,她正站在檐下,手里捧着个红漆木匣。 见我进来,她福了福身,脸上的笑比蜜还甜:"恭喜王妃,王爷说清芷院潮湿,让老奴来带您去主院东厢。 明日辰时,老奴来接您。" 她的指尖蹭过木匣上的金漆,我瞥见匣底露出半片靛青裙角——和昨日梅林里那抹颜色一模一样。 主院东厢?萧凛突然要我迁居? 我接过木匣时,指尖触到匣身的温度——是刚从暖阁里拿出来的。 柳嬷嬷的目光黏在我发间,那里还别着方才摘的野菊。 "嬷嬷辛苦。"我笑着把木匣递给秋月,"明日辰时,我准候着。" 她退下时,裙角扫过门槛上的霜花。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突然想起陈阿婆的话:"走路得看三步。" 主院...那地方,怕是比冷宫的冰窖还冷上三分呢。 第22章 新居初探,暗香浮动识人心! 第二日辰时三刻,我站在清芷院门口等柳嬷嬷。 晨雾未散,青石板上还凝着层白霜。 秋月替我理了理狐毛斗篷的领子,指尖触到我后颈时微微发颤:"姑娘,这主院的风比冷宫尖。"我望着院外渐次亮起的灯笼,想起昨日木匣里那半片靛青裙角——林婉柔的贴身侍女素日便穿这种颜色。 "柳嬷嬷到了。"秋月轻声提醒。 穿朱红掐丝云锦的老嬷嬷正从游廊那头过来,鬓边的珊瑚簪子在雾里泛着润光。 她今日换了双簇新的青缎绣鞋,鞋尖沾着星点泥渍,像是刚从东边跨院过来。 "王妃早。"她福身时,袖中飘出缕沉水香,比昨日更浓三分。 我注意到她左手小指的银护甲压得泛白——这是用力攥着帕子的痕迹。 主院东厢比冷宫大出三倍有余。 推开朱漆门时,铜环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正堂摆着酸枝木八仙桌,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支腊梅,花瓣上还凝着冰碴。 我假意抚过桌沿,指尖沾了层薄灰——显然这院子虽挂着主院名头,实则久未打扫。 "老奴让粗使婆子收拾了整夜。"柳嬷嬷赔着笑,目光扫过我停在窗棂上的手。 我装作漫不经心,指尖轻轻叩了叩窗缝——缝隙足有半指宽,冷风"嘶嘶"往屋里钻。 "这窗棂该修了。"我转头对秋月道,"回头让张木匠来,用桐油浸过的棉纸糊两层。" 柳嬷嬷的嘴角抽了抽,很快又堆起笑:"王妃说得是,老奴这就去交代。"她退到门槛外时,我瞥见她鞋底沾的泥渍里混着些碎草屑——像是梅林边的土。 未及细想,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王爷到——"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端出七分惊讶三分慌乱。 萧凛掀帘进来时,寒气裹着松木香涌了满室。 他穿玄色团龙暗纹大氅,腰间玉牌撞在桌角发出清响,目光扫过我时,眉峰微挑。 "听说你搬来东厢。"他声音像浸了冰水,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铜香炉,"这屋子潮,可还受得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早让秋月在炉里添了艾草和石菖蒲。"有王爷记挂,妾哪里受不住。"我垂眸绞着帕子,余光瞥见他落在我腕间的视线。 昨日为引开跟踪的人,我在腕上擦了花椒汁,此刻还泛着淡红。 他忽然伸手,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的指尖停在离我腕子三寸处,转而拿起案头的小瓷瓶。 瓶里装着晒干的薰衣草,是前日在陈阿婆药铺买的。"这是什么?" "祖上传的安神香。"我喉间发紧,想起现代急诊室里用薰衣草缓解焦虑的病例,"妾前日总做噩梦,便试着配了些。 王爷可知,这草晒得越干,香气越能透进人心?" 他将瓷瓶凑到鼻端,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盯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若他问起这草的来历,我该说在街角药铺买的? 还是说老家祖宅后园有? "倒比沉水香清。"他突然松开手,瓷瓶落回案几发出轻响。 我这才发现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什么。 "既有用,便多用些。"他转身要走,又停在门口,"晚间让厨房送些姜茶来。" 门帘落下时,我后背已浸了层冷汗。 秋月忙扶我坐下:"姑娘,王爷他......" "他在试探。"我捏着帕子擦手,帕子上还留着方才摸窗棂时的灰,"昨日跟踪的人,今日突然迁居,他怕是起了疑。" 等萧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立刻拽着秋月去了后园。 地窖入口藏在老槐树下,砖缝里塞着我昨日埋下的碎瓷片——完好无损,说明无人动过。 "把陈阿婆给的药草全放最里层。"我蹲在窖口,看着秋月将油纸包码好,"那包曼陀罗藏在腌菜坛底下,记得用盐封严。" 秋月应着,突然压低声音:"姑娘,方才王爷看你的眼神......" "他有读心术。"我脱口而出,话出口又惊觉失言。 秋月瞪圆了眼,我忙捂住她的嘴:"嘘,这是我猜的。 前日在松鹤堂,他看我的时候,像是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 秋月的睫毛颤了颤,反手握住我的手:"姑娘放心,秋月的嘴比地窖还严实。" 暮色渐沉时,柳嬷嬷捧着食盒进来。 她今日换了月白缠枝莲的裙,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得叮当响:"王爷说王妃新搬来,特让小厨房做了蟹粉狮子头。" 我揭开食盒,热气裹着鲜香扑上来。 狮子头炖得酥烂,汤里浮着几叶青菜,绿得扎眼。 柳嬷嬷站在案边,指甲一下下敲着食盒边沿:"王妃如今离王爷近了,往后这日子......" "嬷嬷这是夸我呢?"我舀了勺汤,吹凉了才喝,"妾在冷宫惯了,如今有热汤喝,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的指甲突然停住,笑容里添了丝阴鸷:"也是,到底是被厌弃过的。" 我捏着汤勺的手一紧,汤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 柳嬷嬷的目光扫过我发间的银簪——那是我昨日故意遗落在巷口的,此刻正别在鬓边。 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老奴告退。"她福身时,袖中又飘出沉水香,比晨间更浓。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转身对秋月道:"把这碗汤拿去给院门口的老黄狗。" 秋月捧着汤碗出去时,我走到书房角落,将新做好的安神香囊塞进博古架最下层。 香囊里除了薰衣草,还掺了半把紫苏叶——这是现代学的掩味法,能让其他草药的气息更淡。 夜更深时,我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窗棂缝隙漏进的风里,飘来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我翻身下床,透过窗纸看见个影子闪过游廊——是柳嬷嬷的丫鬟小桃,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 "姑娘,老黄狗吐了。"秋月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吐出来的汤里有......" "有曼陀罗籽。"我替她说完,指尖抚过床头的银簪。 林婉柔到底沉不住气了,可她不知道,我昨日在巷口遗落的簪子上,沾的不只是花椒汁——还有陈阿婆给的解药。 院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梆子。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听见东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 尖细的女声撞破夜色,混着冷风灌进窗缝。 我攥紧了床头的银簪,听见那声音喊:"王妃院里的香囊......" 话音未落便被人捂住,只剩模糊的挣扎声。 我望着案头未燃尽的薰衣草,突然笑了——这出戏,才刚要开场呢。 第23章 香囊暗计,步步为营防敌手! 次日午后的日头正毒,我蹲在廊下给新栽的紫苏苗浇水,叶尖的水珠折射着光,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 忽听得院外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撞开竹篱笆——是前院洒扫的小菊,鬓角的珠花歪到耳后,喘得话都不利索:"王、王妃! 柳嬷嬷在回廊里犯了头痛病,疼得直撞柱子,现在...现在晕过去了!" 我放下瓦罐,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柳嬷嬷昨日才送了下了曼陀罗的汤,今日就"突发"中毒? 倒像是急着要唱一出苦肉计。 我抽了帕子擦手,余光瞥见秋月攥着药箱从门里闪出来,眼底是我熟悉的紧绷——她定是也想起昨夜老黄狗吐的那摊带曼陀罗籽的汤了。 "扶到偏房。"我声音放得软,像寻常主家应下琐事,"小菊,你前头带路。" 偏房里阴凉,柳嬷嬷被四个粗使婆子架着,额角撞出块青紫,牙关紧咬,右手死死攥着胸前的香囊。 那是她一贯用的沉水香袋,此刻穗子散了半条,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药末。 我蹲下来,假装替她理额发,指尖掠过那香囊时轻轻一嗅——除了沉水香,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曼陀罗混着苦杏仁? 倒比昨日汤里的毒更狠,直接冲着心肺去的。 "去烧温水,拿银针。"我转头对秋月道,余光看见柳嬷嬷的手指在榻上抽搐,指甲缝里沾着些褐色粉末——和香囊里的一模一样。 看来她是自己往香囊里加了料,想等毒发时栽赃到我头上。 毕竟这两日她总往我院里跑,若她身上的毒和我院中气味有关...倒是好计,只可惜她不知道,我昨日往自己的安神香囊里加了紫苏掩味,又怎会让她的毒香染到我这儿? 银针在火上烤过,我捏着细针戳进她指尖。 暗红的血珠冒出来时,她的眉头动了动。 秋月端来温水,我从药箱里倒出半瓶白色药末——是前日陈阿婆给的甘草粉,解曼陀罗毒最是温和。"嬷嬷,喝下去就不疼了。"我托着她后颈喂药,她喉结动了动,竟在吞咽时咬了我手背一口。 "嘶——"我吃痛松手,药碗"当啷"掉在地上。 柳嬷嬷却突然呛咳着睁开眼,眼尾泛红,盯着我手背的牙印:"王妃...好手段。" 我低头看那道牙印,慢慢笑了:"嬷嬷这是谢我救命? 还是怨我坏了你的局?" 她的手指在榻上蜷成鸡爪,盯着我鬓边的银簪——那支昨日故意遗落又捡回的簪子,此刻正闪着冷光。"老奴...老奴昏了头..."她声音发颤,"定是前日在药堂碰了不干净的药材..." "药堂?"我替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嬷嬷既是管着全府的用度,往后可要仔细些。 若是再碰着带曼陀罗的药材,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又迅速垂下头去。 我知道她听懂了——我在说,她昨日往汤里下的曼陀罗,我已识破。 傍晚时分,我蹲在庭院角落的石榴树下,将那只掺了紫苏的安神香囊"不小心"掉在草丛里。 香囊的线脚是我故意拆松的,里面的薰衣草混着几星细碎的荧粉——那是秋月白日里在市集买的,说是小孩子玩的夜明珠粉,撒在暗处会泛蓝光。 "姑娘,这能行吗?"秋月蹲在我身边,指尖捏着半袋荧粉,"要是被发现..." "林婉柔等了七日,就为看我出丑。"我拨了拨香囊,让它更显眼些,"她若知道柳嬷嬷的毒没栽赃成功,定要派心腹来取我香囊里的"证据"。" 月上柳梢时,我倚在窗后,看那道黑影猫着腰溜进院子。 她穿着青布短打,头上包着帕子,可手腕上的红绳——是林婉柔房里二等丫鬟春桃的,上个月她替林婉柔送补品时,我见过那根系着碎玉的红绳。 春桃蹲在石榴树下翻找,指尖刚碰到香囊,我就看见荧粉在她手上泛开幽蓝的光。 她猛地站起,香囊里的薰衣草撒了一地,她攥着残片就要跑,却在跨出门槛时被我拦住。 "春桃姐姐这是?"我举着烛台,火光映得她脸色惨白,"大半夜来我院里捡东西,可是林侧妃丢了什么?" 她膝盖一弯就要跪,我侧身避开:"不必,明日我自会去给侧妃请安。"我盯着她手里的香囊残片,"就是不知道,侧妃见了这上面的荧粉...会不会好奇,是谁急着销毁证据?" 她浑身发抖,红绳上的碎玉撞出轻响。 我转身回屋,听见她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林婉柔的破绽,终于露出来了。 深夜,我坐在案前整理草药笔记,烛火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秋月端来参茶,轻声道:"陈阿婆已将信送出去了。"我望着笔记上刚记的"曼陀罗,辛温有毒,甘草可解",笔尖顿了顿。 那封信里写着林侧妃房里近日采购了三批曼陀罗籽,托的是城南药铺的孙太医——他是先皇后的旧人,最恨后党,林婉柔的母家正属后党一系。 窗外的竹影忽然晃了晃,我抬头望去,月光正爬上窗棂。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青石板慢慢走近,鞋跟磕出轻响——不是丫鬟的软底鞋,倒像是... "姑娘?"秋月疑惑地侧耳,"这脚步声..." 我合上笔记,指尖抚过案头的银簪。 窗外的风突然卷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口,接着是门环轻叩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敲在人心上。 我望着被风吹动的窗纸,忽然笑了。这出戏,才刚要唱到高潮呢。 第24章 风起云涌,王爷心思难捉摸! 月上三更时,窗外竹影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我正对着案头新采的曼陀罗花做笔记,笔尖在"辛温有毒"四个字上顿了顿——前两日林婉柔房里的曼陀罗籽采购记录,陈阿婆的信该送到孙太医手里了。 "姑娘,这脚步声..."秋月端参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盏与托盘相碰,丁零一声。 我这才注意到,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已近了院门口,不是丫鬟们惯穿的软底绣鞋,倒像是玄色朝靴碾过碎石的轻响。 "是王爷。"我放下笔,指腹摩挲着案角那支银簪。 这簪子是前日在药铺换药材时,老匠人用碎银打的,尖儿上淬了半分乌头碱——若来者不善,倒能应急。 门环叩了两下,清响撞进院里。 秋月刚要去开,我按住她手腕:"我去。" 推开门时,月光正落在萧凛肩头。 他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坠子在风里晃,映得眉眼愈发冷硬。 我垂眸行了个礼,听见他靴底碾过门槛的吱呀声,这才抬眼——他正盯着我案头的青瓷药盒,盒盖半开,露出几株晒干的紫苏叶。 "你每日捣鼓这些,到底为了什么?"他声音像浸了冰碴子,目光却没从药盒上挪开。 我心口一跳。 前日春桃夜闯院子的事,难道他已知晓? 可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我将药盒推远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包茉莉香粉——这是我今早新配的,掺了微量薄荷脑,若他真有那传闻中的"读心术",闻到这味儿该有些反应。 "不过是想活得久些。"我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 上辈子在急诊室见多了生死,穿来这宅斗如刀的王府,若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早该被林婉柔的毒汤灌死了。 他忽然皱眉。 我余光瞥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尾微微发紧——这反应和上个月我在他书房外,他听见我默念"萧凛的茶里有夹竹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活得久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丝我辨不清的意味。 我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睛里,心跳漏了一拍。 他身后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峰软了些,倒不像往日里那尊活阎王。 我悄悄捏碎袖中香粉包,茉莉混着薄荷的清苦散开来。 他睫毛颤了颤,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成了! 上个月在佛堂,我故意念"萧侧妃的珍珠钗该换线了",他第二日便罚了林婉柔的绣娘;前日我在廊下嘀咕"李嬷嬷的镯子是偷的",第二日李嬷嬷的镯子就被搜了出来。 原来他的"读心术",是要靠气味触发? "王爷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吩咐?"我垂眸掩住眼底的波动,指尖掐着掌心——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知晓他的秘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要把我骨头里的念头都挖出来。 末了却转身要走,玄色衣摆扫过我案角的药杵,"当啷"一声落了地。 "你......真的恨我吗?"他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 我愣住。 前世的我,不过是个在手术台边打转的医生,哪懂什么深宅里的爱恨? 可这具身子的原主,被他罚去冷院三年,每日连饭食都要靠丫鬟偷来——他问出这句话时,我竟有些心疼他眼里的茫然。 "王爷觉得呢?"我捡起药杵,放回案上。 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片被风卷着的叶子,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秋月关上门时,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窗纸上还印着他方才的影子,我摸着药盒里的曼陀罗籽,忽然笑了——原来这读心术,倒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线。 第二日晌午,林婉柔的人送了篮青杏来。 竹篮上系着红绸,果香混着甜腻的蜜饯味,我站在廊下都闻得见。 "姑娘,这是侧妃送来贺乔迁的。"送果的小丫鬟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我注意到她腕子上有红痕,像是被指甲掐的——林婉柔惯会做戏,连丫鬟都要教得规规矩矩。 "放下吧。"我刚要开口,秋月突然挡在竹篮前:"侧妃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姑娘近日口淡,这青杏太酸。"她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果上的蜜,凑到鼻前嗅了嗅,眉头猛地一皱。 我心下了然,命人将竹篮送去厨房。 半个时辰后,张厨娘红着眼眶来报:"那蜜里掺了马钱子粉,量少,得吃个把月才会发作。" 我摸着案头的记录册,在"林氏·六月廿三·青杏毒"那栏画了个圈。 窗外蝉鸣聒噪,柳嬷嬷端着药罐进来,鬓角沾了片药渣:"姑娘,新晒的枇杷叶好了。 对了,老奴娘家的柳大娘总说头痛,不知姑娘可有调理的方子?" 我望着她鬓角的药渣,忽然想起前日在药铺,她特意多买了川芎和天麻——这柳嬷嬷,倒比表面上更会藏事。 "头痛分虚实。"我翻开草药笔记,"柳大娘若常觉得头重脚轻,不妨用些川芎、白芷......" 窗外的风掀起纸页,"曼陀罗"三个字在纸上晃了晃。 我望着院外那株石榴树,昨日春桃翻找的地方,已冒出了新绿的芽。 第25章 香囊赠人,柳大娘心生好感! 我盯着柳嬷嬷鬓角那片药渣,在枇杷叶的苦香里忽然想起前日去外院药铺时,她特意多抓了两钱川芎和天麻。 这老嬷嬷表面上只说"顺路帮娘家侄女带点药材",可如今一提柳大娘的头痛,倒像串起了线。 "头痛分虚实。"我翻开案头的草药笔记,指尖划过川芎的批注——原主的字迹歪歪扭扭,我用朱笔在旁补了行小楷:"川芎上行头目,下行血海,血虚头痛宜之。""柳大娘若总觉得头重脚轻,夜里睡不踏实,不妨用川芎、白芷各三钱,配点桂圆肉熬水。"我抬眼时正撞进柳嬷嬷发亮的眼底,她搓了搓药罐把手,指节上的茧子蹭得陶土沙沙响:"老奴明日就去跟大娘说。" "光喝汤药慢。"我伸手从药柜里摸出晒干的合欢花,又挑了撮薄荷,"不如做个香囊,装些安神的药材,随身带着。"说话间已撕了块素色绸子,手指在针线笸箩里一绕,穿了根青线。 柳嬷嬷凑过来时,我闻到她身上沾着的艾草味——是方才煎药时熏上的。"姑娘这手针线......"她盯着我飞针走线的样子,声音突然顿住。 原主从前在冷院哪有机会碰针线? 我垂眸将合欢花和茯神仔细裹进绸布里,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在冷院时总睡不着,便寻了些活计打发时间。"这话半真半假,柳嬷嬷却信了,她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喏喏应了声"是"。 等香囊收口时,我又加了粒晒干的小苍兰,凑到鼻前闻了闻,甜而不腻的香气裹着药香散开来。"替我转交柳大娘。"我把香囊塞进她手里,又从袖中摸出张折成小方块的笺纸,"上面写着药材配比,她若用着好,日后还能再做。" 柳嬷嬷走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抹素色香囊在她掌心露出半角,像片落在地上的云。 第二日辰时,我正蹲在院角给新栽的薄荷苗浇水,就见柳嬷嬷踩着碎步进来,鬓角的药渣没了,倒别了朵小蓝花。"姑娘!"她手里捧着个红漆锦盒,盒盖边缘还沾着线头,"柳大娘昨儿夜里戴着香囊睡,说二十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绣工精细的香囊袋,金线绣的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我捏起个锦袋,指尖触到绣线的凸起——是手工纳的,针脚虽密,却带着老匠人特有的稳当。"柳大娘手真巧。"我把锦袋放回盒里,"您替我谢她,若不嫌弃,我再做几个送她。"柳嬷嬷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她把锦盒往我跟前推了推:"大娘说姑娘心善,往后针线房的绣样,您要什么只管说。" 这话落在我耳里,比锦盒里的香料还熨帖。 我朝站在廊下的秋月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捧着茶盘过来,茶盏里浮着新采的茉莉。"嬷嬷喝口茶。"秋月递茶时,袖口滑下寸许,露出腕子上系的红绳——那是我前日给她的,用来标记行动。 午后,秋月抱着堆绣样回来时,发梢还沾着针线房的棉絮。"姑娘,"她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的,"柳大娘的贴身丫鬟春喜说,林侧妃这半月叫了大娘去她院里三回,每次都留饭。"她从绣样底下摸出块帕子,展开是半枚玉璜,"春喜塞给我的,说林侧妃送了这东西,还说要给大娘的侄孙女指门好亲事。" 我捏着玉璜,触手生凉——这玉色发闷,是市面上常见的药浸料,倒像故意做给人看的"厚礼"。"明日你再去针线房,"我把玉璜收进妆匣最底层,"就说我想学绣并蒂莲,要柳大娘亲自教。"秋月应了,转身时裙角扫过案上的锦盒,盒盖"咔嗒"轻响,倒像颗种子落进了土。 未时三刻,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我刚把最后株薄荷苗埋好,就见萧凛的玄色披风掠过月洞门,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脚步重得石板都颤。"这些香囊。"他站在晾衣绳前,目光钉在那排素色香囊上,"是送给谁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把针线笸箩往怀里拢了拢。 他今日没戴玉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显得没那么冷硬。"府里长辈多有头痛的,"我指了指柳嬷嬷昨日拿走的那个方向,"不过是添些便利。"话刚出口,就见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是他用读心术时的习惯,原主从前总说他"像吞了块冰"。 "本王也头痛。"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像被风吹皱的水。 我抬眼时,正撞进他深褐色的眼底,那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王爷若不嫌弃,"我摸出个新做好的香囊,里面特意加了点石菖蒲,"这个送你。"他伸手来接时,指尖擦过我手背,凉得像块玉。 夜里起了风,我坐在窗下翻医书,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秋月端着姜茶进来时,发梢沾着露水:"阿七去了针线房。"她解开发髻,一根银丝发簪"当啷"掉在桌上,"我换了香囊,留了这个。"那发簪尾端刻着朵小莲花——是我特意让铁匠打的,林婉柔院里的丫鬟最爱戴这种样式。 "做得好。"我抿了口姜茶,暖意从喉咙滚到胃里。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片叶子落在发簪上,遮住了莲花的半瓣。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秋月对视一眼,就听门环被拍得"砰砰"响,是赵先生的声音:"沈姑娘,快开开门——" 风卷着他的尾音撞进窗来,我握着医书的手紧了紧。 这深夜里的急报,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26章 王爷受伤,敷药如戏演真情! 我刚把烛芯挑亮些,门环就被拍得"砰砰"响。 秋月手快,先一步拦在我跟前,指尖悄悄勾住腰间的银簪——那是我新炼的,淬了点曼陀罗粉,足够让寻常人晕上小半个时辰。 "沈姑娘,快开开门——"赵先生的声音混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股子急喘,"王爷练兵时出了事!" 我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只作寻常,伸手按住秋月发颤的手腕:"赵先生,深更半夜的,先喘匀了气再说。"门闩刚拉开条缝,就被他撞开个大窟窿,他玄色幕僚服下摆沾着草屑,额角还挂着汗珠,倒像刚从马背上滚下来似的。 "王爷被流箭擦了手臂。"他抹了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太医署的王院正跟着去了,可王爷偏说要王妃亲自治。" 我垂眼盯着他鞋尖——沾着西院的红泥,那是练兵场必经之路。 看来消息是真的,可萧凛突然指名要我,倒像块扔在湖心的石头。 前儿他还盯着我晾的香囊问东问西,今儿就闹这么一出,莫不是... "王妃?"赵先生见我不答,又唤了声。 我抬眼时正撞进他泛红的眼底,倒想起上个月他替萧凛送冬炭,被林婉柔的人截了去,是我让秋月在炭里掺了艾草,烧起来呛得那些人直咳嗽,才把炭抢了回来。 他这会儿急成这样,怕不全是为萧凛的伤。 "既如此,劳烦赵先生稍等。"我转身往药柜走,"秋月,把那罐金疮药拿来。" "姑娘,用上次新配的..."秋月话没说完,被我用眼神截了回去。 她顿了顿,才从最上层取下个青瓷罐——那是我特意用普通草药磨的,止血还行,祛瘀生肌差得远。 出屋时我摸了摸袖中,那里躺着个小瓷瓶,装着我新炼的玉露膏,可这会儿不能用。 萧凛有读心术,我若真显了本事,他怕是要把我拆骨看髓。 萧凛的院子里燃着松油火把,照得青砖泛着冷光。 他半倚在软榻上,玄色劲装褪了半只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 伤口从肘弯斜到腕骨,血已经止住了,可皮肉翻卷着,看着怪渗人的。 "王妃来了。"赵先生退到廊下,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 萧凛抬眼,深褐色瞳孔里映着火光:"劳烦王妃了。" 我蹲在他跟前,指尖刚碰到他伤口,就被他烫得缩了下——他掌心烧得厉害,怕是伤口感染了。 可面上只作寻常,蘸了金疮药往他臂上抹:"王爷这伤不深,换两日药就好了。" "本王瞧着倒挺深。"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王妃从前最怕见血,如今倒稳当。" 我手顿了顿,金疮药撒了些在他腕上。 原主确实怕血,上回萧凛罚她跪祠堂,她碰翻了烛台烧着裙角,疼得直哭却一滴泪都不敢掉。 可这些他都知道,偏要在这时候提。 "从前不懂事。"我垂眼缠纱布,故意把药膏调得稀了些,"如今总该学些本事。" 他突然抓住我手腕,指腹压在我脉门上:"王妃心跳得很快。" 我抬头,正撞进他发红的眼底——他又在用读心术了。 喉结动得像吞了颗石子,这是他读心时的老毛病。 我心念急转,故意想:"这药膏调得太稀,怕是明儿就要渗血。" 他眉心皱了下,松开手时,我袖中瓷瓶轻轻碰了下他手背。 那是我特意加的熏香,掺了点远志,能让读心术的人听见些杂响。 果然,他眼神恍惚了一瞬,喉结也不抖了。 "好了。"我打了个活结,"王爷这两日别沾水,三日后我再来换药。" 他盯着我,火把在他眼底晃成两团红:"本王信得过王妃。" 回院子时秋月抱了个铜盆,里面泡着换下来的药渣。 我捏起块带血的纱布,扔进盆里:"倒在西墙根。" "姑娘,那是林侧妃院子的后墙。"秋月眨眨眼,"前儿阿七还在那蹲了半日。" 我笑了笑:"正是要给阿七看的。" 第二日晌午,赵先生又来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张纸:"王爷说王妃医术平平,倒和从前没两样。" 我正给薄荷苗浇水,水珠溅在他鞋面上:"赵先生可知,王爷昨儿烧得厉害?" 他愣了愣:"王院正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也能发烧。"我把水壶递给秋月,"赵先生不妨去问问王院正,他开的方子可掺了白芷?"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又抬头看我,突然笑了:"王妃这是教我查账呢?" 我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 刚踏进门槛,就听他在身后说:"王爷问,王妃可曾对我使过什么手段?" 我脚步顿了顿:"赵先生觉得呢?" "王妃连药渣都算到林侧妃院里了。"他声音轻得像风,"若真要使手段,哪里轮得到我?" 傍晚时,秋月举着个红漆木盒进来,盒盖上雕着并蒂莲——是林婉柔院里的样式。 "阿七送来的。"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张洒金请帖,"说是侧妃要请王府女眷赏花。" 我捏着请帖,指尖触到烫金的"柔"字,像触到块烧红的炭。 林婉柔从前最恨我占着王妃位,如今突然示好,怕不是赏花,是要我去当那朵被摘的花。 窗外石榴树沙沙响,有片叶子落在请帖上,遮住了"柔"字的半笔。 我望着那片叶子,突然笑了——她要演戏,我便陪她唱这出。 只是不知,萧凛的读心术,又要读出些什么来。 第27章 宴无好宴,林婉柔邀约藏杀机! 阿七送来请帖时,我正蹲在廊下给薄荷苗松根。 红漆木盒搁在石桌上,盒盖雕着的并蒂莲被日头晒得发亮,倒像两朵浸了蜜的假花。 "侧妃说,同为王府女眷,理应多多亲近。"阿七垂着手,眼尾却往我身后的药架膘了膘——那是林婉柔教的,要他探我近日动向。 我没拆穿,指尖刚触到盒盖,便有一缕极淡的檀香钻进气鼻。 这味道...和上月我在佛堂捡到的碎香灰一个调子,当时林婉柔正跪在观音像前"祈福",袖角沾着同色香屑。 "劳烦阿七稍等。"我掀盒盖的手顿了顿,借理鬓角的动作冲秋月使眼色。 小丫头立刻会意,捧着茶盏从偏厅绕出来:"阿七哥跑这一趟累了,先喝口茶润润?"阿七喉结动了动,到底接了茶盏。 我趁机翻开请帖,洒金的"柔"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烫得指尖发疼。 "姑娘,东院的张妈妈今日去药铺买了五钱紫玉藤。"夜里秋月蹲在我床头,声音压得像蚊鸣。 她发间还沾着草屑,是翻了东院后墙的。 我捏着她带回来的药渣,那抹紫得发暗的碎叶让我想起三个月前——林婉柔送我的珍珠抹额里,就缝着碾碎的紫玉藤,当时我替萧凛诊脉,从他后颈的红疹里刮出半粒药粉。 这东西单独无害,可若混了我前日倒在西墙根的药渣... "好个林婉柔。"我把药渣扔进炭盆,火星子"噼啪"窜起来,映得秋月的脸忽明忽暗,"她邀我赏花是假,想借我的药引下毒是真。" 第二日辰时三刻,阿七又来催请帖。 我站在院门口,故意扶着门框咳嗽两声:"本妃近日总犯头晕,恐扰了侧妃的雅兴。"说着从袖中摸出个青缎香囊,"这是我新制的补气养神香,送与侧妃,愿她笑颜常开。"香囊穗子扫过阿七手背时,我瞥见他瞳孔缩了缩——林婉柔定是叮嘱过,要他检查我是否带了防身之物。 阿七走后,我摸着腕间的翡翠镯子笑了。 那香囊里掺了半钱钩吻花粉,林婉柔素日爱熏香,每日要在屋里点三柱檀香,不出三日,她准得犯恶心。 倒不是要她命,不过是让她知道,我沈青黛的东西,从来不是好接的。 果然,第三日午后,柳嬷嬷来送时鲜荔枝。 她捧着青瓷盘,眼角的细纹堆成花:"侧妃说,王妃送的香囊极好闻,昨儿王爷去东院用晚膳,还夸侧妃屋里香得舒服。"我剥着荔枝,看汁水在白瓷盘里洇开个红印子:"王爷近来总夸人? 前儿还说我医术平平呢。"柳嬷嬷的笑僵在脸上,手底下的荔枝核"咔嗒"掉在案上——到底是林婉柔的人,连装都装不全。 夜里掌灯时分,陈阿婆挎着竹篮来送新腌的酸梅。 她袖口蹭过我手背时,我往她掌心塞了张纸条。"老身去西市卖酸梅,顺道给太医院的王院正带个话。"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三分狡黠,"您写的那"紫玉藤",王院正上个月就说过,这东西市面上突然紧俏,怕是有人在囤。" 我应着,转身去药柜整理药材。 瓷瓶碰撞的脆响里,我数到第三排的当归少了半罐,第七格的茯苓只剩个底儿。 烛火忽明忽暗,照得"救急散"的标签有些模糊。 我伸手去扶,指尖却触到木柜的裂痕——这柜子我前日才擦过,怎么突然裂了条缝? "秋月,拿蜡烛来。"我顺着裂痕往里摸,指尖触到片干巴巴的药渣。 借着烛光一看,竟是半片晒干的紫堇叶。 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我的药柜里...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捏着那片紫堇叶,突然听见院外的石榴树沙沙作响,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月光漫进来,把那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林婉柔昨日递来的请帖上,那道被我用茶水晕开的"柔"字。 第28章 小院种药,冷宫创业记开启! 我捏着那半片紫堇叶在烛下看了半夜,直到窗纸泛起鱼肚白才合眼。 第二日天刚亮,秋月端着药碗进来时,我正蹲在药柜前核对药材数目——当归只剩小半罐,茯苓罐子底儿沾着零星药渣,最要命的是止血用的蒲公英和解毒的金银花,加起来不过两把。 "这月的例银该是前日到的。"我捏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药材"项下写着"三两二钱",可前日柳嬷嬷送来的药包分量,连往年的六成都不到。 秋月把药碗放在案上,青瓷底儿磕出轻响:"奴婢昨日去库房领东西,见李嬷嬷正指挥人往东院搬新到的长白山人参。"她压低声音,手指绞着裙角,"王妈妈偷偷说,侧妃跟前的阿七往库房塞了张条子,说是"冷宫用度从简"。" 我捏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林婉柔这是要断我的根——她知道我在冷宫唯一的倚仗就是医术,没了药材,我连给下人们治个风寒都难,更遑论在王府立住脚。 "去城南草药店。"我把账本往怀里一收,"买蒲公英、金银花、艾草、薄荷的种子,要最新的。" 秋月愣了愣:"可...咱们这小院就巴掌大,哪有地方种?" 我指了指院角那片荒了两年的空地,那里从前堆着破砖烂瓦,如今野蒿长得比人高:"刨了。"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我和秋月挽着袖子翻土。 铁锹下去,土块里混着碎瓷片和断钉子,硌得手生疼。 柳嬷嬷提着食盒来送午膳时,正撞见我蹲在地上捡石子,蓝布裙膝头沾着泥:"王妃这是..." "种点花儿草儿。"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 柳嬷嬷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松的土,嘴角抽了抽——她定是想起东院那片精心养护的牡丹园,连土都是从城外运的。 "侧妃昨儿还念叨,说王妃院里冷清。"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素炒青菜,"回头老奴让小厨房送些花种子来?" "不必。"我夹起一筷子青菜,菜帮子硬得硌牙,"我就爱这些能入药的草。" 柳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的铜扣。 等她提着空食盒走了,秋月凑过来:"她方才往菜里瞅了三回,莫不是怕咱们下毒?" 我把最后半块馒头塞进她手里:"她怕的是咱们活得太好。" 第三日晌午,秋月抱着个粗布包回来,布角沾着草屑:"城南张掌柜说这是今春头茬种子,还多送了包驱蚊的艾草。"她掏种子时,从布里掉出个小纸包,"对了,张掌柜让我捎的,说是新到的"助长粉",撒土里能催芽。" 我捏着那包浅褐色的粉末,鼻尖泛起股熟悉的酸味儿——这是用豆饼和鱼骨粉发酵的,和现代的有机肥差不多。 倒不是张掌柜多好心,怕是见我总来买药,想挣点额外生意。 "把地分成四块。"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划道,"这边种蒲公英和金银花,专门治刀伤热毒;那边种薄荷和紫苏,镇痛醒神;角落的阴处种艾草,驱虫用。" 秋月蹲在我旁边,树枝跟着我画:"那轮作是啥?" "今年种了金银花,明年就得换别的,不然土会没劲儿。"我指了指东边的墙根,"就像人不能顿顿吃同一样菜,土也得换换口味。" 她眼睛亮起来:"那等秋天收了,咱们还能留种子?" "自然。"我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后这小院,就是咱们的药园子。" 可我没料到,有人比我们更急着看这药园子的动静。 第五日夜里,我蹲在菜畦边给新出的芽苗浇水。 月光透过树影洒下来,照见泥土里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那是被踩断的草茎,新鲜的汁液还在渗。 "秋月。"我压低声音。 她拎着灯笼过来,光晕里,两行浅浅的脚印从院墙上的狗洞延伸到菜畦边,"阿七的鞋码。" 她倒抽一口凉气:"林侧妃派他来偷瞧?" 我摸了摸被踩歪的薄荷苗,指尖沾着湿土:"她怕是想知道,我这冷宫废妃突然折腾土地,到底要做什么。" 那晚我翻出压箱底的玻璃小瓶,倒了小半瓶自制的营养液——这是用淘米水、果皮和腐熟的豆饼泡了半个月的,前世在急诊室值大夜班时,我总用这法子给租来的绿萝续命。 我蹲在菜畦边,沿着苗根滴了两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渗进土里,像颗小痣。 第二日清晨,秋月的尖叫差点掀了屋顶:"姑娘快来看!" 我趿着鞋跑出去,就见昨日还蔫头耷脑的蒲公英苗,竟支棱起两片嫩生生的圆叶子;薄荷的茎秆拔高了半寸,叶尖挂着露珠,在晨阳里亮得晃眼。 柳嬷嬷来送早饭时,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地上。 她蹲在菜畦边,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叶,又抠了块土放在鼻下闻:"这土...莫不是施了金汁?" "哪有那讲究。"我端着茶盏笑,"许是前日那场雨下得及时。" 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疑虑:"老奴在王府当差二十年,头回见草长这么快。" 我垂眸抿茶,茶水浸着舌尖的苦——她自然没见过,这是现代农技和古代肥效的碰撞,是我藏在袖中的金手指。 一周后,菜畦里的草药长得齐整。 蒲公英的叶子肥得能掐出水,金银花的藤蔓爬满了我搭的竹架。 我挑了最嫩的几株,用石臼捣成泥,混着蜂蜡做成药膏,又把晒干的草药磨成粉,装在粗布小兜里。 "明日跟陈阿婆说,这是药渣子,当废料卖。"我把药包塞进秋月怀里,"三文钱一个,别多要。" 秋月眨眨眼:"可这明明能治蚊虫叮咬,还能止血..." "太好的东西招人眼。"我指了指院外的石榴树,"先让陈阿婆的邻居试,等她们传开了,再涨价。" 第二日午后,陈阿婆的儿媳妇王嫂子攥着药包冲进院子,鬓角的银簪歪了:"沈娘子,我家娃昨儿摔破膝盖,抹了你这药渣子,今儿结痂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十文钱,再给我来五个!" 接着是张屠户的娘子,说她男人切肉时划了手,敷上药粉血止得快;卖豆腐的周大娘说,她夜里被蚊子咬得睡不着,闻了药包竟没再痒。 小院的门槛被踩得发亮,秋月抱着个陶瓮收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姑娘,咱们这药渣子,比东市的香粉还抢手!" 我站在廊下看着,阳光透过金银花藤洒在身上。 风里飘着草药的清苦香,混着百姓的笑声,像根细细的线,把我和这个世界更紧地拴在一起。 可这热闹没持续几日,便招来了不该来的人。 那日傍晚,我正给新发芽的紫苏苗浇水,就见阿七缩着脖子从院墙外闪过,腰间的玉佩撞在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响——那是林婉柔赏的翡翠双鱼佩,我在东院的宴会上见过。 他跑得急,没注意到脚边的药包纸,那是方才王嫂子落下的。 我弯腰捡起,纸上还留着淡淡的草药香。 月光爬上屋檐时,东院的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林婉柔尖细的嗓音:"废物! 连个药渣子都查不清?" 我摸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听着那声音被风撕碎在夜色里。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第29章 夜盗风波,陷阱反制显手段! 我蹲在窗下的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铜铃。 这铃铛是前日让铁匠铺打制的,巴掌大的铜壳子,里头缠着三股极细的银丝线——白日里我绕着小院竹篱走了七圈,把丝线系在每根竹枝的第二节,风过时几乎看不见,可只要有人碰断一根,铜铃就会"叮啷"炸响。 "姑娘,这法子真能行?"秋月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药汁在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今夜特意穿了粗布灰衫,发辫用旧布缠得低低的,活像个烧火丫头。 我把药碗接过来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林侧妃的人昨日在院外转了三回,连陈阿婆家的鸡都被吓飞了两只。 她若不想让我这药渣子继续卖,总得派个人来探探虚实——不是阿七还能是谁?" 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暗。 我抬眼望去,竹篱角的石榴树晃了晃,有个黑影正顺着树干往下溜。 那身影缩着脖子,腰间玉佩撞在砖头上的脆响,和前日在院外闪过的动静一模一样。 "是阿七。"我轻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林婉柔送他的翡翠双鱼佩我记得清楚,前日他跑得急,玉佩撞在墙上的声音像敲碎了半块冰。 秋月倒抽一口冷气,刚要掀窗,我忙按住她的手。 铜铃还没响,说明他还没碰到银丝线——这贼精得很,正沿着墙根摸呢。 月光漫过竹篱,照出阿七弓着的脊背。 他的鞋底沾着东院的红泥,我前日特意让陈阿婆在院外泼了水,东院到我这儿必经的青石板路,此刻正泛着湿润的光。 "碰着了。"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铜铃"叮——"地炸响,像块烧红的铁突然掉进冷水里。 阿七猛地顿住,月光正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眉心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刚要退,脚腕却被什么东西勾住——那是我让秋月用藤条编的网,白天藏在竹篱下的草窠里,此刻正"刷"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吊到了石榴树上。 "救命!"阿七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拼命挣扎,腰间玉佩"哐当"砸在树干上,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藤网被他扯得咯吱响,几根银丝线"啪"地绷断,铜铃跟着又响了两声,比头回更急。 "什么人?" 东角门方向传来一声吆喝,守夜的张二举着灯笼跑过来。 灯笼光晃得阿七眯起眼,他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短刀,一刀砍断藤网,"扑通"摔在地上。 许是太急了,他竟踩中我埋在草里的捕鼠夹——那是前日从陈阿婆家借的,特意上足了弹簧。 "啊!"阿七杀猪似的叫起来,抱着脚踝在地上打滚。 张二的灯笼凑近了些,我看见他绣鞋的鞋尖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沾血的白布。 "张大哥,可是进贼了?"我撩开帘子走出去,手里端着盏琉璃灯。 灯光映得阿七脸色惨白,他看见我,眼珠子瞪得溜圆,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捕鼠夹夹得直抽抽。 "沈娘子?"张二的灯笼晃了晃,"这...这不是东院阿七兄弟么?" 阿七猛地捂住嘴,可晚了。 张二的灯笼已经照清了他腰间的玉佩碎片——那翡翠双鱼的纹路,我在东院的赏花宴上瞧过三回。 林婉柔总说这是她亡母的遗物,连萧凛来的时候她都没摘过。 "张大哥,辛苦你帮我看着。"我蹲下身,指尖戳了戳阿七脚边的捕鼠夹,"这夹子是陈阿婆家的,夹的是偷粮的耗子。 可耗子怎么会穿绣鞋呢?" 阿七的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咬牙,扯断捕鼠夹的铁链子,踉跄着往院外跑。 他跑的时候太急,左脚的绣鞋"啪"地甩了出去,正落在张二脚边。 那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得很——林婉柔院里的绣娘最会绣这个,上个月她还让我去看新得的绣样,说要给萧凛做鞋。 "沈娘子,这..."张二弯腰捡起鞋子,灯笼光在鞋面上打了个转。 我接过鞋子,指尖抚过绣线:"张大哥先去歇着吧,明儿我自会处理。" 张二应了声,提着灯笼走了。 秋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这鞋要怎么处理?" 我把鞋子塞进她怀里:"明儿早饭后,你拿这鞋去东院,跟林侧妃说——我院里进了贼,偷东西不成倒留了鞋,劳她帮忙认认是谁家的。" 秋月噗嗤笑出声:"林侧妃要是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就说这贼半夜翻我竹篱,踩了我防耗子的藤网,又被捕鼠夹伤了脚。"我望着院外的月光,"她不是总说我院子里种的是毒草么? 正好让她看看,我这院子里的"毒",到底是谁在碰。" 第二日清晨,柳嬷嬷端着茶盏来我院里。 她眼角的细纹堆成花,嘴上却叹着气:"沈娘子,昨儿夜里可吓着了? 老奴听说东角门那边..." 我指了指廊下的石凳:"柳嬷嬷坐,喝口茶。" 秋月端着茶盘过来,茶盏里浮着片新采的紫苏叶。 柳嬷嬷刚要接,目光突然落在我手里的绣鞋上。 那鞋被我搁在石桌上,绣着并蒂莲的鞋面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这是..."柳嬷嬷的手顿在半空。 "昨儿夜里进的贼留下的。"我端起自己的茶盏,"柳嬷嬷在王府当差二十年,可认得这鞋样?" 柳嬷嬷的喉头动了动,目光在鞋面上扫了又扫:"像是东院...林侧妃院里的绣娘手艺。" 我笑了笑,把鞋推到她跟前:"劳嬷嬷帮我送回去吧,省得人家着急。" 柳嬷嬷走后,秋月挎着竹篮要去采买。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姑娘,我去西市买些新晒的陈皮,顺便看看陈阿婆的孙子病好了没。" 我点了点头,看她转过街角。 风里飘来远处的吆喝声,混着若有若无的抽噎。 那哭声细得像根线,从巷口的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缠在秋月的竹篮把手上。 "秋月?"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鬓角的银簪闪了闪:"怎么了姑娘?" 我望着巷口那株老槐树,树影里好像有什么动了动:"早去早回。" 她应了声,挎着竹篮走了。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半块带血的碎布——像是从什么人衣角撕下来的。 第30章 街头救童,乞丐感恩成助力! 秋月走后,我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风里那抽噎声突然清晰了些。 像是小兽受伤后的呜咽,混着青石板缝里青苔的潮气往鼻腔里钻。 我正打算回屋,忽见她的竹篮晃了晃——她原本直行的脚步顿住,往巷口老槐树后的阴影里偏了偏。 "姑娘!"秋月的声音带着点惊惶,"您快来看看!" 我提裙跑过去时,正见她蹲在垃圾堆旁,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瘦得肋骨都硌着我的手背,左小腿上有道三寸长的刀伤,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花。 "怎么回事?"我蹲下来,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条件反射地抓住。 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别送官..." "不送官,先止血。"我扯下腰间帕子按住他的伤口,转头对秋月道,"去我屋里取药箱,最快的。" 秋月应了声,裙角带起一阵风跑远了。 我低头看那孩子,他额角全是冷汗,睫毛颤得像被雨打湿的蝶翅:"疼...疼死了..." "我是大夫。"我压着他的伤口,尽量放软声音,"你信我,先忍忍。"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 这时秋月抱着药箱冲回来,我取出酒精棉消毒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哼出声。 我心里一凛——寻常孩子早哭天抢地了,这孩子倒有股子硬气。 "谁伤的你?"我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碎渣,"刀伤不深,但见了骨,得缝两针。" 他疼得抽气,嘴唇发白:"黑...黑衣人...抢我的钱..." "什么钱?"我手下不停,穿好羊肠线,"是银钱还是别的?"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我袖口。 我按住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 "我...我捡破烂时捡到个信封..."他抓着我衣袖的手紧了紧,"里面有字...他们追我三天了..." 秋月倒抽一口凉气:"信封?什么样子的?" 我缝完最后一针,撒上自制的消炎粉:"先不说这个,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他声音轻得像片叶子,"没爹没娘,靠捡破烂活..."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秋月忙拿湿帕子给他擦脸:"姑娘,这孩子怪可怜的,要不先带回咱们院子养着?"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不厉害:"先带回去。 他有伤在身,外头不安全。" 回院子的路上,小石头始终缩在我怀里,像只没了毛的小刺猬。 我把他安置在偏房的竹榻上,刚要起身,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梦呓般道:"别抢...那信...给阿婆买药的..." 我心里一揪——这孩子捡信封,原是想换钱给生病的阿婆买药? 午后,小石头醒了。 他盯着帐顶看了半天,突然挣扎着要起来:"我...我得走...他们会找到这儿..." "你走不了。"我按住他肩膀,"伤口没好全,走两步就得晕。" 他眼眶红了:"阿婆还等着药...我两天没去捡破烂,她该饿了..." "阿婆是谁?"我递给他一碗热粥,"你捡的信封呢?" "是巷口卖糖人的陈阿婆。"他捧着碗,手指节发白,"她收养过我三年...信封...被黑衣人抢走了。 可我记着样子!"他突然坐直,"我画给你看!" 我取来纸笔,他用沾着粥渍的手指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圆圈,中间刻着"林"字。 我瞳孔微缩——这是林氏商会的专属印章,林婉柔母族的产业! "你确定?"我捏着纸的手紧了紧。 小石头用力点头:"那印子金黄金黄的,我在陈阿婆糖人摊见过,林氏商会的人总来收租。" 我把纸折好收进妆匣,心里翻涌着暗潮——林婉柔表面装贤良,母族竟和江湖追杀案有关? 傍晚时分,济世堂的马掌柜派人送了两坛黄酒来。 挑夫扛着酒坛直搓手:"沈娘子,我家掌柜说,这孩子常蹲在药铺门口,总帮着搬药材。 您救了他,掌柜的念着情分。" 我扫了眼酒坛上的红绸,突然想起什么:"劳烦回禀马掌柜,我有个外用药方,专治刀伤跌打。 若他愿代售,利润分三成。" 挑夫眼睛一亮:"娘子放心,小的这就回。" 等他走了,秋月捧着药罐进来:"姑娘,您这是要..." "药铺是民间耳目。"我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马掌柜能把消息传到百姓嘴里,也能把百姓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 夜里,我对着妆匣里的画纸发怔。 烛火忽明忽暗,把"林"字的影子拉得老长。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帘沙沙响。 我刚要吹灯,忽听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马蹄声稳得像敲在人心上,是萧凛的玄铁蹄——他又从兵部回来了。 我吹灭烛火,透过窗纸看见一道人影从院外掠过。 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玄铁剑的寒光。 夜更深了,我躺在榻上,听着远处更夫敲了三更。 小石头的呼噜声从偏房传来,混着风里若有若无的马嘶。 明天...该去陈阿婆的糖人摊坐坐了。 第31章 醉夜探院,王爷微醺起疑心! 窗外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戛然而止时,我正对着妆匣里那张画了“林”字的纸出神。 烛火被风掀动,忽明忽暗,把纸上墨迹映成一团模糊的暗黄——像极了林婉柔昨日在祠堂里掉下的那滴假眼泪。 “姑娘!”秋月掀帘的动作太急,鬓角碎发被夜风吹得乱翘,“院外有脚步声,是……是王爷的玄铁靴!” 我指尖一紧,画纸边缘被捏出褶皱,掌心传来纸张纤维的细碎触感。 玄铁靴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青石板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可今夜这声音比往日轻了些,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来做什么?”我起身将画纸塞进妆匣最底层,又压了块雕着并蒂莲的玉牌——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萧凛从前最厌她碰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秋月攥着我衣袖的手在微微发抖:“奴婢刚才从后窗望了眼,王爷脸色泛红,身上有酒气。黑羽大人跟着,正往廊下走呢。” 酒气? 萧凛素日最厌酒,说“酒气熏脑子”。 上回庆功宴被皇上灌了三杯,他当场摔了酒盏,说“军帐里的马奶酒都比这玩意儿清醒”。 我心里转了转,摸了摸腕间的银镯子——里面藏着半管防狼的迷药粉。 “请王爷在厅中稍坐。”我扯平裙角,目光扫过绣着淡紫色小花的边沿,“你去灶房温碗醒酒汤,放两片柠檬。” “姑娘!”秋月急得跺脚,“您忘了上月他说‘再敢出冷宫半步就打断腿’?这会子他醉着,万一……” “他若真想动手,不会挑这时候。”我捏了捏她手背,冰凉的指尖传来她不安的颤抖,“去罢,动作轻些。” 厅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我推开门时,看见萧凛背对着我站在案前。 他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月白中衣,肩线被烛火拉得笔直。 案上那盏青瓷灯台是我前日从旧库房翻出来的,此刻正照着他腰间悬的玄铁剑——剑穗上沾着星点泥渍,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泥地里趟过。 “王爷。”我福了福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炭火噼啪,“深夜来访,可是有公务?”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酒气和铁锈味。 我鼻尖微动——是血。 他左袖内侧有块暗渍,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路过。”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眼尾泛红,“闻见药香,想歇脚。” 药香? 我这小院每日煎的都是普通的安神汤,倒不如林婉柔院里的沉水香贵重。 可他说“路过”,倒像真把这冷宫当寻常偏院了。 “那便请坐。”我指了指软榻,布料摩擦声在我身后响起,“秋月去温醒酒汤了,王爷稍等。” 他没坐,反而走到窗边,指尖拂过我新栽的艾草。 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袖。 “你倒会过日子。”他声音低下去,“从前总嫌这院子冷,如今倒收拾得像模像样。” 从前? 原主刚嫁过来时确实闹过,说这院子漏风,要搬去主院。 萧凛那时看她的眼神比雪还冷,说“嫌冷便烧炭,本王不养娇小姐”。 后来原主撞了几次南墙,倒真学会了自己生炭盆。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秋月用旧帕子改的,鞋口绣了朵歪歪扭扭的雏菊。 花瓣针脚略显粗拙,却有种笨拙的真实感。 “王爷若嫌吵,我让秋月送您出去。”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的闷:“你倒是不怕我。” 我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星碎光。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是藏着什么未曾道破的情绪。 “王爷若要害我,早该动手了。”话出口才觉语气太冲,可想想也是实话——他若真厌弃,这三年里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发卖了,何必留着个“冷宫弃妃”的名号。 他没接话,转身坐进软榻里,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衣摆掀起时,我瞥见他靴尖微微颤动,似乎有些不安。 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想起小石头说的黑衣人,想起林氏商会的金印。 或许他今夜来,和那些事有关? “醒酒汤来了。”秋月端着青瓷碗进来,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接过碗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这丫头,刚才定是跑着去灶房的。 萧凛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汤里漂浮的柠檬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什么情绪。 “你从前最怕酸。”他说,“一吃柠檬就皱眉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心头一跳。 原主确实怕酸,有次吃了口酸梅,当场吐了半宿。 可他怎么会记得? 从前他看原主的眼神,比看府里的丫鬟还冷淡。 “王爷记错了。”我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内壁的纹路,“我……我如今不怕了。” 他突然伸手,腕间玄铁镯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 “过来。”他说,“给本王看看手。” 我僵在原地。他要做什么?试探?查探? “发什么呆?”他皱起眉,“本王手腕疼,你不是懂医?” 哦,对了,前日他去校场演武,听说被叛军余孽偷袭,伤了手腕。 我攥紧袖中银镯,慢慢走近。 他的手搭在软榻扶手上,骨节分明,腕间有道淡红的疤痕——新伤,还没完全愈合。 我指尖刚触到他腕骨,忽然一阵头晕。 不是生理上的晕,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钻进来。 模糊的、碎片似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她手真凉……像那年雪地里捡的小猫……她竟不惧我?” 我猛地缩回手,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对不住!”我弯腰去捡碎片,心跳得像擂鼓——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那念头,分明是他的! 萧凛也愣了,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你……刚才碰我脉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他声音发紧。 我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让他察觉。 “王爷脉相有些浮,许是酒气攻心。”我扯了个谎,“明日喝些绿豆汤便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盯着我看。 烛火在我们之间明明灭灭,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敲在空瓮里,嗡嗡的。 “时候不早了。”他起身披披风,玄铁剑在腰间撞出轻响。 黑羽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像块石头落进深潭。 我跟着走到门口,看他跨出门槛时,月光正落在他后颈——那里有块淡青的胎记,形状像片枫叶。 原主从前总说要给他绣个枫叶荷包,他嫌俗气,骂她“闲得慌”。 “明日……”他突然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明日让秋月去主院领些炭来,这院子……确实冷。”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方才那阵头晕,难道和他的读心术有关? 原主记忆里没提过这回事,难道是他隐藏的秘密? “姑娘?”秋月端着药罐从偏房出来,“小石头的药煎好了,要现在喂吗?” 我接过药罐,药香混着夜风钻进鼻子。 萧凛临走时眉心那道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倒像被什么烦心事绞着。 明日……或许该给他扎几针?他那手腕的伤,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月亮,把药罐搁在炭盆上。 今夜的事像团乱麻,可乱麻里总该有个头——比如那阵突然涌进脑子的念头,比如他后颈那片枫叶胎记。 风又起了,吹得竹帘沙沙响。 我摸了摸妆匣,里面的“林”字被压得平平整整。 或许,这团乱麻的线头,就藏在某个我还没触到的地方。 第32章 针下温柔,心墙悄然裂开缝! 我盯着萧凛离开时掀起的门帘,直到那抹玄色完全消失在月光里,才摸了摸发烫的脸,转身回屋。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秋月端来的药罐被映得泛着暖黄。 小石头的咳嗽声从偏房传来,我捏了捏药罐,忽然想起萧凛走时皱得死紧的眉头——他这两天确实太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翻出妆匣最底层的银针包。 原主学女红总被骂手笨,反倒让我这个现代急诊医生捡了个便宜。 那些藏在绣绷下的细针,消毒后就成了趁手的工具。 “姑娘,王爷来了。”秋月掀开门帘,声音有点发抖。 我手一抖,差点把银针包扔地上。 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廊下,晨雾漫过他的肩膀,连眉毛都沾了水汽。 腰间的玄铁剑挂着红穗子,在风里晃得人心慌。 “昨天说好要给你扎针。”我先开口,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太急了,本来该矜持点的,可看他眼下黑得像涂了墨,实在忍不住。 萧凛停在门口,喉结动了动。 黑羽跟在他身后,抱着个朱漆食盒,里面飘出桂圆和红枣的甜味。 “昨天太医说我肩颈堵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银针包,声音低沉,“你会?” “学过一点。”我把银针包放在八仙桌上,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手——这是我拿白酒和艾草泡的,原主以前总嫌味道冲,现在倒成了我的底气。 “王爷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你缓解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脱了外袍。 玄色中衣下,肩背线条明显绷得很紧。 我搬了张木凳让他坐下,他坐得笔直,像是块冷透了的铁。 我捏着银针靠近时,闻到他身上有松烟墨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估计是昨天去了校场。 “可能会有点酸麻。”我手指轻轻扫过他后颈,那里的淡青胎记在晨光里像一片快落的枫叶。 他肩膀猛地一紧,我能清楚感觉到肌肉绷紧的声音。 “放松。”我说,“百会穴通脑,风池穴疏络,肩井穴……” 针尖刚碰到风池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指腹上的茧蹭得我腕骨发痒,力道重得像钳子。 “你昨天……”他转头看我,眼尾泛红,“昨天碰我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那阵头晕,还有他心里那句“她手真凉……像那年雪地里捡的小猫”,一下子全涌上来。 我看着他指节泛白的手,轻声说:“王爷要是觉得不妥,就算了。” 他松开手,咽了口唾沫,重新坐直。“扎吧。” 银针入穴时,他背还是绷得像弓弦。 我盯着他后颈的胎记,手下动作放轻了些:“以前我总说要给你绣枫叶荷包,你嫌俗。” 他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追着我要珍珠钗,要一起去踏青……”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像是卡壳了。 我指尖微颤,轻轻捻动风池穴上的银针。 “人都会变的。”我笑了笑,“就像王爷以前嫌我吵,现在也能坐在这里让我扎针。” 他没接话。烛火跳动,映得他耳尖慢慢红了。 扎完肩井穴,我往后退了半步。 看他脊背渐渐放松,眉心那道褶也平了。 “舒服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我正要收针,忽然看到他睫毛剧烈抖了一下,瞳孔也缩了缩——读心术又触发了? “我想保护自己,但也想被理解。”这念头清晰得像有人贴在我耳边说。 我猛地抬头,正好撞上他发红的眼尾。 他也看着我,喉结动了动:“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手一抖,银针“当啷”一声掉进铜盘里。 他却没躲,反而伸手抓了我的手腕,指腹按在我脉门上:“是你对吧?昨天那阵头晕,是你传给我的?” “王爷说什么?”我强装镇定,指甲掐进掌心。 他手烫得像烧红的炭,“可能是银针通了血脉,您感觉错了。” “错觉?”他笑了,笑得很轻,“我听见了,沈青黛。你心里藏着好多话,从前我竟然不知道。” 我背后一阵冷汗。他的拇指在我腕骨上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偏房里忽然传来小石头的咳嗽声,我顺势抽回手:“我去看看小石头,他该喝药了。” “我让黑羽去。”他起身穿外袍,玄铁剑撞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你……明天还能来吗?” 我愣住。 他耳尖红得快滴血了,低头系腰带时,发尾扫过后颈的枫叶胎记,声音轻得像叹息:“肩井穴扎得挺舒服。” “好。”我答应得太快,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转身要走,黑羽抱着食盒进来:“王妃,这是王爷让厨房炖的参汤。”食盒一打开,甜香扑面而来。 我盯着碗底的红枣,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秋月端着空药碗从偏房出来,眼神在院角竹丛顿了顿——那里的竹叶动得不太自然。 “姑娘,我去倒药渣。”秋月把碗塞给我,转身往院角走。 我望着她发间那支银簪,想起她昨天说过的话:“这簪子尖儿淬了点鹤顶红,防个万一。” 萧凛的脚步已经走到院外。 我捧着参汤站在廊下,看他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里他的轮廓模糊,但能看清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像雪后初融的冰棱。 院角竹叶沙沙响。 我低头喝汤,甜味在舌尖散开,听见红菱的声音从墙外飘来:“林侧妃,今天王爷在王妃院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呢……” 风吹着她的话钻进我耳朵,我摸着腕上他抓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炭盆里的火星炸开,溅在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原主。 “姑娘,药渣倒了。”秋月从院角回来,发间的银簪不见了。 她低头帮我整理袖子,轻声说:“红菱衣襟上别了支簪子,我帮她拔了。” 我看着她指尖沾的几点朱红,突然笑了。 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过,几片竹叶落在我脚边。 夜来得很快。 我坐在妆台前擦银针,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秋月掀开门帘,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裹:“门房说,这是主院送来的炭。” 我解开包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银霜炭。 火光映着炭块,像铺了一地星星。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惊得竹帘哗啦作响。 “姑娘,明天该换冬衣了。”秋月翻出件月白棉袍,“虽然针脚笨,但还挺暖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窗外的人声打断。 我贴着窗纸往外看,两个小丫鬟举着灯笼走过,其中一个低声说:“听说王爷昨晚没回主院?” 另一个回头看了眼:“我亲眼见黑羽抱着铺盖进了王妃院子……” 灯笼光远了,只剩几句窃语随风飘来。 我摸着妆匣里压平的“林”字帕子,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敲在空瓮里,嗡嗡的。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火星。 我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把银针包放回妆匣最底层——那里还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枫叶绣样,是原主偷偷绣的。 风又吹起来,竹帘沙沙作响。 我裹紧棉袍,忽然想起萧凛后颈那片枫叶胎记。 或许,这场乱局的线头,我已经慢慢握在手心里了。 第33章 绯闻风波,谣言四起王爷怒! 晨雾还没散尽,我蹲在药炉前挑拣晒干的紫苏叶。 竹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打在门框上“啪嗒”响。 秋月端着青瓷碗进来,碗里浮着两个雪白的汤圆:“姑娘,厨房刚送的桂花糖心。”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张厨娘做的,说是甜到心里去,我看她怕是把整罐糖都倒进去了。” 话音没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嬷嬷掀帘的动作太猛,头上的珠花晃得人眼晕:“王妃!不好了!” 她扶着门框喘气,额头汗珠直往下淌,“洗衣房张妈说,天还没亮就有人在井边嚼舌根,说王爷昨夜宿在咱们院里,还说您俩隔着窗说话,说什么‘青黛手凉’、‘再添个炭盆’……” 我捏着紫苏叶的手一顿。 药炉飘出的味道混着汤圆的甜,在鼻子里搅成一团。 “慌什么?”我把紫苏叶放进陶瓮,起身时故意碰了下茶盏,“去厨房拿两碟枣泥酥,给传话的人。” 柳嬷嬷瞪大眼:“这……这不是帮她们造谣吗?” “她们要热闹,那就给足热闹。”我吹了吹汤圆,“你等着看吧,等太阳升到三竿,肯定有人说咱们院炭气重。” 柳嬷嬷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多问。 她转身离开时,我看着她发抖的背影笑了笑——以前原主总被这些婆子欺负,现在轮到她们被牵着鼻子走了。 院外渐渐嘈杂起来。 我推开窗,看见几个粗使丫鬟抱着冬衣走过,一个穿蓝布裙的正小声说:“昨天黑羽侍卫抱着铺盖进院子,我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忙捂住嘴,眼睛却往这边瞟。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这是今早秋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原主及笄时母亲送的,内侧刻着“平安”两个字,像是戴上了就能挡霉运。 “姑娘,王爷来了!”秋月低声叫道。 竹帘“哗啦”一声被拉开。 萧凛的玄色大氅带风进来,案上的医书哗哗翻页。 他眉头紧皱,眼神冰冷,连腰间的玉牌都在颤:“沈青黛,你知道外面传什么吗?” 我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轻响。 他站在我面前,像座山一样压下来。 “王爷若真在这过夜,”我抬头看他,语气淡淡的,“为什么我不记得?” 他瞳孔一缩。 我看见他攥着大氅的手指节泛白,声音沙哑:“你是说……我醉了?” “昨天送来二十块银霜炭。”我走到炭盆前拨弄炭火,“烧得旺,门窗一关,人容易犯迷糊。”我侧头看他一眼。 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 黑羽掀帘冲进来,短刀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响。 他单膝跪地,手里托着一块染红的帕子:“主子,在西跨院废井里找到这个。” 帕子一展开,一根银针掉了下来。 我认得出那红色——是前晚秋月发间不见的银簪漆。 “这针上有曼陀罗粉。”我捡起银针对着光,“混在炭盆里烧,会让人头晕,记不清夜里发生的事。” 萧凛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像是要把我捏碎:“谁干的?” “林侧妃房里的红菱,昨天还在院外说王爷待了半个时辰。”我盯着他后颈的枫叶胎记,“她的簪子,是秋月帮她拔下来的。” 他松开手。 大氅扫过案角,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边。 他看着银针冷笑:“好个林婉柔,用致幻药当武器。”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碎瓷片在屋里转。 我弯腰捡茶盏时,他忽然又靠过来。 “昨晚……你说‘萧凛,你的手比我还凉’,是真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炭盆火星炸响,映得他眼里有火苗跳动。 那天他喝多了,我替他盖被子时确实说过这话,以为他不记得了…… “王爷听错了。”我低头看地上的茶渍,喉咙堵得慌。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浅,但眼角冷意化开了些:“我没有。” 打更声响起,惊得竹帘又一阵晃。 他转身要走,大氅角擦过我手背,留下一点温度。 “三日后中秋家宴。”他在门口停下,“你跟我一起去。” 我望着他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 院角竹枝被风吹弯,水滴落在银针旁——那点致幻药,该失效了。 秋月从里屋出来,捧着一件月白锦袍:“姑娘,这是我新裁的冬衣,针脚齐整些。”她小声说,“刚才听门房说,林侧妃房里的小丫鬟摔了药罐,说是手滑……” 我接过锦袍,指尖触到领口绣的并蒂莲。 窗外麻雀飞过,几片竹叶落在我脚边。 中秋的月亮,快圆了。 第34章 家宴设局,林婉柔借机发难! 我对着铜镜理了理月白衫子的领口,秋月新绣的并蒂莲贴着皮肤,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姑娘,王爷的马车在二门等着呢。”秋月捧着银红斗篷进来,发间那支银簪闪着光。 前晚被红菱扯断的簪子,她昨天还专门去林侧妃院外找了大半夜,今早才捡回来。 我接过斗篷披上,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素净的。 中秋家宴,本想穿得低调点,可萧凛非要我一起去。 我盯着案头那根被炭火烧过的银针,心里有点凉。 林婉柔都敢在我院里下致幻药,今晚这宴席怕是有好戏看。 王府正厅灯火通明,朱红纱罩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我和萧凛一进门,厅里的声音就低了下来。 “王爷来了。” “摄政王安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青缎绣的缠枝莲在地上投下影子。 萧凛坐下后,我被安排到下首最偏的位置,离主桌有三步远,中间还隔着两盆桂花。 “王妃坐这么远,是嫌我们吵吗?”张姨娘开口,手里的茶盏晃了晃,金护甲在烛火下刺眼,“我看这个位置挺清净的。” 我抬头看了眼,林婉柔正端着茶盏笑,指尖捏着的杯底有些暗褐色残渣。 那颜色让我想起前晚在炭盆里发现的曼陀罗粉。 “张姨娘说笑了。”我笑了笑,“我不太喜欢热闹,坐这儿正好。” 厅里气氛松了些,女眷们又开始聊些闲话。 我盯着林婉柔案前的残渣,金银花、枸杞混在一起,还有几丝橘红——是藏红花。 她不缺这些药材,怎么会在茶碗里? 酒过三巡,林婉柔放下酒盏,帕子掩着嘴咳了一声:“这两日管药房的周妈妈一直犯愁。”她扫了众人一眼,“说是常用药材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谁……” “林妹妹这话。”李侧妃凑过来,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王府的东西,哪能是随便拿的?怕是有人仗着身份,不把规矩当回事。”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过来。厅里安静下来,连烛芯爆响都听得清楚。 我低头看着汤碗,藕粉汤里浮着枸杞和金银花。 “各位夫人尝过今天的‘养神安眠汤’吗?”我喝了一口,“里面用的就是你们说的那些药材。”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林婉柔皱眉,“药材是用来治病的,怎么能拿来吃?” “林妹妹有所不知。”安国公夫人放下茶盏,“我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喝了王妃调的药粥,第二天就好了。食疗温和,用得也合适。” 林婉柔脸色变了变,勉强笑笑:“王妃真是好手段。” “药材虽好,要是混了有毒的东西,反而成了凶器。”我指着她碗底的残渣,“比如断肠草。” 厅里顿时一片吸气声。 李侧妃的酒壶掉桌上,张姨娘的金护甲刮过桌面。 林婉柔的帕子掉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抖个不停。 “王妃别吓人。”她勉强笑着,“断肠草谁会往饭里放?” “是啊。”我看着那点橘红,“但要是有人把断肠草碾成粉混进去,连太医都查不出来。” 烛火晃了晃,林婉柔鬓边的坠子发出细响。 她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我说这些,只是提醒大家。”我端起茶盏,“中秋团圆夜,吃得安心点也好。” 安国公夫人拍拍我的手:“王妃心细,是我们大家的福气。” 气氛缓了些,可林婉柔的目光还是让人背脊发凉。 我摸了摸腕上的银镯,那是从现代带来的,以前当护士时总戴着。 此刻指尖触到内侧的刻痕——是我用手术刀刻的“沈”字,突然想起前晚萧凛握我手腕的感觉。 “咚——”更鼓响起,已经亥时三刻。 我望着林婉柔案前的残渣,悄悄摸向袖中。 银簪的凉意透过绢帕传来,那是前晚捡的,针尾还沾着点药末。 “姑娘,该添茶了。”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抬头,撞见萧凛的目光。 他坐在主位,玄色大氅在烛火下泛红,眼神像要把什么烧穿。 林婉柔起身,帕子掩着嘴:“我有点累,先告退……” “慢着。”萧凛冷冷开口,“本王还没动筷子,你急什么?” 林婉柔停下脚步,背绷得笔直。 我望着袖中的银簪,轻轻推了一下,簪尖露出半寸,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第35章 药膳拆招,林侧妃当场出丑! 我攥着袖子里的银簪,手有点发抖。 指节压着帕子上的绣花,还能摸到那点暗黄药末粘在针尾——前天我在林婉柔房外的青石缝里捡到的。 当时她的丫鬟春桃慌慌张张地往墙角扫药渣,我蹲下去“捡耳环”,簪尖刚好挑到了这点残粉。 “林侧妃急着走,是怕验药吗?”我把银簪从帕子里抽出来,簪尾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众人的目光跟着银簪动,林婉柔咽了口口水,嘴角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妃这是干什么?”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她桌前。 那碗药膳汤还剩小半碗,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 银簪刚碰到汤面,我就听见秋月倒吸了一口气——簪子原本亮白的颜色开始泛青,很快变成乌紫色,像毒蛇一样往上爬。 “这……”张姨娘用金护甲敲了敲桌子,“王妃的簪子怎么变色了?” 林婉柔突然扑过来抢银簪,我一闪身躲开。 她的指甲划过我手背,火辣辣地疼。 她脸上还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可能是王妃的簪子戴久了,沾了汗才变色。”她转身抓住安国公夫人的袖子,“夫人最懂道理,不如让府里的银针来试一试?” 安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但目光落在我头上:“我记得王府的试毒银针对砒霜才会变黑,断肠草……青黛的簪子像是淬过别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内侧的“沈”字硌得有点不舒服。 这是现代急诊科的老护士长送的,她说这个字能镇邪。 穿越那天,镯子也跟着我来了。 后来我用手术刀在簪子上涂了层解毒剂,专门用来试毒。 “去拿银针。”安国公夫人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厅堂。 李侧妃的丫鬟小菊跑得太急,裙角撞翻了桌上的蜜饯盘,几颗山楂滚到林婉柔脚边。 她盯着山楂,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肚子。 银针很快拿来了。 我盯着老嬷嬷把银针插进汤里,心跳加快——如果真有毒,今天就能坐实林婉柔的罪;但如果没毒……我看了眼林婉柔苍白的脸,想起急诊室里那个误吞灭鼠药的老人,家属隐瞒了时间,最后洗胃时毒性才发作。 “没黑。”老嬷嬷举起银针,“汤里没毒。” 厅里顿时吵成一团。 李侧妃笑着拍桌子:“我就说林妹妹心善,怎么可能害人?”张姨娘拉了拉她袖子:“可是王妃的簪子……” “痛!”林婉柔捂着肚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冷汗把碎发黏成一绺。 她的手指抠进砖缝,指节发青。“痛……痛死我了……” “怎么回事?”安国公夫人想站起来,被我扶住。 我蹲下来,能闻到她身上一股酸臭味——像是胃里翻出来的。 她瞳孔有点散,我把手伸过去探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打鼓。 “断肠草粉加热才容易溶,如果直接吃下去……”我提高了声音,“毒性会在半个时辰后发作。”我指着她脚边的山楂,“你刚才不是吃了整整一盘蜜饯山楂?” 林婉柔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怎么知道?” “东角门的小厨房今早送来的蜜饯。”萧凛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像块冰砸进热汤。 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大氅擦过我手背,“我已经查过了,山楂蜜饯的糖霜里掺了断肠草粉。”他低头看我,眼神平静了些,“侧妃的丫鬟春桃招了,说是你让她扫药渣,还在蜜饯里下粉。” “不!不是我!”林婉柔扑过来抓我裙角,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扯破,“是春桃自己……她收了李侧妃的钱……” “李侧妃?”李侧妃立刻站起来,脸上的妆都吓掉了,“我跟她无冤无仇,害她干什么?”她看向萧凛,“王爷明察,我今天根本没去过东角门!” 林婉柔的哭声混着张姨娘的尖叫,整个厅乱成一团。 我退到萧凛身边,能听到他衣服下铠甲轻轻相撞的声音——他从战场回来后,睡觉都不脱软甲。 “带林侧妃去看大夫。”萧凛一甩袖子,两个婆子上来架起林婉柔。 她瘫在婆子怀里,头发遮住脸,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抽泣:“王爷……我真的冤枉……” “冤枉?”萧凛冷笑一声,“我已经查过你账本,每月给春桃二十两银子。”他扫视众人,“还有谁要替她喊冤?” 李侧妃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姨娘擦着汗,金护甲晃得刺眼。 安国公夫人拍拍我手背:“青黛,跟我去后堂喝杯茶。” 我跟着她往外走,路过萧凛时,他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头发。 指尖擦过我耳朵,有些粗糙:“做得好。” 我摸了摸银镯,“沈”字还在。 院外传来更鼓声,这次轻了许多,像是被风吹散了。 李侧妃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林妹妹以前最会装贤良,谁能想到……” 张姨娘低声接话:“听说她娘家最近和二皇子走得近……” 我脚步顿了顿。 安国公夫人轻轻推了我一下:“走吧,我让人煨了银耳羹。” 月光照在廊下的灯笼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眼大厅,萧凛站在原地,大氅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团压着火星的乌云。 林婉柔跪过的地方留着一块湿痕,在砖上洇成了个模糊的圆。 李侧妃的丫鬟小菊端着茶盘经过,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沉水香——和林婉柔房里的一模一样。 第36章 王爷护妻,沈青黛首获倚仗! 安国公夫人的手像老树根一样搭在我手上,带着点温度。 她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和小菊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只是更清爽些。 后堂的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小了,只剩铜壶咕嘟冒泡的声音,混着茶的苦味飘上来。 “刚才那场戏,你看出什么没有?”安国公夫人端起茶杯,瓷边碰在她的银护甲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沈”字硌得有点不舒服。 这是我穿过来那天秋月塞给我的,说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 “林侧妃房里的账册,王爷查得很仔细。”我喝了口茶,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就像这王府里的人心。 安国公夫人笑了:“傻丫头,王爷要是真想查,别说账册,林氏院子里哪块砖下埋了银子他都能翻出来。”她敲了敲桌子,“你以为李侧妃喊冤是真的?她上个月才送了林氏两盒珍珠,当我是瞎的?”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跪下了。 我听到了李侧妃带着哭腔的声音:“王爷明鉴。”还有张姨娘抽泣着说:“妾身再不敢了。” 安国公夫人放下茶杯,茶渍在桌上印出一个圈,和林婉柔刚才跪地上留下的水痕差不多。 “王爷刚才给你理头发那一下,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傻了。”她握住我的手,“记住了,在这王府里,体面不是靠装出来的。” 厅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凛的大氅先进来,带了一阵风,把烛火吹得晃了几下。 他站在门口,身上的甲片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可能是站久了,束带松了。 “安老夫人,我送王妃回去。”他说话声音很沉,目光扫到我时,我觉得烛光都亮了些。 安国公夫人拍了拍我的手:“去吧,明天我让人送点糖蒸酥酪过来。” 出了后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 萧凛走在我左边半步,他的大氅扫过我的裙角,带着一股冷香,像是松烟墨混着点铁锈味,可能是刚摸过剑。 李侧妃和张姨娘还跪在外面,看到我们过来,李侧妃头几乎贴到地上了,金步摇上的珍珠一直在抖。 “王爷……”我刚开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肩上又被他挥手拂去。 “以后王府的药材由你管。”他声音低,却听得清清楚楚,“谁敢说什么,就是跟我对着干。” 我看他一眼,月光照进他眼里,原本黑黑的眼睛变成了青灰色。 他动了动喉结,像是要说什么,却被远处的更鼓打断。 三更了,风吹得人脖子发凉,我不自觉地攥紧袖子——里面缝着我自己调配的“同心散”,用龙脑、甘松和一点点曼陀罗磨成的,能让人心情外露。 “王爷今天为什么帮我说话?”话出口我才觉得有点后悔,毕竟以前他看我连个眼神都不给。 萧凛顿了顿脚,大氅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团快烧起来的云。 “我不想你再受委屈。”他说这话时又动了动喉结,声音轻得像雪落心里。 我悄悄勾住袖口,轻轻一拽,“同心散”的粉就随着风飘了出去。 萧凛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头上的木簪上——那是秋月用桃木刻的,刻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盯着他喉结看他又动了动,听见他心里浮起一句话,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她值得更好。” 我手指掐了掐自己,差点叫出声。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想法——上次在佛堂,他替我挡了香炉,我心里听到的是“蠢得要命”,可他脸上全是紧张。 原来他的读心术是双向的? “到了。”萧凛在院门前停下,灯笼的光从下面照上他的脸,把眼底的光映得更明显了。 我摸了摸腕上的银镯,“沈”字硌得生疼——原主被打进冷宫那天,他说她是笨猪,连倒茶都能洒到人身上。 可他不知道,那茶里加了巴豆粉,原主是故意洒的。 “进去吧。”萧凛转身要走,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他身上的冷香混着铁锈味扑过来,我说:“林侧妃房里的沉水香,和李侧妃的丫鬟小菊身上的一样。” 他脚步一顿,回头挑了挑眉:“你还挺细心。” 我松开手,看他大氅消失在拐角。 秋月从门里探出头,手里捧着暖炉:“姑娘快进来,夜里凉。”我接过暖炉,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角的凉意。 “陈阿婆送来包草药,说是新到的紫丹参,我放在妆匣上了。”她跟在我后面往屋里走。 妆匣没关严,露出半截草纸包。 我掀开纸,紫丹参的味混着一点松烟墨钻进鼻子里。 我捏起一片叶子轻轻掰开,里面滑出一张纸条,被水浸皱了,只看得见几个字:“王妃身份成谜……” 外面更鼓又响了,这次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把纸条塞回叶子夹层,对秋月笑了笑:“明天让厨房用这紫丹参炖鸡汤,送给安老夫人。” 秋月点点头,去灶房添火了。 我盯着妆匣里的草药包,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沈”字银镯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刻在砖上的谜题。 第37章 密信暗传,王府之外风云起! 我是被灶房飘来的药香熏醒的。 那味道苦中带涩,混着一丝辛烈,像是紫丹参刚从山里挖出来时沾着泥土的气息。 窗外纸窗泛着鱼肚白,晨光还没透进来,但我已经能看清秋月蹲在炭盆前添火的身影。 铜壶咕嘟冒泡,水汽往上蒸,在窗棂间凝成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发出“嗒嗒”的声音。 “姑娘醒了?”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发顶的绒花歪了半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陈阿婆天没亮就来送药,说是新到的紫丹参,我想等您醒了再拆。”她递来一个青布包,布角还湿着,指尖也凉凉的。 我接过布包,手指刚碰到草纸就停住了。 紫丹参的苦味里混着一点松烟墨的味道——和昨天那张纸条上的味道一样。 “去把门关严。”我解开草纸,指腹在叶子上轻轻碾了一下。 中间那片叶子比平常厚,指甲掐开后果然掉出一张薄纸。 字是林府常用的飞白体,墨迹还没干:“林家已上奏皇后,指认王妃私通江湖医门,恐危及王府声誉。” 炭盆里的火星炸响一声,我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林家这是要借皇后的手,把我钉死在“妖女惑主”的罪名上——既断了萧凛的退路,又能把我从王府剔出去。 “秋月。”我把纸条攥进掌心,指甲压得有点疼,“去灶房拿个铜盆,把这包药渣连纸条一起烧了。” “是。”她接过去,瞥见我指缝里的纸角,眼尾动了动,但没问。 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妆台,铜镜里映出她握紧的手背——这丫头跟了我三年,早就学会了“多听少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银镯。 “沈”字硌得生疼,像提醒我:原主被打进冷宫那天,萧凛说她蠢得连奉茶都不会,可他不知道,那茶里被林婉柔下了巴豆粉。 原主故意打翻茶盏,烫了林婉柔一身水渍,换来三个月的清净。 现在轮到我了。 我在妆匣最底层摸出半块松烟墨,手感粗粝,那是掺了柠檬汁的特殊墨——遇热显形,遇水即消。 铺开素笺,笔尖悬了一会儿,写下:“林氏私贩雪上一枝蒿,去年冬月经扬州码头入金陵,船号‘福顺’,押货人林三。” 雪上一枝蒿是剧毒,朝廷明令禁止流通。 林婉柔总说自己吃斋念佛,但她房里的沉水香里分明有这东西的味道——上次她送我的香炉,我偷偷刮了灰去验,里面的毒素够毒倒半个院子的人。 “姑娘。”秋月端着铜盆回来,盆里还有焦糊味,“都烧干净了,灰埋在后院梅树下了。” 我把写好的信折成小方块,塞进她手里:“去前院找阿福,让他把这个交给御史台的周大人。记住,要他自己拆,别让别人碰。” 她捏了捏纸团,眼尾微微弯起:“周大人前日还来问您要过治咳的方子,说是夫人夜里总咳醒。” 我笑了笑:“那就对了。” 日头爬到屋檐角时,萧凛的暗卫来传话。 “王爷在偏厅等您。”那人垂着眼,腰间的玄铁令牌闪着光,声音低沉,“请王妃速去。” 我理了理鬓边的木簪——还是秋月雕的那支歪梅,桃木粗糙点,但比金步摇扎得稳当。 走过连廊时,桂花香裹着风扑过来,我数着脚下的砖缝,第七块砖下埋着鹤顶红,以备不时之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碎落叶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偏厅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萧凛的影子。 他坐在案前,手指敲着茶盏,青瓷碰檀木的声音像敲我的心跳。 “臣妇参见王爷。”我行礼时目光扫过他案头——几本奏疏旁还有半开的密报,露出“私通”两个字。 “起来吧。”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说你身份可疑。你愿解释吗?” 我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他眼神深不见底,但我听得见他心里那句“我信你”——从佛堂那次挡香炉开始,从他说“她值得更好”开始,他的读心术就是双向的,我早该明白。 “王爷若不信我,今日便不会单独召见。”我指尖抚过密报,纸面粗糙,“若真要查,臣妇能替王爷看些别的。” 他喉结动了动,茶盏“咔”地磕在案上。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烫得惊人,甲片划过手背,像挠心尖:“你总藏着些什么。” “王爷不也藏着读心术么?”我抽回手,故意晃响银镯,“臣妇的秘密,可比王爷的少多了。” 他笑了,眉峰舒展像雪后初晴:“你倒是越来越会顶嘴了。” 我没接话,盯着他案头那半块沉水香——和林婉柔房里的一模一样。 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人几乎忘了它有毒。 萧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拨弄香灰时脸色变了:“这香……有毒?” “雪上一枝蒿的毒,慢性的。”我说得轻描淡写,“每日闻半柱,三个月后心肺俱损。” 他猛地抬头,眼里寒意全碎了:“你早知道?” “臣妇在冷宫时,林侧妃总送这种香。”我摸了摸木簪,木质让我安心,“后来她说怕熏着我这蠢人,就不送了。” 他拳头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明日我便封了她的香房。” “不急。”我按住他要召暗卫的手,“王爷不想知道,这香是从哪儿来的么?” 他在我掌下顿住,指腹蹭过我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 “你想怎么做?” “臣妇今日送了份礼给周御史。”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福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王爷且等两日,自会有惊喜。”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绕过案几。 大氅扫过我裙角,带起一阵冷香,我仰头时看见他耳尖泛红:“我会查清真相。”他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软了,“但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心跳快了,连呼吸都轻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像长出的根须。 “臣妇记下了。”我低头看着鞋尖,绣的并蒂莲被晒得发亮——这双鞋是秋月连夜赶工做的,说我总穿旧鞋,该换新的了。 萧凛走的时候,大氅角扫过我手背,留下一道凉意。 我望着他消失在门外,心跳像擂鼓。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寒冬里突然塞进掌心的暖炉,烫得想掉眼泪。 夜里起了风,把竹影吹得东倒西歪。 风穿过窗隙,带着凉意和桂花香。 我正对着烛火抄药方,秋月掀帘进来,鬓角的绒花被风吹歪了:“姑娘,前院传来消息,林家的马车刚出金陵城,车帘上绣着金线缠枝莲——是林老夫人的车驾。” 我搁下笔,指尖敲了敲密报。 林老夫人亲自入京,必定是去求皇后。 他们坐不住了,省得我多费手脚。 “把这封密报交给阿福。”我抽出一张纸,“让他连夜送出城,务必在明日午前送到周御史手里。” 秋月接过纸,突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姑娘,您最近总说‘等王爷查清’、‘等周御史回信’,可从前您只信自己。” 我望着烛火里的灯芯,笑了笑:“从前我只能信自己,现在…多了个可以信的人。” 秋月也笑了,替我把狐裘裹紧:“那我去传话了。”她转身时,窗外月光落在她发顶的绒花上,像落了层霜。 更鼓敲过三更,我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王府门前停下,接着是门房压低的惊呼:“宫…宫里的车驾?” 我推开窗,冷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 远处灯笼的红光里,明黄色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凤”字金纹——是皇后的銮驾。 “姑娘。”秋月从廊下跑回来,脸被风吹得通红,“宫里传旨,说明日卯时三刻召您入宫问话。” 我望着那盏灯笼消失在街角,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银镯。 “沈”字还是硌得生疼,但这次,我突然觉得这疼里带着点甜丝丝的盼头。 明日入宫,该穿哪件衣裳呢? 我望着妆匣里那支歪梅木簪,突然笑出声。 就戴它吧——桃木雕的,刻着我和秋月的心思,也该让宫里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妃”。 第38章 御前对峙,沈青黛巧解嫌疑! 清晨被秋月推醒时,窗外刚泛起一线亮光。 天还有点冷,屋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寒气,我缩在被子里,听她轻手轻脚地整理衣服。 她手里拿着一件青缎夹袄,袖口的并蒂莲是金线绣的,绣得很细——这是我嫁进王府时穿的婚服,已经三年没动过了。 布料贴手,有点温润的感觉,好像还能摸到当年母亲替我披上时那一下轻轻的拍打。 “姑娘,该换衣服了。”她的手指有点抖,系扣子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自己手背,一滴血珠滚下来,落在衣领上,像一颗凝固的红梅。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什么都没化妆,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紧张什么?不过是去说几句话。”从镜子里看到她鬓角的绒花歪了,我替她扶正,“把那支歪梅木簪拿来。” 那支桃木簪还带着我掌心的温度,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去年冬天我和秋月偷偷用银镯划下的——当时她说这痕迹像梅枝断开后的疤,我就笑着说叫它“歪梅簪”。 现在插在头发上,比金步摇更有生气,随着动作晃动,在晨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宫门前的铜鹤香炉飘着沉水香,烟雾缭绕中,我下车时刚好碰上林婉柔扶着李嬷嬷下来。 她走路挺轻快,但笑容里藏着锋芒。 她穿着月白色的锦缎衣服,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声音,看到我就笑:“妹妹今天穿得挺讲究嘛,可惜——”她嘴角扬起一个角度,像是随口一说,其实话里带刺。 “可惜什么?”我看了一眼她鬓边的珍珠步摇,那是前天她让李嬷嬷来冷香苑“搜查”时顺走的,“侧妃娘娘拿了我东西,今天是不是该还我了?” 她脸色一僵,手指掐进了帕子里:“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召见的是你,我只是顺便同路罢了。” 太极殿的地砖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龙椅上,但整个大殿还是冷冷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我不化妆的样子。 皇后坐在凤座旁边,手指敲着茶盏,声音又脆又冷:“沈氏,林老夫人告你假冒沈家嫡女,勾结江湖医门。” 我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银镯,“沈”字硌得有点疼,像是提醒我这一路走来的步步小心。 林婉柔捧着描金匣子走上前,掀开盖子露出半袋深褐色的粉末:“这是我在冷香苑找到的迷魂散,前日看见妹妹往王爷茶里加了些……” “侧妃娘娘记性不错。”我往前一步,看了眼皇帝皱起的眉头,“前日王爷的茶是我亲手煮的,要是记得清楚,应该知道他喝了三碗。”不等她开口,我取下头上的歪梅簪,把尖端插进那袋粉末里,“要是真有毒,桃木簪会变黑。” 殿内安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能听见。 拔出来的木簪上,梅花纹路清晰,一点黑斑都没有。 林婉柔咬紧牙关:“说不定你早准备好了!” “不如请太医院刘院正来验一验。”我转向皇帝,“民女愿意拿性命担保,这只是枇杷叶灰,用来治咳嗽的。” 刘院正颤巍巍地上前,捏了点粉末闻了闻,又用银针试毒,跪下回话:“回陛下,确实是枇杷叶磨成的粉,无毒。” 皇后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声音突兀刺耳。 我趁机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陛下,我还有一事要禀报。林家近三个月通过‘福来昌’药铺,买了三车断肠草、两车紫玉藤——这两种单用是药材,合在一起就是剧毒。” 满殿哗然。 林婉柔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香炉,火炭溅出来,烧黑了一块地砖。 皇后面色苍白,手指死死抓着凤座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眼角瞥见萧凛站在殿角,穿着玄色朝服,肩背挺直,目光落在我腕间的银镯上。 他的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担忧。 “臣愿以摄政王印信担保,王妃所言属实。”他的声音很冷,“林府采购毒药的事,我已经查了半个月,今日可呈上案卷。”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萧凛和皇后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猛地拍了龙案:“立刻让三司彻查林府!” 退殿时,林婉柔瘫在地上,指甲抠进了地砖缝里,指缝渗出血来。 皇后甩袖离开,裙角扫过我脚边,带起一阵风,冷得让人发抖,连她身上的香气也像是冰的。 回府的马车上,秋月掀开帘子一角:“姑娘,后面有辆青布马车,已经跟了三条街了。” 我摸了摸鬓边的歪梅簪,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凹痕——昨夜我悄悄用银镯刻下的记号。 它粗糙但不显眼,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今晚戌时三刻。”我低声说,“你去厨房拿半袋糯米,再让阿福准备两套青布短打。” 秋月眼睛一亮:“姑娘是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望着车外渐沉的夕阳笑了,“他们喜欢半夜翻墙,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马车拐进王府角门时,我看到那辆青布马车停在街角,车帘微动,露出半只戴着翠玉戒指的手——是林婉柔的陪嫁嬷嬷李妈妈。 今晚,该他们睡不着了。 第39章 夜探敌营,林家密室藏真凶! 戌时三刻,风有点湿,吹得人脖子发凉。 我缩了缩脖子,盯着林府后门那盏晃来晃去的灯笼。 秋月蹲在墙边,拿炭灰往我脸上抹,手指冷得像冰块。 “姑娘,这样行不行?”她低声问,头上的布巾滑下来一半,“刚才看见林家商队的人,脸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炭灰混着糯米浆,黏糊糊的,倒是挺像干粗活的人。 “够了。”我扯了扯衣服领子,露出点黑乎乎的脖子,“记住,跟在我后面走,脚步重一点,别扭扭捏捏。”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泡过酒的糯米,踩在鞋底下能消掉大半脚步声。 我们猫着腰往前挪,正好遇上两辆拉药材的牛车“吱呀”碾过石板路。 赶车的老汉穿着破棉袄,懒洋洋地甩鞭子。 “借光!”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拉着秋月贴上牛车尾。 老汉扫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林府每月这时候都会收药材,人换得勤,谁也不会细看两张新面孔。 后门“咔嗒”一声开了,守门的提着灯笼出来,风吹得灯笼纸上的“林”字一晃一晃。 我握紧袖子里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从王府厨房顺来的花椒粉——要是被问起来,就撒他眼睛里。 “哪队的?”守门的举着灯笼照我们脸,火光下他的鼻尖油光发亮。 “福来昌新招的。”我故意把声音压低,手悄悄勾住秋月衣角。 她腰上别着刀,是阿福磨了一晚上的,刀鞘还带着木屑。 灯笼停在我胸口。我心里一紧——盘扣没系好,露出了银镯的一角。 “等等——”他眯起眼。 秋月突然一歪,撞到牛车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汉骂了一句,甩了下鞭子,守门的注意力被引开,最后没再看我。 “滚进去!”他踹了脚门闩,“后库房第三间,搬完赶紧走!” 我拉着秋月溜进院子,汗顺着耳朵往下流。 月光照得瓦片碎碎的,墙边堆着药篓,一股霉味混着苦杏仁的味道——是紫玉藤。 “西边。”我说。 线人说过,废弃的库房在西跨院,靠近马厩。 我们贴着墙根走,路过游廊时,里面的鹦鹉突然叫:“抓贼!抓贼!” 我猛地停下。秋月的手紧紧抓住我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吵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个巡夜的家丁,手里提着刀,影子拉得老长。 我拉着秋月闪进花台后的夹道,青苔湿漉漉的,蹭了满身。 脚步声停在廊下,那人戳了下鸟笼:“再叫宰了你下酒!” 等他走了,秋月还在抖:“这鸟……” “专门训练的。”我擦了把脸上的炭灰,“林府做亏心事多了,怕贼,连鸟都教着报信。” 西跨院的锁是铜的,铁链缠了三圈。 我拿出桃木簪,插进锁眼里转了两下——这是从御药房借的,刘院正特意挑的软木头,只听“咔”一声,锁开了。 “开了。”秋月小声说。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我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映出一排排瓶子。 最里面摆着二十几个青瓷瓶,瓶颈上朱砂写着“王府特供”,刺得我眼睛疼。 我拿起一个,拔开塞子,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我沾了点药粉搓了搓,舌尖麻麻的——断肠草加紫玉藤,见血封喉的配方。 秋月掏出油纸包,我把药粉倒进去。 忽然,我发现最下面压着一张纸,墨迹还没干:“九月十五,往摄政王妃茶里放三分,确保……”“保”字没写完,像是被人打断了。 “林家要对我下手?”我捏紧纸条,手都白了。 “姑娘,有人来了!”秋月吹灭火折子。 外面传来踢门声,林公子的声音炸开:“我就说门锁动过!给我搜!每个坛子都翻出来!” 我心跳快得不行。 早知道林府可能有防备,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可能是鹦鹉叫了,或者门房起了疑。 我拉着秋月钻进暗格,那是墙缝改的,刚好能挤两个人。 “点迷香。”我低声说。 她拿出小铜炉,火星溅在香灰上,甜腻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曼陀罗和艾草配的,能让人晕一阵。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公子一脚踩在架子上,瓷瓶碎了,响得刺耳:“谁动了我的东西?” “公子,这儿有个暗格!” 我的汗滴在衣服上。秋月的手全是汗,紧紧攥着我。 “砸!”林公子用刀背敲墙,“敢偷东西,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木板裂开一条缝。 我把染血的玉佩塞给秋月——这是我前几天帮萧凛处理伤口蹭的血。 “扔出去!”我在她耳边说。 玉佩“当啷”落地。林公子立刻转身:“追!往东边!” “留两个人守着!”另一个家丁喊。 “守个屁!”他踹了脚碎瓷片,“抓人比守东西重要!” 等脚步声远了,我和秋月从暗格里爬出来。 她额头破了,血混着炭灰往下流。 我撕了块布给她按住,确认油纸包还在,才松了口气。 “去太医院。”我把包塞给她,“走偏门找刘院正,就说……说是摄政王要的东西。” 她点头,又回头看我:“那你……” “我去引开他们。”我指了指狗洞,“天亮前在城隍庙碰头。”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多问,悄悄消失在夜色中。 我掏出烟雾弹,往地上一摔,白烟一下冒出来。 林府的人在烟里喊:“在这儿!别让她跑了!” 我爬上墙,指甲缝里还沾着紫玉藤汁,辣得生疼。 回头看了眼林府屋脊上的兽头,月光下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第二天早上,王府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宫里来人了!林老爷昨晚跪在宫门口,皇后都没让他进!林侧妃被关在东院,饭都没送!” 我望着太阳,无意识摩挲腕上的银镯。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萧凛的人——该是太医院的结果送到了。 晚上,我坐在花园里看月亮。 风里飘着一点点药香,像极了昨夜林府的味道。 秋月端着粥过来,额角贴着药膏:“姑娘,休息吧。” 我摇头,笑着望月亮:“再坐会儿。” 风掠过荷塘,叶子沙沙响。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40章 月下箫声,王爷听心事! 我搬着竹凳坐在荷塘边,月亮正好。 风里有桂花香,混着泥土味——白天花匠可能种了点晚菊。 我看着水里的荷叶影子,像摊开的手掌,也像以前医院窗外的梧桐叶。 忽然想哼歌,一段大学时在操场唱过的旋律冒出来,调子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 我无意识地捏着裙角,站了起来。 月光照在裙子上,风吹起来一角,像是要飞的样子。 以前医院里总是惨白的灯,哪见过这样的月亮? 我转了个圈,裙子上的并蒂莲图案旋成一朵花,发间的木簪松了,几缕头发扫过耳朵,有点痒。 “沙沙——” 脚步声? 我赶紧停下,心跳砰砰的。 等了一会儿,只有荷叶互相摩擦的声音。 可能是错觉。 我扶着石桌坐下,刚想端起秋月留的热粥,忽然听到一缕箫音从竹林那边传来。 那调子……竟然和我刚才哼的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 箫声清亮,尾音却有些轻微的抖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我顺着声音望去,九曲桥尽头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是萧凛。 他低着头吹箫,动作很稳,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箫声忽然高了些,像是在追我刚才没唱完的部分。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以前总觉得箫声太悲,现在听着倒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当啷——” 银镯碰到了石桌,发出一声脆响,我缩了下手。 箫声戛然而止。 萧凛抬起头,目光穿过荷塘,落在我脸上。 他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红,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戴玉冠,头发用墨玉簪随意挽着,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 “王妃。”他放下箫,声音冷冷的,“你刚才哼的,是这曲子?” 我喉咙发紧。 该怎么回答? 说前世的事? 说想家? 但看他眼神,有一丝淡淡的困惑,好像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一样。 我想起前几天暗卫说,萧凛的读心术最近不太稳定。 难道现在…… “你在想自由。”他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扫过亭外的兰草,“想去没有宫墙的地方,呼吸没有脂粉味的风,想念一个人,但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后退半步,腰撞到石桌。 上次他读心还是因为我替他处理伤的时候碰到血。 可今晚我们隔着这么远,难道读心术的范围变大了? “别怕。”他停在桥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想法。 只是箫声一起,能力就控制不住了。”他摩挲着箫管,声音轻得像叹气,“原来你笑着的时候,心里藏着这么多孤单。” 我没说话。 林婉柔总说“相敬如宾”,李嬷嬷摔药罐骂我“蠢妇”,但从没人说过,我眼睛里藏着孤单。 风掀起我的袖子,露出前天翻墙蹭的淤青,但此刻那些疼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姑娘!” 秋月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我转头看去,她从月门跑过来,珠花歪了,裙角沾着草屑:“东院打起来了! 我刚才送饭,看到三个黑衣人翻墙进了林侧妃的院子!” 萧凛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把箫挂回腰间,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带路。”走到我身边时顿了顿,低声说,“等我回来。” 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手不自觉按在胸口。 心跳得好快,像有只蝴蝶在扑腾。 秋月凑过来小声说:“姑娘,王爷刚才看你的眼神……” 我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看向假山后的竹丛,刚才好像有动静。 “青鸾姐姐,这信真要交给张侍卫?” 细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拉着秋月躲到石凳后,透过荷叶望过去——是林婉柔的大丫鬟青鸾,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朱砂印的信。 她穿着月白色衣服,在夜里像一团雾。 “蠢货。”她甩了下手帕,“你以为林侧妃被禁足是为了什么? 沈青黛昨天在林府闹事,让老爷在皇后面前丢了脸。 今晚的刺客,就是要让人以为是她派来灭口的!”她把信递给一个灰衣侍卫,“告诉张侍卫,事成之后,林府会送他娘去江南养病——不是嫌京城太燥吗?” 侍卫点头退下,青鸾转身要走,却突然停下。 她朝我和秋月藏身的方向笑了笑:“出来吧,沈姑娘。” 我心里一惊,正想拉着秋月跑,她却笑了:“骗你的。” 接着她折了支梅花,“今晚西角墙的守卫换了班,听说新来的爱喝酒。 沈姑娘要小心啊。” 她说完走了,留下一阵梅香。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秋月扯了扯我:“姑娘,西角墙的事……” “我知道。”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去库房拿两包迷香,再让阿福把西角的狗喂饱。”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荷塘里的叶子哗啦作响。 我望着西角那堵爬满藤萝的墙,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夜枭。 第41章 刺客现形,嫁祸不成反被咬! 我盯着西角墙那截爬满藤萝的位置,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青鸾刚才说“西角墙守卫爱喝酒”,我就猜到林婉柔可能在这边动手脚——刺客从西角进来,既能避开东院的混乱,也能事后把锅甩给我。 “姑娘,迷香准备好了。”秋月的声音有点紧张,她抱着一个青瓷罐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浸了药汁的帕子。 我接过罐子,摸到还有点热——她是绕到后巷的小厨房现熬的。 这迷香是我上个月教她用曼陀罗花和蝉蜕配的,见效慢但能让人动作变僵。 外面突然传来“噗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 秋月瞳孔一缩:“狗没叫!”我心里一沉——阿福喂的狗粮里加了安神草,看来林婉柔连这点都算到了。 “退到门后。”我拉着秋月闪进偏厅,顺手抄起桌上的银针袋。 门闩被挑开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三个黑衣人先后进来。 第一个腰间挂着淬毒匕首,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迷香在铜炉里慢慢散开,我盯着他们的脚步。 第一个刺客刚进门,脚一顿,右手抬起一半又放下,像是被人拉住了一样。 第二个撞了他一下,两人一起栽进屋里。 第三个刚要举刀,突然捂住脖子咳嗽起来,指缝里还渗出黑血——原来他撞翻了我放在门槛边的药碗,喝了几口我泡的解毒汤。 “秋月,拿醋坛!”我扯开腰带,抽出藏在里面的银针。 急诊室练出来的速度派上用场了。 左手扣住第一个刺客的手腕,右手三根银针分别扎进他的曲池、内关、足三里——这是我改良的“定身穴”,能暂时麻痹神经。 刺客的刀掉在地上,他瞪着我,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一边灌下秋月递来的醋水——鹤顶红遇酸会失效,这是我在医院时学的土办法。 他开始剧烈咳嗽,吐出黑血混着醋水,眼神也慢慢恢复清醒。 “谁派你来的?”我压着他的肩膀,又往曲池穴深扎半寸。 他疼得冒汗,嘴硬道:“沈…沈侧妃雇的…” “是吗?”我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曼陀罗花瓣,在他鼻子前晃了晃,“这是我新做的醒神散,闻多了能把三天前吃的饭都吐出来。你说,你是想疼死,还是想说实话?” 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第三个刺客已经说不出话,嘴里还在喊“林…林姑娘”。 我顺势加力:“林婉柔不是在东院禁足吗?你们怎么听她指挥?她是让你们来杀我,还是来栽赃?” “是…是林府二老爷!”他终于开口,“青鸾说,只要把毒刀放你房里,再在你药箱塞一封‘医门密信’,王爷就会以为你勾结江湖势力。” “医门?”我心里一紧——萧凛最讨厌私结党羽,如果坐实我和医门有关系,就算我会读心术也救不了我。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玄色大氅卷着风冲了进来。 萧凛站在门口,腰间的玉牌发出清脆响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刺客想栽赃我。”我扯下染血的帕子,“说是林府的人。” 萧凛手指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蹲下来,捏住刺客下巴强迫他抬头:“青鸾让你来取什么?”刺客已经被迷香和银针折磨得不清醒,嘴里还在念叨:“青鸾说…取…取沈侧妃房里的…账本…” 萧凛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大氅扫倒了桌上的茶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泥印——应该是打斗时哪个刺客踩出来的。 “秋月,带路去西角墙。”我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们可能藏了东西。” 西角墙下的藤萝乱成一团,我蹲下来扒开枯叶,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一看,下面藏着一口红漆木箱,盖子上写着“王府内院特供”。 “打开。”萧凛声音冷得像冰。 箱子一开,里面全是装着毒药的瓷瓶,标签上写着“鹤顶红”、“牵机药”,底下还有一张契约,盖着林府的印章——上面写着“今有林府提供毒药十箱,助沈侧妃除去异己,事成后分三成产业……” “好个林婉柔。”萧凛捏着纸,手背青筋暴起,“她当我是瞎的?” 夜风吹着雪粒敲打窗户,我盯着桌上的箱子,指尖还残留着瓶子的凉意。 这次林婉柔下手太狠了,差点就把我送进大牢。 “姑娘,该休息了。”秋月端来参汤,“王爷说明天一早就押刺客去大理寺。”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瓶鹤顶红上。 拔开瓶塞,一股怪味扑鼻而来——这不是普通的鹤顶红,里面好像掺了什么东西。 我凑近再闻,喉咙一紧。 以前在急诊科见过类似的气味,是西南那边的一种毒花,叫“血蝉花”,能让中毒症状看起来更像突发急病。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我把瓶子封好,放进密室暗格里。 月光照在瓶身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林”字。 明天,得查清楚这些毒药是从哪来的。 第42章 毒药溯源,林家暗线浮水面! 后半夜的更声刚敲过三遍,我手里还攥着那瓶鹤顶红,手有点凉。 秋月已经在密室门口等着了,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晃得有点吓人。 我把药瓶放在青石板案上,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瓶身——以前在急诊科见过不少毒药瓶,玻璃的、陶瓷的都有,但这只青瓷瓶上的“林”字特别刺眼。 拔开瓶塞的一瞬间,一股腥味混着甜腻冲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把瓶口凑近鼻子闻了闻——不是普通的鹤顶红。 鹤顶红应该是铁锈味,但这个味道有点像西南山区的血蝉花。 之前在云南支教时,跟着老药农进过一次山林,他说血蝉花遇到血就会化开,能把中毒后的抽搐和呕血伪装成突发急病。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地蘸了一点药粉。 针尖很快变黑了,但颜色不纯,中间还有一点暗红。 我又倒了半盏清水进去,把药粉撒了进去。 普通鹤顶红会直接沉底,但这药粉先浮了一下才慢慢往下沉,水面上还飘了几根细金粉。 我看了一会儿,咽了下口水——听说南疆的毒师喜欢用金粉做引子,能压住毒性,等进了血液才发作。 老药农说过,这种手法只有“金蚕门”的人才会。 可“金蚕门”十年前就被朝廷清剿了,现在居然又出现了? 我握紧瓶子,把它收进暗格里。 密室的门响了两下,我刚应了一声,萧凛就走了进来,大氅带起一阵风。 他抱着一摞泛黄的簿子,封皮上有王府出入的朱印。 “查到什么了?”我把木箱里的账册推过去,最底下那本边角有些皱,像是被匆忙塞进去的。 他没接,手指划过簿子上的墨迹:“近十年来,林家商队每月十五号都会进府,说是送绸缎。但记录显示他们的马车总比别人多一辆。”他翻到某一页,重重指着“清风”两个字,“三年前,有个车夫自称‘清风’,是林老爷新雇的。” 我翻开那本皱巴巴的账册,第七页上的“药材补给”几个字让我眯了眯眼——每月十五号,金额固定三百两,收款方只写了“清风”。 “王府的药材都是太医院供应的,什么时候开始额外买药了?”我数了数,从去年春天到现在,已经有十三笔了,“三百两刚好够买十箱毒药。‘清风’……这不像人名,更像是个代号。” 萧凛的手指摩挲着账册边缘的泥印,冷笑一声:“林府真当我是瞎的。”他把簿子拍在桌上,“我已经让人围住了林府外围,大理寺的人天亮就到。”说完,他已经转身离开,只剩下一缕冷香留在空气里。 天刚蒙蒙亮,秋月拿着一个染了茶渍的纸卷冲了进来。 她鬓角沾着露水,喘得有点厉害:“姑娘,李嬷嬷房里的小丫鬟说,林侧妃让她伪造供词!” 我接过纸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侧妃私通江湖医门,意图毒害王爷”,末尾还有一个红指印——一看就是新手印,肯定是被迫按的。 “林婉柔急了。”我把纸卷扔进炭盆,火苗一下窜起来,烧成了灰,“她知道我们查到了毒药,想抢先一步。” 秋月咬着嘴唇:“我刚才去厨房,听见李嬷嬷骂那个小丫鬟笨,说今晚还要再写一份。”她抓着我的衣袖,“姑娘,我们要不要先告诉王爷?” 我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子,里面藏着半份毒药样本和账册抄本。 走到廊下时,我故意提高了声音:“秋月,把我那箱‘重要东西’看好。要是我出了事,就照之前说的送去御史台。” 院门口的守卫明显愣了一下,几个路过的丫鬟互相看了看。 “王爷。”我转头时,看见萧凛站在台阶上,晨雾里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一些,“林府那边如果狗急跳墙,今晚可能会动手。” 他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的暗卫已经守在房梁上了。” 夜色渐深,我一个人去了后花园。 桂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网,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着月亮,它像一块泡过水的玉,模糊不清。 “姑娘,该回房了。”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我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叶:“再站会儿。” 风掠过耳边,我听见墙根下的蟋蟀叫了两声——不知道今晚,会有谁睡不着呢? 第43章 月下箫声,心事随风飘远! 夜色漫过飞檐时,我踩着满地碎银似的月光进了后花园。 白日里和萧凛翻查账册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林府竟用太医院的名义往王府私运毒药,十三笔账册上的“清风”二字,分明是林婉柔的暗桩代号。 刚才说给守卫听的话只是个诱饵,想把人引出来。 可等夜色真正落下,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突然松了,喉咙里反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风吹得桂树沙沙响,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仰头望着月亮,它像极了前世中秋夜我在医院顶楼看到的那轮。 那时我捧着凉透的月饼,听着手机里妈妈的语音:“小黛啊,今年又回不来?” 喉间的涩意忽然变成了酸。 我哼起了妈妈常在厨房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调子刚起个头,脚就不自觉地动了起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想起华尔兹舞步。 广袖扫过桂枝,惊得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我转了个圈,银簪上的珍珠撞着耳畔的珊瑚坠子,叮铃作响。 月光照在我的裙角上,像是给素纱镀了层流动的银边,倒真有点像以前在露天舞台演出的感觉。 但这里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只有风吹着桂香钻进鼻子里,甜得发苦。 “原来王妃还会跳舞。”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收住脚步,转身时广袖带起的风掀得鬓边落花纷飞——萧凛站在三步外的月洞门边,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腰间玉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眉眼没了白天的冷硬,被月光柔化了一些,像是换了个人。 我不自觉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那里藏着毒药样本。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轻轻的,却让我耳尖发热。 “王爷怎么来了?”我攥了攥裙角,声音比想象中轻。 他没回答,抬手取下腰间的玉箫。 箫音响起时,我身体一震——那旋律竟和我刚才哼的一模一样! 箫声裹着夜风钻进每寸毛孔,我想起白天他说暗卫藏在房梁上,看来还不止那些地方。 “你……”我望着他垂眸吹箫的样子,喉头发紧。 箫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眼神温柔:“读心术今天特别准。”他摩挲着箫身,“我听见你在心里唱歌、跳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飞向有光的地方。”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在急诊科熬夜抢救病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听到我心里的声音。 那些藏在“冷宫弃妃”身份下的孤独,那些不敢表达的渴望,此刻全被他的箫声说了出来。 “王爷为什么今晚会来?”我试探着问,声音轻得像片桂花瓣。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腹擦过我耳尖时,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我听到你的心跳。” 月光变得滚烫。 我看着他眼角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想起白天他拍案说要封林府时的冷硬,再看看现在他眼里的柔软。 原来读心术不是诅咒,而是命运的红线。 “咕咕——”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打断了这一瞬间的温柔。 我才意识到刚才跳得太急,额角出了汗,正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 萧凛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滑下去,又迅速移开,耳尖泛红。 “时候不早了。”他咳了一声,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回吧,明早还要看大理寺审林府的人。” 我裹紧大氅,檀香混着他身上的冷梅香涌进鼻腔。 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刚才的舞,很好看。” 回到清芷院时,秋月正抱着锦匣在廊下踱步。 见我回来,她压低声音说:“姑娘,小厨房的春桃刚才说,林侧妃院里的灯到现在还亮着,李嬷嬷进去时手里攥着一块青鸾纹帕子——那是林府暗桩的联络信物!” 我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嘴角扬起冷笑。 林婉柔白天被我断了毒药线,夜里又撞见我和萧凛相会,怕是要急疯了。 “去把前院巡夜的老周叫来。”我把大氅递给秋月,“让他多带几个人,今晚守在清芷院外围。” 秋月刚要走,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我眯起眼——这脚步太轻,不像是巡逻的护卫。 “秋月!”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去偏殿取我的银针包。” 她立刻明白,转身跑进内室。 我抄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做出要摔的动作——这是和暗卫约定的信号。 可手刚举到半空,就听见院外传来老周的声音:“什么人!” 我冲出门,正看见老周追着个灰衣人往假山后跑。 那人动作敏捷,但不熟悉地形,几个转弯就被堵在紫藤架下。 月光映出他腰间的玉佩——是林府的标记。 “姑娘小心!”秋月举着银针包从后面冲过来。 我却盯着刺客腰间晃动的青鸾纹帕子笑了。 林婉柔啊林婉柔,你派来的刺客,反倒成了最好的证据。 可还没等我说话,那刺客突然甩出短刀,直奔我面门而来! 老周的木棍“啪”地砸在他手腕上,短刀掉在地上。 我退到廊下,看着暗卫从房梁跃下,将刺客按住。 “带下去审。”我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扫过那块青鸾帕,“问清楚是谁派来的。” 秋月扶着我回屋时,我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 里面的毒药样本和账册还在,林婉柔的阴谋,该结束了。 窗外,萧凛的暗卫举着火把掠过游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望着那一片跳动的光,想起他吹箫时的模样——原来最锋利的刀,也能吹出最柔的月光。 第44章 刺客现身,真相浮水面! 我盯着地上被按住的灰衣人,耳边还回响着老周用木棍砸他手腕的声音。 月光穿过紫藤叶,在他腰间的青鸾纹帕子上洒下斑驳光影——那针脚我很熟,上个月在林婉柔妆匣里见过半块,另一半她塞进了老家的信里,说是“青鸾传信,速备后手”。 “姑娘,您手在抖。”秋月抓着我袖子的手有点湿。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在发颤,刚才短刀劈过来的寒意还在脖子上。 等老周打中刺客手腕,暗卫从房梁跳下来,我反而笑了——林婉柔急了,连刺客都没挑好,腰上还挂着联络信物就敢闯清芷院。 “带下去审。”我语气稳得像石头,指甲却掐进了掌心,“老周,你亲自看着,别让他咬毒。” 老周应了一声,押着刺客往外走。 刺客突然抬头,眼神像狼一样,嘴里骂着:“你们……等着……” “等什么?” 我走近两步,靴底踩过地上的短刀。 刀还有点热,透过鞋底传来一阵凉意,“等林侧妃来救你?她自己院里的灯都不敢灭,哪敢来认你?” 刺客挣扎起来,被暗卫按得膝盖磕在地上。 他额角流血,还是死死瞪着我,像是要把我记进骨头里。 我想起三天前在小厨房听到的话——林侧妃新来了个会驯鹰的嬷嬷,说那只鹰能闻着血腥味扑人。 现在看这刺客的眼神,真像被驯过的鹰。 “青黛。” 有人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见萧凛站在月洞门边,玄色大氅被风吹动,腰间玉牌轻响。 他身后两个暗卫,其中一个提着羊角灯,暖黄的光洒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 “王爷。”我行礼时,腕上的翡翠镯碰到了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三天前他赏的,说是“那天你替我挡了参汤,不能让你白挨那口毒”。 但他不知道,我把镯子内侧挖空了,藏了林府私运药材的账册抄本——那些“清风药铺”的记录,每一页都沾着血。 萧凛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短刀,又看向刺客。 他没说话,但气氛一下沉了下来,连虫子都不叫了。 老周赶紧跪下:“回王爷,刺客潜入清芷院,被我们拿下。腰上有林府家纹玉佩和青鸾帕子——” “带上来。”萧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刺客被拖到他面前,刚跪下就想扑过来,被暗卫压得贴地。 萧凛低头看他,伸手捏住他下巴,指腹擦过他牙齿:“查过有没有藏毒?” “属下捏过腮帮,没摸到药丸。”老周擦汗,“可能是来不及吞。” 萧凛松开手,转向我:“你怎么想?” 我摸了摸腕上的镯子,翡翠的凉意渗进皮肤。 林婉柔的毒术我太了解了——上个月桂花糕里加了“寒霜散”,我用银针试出来时,她还装可怜,说“是小厨房弄错了”。 但现在这刺客……我看他脖子上的血管,蹲下身按住他手腕:“他心跳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 “青黛?”秋月扶住我肩膀,“你要做什么?” “掀开他衣领。”我对暗卫说,“动作轻点。” 暗卫拉开刺客衣领,月光下,他锁骨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青斑,边缘泛紫。 我凑近闻,有一丝苦杏仁的味道——和上次桂花糕里的毒一样。 “是寒霜散。”我站起来,语气冷了,“这毒慢,每天吃一点,三个月后才会发作。 但如果强行催发……”我看向萧凛,“他刚才挣扎时用了内力,毒血攻心,撑不过半个时辰。” 萧凛眼神一紧,一把揪住刺客衣襟:“谁给你的毒?林婉柔?” 刺客疼得龇牙,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我按住萧凛的手,“寒霜散的解药在施毒者手里,林婉柔不会让他知道。 但我能让他开口。” 我接过秋月手里的银针包,抽出一根细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扎进刺客肩井穴。 他闷哼一声。 我又扎了风池、大椎,指尖按在他天突穴上轻轻揉动:“告诉我,谁让你今晚来清芷院?” 刺客满头大汗,喉咙滚动:“是……是李嬷嬷……她说沈侧妃勾结外臣,让我来取证据……” “证据?”我冷笑,“什么证据?” “账册……说在你腕上的镯子里……” 我猛地抬头,和萧凛对视。 他眼里有波动,伸手握住我手腕:“镯子?” “是。”我把镯子摘下来递给他,“三日前在林婉柔院里枯井捞到的,她私通北方商队的账册。 清风药铺只是幌子,实际是在运兵甲。” 萧凛接过去,敲了敲内侧,听出里面是空的。 他掏出小刀挑开暗扣,半卷染泥的纸滑出来。 他翻了两页,眉头皱得很深:“林相的私印?” “是。”我盯着他翻页的手,“上个月林婉柔让我抄佛经,我在她香灰里发现了半枚印泥,和这账册上的一样。” 萧凛忽然握紧我手,掌心温度传过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看着他眼里的波澜,想起三日前他在梅树下说“那舞很好看”时的样子,“我怕你不信。” 他拇指轻轻摩挲我手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鹿。 然后他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泛起淡金——读心术又发作了。 我见过他用这能力,每次都会头痛,可这次他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我要知道你所有的想法。” 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像潮水漫进来,先是初穿来的慌乱,再是冷宫啃窝头时的算计,接着是发现林婉柔毒术时的警觉,最后是今夜看到青鸾帕子时的冷笑。 他呼吸急促,额头冒汗,但始终没放手。 直到他低笑一声,额头抵着我额头:“原来你藏了不少本事。” “疼吗?”我摸他后颈,全是冷汗,“读心术又犯了吧?” 他摇头,把我搂进怀里:“不疼。 原来你说‘林婉柔急得要跳墙’时,是真的在等她送把柄。 原来你藏账册时,连镯子里的暗扣都是故意留的——怕我不信,还能当场验。” 我靠在他怀里笑:“谁让你总板着脸,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留路?”他捏我腰,“现在还需要吗?”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暗卫头目跑进来跪下:“王爷,林侧妃院里起火了!” 萧凛放开我,眉头又冷下来:“起火?” “是。”暗卫头目擦汗,“李嬷嬷在烧账本,被巡夜的人发现了。 她说……说是刺客是沈侧妃安排的,为了陷害林侧妃……” 我攥紧萧凛衣袖,指尖发颤。 林婉柔终于动手了,这一招反咬来得又快又狠,想把水搅浑。 但她不知道,萧凛刚看了我所有心思——我有没有安排刺客,他最清楚。 “去看看。”萧凛牵起我手,“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走到院门口时,风里飘来焦味。 我望着远处腾起的火光,想起刺客最后那句话——“你们等着”。 现在看来,等着的怕是林婉柔自己。 可她这把火,到底是烧了证据,还是烧了自己的退路? 月光被乌云遮住一角,李嬷嬷的尖叫声传来:“沈侧妃心狠手辣,连刺客都是她养的!” 我捏了捏萧凛的手,他回握得更紧。 这谣言迟早会传出去,但没关系——明天早朝时,我腕上空了的镯子,和他手里的账册,会替我说出一切。 第45章 谣言四起,王爷护妻上线! 我跟着萧凛往林婉柔院子走,夜风里焦糊味越来越浓。 李嬷嬷尖嗓子像根细针,扎进耳朵:“昨儿那刺客就是沈侧妃养的!她早看林侧妃不顺眼,故意使苦肉计!” 我攥着萧凛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怕这些谣言——他刚用读心术翻过我的心事,刺客是不是我安排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谣言若传到外头……我抬头看他,月光在他下巴上镀了层冷霜,掌心却烫得惊人。 “别怕。”他低头看我,拇指轻轻蹭我手背,“明儿我便召全府上下,把账册和刺客口供摊开了说。” 我喉咙发紧,忽然想起昨夜他读心时后颈的冷汗。 那时他明明难受得厉害,却还笑着说:“原来你藏了这么多本事。” 现在他说“别怕”,我信。 第二日天刚亮,秋月端着药碗进来,眼圈泛红:“姑娘,前院小厨房的张婶子刚才说,门房都听见外头茶摊在嚼舌根了。说是您为争宠不择手段。” 我捏着药勺的手顿住。 药汁是苦的,心里更堵。 倒不是气那些嚼舌根的人,只是恨林婉柔这招“借刀杀人”——她烧了自己的账本,却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好让萧凛即便查到什么,也成了“偏私”。 “去请云笙姑娘来。”我放下药碗,“就说我想听《惊鸿》曲。” 秋月愣了愣,旋即眼睛一亮:“是!姑娘是想借曲子……” “曲子里的门道,总比直着说动人。”我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子——暗扣里的账册残页还在,那是林婉柔私吞月例银的铁证。 可现在谣言在先,直接拿证据反而像急着辩解。 得先让人心软了,再摆证据才有用。 午后宴席,云笙抱着七弦琴来的时候,廊下的牡丹开得正好。 她素白裙裾扫过青石板,眼尾扫过我时轻轻一弯。 我坐在主位下首,萧凛的位置还空着——他说要等人到齐了再出现。 琴弦拨响的刹那,我便知道她懂了。 《惊鸿》本是清越曲子,可她第一声泛音便带了丝幽咽,像雨打芭蕉,又像孤雁哀鸣。 第二句转得极妙,音色陡然清亮,像是拨云见日,连廊下打盹的鹦鹉都扑棱着翅膀叫起来。 “这曲子……”几个侧室低声议论,“怎么听着像说有人蒙冤?” “原是《惊鸿》,可云姑娘加了《平冤操》的调子。”二夫人捻着佛珠,“当年我娘被妾室陷害时,府里老琴师也这么弹过。” 我垂眸抿茶,喉间泛起一丝甜。 云笙的琴音绕厅三圈,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了——连最刻薄的三夫人都放下茶盏,眉心拧成个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玄铁靴踏地的声响。 萧凛掀帘进来,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他穿玄色朝服,腰间玉牌撞出清脆的响,目光扫过全场,连最会察言观色的老仆都噤了声。 “把人带上来。”他坐下后只说了一句。 暗卫押着灰衣汉子进来,我认出是昨夜行刺那人。 他额角还渗着血,跪下去时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惊得云笙的琴弦“铮”地断了一根。 “说。”萧凛指尖敲了敲桌案。 刺客抖如筛糠:“小的是林侧妃院里李嬷嬷雇的!她说只要扮作刺客伤了沈侧妃,就给二十两银子!”他突然抬头看向我,眼里慌乱,“沈侧妃根本不认识小的!是李嬷嬷说……说您得势了,林侧妃的月例要被您扣下,所以才……” “放屁!”林婉柔“哐当”一声撞翻椅子,她今日穿藕荷衫子,鬓发散乱,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李嬷嬷呢?”萧凛打断她,声音像浸了冰的刀,“昨夜你院里走水,她烧的账本,我让人从灰里扒拉出来了。”他抬手,暗卫捧着漆盘上来——半片焦黑纸,边缘沾炭灰,“林氏”两个字清晰得很。 “这是你爹去年冬月给你的信。”萧凛指腹碾过纸角,“说‘月例银扣三成,够你在王府撑场面’。”他看林婉柔,“你私吞府里月例,怕被查,所以雇刺客嫁祸青黛。走水时烧账本,是想毁证据?” 林婉柔脸白得像纸,扑过来抢漆盘:“那是我……我爹给我的私房!关你什么事!”她指甲刮过我手背,生疼,“沈青黛就是个狐狸精!她……” “够了。”萧凛猛地站起,衣摆扫过她发顶,“林婉柔,你犯的是私吞公中银钱、雇凶伤人。”他对暗卫道,“先关到柴房,等明日修书给林相,让他亲自来领人。” “不!”林婉柔尖叫着抓萧凛衣袖,却被他避开。 她踉跄撞在桌角,珠钗掉了一地,“萧凛你护着她!你以前明明最讨厌她装可怜!” 满厅死寂。 我望着她散乱的鬓发,想起刚进府时,她总穿着素净衫子,端着茶盏说“妹妹别委屈”。 原来都是装的。 “散了。”萧凛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雪,“谁再传谣言,按府规处置。” 人都走光后,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珠钗。 珍珠步摇还沾着林婉柔的胭脂,我捏在手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疼吗?”他下巴抵着我发顶,“她抓你手背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不疼。” “青黛。”他把我抱进怀里,声音闷在我颈间,“我以前……是我眼瞎。” 我鼻子一酸。 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一下,烫得我眼眶发热。 以前他总板着脸看我,我以为他厌弃我;现在他说“眼瞎”,我才知道,他在后悔。 “若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他松开我,捧住我脸,眼里有火,“我便踏平整个林家。” 我愣住。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眼底认真清晰可见。 原来他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王爷了——他是我的夫君,愿意为我挡风遮雨的夫君。 “睡吧。”他替我理了理鬓发,“明儿我让人送些药膏来,手背别沾水。” 他走后,秋月收拾着残席,轻声道:“姑娘,我刚才看见林侧妃被带走时,袖中掉了张纸。像是……密信。” 我顿了顿。 窗外竹影摇晃,像有人在暗处窥伺。 中秋快到了,月宴上的酒盏,怕是要比今夜的火更烫。 第46章 中秋家宴,毒香藏杀机! 中秋的月亮像个大玉盘,我站在镜子前,秋月帮我戴上那支鎏金点翠的步摇。 “姑娘,这是王爷今早送来的。”她轻轻碰了下步摇上的珍珠,“说是配你新做的月白裙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以前总穿粗布衣裳,现在裙角绣着花,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 可我知道,变的不是衣服——是萧凛看我的眼神。 前晚他说“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踏平林家”时,我抓着他袖子的手都在抖。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得在冷宫里数漏雨的瓦片过日子,没想到那个困住我的地方,反而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姑娘,该去前院了。”秋月提醒我。 我走进前院,桂花香混着乐器声扑面而来,一进门就看到厅里坐满了穿红戴绿的人。 萧凛坐在主位上,穿着玄色大氅,神情冷峻。 他看见我进来,语气软了些:“青黛来了,坐我旁边。” 这个位置原本是林婉柔的。 我刚要坐下,就听见叮铃一声,她端着酒杯从外面走来。 她头上的红珊瑚步摇我很眼熟,是上个月林相寿辰时皇上赏的。 “王爷,这是我今天酿的桂花酒。”她说得很甜,目光却扫过我,“想敬妹妹一杯,毕竟……你现在最得王爷喜欢。” 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听到她裙摆擦地的声音,直到她把酒杯递到萧凛面前:“王爷,请您喝这杯。” 萧凛没接,只淡淡地说:“你昨天才从柴房出来,还有心思酿酒?” 林婉柔手指一抖,酒洒了几滴,但她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王爷请看!”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字迹。 “这是我在妹妹院子里找到的。”她声音提高了,“信里说要把边关布防图卖给北戎人,墨迹还没干!沈青黛通敌,该当何罪?” 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老臣站起来拍桌子,周御史一拍惊堂木:“安静!” 两个婆子把我架到前面,手被她们抓得生疼。 萧凛的眼神很冷,但扫到我时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那封信。 “王爷,我想近前看看。”我低着头,扯了扯衣襟,“衣服乱了,不太方便。” 萧凛点头。 我走到案几前,闻到信纸上混着沉水香的墨味。 我心里一紧——这味道是林婉柔房里的! 上个月她生日,我帮她调香的时候用过沉水香,这种味道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好啊,竟敢私通敌国!”陆公子站了起来,他是大皇子的人,平时总装文雅,现在满脸怒气,“沈侧妃,你怎么说?” 我正要开口,右边传来“咚”的一声。 张大人的管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嘴角发紫,接着二夫人的丫鬟、三皇子的随从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毒!快救人!”有人喊了一声,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甩开婆子的手,从袖子里掏出银针:“让开!” 我跪在张大人管家身边,先扎了他的内关穴,又扎了人中和足三里。 他的脸色慢慢好了些,呼吸也稳了些。 “是乌头碱中毒。”我站起身,“这毒溶在酒里,发作很快,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周御史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乌头碱?” “我会点医术。”我看向林婉柔,“还知道这乌头碱的味道,和刚才那封信上的沉水香混在一起,很像你房里的香气。”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后退一步撞翻了酒桌,酒洒在她裙子上,像一滩血:“你胡说!冤枉我!” “沉水香是皇上特赐的贡品,除了皇后,只有林相府能用。”我盯着她的红珊瑚步摇,“你的香,是不是从林相那里拿的?” “放屁!”她伸手要撕信,却被萧凛拦住了。 他捏着信的手指都泛白了,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视:“周御史,查清楚。” “王爷!”林婉柔扑过去抱他腿,“我是冤枉的!一定是沈青黛……” “够了。”萧凛冷冷甩开她,“沈侧妃先去听雪阁待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我愣住了。 秋月想冲过来,被李嬷嬷拦住。 萧凛转身时,袖子扫过我的手,他低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句话轻得像羽毛,却烫得我眼睛发热。 我知道他是为了堵住那些大臣的嘴——通敌可是大罪。 听雪阁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时,秋月拉着我的手:“姑娘,他们怎么能信那毒妇的话?”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桂花,摸出袖子里的银针。 针尖上还沾着乌头碱,在月光下闪着光。 “秋月。”我轻声说,“明天找个理由去林婉柔院里一趟,看看她的香粉匣子——沉水香的灰里应该还留着乌头碱的痕迹。” 她点点头,又担心地说:“可王爷说不让进出……” “你扮成送饭的小丫头。”我替她理了理头发,“记住,只看,别碰。” 窗外竹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 我望着月亮,想起前晚萧凛说的“踏平林家”。 也许他说得对——有些账,是时候算清楚了。 第47章 软禁偏院,密室寻蛛丝! 听雪阁的窗棂糊了层薄纱,月光漏进来像浸水的银箔,在青砖地面洒下斑驳光影,泛着一丝冷意。 秋月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姑娘,王爷这软禁……是不是信了林氏的话?”她眼角还沾着被李嬷嬷推搡时蹭的灰,睫毛抖得厉害。 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紧张和不安。 我反手握住她,她手冰凉,掌心粗糙又在颤抖。 前天在宴上指认林婉柔的时候,我故意把银针上的乌头碱残毒留在她视线里——萧凛如果真要护着林氏,就不会让周御史插手这事。 “他要的是证据。”我轻声说,指尖轻轻拍她手背,“院子虽然被封了,但眼睛耳朵不一定全被堵死。” 秋月忽然抬头,目光扫过我袖子里鼓起的药囊,眼神复杂又坚定。 那是我穿越来时唯一带的东西,包了好几层,里面是现代的医疗工具和书。 我摸出一块桂花糖塞给她,糖在她手里发出窸窣声。 “明天你扮成送饭的小丫鬟。”我说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汗味,“林婉柔那边的阿鸢,昨天倒茶时碰翻了我的杯子,她手腕上的红绳编法……和以前我在医馆认识的一个小乞丐一样。” 秋月眼睛亮起来:“姑娘是说,她可以帮我们?” “人在低处,总想往上爬。”我看着她头顶翘起的一缕碎发,想起以前在急诊科带过的实习生,语气缓了些,“你去的时候,给她半吊钱,就说……说我这边缺个传话的人。” 第二天未时,听雪阁的门“吱呀”响了三声——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我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她鬓角沾着草屑,食盒盖歪着,露出半块冷掉的枣泥糕。 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话,气息温热:“阿鸢说,林侧妃这半个月去了书房七趟。”她说话有点喘,像是赶路来的。 我手指一紧,食盒里的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跨院是萧凛处理密信的地方,林婉柔往那送香料…… “还有这个。”秋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一撮深褐色的香灰,有股沉郁的木香,“我趁她们不注意,从林氏妆匣底下刮的。” 我转身拿出药囊里的玻璃试管,滴了半滴显色剂下去。 液体碰到香灰的瞬间,空气中飘起一丝蓝雾。 淡蓝色液体刚接触香灰,立刻冒出细密的金斑——是龙涎露! 这种南海产的稀有香料,我在现代医书上看过介绍,说是只有三皇子的封地才有产出。 “怎么会……”秋月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试管壁,“龙涎露这么贵,林氏哪来的?” “三皇子。”我捏紧试管,指节都白了,喉咙发紧。 上个月萧凛还在朝上参了三皇子私扣军粮的事,现在看来,林婉柔早就跟三皇子勾结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急促又乱。 我和秋月对视一眼,赶紧把试管藏进药囊夹层。 接着听到李嬷嬷在外面喊:“都围在这干什么!王爷在审刺客呢,吵到了小心你们的皮!” 刺客? 我心里一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有点困难。 前天宴会上中毒的宾客,其实是萧凛安排来试探北戎细作的死士,现在提审刺客…… “秋月,去后窗。”我拉着她绕到耳房,推开半扇小窗。 风裹着血腥味吹进来,混着男人压抑的痛呼。 潮湿的空气里还夹着鞭子抽打的声音。 “说!谁派你来的?”是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刀。 “三……三皇子……”那人断断续续地说,“陆公子……让我混进王府……”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皮鞭抽在肉上。 “陆公子是谁?”萧凛的脚步逼近,“说清楚!” “是……是三皇子身边的……陆昭!” 我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陆昭是三皇子的谋士,上个月还代表三皇子来给萧凛送过礼。 原来林婉柔的沉水香、龙涎露,都是从三皇子那里来的。 “姑娘!”秋月突然扯我衣袖,声音有些发抖,“阿鸢刚才给了我这个。”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半张烧焦的纸角,还有点烫手,“她说林侧妃让李嬷嬷烧账册,她趁乱抢了一张。” 我接过纸角,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迹——“三皇子府 龙涎露十斤 沉水香二十匣 银三千两”。 纸边还在卷曲。 虽然只有一行,但已经足够证明林婉柔和三皇子的关系。 “啪!” 东院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很突兀。 不用猜也知道,是林婉柔听说刺客招供了陆昭,急疯了。 “李嬷嬷呢?”她的尖叫穿透院墙,“那箱香料呢?快烧!全烧了!” “姑娘,我们……”秋月攥着纸角,眼里闪着光。 我爬上房梁取出锦盒,把龙涎露样本和纸角一起放进去。 金属锁扣合上时“咔哒”一声,像是命运的大门关上了。 “明天周御史来查案,这些就是证据。”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萧凛昨天说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心里五味杂陈,“秋月,去把阿鸢叫来。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亥时三刻,外面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里。 我坐在桌前,反复按动锦盒的锁扣,指尖冰冷。 外面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嬷嬷尖利的声音:“王爷,周御史求见,说……说有要事。” 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锦盒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我望着窗外摇晃的竹影,心跳如擂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第48章 香料对决,真相将现! 周御史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卯时三刻,天还没完全亮。 李嬷嬷在院外喊“周大人到”时,我正把锦盒塞进袖子里。 铜锁扣冰凉地贴着手心,有点硌人。 秋月帮我整理袖口,悄悄掐了下我的手腕——这是我们说好的暗号,意思是“别怕”。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时故意让裙角扫过案几,把那半张烧糊的纸片压进了砚台底下。 正厅里已经有人了。 林婉柔穿了件湖蓝衣服,腕上的翡翠镯子一动就响。 她见我进来,抬了下眉毛:“沈侧妃倒是不着急,周大人都等半天了。”声音有点抖,听得出昨晚没睡好。 我看了眼她脚边的炭盆,里面还有点纸灰没烧完,和阿鸢说的一样。 周御史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青玉镇纸。 萧凛靠在柱子上,大氅没系紧,眉头皱得很低。 他看过来时,我想起昨晚他用读心术的感觉——他站在我三尺外,我心里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后来我把锦盒递过去,他心里的声音变了。 “沈侧妃。”周御史开口,“你说林侧妃私通外臣,用香料传信。证据呢?” 我拿出锦盒,锁扣在手心压出红印。“回大人,凭证在这。” 打开盒子,龙涎露的甜味混着沉水香的苦味飘出来——这是我前几天在她屋里打扫时,用银针从墙角挑出来的。 “她屋里的香料,和三皇子府流出的是一样的。气味、颜色、烧完后的灰都对得上。”我拿出两个瓷碟,分别倒出样品和她那边搜来的香料,“大人请看,这是龙涎露烧完的粉,这是沉水香留下的渣。” “住口!”林婉柔突然扑过来,镯子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 她指甲掐进我手背,疼得我吸气。 但她自己也急了,眼尾发红,喉咙上下滚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手攥成拳——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上次就是这么砸了我脑袋。 “林侧妃这么激动,是不是被说中了?”萧凛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抬头看他,他盯着林婉柔发抖的手指,眼神很冷——他肯定用了读心术,听到了她的慌乱。 林婉柔被吓了一跳,撞翻了桌上的茶杯,滚水溅到鞋上也没反应,直接撕了手里的账册:“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全是假的!” 纸片掉在地上,我看到上面有“三皇子府”的字迹——和阿鸢给的纸角一模一样。 周御史捡起一张纸问:“你为什么撕账册?” “我……”林婉柔脸红了,转头看向李嬷嬷,“嬷嬷,你说句话啊!这些都是沈青黛的阴谋,你不是看见她进我房了吗?” 李嬷嬷刚要开口,偏厅的门开了。 阿鸢站在门口,衣服上有草叶,头发散了一半。 她看着林婉柔,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娘娘,我有话说。” 林婉柔脸色一下白了,李嬷嬷往后退,撞翻了花架。 阿鸢走进来说:“前晚我在偏院扫地,看见李嬷嬷搬了个箱子进柴房,里面有沉水香味。后来我听见火声,偷偷看了一眼,她们在烧东西。箱子里还剩半本账册,李嬷嬷说‘烧干净才好交差’……我还看见林侧妃那天戴的就是这对镯子。” 林婉柔尖叫一声,抓起茶盘砸过去。 茶盏擦着阿鸢的耳朵飞出去,砸在柱子上。 萧凛立刻挡在我前面,把我护住。 我看着他绷紧的下巴,听到他心底传来一声叹气——那是他确认我说的是真的时才会有的反应。 “周大人。”萧凛转过身,语气很冷,“王府不能有内鬼。” 周御史点头:“我这就派人查林家的账。至于林侧妃……先关起来。” 李嬷嬷半夜逃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前院传来叫声:“李嬷嬷跑了!”不久后几个护卫把她押回来。 她头发散了,鞋子破了,见到我跪下来求饶:“沈侧妃饶命!都是林婉柔逼的,是她勾结三皇子……” “带下去。”萧凛说。 我转身看他,他手里拿着那张烧焦的纸角,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早知道阿鸢会开口?” “她塞纸条时手在抖。”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锦盒,“害怕的人,最容易说实话。” 萧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听见他心里说:“原来她比我想的更聪明。”我耳尖有点热。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到阿鸢躲在阴影里,朝我招手。 “姑娘……”她小声说,“老槐树下有个铁盒子,是李嬷嬷藏的……” 风一吹,她的话断了。 我看着她发白的手指,想起她昨天晚上对秋月说“我娘病了,需要银子”——这戏,才刚开始。 第49章 暗夜突围,证据落谁家? 我站在廊下,看着阿鸢的影子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 她手指发白地揪着衣角,吞了吞口水,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这时候我想起昨晚她偷偷塞给秋月半张烧焦的纸片,袖口上还有药渣——那是为了给她病重的母亲抓药蹭上的。 “姑娘,”秋月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该喝安神汤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角轻轻挑了一下,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暗号——阿鸢说的事是真的。 我接过药碗时,手指碰到了她手心里的纸团。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夜丑时,李嬷嬷带车出角门。 我低头喝了一口药,味道很苦。脑子里也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做。 阿鸢要钱救她母亲,林婉柔想毁掉证据灭口,李嬷嬷只想自保——这局棋,轮到我出手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看着秋月换上了仆妇的粗布衣服,头巾压得很低,连耳后的红痣都用香灰盖住了。 “记住,”我帮她整理了一下袖口,“别跟太近,也别让人发现。”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衣角扫过柱子时碰掉了挂在那里的铜铃,叮咚几声惊飞了两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回房翻出那本被火烧剩一半的账册,火漆印还留着半块,是林家商队的标志。 烛光晃动,在“沉水香”三个字上来回跳。 这种香料产自南边,朝廷严禁私自运输,但林婉柔却已经用了三年。 子时三刻,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我推开窗,看见秋月从阴影里钻出来,头发乱了,袖口有血迹。 “姑娘,”她一瘸一拐地冲进来,“后山废弃的柴房里堆满了沉水香,还有三箱账本!”她拉开衣服,掉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香饼,“这是我偷掰下来的。李嬷嬷说是运去外宅,可那柴房的锁……是三皇子府上的。” 我捏着香饼,手指有些发抖。 三皇子最近正和萧凛争西北军权,如果林家真和他有来往…… 我猛地抬头:“萧凛在哪?” “他在演武场练兵,”秋月擦了擦脸上的血,“我来的时候周御史的人还在前院。” 我抓起披风就往外走,鞋底敲在地上哒哒响。 远远望见萧凛站在点将台边上,黑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神冷得像刀子:“沈侧妃这么晚要去哪?” 我把香饼递过去,喘着气说:“李嬷嬷今晚要运出去的东西,可能是三皇子的命。” 他捏着香饼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发动读心术,听到他心里“嗡”的一声,像是鼓槌重重敲在战鼓上。 “备马。”他转身时披风扫过我的手背,“带二十个暗卫,跟我去后山。” 柴房门被砍开时,一股霉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我举着灯笼照进去,整面墙都是码好的木箱。 最上面那箱没盖严,露出半本账本,封皮上“林记”两个字刺眼得很。 萧凛弯腰捡起一本,翻了几页突然停下:“这些交易时间……”他抬头看我,“正好是刺客闯进王府那天晚上。” 我心里一沉。 那天刺客直接冲进了我的院子,如果是故意安排的……林婉柔可能想借刀杀人,再把走私香料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天快亮时,前院传来尖叫声。 我和萧凛赶到大厅,看到林婉柔正拿着茶杯砸向李嬷嬷,翡翠镯子撞在桌子上碎成了两半。 “老东西!”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连几箱破烂都守不住,你干脆死了算了!” 周御史站在外面写记录。 李嬷嬷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奴才冤枉!是侧妃说……说三皇子答应事后送奴才去江南……” “够了。”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林婉柔愣住,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周御史合上记录本,朝萧凛拱了拱手:“王爷,林侧妃当众辱骂下人,又和外臣私通,证据确凿。” 我看了一眼林婉柔惨白的脸,从袖子里拿出香饼和账本:“周大人不妨查查这些收货地址,”我指着某一行字,“全都是三皇子的别苑。”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婉柔突然扑过来,指甲划过我手背:“你胡说!你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凭什么……” “凭本王信她。”萧凛的手忽然覆上我受伤的手背,掌心温热,“沈侧妃说的话,比你的眼泪可信一百倍。” 他说这话时,我听见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笑,像春天刚融化的溪水:“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皇后娘娘派人送帖子来了!说是十五夜宫宴,请王府女眷去御花园赏月。” 我望着远处那个穿黄衣服的信差,轻轻摸着手背上的伤痕。 林婉柔的事只是开始,皇后的宫宴……恐怕才是大戏开场。 第50章 宫宴惊变,皇后出手! 月亮还没升上来,我已经站在凤仪宫前的台阶上。 秋月帮我整理斗篷上的流苏,手有点抖:“姑娘,昨晚我在你茶杯底下放了三颗避毒丹,刚刚又在你头发里别了根银簪——” “我知道。”我按住她的手。 从接到皇后的请帖开始,她就不停往我身上塞各种防身的东西,连耳坠都换成了能藏药粉的那种。 我看她眼下有点黑,突然想起以前在急诊室值夜班时,护士也会偷偷在我白大褂口袋里塞润喉糖。 宫门前的鎏金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走进去,脚下的桂花被踩碎,散发出一阵香味。 皇后特地写明“冷宫弃妃也欢迎”,这请柬更像是战书。 她敢在中秋把人聚到御花园,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御苑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松枝上挂着一串串琉璃灯,像天上的星星。 女宾们走动时,头上的首饰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刚坐下,就看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拿着酒壶走过来,笑着对我说:“沈侧妃久居王府,肯定吃不惯这边的口味,娘娘特意让人准备了西域葡萄酒,尝尝?” 酒倒进水晶杯时,我闻到一股甜腥味。 不对劲。 以前在实验室配麻醉剂时,乙醚也有这种味道。 我低头看着酒杯,轻轻敲了敲桌子:“谢谢娘娘好意,但我最近感冒了,医生说不能喝甜酒。” 那宫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要给我换茶。 我扫了一眼左边的座位,吏部侍郎夫人正和人说话,脸红得不太正常;右边的郡主捏着手帕,声音发飘:“姐姐...我怎么看见三个月亮?” 后背一阵发凉。是迷魂散。酒里加了迷魂散。 我假装整理袖口,悄悄摸向腰间的药囊。 这是现代工艺做的,里面缝了试纸。 我蘸了点酒液,抹在袖口内侧。靛蓝的试纸很快变成了灰紫色。 果然,酒里加了曼陀罗和朱砂。 一个致幻,一个让人兴奋,今晚怕是要出事。 “秋月。”我低声说,“去偏殿找个小太监,让他骑马回王府,就说我要留宿。” 她眼神变了变,点头答应。 转身时裙角扫过我的鞋尖,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暗号——她会绕到御苑后面,那里有我埋好的信鸽。 “沈侧妃好兴致。” 皇后的声音打断了嘈杂的人声。 我抬头看她,她扶着宫女的手走下来,红色的衣服拖在地上,凤凰图案像是活的一样。 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没动的酒杯:“怎么,本宫的酒不合你胃口?” “娘娘的酒当然好。”我站起来行礼,“只是我真的不能喝酒。” “那这封信呢?”皇后抬手,身后太监递上一个木匣。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上面写着“沈青黛”三个字。 “今早有人密报。”皇后说,“说你勾结北戎,在宫宴上下毒害我。”她提高声音,“来人,把信传给大家看看!” 众人传阅,一片哗然。 我看那墨迹——是林婉柔常用的配方,松烟墨加鹿胶。 再闻那信上的香味,是林府私运的沉水香。 “娘娘。”我接过信,撕开一角,“请问这香是不是皇室专用的‘御沉’?” 皇后手指掐进衣料:“自然是……是我赏给她的。” “那就奇怪了。”我把信凑近鼻子,“这香是苏门答腊沉香混了南洋龙脑,分明是林家私运的假货。上个月周御史呈交的证据里,就有这样的香饼。” 御苑里一下子安静了。 皇后的耳坠晃得厉害,我能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还有这墨迹。”我把信对着月光,“松烟墨掺鹿胶,要晾三个小时才会干。”我指了指“毒杀”两个字,抬起手,袖子上沾了点墨,“现在还能蹭掉。”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脸色苍白,手紧紧抓着帕子,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我想起萧凛说过的话——皇后母家是盐铁商人,最恨别人动她的财路。 林婉柔的走私生意,本来就是皇后默许的。 我把这件事扯出来,等于当众揭了她的老底。 “沈侧妃手段不错。”皇后勉强笑了笑,“但你说这些,谁能信?” “我有证据。”我打断她,“昨天我去牢里看林婉柔,她说后悔替人顶罪。”我盯着皇后,“她说……有人许诺她三皇子侧妃的位置,让她把走私的香料运到碎玉轩。” 风忽然大了。 桂花瓣落在皇后脸上,她伸手去拂,不小心碰掉了鬓边的珍珠步摇。 珠子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还给她,瞥见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和林婉柔打李嬷嬷用的是同一块料。 “娘娘。”我把珠子放在她手里,“这宫宴,还要继续吗?” 她狠狠捏住我的手,几乎要捏断骨头。 可我记得萧凛读心术听到的话——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 今晚才刚开始。 月亮爬上飞檐,灯笼在风里摇晃,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皇后的手还抓着我 “沈侧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萧凛。 他披着玄色大氅,头发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赶来的。 月光照在他剑上,寒光闪烁。 皇后立刻松了手。 他走到我面前,顺手拿起我那杯酒,一口喝完。 酒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他却好像没感觉一样,只看着我:“本王来接你回家。” 我忽然听见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像是融化的雪水:“我的姑娘,从来不会输。” 宫灯炸响,火光一闪,皇后的脸忽明忽暗。 我望着他伸过来的手,觉得今晚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第51章 皇后败退,权势再洗牌! 我捏着那粒东珠,指节有点发紧。 皇后的指甲还掐在我手背上,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力道在虚——像快淹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周御史。”我提高声音,故意让尾音飘出去,“民妇前天在林侧妃屋里找到的那封信,还有她私运的香料,还在你那儿吧?” 廊下的宫灯晃了晃,把周御史花白的胡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在假山旁边看人下棋,这时捋着胡子走上前,袖子里露出半卷染了茶渍的纸:“回沈侧妃的话,物证都在我怀里。” 皇后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和林婉柔砸李嬷嬷时的声音一样。 “娘娘不是说民妇空口无凭吗?”我松开皇后的手,指腹上还留着一道红印,“不如请周大人当众验一下这信上的墨,再查查那批香料的来路?” 周御史应了声“好”,转身从怀里掏出个铜匣。 他打开时,我瞥见匣底铺着丝帕,上面摆着半块松烟墨——正是我前天在林婉柔妆匣里翻到的。 那天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我假装被茶烫到,撞翻了妆匣。 墨块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我看到墨身上刻着“承平二十三年,扬州盐商敬奉”。 “这墨是皇后宫里的。”周御史说,“我上个月陪皇上去了坤宁宫,案头摆的就是这种墨,墨身上有盐铁司的暗纹。”他拿起那封信,“这信上的字迹,和我在坤宁宫抄录的御制诗稿比过,连墨色晕开的样子都一样。” 风卷着桂香吹进廊下,皇后的鬓角湿了,东珠步摇在发间晃个不停。 她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摔在地上:“不过是墨一样!那香料呢?你敢说香料也是本宫的?” “香料我也查了。”周御史从袖中摸出个锦袋,倒出些暗褐色的碎末,“这是西域的龙涎香,我托太医院的孙院判验过,里面掺了坤宁宫秘库的沉水香——娘娘去年冬日赐给各宫的年礼,我记得清楚,每袋沉水香里都掺了三粒金箔,说是取‘金玉满堂’的好彩头。”他用手指碾开香末,三枚薄如蝉翼的金箔在月光下闪了闪,“您看,这不是金箔?” “啪!” 一声响惊得鹦鹉扑棱棱地飞起来。 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大步走进来,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好个坤宁宫!好个皇后!朕让你母仪天下,你倒把内库当成自己的私产,还勾结外臣陷害王妃?” 皇后跪在地上,发簪散了一半,头发扫过满地茶渍:“陛下明鉴!臣妾、臣妾是被林氏那贱人骗了!” “骗?”皇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时缓了点,“周卿家刚才说了,那墨是你宫里的,香料是你秘库的,朕的孙子周岁宴上,你还把掺了金箔的沉水香当宝贝分给各宫。”他甩袖指向萧凛,“萧凛,朕命你即日起彻查此案,皇后和三皇子的往来书信,一并给朕翻出来!” 萧凛单膝跪地接旨,玄色大氅在风里翻卷如云。 他抬头时,目光扫过我手背上的红印,眉头皱了皱——我听见他心底闷哼了一声,像被人捶了一拳。 “至于林婉柔……”皇帝语气又冷了几分,“着大理寺连夜提审,她不是说有人许了三皇子侧妃的位置么?朕倒要听听,这‘有人’到底是谁。” 我望着皇后被内官架走的背影,她发间最后那粒东珠“叮”地掉在青石板上,滚进了桂树底下。 忽然想起前两天在冷宫,林婉柔揪着我的衣领尖叫:“你不过是个被王爷厌弃的弃妇,凭什么和我争?”此刻大理寺的差役冲进御苑时,我才明白——她争的从来不是萧凛,是皇后手里那根能攀天的线。 “沈侧妃。” 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我转头,看见林婉柔被两个衙役架着,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草屑。 她看见我时笑了,笑声像破瓷碗:“你赢了又如何?皇后倒了,还会有别的娘娘,萧凛现在护着你,等他腻了——” “住口!”衙役甩了锁链,打断了她的话。 可她突然挣脱衙役的手,踉跄着扑过来,指甲几乎划到我脸上:“我私运香料是为了给你栽赃!我砸李嬷嬷是为了引你出头!皇后说只要你倒了,三皇子就会向王爷要我做侧妃!可你、你凭什么……”她声音突然哽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原来我在你们眼里,连颗棋子都不如……” 衙役重新架起她时,她的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沾血的脚踝。 我望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她院里,她捧着茶盏说“妹妹尝尝这新得的碧螺春”,茶盏底下压着半封没写完的信——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棋盘上的死子了。 “该走了。” 萧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大氅,披在我肩上。 玄色的氅子带着他的冷香,我抬头时,正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那里头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春潮漫过坚冰。 “回王府。”他说,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把我手背上的红印焐得发疼,“以后,没人能动你分毫。” 周围的宫人都低下了头,可我知道他们的目光正像针一样扎过来。 萧凛却像没察觉似的,拉着我往御苑外走。 经过月洞门时,他突然停步,转身对身后的周御史说:“周大人,劳烦你明天派两个人去碎玉轩。”他轻轻摩挲我手背上的红印,“沈王妃的手被掐伤了,找个稳当的太医瞧瞧。”周御史连忙应“是”。 我望着萧凛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他读心时说过的话——“她总是把伤口藏在袖口里”。 原来他早就在看,早就在记。 出了宫门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萧凛的马车停在阶下,秋月守在车边,见我出来忙迎上来,眼睛却偷偷往萧凛身上瞟。 我刚要上车,萧凛突然伸手托住我的腰,直接把我抱了上去——这动作太突然,我惊呼一声,攥住他的衣襟。 他低头时,呼吸扫过我耳尖:“别怕,本王抱得稳。” 马车晃了晃启程,秋月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我隔着车帘望着外面的街景,灯笼在青瓦上投下暖黄的光,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都软了。 萧凛坐在我对面,手肘支在案几上,目光始终锁在我脸上。 我被他看得耳热,低头去理大氅的带子,却听见他心底轻轻笑了:“原来我的姑娘,耳朵红起来是这样的。” 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子时。 萧凛送我到碎玉轩门口,秋月抱着锦被从后面追上来:“王妃,奴婢把被子晒过了,暖烘烘的。”他接过锦被,对秋月说:“你先去厨房煮碗姜茶,王妃方才在风里站久了。”秋月应了声,抱着空托盘跑远了。 碎玉轩的灯笼在檐下摇晃,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萧凛把锦被递给我时,手指擦过我手腕:“今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捏紧锦被,“我早算好了,皇后的财源断了,她肯定急着找替罪羊,林婉柔就是最好的人选。”我望着他眉心的褶皱,伸手替他抚平,“倒是你,突然从王府赶来,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口,心跳透过层层衣料撞进我掌心:“本王在演武场练剑,突然心慌得厉害。”他低头吻了吻我手背,“后来才知道,是我的姑娘在宫宴上,替我撕了皇后的脸皮。” 我正要说什么,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管家举着灯笼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宫里传旨……说沈侧妃牵扯进皇后案,需暂时移住旧冷院,以免……以免有碍风化。” 萧凛瞳孔一缩,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下降。 我却轻轻抽回手,对张管家说:“好,我这就收拾东西。” “不行。”萧凛攥住我的手腕,“联还没下旨,谁敢……” “王爷。”我打断他,指着张管家手里的圣旨,“这是皇帝的意思。”我抬头看他,“皇后倒了,但还有人在盯着我们。旧冷院虽偏,反倒清净。” 他望着我,喉结动了动,最终松开了手。 我转身回屋时,听见他对张管家说:“把碎玉轩的炭盆全搬到冷院,再派十个暗卫守着。” 秋月抱着包袱出来时,我接过她手里的药箱——里面装着我新配的止血散,还有半瓶从现代带来的消炎药。 旧冷院的月亮比碎玉轩的更亮些,我望着萧凛站在阶下的影子,忽然笑了:“王爷若是想我,不妨来冷院坐坐。”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我被灯笼拉长的影子,直到我转过角门,再也看不见。 秋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青砖缝里的秋虫唧唧叫着。 我摸着药箱上的铜锁,想起皇后倒台时,皇帝眼里那抹暗芒——他早想动母家势大的皇后了,我只是根趁手的针。 旧冷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漏进来,照见满地的枯荷。 我踩着碎砖往里走,忽然听见秋月小声说:“王妃,这院子比从前更冷了。” “冷好。”我点亮烛台,暖黄的光漫开,“等开春了,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芍药。”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我和秋月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望着那两个重叠的影子,忽然想起今日在御苑,萧凛读心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姑娘,从来不会输。”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52章 冷院囚心,读心失效! 我跟着秋月走进冷院,鞋尖被门槛绊了一下。 院子里铺满枯荷,月光照得发白。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擦着我的裙角滚开,沙沙作响。 “王妃,屋梁上有蜘蛛网。”秋月举着灯笼往屋里走,声音有点抖。 我掏出帕子擦了擦木桌,指尖沾了些灰——比我想的干净多了。 看来萧凛安排的十个暗卫没闲着,至少没人敢提前来破坏这院子。 “去把炭盆生上。”我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药箱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炭火燃起来,热气慢慢往上冒。 我盯着火苗,想起今早宫宴上皇后扔过来的茶盏。 那盏茶泼在我裙子上的时候,萧凛刚好站到我前面。 “联的王妃,轮不到别人教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冷,像是冬天的冰。 可现在他连我被关进冷院都拦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染了一点丹蔻,是前天他派人送来的胭脂。 皇帝的圣旨压过了摄政王的权势,到底还是更重一些。 第二天辰时三刻,外面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我正给秋月包扎手指,就听见李嬷嬷喊:“王爷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角,萧凛裹着玄色大氅进来,眉头上还带着霜。 他看了眼炭盆,又盯住我手里的药棉,“手怎么了?” “秋月收拾书时划的。”我把药棉按在她指头上,抬头看他。 他看起来像是一晚没睡。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手指贴着脉搏动了一下。 “还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我刚要回答,发现他瞳孔缩了一下。 接着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额角青筋跳了几下。 但这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大氅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 “你……没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慌张。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疑惑的样子:“想什么?想你今天会不会来?”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 瓷杯在他手里裂开,水溅到了他手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我要走了。”他说完转身离开,门口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几下。 我看着他走远,手指轻轻敲了敲药箱。 原来他的读心术也会失效,这倒是个意外的好消息。 以前他总说能听到我心里的想法,现在听不见了,该着急的是他才对。 第三天夜里,我从药箱最底下翻出一个青瓷瓶。 里面是半瓶紫色药粉,是前天从林婉柔那边的阿兰那里拿的。 我把一点药粉撒进粥里,看着它慢慢融进米汤,像一滴血渗进了雪地。 “王妃,粥凉了。”秋月端着空碗想去热一下,被我拦住了。 “不用。”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立刻开始灼烧。 这个剂量是我算好的,足够让我昏过去,又不会伤到根本。 次日卯时,我在剧烈腹痛中醒来。 眼前一片黑,冷汗湿透了衣服。 我伸手去碰床头的铜铃,还没碰到,门就被撞开了。 “沈侧妃!”秋月哭着冲进来,接着是沈公公沉稳的脚步声。 他把手放在我手腕上,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他腰间挂着刑部司监的银牌。 “中毒了。”他检查了一下,“紫云瘴,量不大。” “谁下的毒?”秋月急得哭了,我却盯着沈公公的银牌,“公公……阿兰……林侧妃的丫鬟……”话没说完,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黄昏。 秋月趴在我床边打盹,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猛地惊醒:“王妃醒了?王爷刚走,送来十箱药材,还有……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府里都在传,说王爷厌弃你了,送东西只是做样子。” 我撑着坐起来,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是白眉。 他靠在墙上,剑穗在风里摇晃。 “别信那些。”我对秋月说,“要是真厌弃了,昨天他就不会守我到天亮。”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我瞥见林婉柔的红裙角闪过窗边,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到底是冷院的人,病了都没人管。” “主子,沈侧妃的丫鬟刚才去倒痰盂。”是阿兰的声音。 我摸着枕头下的信笺——那是我早上用指甲在帕子上写的字,“幕后黑手不是林婉柔”。 “去把那帕子捡回来。”林婉柔笑着说,“我替她转交沈公公。” 我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嘴角慢慢扬起。棋子,该动了。 第53章 遗书惊变,真相再反转! 我靠在床头,听着林婉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指甲掐进掌心。 帕子藏在枕头下,是我用指甲蘸紫草汁写的——这汁液见风就变色,很快会褪成灰,不马上看就看不见了。 “阿兰,去把窗台上的帕子拿过来。”林婉柔说,“沈侧妃病糊涂了,别让她碰脏东西。” 我低着头,从睫毛缝里看着那抹红裙走过青砖地。 阿兰刚碰到帕子,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秋月赶紧来拍我背,林婉柔脚步一停,阿兰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笨手笨脚。”林婉柔笑了笑,“捡起来收好,等会儿我亲自交给沈公公。” 她们走远后,我才松了口气。 秋月帮我盖被子时,我说:“把炭盆挪近些,我手冷。”她答应了一声,转身时露出一丝疑惑——我平时最讨厌炭味。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吵闹声。 我掀帘出去,正看到林婉柔拿着帕子往沈公公那边挤,步摇晃得厉害:“公公您看,这是从沈侧妃房里找到的,她肯定是想陷害我!” 沈公公接过帕子时,我故意扶着门框咳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翻开帕子。 我盯着他的眉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果然,他皱起眉,指着“沉水香”三个字:“这东西哪来的?” “当然是在沈侧妃窗台上捡到的!”林婉柔语气激动,“她想栽赃,可上面的字……” “住口。”沈公公脸色一沉,“本官办案,轮不到你说话。”他转头看我,“你知道这上面提到三日前刺杀王爷的刺客陆九吗?” 我扶着秋月跪下。 膝盖贴着冰冷的地砖,心跳更快——这一赌,赌的是萧凛的底线和沈公公的判断。 “我不知道。”我抬头说,“但我中毒那天,只喝过林侧妃那边送来的粥。阿兰是她的人,我怕……” “放肆!”林婉柔冲过来要抓我头发,被随从拦住。 她气得胸口起伏,金镯子叮当作响:“沈青黛你胡说!阿兰昨天还在我的院子里做事,怎么可能给你下毒?” 沈公公眼神一冷:“去林侧妃院里叫阿兰过来。” 林婉柔的脸一下白了。 她握着帕子的手在发抖,我却看清她袖子里露出半张纸——是城东林家别院的地契。 半个时辰后,随从回来脸色难看:“林侧妃院里说,阿兰三天前就被送去城东别院‘养病’了。” “养病?”沈公公冷笑,“好个养病。”他盯着林婉柔,“林大人前几天还送了一批药材过去,你说说,里面有没有混紫云瘴?” 林婉柔忽然笑了,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掌心:“公公这是要帮沈侧妃出头?她不过是个被王爷甩了的弃妃,值得您这样?” “够了。”外面传来一声冷喝。 我抬头,看到萧凛站在门口,大氅被风吹起一角,腰上玉牌闪着光。 他扫了我们一眼,最后看向沈公公:“我要听实话。” 沈公公躬身:“沈侧妃中的是紫云瘴,源头指向林侧妃的丫鬟阿兰,而阿兰三天前已经离开王府。” 萧凛捏紧拳头。 我想起昨晚他守在我床边的样子——烛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现在,他眼里只有怀疑。 “都退下。”他挥了挥手,随从走了。 林婉柔咬着唇退到角落,萧凛却一步步走近我。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我想起帕子上的“沉水香”——那是他常用的香,也是刺客现场留下的气味。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用了读心术?”他声音冷得像冰渣,“但什么都没听到。”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那术不稳定,早该想到他会怀疑。 “王爷。”我轻声问,“你想听什么?想听我骂你无情?怪你冷落?可我知道,你要的不是这些。”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抓住我手腕:“那你为什么写那帕子?‘幕后黑手非林’,你到底在护谁?” 我疼得吸气,却盯着他发红的眼睛:“如果你信我,就让沈司监查城东别院。如果不信……你现在杀了我,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 他松开手,转身时大氅扫过我脸。 “如果你真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飘在风里,“明天辰时,沈司监审阿兰。你最好说实话。” 他走后,沈公公没走。 我看着他腰间的银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在林婉柔院里找到的紫云瘴,瓶底刻着‘林记药铺’。” 沈公公瞳孔一缩。 “我拿性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把瓶子推过去,“但如果我死了,这瓶子和今天的供词,明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 他盯着瓶子很久,叹了口气:“沈侧妃,你比我想象中更狠。” 晚上,林婉柔院里灯火通明。 我趴在矮墙上,看着李嬷嬷拎着铜箱往马厩走,白眉悄悄跟在后面。 “把这些账册烧了!”林婉柔在屋里喊,“还有那瓶紫云瘴,埋到梅树底下!” 李嬷嬷刚要打开箱子,马厩里突然传来“咔”的一声——白眉拔剑了。 我缩回墙内,秋月端着药碗来了:“王妃,该喝药了。” 我接过药碗,望着夜色笑了。 城东别院的阿兰,林记药铺的账册,还有那瓶紫云瘴……真相快浮出来了。 窗外,白眉的剑穗在风里晃着,像钉进黑暗的一根针。 第54章 毒师现身,幕后浮水面! 我盯着窗外的月牙熬到五更天。 秋月给我披的斗篷滑到膝盖也没察觉。 东墙根下的蟋蟀叫得心烦——白眉应该得手了吧? 昨夜他跟着李嬷嬷去了林家别院。 如果铜箱里真有账册,现在应该已经抓到了证据。 “王妃,该去前院了。”秋月轻轻推我一把,瓷盅里的参汤还冒着热气,“沈司监在***审案,王爷也在。” 我攥紧袖口的帕子,指尖摸到并蒂莲的绣纹——这是穿越前母亲给我绣的,现在成了让我安心的东西。 走出冷院门槛时,青砖缝里的青苔硌得脚疼。 我想起刚被打进冷宫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林婉柔站在门前笑:“妹妹既爱清净,这冷院最是合适。” 小丫鬟掀开***的门帘,穿堂风裹着檀香扑面而来。 我一抬头就看见萧凛坐在主位上,玄色官服绷得肩膀笔直,目光扫过来像刀一样冷。 下面坐着沈公公,桌上堆着几摞账册,最上面那本封皮发暗红——正是昨晚李嬷嬷想烧掉的那一本。 “带花娘子!”沈公公拍响惊堂木,声音大得连梁上的雀儿都被吓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衙役架着个灰衣妇人进来。 她脸上肿着,头发乱了,但还是冷笑。 我认出她是城南医馆的花娘子。 上个月我去替老周头抓药时,她多看了我两眼——原来是在记我的脸。 “你认得这瓶紫云瘴吗?”沈公公举起我前几天送来的瓷瓶,瓶底的“林记”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花娘子脸色一下子变了,喉咙动了动,突然跪下磕头:“大人饶命!是林侧妃逼我的!她每月送三箱药材到别院,要我配寒霜散和紫云瘴,说是给……给沈侧妃的补药!” 堂下仆妇们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看到萧凛的手指在桌上扣得发白,眼神落在了我脸上。 “那这封遗书呢?”沈公公又抖开一张染了茶渍的纸,“阿兰说,是你前日塞给她的,让她在沈侧妃喝下毒茶后放在床头?” 我心里一紧——那封“遗书”是我故意留在林婉柔院里的,用的是她房里的纸,字迹模仿的是阿兰的笔迹。 现在摊在公堂上,就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林婉柔的心口。 “我认罪!”花娘子哭着瘫在地上,“林侧妃说只要事成,就送我回江南买田……可她昨天差李嬷嬷来灭口,我实在怕死啊!” 沈公公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传阿兰。” 阿兰被带上来时,发簪歪在一边,裙角沾着泥。 她扫了我一眼,突然跪下喊冤:“王妃冤枉!是林侧妃逼我在您的药里下寒霜散,说您若死了,就送我回家给我弟弟治病……”她边哭边抬头,“奴婢前日在别院看见花娘子配药,偷偷记下了账册,请大人明察!” 我望着那摞暗红封皮的账册,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阿兰早留了心眼——这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啪!”萧凛突然拍案站起,玄色大氅翻卷如浪。 他盯着我,眼里满是情绪:“你早就知道这些?” 我低头看着鞋尖,青缎绣的玉兰花瓣被露水打湿了:“王爷要真相,我就去找。只是这府里太危险,我不藏一点,早就成了枯井里的骨头。” 堂下一阵低语,沈公公咳嗽两声:“经本司查核,花娘子供词、阿兰账册、王妃呈送的毒药瓶和遗书都对得上。林婉柔构陷主母、私通毒师之罪,证据确凿!”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仆人们也跟着喝彩。 我抬头正撞见萧凛的目光——他眼里的冰化了,只剩下翻腾的情绪,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退堂。”沈公公起身时,银须微微颤动,“带花娘子、阿兰暂押大牢,林婉柔由人看管,等刑部复核定罪。” 衙役押人往外走时,萧凛突然抓住我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像是要把我烧穿:“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后的偏殿,檀香味更浓了些。 门“咔嗒”一声锁上,他低声说:“昨夜我又用了读心术。” 我心里一跳——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个了。 “还是什么都听不见。”他松开手,背对着我,“你到底……” “为了活命。”我接口道,手指轻轻划过案上的青瓷笔洗,“刚进冷宫那会儿,我总在想,要是别人发现我不是原来的沈青黛,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后来学了些法子,守住心神……”我顿了顿,“原想着,哪天王爷要杀我,至少能死得明白些。” 他转身时,眼底像是碎了什么。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吵闹。 “林侧妃闹起来了!”小丫鬟尖叫着冲进来,“她砸了茶盏,还打了看守!” 萧凛眉头一皱,快步走了出去。 我跟到后院柴房——林婉柔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茶渍。 她看见我,立刻扑过来,铁链哗啦作响:“沈青黛!你使阴招!花娘子一定是被你逼的!” “林侧妃。”李嬷嬷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花娘子招了,阿兰也招了,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林婉柔猛地转头,眼神变得锋利:“你!你不是说会帮我?” “帮你?”李嬷嬷冷笑,把药碗重重一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皇后的一颗棋子,用来搅乱王府的局。现在王爷查清了,皇后连看你一眼都不会。” 她弯腰替林婉柔理了理乱发:“我跟了你五年,原想着能有个好归宿,谁知你要灭口……” 林婉柔的脸瞬间惨白,像是血被抽干。 她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得像刀:“棋子?好得很……”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狠劲没了,只剩空洞,“沈青黛,你赢了……可这王府里,哪有真正的赢家?” 我没说话。 秋月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我想起冷院那些熬药的夜晚——那时我以为真相大白就够了,现在才明白,活着才是最难的事。 暮色爬上屋檐,我站在冷院门口。 秋月抱着我的旧披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王妃,我们要搬去主院了!” “搬什么?”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手里提着食盒,“冷院太潮,你这两天咳得厉害,去松鹤院住。” 我望着他手里的食盒——是我前天提过的杏仁酪。 他看出我疑惑,耳尖微红:“沈公公说你清白了……我……” “王爷。”我打断他,接过食盒,“这府里的脏事,才揭了一层。”我望着远处的火烧云,“皇后的人,还在后面。” 他目光沉了沉,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烫的,但不再刺痛:“以后,我陪你一起看。”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杏仁酪的甜香混着暮色飘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的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只是我这身子……”我轻咳两声,“前两天在冷院受了风,怕是要养一阵子。” 萧凛眉头立刻皱起来:“叫刘院正来!不,我去请城南的苏大夫,他治咳嗽最有名。” 我垂眸笑了笑——松鹤院的软榻,够我布下下一张网了。 第55章 香囊藏机,潜入敌营! 我扶着秋月站在萧凛面前时,喉咙里还压着半声咳嗽。 “静心堂?”他放下军报,眉毛一挑,“城郊那个破庙改成的医馆?” 我低头看着自己绞在袖子里的手指——这副样子,还真像从前冷宫里那个没精打采的沈青黛。 “前天刘院正说我这咳得靠养。”我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胸口,“松鹤院虽好,但人来人往……” “你嫌吵?”他忽然伸手盖住我放在胸口的手。 掌心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让我感受到他指节上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 他说:“前天在冷院,你说要布网。”他声音低了些,拇指在我手腕上轻轻滑动,“去静心堂,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我心里一紧。 萧凛这人,是在战场上拼出来的,看起来粗,其实心思很细。 我抬头看他,烛光在他眼里晃出一点亮光:“王爷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下,把手收回来,顺手把桌上的蜜饯盒子推到我面前:“明天让张统领带二十个暗卫守在静心堂外。”他敲了敲盒子,“秋月跟着去,你想吃甜的……” “谢谢王爷。”我赶紧行礼,怕他再多问几句,我的紧张就藏不住了。 第二天辰时三刻,秋月扶我上马车的时候,额头已经出汗了。 “王妃,我这肚子……”她声音有点抖,手里死死抓着帕子,“刚才在厨房喝了碗酸梅汤,现在……”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很。 昨天晚上我让她在厨房那碗放了两天的酸梅汤里加了点巴豆粉——巴豆猛,但量不多,只会让人拉半天肚子,不会伤身子。 “先去静心堂,让孙大夫开副止泻药。”我故意说大声点,好让外面的李嬷嬷听见,“肯定是厨房的人不小心,回头让管家查一下。” 李嬷嬷的声音马上从外面传来:“王妃放心,老奴这就去厨房问问!” 我低下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林婉柔的人盯了我很久,如果我突然说要一个人行动,肯定会引起怀疑。 但现在秋月病了,王府上下注意力都在厨房,谁还会管我这个要去城郊看病的病号? 马车走到离静心堂还有半里地,我掀帘对车夫说:“停在老槐树下吧,我想走一段路。”秋月明白我的意思,扶我下车后,捂着肚子踉跄几步:“王妃,奴婢……奴婢得先去茅房……” “快去吧。”我拍拍她手背,“我在槐树下等你。” 等她转过拐角,我立刻钻进马车里间。 昨晚我让绣娘做的仆妇衣服就藏在暗格里。 我换上粗布麻衣,脸上抹了点炭灰,连镜子都不用照,我知道现在的样子熟人都认不出来。 傍晚时分,我混在回府的仆人里进了后门。 林婉柔的映月阁在西跨院,我以前在冷宫听老太监说过,那边的狗晚上会被喂安神药——因为她总说怕吵。 果然,我贴着墙走到映月阁后窗时,两条狼犬正在廊下打盹。 我屏住呼吸推开窗户,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来李嬷嬷虽然狠,对林婉柔倒是挺上心,连窗轴都天天上油。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小蝶睡在软榻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小心绕过她,目光扫过妆台、桌子,最后落在那张床前。 林婉柔喜欢穿金丝绣的衣服,床边挂着白锦被面,但再贵的料子也遮不住那条半指宽的缝——昨天我送药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地上捡珠花,裙角扫过的地方。 我跪下来,手指扣住缝隙轻轻一撬。 红绸包着的东西刚打开一角,我就闻到了一股苦杏仁味——是“紫云瘴”! 这毒我在现代医书上见过,少量吸入会胸闷咳嗽,多的话七窍流血都有可能。 上次宴会上中毒的几位官员,症状就跟这味道差不多。 红绸下面还压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开头写着“呈皇后娘娘”。 我迅速展开信,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着最后一句:“萧凛近日与沈氏来往密切,恐生变数,望娘娘早作打算……” 心跳加快。 我把信叠回去,从袖子里拿出空白纸换掉——万一林婉柔发现信丢了,肯定会急。 至于那瓶“紫云瘴”,我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里面缝了密网。 我把里面的液体倒出一部分,剩下的掺了甘草汁,真正的毒药小心放进香囊夹层。 刚要合上暗格,妆台上的盒子突然晃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小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姑娘,水……”我僵在原地,直到她重新睡熟,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临走前,我拿起妆台上的香粉凑近鼻子。 龙涎露的味道混着一点腥气——龙涎露本来就是西域贡品,无害,但如果和“紫云瘴”一起烧……我突然想起宴会上那香炉,林婉柔当时还说“这香最安神”。 原来她是分开下毒,等宾客到齐才同时点燃,这样就算查也查不出问题! “原来是这样……”我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里的香囊。 回程路上,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楚。 秋月靠在我肩上假睡,我能感觉到她在掌心画圈——这是我们事先约好的暗号,问我有没有拿到东西。 我轻轻回握两下,她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像是真的累了。 刚到静心堂门口,张统领就迎上来:“王妃,王府送来帖子。”他递来一个朱漆盒子,“太后那边说,明天巳时请您和王爷进宫。” 我接过盒子,指尖碰到盖子上的烫金牡丹。 太后突然召见……看来皇后那边的事,终于要闹到朝廷上了。 秋月替我掀开门帘,晚风吹着药味扑面而来。 我看着请帖,又摸了摸袖子里微微发热的香囊——这一局,该我们出手了。 第56章 香囊现形,太后宫前! 我握着朱漆木匣的手在袖中微微发紧。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绣鞋,宫门前的石狮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预示着今日的风波未平。 秋月扶着我的胳膊,低声道:“王妃,林侧妃的马车就在后面。” 我垂眸看了眼腕间的翡翠镯子——这是昨日萧凛命人送来的,说是“压惊”。 他昨夜回府时,我正对着烛火整理香囊里的药粉。 他站在廊下看了我半刻,忽然说:“明日在太后面前,不必怕。” 怕?我倒要谢谢林婉柔,给了我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清的机会。 宫门口的宦官尖着嗓子唱名。 我掀起车帘,迎面撞上林婉柔惨白的脸。 她穿着月白缠枝莲的裙裳,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 见我望过去,她立刻别过脸去,指尖死死掐着帕子角。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扫过我腰间的香囊时顿了顿。 “沈侧妃,林侧妃,摄政王到——” 萧凛的玄色大氅掠过我的衣袖,带起一阵冷香。 他站定后垂眸看我,眼底有我熟悉的沉肃,却在触及我袖中鼓起的香囊时,眉峰微松。 这是我们昨夜商量好的暗号——他信我。 慈宁宫的檀香熏得人鼻头发痒。 太后半倚在软榻上,手里的玛瑙念珠转得飞快。 “萧凛啊,”她抬眼扫过我们,“皇后那起子事,哀家听着总不踏实。前日三位大人中毒,你说查着与王府有关?” 林婉柔突然踉跄一步,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李嬷嬷慌忙去捡,我却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发抖。 “回太后,”萧凛上前半步,“确实有线索指向内宅。”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青黛昨日在林侧妃院中发现了些东西。” 殿内温度骤降。 林婉柔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小蝶缩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我摸出腰间的香囊,绣着并蒂莲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太后,这是臣妾前日在药铺配的安神香。” “安神香?”太后眯起眼,“拿过来。” 我解开香囊绳结,将里面的香粉倒在青玉碟中。 香粉落下去时,林婉柔突然尖叫:“慢着!这是……这是我房里的东西!”她扑过来要抢,却被萧凛的侍卫拦住,发簪歪在鬓边,活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林侧妃急什么?”我取出袖中瓷瓶,往香粉上滴了两滴试剂,“臣妾昨日在您妆台暗格里找到半瓶‘紫云瘴’,这香粉里掺了它的残液。” 青玉碟里的香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蓝。 太后“腾”地直起身子,念珠“哗啦”散了一地。 “传太医院!”她声音发颤,“验!” 太医院院正颤巍巍捧起玉碟,鼻尖几乎要贴上去:“回太后,这……这确是‘紫云瘴’的残留。此毒需与龙涎露同烧才会发作,单验香粉或毒瓶都查不出!” 林婉柔的嘴唇瞬间褪成青白色,李嬷嬷扶着她的手也在抖。 我望着她,突然想起昨夜在她院里闻到的龙涎露甜腥——原来她早把两种毒药分开放,等宴席上宾客到齐,才命人同时点燃。 “林侧妃好手段,”我抚着香囊上的并蒂莲,“中秋夜您说‘这香最是安神’,转头就命阿兰去花娘子那里取‘紫云瘴’。花娘子的账本里可记着,上月十五您让她调过三回毒,说是‘给沈侧妃的教训’。” “不可能!”林婉柔突然甩开李嬷嬷的手,“你……你怎么会知道阿兰?” “因为阿兰前日来找臣妾,”我从袖中抽出张纸,“她说您打了她二十板子,只因为她没把‘紫云瘴’的瓶子擦干净。” 殿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萧凛走到我身侧,目光如刀:“林氏,你私藏毒药,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林婉柔后退两步,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茶水泼在她裙角,她却像没知觉似的,盯着我腰间的香囊喃喃:“那封信……你换了信!” 我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愈发平静:“臣妾不明白侧妃在说什么。” 萧凛突然伸手按住我肩膀,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别怕。”他的读心术又发作了? 可我知道,他此刻听见的,只有我心跳里的笃定——我早把那封给皇后的信送去了御史台,此刻该在皇帝案头了。 太后揉着太阳穴长叹:“哀家早说过,王府里容不得脏心烂肺的。”她扫过林婉柔,“拖下去,先关在偏殿。” 林婉柔突然扑过来,指甲刮过我手背:“是皇后让我做的!她……她要我盯着萧凛!”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李嬷嬷扑上去喊“姑娘”,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望着地上的林婉柔,忽然注意到缩在柱子后的小蝶。 她攥着帕子的手在抖,目光扫过林婉柔时,闪过一丝恨意——那是被主子打骂千百回才会有的眼神。 “小蝶,”太后突然开口,“你是林侧妃的贴身婢女,可知她做的这些事?” 小蝶浑身一震,帕子“啪”地掉在林婉柔手边。 她望着地上的香粉,又望着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殿外传来打更声。 我摸着被林婉柔抓红的手背,忽然想起昨夜在她院里,小蝶翻身后嘟囔的那句“姑娘,水……”——原来她早醒了,只是装睡。 看来这潭水,还没搅到底呢。 第57章 幕后黑手,终现原形! 我盯着小蝶发颤的指尖,那帕子落在林婉柔手边时,我便知这丫头要开口了。 太后的声音像根细针,戳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小蝶,你跟了林氏三年,当真什么都不知?” 小蝶膝盖一弯,“扑通”跪在青砖地上。 她抬头时,眼尾的泪痣被烛火映得发红,声音抖得像秋夜的蝉:“奴……奴才知道,姑娘上个月十五夜里见过个穿青衫的先生。”她喉咙滚动两下,“那先生每次来都戴斗笠,可奴才端茶时瞧见过他手背——有块暗红的胎记,像朵蔫了的石榴花。” 我心尖微动。 前日在林婉柔院里,小蝶装睡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姑娘,水……”,原是在等这个机会。 “那先生说了什么?”萧凛的声音压得低,像块淬了冰的铁。 小蝶指甲抠进掌心,指节泛白:“奴才没敢凑近,只听见‘皇子’、‘毒香’几个字。上回那先生走时,姑娘塞给他个木匣子,说‘等中秋夜沈侧妃出丑,王爷的兵权就能松松了’。” 殿外穿堂风卷起门帘,吹得烛芯噼啪响。 我望着小蝶发颤的睫毛,想起阿兰前日哭着来找我时说的“小蝶姐姐总替姑娘藏药瓶”——原来她早就在找个破绽,等个能把林婉柔拉下马的机会。 “传王府画师。”萧凛突然出声,目光扫过我时软了软,“按小蝶说的,画那青衫先生的像。” 画师来的时候,小蝶盯着砚台里的墨,像是下了天大决心:“那先生说话时爱摸左袖,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对了,他走时总咳三声,像喉咙里卡着痰。” 我站在画师身后,看他笔尖落下:青衫、斗笠、手背石榴花胎记、左袖金线云纹。 等画像展开时,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眉眼轮廓,分明和上个月在宫宴上见过的人重叠。 “去查前三个月进出王府的外客名单。”我捏着画像角,声音发沉,“重点查敌对皇子府的幕僚。” 秋月捧着账册来的时候,烛火正好映在“柳承砚”三个字上。 我盯着那行小字,喉咙发紧——这柳先生原是敌对三皇子最器重的谋士,上个月三皇子以“贺王爷生辰”为名送的那盆珊瑚树,就是他跟着来搬的。 “原来是你。”我对着画像低笑,指尖划过柳承砚手背的胎记,“难怪林婉柔敢在中秋宴上下毒,原来背后站着三皇子。” 萧凛突然覆上我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画像传来:“我已命人封锁西城门,林家老宅也派了暗卫。”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茶盏,“若那账册在,三皇子的手就别想缩回去。” 子时三刻,暗卫的暗号敲在窗棂上。 萧凛拆了信看,眉峰一挑:“林家书房夹层里有本账册,记着林婉柔每月送柳先生的‘脂粉钱’,最后一页还写着‘中秋夜毒香事成,皇子允诺侧妃之位’。” 我攥紧画像,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原来林婉柔闹着要当正妃不是发疯,是三皇子给的饵。 可她不知道,这饵里裹着的,是要把整个林府拖进泥潭的毒。 “太后呢?”我抬头问。 萧凛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太后正往御书房去,手里攥着林婉柔的供词和那本账册。”他喉结动了动,“方才太后说,‘我萧氏的儿媳,容不得旁人踩’。” 我望着殿外的月亮,清辉落在琉璃瓦上,像撒了层碎银。 风里飘来桂花香,我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御花园,三皇子笑着说“萧王爷的王妃倒是安分”——原来他早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青黛。”萧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哑,“你想怎么做?” 我转身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眼尾的红痣衬得像团火。 “引柳先生现身。”我摸出袖中那封被掉包的信,“他以为林婉柔昏迷,线索断了,可小蝶的供词、画师的画像、林家的账册……足够让他坐立不安。”我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他若想灭口,必定会来见个活口。” 萧凛伸手替我把披风系紧,指腹擦过我被林婉柔抓伤的手背:“需要我怎么演?” 我望着他眼里跳动的烛火,突然笑了:“王爷只需装成被毒香伤了脑子,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模样。”我压低声音,“然后,我去会会李尚书。” 萧凛眉峰一挑:“李尚书?” “李尚书旧年在边关受了箭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睡不着。”我摸了摸袖中装着金疮药的瓷瓶,“我前日替他诊脉时,他说‘沈侧妃的医术,比太医院的老大夫还灵’。” 萧凛突然低笑,指节刮了刮我鼻尖:“原来你早埋下钩子了。”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得人心底发颤。 我望着远处皇宫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像只不闭眼的狼。 “现在,轮到我们主动了。”我轻声说,把画像叠好收进锦囊,“王爷,明日早朝后,陪我去李府如何?” 萧凛伸手牵住我,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好。” 他的读心术突然发作,我听见他心底滚过的闷雷:“敢动她,我便拆了三皇子的府。” 我低头笑了,指尖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风卷着桂香扑来,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突然想起阿兰说的“小蝶姐姐总在佛堂替姑娘祈福”——原来这深宅里,连最卑贱的丫鬟,都藏着翻云覆雨的力气。 明日去李府,该带哪味药材呢? 我望着天边渐白的鱼肚,忽然想起李尚书脉案上写的“气滞血瘀”,床头还摆着林婉柔送的人参——或许,该让他尝尝“以毒攻毒”的滋味。 第58章 夜访林府,毒影藏香囊! 我站在妆台前,指尖抚过腰间的青玉香囊。 这是昨日夜里,我让秋月在绣坊赶制的——表面用月白缎子绣了并蒂莲,针脚匀得像流水,可谁能想到,囊身夹层里藏着薄如蝉翼的竹纸,还有小瓷瓶装着的仿制药水。 "姑娘,王爷的马车到了。"秋月掀起帘子,晨雾里飘来沉水香,混着马厩的草腥气。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珍珠簪,镜中映出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那林府的李嬷嬷最是尖刻,您...可要当心。" "放心。"我把香囊系紧,玉坠子轻轻撞在腰间,"李尚书昨日还托人送了请柬,说"沈侧妃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管用十倍",这会子见我,该是热络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萧凛坐在对面,玄色蟒纹大氅垂着金线流苏。 他今日特意卸了腰间的玄铁剑,连眉峰都松着些,倒像个被内宅琐事磨去棱角的闲散王爷。 见我看他,他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这样够蠢么?" 我憋着笑,瞥见他袖中露出半卷账本——正是昨日故意翻得皱巴巴的那本。"王爷这副连账册都看困的模样,倒真像被毒香迷了心智。"我压低声音,"等会子我与李尚书说话,您便...打个哈欠?" 萧凛眼尾的红痣跟着动了动,喉间溢出低笑:"都依你。" 李府的朱漆大门开着,门房见了萧凛的车驾,慌忙跪地磕头。 我扶着秋月的手下车,迎面撞上李尚书,他穿着宝蓝团花锦袍,额头还渗着细汗——到底是阴雨天,旧伤又发作了。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李某惶恐。"李尚书弓着背作揖,目光却往我袖中扫,"听闻王妃昨日送的药粉,让犬女喝了倒头便睡...今日特请王妃来,一是为李某诊脉,二是...看看婉柔的情况。" 我垂眸掩住眼底冷意——林婉柔昏迷三日,李尚书不说探病,倒先说诊脉,倒真把"利用"二字写在脸上了。"尚书大人客气。"我温声应着,随他往正厅走,"侧妃的病原是急不得,倒是大人的旧伤,若再拖延...怕是要落下病根。" 李尚书脚步一顿,回头时眉峰紧拧:"王妃医术高明,李某全凭王妃安排。" 正厅里燃着龙涎香,我刚坐下,便见萧凛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茶盏,眼尾微垂——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倒真像被毒香坏了脑子。 我暗自松口气,转向李尚书:"大人且宽衣,我替您看看箭伤。" 他解了外袍,露出左肩狰狞的疤痕。 我搭脉时故意"咦"了一声:"大人这脉...气滞血瘀得厉害。 前日开的方子,可曾按时煎服?" 李尚书脸色微变:"每日都让厨房煎的..." "那便怪了。"我指尖在他疤痕上轻点,"这伤处摸着发紧,倒像近日沾了寒湿。"我突然抬头,"大人可曾去过潮湿的地方? 比如...地窖?" 他瞳孔骤缩,喉结动了动:"王妃说笑了,李某近日都在书房...啊,对了! 昨日去了趟书斋取旧账,那屋子背阴,许是沾了潮气。" 我垂眸替他涂药,指腹擦过他紧绷的皮肤。 书斋? 我昨日让小蝶打听,林婉柔的密信正是通过书斋的暗格传递。"大人书房的香倒特别。"我状似随意嗅了嗅,"龙涎露的味道?" 李尚书浑身一震,茶盏"当啷"落在案上。 我余光瞥见他袖中露出半截明黄信笺——那是三皇子的常用笺纸。"王妃好鼻子。"他干笑两声,"是婉柔前日送的,说能宁神..." "龙涎露性温,确实宁神。"我打断他,指尖悄悄蹭过案几边缘的香粉,"可前儿在长公主宴上,有位夫人闻了这香,说是头晕恶心...莫不是市面上的龙涎露掺了假?" 李尚书额头的汗更密了,正欲说话,外头突然传来通传:"大人,柳先生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柳先生是三皇子的幕僚,前日在御花园替三皇子递过话的正是他! 我迅速起身,对萧凛福了福身:"王爷,我去净手,您替臣妾陪尚书大人说说话?" 萧凛抬眼,眼底漫着些茫然:"好。"他抓起案上的账本翻了两页,突然把账本倒扣在桌上,"这数目...怎么越看越糊涂?" 李尚书的脸瞬间白了,慌忙去扶他:"王爷莫急,李某让管家拿算盘来..." 我跟着小蝶往偏厅走,她的手比晨露还凉。"小蝶姐姐。"我轻声唤她,"前日在佛堂,你替我求的平安签,我收着了。"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姑娘...我...我不是故意帮着李嬷嬷的,她们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发卖去...去..." "我知道。"我攥住她发抖的手,"你昨日在我房里留的那盏灯,我也看见了。" 她喉间发出呜咽声,带我们拐进一条抄手游廊。 林婉柔的院子种满了素心兰,香气里浸着药味。"姑娘小心门槛。"她蹲下身,指甲盖在床脚的莲花纹上一抠,暗格"咔嗒"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信,最上面那封的字迹我认得,是柳先生的瘦金体。 我迅速抽出信,扫过"中秋宴席""西域蛇毒"几个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秋月昨晚说的没错,三皇子要在中秋宴上对萧凛动手! 我摸出香囊里的竹纸,抄录时指尖发颤,末了把原信塞回暗格,又取出小瓷瓶,往信上滴了两滴仿制药水——这药水遇水会显影,到时候柳先生只会以为是自己漏了痕迹。 "小蝶,去院外守着。"我把抄好的信塞进香囊夹层,"若有人来,便咳嗽两声。" 她咬着唇跑了出去。 我刚要起身,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谁在里头?"李嬷嬷的尖嗓子像根针,"林侧妃的院子也是能随便进的?" 我整理好裙角,掀开门帘。 李嬷嬷穿着青灰色夹袄,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目光像刀似的刮过我腰间的香囊:"沈侧妃这是...探病?" "正是。"我指着床头的药碗,"侧妃的药该换了,我让小厨房重新煎了。"我顿了顿,"李嬷嬷若不信,不妨尝尝?" 她脸色一变,后退半步:"老奴哪敢。 王爷还在前厅等着,侧妃还是快些去吧。" 我从她身侧走过,能闻到她身上的沉水香——和柳先生昨日在御花园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李嬷嬷才是林府和三皇子的中间人! 我攥紧香囊,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出了李府,萧凛扶我上马车时,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问我是否得手。 我点了点头,他眼底闪过暗芒,声音却放得懒散:"今日累着王妃了,回去让厨房炖些补汤。" 马车驶离李府时,我透过车帘望见柳先生站在朱漆门外,正往我们这边张望。 他身后的灯笼被风刮得摇晃,映得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我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里面的信笺硌着皮肤——中秋宴的毒计,该轮到他们自食其果了。 "秋月。"我掀开车帘唤她,"回府后,去请王爷和你到我房里,我有要紧事说。" 秋月应了声,马蹄声得得,碾碎了满地秋光。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望着车外飞掠的树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三皇子要的中秋宴,怕是要变成他的鸿门宴了。 第59章 香囊再现,王府夜审! 我掀开车帘时,后颈还沾着马车内的暖香。 秋月扶我下车,我望着王府朱门上方的鎏金兽首,喉间发紧——方才在林府暗格里摸到那封密信时,指腹至今还残留着信纸的粗糙触感。 "王妃。"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去你院子?" 我点头,发间银簪碰在他的护甲上,叮的一声。 这声响像根针,戳破了我强装的镇定。 等进了院子,秋月立刻闩上门,又把炭盆往我脚边挪了挪。 我解下腰间的香囊,手指刚触到夹层,忽然顿住——萧凛正站在窗下,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眉峰紧拧成一道刃。 "先看这个。"我把香囊里的竹纸副本抽出来,摊在案上。 烛火晃了晃,"中秋宴席""西域蛇毒"几个字在纸上跳动,"这是从林婉柔暗格里抄的。" 萧凛的手指刚碰到信纸,突然顿住。 我这才发现他指节泛着青白,像浸过冰水。 他低头时,发尾扫过我手背:"紫云瘴?" "是。"我从袖中摸出个锦盒,倒出些浅紫色粉末,"方才在林府,我偷刮了些她妆匣里的香粉。 这是现代实验室才能提纯的成分,会让人在宴席上突然心口绞痛,脉象却查不出毒——"我顿了顿,"和三年前先皇暴毙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萧凛突然攥紧信纸,指背青筋凸起。 我听见纸页撕裂的轻响,抬头正撞进他发红的眼尾:"柳先生...竟连本王的王妃都敢动?" "不止我。"我按住他手背,触感滚烫得惊人,"信里说"待萧凛中毒,三皇子即刻以护驾之名带兵入宴"。 他们要的是你的命,还有这摄政王的权。"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秋月掀开帘子,小蝶缩着脖子挤进来,发顶的绒花歪到耳后。 她看见萧凛时膝盖一弯,差点栽倒:"王...王爷。" "别怕。"我拉她在凳上坐下,"你昨日说林侧妃每月十五都要烧信,那些信是谁送的?" 小蝶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是...是柳先生。"她突然抬头,眼眶通红,"他每月十五戌时来,穿青衫,身上有沉水香。 林侧妃让我守在院外,可前日我听见她说"萧凛若死,沈青黛那个蠢妇也活不成"..."她声音发颤,"我娘病了要抓药,林侧妃说我若多嘴,就断了药材。 可王妃前日给了我银子,还说..." "够了。"萧凛突然打断她,声音像浸了霜,"去偏厅写供状,有本王在,没人敢动你娘。" 小蝶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望着她背影,指尖抵着案上的香粉:"得引他们自己跳出来。" "如何引?"萧凛转身,目光灼灼。 "放消息说林婉柔醒了。"我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她若要供出幕后主使,柳先生必定急着灭口。" 萧凛的拇指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先皇亲赐的玄玉,此刻在他掌心泛着冷光:"白眉带的暗卫已在林府布了三天。 今夜...该收网了。" 更漏敲过三更时,院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刚要起身,萧凛已按住我肩膀:"白眉的人。" 话音未落,秋月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她解开外层粗布,露出件染血的仆役服——衣服里裹着个男人,左脸有道刀疤,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 "他翻墙进林府,被绊马索套了脚。"秋月把男人踹到地上,"身上搜出这个。"她扔来封未拆的信,火漆上印着柳府的云纹。 萧凛蹲下身,捏住男人下巴:"谁派你来的?" "柳...柳先生让小的来烧账本!"男人疼得直抽气,"说林侧妃醒了会乱说话,得把证据都毁了!" 我捡起那封信,封皮还带着体温。 拆开时,烛火突然炸了个灯花,映得字迹忽明忽暗:"速除林氏,勿留活口。"末尾的落款被墨晕染开,只隐约能看出"三"字的起笔。 "带下去审。"萧凛站起身,玄色大氅扫过男人的脸,"本王要知道柳府和三皇子还有多少联系。" 暗卫押着人出去后,我盯着手里的信。 纸是京都最大的"松雪斋"产的,墨迹却比寻常更淡——像极了用明矾水写的隐信。 我捏着信纸对着烛火,果然看见背面浮出些淡褐色的痕迹。 "怎么?"萧凛凑过来。 "没事。"我迅速把信收进袖中,心跳得厉害,"只是...这墨色有些奇怪。" 他垂眸看我,眼尾的红还没褪尽:"明日让陈记的老墨工来辨。" 我点头,指尖却还停在信纸上。 那抹淡褐色的痕迹里,似乎藏着另一个名字——可此刻烛火太暗,我看不清。 窗外起风了,吹得竹影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我望着案上未收的香粉,忽然想起林婉柔房里那盏摇晃的灯笼——有些秘密,该见光了。 第60章 密信揭伪,柳先生现形! 我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腹隔着纸页都能触到墨痕的浮浅——像极了新墨未干时被人急着压上封蜡,墨迹没吃透纸纹。 "黛儿?"萧凛的声音裹着暖意,他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玄色大氅的沉木香混着烛火气息,扫过我后颈,"可是看出什么?" 我转身,撞进他带着温度的怀抱里。 他的手指轻轻覆上我攥信的手,指节因常年握剑而有些粗糙,却把我的手包得严严实实:"莫急,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铺在案上。 烛火在信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工整的小楷突然变得刺目——柳先生替林府写过三次状纸,我都偷偷抄录过副本。 他的字总带些狂草笔意,"速除林氏"这四个字却端得像学童描红,连笔锋都收得规规矩矩。 "这信是假的。"我指尖点在"柳府云纹"的火漆上,"松雪斋的纸是林府常用的,可柳先生若真想灭口,不会用这么谨慎的措辞。 上个月他替林尚书写参劾折子,"狼子野心"的"野"字最后一捺拖了半寸长,分明是故意留破绽让人看出是他手笔。" 萧凛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我发顶:"所以这是有人伪造柳先生的信,故意引我们去查林府?" "更可能是想让我们以为柳先生要灭口。"我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尾的红痣上跳了跳,"小蝶说林婉柔房里的灯笼这半月换了三回灯芯,李嬷嬷总在寅时去后巷。 若柳先生真怕林婉柔招供,该先堵她的嘴,而不是急着烧账本——除非..." "除非林婉柔根本醒不过来。"萧凛的拇指重重叩在案上,震得烛台晃了晃,"林府的大夫前日送了安神汤,我让人扣下查过,里面掺了过量的曼陀罗。" 我突然想起林婉柔房里那股甜得发腻的沉水香——曼陀罗混着沉水香,正是让人醒不过来的绝配。 原来从一开始,所谓"林婉柔醒了"的消息,不过是对方布下的局。 "白眉。"萧凛突然提高声音,暗卫首领的身影立即从檐角翻落,单膝跪地,"去城南废弃茶馆守着。 那刺客说柳先生让他"烧完账本去茶馆交差",若信是假的,真正的接头人该在那等。" 白眉领命时,窗外的竹影突然剧烈晃动——有夜鸟扑棱棱飞过,带落几片竹叶打在窗纸上。 我望着那抹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后颈泛起凉意:柳先生若真在茶馆,为何会选这么显眼的地点? 四更天的梆子刚响,白眉的暗卫就撞开了门。 他押着个人,月白儒衫上沾了点泥,却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柳先生。"我盯着那张清瘦的脸,他左眉尾有颗朱砂痣,和我在林府账册上见过的押脚章分毫不差,"深夜在茶馆等接头人,是等谁?" 柳先生抬眼,目光像浸在寒潭里的玉:"自然是等沈王妃。"他笑起来,眼角细纹里全是从容,"若我猜得不错,王爷此刻该用读心术了?" 萧凛的手已经按上他后颈的大椎穴——这是读心术最有效的位置。 可不过片刻,他便皱起眉,指尖微微发颤:"他的思绪...像蒙了层雾。" "王府的读心术,原是要探人真心。"柳先生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在说什么秘辛,"可在下学的,是如何让真心沉到雾里。" 我盯着他袖中露出的半截靛青丝绦——那是太医院首座才有的绣纹。 原来他早有准备,连屏蔽读心术的法子都来自宫闱。 "带他去密室。"萧凛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本王倒要看看,这雾里藏的是刀,还是剑。" 密室的炭盆烧得正旺,柳先生却连外衫都没脱。 他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盯着我腕间的翡翠镯子:"王妃这镯子,是用林府进贡的缅甸玉雕的吧? 前日林尚书还说,要把剩下的玉料送给三皇子做冠饰。" "所以你让林府给三皇子送玉料,再让林婉柔往我茶里下慢性毒,最后伪造这封灭口信,想让王爷迁怒林府,断了三皇子的外臣助力?"我端起茶盏,水温刚好不烫嘴,"可你算错了一步——我根本没喝那茶。" 柳先生的瞳孔缩了缩,很快又恢复成温润模样:"王妃果然聪慧。 其实在下要的,不过是让王爷在查林府时,分不出精力去盯北境军报。 三皇子的人昨日已过了雁门关,若王爷晚三日知道..." "北境军报?"萧凛猛地拍桌,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乱溅,"你动了军报?" "动了又如何?"柳先生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像破了洞的萧,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三皇子要的是皇位,在下要的...不过是替先太子报仇。"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太子案——先太子坠马而亡,据说是被刺客惊了马。 柳先生此时提及,难道... "先太子的马脚筋,是被人用慢性毒药挑断的。"柳先生的声音突然哽咽,"在下当年是太子伴读,闻得出那毒药里有雪上一支蒿的味。" 炭盆里的火星"噗"地灭了,密室里突然暗下来。 萧凛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光映得柳先生脸上泪痕清晰:"所以在下帮三皇子,是要引他露出马脚;伪造信件,是要让王爷查到林府和三皇子的勾结;故意被抓,是要让王爷知道北境的事——王妃,你说在下是敌是友?" 我望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小蝶说过,林婉柔房里的灯笼总在寅时亮——寅时正是太医院送药的时辰。 原来他早把线索埋在各处,就等我们去挖。 "不管你要报什么仇。"萧凛抽出腰间的玄铁剑,剑刃抵住柳先生咽喉,"敢动北境,本王就敢送你去见先太子。" 柳先生却笑得更肆意:"北境军报此刻该在王爷书房了。 在下不过是让它多走了半日——半日时间,足够王爷想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天快亮时,萧凛的暗卫送来北境军报——三皇子的私兵果然过了雁门关,却被萧凛安插的暗桩截了粮道。 柳先生说的没错,这半日,不过是他给我们的提醒。 我站在檐下看初升的太阳,晨雾里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沈王妃接旨——太后召你明日入宫。" 我捏着那道明黄圣旨,指尖触到上面凸起的云纹。 太后为何突然召见? 是为柳先生的事,还是三皇子的动静? 萧凛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怕么?" "不怕。"我转身抱紧他的腰,"该怕的,是那些躲在雾里的人。" 晨风吹来,吹开我袖中那封伪造的信。 阳光透过纸页,照出背面用明矾水写的小字——"雁门关粮道已断"。 原来柳先生早把真相藏在假信里,等我们去发现。 更大的棋局,确实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太后面前,一针定乾坤! 我捏着明黄圣旨站在檐下,晨雾裹着寒意往领口钻。 萧凛的体温从背后漫过来,他下巴抵着我发顶时,我闻到他衣袍上未散的沉水香——方才在密室里,他持剑抵住柳先生咽喉的冷硬模样,此刻倒像被晨雾融软了。 "怕么?"他问。 我转身环住他腰,指尖隔着锦缎触到他腰间玄铁剑的纹路。 昨夜柳先生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先太子坠马是因慢性毒,林府与三皇子勾结,北境军报里藏着的玄机......太后突然召见,未必是冲我这个冷宫王妃来的,倒像要借我这把刀,试试王府的斤两。 "不怕。"我仰头看他,晨光里他眉峰微挑,眼尾那道刀疤淡得像片薄云,"该怕的是躲在雾里的人。" 他低笑一声,掌心覆上我后颈轻轻一按。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从前他厌我时连个眼神都懒得多给,如今倒总爱用这种带着占有欲的小动作宣示什么。 我袖中那封伪造的信被风吹得窸窣作响,背面用明矾水写的"雁门关粮道已断"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柳先生布的局,到底是要把水搅得更浑些。 是夜,我在偏殿翻出从前带来的药箱。 小蝶举着烛台站在旁边,烛火映得她眼眶泛红:"王妃,您从前在冷宫时,总说要装笨装到出府那一日,如今......" "如今不同了。"我捏着银针在烛火上烤,银白针身被烤出淡蓝的晕,"太后召我入宫,若只带三分本事,倒显得我藏私。" 小蝶欲言又止,指尖绞着帕子:"可林侧妃前日里突然昏迷,李尚书今日递了帖子说要面圣......" 我顿了顿,将烤好的银针收进锦盒。 林婉柔昏迷来得蹊跷,前日里李嬷嬷还往她院里送了太医院的补药——柳先生提过寅时亮灯的灯笼,此刻突然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摸出随身的青瓷瓶,倒出些淡绿色药粉撒进香囊:"替我把这个收进袖袋。" "这是......" "防风寒的。"我扣上香囊时,指腹擦过边缘的并蒂莲绣纹,"太后素日里最怕秋凉犯头痛,若她旧疾发作......" 小蝶突然福身:"奴婢明白了。" 子时三刻,萧凛掀帘进来时带了冷风。 他换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没佩剑,倒别了个和田玉扳指——那是太后去年赏的,他从前从不爱戴。 "明日我在宫门外等你。"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若遇刁难......" "你自会出面。"我接了他的话,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萧凛,太后要的不是我出丑,是看你肯为我做到哪一步。" 他的拇指在我唇上轻轻一按,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我骨头里:"你只需做你自己。" 第二日天刚亮,我乘的青鸾车便进了宫。 宫墙红得刺目,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徐嬷嬷在永寿宫门口迎我,她穿墨绿宫装,鬓边插着点翠步摇,见我下车便福了福:"王妃来得早,太后刚用了早膳,正等您呢。" 我跟着她往里走,殿内飘着沉水香混着药味。 太后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穿月白锦袍,腕间翡翠镯子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她抬眼时,我突然想起萧凛说过的"太后的眼睛像淬了冰的镜子"——此刻那镜子正映着我,连我袖中锦盒的轮廓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王妃。"太后声音温和,"中秋宴上你识破毒计,救了满宫人的命,哀家一直记着。" 我福身:"臣妾惶恐。" "惶恐什么?"太后指了指下手的绣墩,"坐近些。 哀家问你,那毒是西域的曼陀罗混了鹤顶红,连太医院都没瞧出来,你如何识破的?" 我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锦盒,那是昨日夜里特意装了银针和药粉的。 殿内炭火太暖,我额角沁出细汗,却听见自己声音稳得像山涧水:"臣妾幼承庭训,略通医理。 那日见林侧妃的茶盏边缘有淡紫色痕迹,正是曼陀罗汁遇热后的颜色。" "幼承庭训?"太后眯了眯眼,"沈相府的女公子,倒没听说过有这等本事。" 我心下一跳——沈青黛原主的父亲不过是五品小官,哪里谈得上"庭训"? 但此刻我面上仍带笑:"先父虽官职不高,却爱与游方郎中结交。 臣妾跟着学了些皮毛,原是上不得台面的。" 太后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咳嗽起来。 徐嬷嬷忙捧了痰盂过去,我这才注意到她额角细汗,眉峰微蹙——是旧疾头痛犯了。 "太后可是又犯头痛了?"我起身福身,"臣妾略懂针灸,或许能替太后缓解一二。" 殿内突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响。 徐嬷嬷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安宁郡主不知何时从内室转出来,穿湖蓝衫子,嘴角挂着笑:"王妃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后面前献技?" 太后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我脸上:"你且试试。" 我取出银针时,能感觉到安宁郡主的视线像根刺扎在背上。 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我捏着最长的那根对准她百会穴,指尖悬在半空:"太后可能会有些酸麻,忍一忍便好。" 进针的瞬间,太后身子微颤。 我又取了风池、天柱两穴,手法放得极慢。 殿内檀香渐浓,我听见太后的呼吸慢慢匀了,原本攥着狐裘的手指也松开来。 "哀家......头轻了。"太后闭着眼,声音里带了丝惊讶。 我退后半步收针,安宁郡主"啪"地拍了下桌子:"好个沈王妃,当这是你王府后院?"她起身时裙角扫翻了茶盏,琥珀色的茶汁在青砖上洇开,"你不过是个被王爷厌弃过的弃妃,如今仗着点医术便要骑到我们头上来?" 我望着她涨红的脸,突然想起萧凛说过安宁郡主最得太后偏爱,今日这一出怕是早备下的。 我垂眸理了理袖角,声音轻得像片云:"郡主说笑了。 医者仁心,本就不该分高低。 臣妾若真骑到谁头上去......"我抬眼时正对上太后的目光,"那也是太后允的。" 殿内静了片刻,太后突然笑出声:"好个"太后允的"。"她招了招手,徐嬷嬷捧来个檀木匣子,"沈氏贤德,哀家赐你"贤德王妃"封号。 明日便让礼部拟旨。" "哐当"一声,是李尚书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太后明鉴,林氏一门对皇室忠心......" "忠心?"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哀家说的是沈王妃贤德,又没说旁的。"她目光扫过李尚书,最后落在我身上,"沈王妃,你可谢恩。" 我跪下去时,听见殿外有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摄政王到——" 萧凛的身影在门槛外投下一片阴影。 他穿玄色朝服,腰间玉牌撞出清脆的响,目光扫过我时,眼底像是燃了团火。 出宫时已近黄昏。 宫门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萧凛的马车停在影里。 我掀帘上车时,小蝶凑过来小声说:"方才听宫娥们议论,贤德王妃的封号......怕是要传到王府了。" 我摸出袖中太后赐的玉牌,触手生温。 远处传来打更声,惊起一群寒鸦。 萧凛握住我的手,指腹擦过玉牌上"贤德"二字:"他们该知道了。" 马车动起来时,我透过车窗看见宫墙渐远。 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恍惚听见小太监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那声音该是要传回王府的:"贤德王妃? 沈青黛?" 而此刻的王府里,李嬷嬷正攥着林婉柔的手,看着她仍未醒转的脸;林侧妃院里的灯笼,依旧在寅时准时亮起。 更大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第62章 贤德封号,宅斗新局起! 我掀开车帘时,王府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正泛着冷光。 小蝶扶我下车,秋风吹得她鬓边珠花乱颤:"姑娘你瞧,前院那几个可都候着呐。" 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月洞门边挤着四五道身影。 穿茜色襦裙的是陈良娣,上个月还把我送的补汤摔在地上说"冷宫出来的手能有什么好东西";穿柳绿比甲的是周美人,昨日在廊下见我绕着走,裙角扫过积水溅了我半幅裙裾。 此刻她们个个堆着笑,手里或捧锦盒或提食篮,像春日里突然开了满树的假花。 "王妃娘娘可算回来了。"陈良娣率先迎上来,锦盒上的描金牡丹蹭到我袖口,"这是臣妾新得的南海珍珠,想着王妃每日要伺候太后,戴这个最衬身份。" 我垂眼望着她指尖发颤的金镶玉护甲——分明是前日林婉柔院里流出来的款式。 周美人挤到她身侧,食篮里飘出甜腻的桂花糖霜味:"娘娘尝尝这芙蓉酥,臣妾特意让厨房用了三斤新采的莲子......" "都退下。"我开口时故意放轻了声音,却见她们肩头都颤了颤。 前世在急诊科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面孔,此刻倒觉得可笑——昨日还当我是泥里的草,今日便争着做绕着高枝的藤。 小蝶上前一步替我挡开锦盒:"王妃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回。"话音未落,廊下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嬷嬷扶着廊柱小步挪过来,发间银簪在暮色里闪着光——她从前总说"冷宫的主子用不上好东西",给我的脂粉都是快过期的,今日倒把压箱底的银饰戴出来了。 "王妃这是回来了?"她弯着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老奴今日才知道您得了贤德封号,昨儿还念叨着要给您换套新被褥,偏巧库房里刚到了批蜀锦......" 我望着她眼角堆起的褶子,那里面还凝着昨日在冷宫外头骂我"蠢笨如牛"的刻薄。 正欲开口,前院突然传来清越的玉牌碰撞声。 萧凛穿玄色常服立在垂花门下,腰间墨玉坠子随着脚步轻晃:"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陈良娣们瞬间跪了一地,裙裾在青砖上铺开一片姹紫嫣红。 萧凛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我身上:"王妃累了,你们各自回院。"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往后府中事务,皆由王妃裁定。" 跪在前头的周美人膝盖一软,额头差点磕在阶石上。 李嬷嬷的银簪"叮"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手却抖得捡不起来。 我望着萧凛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昨日在马车上他摸过我玉牌时说的"他们该知道了"——原来他早备着这一嗓子,要在众人面前把我的地位钉死在王府正梁上。 夜里我在暖阁翻账本,小蝶端来参茶时压低声音:"姑娘,徐嬷嬷的暗信到了。" 信是用蜜蜡封的,展开来只有两行小字:"李尚书遣人入景仁宫,欲为幺女说亲太后侄孙。"我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李尚书是林婉柔的舅舅,林氏倒了他最急,难怪白日里在太后殿上摔茶盏。 他这是想借联姻再攀高枝,好有底气替林婉柔说话。 "去把秋月叫来。"我对着烛火将信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碟里像朵黑牡丹。 秋月进来时带着股夜露的凉,我指了指案上的账册:"明儿你去前院说,王妃要亲自查这三年的府库亏空。" 她眼睛亮了亮:"是要敲山震虎?" "不错。"我拨了拨烛芯,火光映得她眉心的朱砂痣一跳,"林家用了三年填窟窿,各房多少都沾过手。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账册见光,自然没精力来闹我。"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我刚要歇下,外间突然响起叩门声。 萧凛掀帘进来时带了股冷风,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星子似的雪粒:"李尚书的人去了柳先生旧宅。"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半枚残旧的青铜虎符,"暗卫跟到城西破庙,看见他们和柳余党交换了东西。" 柳先生是先皇年间的反贼,三年前被萧凛绞了巢穴。 我盯着那半枚虎符,后颈泛起凉意:"李尚书这是要借旧部翻盘?" "他们以为我忙着处理内宅,没精力管外廷。"萧凛将虎符收进袖中,指节敲了敲案上的账册,"你今日放的风声很好,各房的人都往库房跑,连林婉柔院里的周妈妈都去查账了——倒省得我再分人盯着。" 我望着他眼底的冷光,突然想起白日里他当众宣布"由王妃裁定"时,林婉柔院里的灯笼依旧在寅时亮起。 那灯笼是她的暗号,从前用来传消息给外院的暗桩。 此刻想来,或许连那灯笼里,都藏着没烧干净的余火。 "暗卫守在府墙根。"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腕间太后赐的玉牌,"方才巡夜的发现墙根有新翻的土,像是有人试过爬墙。"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仿佛藏着某个黑影的喘息——他或许正缩在角门的阴影里,攥着半块带泥的砖,等着寻个空子溜进府里。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先前急了些。 我听见萧凛的暗卫在廊下压低声音喊:"有动静!" 第63章 密探现身,真相浮水面! 暗卫那声"有动静!"像根银针扎破夜色,我指尖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萧凛的手掌立刻覆上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茶盏稳稳按在案上。 "别怕。"他低低说了句,玄色大氅扫过我的裙角,人已经掀帘出去了。 我跟着走到廊下,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在角门边纠缠。 "拿下!"萧凛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暗卫们立刻收了手。 借着灯笼光,我看见地上蜷着个灰衣男子,左边脸肿得老高,右耳缺了块——这是林府暗桩的标记,我在林婉柔房里的密信上见过。 "搜身。"萧凛甩了甩沾雪的大氅,玄色衣摆扫过男子发顶。 暗卫从他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是封染了泥的信,墨迹未干:"王妃曾私下结交敌国商人,证据在城西破庙梁上。" 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发颤。 这招够毒,敌国商人的罪名足够让我被发往宁古塔,就算萧凛保我,也得脱层皮。 "栽赃。"我冷笑一声,把信纸递给萧凛,"林婉柔急了。 前日她舅舅李尚书去景仁宫说亲被太后驳了,昨日库房亏空的风声又传出去,她怕是怕我查账查到她头上。" 萧凛垂眸看信,烛火在他眼底晃出冷光:"审。" 灰衣男子被拖去柴房时,我瞥见他袖口闪过缕水绿丝线——那是林婉柔院里绣娘专用的配线。 果然,不过半柱香工夫,暗卫来报:"那厮招了,说是林侧妃房里的周妈妈给的银子,让他把信塞进王妃院里。" "周妈妈?"我摩挲着腕上的玉牌,太后赐的翡翠凉得沁骨,"林婉柔倒会推人顶缸。"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指腹蹭过玉牌:"城西破庙。"他说得简短,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信里提的"证据",得去查个究竟。 "不如伪装成商队。"我仰头看他,雪粒子落进眼里,"李尚书的人若在破庙等消息,见商队不会起疑。 你带暗卫扮成护院,我扮作东家娘子。" 萧凛的眉峰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又压了下去:"你跟着太危险。" "危险?"我扯了扯他大氅的貂毛领,"若真是敌国商人的证据,我在场才能辨出真假。 再说..."我踮脚凑到他耳边,"你暗卫的商队扮相,可没我这东家娘子像。" 他耳尖刷地红了,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我憋着笑退开,看见秋月举着斗篷站在廊下,忙招手让她过来:"去前院挑十辆马车,装些绸缎瓷器,再找几个会说商州话的仆从。" 子时三刻,我们的"商队"出了王府侧门。 我裹着月白狐裘坐进马车,掀开帘子时,看见萧凛骑在马上,玄色大氅换成了青布短打,腰间别着柄匕首——倒真像个护院头目。 城西破庙离城二十里,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 远远看见庙前两棵老槐,枝桠上挂着的破幡被风卷得哗哗响。 萧凛打了个手势,暗卫们立刻散开,将破庙围了个严实。 我跟着萧凛从后窗翻进去时,听见前殿有动静。 两个穿锦缎马褂的男人正踮脚够房梁,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周妈妈说王妃的人今晚会来取证据,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 "嘘!"另一个突然顿住,"好像有马蹄声。" 话音未落,暗卫们已经冲了进来。 那个骂人的男人转身要跑,被萧凛一脚踹在腿弯,"扑通"跪在地砖上。 我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他脸——这不是李尚书的贴身随从张全吗? 上个月我在宫宴上见过他替李尚书斟酒。 "张全,李尚书让你取什么?"萧凛踩着他的手背,声音像冰锥,"敌国商人的账本? 还是柳余党的密信?" 张全疼得直抽气,额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淌:"小的...小的就是来取账本的! 李大人说林侧妃被王妃压得狠,得抓点把柄...啊!" 萧凛加重了脚力:"账本呢?" "梁上!梁上的木匣!" 暗卫搬来梯子,从房梁上取下个红漆木匣。 我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第一页就写着"林氏绸缎庄"的名号,再往下翻,触目惊心——"送北戎使者珊瑚树三株,折银五千两""付柳余党安家费三千两""王府库房支银一万两,记林婉柔名下"。 我捏着账本的手发紧。 原来这三年库房亏空,林婉柔竟贪了这么多? 更甚者,北戎是我朝死敌,李尚书勾结敌国,这罪名够抄家了。 "走。"萧凛扯了扯我袖子,"回府。" 回到王府时天已大亮。 我刚跨进正厅,就见李嬷嬷跪在门槛前,鬓发蓬乱,手里攥着块帕子——那是林婉柔院里的并蒂莲绣样。 "王妃明鉴!"她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地响,"老奴也是被林侧妃胁迫的! 她拿老奴儿子的命威胁,让老奴克扣您的月例,往您茶里下安神散..." 我蹲下身,指尖挑起她下巴。 这张总板着脸的老脸此刻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你早该明白,谁才是真正掌权之人。" 她浑身一震,又重重磕了个头:"老奴明白! 老奴这就去指认林侧妃的私库,还有...还有她藏在佛堂的密信!" 我站起身,看见萧凛站在廊下,朝我微微颔首。 晨光里他的轮廓柔和了些,眼里的冷光褪成了暖玉色。 "去回禀太后。"我对秋月说,"就说王府查获李尚书勾结敌国、林婉柔贪墨库银的证据,请太后定夺。" 徐嬷嬷是未时到的。 她捧着明黄缎子裹的懿旨,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我和萧凛跪在地上,听她尖着嗓子念:"李尚书通敌叛国,着即押入天牢;林婉柔为侧妃期间多行不轨,贬为奴籍,即日迁出王府;沈氏协理王府有功,着令总领内宅事务..." "谢太后恩典。"我叩下头去,听见身后传来重物摔倒的声音。 抬头看时,林婉柔正瘫在廊下,金簪掉在雪地里,往日精心打理的螺髻散成乱草。 她盯着我,眼里的怨毒像把刀,张了张嘴,却只咳出血沫——怕是急火攻心犯了旧疾。 "拖下去。"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找个干净院子关着,别死了。" 暮色渐浓时,我站在正厅台阶上。 各房的管事嬷嬷、丫鬟仆从排着队来见礼,从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张妈妈、王妈妈,此刻都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王妃万安。" "王妃吉祥。" 声音像浪潮般涌来,我望着院中的雪,突然想起三年前刚被关进冷宫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我蹲在漏风的偏殿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耗下去。 "在想什么?"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暖意的手掌覆上我肩头。 我转身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在想,从今日起,王府之中,再无冷宫。" 他低头笑了,指腹轻轻擦去我鬓角的雪粒:"好。"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廊角的灯笼,暖黄的光映着我们交叠的影子。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说——这一局,我们赢了。 第64章 刺客夜袭,药香制敌! 我守着烛火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案头的沙漏漏下最后一粒沙,子时三刻。 秋月端着参茶进来时,茶盏边缘凝着薄霜,她指尖冻得通红:"王妃,您这都看了三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我放下算盘,指节捏得发响。 今日虽得了内宅权柄,可林婉柔在王府经营三年,各院的账册里处处是窟窿——东院报损的十匹蜀锦,西院多支的五十两月钱,连厨房的腌菜都能多算半坛。 这些明面上的小手段倒也罢了,方才翻到前月的采买记录,南货行送来的药材里竟掺了半成木薯粉——这要不是我从前在冷宫替老太监熬药,怕是要当补药送进各房。 "把这叠账册收进暗格。"我敲了敲桌下的机关,"明日让张妈妈来,就说我要查南货行的供货契。"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时衣角扫过窗棂。 风突然大了,窗纸簌簌作响,我盯着窗角晃动的树影,后颈突然泛起凉意。 是了,今日太后的懿旨里,李尚书下了天牢,林婉柔贬为奴籍——可李尚书背后的李党,林婉柔母族的林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我虽扳倒了面上的枝桠,保不齐有人要狗急跳墙。 "去把熏炉里的安息香换了。"我按住秋月的手腕,"换我前日配的那包药粉,再往炭盆里添把松针。" 秋月一怔:"那药粉...不是治咳的?" 我望着她发顶的银簪,那是我今日从库房赏她的——从前她跟着我在冷宫,连头油都要省着用。"治咳是幌子。"我压低声音,"那药粉里掺了半钱曼陀罗,遇热挥发,能让人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立刻点了熏炉,然后去前院找老九。" 秋月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王妃...您是说..." "防着总没错。"我替她理了理鬓角,"去罢,我要歇了。" 她退下后,我吹灭烛火,摸黑上了妆台。 镜中映出窗外来回晃动的黑影——是巡夜的暗卫,脚步比往日重了三分。 我摸着妆台暗格里的银针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这才安心些。 三更梆子响过第三声时,瓦当上的积雪"咔嚓"落了一片。 我蜷在软榻上装睡,听着院外的脚步声突然顿住。 有碎瓷片擦过窗纸的轻响——是有人用薄刃挑开了后窗的插销。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我攥紧袖中的银针。 那道黑影翻进院子时,月光正好漫过他腰间的蛇形玉佩——黑蛇,萧凛提过的死士,专替敌对皇子清障碍的。 他贴着墙根往主屋挪,脚步轻得像猫。 可刚过了廊下的花盆,突然踉跄了一步。 曼陀罗起效了。 我盯着他扶墙的手,指节暴起,显然在强撑。 门闩被轻轻拨开的刹那,我翻身滚到妆台后。 黑影掀开门帘的瞬间,我扬手甩出三根银针——风池、肩井、曲池,这三个穴道封了,他便是有再高的武功,也使不出半分力道。 "噗"的一声闷响,他栽倒在地上,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嚎。 我摸过案头的烛台,火光照亮他扭曲的脸。 黑蛇瞪着我,嘴角渗血:"沈青黛...你早有准备?" "你主子若真想杀萧凛,该派个不贪嘴的。"我用银簪挑起他腰间的酒囊,"前儿我让厨房送了坛桂花酿去暗卫房,你倒喝得痛快。" 他瞳孔骤缩——那坛酒里,我加了半钱醉仙散,能让内力运转滞涩。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凛的声音带着冷刃出鞘的寒意:"什么人?" 我掀开门帘,正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带着松烟墨的味道,应该是刚从书房过来。"刺客。"我指了指地上的黑蛇,"黑蛇。" 萧凛的手按在我后颈,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他蹲下身,剑尖挑起黑蛇的下巴:"谁派你来的?" "死士不言主。"黑蛇吐了口血沫。 我蹲下去,捏开他的下巴。 他齿间有黑色药末——是毒。"晚了。"我冷笑,"你方才撞翻了妆台,我撒了鹤顶红在地上,你若咬毒,半柱香内就会肠穿肚烂。" 黑蛇浑身剧震,额角的汗珠子砸在青砖上。"是...是三皇子。"他喘着粗气,"他说林婉柔恨你入骨,让我杀了萧凛,把刀塞她手里。" 我盯着他腰间的皮囊,伸手扯了下来。 打开的刹那,药香混着腥气涌出来——是乌头、钩吻、曼陀罗的混合,和三年前林婉柔陪嫁丫鬟的死状一模一样。 "那年冬月,林侧妃的丫鬟春桃暴毙。"我捏着药囊转向萧凛,"太医院说是感染时疫,可我查过,春桃身上有青紫色斑块,那是乌头过量的症状。" 萧凛的目光沉了沉:"老九。" "属下在。"暗卫首领从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 "查春桃的案子。"萧凛的声音像淬了冰,"从李嬷嬷的陪房开始。" 老九领命退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站在廊下看积雪融化,听着东院传来的喧哗——老九带人砸了李嬷嬷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林氏与北境商人的信笺,火漆印是林婉柔私用的并蒂莲。 "王妃!"小丫鬟小柳跑得跌跌撞撞,"林...林氏跪在正门前,说要见王爷!" 我扶着廊柱往正门走,远远便看见林婉柔缩在雪地里。 她往日穿惯了云锦,今日只套着粗布短打,发间的珠钗全被收走了,几缕白发粘在青灰的脸上。 "萧郎!"她扑过来抓我的裙角,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是冤枉的! 那些信笺...是李嬷嬷偷刻的我的印!" 我弯腰捏住她的手腕,当年她推我下荷花池时,也是这样的力道。"你让我在冷宫里喝了三年的刷锅水。"我贴着她耳边说,"你让人往我药里掺巴豆,害我泻得站不住。 你说这些,是李嬷嬷偷刻的印?" 她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脸上:"我错了...我求你..." "你求错人了。"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台阶上,玄色大氅被风卷起,"沈氏说让你生不如死,便不会让你死。" 林婉柔瘫坐在地,像团被踩烂的雪。 老九从门内出来,手里捧着个檀木匣:"王爷,林氏在城外的庄子,还有城南的布庄、米行,账册都有问题。" 萧凛接过匣子,目光扫过我:"明日起,彻查王府所有产业。" 我望着他袖中露出的半页账册,上面赫然盖着林氏的朱印。 风卷着残雪掠过门廊,我听见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冰面的吱呀声——是老九带人去封林氏产业了。 今晚的月光,该比往日更冷些。 第65章 清算之夜,血染东厢! 我望着老九带着暗卫策马而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 晨雾未散时,萧凛将檀木匣递给我看的那半页账册,此刻还在我袖中硌着皮肤——林氏用王府米行的名义私运盐铁,每笔交易都盖着林婉柔的并蒂莲印。 “王妃,东跨院的婆子说柴房那边有焦糊味。”小柳捧着暖炉凑近,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我闻着像……像去年冬月厨房走水时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 去年冬月? 那时我还在冷宫里,每日靠炭火盆熬过寒夜。 林婉柔说冷宫里的炭配额有限,我数过,每日只够烧两柱香——可此刻小柳提到“焦糊味”,我忽然想起春桃暴毙那晚,冷宫外的柴房也飘来过类似的气味。 “去柴房。”我扯下小柳手里的暖炉塞给她,“带两个粗使婆子,拿桶水跟我来。” 绕过月洞门时,风里的焦味更浓了。 我踩着青石板加快脚步,转过游廊的刹那,看见东跨院柴房的屋檐下腾起一缕黑烟。 火舌正顺着房梁往上蹿,劈啪声里混着布料燃烧的焦臭——那是林二小姐新裁的云锦裙料,前日她还特意拿到我面前炫耀,说要做成牡丹花样去宫宴上压过皇后的侄女。 “林二!”我拔高声音,看见火光照亮的墙角有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林婉柔的亲妹林玉娇,此刻她正往包袱里塞金叶子,发间的红宝石簪子在火光里晃得人眼疼,“你当放火就能乱中逃出去?” 她猛地抬头,脸上沾着黑灰,倒比平日浓妆的模样更显狰狞:“沈青黛!我们林家待你不薄,你竟帮着萧凛灭自己外家!” “外家?”我冷笑一声,火舌舔到窗棂,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 我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声短音——这是前日让老九给暗卫们配的暗号,“三年前你姐姐推我下荷花池时,可记得喊我一声外家姐妹?去年我咳血咳得睡不着,李嬷嬷说药炉要留给侧妃补身子时,你正捧着林府送来的血燕粥在我院里用早膳。” 她突然抄起脚边的铜盆砸过来,我偏头躲过,盆沿擦着耳际砸在墙上,“哗啦”碎成两半。 暗卫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她慌了神,拽着包袱往院墙上爬:“你没有证据!那些账册都是萧凛伪造的——” “证据?”我从袖中抖出一本泛黄的账本,封皮是我亲手用旧帕子包的,“你姐姐每年中秋送回林府的‘节礼’,我让人跟着送货车抄了底单。北境商人的火漆印,李尚书的密信,还有你上个月在城南当铺典卖王府田契的凭据——” “闭嘴!”她尖叫着跳下来,指甲掐进我手腕,“你就是个被休的弃妇,凭什么查我们?” 暗卫破门而入的瞬间,我反手扣住她的腕骨。 当年在冷宫被她拿簪子戳手心时,我就练过这招,“凭萧凛信我。” 老九带着人冲进来扑火,我退到廊下看林玉娇被捆成粽子似的拖走。 她的金叶子撒了一地,在火光里闪得刺眼,倒像极了三年前她往我饭里撒的金箔粉——说是“给冷宫添点喜气”,实则是想让我重金属中毒,死得像个贪嘴的蠢妇。 “王妃。”老九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李尚书在城南别庄被截住了,正押往天牢。百姓们听说他私通北境,拿米粮换战马,都举着烂菜叶子追着骂。” 我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场,灰烬里有半块未烧完的林府族徽。 李尚书的事我早有预料——林婉柔总说她哥哥在朝上替萧凛说话,可上个月我替萧凛诊脉时,在他茶盏里发现了微量的鹤顶红。 能在摄政王茶里下毒的,除了李尚书安插的厨娘,还能有谁? “去天牢。”我对老九道,“告诉狱卒,李尚书的牢饭里加些巴豆——他当年让人往我药里掺的,总得还回来。” 老九领命退下时,萧凛的玄色大氅已出现在院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蒙了红布的托盘——不用看也知道,是林婉柔的侧妃印信。 “林氏被幽禁在西院。”他走到我跟前,火光照得他眼底翻涌着暗潮,“本王让人拆了她院里的妆台,那些翡翠镯子底下压着你当年被推下荷花池的证词,春桃的丫鬟跪在佛堂里哭了半宿。” 我望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那是前日我替他制的避毒囊,“你欠的不是我。” 他一怔,目光落在我腕上的红痕——是林玉娇刚才掐的。 “那本王欠春桃,欠所有被林氏害死的人。”他伸手要碰我手腕,又顿住,“明日起,王府内务由你接管。” 我垂眸看自己沾了黑灰的袖口。 西院的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是林婉柔在闹。 可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觉得累——就像当年在现代急诊科连值三天班,看着最后一个病人被推进手术室时的那种空落。 “小柳。”我喊住要去打水的丫鬟,“把前院的奴婢名单拿来。” 她愣了愣,随即小跑着去了。 萧凛站在我身侧,影子和我的叠在一起。 风卷着灰烬掠过廊角,我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明日,该是新的开始了。 第66章 风过无痕,情愫暗生!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我正捏着前院奴婢的名单。 小柳端着药盏进来,青瓷碗沿还凝着水珠:“王妃,这是新熬的参汤,徐厨娘说您昨儿累了半夜,得补补。” 我抬眼扫过她发间的银簪——是前日我赏给忠心丫鬟的信物。 小柳察觉我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红,把药盏搁在案上时,袖口露出半截靛青里子,正是我命人给所有可靠下人设的暗纹。 “去把李嬷嬷叫来。”我翻开名单第三页,指尖停在“李素兰 四十年前入府 原管内院洒扫”那行字上。 小柳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李嬷嬷...她昨儿在后院哭,说林侧妃待她亲。” “哭?”我摩挲着名单边缘被虫蛀的小孔,“当年春桃被推进荷花池时,她端着参汤站在廊下笑;我被关在柴房饿三天时,她往门缝里塞的冷馒头能硌掉牙。这哭,倒像是替自己哭——哭没了靠山。”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李嬷嬷裹着灰布裙进来,发髻松散,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王妃召老奴?” 我把名单推过去:“前院三十六个奴婢,你挑出十个。”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挑...挑什么?” “挑十个跟着林氏进西院的。”我抽出腰间玉牌拍在桌上,“本王妃接管内务第一条——不忠者,留不得。” 李嬷嬷的膝盖猛地一弯,“扑通”跪在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我脚边:“王妃饶命!老奴是被林侧妃逼的,她拿老奴孙子的卖身契威胁...老奴这就把名单写出来!” 我垂眸看她颤抖的手背——那里有块铜钱大的烫伤,和春桃当年被她用烙铁烫的位置一模一样。 “写。”我指了指案头的笔墨,“写清楚谁送过毒汤,谁撕过我的医书,谁在我罚跪时往我膝下撒碎石子。” 她攥着笔的手直抖,墨迹在纸上晕成团。 小柳悄悄退到门口,我听见她轻声吩咐外头的粗使丫头:“把竹板和卖身契匣子搬来——要新的竹板,别沾血。” 日头爬到正中空时,李嬷嬷终于交了卷。 我捏着那张染了泪痕的纸,抬头对候在廊下的老九道:“把这十人送到庄子上,每人发五两银子——算是我替她们积德。” 老九接过纸时扫了眼内容,喉结动了动:“王妃...不罚?” “罚?”我望着院里那株老梅树,三年前林婉柔就是在这树下命人扒了我的外裳,“她们是刀,林氏才是握刀的手。刀钝了可以换,握刀的手废了,才是真干净。” 老九低头应了声“是”,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名单哗哗作响。 我正想把名单收进檀木匣,忽听得前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妃!”守大门的阿福撞开院门,额头渗着汗,“王爷被刺客伤了,正在偏厅!” 我猛地站起来,玉牌“当啷”掉在地上。 小柳手快,弯腰替我捡起来时,我已经提着裙角往偏厅跑。 偏厅里满是血腥气。 萧凛斜倚在软榻上,玄色外袍被撕开半幅,左肩有道三寸长的刀伤,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贴身侍卫阿元跪在地上发抖:“属下该死,没护住王爷...” “滚。”萧凛的声音像浸了冰,目光却落在我脸上,“沈青黛。” 我扯过案上的白绸,蘸了温水轻轻擦他伤口周围的血。 他的皮肤烫得惊人,指腹触到他锁骨时,能摸到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北境之战留下的。 “刺客哪来的?”我问。 “李尚书的死士。”他盯着我垂落的发梢,“本王去天牢提审李尚书,那老匹夫竟藏了把淬毒的匕首。” 我动作一顿:“毒?” “鹤顶红。”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腹碾过我腕上那道林玉娇掐的红痕,“你给本王制的避毒囊,救了命。” 我低头看他掌心——避毒囊的流苏还挂在他腕间,染了血的丝线缠成小团。 “松手。”我抽回手,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再动,伤口要崩了。” 他当真不动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替他裹好纱布时,他突然说:“为何救我?” 我抬头,撞见他眼底的暗涌。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倒比往日多了几分脆弱。 “若你死了,”我把药囊重新系在他腕上,“谁来还我清白?” 他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外头传来通报声:“徐嬷嬷到——” 徐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腰板挺得比宫门前的石狮子还直。 她捧着明黄缎子包裹的懿旨进来,见我在替萧凛疗伤,眼尾的笑纹更深了:“王妃这手医术,当真是妙。” 我福了福身:“嬷嬷折煞青黛了。” 她展开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偏厅里回荡:“太后娘娘闻得定北王府近日安肃,特召定北王妃明日辰时入宫,赐茶。” 萧凛的手指在榻上敲了敲:“太后怎会知道?” “王爷忘了?”徐嬷嬷把懿旨递给我,“前日老奴替太后送平安丹来,见王妃在火场里指挥救火,那从容劲儿,老奴回宫就和太后说了。太后直夸,说咱们大昭朝的儿媳,就该有这等气度。” 我接过懿旨时,指尖触到缎子底下硬物——是块雕着缠枝莲的玉牌。 徐嬷嬷的手在我手背轻轻一按,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说,宫里头的茶,可不如王府的甜。” 我垂眸应了声“是”,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太后素日深居慈宁宫,连皇帝都不常见,怎会突然关注一个被冷落三年的王妃? 老九的汇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掀开门帘进来,看了眼萧凛的伤,又迅速低下头:“北境来消息,三皇子的人联系了云州守将。” 萧凛扯了扯嘴角,倒像是听见什么趣事:“云州守将?那老匹夫的孙子还在太医院当差吧?” 老九点头:“上个月小公子出疹子,还是王妃开的方子。” 我捏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冰凉的玉坠贴着掌心。 萧凛忽然转头看我,目光里带了丝探究:“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我把玉佩收进袖中。 “知道李尚书下毒,知道林婉柔藏证词,知道三皇子要动云州。”他撑着软榻坐直,伤口渗出血来,“沈青黛,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望着他腰间晃动的避毒囊,忽然笑了:“王爷不是会读心么?” 他一怔,耳尖慢慢泛红。 徐嬷嬷适时咳了声:“老奴该回宫复命了,王妃明日记得穿那身月白锦缎——太后爱素净。” 她走后,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老九识趣地退下,小柳端着参汤进来又退了出去。 萧凛突然说:“明日陪我去北郊。” 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案头那株红梅,耳尖的红还没褪:“北郊有片梅林,开得正好。” “王爷终于肯信任我了?”我故意逗他。 他轻哼一声,起身时踉跄了下。 我忙扶住他胳膊,却被他反手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声音低得像叹息:“本王...从未信错人。” 夜漏三更时,我坐在妆台前理明日要穿的衣裳。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母亲的玉佩上——那是块羊脂玉,雕着并蒂莲,是她出阁时外婆送的。 “叩叩。” 小柳在门外轻声道:“王妃,徐嬷嬷送来的匣子,说是太后赏的头面。” 我打开匣子,最上层是支点翠凤头簪,下头压着张纸条,字迹是太后的:“明日见,青黛。” 我捏着纸条,望着窗外的月亮。 风卷着梅香吹进来,我忽然想起萧凛今日说的“北郊梅林”。 明日...该是场新的戏了。 第67章 入宫觐见,暗流涌动! 我对着妆镜理了理月白锦缎的裙角,烛火在鬓边点翠凤头簪上跳了跳,映得簪尾的翡翠流苏微微晃动。 徐嬷嬷送来的匣子还开着,太后的纸条被我压在妆台暗格里,墨迹未干的"明日见"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挑着我神经。 "娘娘,药炉里的安神汤快熬好了。"秋月端着青瓷盏进来,目光扫过我摊在案上的医案,又落在我正往袖中夹层塞的账本上。 那是用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誊抄的,林家与北境商贾往来的账目——三日前我替太医院张院判诊治他老母亲的中风,顺道在他书房翻到的。 "秋月,你说太后为何突然召我?"我指尖摩挲着袖中凸起的账本,锦缎下的夹层被我缝得极密,除非用利刃挑开,否则绝难察觉。 秋月将药盏放在我手边,青瓷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响:"奴婢前日听门房说,太后这月推了所有宫宴,连大长公主的寿礼都只送了对玉镯。 偏生...偏生娘娘是头一个被单独召见的外命妇。"她声音渐低,指尖绞着帕子,"昨日李嬷嬷还在西院说,娘娘这趟进宫怕是要替林侧妃顶罪——" "啪。"我放下茶盏,茶水溅在账本上,晕开个淡褐的圆斑。 林婉柔? 她上月往我茶里下的慢性毒,我早用甘草解了,连毒渣都存着在暗室陶罐里。 但太后若真要问罪,怕不是为这点宅斗小事。 窗外传来更漏声,三更过了。 我起身推开窗,梅香裹着夜露涌进来,落在袖中账本上,带着股潮湿的冷。 北郊梅林...萧凛昨日说的话突然浮上来,他说"开得正好"时耳尖泛红的模样,倒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少年。 可我清楚,这位摄政王的每句话都有深意——北郊离宫城三十里,梅林后是云州军的秘密粮道。 "秋月,把我那套银针包收进行囊。"我转身时发间凤簪轻晃,"再去库房取两盒西域进贡的乳香,太后素日爱闻这个。" 秋月应了声,转身时裙角扫过妆台,差点碰倒那支点翠簪。 我伸手扶住,翡翠流苏扫过手背,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窜——这簪子的翠羽颜色太新,分明是刚从活翠鸟身上拔的,太后素日最厌杀生取羽,徐嬷嬷怎会送这个? 第二日辰时三刻,我乘的青鸾车停在慈宁宫门前。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徐嬷嬷立在阶下,今日穿了件墨绿撒花褙子,见我下车便福身:"太后在暖阁用早膳,王妃请随老奴来。" 暖阁里飘着红枣粥的甜香,太后倚在软榻上,鬓边只插了支素银簪,见我进来便招手:"青黛快来,这糖蒸酥酪是御膳房新做的。"她声音和软,可目光扫过我发间凤簪时,眼尾微挑——果然,这簪子是试金石。 我福身坐下,舀了半勺酥酪含在嘴里,甜而不腻:"太后的早膳总这么讲究,臣妾在王府可吃不到这般精细的。" "听说你会医术?"太后忽然转了话题,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张院判前日还说,你治好了他孙子的疹子。" 我垂眸搅着碗里的酥酪,银匙碰着青瓷叮当作响:"不过是些民间土方子,哪里当得起"医术"二字。 太后若有不适,臣妾倒愿替太后请个平安脉。" 太后放下茶盏,伸出手来。 我搭住她腕脉,指腹下的脉象沉而有力,却带着丝虚浮——这是长期思虑过度,又爱喝温补汤的缘故。"太后心脉有些淤堵,平日可少喝些人参汤,改用茯苓、莲子熬粥。"我松开手,"若信得过臣妾,明日让徐嬷嬷去王府取两贴宁心散。" 太后盯着我,目光像腊月里的雪水:"你倒会挑时候献殷勤。"她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启禀太后,三皇子送来密报。" 徐嬷嬷接过黄绫密报呈给太后,我余光瞥见封泥上的三爪金蟒印——那是三皇子私印。 太后拆开看了两行,突然笑出声,笑得眼角细纹都堆起来:"好个借刀杀人。 青黛,你可知这密报里说什么?" 我摇头,袖中账本被手心焐得发烫。 "说你私藏林家与北境的账册,要借本宫之手扳倒林氏。"太后将密报甩在案上,纸页哗啦散了一地,"林相的孙女是三皇子侧妃,你动林家,便是动三皇子。" 我弯腰拾起密报,指尖扫过上面的字迹——是林婉柔的笔迹。 她上月替萧凛抄军报时,我见过她写的小楷。"太后明鉴。"我将密报放回案上,"臣妾所求,不过是还王爷一个清白王府。 林侧妃往臣妾茶里下毒,李嬷嬷扣了臣妾三个月月例,这些事...王爷总该知道。" 太后突然捂住心口,眉峰拧成个结。 徐嬷嬷慌了神,扶着她直拍背:"老奴这就去传太医院!" "不必。"我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太后这是心疾发作,针砭比汤药快。"我解开太后衣襟,找准内关穴下针,又在膻中穴轻轻捻动。 太后额角的汗慢慢收了,呼吸渐匀:"你...你怎知本宫有旧疾?" "前日替张院判老夫人诊治时,听他说太后偶有心悸。"我拔针时手稳如石,"不过太后这病,还需长期调理。 臣妾那里有从西疆带回来的血竭,最是养心血。" 太后盯着我,目光里的冰碴子化了些:"你果然非池中物。"她抬手指向案头的锦盒,"这是本宫赏你的,回去好好收着。" 出宫时已近未时,我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阴云压得低,像要落雨。 马车刚拐过御街,突然传来"咔"的断裂声,车辕被什么东西撞得剧烈摇晃。 秋月尖叫一声扑过来,我反手扣住她手腕,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拔开——这是用曼陀罗和迷迭香配的熏香,早备着防刺客。 "屏住呼吸!"我将瓷瓶掷向车帘,淡紫色烟雾腾起的瞬间,外头的喊杀声突然哑了。 马车停在巷子里,老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王妃可安好?" 我掀开车帘,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颈侧有针孔——是萧凛暗卫的追魂针。 老九提着一人衣领过来,那人脸上的黑巾被扯掉,竟是三皇子身边的亲卫阿虎。"他身上搜出这个。"老九递来半块虎符,"和云州守将的虎符能合。" 我捏着虎符,指节发白。三皇子果然沉不住气了。 回到王府时,暮色正漫过朱墙。 萧凛立在廊下,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见我下车便迎上来:"听说你在宫里替太后扎针?"他目光扫过我发间的点翠簪,又落在我袖中鼓起的账本上,"明日北郊狩猎,你陪我去。" 我望着他身后渐沉的夕阳,梅香从后苑飘来——北郊梅林的梅花,该开得正好了。 第68章 北郊狩猎,杀机四伏! 我望着萧凛玄色大氅被风掀起的角,后颈忽然泛起凉意。 他说"明日北郊狩猎,你陪我去"时,眉峰比往日压得更低,目光扫过我发间点翠簪的刹那,像在确认什么——那支簪子是今早林婉柔差人送来的"贺礼",说是恭喜我得太后赏。 "好。"我应得干脆,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鼓起的账本。 那上面记着李嬷嬷克扣月例的数目,还有林婉柔往我茶里下的软筋散方子。 萧凛的目光又落在账本上,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 回院子时秋月正往妆匣里收太后赏的锦盒,见我进来手一抖,金镯子当啷掉在妆台上:"王妃,方才林侧妃的丫鬟送了新焙的碧螺春,说您今日辛苦要补补身子......"她压低声音,"我闻着味儿不对,偷偷倒了半碗给院角的黄狗,那狗喝了竟翻着肚皮直抽搐!" 我捏开茶罐,浅绿茶末里混着几丝暗红——是夹竹桃的花蕊。 林婉柔倒真是贴心,连我今日替太后扎针耗了心神都算到了。 "收着。"我将茶罐推回,"明日狩猎,带上。" 秋月瞪圆眼睛:"王妃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我打开药囊,往最里层添了包解毒散。 指尖触到瓷瓶上的刻痕,那是前日遇刺时被撞的——三皇子的人连巷子里都敢动手,北郊山林......我垂眸轻笑,将药囊系紧,"有些戏,该收场了。" 第二日卯时,我踩着晨露上了马。 萧凛的乌骓马就停在廊下,他单手扶着鞍鞯,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见我出来,他伸手要扶,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按在腰间玉牌上——那是暗卫传信的信物。 "今日狩猎,随我近前。"他翻身上马,声音被风卷着送来,"林侧妃也去。" 我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林婉柔的软轿正从角门出来,月白裙裾扫过青石板,抬头时眼尾微挑,倒像是怕我看不见她鬓边那支点翠步摇——和我昨日戴的那支,竟是一对。 "姐姐早。"她扶着丫鬟的手跨上马车,声音甜得发腻,"听说太后赏了姐姐好东西,等会猎到梅花鹿,妹妹替姐姐烤鹿肉,就当贺礼。" 我望着她车帘上绣的并蒂莲,突然想起昨日在太后宫里见到的密报——她的小楷,写的是"沈氏蠢钝,不足为惧"。 马蹄声碎,行至北郊梅林时已近辰时。 梅花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落了我满肩。 萧凛忽然勒住马,侧头看我:"可闻到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 梅香里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山林里的鸟雀静得出奇,连最常见的山雀都没了动静。 "不对劲。"我低声道,同时拉紧马缰。 那匹青骓突然前蹄扬起,嘶鸣着往旁侧跳开——一支羽箭"咻"地擦着我耳畔钉进梅树,箭尾的红缨还在颤。 "保护王妃!"老九的暴喝从身后传来。 我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进怀里,玄色披风裹住我的头脸,只听见萧凛低沉的"稳住",接着是箭矢破空的锐响,和刀剑相击的铿锵。 "闭眼。"他的下巴抵着我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暗卫会清场。" 可这不是普通的山匪。 我掀开披风一角,看见三五个黑衣人从树后窜出,腰间挂着的不是普通短刀,是带倒刺的蛇形刃——和前日刺杀我的阿虎身上的,一模一样。 "毒雾!"老九的喊声响彻林间。 我抬头,见淡绿色的烟雾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条毒蛇缠上梅枝。 萧凛迅速抽出腰间软剑,在我们周围划出半圆,可毒雾还是顺着缝隙钻进来,我喉间一痒,差点咳出声。 "药囊!"我反手扯他衣襟,"解我腰间的药囊!" 他的手指在我腰侧顿了顿,到底解了下来。 我摸出那包解毒散撒向空中,白色药粉遇雾即融,腾起几缕青烟。 毒雾漫到我们三步外便散了,林婉柔的马车却传来尖叫——她的丫鬟正捂着脖子打滚,脖颈上起了大片红疹。 "黑蛇残党。"我按住萧凛要冲出去的手,"他们的毒术我在西疆见过,专挑人多的地方下雾。" 他的瞳孔骤缩:"你怎会知道......" "先抓人。"我指向左侧树后闪过的黑影,"那是带头的,他腰间挂着蛇纹囊,里面有解药。" 老九的追魂针几乎同时射出。 那黑影闷哼一声栽倒,被暗卫拖到我们马前。 萧凛翻身下马,剑尖挑起那人面巾——是张陌生的脸,可他怀里掉出的半块虎符,和前日阿虎身上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说。"萧凛的剑尖抵着他喉结,"谁派你来的?" 那人咳了口血,目光却往林婉柔的马车方向扫。 我顺着看过去,林婉柔正掀着车帘往外瞧,见我望来,慌忙放下帘子。 "三皇子......"那人声音发喘,"三皇子说沈王妃碍眼,林侧妃说......说她能引沈王妃到林子深处......" 萧凛的剑"当"地插进土里。 他转身走向林婉柔的马车,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风,吹落满树梅花。 林婉柔的丫鬟想拦,被老九一把推开。 萧凛掀开帘子的刹那,我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半封书信,墨迹未干,正是她的小楷:"狩猎之日,沈氏必出,良机莫失。" "姐姐......"林婉柔的眼泪说来就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只是......只是想和姐姐亲近......" "亲近?"我下了马,踩过满地落梅走到她跟前。 她身上还带着昨日送我的碧螺春香气,此刻闻着只觉得恶心,"你往我茶里下软筋散时,可想着要亲近? 扣我月例让我院里连炭都烧不起时,可想着要亲近?" 她跪下来拽我裙角:"我只是怕啊! 王爷从前最疼我,可你来了之后......" "住口。"萧凛的声音像结了冰,"老九,带她去别院。 没有本王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林婉柔的指甲掐进我小腿,疼得我皱眉。 我弯腰扯出裙角,她的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混着梅花瓣碎成水痕:"姐姐就这么恨我吗?" "我恨的是,"我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明明有手有脚,偏要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刀。" 别院的锁链声在身后响起时,暮色已经漫过梅林。 萧凛站在我身侧,望着朱门缓缓闭合,忽然说:"明日起,内院的账房钥匙,你收着。" 我摸了摸袖中太后赏的锦盒,里面是块鎏金的王府令牌。 梅花香裹着风涌来,我望着萧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满林的梅,到底要开得更艳些了。 第69章 王府新生,风云再起! 我握着鎏金的账房钥匙站在晨雾里,铜钥匙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昨日萧凛将钥匙塞进我手里时,指尖还带着剑鞘的冷意,如今被体温焐得温热,倒像沾了几分人气。 "娘娘,李嬷嬷带着各院管事在偏厅候着了。"秋月捧着账本过来,袖口还沾着新晒的菊香——她天没亮就去晒了我昨儿配的驱蚊药,"您看...可要奴才先去支应两句?" 我摇头,将钥匙收进袖中。 李嬷嬷是林婉柔的心腹,从前总把冷宫的月例扣下三成填她的私囊。 如今林婉柔被禁足别院,这老货怕是一夜没合眼。 偏厅门帘掀起时,十二位管事齐刷刷跪了满地。 李嬷嬷跪在最前头,鬓角的银簪歪向一边,倒比往日更显佝偻。 她抬头时眼角堆着笑纹:"王妃娘娘金安,老奴等候着听您差遣。" 我扫过她腰间的旧钥匙串——那是从前管着内院的凭证,如今正随着她发抖的膝盖叮当作响。"今日起,各院月例按例发放,不许克扣。"我翻开秋月递来的新账册,"病了的奴才准三天假,找府医瞧病的银钱从公中出。" 底下传来抽气声。 有个小丫头跪在最后,许是新来的,没忍住轻声道:"那...那冬日里的炭盆,也能足额发么?" "能。"我望着她冻得通红的耳垂,那是从前冷宫里才有的模样,"不止炭盆,每月十五各院加顿肉菜,小厨房单开小灶。" 李嬷嬷的手指抠进青砖缝里,指节泛白:"娘娘,这...这规矩改得太急,老奴怕底下人......" "怕他们不服?"我打断她,"从前你们克扣月例,是仗着有人撑腰。 如今林侧妃在别院吃斋念佛,你们的靠山倒了。"我将账册推到她面前,"今日便重新造册,名字按实登记,若再让我查出吃空饷的——"我顿了顿,"李嬷嬷,你跟着林侧妃这些年,该知道我从前在冷宫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惧意。 当年我在冷宫喝着馊粥学针灸,拿树皮练切脉,她带人砸了我半屋子药材的事,想来她记得比我清楚。 "是,老奴这就去办。"她爬起来时险些栽倒,扶着桌角的手直抖。 日头过了三竿时,秋月捧着茶进来,茶盏里浮着新采的茉莉。"娘娘,方才西院的小桃来谢恩,说她娘的药钱有着落了。"她抿了抿嘴,"奴才从前总觉得您...您不爱管事,如今才明白,是从前的王府不值得您费心思。" 我望着窗外新抽的柳枝,风里有桃花的甜香。 从前这院子里连棵活物都没有,如今回廊下挂了两对鹦鹉,是萧凛昨日让人送来的。"不是我变了。"我端起茶盏,茉莉香裹着温热漫进喉间,"是这王府的天,换了。" 月上柳梢时,我还在核对新账册。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噼啪作响,照得"萧凛"两个字在账本上格外清晰——他今日批了二十两银子给西院老仆办丧,朱笔批注的字迹刚劲如刀。 "王妃。" 门帘被掀起的刹那,穿堂风卷着梅香扑进来。 萧凛立在门口,玄色锦袍沾着夜露,手里端着个青瓷盅。 他身后跟着小厨房的张妈,正捧着个红漆食盒,见我望来慌忙福身退下。 "太后赐了千年野山参,熬了参汤。"他将盅子放在案上,青瓷与檀木相碰,发出清越的响,"你近日劳神,补补。" 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手背时顿了顿。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暖,指节处有薄茧,是握剑留下的痕迹。"谢王爷。"我垂眸盯着盅里浮着的参片,喉间突然发紧——上回在北郊林子里,他为我挡了一箭,血浸透了玄色披风,我给他止血时,手也抖得厉害。 "上次在北郊..."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参汤还烫,"若不是你用金疮药压着伤口,我怕是撑不到暗卫来。" 我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却掩不住眼底的暗涌。 从前他看我时总像隔着层冰,如今那冰面裂了缝,漏出底下的星火。"王爷是为我挡的箭。"我指尖摩挲着盅沿,"该说谢的是我。"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说话,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九的声音隔着门压低:"王爷,北境急报。" 萧凛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掀开帘子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老九递来的密报被他捏出褶皱,我看见"三皇子""北境军"几个字刺进眼里。 "好个三皇子。"他将密报拍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联北境军谋兵变,当本王的刀是吃素的?" 我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玉佩。 那是块羊脂玉,刻着北境特有的云雷纹,她说"若有一日遇着能托付的人,便给他"。 我从妆匣最底层取出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从前在北境长大。 或许...能帮你找到北境军的联络人。" 他接过玉佩时,指腹擦过我的手腕。"你可知这玉佩多贵重?"他低头盯着玉佩,月光在玉面上流转,"你母亲的遗物,给了我..." "比起王爷要保的江山。"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这不过是块石头。" 更漏敲过三更时,徐嬷嬷的马车停在院外。 她裹着墨绿斗篷,手里攥着个金丝楠木匣,见了我便要行大礼:"王妃娘娘,太后让老奴捎句话。" 匣子里是太后的亲笔信,小楷写得端庄:"陛下病入膏肓,储位之争将起。 青黛,你既入萧门,当知何为大义。" 我将信原样放回匣中,抬头时徐嬷嬷正盯着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探究。"劳烦嬷嬷回禀太后。"我将匣子递还,"臣妾别的不求,只愿辅佐王爷,守这一方太平。" 徐嬷嬷走后,我站在廊下看月亮。 夜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远处别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萧凛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走动的影子,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次日清晨,我站在王府门前。 晨雾未散,石阶上还凝着露珠,阳光穿透雾霭,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 萧凛站在屋檐下,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衬的赤金云纹——那是摄政王的仪仗。 "王爷。"我转身看他,晨雾里他的眉眼比昨日更清晰,"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内宅的勾心斗角。" 他走过来,大氅的影子将我笼罩。"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我耳垂时,带着他特有的冷香,"我与你共进退。" 我望着他身后渐次打开的府门,忽然想起昨日徐嬷嬷提起,太后不日将设宴款待各国使节。 御膳房这几日正忙着备菜,小厨房的王师傅昨日还来问我,说要做道"金玉满堂"的甜菜——用南瓜雕成莲花,酿上蜂蜜。 可不知怎的,望着满地晨露,我总觉得那蜂蜜里,或许该多放些甘草。 第70章 御膳投毒,太后面中! 三日后的太和殿里,鎏金铜鹤嘴里飘出的沉水香裹着蜜饯甜香,熏得人鼻尖发暖。 我站在萧凛身侧,看各国使节捧着琉璃盏向太后贺寿,金丝楠木案几上的"金玉满堂"——那盘我亲自指点王师傅雕的南瓜莲花,正沾着蜂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哀家今日高兴。"太后夹了一筷子桂花糕,眼角的笑纹里落着金步摇的碎光。 她话音未落,忽然手一抖,青玉筷子"当啷"掉在玛瑙盘上。 我心尖猛地一跳。 "太后?"徐嬷嬷扶她的手在发抖。 太后捂着心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嘴唇白得像新雪,刚喝下去的碧螺春"哇"地吐了半案。 满殿哗然。 "传太医院!"萧凛的声音像淬了冰,玄色蟒纹朝服带起一阵风,他扣住我手腕:"跟我过去。" 我跟着他挤开围过来的命妇,刚凑近太后,便闻见她吐物里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徐嬷嬷抖着手摸太后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院的张院正跌跌撞撞跪下来,搭脉的手直打颤:"这...这脉象浮滑如雀啄,老臣...老臣从未见过..." "是中毒。"我脱口而出。 满殿抽气声。 徐嬷嬷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王妃说什么?"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抬起太后下巴。 她舌苔泛着不自然的青,唇角沾着未擦净的呕吐物,指甲盖下还留着刚才抓桌案时蹭的红漆——这不是急病,是毒发。 "太后今日用了什么?"我转头问徐嬷嬷。 "早膳是枣泥山药糕,午膳...午膳有王府送的"金玉满堂",还有西域贡的葡萄酿。"徐嬷嬷喉结动了动,"老奴亲自盯着摆的膳。" 萧凛的手掌按在我后颈,温度透过素纱襦裙渗进来:"青黛,仔细说。" "脉象浮滑是毒入心包,舌苔泛青是肝经受侵。"我喉咙发紧——这毒来势太猛,分明是冲着要太后命来的,"张院正,取银针。" 张院正手忙脚乱翻药箱,银针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体温。 我避开太后胸前的檀中穴,在曲池、内关各扎了一针。 太后喉间发出闷哼,手指慢慢松开了揪着的衣襟。 "先压下毒性,但若不找出毒源......"我没说完,徐嬷嬷已经哭出了声:"老奴这就去查御膳房!" 御膳房的李主管被拖来的时候,膝盖在金砖上蹭得血肉模糊。 他抱着徐嬷嬷的裤脚哭嚎:"今日所有膳食都是王府送的! 裴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天没亮就送进来了!" 我的心"咯噔"一沉。 裴嬷嬷是王府旧仆,当年我刚进府时,她还在小厨房帮过我熬药。 上个月萧凛整顿内宅,我特意把她调到御膳房当差,图的就是她手脚干净。 "裴嬷嬷呢?"萧凛的声音像块冻硬的铁。 "在偏殿跪着。"李主管缩成一团,"说是她管的蜜饯匣子开了封,里头的蜂蜜......" 我冲进偏殿时,裴嬷嬷正瘫在青砖地上。 她鬓角的银簪歪了,露出耳后一道新抓痕——那是指甲抠出来的血印。 "王妃!"她看见我,突然扑过来抓住我裙角,"老奴没下毒! 今早送蜜饯时,匣子封得好好的,是御膳房的小柳说太后爱吃甜,非让老奴多添两勺......" "时间。"我打断她,"你几时交的蜜饯?" "辰时三刻。"她指甲掐进我锦缎裙面,"送进去时,李主管亲自验了封条。" 我闭了闭眼。 太后是未时初用的午膳,从辰时三刻到未时初,中间隔了三个时辰。 若蜜饯里真有毒,不可能现在才发作——除非毒素是在更近的时候被激活的。 "带裴嬷嬷去净房换身衣裳。"我转头对随侍的宫女说,"找稳婆来,她耳后的伤得处理。" 萧凛站在偏殿门口,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信她?" "她若要下毒,不会选在御膳房最严查的日子。"我摸出袖中帕子擦手,帕角沾着太后呕吐物里的碎蜜饯,"更不会留着抓痕来喊冤。" 御药房的炭炉烧得正旺。 我把蜜饯碎渣放在白瓷碟里,加了点温水化开。 蒸汽腾起时,那股苦杏仁味突然浓了十倍——是断魂草的汁液。 这东西我在现代医书里见过,得用40度以上的水冲泡才会释放毒性。 "太后喝的葡萄酿是温过的。"我捏着瓷碟的手发紧,"蜜饯里的毒,是被温酒的热气激出来的。" "好个借刀杀人。"萧凛突然笑了,可那笑比冬天的雪还冷,"选王府的膳食,选需要加热的蜜饯,连发作时间都算准了在各国使节面前。" "周夫人到——" 殿外通报声打断了我们。 周御史夫人穿着月白蹙金衫,手里攥着串沉香念珠,一进来就抹起眼泪:"可怜太后娘娘吃斋念佛的人,竟遭此横祸。 这御膳可是从王府出的,王妃得给天下人个交代吧?" 我抬头看她。 她眼角的胭脂晕开了点,露出底下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夜。 "夫人倒是熟悉毒物。"我把瓷碟推到她面前,"这断魂草的毒,得配合40度温水才发作,不知夫人可曾亲自试过?" 满殿的人都倒抽了口气。 周夫人的念珠"哗啦"掉在地上,滚到萧凛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突然弯腰捡起来,指腹碾过珠子上的刻痕:"这是大慈恩寺的香灰念珠,夫人昨日可是去了西市?" 周夫人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我借机绕到太后软榻边,装作整理锦被,指尖轻轻擦过她袖口。 果然,指尖沾了些细粉——致幻香的残末。 这东西混在沉水香里,会让人头晕心慌,正好掩盖毒发时的异常。 "这不是行刺。"我凑到萧凛耳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是布局。 太后中毒,王府被疑,接下来他们会说你管教不严,动摇你的兵权......" 萧凛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着青白。 他突然提高声音:"传司礼监,调今日御膳房所有进出记录。 徐嬷嬷,带太医院去查太后衣裳里的香料。" "是!"徐嬷嬷抹了把泪,带着人风风火火出去了。 太后在软榻上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哼声。 我重新搭她的脉,发现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余毒还在往心脉里钻——得用甘草汤慢慢逼,可现在满殿的眼睛盯着,有些话不能明说。 "太后醒了!"有宫女喊。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嘴唇动了动,我弯腰凑近,听见她用气声说:"青黛,哀家的茶......" 我心头一紧。她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萧凛的手掌覆在我后背上,隔着层层衣物传递着温度。 我望着殿外渐沉的夕阳,突然想起裴嬷嬷耳后的抓痕——那是挣扎时被人抓的,还是自己挠的? 周夫人的念珠刻痕,西市的香粉铺子,还有太后没说完的话...... 这些线头缠成一张网,正朝着萧凛的方向收紧。 "去取我的药箱。"我对身边的小丫鬟说,"多带些甘草。" 天快黑的时候,徐嬷嬷来报,说太后暂时稳住了。 可我替她换过药后,看着她青中带紫的唇色,总觉得这毒没那么简单——余毒像条蛰伏的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咬一口。 萧凛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外的暮色。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把悬在头顶的剑。 我走过去,他转身时,我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是太后宫中的味道。 "明日我会去太医院盯着配药。"我攥紧袖中的药瓶,"但有些事......" "我知道。"他打断我,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青黛,你信我么?" 我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玉佩。 那玉现在在他腰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信。"我说。 风掀起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人心发紧。 我望着太后寝室里晃动的烛影,突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71章 验尸破局,脉象揭谎! 我站在太后寝室的廊下,指尖还留着她腕间脉象的余温。 那脉息像根细若游丝的线,明明被甘草汤吊住了,底下却藏着暗涌的毒流——这毒不是普通的乌头或砒霜,倒像是某种混了几味药材的慢性毒,偏偏发作起来又急如星火。 "王妃。"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得像压了块青石板。 我转身时,看见他手里攥着徐嬷嬷刚呈来的御膳房记录,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徐嬷嬷说太医院查了太后衣裳里的香料,没见异常。" 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此刻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毒不在香里。"我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药瓶,里面装着从太后茶盏底刮下来的褐色残渣,"在茶里。 太后醒前说"我的茶",她是想告诉我毒源。" 萧凛的喉结动了动,指腹重重碾过记录上"裴嬷嬷"三个字。"你想验尸。"他不是在问。 我点头:"要查毒源,得看昨日那盏茶到底掺了什么。 可茶盏早被人换了,只剩......"我顿了顿,"昨日给太后试毒的小宫女,今早没了。" 殿内突然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我和萧凛快步进去,正见楚太医扶着药箱直起腰,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太后娘娘这是寒热交杂之症,老臣已开了温补的方子,只需静养百日......" "静养百日?"我冷笑一声,上前半步。 烛火映着楚太医脸上的油光,他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星点药末——方才他诊脉时,指尖在太后腕上只搭了三息。 我伸手按住太后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银针。"楚太医说太后是虚症,那这针下去......"针尖轻轻刺进内关穴,太后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楚太医的脸"刷"地白了。 我盯着他急促跳动的喉结,继续道:"中毒之人经络淤塞,遇针必惊。 若真是寒热虚症,该是木着没反应才对。"我抽出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楚太医,你可敢再诊一遍?" 他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罐。"老臣、老臣昨日便说过,太后凤体......" "昨日?"我猛地想起前几日太医院送来的诊断书,"昨日未时三刻,你写的是"太后偶感风邪";申时二刻,太后茶盏里的毒发作,你改了方子;如今又说寒热交杂。 楚太医,你这手改病历的本事,倒比把脉利索。" 殿外突然起了风,吹得烛火噼啪作响。 萧凛的影子罩下来,像座山压在楚太医背上:"传太医院院正。"他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把楚太医这几日的诊断记录,连笔带墨都呈上来。" 楚太医"扑通"跪了,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带了哭腔:"王爷明鉴! 老臣也是被逼的......" "带下去。"萧凛挥了挥手,两个侍卫架起瘫软的楚太医。 我望着他被拖走时踢翻的药箱,里面滚出半块染了朱砂的蜜饯——那是周夫人最爱的蜜饯,她总说"甜得能盖住药味"。 "去把裴嬷嬷带来。"萧凛转头看我,目光软了些,"你说她耳后有抓痕。" 裴嬷嬷被带进来时,发髻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草屑。 她一见我,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裙角:"王妃,老奴真没想害太后! 是周夫人拿我孙子要挟......她说我若不换膳盒,就把我孙子丢去乱葬岗......" 我蹲下来,看见她耳后那道抓痕还渗着血——是被周夫人的护甲抓的,边缘呈月牙状。"你换的是哪份膳?" "太后的茶盏!"她抖得像筛糠,"周夫人给了我个青瓷盏,说里面是安神茶。 我趁御膳房小丫头不注意换了,谁知道......" "你可知那茶里是什么?"我攥紧她手腕,"是马钱子粉掺了甘草。 甘草能掩苦味,马钱子却会让人先晕后喘,最后心脉暴裂。"我松开手,"你孙子在城西破庙? 我已让暗卫接他去医馆了。" 裴嬷嬷突然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奴该死! 老奴对不起太后......" "带下去安置。"萧凛对侍卫点头,又转向我,"现在去验尸?" 我望着殿内昏睡的太后,她的唇色比傍晚更紫了。"得连夜验。"我摸了摸怀里的药箱,"我让小丫鬟买了中毒的老鼠,比对反应。" 子时三刻,偏殿里点着三盏油灯。 我剖开老鼠的腹腔,腐臭的气味混着药味直钻鼻子。 萧凛站在门口,玄色大氅沾了夜露,却半步没退:"看出什么?" "老鼠的心肺有紫斑,和小宫女尸检记录上的一样。"我用银刀挑起一截肠子,"这毒会顺着消化道往上攻,所以太后才会先呕后晕。"我抬头看他,"楚太医改病历,周夫人逼裴嬷嬷,都是为了掩盖这是毒杀。 而幕后主使......" "皇后。"萧凛替我说完,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太后前日驳回了她侄儿的封官奏疏。" 天快亮时,我捧着验尸报告和脉象图走进太后寝室。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却比昨日清醒许多。"青黛。"她伸手拉我,指节冷得像冰,"哀家信你。" 我展开报告,指着心肺紫斑的图谱:"这是毒源。 若不是及时灌了甘草汤,太后今日......" "啪!"太后拍碎了手边的茶盏,碎片溅在我脚边。"传哀家的令。"她声音抖得厉害,"着大理寺封周御史府邸,所有账本、仆从一概不许动!"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一回敲得格外响。 萧凛站在门边,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突然说:"明日早朝,太后要当众审这案子。" 我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鱼肚白,想起周夫人房里那串刻了"皇后"二字的念珠。 这场局,才刚刚掀开最上面的一层布。 第72章 朝堂舌战,皇后昏厥! 我站在紫宸殿外,晨雾还未散尽,殿角铜铃被风撞出细碎的响。 萧凛的玄色大氅扫过我鞋尖,他侧过身,声音压得低:“怕么?” 我摸了摸袖中那叠盖着太后印的验尸报告,纸角被掌心汗浸得微卷。 “昨夜在偏殿剖老鼠时,我就在想——”我抬头看他,晨光透过廊下灯笼照在他眉骨上,“有些人总以为毒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却忘了,毒杀的痕迹,恰恰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殿内传来通传声:“太后驾到——” 我跟着萧凛拾级而上。 金殿里龙柱上的漆色被岁月磨得发暗,却仍能闻见沉水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 满朝文武早已列队,品级低的小官缩着脖子,周御史夫人站在文官队首,月白翟衣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晕——她昨日还在裴嬷嬷房里逼问太后中毒细节,此刻倒像个刚知道消息的无辜贵眷。 “今日召众卿来,为的是御膳投毒案。”太后靠在凤座上,声音虽哑,却像淬了冰,“有话便说,有证便呈。” 周夫人率先出列,裙裾扫过金砖发出刺啦声。 “回太后,老妇昨日去御膳房查账,见王府送的雪燕羹罐子敞着盖。”她指尖戳向我,护甲尖几乎要刮到我衣襟,“王妃协理内宅,供膳不力致太后中毒,难辞其咎!” 我盯着她涂了丹蔻的指甲。 前日在周府佛堂,她跪在蒲团上念《心经》时,这双手正攥着刻“皇后”二字的念珠——原来她早把佛堂当联络处了。 “周夫人说毒在膳品里?”我从怀中取出用桑皮纸包着的脉象图,展开时能听见纸页摩擦的沙沙响,“那不妨看看太后中毒时的脉案。”我转向立在殿侧的楚太医,“楚大人前日呈的脉案说,太后是误食断魂草,对么?” 楚太医的喉结动了动,青灰色官服被汗浸得发暗:“是...正是。” “断魂草的毒,发作需三个时辰以上。”我举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昨日剖老鼠的时间——子时喂毒,丑时二刻出现呕吐,“可太后昨日未时三刻用膳,未时五刻便开始干呕。”我走到楚太医面前,他身上的药香混着酸汗味直往鼻端钻,“这说明毒不是下在膳品里,而是...下在太后服的药里。” 殿内响起抽气声。 有个六品户部主事小声嘀咕:“楚太医管着太医院,难不成是他——” “一派胡言!”楚太医突然拔高声音,却踉跄着撞翻了案上的茶盏,“老臣对太后忠心耿耿——” “忠心?”我从袖中抖出一沓泛黄的医案,最上面那张是三年前的,“景和二十三年,三皇子出痘,您记的是‘热症’,可太医院存档的脉案里,三皇子的痘浆是黑的。”我翻到中间一页,“景和二十五年,丞相夫人咳血,您写‘肺虚’,实则是她喝了掺马钱子的补汤——” “够了!”楚太医突然跪下来,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是...是庆王殿下让老臣改的!他说三皇子出痘会影响储位,说丞相夫人的事不能让陛下知道...”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老臣只是想保全家小...” “所以这次太后中毒,也是庆王指使?”太后的声音像冰锥子,“还是说,你背后的主子,比庆王更金贵?” 周夫人突然冲过来,发间步摇乱晃:“楚太医疯了!太后莫要信他——” “周夫人急什么?”我从怀里摸出裴嬷嬷按了血指印的供状,“裴嬷嬷说,您给了她一个青瓷盏,里面是掺了马钱子的安神茶。”我盯着她骤然惨白的脸,“您昨日在佛堂念的《心经》,怕不是为太后祈福,是怕裴嬷嬷的孙子说漏嘴吧?” 周夫人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朝臣身上。 她的珍珠耳坠晃得人眼花,我却看见她腕间露出半截红绳——和皇后宫里掌事宫女腕上的红绳,是同个绣坊的“并蒂莲”纹样。 “此案背后,另有主谋。”我转身面对太后,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殿外的风声,“是皇后娘娘。” “放肆!” 一声尖喝炸响。 皇后扶着宫女的手冲进殿来,凤冠上的东珠撞出脆响。 她今日穿了明黄翟衣,可脸色比孝期的素服还白:“沈青黛,你可知诬蔑中宫是什么罪?” 我从袖中摸出那封用火漆封着的信。 火漆印是皇后宫里独有的双凤朝阳,信纸上的小楷我前日在皇后给太妃的请安折里见过——“庆王若能拿到太后手谕,本宫必助他夺嫡。” 皇后的指尖抖得厉害,想去抢信却又不敢,只能盯着我冷笑:“你...你哪来的信?” “周夫人的佛堂梁上,有个暗格。”我把信递给萧凛,他接过去时指尖擦过我手背,像一道暖流过心,“暗格里除了这封信,还有二十封庆王的回帖。” 皇后突然踉跄两步,扶着龙柱才站稳。 她鬓边的步摇歪了,东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敢算计本宫...”她话音未落,突然捂住心口,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传太医!”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把皇后抬去冷宫,等她醒了,再细细审。” 几个宫娥手忙脚乱地抬人,皇后的绣鞋掉在我脚边,金线绣的凤凰被踩出个泥印。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不知是谁的朝珠掉在地上,珠子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青黛。”萧凛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该退下了。” 我跟着他往殿外走,经过御膳房呈上来的供案卷宗时,衣角被什么勾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半枚玉佩残片卡在案卷缝里——羊脂玉,上面刻着半朵并蒂莲,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血。 “怎么了?”萧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 我捡起残片,触手生凉:“许是御膳房的人落的。”我把残片收进袖中,转身时看见殿外的梧桐叶正被风卷着打转,“王爷,我们已经踏入风暴中心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残片传来,我却望着那半朵未完成的莲花,突然想起皇后腕上的红绳——并蒂莲,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吉祥话。 第73章 旧书铺密语,玉佩现端倪! 我攥着那半枚羊脂玉残片回了青梧苑,烛火下将它与我贴身佩戴的玉佩并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原本残缺的并蒂莲终于完整。 "这是...母亲的?"我指尖发颤。 记忆里的母亲总戴着一枚玉佩,可我穿来这具身子时,只在枕头下摸到半块,边缘还沾着褐红的痕迹,当时只当是原主幼时摔碎的旧物。 窗外传来更漏声,我将两枚玉收进妆匣最底层。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唤来小桃:"去前市打听,京城哪家铺子雕过并蒂莲纹的羊脂玉。" 未时三刻,小桃喘着气跑回来:"姑娘,茶摊王伯说,十年前西市"听雪斋"的李掌柜专刻这种宫样纹饰,不过如今铺子早没了招牌,只留个老门脸儿。" 我换了件青布襦裙,将玉佩揣进袖中。 出门前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素面朝天,鬓角别了朵绒花,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西市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听雪斋藏在巷尾,褪色的木牌歪着,"雪"字缺了半边。 推开门,霉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李掌柜正蹲在柜台后修补古籍,灰布衫洗得发白,抬头时,他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 "姑娘...你手里可是带着半块并蒂莲?"他声音发颤,扶着柜台站起来,指节泛白。 我心下一跳,将两枚玉掏出来:"掌柜的识得这个?" 李掌柜三步并作两步绕出来,枯瘦的手悬在玉上方不敢碰,喉结动了动:"跟当年沈夫人的那对...一模一样。"他突然回头锁了店门,掀起柜台后的布帘:"姑娘随我来。" 后堂很小,靠墙摆着个檀木柜,李掌柜从最上层抽出个包着蓝布的纸卷。 展开时,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印着"云华医门"四个篆字,我心口发闷,一段模糊的记忆涌上来——幼时趴在案前,看母亲在泛黄的医书上批注,墨香混着药香,她鬓边的玉簪晃啊晃。 "这是沈夫人托我保管的。"李掌柜将医卷推到我面前,"她说若有一日,有人带着双玉来,便是她的血脉。" "我母亲...她是谁?"我的声音在抖。 "沈夫人名唤沈云昭,是云华医门当代门主。"李掌柜抹了把眼角,"十年前影蛇组织血洗医门,那夜我去送新刻的玉牌,正撞见黑衣人放火...夫人把半块玉塞进我手里,让我带着医卷逃,她说"若我死了,这卷留给我女儿"。" "影蛇?"我攥紧医卷,"他们为何要灭医门?" "云华医门世代为皇室制丹,十年前先皇重病,影蛇买通大皇子,逼夫人制"回天丹"——那药能吊命三月,却会让服用者暴毙时七窍流血,坐实是二皇子下毒。"李掌柜的声音突然压低,"夫人不肯,大皇子便派影蛇屠门...整个医门,就剩夫人怀里的女娃被奶娘抱走,后来连奶娘都没了消息。" 我猛地站起来,医卷"啪"地掉在地上。 原来我穿来的这具身子,并非什么普通的相府庶女,而是云华医门最后的血脉? 记忆里总有的药香、对穴位的本能熟悉,都是母亲留给我的烙印。 "姑娘?"李掌柜弯腰替我捡医卷,"沈夫人走前说,双玉合璧时,便是因果了结日。" 我攥着医卷出了听雪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巷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墙后闪过一道玄色衣角——是老九,萧凛的暗卫。 果然,夜里亥时三刻,青梧苑的门被叩响。 小桃刚开了门,萧凛便带着冷风进来,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星子似的雪粒,他盯着我手里的医卷,声音像浸了冰:"你从未来过王府之前,就已计划好一切?" "王爷何出此言?"我心口一紧。 他从袖中抖出张纸,是听雪斋的位置图:"暗卫说你今日去了西市旧书铺,还和李掌柜密谈半个时辰。"他的目光扫过我腰间的玉佩,"这玉,你藏了多久?"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它的来历。"我将医卷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是云华医门的人。" 萧凛没接,指节抵着桌案,指背青筋凸起:"云华医门? 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个?"他突然冷笑,"你早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一直瞒着本王。" "我真的不知道!"我急得眼眶发热,"我穿来这身子时,只记得自己是沈府庶女,这玉佩是从小带的旧物......" "够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明日起,青梧苑加派暗卫。"门"砰"地关上,烛火被震得摇晃,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要碎成一片。 我抱着医卷坐到三更,窗棂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我反手熄灭烛火,摸黑躲到妆台后。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映出道纤细的影子——黑衣女子翻窗而入,腰间悬着银质蛇形挂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把《灵枢残卷》交出来。"她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否则,你会和你母亲一样,死在自己的医书前。" 我攥紧袖中的银针,心跳得厉害。 窗外的更漏敲过四下,黑衣女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她一步步朝妆台逼近,银蛇挂饰发出细碎的轻响...... 第74章 机关启封,前世回溯! 更漏敲过四下的声音混着瓦片轻响,在寂静的青梧苑里格外清晰。 我缩在妆台后,掌心的银针扎得虎口生疼——这是我今早替小桃治冻疮时磨的,针尾还沾着点艾草香,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黑衣女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银蛇挂饰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碎轻响,像蛇信子扫过耳膜。 她每走一步,我就数一声心跳,数到第七下时,她的绣鞋尖已经抵在妆台木腿上。 "别逼我动手。"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倔,结果呢?" 我喉头发紧。 记忆里突然闪过片段:暴雨夜,女人将我塞进木箱,血顺着她额角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得烫人。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原主不是普通庶女——可现在,这记忆被灵蛇女的话撕开一道口子。 她的手已经搭上妆台边缘。 我盯着她手腕的动脉位置,突然想起现代急救课上老师说的:"人在高度紧张时,瞳孔会放大,反应速度下降两成。"我屏住呼吸,等她的影子完全遮住月光那刻,猛地将桌上的烛台推向右侧。 "啪!" 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出我刻意歪向左边的影子。 灵蛇女果然中计,挥袖扫向左侧,带起的风掀开妆台布帘。 我趁机从右侧滚出,银针精准戳向她肩井穴——这是我昨日替萧凛治肩伤时记熟的穴位,他当时说"疼得像被雷劈",此刻想来倒成了救命符。 她闷哼一声,动作顿住。 我抓起桌上的医卷就往门外跑,小桃的惊呼声被我甩在身后。 可刚跑到巷口,迎面就撞上另一个玄衣人——他腰间同样悬着银蛇挂饰,月光下蛇眼处嵌的红宝石泛着妖异的光。 "跑?"灵蛇女的声音从身后逼近,"云华医门的余孽,就该和你娘埋在一起。" 我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喉咙发腥。 这时,脑海突然炸开一阵刺痛——素衣女子跪在案前,指尖沾着朱砂,在羊皮纸上画着复杂的纹路。 她的侧脸和我有七分相似,笔下的图纹流转着星芒,最中央写着四个小字:七宫归心。 "是母亲!"我脱口而出。 那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母亲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画过七道线,"青黛,若有一日遇到绝境,就去西市听雪斋,找刻着星图的石碑,按七宫归心推转。" 灵蛇女的匕首已经抵住我后颈。 我咬着牙撞开面前的玄衣人,发簪上的珍珠簌簌掉在地上。 听雪斋的位置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西市第三巷,门楣挂着褪色的"书"字灯笼。 我跌跌撞撞跑进去,后院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树旁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表面刻满歪歪扭扭的星图。 "七宫归心......"我颤抖着抚过石碑,按照记忆里的纹路,先转北斗第七星,再合天枢与天璇。 指尖触到某个凸起时,地面突然发出闷响。 我踉跄着后退,石板缝隙里渗出青苔的腥气,接着"轰"的一声,地面裂开道一人宽的阶梯,霉味混着药香扑面而来。 "你终于找到了。"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苏婆婆倚在院门边,手里端着盏青釉灯。 她鬓角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暖光,我这才发现她耳坠竟是云华医门特有的双玉样式——和我腰间的玉佩正好凑成一对。 "婆婆......" "先下去。"她推了我一把,"那些人快追来了。" 阶梯下的密室比我想象中亮堂。 靠墙摆着整排檀木柜,最上面的匾额写着"云华藏珍",漆色已经剥落。 我打开最近的柜子,一摞摞医典手稿跃入眼帘,最上面那本《灵枢残卷》封皮泛着油光——正是灵蛇女要的东西。 可当我翻开第二柜时,手突然抖得厉害。 泛黄的账册里夹着通商票据,最底下一张盖着"林氏商栈"的朱印,日期是十年前云华医门被灭门的前三天。 再往下翻,是母亲的血书:"林相勾结北戎,以云华医典换粮草,青黛若见此,当为母雪冤。" "原来......"我喉咙发紧,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墨渍,"母亲是为了保护这些才......" "青黛。" 熟悉的玄色衣角扫过眼角。 我猛地抬头,萧凛站在密室入口,老九举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他发梢还沾着雪粒,眉峰紧拧,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账册上时,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 "暗卫说你从青梧苑跑出来,我让人跟着。"他伸手要拉我,指尖快碰到我手腕时又顿住,"那些黑衣人......" "是影蛇卫。"我低头擦掉眼泪,往后退了半步,"王爷,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成拳,玄色披风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老九举着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压在冰层下的火山。 "我信你。"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但下次,别再一个人涉险。" 话音刚落,密室上方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 苏婆婆的声音从阶梯口飘下来:"姑娘,影蛇的人把听雪斋围了。" 我攥紧怀里的账册,看向萧凛。 他已经抽出腰间的软剑,剑锋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老九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啪"地打向天空——那是王府暗卫的求援信号。 "先出去。"萧凛挡在我身前,"有我在。" 密室里的药香混着外面的喊杀声涌进来。 我望着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今早他摔门而去时墙上摇晃的影子。 原来有些裂痕,需要用性命相托的瞬间,才能照进光来。 而那些藏在医典里的真相,那些林相勾结敌国的证据,此刻正被我牢牢护在怀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云华医门的血白流——无论是原主的母亲,还是现在的我。 上方传来灵蛇女的尖叫:"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卷!" 我握紧萧凛的衣摆,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月光从密室通风口漏进来,照在《云华医录》的封皮上,那两个字被镀上一层银边,像母亲当年在我掌心画下的温度。 该我站出来了。 第75章 医门遗卷,影蛇再袭! 密室顶端的木梁被劈断的刹那,木屑混着雪粒簌簌落进我后颈。 苏婆婆枯瘦的手突然攥住我手腕,我这才发现她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侧——她后腰的靛青棉袍正渗出暗红,像朵开败的石榴花。 "姑娘,跟我走。"她声音发颤,却把我往密道侧门推,"暗卫信号弹打出去了,王爷的人很快到,但影蛇要的是医卷......" 头顶传来灵蛇女的尖笑:"沈青黛! 你娘当年藏着云华医典不肯交,现在轮到你了? 你当萧凛能护你一辈子?"她的绣鞋跟碾过地板,"给我拆了这听雪斋!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破书找出来!" 我怀里的《云华医录》烫得慌。 母亲血书上的字迹还在眼前晃:"林相勾结北戎,以云华医典换粮草"——原来那些年母亲被骂"医痴",是在用命护着能扳倒权相的铁证。 苏婆婆突然踉跄半步,我这才看见她后背插着半柄短刀,刀刃没入三寸有余。"婆婆!"我去扶她,却被她反手按在墙缝上。 墙内机关轻响,一块青砖陷进去,露出窄窄的夹道。 "走!"她推我进夹道,自己转身挡在出口,"当年我跟着夫人守医阁,今日该替她守女儿。"她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这是夫人配的止血散,你藏好医卷......" "婆婆!"我抓住她衣角,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跟我一起!" "守卷为义。"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夫人咽气前就说了这四个字。 青黛,你要活,要让这卷子里的东西见天日。" 夹道外传来刀剑相撞的脆响,是萧凛的软剑。 他刚才说"有我在"时的背影还在眼前,可此刻我却要像只地鼠似的钻墙缝——不,不是地鼠,是母亲用命护着的火种。 我咬着唇把医卷塞进夹层衣袖,那是今早秋月给我改的,她说"主子总爱揣些瓶瓶罐罐,多缝层布省得硌着"。 现在这层布贴着我心口,像母亲在说"青黛,别怕"。 苏婆婆突然闷哼一声,我从夹道缝隙看见她左肩又中了一剑。 她反手甩出一把银针,逼退最近的杀手,转头对我喊:"跑! 往东侧竹苑!" 我转身往夹道深处跑,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 夹道顶的瓦缝漏进月光,照见墙皮剥落处有母亲的字迹:"青黛三岁,爬医架摔哭","青黛七岁,偷尝曼陀罗吐了三日"——原来这密道是母亲为我建的逃生路。 出口在竹苑假山下,我刚钻出来就撞进一片刀光里。 三个蒙面人从竹影里窜出,刀刃泛着幽蓝,是淬了毒的。 "交出医卷!"左边那人挥刀劈来,我本能地侧身,后腰撞在假山石上。 右边那人的刀已经抵住我咽喉,我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了——不是慌乱,是清晰的"咚、咚",像在数他们的脉搏。 穴位感知! 我突然想起今日晨练时,跟着《云华医录》里的"天脉篇"运气,竟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手肘处的曲池穴在发热。 原来这能力在生死关头被激发了——我看见左边杀手的膻中穴微微起伏,右边那人的风府穴有冷汗渗出,中间那个的曲池穴因握刀过猛而凸起。 我摸出袖中银针,这是今早配药时随手揣的。 左手银针直射左边杀手膻中穴,右手两指夹针弹向中间那人曲池,最后一枚咬在齿间,对准右边杀手风府穴—— "噗!" 左边杀手闷哼着捂住胸口,刀当啷落地。 中间那人手腕一软,刀掉在我脚边。 右边杀手脖颈一僵,白眼翻起昏了过去。 "天脉通感!"灵蛇女的声音从竹苑外传来,她掀翻竹帘冲进来,额间蛇形金饰乱颤,"你娘当年也会这招! 原来云华医门真的......" "青黛!" 玄色披风卷着风雪扑进来,萧凛的软剑架在灵蛇女颈间。 老九举着灯笼跟在后面,灯光照亮他发间未融的雪,也照亮他紧抿的唇——他刚才在密室入口说"我信你"时,也是这样抿着唇,像把所有担忧都吞进肚子里。 灵蛇女突然笑了:"萧摄政王,你护着的女人是云华余孽,她娘当年......" "闭嘴。"萧凛剑锋微压,灵蛇女脖颈渗出血珠,"老九,带她回府审。"他转身看我,目光扫过我手中还沾着血的银针,又落在我夹层鼓起的衣袖上,"你没事?" 我摇头,把医卷从衣袖里掏出来。 苏婆婆还在听雪斋里,我得把这东西交给能护它的人。"苏婆婆受伤了。"我把医卷塞给老九,"麻烦你找府里最好的大夫,再让人把这个......" "给我。"萧凛突然伸手接过医卷,指腹擦过封皮上"云华"二字,"我让人锁进密室。"他的拇指蹭到我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先回府。" 回府的马车里,炭盆烧得噼啪响,我却觉得冷。 萧凛坐在对面,玄色大氅搭在膝头,腰间玉牌撞出轻响。 他盯着我发顶看了一路,终于开口:"你会的不止医术。" "王爷会的也不止兵法。"我摸出帕子擦银针,"比如读心术。" 他喉结动了动:"你知道?" "那日在梅苑,我摔了茶盏。"我没抬头,"你说"这茶凉了",可我心里想的是"这茶太苦,该加蜜"。" 马车突然颠簸,萧凛伸手扶住车壁,指节泛白:"所以你装蠢?" "不装蠢,早死在青梧苑了。"我把银针收进木匣,"王爷当初把我丢去冷宫,不也是觉得我蠢?" 他别开脸看车外:"若你接近我另有目的......" "那王爷现在就该把我锁进地牢。"我打断他,"毕竟我能在北郊刺客来袭时,故意引你走那条有埋伏的路。"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风吹乱的雪。 北郊那次,我确实察觉了刺客埋伏,故意拽着他往反方向跑——当时我以为他是敌人,现在才知道,他是这深宅里唯一说"我信你"的人。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他突然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很烫,像要把我烙进骨血里:"下次,别再一个人涉险。" 我抽回手,却没拒绝他扶我下车的动作。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的树。 深夜,我靠在窗前整理药柜,突然听见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只灰鸽停在窗沿,脚环上系着块素白绸子。 我解开绸子,上面的小楷力透纸背:"王妃可愿共谋大事? 医门遗卷,非一人所藏。"落款是"三皇子"。 我捏着绸子的手发颤。 林相勾结北戎,三皇子要对付林相,所以盯上了我手里的医卷——可他是敌是友? 母亲的血书还在密室,林相的罪证全在医卷里,我不能再让它落到第二个野心家手里。 窗外起风了,吹得烛火摇晃。 我望着案头《云华医录》的抄本(真本已锁进萧凛的密室),突然想起苏婆婆说的"守卷为义"。 义不是护着一卷书,是护着书里的真相,护着被林相害的百姓。 灰鸽扑棱棱飞走了,留下夜空里一道黑影。 我摸着袖中母亲的血书,轻声道:"明天,该去会会这位三皇子了。" 第76章 密信赴约,陷阱重重! 我对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坐了半宿。 灰鸽带来的素白绸子被我捏得发皱,三皇子那行小楷在烛光下泛着冷意。 母亲的血书还在袖中,隔着两层素纱,能摸到上面凝结的暗褐血渍——那是她被林相的人追杀时,用最后一口气蘸着血写的,说医卷里藏着林相通敌的密信。 "医门遗卷,非一人所藏。"我反复摩挲这行字,指腹擦过绸子经纬。 三皇子在暗示什么? 他是知道我手里有真本,还是想引我交出抄本? 窗棂被夜风吹得咯吱响,我想起苏婆婆昨日说的话。 她替我诊脉时,枯瘦的手指突然顿住:"当年你母亲护着医卷跳崖,是为了不让林相拿到里面的方子炼毒。 如今这卷落在谁手里,谁就能捏住半壁江山的生死。" 半壁江山的生死。 我攥紧血书,指甲掐进掌心。 若三皇子真如表面那样要对付林相,或许能成为助力;可若他和林相是一丘之貉...... "小姐。"秋月端着参汤推门进来,青瓷碗碰在门框上发出轻响,"您又一夜没合眼?" 我把绸子塞进袖中:"去把苏婆婆请来。" 苏婆婆来得很快,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廊下响得清晰。 她进门时带了股艾草香,银发用蓝布包着,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药渣——定是刚从药庐过来。 "要赴约?"她扫了眼我案头的《云华医录》抄本,立刻明白了。 我取出随身的羊脂玉佩,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刻着朵半开的莲花:"婆婆替我收着。 若我三更未归......" "联系老九。"苏婆婆接过玉佩,指腹抚过莲花纹路,"老九的人已经在城南布了三天暗桩,您昨日让他查翠云楼的地形,他今早送了图来。"她从袖中摸出张折成小块的纸,展开是翠云楼的结构图,楼梯、梁木、后巷画得清清楚楚。 我喉头一热。 苏婆婆是母亲的师父最疼爱的弟子,当年医门遭难,她躲进深山采药,如今却为了我这故人之女,甘愿再涉险局。 "小姐不可!"秋月突然跪下来,攥住我裙角,"前儿林侧妃的人在青梧苑井里投了巴豆粉,今日又有暗箭射穿您的窗纸——这时候去赴约,分明是羊入虎口!" 她的手在抖,我能摸到她指尖的凉。 这丫头跟了我三年,从冷宫到青梧苑,我喝药她尝碗,我睡草席她铺草,连我装蠢时摔碎的茶盏,都是她连夜用鸡蛋清粘好的。 "月芽儿。"我蹲下来替她擦眼泪,"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有个穿破棉袄的小乞儿在府外冻得快没气? 是我用参汤吊住他的命,他说他娘病了,家里揭不开锅——都是因为林相的税吏多收了三成粮。" 秋月抽噎着点头。 "医卷里的方子能治时疫,能解百毒。"我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可若它被锁在密室里,那些等药救命的百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我手背上。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萧凛的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医书吹得哗哗翻页。 他腰间的玉牌撞在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和昨夜马车上的动静一模一样。 "你要去翠云楼?"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锥,眼底泛着青,显然也一夜未眠。 我整理着药囊,里面装了银针、止血散,还有半瓶鹤顶红。"王爷消息倒灵。" "老九的人今早来报,说你让他在翠云楼周围布了二十个暗卫。"他一步跨到我面前,玄色衣摆扫过我的裙角,"你当这是过家家? 三皇子的人能在茶里下迷药,能在梁上装机关,你以为凭老九那点人手——" "不引他们现身,我们永远不知道敌人藏在哪片阴影里。"我抬头看他,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他眉骨的阴影更深,"王爷不是说过,要把林相的爪牙连根拔起?"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也不是拿你当饵!" 我没挣,任他攥着。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像要把我的血脉都烧穿。"王爷可记得,当年在冷宫,我被李嬷嬷的人推进冰窖? 那时候我也想等,等有人来救。"我轻轻抽回手,"可等了三个月,只等来更冷的雪。"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申时三刻到翠云楼。"我把药囊系紧,"王爷若担心......"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他打断我,转身时大氅翻起,带得桌上的烛台晃了晃,"但你若敢再瞒着我做决定——" "王爷会把我锁进地牢?"我想起昨夜马车上的对话,忍不住笑了,"那我可得先把医卷藏得更严实些。"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句"申时二刻,我在后门等你",就大步走了出去。 秋月追出去看,回来时眼睛还红着:"王爷的靴子尖都沾着泥,定是天没亮就往青梧苑赶。" 我低头整理袖中藏的柳叶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翠云楼的雕花木窗蒙着层灰,烛台里的牛油烛烧得只剩半截。 我掀开门帘进去时,闻到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擦过刀。 "沈王妃好胆量。" 声音从二楼传来。 我抬头,看见个穿墨绿劲装的女子倚着栏杆,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细长的眼,眼尾挑得像蛇信子。 是灵蛇女。我听过她的名号,林相养的影蛇刺客,出手从不留活口。 "三皇子呢?"我装作惊讶,"不是他约我来谈医卷?" "三皇子?"她低笑两声,面纱跟着颤动,"他不过是枚棋子。 林相要的,是引出萧凛的暗卫部署图。" 我心里一沉。果然,三皇子和林相是一伙的! "你以为萧凛的人能护着你?"她指尖一弹,半枚铜钱破空而来,撞在我脚边的青砖上。 整座楼突然震动起来。 我本能地后退,却见脚下的青石板裂开条缝,露出下面黑黢黢的陷阱——里面插满了寒光闪闪的钢针。 "这楼的地板下全是机关。"灵蛇女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你每走一步,都在踩动机括。 等萧凛的人冲进来......"她舔了舔嘴唇,"他们会和你一起掉进针海。" 我后背沁出冷汗。 但下一秒,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来——昨夜老九给的结构图在眼前清晰浮现,哪里是实心砖,哪里是活动板,连机关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是母亲教我的"记忆回溯",在生死关头,能把看过的画面再记一遍。 我弯腰抓起脚边的铜烛台,朝左边第三块青石板砸去。 "当"的一声,那块砖陷了下去,地板的震动突然停了。 我借着这间隙跃上横梁,指尖扣住雕花木榫,悬在半空中。 灵蛇女的面纱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下巴上道淡粉色的疤:"你......你怎么知道机关的位置?" "因为我比你更想活。"我攥紧横梁,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刀剑相撞的脆响。 我低头,看见萧凛的玄色大氅在人群中翻飞,他手中的长剑如游龙,每一剑都精准地挑断刺客的手腕。 暗卫们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他眉峰如刃。 "沈青黛!"他抬头看我,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急切。 我松了手。 他刚好跃起来,单手接住我,另一只手的剑横扫开扑过来的刺客。 "你总是这么不顾生死!"他把我护在身后,剑穗上的红宝石擦过我的脸,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若不是你来得快,恐怕我已经掉进去了。"我贴着他后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比我还快。 灵蛇女见势不妙,转身往楼顶跑。 萧凛的暗卫追上去,她却突然抽出腰间的软剑,割断了楼梯的木梁。 "想跑?"萧凛正要追,我拉住他:"先清了楼下的刺客。" 等我们冲上顶楼时,灵蛇女已经退到边缘,背后是陡峭的飞檐。 她的面纱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看见她抬手去摘面纱—— "抓住她!"萧凛的剑指过去。 灵蛇女突然笑了,指尖勾住面纱的银线:"沈王妃,你猜我是谁......" 顶楼的风卷着她的话音扑过来,我盯着她缓缓下落的面纱,突然听见楼下暗卫喊"楼体要塌了"。 萧凛拽着我往楼下跑,可那面纱的一角,已经露出了半张熟悉的脸...... 第77章 楼顶对峙,心结初现! 楼顶的风卷着灵蛇女的尾音灌进我耳朵里时,她的面纱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望着她指尖勾住的银线,突然听见楼下暗卫喊"楼体要塌了",可那面纱还是一寸寸往下滑——像被无形的手扯着,先露出小巧的鼻梁,再是紧抿的唇,最后是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我浑身的血突然冻住了。 这张脸......分明和我镜中见了十七年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眉峰的弧度,眼尾的小痣,连右耳后那颗淡褐色的胎斑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面纱彻底落在脚边,下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在火光里泛着薄红,正是前几日我替萧凛处理刺客伤口时,用金疮药压下去的新伤。 "你终于认出来了?"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我是你母亲最后收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背叛她的那个人。" 嗡—— 记忆突然被人攥住了线头,猛地一扯。 前世的画面潮水般涌来:雕花窗棂透进细碎月光,穿月白锦缎的女子跪在青石板上,腕间血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染湿了她膝头绣的并蒂莲。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小蛇......小蛇最聪明,别走错路......" "你就是当年那个"小蛇"?"我喉咙发紧,想起母亲临终前反复呢喃的名字。 那时我守在床头,她攥着我的手说"小蛇负我",我只当是病中呓语,却不想这"小蛇"竟藏在王府暗桩里,藏在今日这场刺杀里。 灵蛇女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望着我身后,突然笑了:"你娘临死前还在护着你,说"阿黛最单纯,别让她沾因果"。 可你看看你现在——"她指尖划过我腰间的药囊,"会制毒,会解机关,连萧凛的暗卫结构图都能记全。 你比我更像她的亲传弟子。"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上被火烧得发烫的瓦当。 楼下传来木梁断裂的吱呀声,暗卫们的喊杀声突然远了,只余灵蛇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本可救她。"她伸手摸向自己下巴的疤,"那天夜里,我带着解药跪在她房外,可门里传来她和萧老将军的密谈——她说要借王府势力翻旧案,要让当年害医门满门的人血债血偿。"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怕死。 我宁可背叛她,宁可躲进影蛇当死士,也不要卷进你们这些贵人的恩怨里。" "所以你刺杀我?"我攥紧药囊里的银针,"就为了断我这条"因果"?" "我是在救你!"她突然拔高声音,发间银簪在风里乱颤,"你以为萧凛真信你? 他那读心术早该暴露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玄色大氅摩擦的声响。 我转身时,正撞进萧凛冷凝的视线里。 他额角沾着血,剑穗上的红宝石被血浸得更红,可那双眼却像结了冰,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王爷?"我下意识要去拉他的衣袖,却见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我碰了会脏手。 "原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利用王府势力完成你的计划?"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每一个字都扎进我心口。 我这才发现他指尖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愤怒。 他太阳穴突突跳着,这是读心术失控的征兆。 "我没有!"我急得去抓他手腕,"读心术又乱了是不是? 你听我解释,我接近你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他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两步,"想借我查医门旧案? 想让王府当你的刀? 沈青黛,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能信。" 他转身要走,玄色大氅扫过我脚边的面纱。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三日前他替我挡箭时,也是这样背对着刺客,却把我护在怀里说"别怕"。 原来他的体温,终究是捂不化这颗被权势浸透的心。 "若你真是敌人,我会亲手了结你。" 他的话音混着楼体垮塌的轰鸣撞进耳朵里。 我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炭,疼得说不出话。 "你和你娘一样傻。"灵蛇女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我转头时,正看见她嘴角溢出黑血——她咬舌了,毒牙里的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找......天机阁......"她踉跄着撞过来,染血的玉牌擦过我手背,"那里有......你娘......" "小蛇!"我扑过去要扶她,可她的身体已经软了。 最后一口气吐在我颈侧,带着铁锈味:"别......重蹈覆辙......" 她的眼尾慢慢合上,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我攥着她塞过来的玉牌,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的纹路——是母亲独创的医门暗号。 血还没凝,在玉牌上洇开,像朵开败的红梅。 楼下传来暗卫喊"楼塌了"的惊呼。 我望着灵蛇女逐渐冷去的脸,又望向楼梯口空无一人的方向,突然觉得这夜风比寒潭水还凉。 秋月举着火把冲上来时,我还攥着那块玉牌。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王妃,快下去! 这楼撑不住了!" 我低头看玉牌,血迹里隐约能看见"戊时三刻"四个小字。 母亲说过,医门的秘密都藏在玉牌里,要等月光浸透纹路才能显形。 楼体又震了震,瓦砾簌簌往下掉。 我把玉牌塞进衣襟最里层,那里还贴着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半块虎符。 夜风掀起我的衣袖,露出腕间新添的红痕——是刚才被萧凛甩开时撞在瓦当上蹭的。 "走。"我扯着秋月往楼下跑,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背后灵蛇女的尸体被瓦砾盖住,只余半片面纱在风里飘,像朵褪了色的云。 回到青竹苑时,月上中天。 我坐在妆台前,借着烛火端详那块玉牌。 血已经凝了,呈暗褐色,纹路里似乎藏着地图的轮廓。 我摸出母亲留下的银匙,轻轻刮玉牌背面——果然,刮掉表层的血渍后,露出一行极小的篆字:"天机阁,藏医卷,寻故人,解前仇。"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得烛火晃了晃。 我把玉牌压在枕头下,手却止不住地抖。 萧凛的话还在耳边响:"我会亲手了结你。"可灵蛇女临死前的眼神,却和母亲临终时如出一辙——带着悔,带着疼,像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塞进我骨头里。 我摸黑翻出药箱,取出母亲留下的《青囊秘录》。 书页间夹着半块虎符,和我怀里的玉牌碰在一起,发出清响。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玉牌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展开翅膀的凤凰。 今夜,怕是要无眠了。 第78章 玉牌现秘,天机隐踪! 我盯着妆台上的玉牌看了整整半宿。 烛芯爆了三次,在铜盏里噼啪作响,映得玉牌上的暗褐色血渍像块凝固的琥珀。 母亲独创的医门暗号我再熟悉不过,可当银匙刮开最后一层血垢,露出"子时三刻,星移斗转,天机现于山海图"那行米粒大的篆字时,我还是猛地攥紧了帕子——这是母亲失踪前在我掌心写过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她被人拖出偏院,指甲在我手心里抠出血痕,说的就是"星移斗转"。 窗纸泛起鱼肚白时,我把玉牌塞进贴身小囊,裹了件青衫就往西街旧书铺走。 李掌柜是母亲当年的药童,如今守着间破书铺,可我知道他柜下暗格里还藏着半本《千金方》。 推开门时,旧木轴"吱呀"一声,李掌柜正踮脚够最上层的《齐民要术》,听见动静回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青黛姑娘?"他手一抖,书"啪"地砸在柜台上,惊得檐角铜铃乱响。 我反手锁了门,把玉牌往他面前一放:"李叔,认认这纹路。" 他的手指刚触到玉牌,突然抖得像筛糠。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老花镜后的眼睛慢慢红了:"这是...夫人的天机印。"他指尖沿着纹路摩挲,"当年夫人说,医门最珍贵的《九曜医经》藏在天机阁,要等北斗七星移位时,山海图才会显形。"他突然抬头,"姑娘,您是要找...?" "灵蛇女昨晚死了。"我压低声音,"她临死塞给我这个,说"别重蹈覆辙"。"李掌柜的手"咚"地砸在玉牌上,震得铜铃又响了一声:"灵蛇...是影蛇组织的人?"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姑娘,影蛇当年逼死夫人,您可千万——" "李叔!"我抽回手,"我有数。"我扫了眼窗外,巷口有个戴斗笠的身影晃了晃,"地图能确认吗?" 他抹了把脸,从柜底摸出块褪色的绢帕,展开竟是半张残图。 玉牌往绢帕上一放,月光纹刚好严丝合缝——佛像、枯井、三株老槐,正是城郊的破庙。 回王府时,我攥着绢帕的手心里全是汗。 经过萧凛的听雪阁时,朱漆门半开着,林婉柔的笑声像银铃似的飘出来:"王爷尝尝这糖蒸酥酪,是臣妾特意让厨房用新得的牛乳做的。"我脚步顿了顿,看见萧凛坐在案前批折子,连头都没抬,只漫应了声"嗯"。 这是他第三次避开我了。 前日我端着参汤去送,他接过碗时指尖都没碰到我;昨日在花园遇见,他说"王妃若无事,便不必总往本王跟前凑";方才我试探着提"天机阁",他笔锋一滞,冷声道:"王妃若是另有要事,本王不便打扰。" 我站在听雪阁外,指甲掐进掌心。 风卷着林婉柔的笑声往我脖子里钻,突然想起昨夜他甩开我时那副冷硬的模样——他总说我是林府安插的细作,可灵蛇女死时看我的眼神,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倒像是...怕我重蹈她们的覆辙。 "王妃?"秋月捧着披风从后面跑来,"您站这儿做什么? 凉风吹久了要受寒的。"我接过披风裹紧,望着听雪阁里晃动的烛影,轻声道:"去库房取些伤药,再让老九今晚戌时在后门等我。" 月上柳梢头时,我换了身粗布短打,跟着老九翻过王府后墙。 城郊的破庙离得不远,可荒草没过膝盖,老九的刀鞘总被荆棘勾住。 他压低声音:"王妃,这地方邪性得很,前儿个还有猎户说看见鬼火。"我没理他,摸着腰间的玉牌——母亲的虎符还贴着心口,烫得慌。 庙门是块破门板,用铁丝缠着。 我摸出火折子晃亮,照见门楣上"普济寺"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佛像半张脸埋在瓦砾里,供桌歪在墙角,落满鸟屎。 我绕着佛像转了三圈,李掌柜说"星移斗转"指的是北斗七星的位置,现在天枢星正对着佛像右眼——我踮脚摸右眼,指尖触到块凸起的砖。 "咔"的一声,砖缝里渗出铁锈味。 老九突然拽我胳膊:"王妃,后面!"我转身时,两道黑影从断墙后窜出来,刀光映着月光,直取我咽喉。 我本能地矮身,左手扣住左边杀手的手腕,拇指按在曲池穴上——这是母亲教的,点中能让他半边身子发麻。 那杀手闷哼一声,刀"当啷"落地。 右边的杀手却没停,刀锋擦着我耳尖划过,在墙上砍出道深痕。 他突然低笑:"王妃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你娘当年也这么想,结果呢?"我心头一震,反手抓住他手腕要卸关节,他却猛地甩脱我,往庙外跑:"记住了,你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追!"老九提刀要追,我拦住他:"别中调虎离山。"我摸着发烫的后颈,那杀手的话像根刺扎进来——母亲当年到底知道什么? 影蛇组织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沈青黛。" 熟悉的声音从庙门传来。 我转身,看见萧凛立在月光里,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玉坠子闪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我发间的乱草,扫过我手里还攥着的半块砖,最后落在我腰间的玉牌上:"你要去哪?" 我喉咙发紧。 他的声音还是冷的,可我看见他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碰我又忍住了。 庙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动,我突然想起昨夜他甩开我时,眼底那抹我以为看错的慌乱。 "我知道母亲的秘密。"我摸出玉牌,"但还没准备好告诉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指腹擦过我耳后被刀锋划破的血痕:"无论你去哪里,"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想起今日午后听见的传闻——太后的咳疾突然好了,太医院的刘院判说像是得了什么神药。 夜风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钻进鼻腔,我攥紧他的袖口,把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 庙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得檐角的铜铃又响了。 我望着萧凛落在我手背上的影子,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夹杂着尖细的公鸭嗓:"圣旨到——" 第79章 神医封号,暗潮涌动! 圣旨到的时候,我正攥着萧凛的袖口。 公鸭嗓的宣旨太监踏过庙门青石板,月光在他腰间的玉牌上晃出冷光。 萧凛的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猜他此刻定是想起了三日前太医院递来的密报:太后咳疾突然好转,太医院上下翻遍医书都找不出方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抖开明黄缎子,"摄政王萧凛之妃沈氏,妙手回春治太后沉疴,着赐封"神医王妃",御笔金匾悬于王府正厅,钦此。" 我膝盖刚要弯,萧凛已先一步扶住我胳膊。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渗进来,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道圣旨来得太巧。 三日前我才借送参汤的由头,往太后的药里添了味现代止咳合剂;两日前太医院刘院判急得直跳脚,说太后脉象蹊跷;今日,圣旨便追着我到了破庙。 "谢太后恩典。"我垂眸应着,余光瞥见萧凛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被太监尖细的"平身"打断。 回府的马车里,萧凛始终没说话。 他玄色大氅上的沉水香裹着我,我望着车帘外摇晃的灯笼,突然摸了摸腰间的玉牌——那是母亲留下的,刻着"影蛇"二字的残片。 方才杀手说的"你娘当年也这么想"还在耳边,可此刻满脑子都是:太后这招,是拉拢还是试探? 第二日卯时,王府正厅挂起了御笔金匾。 红绸飘落时,李嬷嬷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黄。 从前总对我爱答不理的小丫鬟们挤在廊下,见我走过便慌忙福身:"见过神医娘娘。" 我停在李嬷嬷跟前。 她鬓角的银簪歪了,从前总绷着的刻薄脸此刻堆着笑:"王妃...不,娘娘,东厢的义诊堂已经收拾好了,您看..." "李嬷嬷倒是勤快。"我垂眸看她腕间新戴的翡翠镯子——林婉柔房里的样式。 昨日圣旨到,侧妃院里的动静我听得清楚,摔了三个茶盏,骂了半宿"狐媚子"。 东厢的义诊堂开在辰时三刻。 我站在朱漆门前,望着涌来的百姓——有裹着粗布衫的老妇,有背着药篓的药农,还有两个穿着短打、眼神总往偏院瞟的青年。 小翠花混在人群里,左脚虚虚点地,右脚却把青砖缝里的草踩得东倒西歪;阿铁捂着胸口咳嗽,可我分明看见他喉结没动——这江湖儿女,倒会挑时候。 "都排好队!"老九举着木牌维持秩序,声音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响。 我扫过人群,目光落在最前面的灰布老妇身上——她面色青灰,唇色发绀,扶着孙子的手在抖。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我搬了木凳让她坐下。 老妇咳嗽起来,声音像破风箱:"胸口闷...夜里咳得睡不着。" 我搭她脉门,指腹下的脉象虚浮无力。 掀开她舌苔,根部厚腻如霜,再看眼白——微微发黄。"可是从前种过桑?"我问。 老妇愣住:"姑娘怎知?我给丝行采了二十年桑叶。" "肺痨。"我取了纸笔,"但还没到晚期。 每日用百合、麦冬各三钱,加雪梨炖汤,忌生冷油腻。"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若咳血了,来寻我拿川贝枇杷膏。" 周围响起抽气声。 有个汉子挤过来:"真能治? 我家婆娘也咳了半年..." "一个一个来。"我笑着应,余光瞥见小翠花悄悄往阿铁身边凑。 阿铁假装抹嘴,指节在腰间敲了三下——是江湖暗号"有埋伏"。 未时三刻,日头正毒。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面前的药渣堆成小山。 小翠花终于挤到跟前,扶着脚腕直皱眉:"王妃,我前日摔了,脚脖子疼得厉害。"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她脚踝——皮肤温度正常,没有肿胀。"是旧伤?"我问。 她僵了僵:"姑娘好眼力。"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我塞给她一个青瓷瓶,"睡前涂,莫要再装了。" 她耳尖通红,转身时撞翻了药碗。 阿铁忙弯腰去捡,我看见他袖中露出半截短刀——刀刃淬过毒,泛着幽蓝。 "阿铁兄弟。"我喊住他,"这咳嗽方子拿好,若是真咳得厉害,夜里来后巷找我。" 他接过纸笺的手在抖。 我望着两人挤出门去的背影,摸了摸袖中的药粉——方才小翠花撞翻药碗时,我往她鞋底撒了点"追踪粉",只要她在京城露面,我便能顺着荧光找到落脚处。 月上柳梢时,秋月慌慌张张跑来:"娘娘,厨房的汤不对劲!" 我跟着她到后厨。 砂锅里的银耳莲子汤泛着诡异的青,我蘸了点舔了舔——有苦杏仁味,是氰化物。"去把今日进厨房的人都叫来。"我吩咐,"再让暗卫守好后门。" 半个时辰后,那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男子被按在地上。 他腰间别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粉末。"谁让你来的?"我蹲在他跟前。 他咬着牙不说话,脖颈青筋暴起。 我笑了:"你以为投毒就能害我? 我早就在汤里加了"药引粉",你碰过的碗碟,现在都发着荧光呢。"我指了指他右手——指尖泛着幽蓝,"暗卫已经顺着荧光追到你家了,你娘子和小儿子,可还在西市卖炊饼?" 他突然哭了:"是影蛇的人...他们说不投毒就杀我全家..." 我攥紧袖中的玉牌。 影蛇,影蛇,这组织像块烂疮,总在我以为要好了的时候流脓。 夜更深了,义诊堂的灯笼还亮着。 我收拾药柜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可还诊病?" 声音沙哑,带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圆滑。 我抬头,看见个穿宝蓝锦袍的男子站在门槛外,手捂着胸口,额头沁着汗:"胸口闷得慌,实在挨不到明日。" 我盯着他发暗的唇色,指尖摸向银针包——这症状,倒像... "请进。"我笑着掀开布帘,"我这就给您看看。" 他跨进门的刹那,我瞥见他靴底沾着西市的黄泥——方才那投毒男子的家,就在西市。 第80章 针落无声,刺客现形! 我望着那穿宝蓝锦袍的男子跨进门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他捂着胸口,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可那汗却黏糊糊的,不似真疼出来的。 "姑娘,劳烦给看看。"他声音发哑,倒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这胸口闷得慌,像揣了块石头,实在挨不住明日。" 我笑着指了指竹凳:"您坐。"指尖却悄悄勾住袖中银针包的丝绦。 他落座时,我瞥见他靴底的黄泥——西市的土掺着炊饼铺子的炉灰,颜色发乌,方才那投毒的中年汉子,鞋底沾的就是这东西。 "我先给您把把脉。"我伸手搭在他腕上,指腹刚触到脉搏,心里便"咯噔"一声。 他的脉象平稳得像晨钟,跳得不快不慢,哪有半分胸痹之症的慌乱? 可他的呼吸却故意压得短浅,每吸一口气都要皱皱眉头,倒像是在戏班子里学过的作派。 "您这脉象倒平和。"我盯着他发暗的唇色,故意用银针挑开他衣襟,"许是膻中穴堵了,我给您扎两针试试?" 他喉结动了动,勉强挤出个笑:"有劳姑娘。"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我捏着针尾,在他膻中穴轻轻一刺。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后背撞在竹凳上,额角的汗瞬间冒得更密了——这反应太真,可真得反常。 真有病痛的人被扎针,该是吃痛后松快些,他却像被烫着似的,浑身都在发颤。 "好些了么?"我佯装关切,指尖却已扣住另一根银针。 "好多了,好多了。"他忙不迭点头,手撑着凳面要起身,"姑娘妙手,改日定当重谢——" 话音未落,我反手扣住他后颈风池穴,指力重重压下。 他整个人霎时僵在那儿,像被抽了筋骨的傀儡,半张着嘴说不出话,眼里的慌乱终于绷不住了。 "你不是病人。"我松开手退后半步,望着他扭曲的脸,"方才扎膻中穴,真有胸痹的人该觉得气顺,你却疼得发抖——那针我只刺了三分,能疼成这样,怕是穴位被外力封过?" 围观的百姓原本挤在门口瞧热闹,这会儿全炸了锅。 卖菜的张婶扯着嗓子喊:"刺客! 快抓刺客!"药童小福子举着药杵就要冲过来,被我抬手拦住。 那男子突然暴起,反手要抓我手腕,可风池穴被封的劲儿还没散,动作慢得像老龟爬。 我侧过身避开,瞥见阿铁和小翠花挤在人群后头,阿铁攥着的短刀没藏严实,刀鞘在灯笼下闪了闪;小翠花的眼睛亮得惊人,冲我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捆起来。"我指了指墙角的麻绳,"别伤着他——我还有话要问。" 两个壮实的帮工冲上来,把他按在长条凳上。 他咬着牙瞪我,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 我蹲下来,从药箱里摸出个青瓷瓶,倒出粒褐色药丸:"尝尝这个?" 他盯着药丸,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怎么会有......" "忘忧散。"我把药丸塞进他嘴里,"能让人把压在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的好东西。"我拍了拍他的脸,"影蛇的人派你来做什么? 是要杀我,还是探消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开始发直。 我知道这药起效了,便放缓声音:"说吧,说了我保你家人平安——你娘子在西市卖炊饼,小儿子爱蹲在摊边玩糖画,对不对?" "是影蛇的左使......"他的声音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他说沈侧妃总坏咱们的事,要我混进义诊堂,摸清药库的防卫......药库......后日三更动手......" 我攥紧袖口的玉牌,指节泛白。 影蛇这毒瘤,果然又盯上了王府的药材——那些可都是给边疆将士治伤的救命药。 "青黛。" 熟悉的沉嗓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见萧凛立在月光里,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翻卷,腰间的玄铁剑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被捆在凳上的刺客,又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像是揉了团乱麻,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我读不懂的热。 "你怎知他是刺客?"他走过来,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 我摸了摸发鬓的银簪——那是方才拆刺客招式时歪了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如实说,"真有病痛的人会盯着大夫,盼着救命;他却总往药柜和后门瞟。" 萧凛沉默片刻,伸手替我理了理乱发。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我耳垂时有点痒。"后日三更,我带暗卫守着药库。"他低低道,转身时大氅一扬,像片乌云裹着月光飘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阿铁和小翠花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小翠花的鞋底还沾着我撒的追踪粉,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看来这两日她没少往影蛇的据点跑。 "沈姑娘。"阿铁抱拳,袖中短刀的刀柄露了半截,"我和翠花在江湖上混了些年,认识不少走方郎中。 您要是信得过,我们帮您联络,往后这京城内外的医馆药铺,都给您支应着。" 小翠花揪着辫梢直点头:"对! 我们管这叫...叫杏林盟! 您当盟主,我们给您跑腿!" 我望着他们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现代医院里的实习医生,也是这样带着股子热乎劲儿。"好。"我笑着应下,"往后这杏林盟,便替我盯着影蛇的动静——他们要动药材,我们就护药材;他们要害人,我们就救人。" 阿铁和小翠花走后,义诊堂的灯笼熄了大半。 我收拾药柜时,听见外头传来妇人的哭嚎:"大夫! 大夫! 我家小宝烧得说胡话了!" 我抓着药箱冲出去,就见个穿粗布衫的妇人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 我伸手摸他额头——烫手,再扒开眼皮看瞳孔,缩得像针尖。 "急性肺炎。"我脱口而出,"得用清热化痰的药,再拿湿毛巾擦身子退热......" 妇人哭得更凶了:"大夫您快救救他,他才三岁啊......" 我把孩子接过来,转身往义诊堂跑。 药柜里的石膏、黄芩还剩多少? 竹沥水有没有备足? 后半夜怕是要熬个通宵了——可这样的夜,我倒盼着多来几遭。 第81章 义诊风波,天机隐现! 我抱着孩子往义诊堂跑时,怀里的小身子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我胳膊,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我能听见肺里呼哧呼哧的杂音——这是现代教科书里写的湿啰音,肺炎球菌在肺泡里炸开了花。 "阿竹!"我喊住守在门口的学徒,"烧两大锅热水,要滚的!"又转身对那妇人说:"您去把孩子的外衣脱了,留中衣就行。"她手抖得厉害,解了三次盘扣才扯开粗布衫。 我把孩子放在药案上,从药箱里摸出银针包——这是我用现代针灸学改良过的,针身比普通银针细三分,扎穴位更准。 "委屈小宝了。"我捏起他滚烫的手腕,在尺泽穴上轻轻一刺。 他疼得抽了下,哭音却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我又扎列缺、肺俞,最后在大椎穴留针,这是退热的关键。 阿竹端着木盆冲进来时,我已经把石膏、黄芩、鱼腥草熬成的药汁倒进热水里,药香混着蒸汽腾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抱他进去。"我指了指里间的浴桶。 妇人把孩子放进药浴里时,他突然抽搐了一下,小拳头攥得死紧。 我蹲在桶边,用湿毛巾擦他的脖子、腋下,现代物理降温法和古方药浴得双管齐下。 时间过得慢极了,我数着他的呼吸——从一分钟四十次降到三十五次,再到三十次。 当他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哇"地哭出声时,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娘...疼。"他哑着嗓子喊,小手抓向妇人的衣襟。 妇人抱着他直发抖,额头抵着他发顶,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孩子肩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还烫,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灼手的温度了。 "再喝两副药,用梨汁调着喝。"我写好药方递给妇人,"三天后我去您家复诊,记得把窗户开条缝,别闷着。"她突然跪下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大夫大恩,我们老李家做牛做马都报不完!" 我去扶她,她却塞给我一个布包。"这是孩子他爹采的野山参,不值钱..."她的声音突然低了,"方才他在门口守着,说有东西要给您。" 等妇人抱着孩子走后,我打开布包。 野山参底下压着封密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影蛇已渗透太医院。"纸页边角沾着暗红的渍,凑近闻有铁锈味——是血。 我心里一紧,展开时又有张残图飘落,青麻纸上画着半截山脉,山脚下有座飞檐,檐角挂着铃铛,跟我在古籍里见过的"天机阁"描述有几分像。 "沈姑娘。"李掌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是我在药材行结识的老伙计,此刻正扒着门框往里瞧,"您让我比对的图,我带了账本当幌子。" 我把残图递过去。 他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沿着山脉轮廓摩挲:"这纹路像药王谷后山的鹰嘴崖,可缺了北边的部分...我徒弟上个月去药王谷收药,说谷主书房挂着幅地图,说不定能接上。"他突然压低声音:"影蛇最近在药市收断龙骨、鬼针草,都是制迷药的料,您可得当心。" 窗外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 我抬头,正撞进萧凛的眼睛里。 他站在义诊堂外的槐树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大氅下摆沾着星点泥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王爷。"我行了个礼。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来,目光扫过药案上的银针、浴桶里的药渣,最后落在我攥着残图的手上。 "你真的只是为了救人吗?"他声音很低,像块冰砸进深潭。 我想起前几日他说要守药库时的模样,想起他替我理乱发时指腹的薄茧。 "救一人,也是救天下。"我迎上他的目光,"您看这残图,影蛇要的不是药材,是天机阁的秘卷。 他们渗透太医院,是想借太医的手毒杀重臣,还是..." "够了。"他突然打断我,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发间的银簪——那是我防身的短刃。"我信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下次再独自涉险,我就把你锁在王府。" 夜更深时,我站在王府药库外。 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却掩不住墙根下淡淡的甜腥——那是我撒的药迷香,用曼陀罗和蝉蜕熬的,吸多了能让人昏沉。 秋月从房顶上跳下来,发间的银铃轻响:"主子,有动静。" 墙头上翻下个人影,穿青布丫鬟裙,脚步却稳得不像伺候人的。 她摸到药库门闩时,突然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门框又迅速缩回——门上涂了我调的辣椒汁,辣得她眼眶发红。 我从暗处走出来,灯笼光映得她脸色惨白。 "影蛇的人?"我问。 她咬碎嘴里的东西,我扑过去掐她下巴时,已经晚了。 秋月甩了条麻绳套住她脖子,老九从背后制住她的手:"这是哑药,问不出。" "不用问。"我盯着她腕间的红绳,那是影蛇的标记,"他们要劫天机阁秘卷。" 她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你们找不到的...那地图在..."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找稳婆灌醒,我要知道全部。" 等暗卫把人押走,我摊开残图。 月光落在山脉的断口处,像道未愈的伤疤。 萧凛凑过来,体温隔着半尺远都能感觉到:"药王谷,我有旧部。" "得先找到另一张地图。"我摸着残图的边缘,"李掌柜说在谷主书房,可谷主最恨外人...""我陪你去。"他打断我,"无论你要去哪里。" 更漏敲了三下时,我站在书房里。 烛火摇晃,残图在案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被风卷着,散在夜空中。 我摸出怀里的短刃,在残图背面划了道浅痕——这是给萧凛的暗号,明天他该知道从哪下手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抬头,正看见萧凛抱着个檀木匣子走进来,月光从他背后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的。"药王谷的信鸽,"他说,"谷主回了话。" 我心跳突然快了几分。匣子里会是什么?另一张地图?还是... "先睡。"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明日再看。"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望着匣盖上的铜锁,突然想起那影蛇杀手最后没说完的话。 天机阁的秘卷,到底藏着什么? 能让影蛇、让太医院、让整个京城都为之动摇的秘密... 第82章 残图疑云,药王谷现! 更漏敲到第五下时,我终于撬开了檀木匣子上的铜锁。 铜锁"咔嗒"一声落进木案的缝隙里,我屏住呼吸掀开匣盖——里面躺着半张泛黄的绢帛,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却恰好与我怀中残图的破损处严丝合缝。 我指尖发颤,将两张图轻轻按在案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绢帛边缘用朱砂画的云纹,与残图背面我用短刃划的浅痕完美重叠。 "药王谷......竟真存在。"我低低自语,喉间发紧。 前两日李掌柜在药铺后巷塞给我残图时,只说"这是药王谷的旧地图,谷主最恨外人,但若有半张图......"当时我只当是江湖传言,此刻两张图拼出完整的山脉走势,连标注的"望星崖""问药泉"都与古籍里只言片语的记载对得上。 案角的烛火突然被穿堂风撩得摇晃,我抬头正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月白广袖扫过我手背,带起一阵凉意:"明日去义诊所?"他声音低哑,像是刚从外院回来,发间还沾着夜露。 我慌忙将图卷进衣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这残图事关影蛇、天机阁,连萧凛我都还没想好是否全信。 可他盯着我藏图的动作,眉峰微动:"东厢的义诊,该是要收尾了。" 我垂眸整理案上的药瓶,琉璃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前两日治好了张屠户家的小儿惊风,今日该有更多人来。" "我同去。"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我耳后未干的汗,"昨夜没睡好?"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袖中残图硌得手腕生疼:"王爷若去,百姓该更信我这"神医"了。" 他低笑一声,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风,将烛火扑灭。 黑暗里他的声音更沉:"青黛,我要的从来不是百姓的信。" 第二日卯时三刻,东厢义诊所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我正给阿铁教如何辨认紫苏叶,就听见院外传来玄色官靴踏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姑娘这是要出远门?"萧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正见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残图——不知何时我竟忘了收。 我的手指在药杵上蜷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他走进来,案上的薄荷香混着他身上的松烟墨味,"影蛇的人昨夜咬碎了毒囊,只来得及说"地图在药王谷"。"他屈指叩了叩残图边缘,"你想去药王谷找天机阁的线索。" 我沉默片刻,将残图卷成细筒收进木匣:"若能找到秘卷,影蛇的耳目便断了一半。" 他突然伸手按住我欲锁木匣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匣传来:"我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在他眼尾的细纹里流转。 这是自三个月前我被扔进冷宫后,他第一次说"陪"字。 我喉间发涩,却还是抽回手:"王爷身份贵重......" "我在北疆打过三年狼骑,在南诏钻过瘴疠林。"他打断我,指节轻轻碰了碰我腕间的银镯——那是我穿越来时唯一带着的现代物件,"青黛,你该知道,我若想护一个人,从来不需要"贵重"的身份。" 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拍掌声,小翠花掀帘进来,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沈姐姐和王爷说情话呢?"她穿了身靛蓝短打,发辫上别着朵野菊,"我和阿铁商量过了,我们曾在江湖上游历时听老乞丐说过药王谷的传说,愿给你们护法!" 阿铁跟在她身后,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正挠着后脑勺憨笑:"我会点功夫,背药箱也利索。" 我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义诊所,阿铁给断腿的小乞儿接骨时,手稳得像拿惯了手术刀。 我压下眼底的热意,压低声音:"你们先去城南破庙,找个姓周的货郎,他手里有张旧商路图。" 小翠花冲我挤挤眼,拽着阿铁跑了,竹帘在他们身后晃了又晃,漏进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倒是两个可心的人。"萧凛望着他们背影,嘴角难得勾了勾。 我转身收拾药箱,却见院外排起了长队。 有个老妇被人扶着,面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四肢抖得连竹凳都坐不稳。 我快步走过去,刚搭脉就皱眉——她尺脉沉迟,舌苔白腻,分明是寒湿入体,淤堵了经络。 "取艾条,再去厨房烧碗姜茶。"我吩咐小丫鬟,转头对老妇道:"大娘别怕,我给您灸足三里和关元穴,再喝三帖祛湿的药就好。" 老妇颤抖的手抓住我衣袖:"大夫,我这把老骨头......" "能好。"我截断她的话,点燃艾条悬在她膝下三寸,"您孙儿昨日还来求我治您的病,说等您好了要带您去看龙舟。" 老妇眼眶瞬间红了,艾烟混着姜茶的暖香漫开时,我听见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到底是王妃娘娘,比太医院的老大夫还神。" 日头偏西时,我们终于踏上了去药王谷的路。 马车过了青石桥,萧凛掀开车帘,山风卷着松涛灌进来:"前面就是药王谷的界碑。" 我探出头,见一块青石碑立在道旁,碑上"药王谷"三个大字被风雨磨得模糊。 再往前,雾气裹着草药香漫过来,脚边开着蓝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姑娘请留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我抬头,见一位白袍老者站在岔路口,白发用木簪松松挽着,腰间挂着个青铜药葫芦。 他目光扫过我怀中的残图,瞳孔微微收缩:"你手中残图,从何而来?" 我下马拱手:"此乃救人所得,不知前辈是否知其来历?" 老者凝视我良久,突然伸手揭开药葫芦的塞子,一缕异香飘出:"它是通往"天机阁"的钥匙。"他的声音像古寺的钟,震得我耳底发颤,"但想进天机阁,先要过谷中三重试炼......" 话音未落,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吹得雾霭翻涌。 我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谷口,忽觉空气里多了几分闷热,隐约有股腥甜的气息飘来——那不是草药香,倒像是...... "青黛。"萧凛的手覆上我后背,"前面雾色不对。" 我抬头看他,见他眉峰微蹙,目光穿过浓雾,落在更深处。 那里的雾气不知何时泛着诡异的暗红,像被血浸过的纱。 第83章 毒瘴迷踪,生死一线! 山风卷着那股腥甜气撞进鼻腔时,我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阿铁!"我猛回头,正见那粗壮大汉扶着树干直咳嗽,指缝里渗出淡红的血沫;小翠花蹲在路边,原本红润的脸泛着青灰,指尖掐进掌心都没知觉。 药王谷主的白袍在雾里忽隐忽现,他腰间的药葫芦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方才还说三重试炼,这红雾怕就是第一重了。 我从腰间摸出个檀木小盒,薄荷油的清凉味"刷"地散开。"用纱布蘸这个,捂住口鼻。"我撕开随身带的药包,把浸了油的纱布塞给阿铁,又半蹲着给小翠花系在脸上。 她的手指冰凉,攥住我手腕时像块冰:"沈姑娘...这雾里有什么?" "毒瘴。"我盯着她发绀的唇,喉结动了动。 前世在云南做志愿者时见过类似的,山林里腐草毒虫聚多了,经了湿热一蒸,就成了会要命的瘴气。 萧凛的手突然覆上来,他不知何时解了外袍,裹住我露在袖外的半截手臂:"可还有解法?"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我抬头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这是自读心术后,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喉间突然发紧,我别开视线,指尖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清醒:"先过了这片雾区。" 红雾越往里越浓,五步外就看不见人。 阿铁的咳嗽声像破风箱,每咳一下都要踉跄两步;小翠花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抠进我肉里。 萧凛走在最前,佩剑出鞘半寸,剑身映着雾气泛着暗红,倒像浸了血。 "到了。"药王谷主的声音突然从左边传来。 我抬头,眼前的雾气竟像被刀割开道缝,露出面青黑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歪扭的符号,有的像藤蔓,有的像鸟兽,最中间一组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那两笔弯曲的线条,分明是《黄帝内经》里肺经和肾经的走形图。 "唯有真正懂得医理之人,方能破译。"谷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 我伸手触碰那组符号时,手背被石壁的寒气激得一颤。 指尖刚贴上"肺经"的末端,就听"咔"的轻响,整面石壁开始震颤。 萧凛猛地把我拽到身后,佩剑横在胸前;阿铁护着小翠花退到角落,粗声喊着"小心";谷主却垂眸看着石壁,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石门缓缓开启的瞬间,潮湿的草药香涌了出来。 谷主当先走进去,袍角扫过我的鞋尖:"不错。"就两个字,我却看见他眼底的赞许——像极了前世导师看我解出疑难病例时的眼神。 夜宿山洞时,秋月的密报是随着冷风灌进来的。 那小丫头裹着夜行衣,发梢还沾着露水:"影蛇的人跟到谷口了,分三队。"她声音压得低,可山洞就这么大,阿铁"哐当"一声放下水囊:"影蛇? 就是那专接暗桩的杀手组织?" 我摸着火折子点亮松油火把,火光映得洞壁忽明忽暗。 萧凛靠在洞口,月光从他肩头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要的是残图。"他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包裹上——那里装着半卷残图和方才谷主给的线索。 "明日清晨继续走主道。"我把火把插在石缝里,摊开从谷外带的地图,"阿铁,你和小翠花扮作商队,往东边岔路走;我和王爷抄近道翻后山。"阿铁梗着脖子要反驳,被小翠花拽了拽袖子:"听沈姑娘的,咱们命贱,可不能拖累正经事。"她冲我笑,青灰的脸在火光里倒有了几分鲜活。 萧凛走过来,指节叩了叩地图上的"鬼哭崖":"我断后。"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今日用晚膳",可我看见他拇指摩挲着剑柄的老茧——那是他当年在北境被匈奴箭雨围了三天三夜时留下的。 第二日过沼泽地时,小翠花的尖叫像根针,刺破了晨雾。 "蛇!"她踉跄着后退,左脚陷进腐泥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哪里有蛇? 是一丛深绿的藤蔓,叶子边缘泛着紫黑,藤蔓上的尖刺正滴着浑浊的液体——毒刺藤,专生在瘴疠之地,刺进皮肉半柱香就能攻心。 "别动!"我扑过去时,她的小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黑得发亮。 萧凛拽住我后领把我提起来,自己单膝跪在泥里,用佩剑割断她裤管。 腐泥混着血水渗出来,小翠花疼得直抽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手背上:"沈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我从药箱里摸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 前世在急诊室见过更狠的蛇毒,这算什么? 可手还是抖了抖——要是救不活她,阿铁得恨我一辈子吧?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像定海神针:"我信你。" 银针扎进"委中""承山"两穴时,小翠花疼得咬碎了半片嘴唇。 黑血混着脓水"呲"地喷出来,我用瓷片刮净伤口,又敷上自制的解毒膏——这药膏的方子是前世师父传给我的,主药是七叶一枝花,配着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专克阴毒。 半日后,小翠花能自己站起来蹦跶了。 阿铁拍着大腿直嚷嚷:"沈姑娘真是活神仙!"谷主蹲在旁边看我收药箱,突然说:"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徒弟,被毒蜂蛰了都要躺三天。"他从怀里摸出卷羊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这是完整的天机阁地图。"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那里头藏着能改朝换代的秘密。"他的眼睛在皱纹里发亮,"不是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 "我要的不是秘密。"我望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稳,"是影蛇的人害我母家满门,是他们在我茶里下慢性毒药,是他们......"我顿了顿,喉咙发紧,"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谷主松开手,羊皮纸落在我掌心,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的影子罩住我,像道墙:"我陪你。" 回京城的马车上,小翠花扒着车窗看山景,阿铁在给她讲自己当年走江湖的趣事。 我摸着怀里的羊皮纸,听见萧凛翻书的声音——他总说在看兵策,可我知道,他是怕我半夜做噩梦时没人醒着。 "到了京城,我想请阿铁管账,小翠花帮我制药。"我突然说。 萧凛的书页"哗啦"响了一声,他侧头看我,月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眼尾:"你早就在打算了?" "总要有人帮我守着医馆,守着那些信我的百姓。"我望着车外渐浓的夜色,嘴角慢慢翘起来,"等天机阁的事了了......" "没有"等"。"他打断我,伸手把我散了的发绳重新系好,"我和你一起,从现在开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或许等回到京城,等我把阿铁和小翠花叫到跟前,等我们围着火炉商量医馆的新方子时,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就该出来见见光了。 第84章 杏林盟动,暗战将启! 回到京城第二日,我在王府西侧跨院的耳房里支起了炭盆。 阿铁搓着冻红的手哈气,小翠花把药箱往八仙桌上一放,铜锁"咔嗒"撞出脆响:"沈姑娘,您说要商量大事,是不是要开分店了?" 我掀开棉帘,看见萧凛抱着一摞文书站在廊下。 他素日总穿玄色锦袍,今儿换了件月白夹袄,倒像个来听先生讲学的贵家公子。 见我望过去,他屈指叩了叩门框:"我在偏厅等。"话音未落,人已转了弯。 "咳。"我坐回椅子,把炭盆往阿铁脚边推了推,"不是开分店,是要办件大事。"阿铁的粗布袖管蹭过桌沿,带倒了茶碗,"哗啦"溅湿半张宣纸。"影蛇的人在暗,我们在明。"我盯着他慌忙擦桌子的手,"我需要你们联络江湖上的游医、药农、走方郎中——他们走南闯北,见的多,听的也多。" 小翠花忽然把脸凑过来,她鬓边的红绒花扫过我手背:"您是要我们当...探子?" "是耳目。"我握住她的手,她掌心有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茧,"上个月在云州,有个卖草药的老伯跟我说,山脚下有帮人半夜挖地洞。 后来才知道,那是影蛇在埋火药。"我抽回手,指节敲了敲桌案,"以后你们听见什么不对劲的,比如突然多了外地口音的药商,或者哪家医馆平白无故关门,哪怕是村头老妇说夜里有狼嚎——都记下来,让秋月传给我。" 阿铁的喉结动了动:"沈姑娘信得过我们?" "信。"我从袖中摸出三枚刻着杏林图的青铜令牌,"这是"杏林盟"的信物。 见到令牌的人,都是自己人。"令牌落在桌上,发出清响。 小翠花立刻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又擦:"我明日就去城南药市,找刘婶子她儿子,那小子跟着商队跑漠北,准能打听到消息。" 阿铁一拍大腿:"我去联络城西的老周头! 他在大牢里给犯人治过伤,认识的三教九流多着呢!" 我望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喉咙突然发紧。 前世在急诊室,我总觉得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可现在才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护住更多人的命,有时候得先拆穿吃人的鬼。 "都收着。"我把最后一枚令牌推给阿铁,"后日义诊开棚,你们就以医馆伙计的身份走动。"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站在医馆门口,望着青石板路上逐渐聚起的人群。 冬风卷着药香混着汗味扑过来,有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挤过来,有老汉拄着拐杖喊"沈大夫",还有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举着药罐子问:"您说的治冻疮的方子,当真只要辣椒秆煮水?" "当真。"我笑着应,眼角余光却扫到街角。 那穿月白棉袍的男子站在糖葫芦摊边,脚尖无意识地碾着碎冰——他明明裹得严实,额头却渗着细汗,右手始终攥着左袖。 "这位郎君,可是哪里不适?"我穿过人群,虚扶他胳膊往医案引。 他袖中硬物硌了我手背一下,是匕首柄的弧度。 "胃...胃里胀。"他喉结上下动,"前日吃了冷炊饼。" 我搭住他手腕,脉跳得像擂鼓。"伸出舌头我瞧瞧。"趁他张嘴时,我指尖快速点了他"内关""合谷"两穴。 他瞳孔骤缩,刚要喊,我另一只手已扣住他后颈:"影蛇的人,装病也该学个像样的——胃胀气的人舌苔该是白腻,你这舌尖红得像染了朱砂,分明是急火攻心。" "你...你胡说!"他挣扎着要掀翻医案,药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秋月带着两个护院从后堂冲出来,绳子"刷"地套住他手腕。 我扯住他左袖一拽,三寸长的匕首"当啷"落地,刀刃泛着青黑——淬了毒。 "搜身。"我摸出帕子擦手,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冷。 护院从他怀里搜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发霉的炊饼,底下压着张染了茶渍的密信。 我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三日后子时,天机阁秘卷移至东库,速取。" "沈姑娘!"小翠花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炊饼,"他方才说要讨药,我给了他块热炊饼,他倒把冷的塞怀里了!" 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影蛇的人混进义诊,是想探我的底,还是怕我坏了他们的计划? "青黛。" 萧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换了玄色锦袍,腰间玉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转身时,他已走到跟前,目光扫过地上的匕首和密信,眉峰缓缓拧紧:"影蛇的动作比我想得快。" "他们要劫天机阁秘卷。"我把信递给他,"三日后子时。" 他指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秘卷里有当年先皇平叛的军报,还有各藩王的密折。 若被影蛇拿到..." "他们拿不到。"我打断他,"我们可以给东库布个局——真秘卷早被我让人送到城郊庄子了,东库里放份假的。 影蛇夜袭时,我们瓮中捉鳖。" 他突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早有准备?" "从谷主给我地图那天就开始了。"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萧凛,影蛇害我母家,毒我三年,我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眼尾:"我陪你等。" 是夜,我让阿铁去城南茶楼说"东库新修了地窖,能防潮",小翠花去药市跟老药商们闲聊"王爷要把宝贝收进东库"。 月上柳梢头时,秋月来报:"影蛇的暗桩在东库外转了三圈。" 第三日子时三刻,我站在东库屋顶的青瓦上。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针袋——里面装着十根淬了麻沸散的针,足够放倒五个大男人。 墙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七八个黑衣人翻进院子,为首的提着短刀,刀鞘上缠着红布——和密信里影蛇头目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们刚摸到东库门口,院角突然亮起三盏红灯笼。 萧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影蛇的各位,来我王府做客,怎的不通报一声?" 黑衣人瞬间乱了阵脚。 我抖手射出银针,最前面的两个应声栽倒。 护院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刀枪相撞的声音里,为首的头目转身要跑,却被萧凛一脚踹翻在地。 "把他们押去地牢。"萧凛拍了拍袖口的雪,转头看向我。 月光落在他肩头,他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青黛,你赢了。" 我望着被捆成粽子的影蛇头目,他脸上的黑巾被扯落,露出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这张脸,我在母家灭门那晚的火场里见过。 "不。"我摸出怀里的杏林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是那些愿意信我、帮我的人赢了。"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突然笑了。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该出来见见光了。 而这一次,举着火把的人,是我们。 第85章 心声乱,情网缚君心! 三更梆子刚敲过,我对着妆匣里的铜镜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窗外雪光映进来,把镜中身影镀得青白,连眉峰都像结了层霜。 前日围捕影蛇头目时被风灌了寒气,这两日总觉得脊梁骨发沉。 我正打算吹灭烛火歇下,忽听得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秋月在廊下轻叩窗棂:"王妃,王爷往书房去了,没带灯。" 我手一顿。萧凛素日最厌深夜处理公务,除非有极要紧的事。 裹着狐裘绕到后窗,书房的纸窗漏出一线昏黄。 我隔着半人高的梅树望去,看见他背着手立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是前日缴获的影蛇密信。 他指尖抵着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结动了动,像是在低唤谁的名字。 "青黛..."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我听清了那声低哑的呢喃。 可下一刻,他突然攥紧了案角的狼毫笔,笔杆在掌心裂开细缝。 我看见他眉峰紧拧成结,像是被什么刺了眼,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时眼底浮起层薄怒。 他在...用读心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后颈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萧凛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上次能听见我心声还是半月前替他疗毒那日。 可今夜他分明是在刻意探查——否则不会露出这般烦躁的神情。 我盯着他在案前来回走了三圈,最后抓起茶盏又重重放下。 茶水泼在密信上,晕开团模糊糊的墨渍。 他转身时衣摆扫翻了镇纸,铜兽"当啷"砸在地上,惊得我差点踩断梅枝。 "退下。"他对着空气冷喝一声,我这才发现廊下伺候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我缩在梅树后,看他背对着窗站了许久,直到雪落满肩头,才掀开门帘大步出去。 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我才摸了摸冻僵的鼻尖,慢慢往自己院里走。 第二日晨起,我亲自去小厨房煎了参须红枣茶。 萧凛近日为影蛇的事劳神,昨日又在雪地里站了半宿,该补补气血。 掀开门帘时,他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我端着茶盏走近,见他眼尾泛着青,显然没睡好。"喝些热的。"我把茶盏推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凉得像块冰。 他垂眸看了眼茶盏,又抬头看我。 目光扫过我发间那支翡翠簪子,那是前日他说"配你今日的月白裙"时亲手替我别上的。 可此刻他眼神像隔了层雾,声音也冷得像结了冰:"不必。" 我手顿在半空,茶盏里的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前日雪地里他说"我陪你等"时的温柔,难道全是错觉? "可是...昨夜没睡好?"我压下喉间的涩意,伸手去摸他腕脉。 指尖刚贴上他寸关尺,他突然抽回手,茶盏"砰"地磕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刚批完的折子。 "本王的事,你不必多问。" 他声音里带着刺,我却听见了弦外之音。 读心术...果然出了问题。 午膳时,白芷捧着茶盘进来。 这丫头是前日新拨来的,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只是总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我正用银簪挑开食盒,就听"啪嗒"一声,茶盏滚落在地,青瓷碎片里夹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奴婢该死!"白芷跪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只拼命去够那张纸。 我先一步拾起来,展开时就觉不对——信纸上染着淡淡沉水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模仿生手所写:"青黛卿卿如晤,别来月余,心下甚念..."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宋公子"? 这名字我从未听过,更遑论什么"卿卿"。 字迹虽伪,那股子黏腻的情思却装不得假——分明是有人要坐实我私通外男的罪名。 "谁让你送茶的?"我捏着信纸,盯着白芷煞白的脸。 她抖得像片秋叶,磕着头道:"是...是侧妃娘娘说王妃近日爱喝碧螺春..." 林婉柔。 我冷笑一声,把信纸扔进炭盆。 火舌卷过"花前共醉"四个字,白芷突然尖叫起来:"不是奴婢! 是...是有人塞给奴婢的!" "我信你。"我蹲下身,替她擦掉指节上的血,"但你要记住,下次再有人塞东西给你,先拿给我看。"她猛点头,发顶的珠花乱颤。 我瞥见她耳后有块青紫色的淤痕,像被指甲掐的——看来这信是有人拿住她的把柄,逼她送来的。 傍晚,我端着药碗去萧凛的书房。 他正在看地牢送来的口供,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放下就走。" "我替你诊脉。"我把药碗搁在案上,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要躲,却被我扣住腕骨。 指腹压在他太渊穴上,能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乱——这是情志不舒的征兆。 "萧凛,"我放轻了声音,像哄受了惊的小兽,"你是不是...听不见我的心声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愕藏都藏不住。 我指尖顺着他腕骨往上,按在间使穴上:"现代心理学说,人若对亲近之人有疑虑,潜意识会筑起心防。 你的读心术...或许是被我的心防挡住了。"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你在隐瞒什么?" "我隐瞒的..."我故意顿了顿,看着他瞳孔微缩,才接着道,"是当年母家灭门那晚,火场里那个抱着我冲出重围的暗卫,其实是你派的。"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颤了颤。 我又按了按他内关穴:"那日在东库屋顶,你说"你赢了",可你知道我最想赢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却慢慢反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层层锦缎传来,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想赢的,是你对我的信任。"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我刚要再说什么,他突然抽回手,转身看向窗外:"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像座被雪覆盖的山。 忽然想起前日在东库,他替我理鬓发时说的"我陪你等"。 原来这"等"字,竟要等得这么辛苦。 夜里,我翻出压箱底的和离书。 纸页有些发黄,是刚入府时林婉柔塞给我的,说"早签早解脱"。 我磨了墨,提笔在"沈青黛"三个字上顿了顿——墨迹晕开,像滴未落的泪。 "若你不信我,何苦再留。"我对着烛火喃喃,火苗舔着纸角,把"和离"两个字映得通红。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写:"从此一别,各生欢喜..." "哐当"一声,窗棂被风撞开。 我抬头时,只看见廊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像片被风吹散的雪,转眼就没了踪影。 后半夜起了北风,吹得房梁吱呀响。 我裹紧被子,听见院外守卫换班的声音:"张二,你去地牢查查那影蛇头目的伤。" "查什么?都捆成粽子了还能飞了?" "前日王妃说那头目脸上有疤,我总觉得...哎你看,地牢方向怎么有火光?" 我翻身坐起,透过窗纸看见远处有几点暗红,像极了未灭的炭火星子。 雪还在下,可这一次,藏在阴影里的鬼...怕要闹出更大的动静了。 第86章 风起东库,暗香藏杀机! 后半夜的北风刮得房梁直响,我裹着被子刚迷糊一会儿,就被院外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王妃! 地牢出事儿了!"是守门的张二,声音带着哭腔,"那影蛇头目...暴毙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寒意顺着脚踝窜上来。 披衣出门时,秋月举着灯笼追上来:"姑娘慢些,雪地滑!"我踩在积雪上,碎冰碴子扎得鞋底生疼,可脑子里全是前半夜那几点暗红的火光——原来不是炭火星子,是有人在烧什么。 地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我隔着两步就看见草席上隆起的人形,掀开白布时,那股子腐臭味混着苦杏仁味直钻鼻子。 我蹲下身,指尖按上死者脖颈——尸斑还没完全凝固,说明是后半夜死的。 "寒蝉散。"我脱口而出。 现代法医课上见过这种毒,发作时像寒蝉遇霜,先是浑身发冷,接着七窍流血,死状倒不狰狞,就是毒发极快,除非提前服了解药,否则根本来不及救。 "王妃怎么知道?"张二缩着脖子。 我没理他,捏起死者衣襟仔细翻找——果然在里衬摸到个硬物,是枚绣着"宋"字的香囊,丝线用的是苏绣的缠针,针脚细密得很。 "宋..."我攥紧香囊,指节发白。 上个月在茶楼替宋夫人诊脉,她儿子宋明远送过我个类似的,说要谢我救了他母亲。 难道是影蛇偷了他的东西? "沈青黛。" 冷冽的声音从地牢门口传来。 我抬头,萧凛立在阴影里,玄色大氅沾着雪,眉峰紧拧成刀。 他身后跟着几个暗卫,火把映得他眼底像结了层冰。 "跟我来。" 前厅的炭火烧得正旺,可萧凛的声音比雪还冷:"宋明远的香囊怎么会在影蛇头目身上?"他把茶盏重重一放,青瓷碎片溅到我脚边,"你昨日还说要我信你,今日就被我抓了现行?" 我攥着香囊的手在抖。 原来他一早让人盯着我?"王爷可听过影蛇擅长伪造信物?"我强压着心跳,"上月宋公子送我香囊时,有三个丫鬟在场,门房也记了礼单。" 他突然站起来,玄色广袖扫过案几,茶盏滚到地上碎成几瓣:"那为何地牢守卫昨夜换班时,你房里的窗棂是开着的?" 我猛地抬头。前半夜写和离书时,窗棂被风撞开过,难道他... "你怀疑我给影蛇头目送毒?"我笑了,可喉咙发紧,"我若真想救他,何必费这么大劲让你们抓到?"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却转身背对着我:"退下。"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 前日他替我理鬓发时说的"我陪你等",原来只是说说而已。 回清梧苑的路上,雪下得更密了。 秋月替我拢了拢斗篷:"姑娘,要不咱们..." "去东库。"我打断她。 影蛇头目暴毙,说明背后主使怕他招供。 若我放个诱饵—— 东库的青砖缝里结着冰。 我摸着墙根走到最里间,指尖叩了叩地面:"地下三尺,挖个夹层。"转头对跟来的周伯道,"让杏林盟的兄弟扮成守卫,今夜子时换班。" "姑娘要引蛇出洞?"周伯是我母家旧部,压低声音,"可那假情报..." "就说天机阁秘卷在东库地下。"我提笔写了张字条,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影蛇找了三年的东西,他们不会不动心。" 子夜的梆子刚敲过,东库里突然传来动静。 我缩在梁上,看着三个黑衣人撬开门锁,为首的举着火折子刚要照,"啪"的一声,头顶的网绳坠下来,把他们捆成了粽子。 "拿下!"我跳下来,火把照亮为首那人的脸——竟是白芷! 她穿得单薄,浑身抖得像筛糠,见了我"扑通"跪下:"王妃饶命! 我、我是被黑羽逼的! 他说...说我要是不帮忙,就杀了我娘!" 我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看。 她眼眶通红,脖颈处有道青紫色的指痕,不像是装的。"黑羽现在在哪?"我追问。 "我...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他只说事成后会来接我..." 押着白芷回清梧苑时,月亮已经偏西。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萧凛的院子方向——那扇熟悉的窗户黑着,没有半点灯火。 案几上的和离书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 我摸着"沈青黛"三个字,忽然想起刚入府时,林婉柔把这纸和离书甩在我脸上的样子。 那时我装傻,她骂我蠢;现在我聪明了,他却不肯信。 "你若不信我,我便走。"我对着月亮喃喃,声音被风吹散。 树影突然晃了晃。 我抬头,只见院墙外一道黑影闪过,像片被风吹走的雪,转眼就没了踪影。 白芷在偏房哭了半宿,我让人灌了安神汤才消停。 临睡前,我听见她迷迷糊糊嘟囔:"城南...醉花楼...黑羽说..." 我握着床头的匕首,望着窗外未停的雪。 这一次,藏在阴影里的鬼,该现原形了。 第87章 怒火焚心,王爷当众表白! 我蹲在偏房的炭盆边,听着白芷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 她睡前那句"城南醉花楼"的梦呓还在耳边打转,窗纸上的雪光映得她脸上的指痕格外清晰——那道掐进皮肉的青紫色,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姑娘,"秋月端着药碗进来时呵出白气,"这安神汤才喝下去半个时辰,您要不歇会儿?" 我摇头,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底与木面碰出清脆的响:"去把周伯叫来。" 子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周伯掀帘进来时肩背落满雪。 我把写着"醉花楼"的纸条推过去:"让暗桩查白芷的娘,要快。" "您信她?"周伯捻着纸条的手顿了顿。 "半信半疑。"我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星,"但影蛇的尾巴总得揪出来。" 第二日卯时,我站在萧凛的听风阁外,看檐角冰棱坠下碎成水。 门房张福见了我,眼皮跳了跳:"王妃,王爷正在用早膳..." "我等。"我裹紧斗篷,指尖几乎要冻进骨头里。 等了小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萧凛穿玄色锦袍立在门内,眉眼浸着晨雾般的冷:"什么事?" "影蛇的人在城南醉花楼。"我直入主题,"我想去查。" 他眉峰一挑,目光扫过我发间那支褪色的玉簪——那是我故意戴的,好显得落魄些。"你倒是积极。"他冷笑一声,"前日东库里的戏唱得不错,现在又要唱苦肉计?" 我心口发闷,想起昨夜在东库梁上悬了三个时辰的寒,想起白芷哭着说"我娘在他们手里"时的颤抖。"王爷若觉得是计,"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那便当我有私心吧。" 他突然伸手捏住我手腕,指腹压在脉搏上:"私心? 你能有什么私心?"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突然笑了:"王爷若不愿同行,妾身自会查明真相。" 他的手猛地收紧,我吃痛轻呼,他却像被烫到似的松开,转身进了屋。 门"砰"地合上时,我看见他案头摊开的密报,最上面那张写着"影蛇余孽"四个血字。 未时三刻,我换了身青布短打,脸上敷了层姜黄粉。 秋月举着铜镜,我对着映出的粗眉阔脸点头:"这样连周伯都认不出。" 醉花楼的门帘是猩红的,掀开时脂粉味混着酒香扑了满面。 老鸨嗑着瓜子扫我一眼:"哪来的野小子?" "找个姑娘说说话。"我把碎银拍在柜上,"听说你们这儿有位黑羽爷?" 老鸨的瓜子"咔"地断在齿间,眼神瞬间凌厉。 我垂眼盯着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和林婉柔送李嬷嬷的那对,是同一块料子雕的。 后巷的柴房里,黑羽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时,我闻到他袖口的沉水香。"谁派你来的?"他声音沙哑,刀背蹭过我耳垂。 我反手扣住他手腕,用现代格斗术压他跪在地上:"影蛇的规矩,头目身上该有蛇形刺青吧?"我扯他衣领,锁骨处果然有条青黑小蛇。 他瞳孔骤缩,刚要喊人,我已点了他哑穴。"我放你走。"我贴着他耳朵说,"但你得带我去老巢。" 他剧烈摇头,我掏出匕首在他脚边划了道血痕:"你娘在城西破庙,白芷的娘在城南菜窖——影蛇的人今早刚去换了岗。"我笑,"你说他们是守着人质,还是守着将死的弃子?" 他浑身剧震,我松开手时,他像条被踩扁的蛇般爬向窗口。 我摸出早就写好的信,压在醉花楼的烛台底下——那是给萧凛的,最后一句写着"若王爷仍不信我,妾愿归隐江湖"。 回到王府时天已擦黑。 我刚跨进清梧苑,就见听风阁的方向火把通明。 正疑惑着,李嬷嬷扭着腰过来,涂了丹蔻的指甲戳向我:"王妃好兴致,王爷在正堂等你呢!" 正堂的门敞开着,烛火将人影投在影壁上。 我踏进去的瞬间,满座宾客的目光"唰"地扫过来——萧凛的寿宴? 我这才想起,今日是他生辰。 他站在主位,玄色锦袍沾着酒气,手里捏着我留的信。"你说要走?"他一步一步走近,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像擂在我心上,"谁准你走?" 满座哗然。 林婉柔的帕子掉在地上,她身边的侍女忙去捡。 我望着萧凛发红的眼尾,突然想起昨夜他窗下那道闪过的黑影——原来他早就在看。 "你以为我不懂你的心?"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要捏碎骨头,"可我的心...早已是你说了算。"他声音发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若敢走,本王踏平江湖也要把你抓回来!" 满室寂静,只有穿堂风卷起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 我望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突然想起刚入府时他说"蠢妇"的嫌恶,想起东库里他窗下未灭的脚印——原来那些冷漠,都是藏在冰下的火。 "轰!" 爆炸声震得房梁落灰。 我猛地抬头,西门方向腾起浓烟。 萧凛拉着我往门外跑,风卷着焦糊味灌进鼻腔。"他们来了。"我握紧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我,眼里的冷硬全碎成了火:"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 深夜,我站在清梧苑的廊下,看萧凛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时而翻动密卷,时而停住——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雪又下大了,我摸了摸腕上他方才塞给我的玉镯,温温的,像他掌心的温度。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我望着那抹灯影,突然想起白芷说黑羽老巢在西山。 而萧凛此刻翻的密卷里,会不会也夹着西山的地图? 第88章 幻音入梦,王爷心魔生! 深夜的雪粒子打在廊柱上,簌簌的像有人在敲窗。 我望着萧凛书房的灯影又晃了两晃,终于灭了。 "王妃,该回屋了。"秋月抱着狐裘过来,指尖冻得发红,"明儿个您还要去医馆看周大娘的腿伤,再熬下去可要落病根了。" 我摸了摸腕上的玉镯,温温的,到底是应了。 转身时瞥见西墙根有片新踩的雪印,形状像只三寸金莲——许是哪个小丫头贪看雪色。 第二日卯时,我在药炉前捣着艾叶,忽听院门"吱呀"一响。 抬眼正撞进萧凛阴鸷的目光里。 他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晨露,发冠歪了半寸,眼尾泛着青,倒像是整夜没合眼。 "王爷?"我放下捣药杵,"早朝可还顺利?" 他没接话,脚步虚浮地走近,指节抵在我额前三寸处。 这是他用读心术时的习惯动作。 我心尖一跳——往常他用这招总先问我同不同意,今日倒像要强行探听。 耳旁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半晌,他突然收回手,指节捏得发白:"你最近...很忙?" 我一怔。 他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深潭,哪还有昨日寿宴上"踏平江湖也要抓你回来"的滚烫? "是,"我如实道,"周大娘的腿伤要换方,王管家娘子的胎像不稳,还有...西山那味寒蝉草,得赶在开春前寻到。"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甩下句"随你",便拂袖走了。 大氅扫过药架,碰倒半罐川贝母,黄澄澄撒了一地。 秋月蹲下去捡,小声道:"王爷今日像吃了枪药似的。 昨儿个您走后,奴婢听门房说,他在书房摔了三个茶盏。" 我蹲下身帮她拾药,指腹触到冰凉的贝母,突然想起昨夜灯影里他翻动密卷的模样——莫不是西山的事有了眉目? 可若如此,他该高兴才是。 午时用膳,我翻开常看的《千金方》,一张洒了茉莉香粉的信笺"刷"地滑出来。 "黛儿妆次:月上柳梢时,老地方等你。宋某。"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模仿生手。 我捏着信笺笑出声——上回是"李公子",再上回是"陈秀才",这些人倒会换着花样编名字。 "又是伪信?"秋月凑过来看,气得跺脚,"定是林侧妃那起子人干的! 前儿个奴婢见李嬷嬷鬼鬼祟祟往您房里塞东西,被我骂走了!" 我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墨字在火焰里蜷成灰:"他们懂什么人心? 真正的人心,哪是几封破信能撼动的。" 可话虽这么说,晚间替萧凛推拿时,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他斜倚在软榻上,眉峰紧拧成川字,连我将药油抹在他肩颈时都没知觉。 "王爷近日思虑过重。"我揉着他后颈的风池穴,药油里掺了安神的合欢花,"闭目养神片刻吧,臣女替您疏解疏解。" 他闭了眼,呼吸渐缓。 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这是现代推拿手法的妙处,前世在中医院跟师父学的。 可随着他心绪平稳,我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读心术,是不是要在他情绪波动时才最灵? "疼吗?"我故意按得重了些。 他摇了摇头,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嗯"。 我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突然有些恍惚——这样的他,哪像前日在寿宴上红着眼说"你若敢走我便抓回来"的人? 更夫敲过三更时,我替他盖好锦被。 他睡得不安稳,眉心还拧着,嘴里含糊地呢喃:"不属于...谁?" 我替他抚平眉峰,突然想起秋月说的摔茶盏,想起今早他探我心声时的急切——莫不是他用读心术太频繁,生出了幻听? 第二日晨起,我站在廊下等他用早膳。 往常这时候,他总带着晨露的寒气推门进来,靴底沾着半片银杏叶。 可日头爬过东墙,庭院里只有麻雀啄食的声响。 "王妃,"小丫头白芷捧着茶盏过来,"王爷说今日早膳在听风阁用。" 我接过茶盏,指尖被烫得一缩。 茶盏是萧凛昨日新赐的,冰裂纹青瓷,此刻却凉得像块石头。 "知道了。"我垂眼望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你去库房把那幅《松鹤图》取来,挂在正堂。" 白芷应了声,转身时裙角扫过廊柱。 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她说黑羽老巢在西山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是说谎的习惯。 "秋月,"我轻声道,"去查查白芷的卖身契。" 午后,我在偏殿整理医案。 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半缕阳光,正照在案头的和离书上。 那是我刚入府时萧凛写的,边角已经泛了黄。 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的"沈青黛"三个字歪歪扭扭。 我望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夜他梦里的呢喃,想起今早空荡的早膳桌——若他连我的心都不愿信,我又何必强求? 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落进庭院。 我望着满地新雪,忽然起了个念头:或许该去西山寻那味寒蝉草了。 反正...这王府的雪,也没那么难舍。 深夜,我坐在烛火前收拾药囊。 秋月端着热粥进来,见我摊开的铺盖,惊得粥碗差点落地:"王妃,您这是要..." "嘘。"我按住她的手,"明日早起,你替我给王爷带句话。" 她眼眶瞬间红了:"什么话?" 我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就说...西山的寒蝉草,我替他寻到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窗纸上的灯影。 我摸着腕上的玉镯,忽然想起那日寿宴上,他说"我的心早已是你说了算"。 可如今,这颗心,怕是要迷在风雪里了。 第89章 真假之间,她写诀别辞! 我是在寅时三刻离开的。 炭盆里的余烬早熄了,衾被还留着我昨夜躺过的凹痕。 秋月总说我怕冷,睡前要灌两个汤婆子,可今晨我只裹了件半旧的月白棉袍——乔装成游方大夫,太讲究的料子反而扎眼。 案头的和离书被我压在信下,信纸是萧凛去年送的洒金笺,边角泛着旧黄,倒像极了我们这段关系,表面还留着金粉的亮,里头早透了风。 我提笔时手有点抖,"若君心已变,妾愿归隐江湖"这行字洇了墨,像滴没擦净的泪。 走前我摸了摸腕上的玉镯,是他在我及笄那日亲手戴的,说"玉养人,人养玉"。 可如今这玉倒比我通透,凉丝丝贴着脉搏,倒像在替我数着离别的时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缩了缩脖子,把斗笠檐又压下两分——这顶竹笠是前日在西市买的,卖货郎还夸我"先生好雅致",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想把这张被称作"蠢王妃"的脸,彻底藏进阴影里。 城南义诊的药铺飘着艾草香,张阿婆的小孙子正蹲在门槛上玩石子。 我刚掀开布帘,他就扑过来拽我衣角:"沈大夫! 您前日说要教我认"甘草"的!" 我蹲下身,从药囊里摸出块桂花糖塞给他:"阿元乖,今日先教你认"寒蝉草"好不好?" 阿元舔着糖,眼睛亮得像星子:"是不是能治我娘咳嗽的草?" "对。"我替他理了理跑歪的小褂子,"等沈大夫寻到了,阿元要帮我看着药铺,别让野猫偷了药材,行不行?" 他重重点头,小辫上的红绳晃得人心慌。 我转身时,瞥见柜台下那个青布包裹——《千金方》压在最底下,书页间夹着萧凛送的玉佩,羊脂玉坠子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留的饵,若他真在意,该能寻到。 日头偏西时,药铺的门被撞开了。 穿堂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我正替王伯扎针的手顿了顿。 抬头就见萧凛立在门口,玄色大氅沾着雪,佩剑穗子被他攥得变了形,眼尾通红,像头被拔了牙的兽。 "沈青黛。"他声音发哑,却像淬了冰的刀,"你竟敢不告而别。" 我慢慢拔了王伯手背上的针,用棉球压着针孔:"王伯,明日辰时再来换贴膏药。" 王伯颤巍巍起身,临走时撞了撞萧凛的胳膊,小声道:"这位爷,沈大夫是好人,您可别吓着她。" 门帘落下的瞬间,我听见萧凛急促的呼吸声。 他一步跨过来,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留和离书是什么意思?" "王爷看不懂?"我垂眼望着他虎口的薄茧——那是握剑握出来的,从前他总说这手是沾血的,却偏要捧我的脸,说"沈青黛,你比血干净"。 他突然松开手,指腹蹭过我腕上的玉镯:"这玉...你没摘。" "摘不摘有什么要紧?"我后退两步,药柜的角硌着后腰,"前日林侧妃说在您书房看见"故人"的情书,您信了;昨日李嬷嬷说我私藏毒药,您信了;今早白芷说我要勾结外臣,您连早膳都没来用——王爷的读心术,怎的偏生读不出我心里的委屈?" 他突然伸手捧住我的脸,指腹重重抹过我眼角:"你哭了?" "没有。"我别过脸,"是雪粒。" "青黛。"他声音发颤,"昨日我翻了三昼夜的暗卫记录,林婉柔的"情书"是黑羽伪造的;李嬷嬷的毒药瓶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白芷...她的卖身契在林府手里。"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发红的眼底:"你查了?" "我昨日根本没去听风阁用早膳。"他喉结滚动,"我让影卫盯着你,自己去了内务府查账——林婉柔这半年往你院里送的炭,有三成是湿的;你房里的药材,每月被偷换两成。" 我想起昨夜炉子里烧的湿炭,呛得人直咳嗽,原来不是偶然。 "可你今早没来。"我吸了吸鼻子,"我等你到日头过东墙。" "我去了西山。"他从怀里掏出株带雪的草,叶片上还凝着冰碴,"你说要寻寒蝉草,我怕你冒险,自己先去了。 那山陡得很,我摔了两回,影卫都劝我别爬了...可我想起你替老夫人扎针时说,"寒蝉草要长在阴坡石缝里,离冰泉三步远",就咬着牙往上爬。" 他摊开手,草叶上的冰碴闪着光:"你看,我寻到了。" 我突然想起昨夜收拾药囊时,他梦里呢喃的"不属于...谁"——原来他不是说我不属于他,是怕自己不属于我。 "那你为何不用读心术?"我戳他胸口,"你若读了我的心,就知道我根本没想走,只是...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追。" 他突然笑了,把寒蝉草别在我鬓角:"我用了。"他低头吻我发顶,"从你出王府开始,我就试着读你的心。 可你的心声像被雾裹着,忽远忽近。 后来我听见个声音说"她要走了",急得差点砍了影卫。" "那是我故意的。"我揪住他大氅的毛边,"我把心声藏在药香里,藏在阿元的笑声里,藏在《千金方》的字缝里——我要你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这颗心来信我。" 他突然扣住我后颈,吻得又急又重,像要把这半个月的委屈都揉进唇齿间。 雪粒从他大氅滚进我领子里,凉得我颤了颤,他却更紧地搂着我,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以后不会了。"他抵着我额头喘气,"我信你,只信你。" 这时,药铺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 我瞥见巷口闪过道黑影,玄色劲装,腰间挂着蛇形玉佩——是黑羽。 他往这边望了眼,转身消失在雪幕里。 我捏了捏萧凛的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峰一拧就要追。 我拉住他:"不急。"我指了指柜台下的青布包裹,"有些东西,该见光了。" 他低头吻我手背:"都听你的。" 雪还在下,可落在他大氅上,很快就化了。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满世界的风雪,到底还是暖了。 第90章 情断东篱,王爷悔难收! 我攥着萧凛的手从药铺出来时,雪已经小了。 青布包裹沉得很,压得我掌心发烫——那里面躺着黑羽伪造的"情书",是三日前我在偏院梅树底下挖到的。 当时李嬷嬷端着补汤进来,我故意打翻瓷碗,溅湿的帕子正好盖住了土坑里露出的半片信笺。 "去义诊棚。"我仰头看他,雪花落进他眼尾的细纹里,"我要当众拆开这东西。" 他眉峰微挑,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玄铁虎符:"你早有准备?" "从你在老夫人病榻前说"沈氏心思难测"那天起。"我摸了摸鬓角的寒蝉草,草叶上的冰碴已经化了,"我让秋月在每个药包夹层里塞了纸条,写着"若见王妃被冤,请来东市棚下"。" 他忽然低笑,指腹蹭过我冻红的耳垂:"原来你早把百姓变成了护心甲。" 东市的喧闹隔着半条街就撞进耳朵。 我远远看见义诊棚的蓝布帘被风掀起,老周头正踮脚往棚子里张望,怀里还抱着他孙女小桃——那孩子上个月出疹子,是我用银翘散退的烧。 "王妃!"小桃最先喊起来,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雪地上。 老周头抹了把脸,扶着棚柱就要跪,被我快步搀住:"周伯快起,地上凉。" 人群"轰"地围上来。 卖糖人的张婶挤到最前面,攥着我的袖子直抹泪:"昨儿李嬷嬷说您要卷了王府的药材跑,可您前日还往我家送了治咳嗽的枇杷膏啊!" 我拍了拍她手背,转身从包裹里抽出那张泛着霉味的信纸。 萧凛就站在我身侧,我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三日前他在我妆匣里发现这信时,正是这样的动静。 "王爷,你以为这是我的心声?"我展开信纸,墨迹晕开的"愿与公子长相守"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疼,"可你看这墨。"我把信纸凑到他鼻尖,"是松烟墨,掺了朱砂。 上个月林侧妃房里的小丫头打翻了朱砂罐,整个偏院的墨都染了红。" 他的指尖突然抖起来。 我看见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人,才是我真正的牵挂。"我抬高声音,让每个挤在前面的百姓都能听见,"我给周伯的孙女治疹子,给张婶的丈夫扎针治腿疼,给街角的乞儿送药粥——这些,是能写进信里的"心声"么?"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喊:"王妃从未背弃王府!"是卖豆腐的王二,他上个月被马踩断了腿,是我用夹板固定后又敷了半个月的接骨膏。 此刻他拄着拐杖挤进来,膝盖重重磕在雪地上:"我这条命是王妃救的,要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可今日我给王妃跪——求王爷明察!" "求王爷明察!" "王妃是活菩萨!" 此起彼伏的喊声撞得棚顶的蓝布直晃。 我看见萧凛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渐渐恢复血色。 他望着跪了一地的百姓,眼尾的红慢慢漫到眼眶里,像被火烤化的红蜡。 "你若真想走,为何不亲口告诉我?"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颤抖,"你总说我读心术能看透一切,可你藏起心声时,我连你衣角都摸不着。" 我苦笑,反手按住他腕间跳动的脉搏。 这是现代心理学里的"安抚手法",通过感知对方的心跳来传递信任。 他的脉搏快得像擂鼓,一下下撞着我的掌心:"因为你说不信我。"我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说"沈氏惯会装模作样"时,我就想,若连我的心都要你用读心术来验证,那...那算什么夫妻?" 他的呼吸猛地顿住。 我能感觉到他手腕的脉搏突然慢下来,一下,两下,像被春风揉软的柳枝。 "你听不到我的心声,是因为我在努力控制它。"我摸着他后颈翘起的碎发,那是他从前在战场熬夜时落下的习惯,"我不想让你再受伤害。 读心术能听见贪嗔痴,却听不见...听不见我给你熬的药里放了多少甘草,听不见我给你补的大氅针脚有多密。" 他突然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大氅上的雪水浸透了我的衣襟,冷得我打了个寒颤,可他怀里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融进去。 "我不该怀疑你。"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懂你的过去,可我愿意学着相信。" 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 我这才意识到他抱我抱得这样紧,连百姓的喝彩都撞进了我们的世界里。 他低头吻我的额发,带着雪水的凉意,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烫:"这一次,换我护你周全。" 我望着人群外的街角,玄色劲装的身影正缓缓消失在巷口。 黑羽的蛇形玉佩在雪地里闪了闪,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唇角扯出个冷笑,转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青黛?"萧凛捧起我的脸,指腹蹭掉我睫毛上的雪,"在看什么?" "看雪。"我笑着摇头,挽住他的手臂往王府方向走,"天要黑了,该回府了。" 可走到巷口时,我听见东边传来隐隐的喧哗。 转头望去,王府东门方向的天空像被染了层血,有暗红的光在云里翻涌——那不是晚霞。 我攥紧了萧凛的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峰骤然拧紧。 "回府。"他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影卫。" 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落在他大氅上的雪,再也化不开了。 第91章 夜火燎原,师兄现身! 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我攥着萧凛的手往王府跑时,东边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片天,连落在睫毛上的雪都染成了血色。 "王妃!"老九带着影卫从侧门冲出来,盔甲上沾着暗褐色的血,声音像破了的铜锣,"东门被影蛇死士撞开了,至少三百人! 我已命人封锁各院,您快回清芷阁——" "前厅有药柜。"我打断他,反手去解斗篷系带,"杏林盟的人今早送了十箱药材进去,迷魂散的原料在第三层暗格里。" 萧凛突然扣住我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留在这里。"他指腹碾过我腕间被雪水冻得发红的血管,"我让影卫守着你,前厅我去。" "萧凛。"我仰头看他,火光里他眉峰紧拧,连眼尾的红痣都被映得发暗,"杏林盟的人只认我调配的药。 内院若是被刺客摸进来,那些手无寸铁的仆妇——" 他突然俯身,用鼻尖蹭了蹭我冻得冰凉的耳垂:"我信你。"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但你若少根头发,我拆了影蛇总坛给你垫棺材。" 话音未落,内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我转头望去,月洞门边倒着个端茶的小丫头,她身后三步外,两个玄色劲装的刺客正贴着廊柱往这边挪,腰间的蛇形玉佩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秋月!"我扯下腰间的药囊甩过去,"取朱砂、曼陀罗籽,研碎了混进香炉!" 小丫头接住药囊时手都在抖,却还是咬着唇冲进偏厅。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茶盏碎片,指腹在缺口处轻轻一划,血珠立刻冒出来。 "过来。"我朝那两个刺客勾了勾手指,血腥味混着雪气飘过去,"你们要杀的是我,冲我来。" 左边刺客眼睛瞬间发红,提着刀冲过来时带起一阵风。 我退到廊下香炉旁,看他刀尖离我咽喉还有三寸时,猛得掀开炉盖——混着朱砂的青烟"轰"地窜出来,他脚步猛地一踉跄,刀当啷掉在地上,眼神像被蒙了层雾。 "小姐!"秋月举着捣药杵从偏厅跑出来,"都混好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瓷瓶,往香炉里又撒了把药粉:"去把各院的香炉都换了,告诉她们这是驱寒香。" "是!"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抱着瓷瓶往别处跑,发辫上的红绳在火光里晃得人心慌。 前厅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我扶着廊柱踮脚望去,能看见飞檐上晃动的黑影,还有刀刃相撞迸出的火星。 萧凛的玄色大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挥剑时带起的风卷着雪,把周围的刺客都掀得踉跄。 "青黛!"他转头喊我,剑尖挑飞迎面而来的短刀,"回清芷阁——" "砰!" 瓦片碎裂的声响盖过他的话。 我抬头时,正看见道玄色身影踩着飞檐上的残瓦跃下,落地时震得青石板都颤了颤。 他戴着青铜鬼面,下巴却露在外面——那道从左耳垂贯穿到下颌的伤疤,是我当年用针灸针替他缝合的。 "师兄?"我喉咙突然发紧,连指尖都在抖,"白无命?" 他摘下面具的动作很慢,月光从他身后漏下来,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 那双眼我曾在药庐里看了整整三年,那时他总笑着替我研药,说等我出师要送我一对翡翠耳坠。 "师妹。"他开口时声音像刮过碎瓷,"别来无恙?" 我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廊柱。 身后传来刺客倒地的闷响,可前厅的喊杀声突然静了一瞬,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你怎么会..."我盯着他腰间的黑羽蛇形玉佩,那是影蛇首领的信物,"你当年说要悬壶济世,说要在江南开医馆..." "悬壶济世?"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师父把医典残卷给你那天,我跪在药庐外淋了整夜雨。 他说"无命心有执念,青黛心怀慈悲",可他不知道——"他猛地冲过来,袖口寒光一闪,"我执念的从来不是残卷,是他看你时眼里的光!" 银针擦着我耳际钉进廊柱,木渣溅在脸上生疼。 我反手摸出袖中药粉,朝他面门撒去——那是用曼陀罗和醉仙藤配的,能让人瞬间失聪。 他偏头躲过,却被我带起的风掀了半幅衣襟。 我看见他心口别着块玉牌,是当年师父送我的生辰礼,刻着"青黛"二字的羊脂玉。 "还给我。"我声音发颤,"那是师父..." "师父?"他突然掐住我后颈,指腹按在我喉结上,"他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攥着残卷不肯松手。 我守着他断气,守着他的尸身发臭,你呢?"他指甲陷进我皮肉里,"你在萧凛的床上数他给的珠宝!" "师兄松手!"我抓住他手腕去掰,却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他为我挡火留下的,"你身上的伤是替我挨的,你说过要护着我..." "那是从前的白无命!"他突然甩脱我,从怀里掏出把短刀,"现在的白无命只要残卷,只要你死!" 刀尖划破空气的声响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闭眼要躲,却撞进片温热的怀抱里。 血珠溅在我脸上,腥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萧凛用左臂挡住了那刀,刀刃几乎要没进他骨头里。 "萧凛!"我捧着他流血的手臂,指尖全是黏腻的温热,"你疯了吗?" 他却低头冲我笑,眼尾红痣被血染得更艳:"我信你说的,读心术听不见真心。"他转头盯着白无命,声音冷得像冰锥,"但我的刀能。" 白无命突然退了两步,盯着萧凛臂上的血皱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萧凛伤口处的血是黑紫色的——短刀上有毒。 "好个沈青黛。"白无命突然笑了,把刀往地上一扔,"你以为那本医典是真的?"他转身跃上飞檐,声音混着风声飘下来,"等你拿到残卷就知道,师父当年藏了什么好东西——" "追!"萧凛要提剑,却被我按住。 我扯下衣襟给他包扎,血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雪地上晕开朵黑花。 "别追。"我抬头看他,眼眶热得发疼,"他要的是残卷,我们有的是时间。" 东边的火光还在烧,可雪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萧凛脸上,把他紧抿的唇线照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低头吻我额角,带着血的温度:"我信你。" 我望着飞檐上逐渐消失的黑影,攥紧了怀里的药囊。 师父的残卷还在清芷阁暗格里,可白无命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他说"你以为那本是真的",难道... "青黛?"萧凛捧起我脸,拇指蹭掉我脸上的血,"在想什么?" "想药。"我笑着摇头,"得给你配解毒的药。" 可等我转身时,瞥见地上白无命留下的短刀。 刀鞘上刻着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青黛生辰,无命手制"。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盖在那行字上,像要把什么永远埋进雪里。 第92章 血染长廊,师兄伏诛! 我攥着药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白无命那声笑像根冰锥,顺着后颈扎进骨头里。 他说医典是假的,可清芷阁暗格里那本,我明明翻看过百遍——师父用朱砂笔批注的《千金方》残页,扉页上"青黛收"三个小字,是他临终前咳着血写的。 "沈青黛!" 飞檐上的黑影突然倒掠而下,白无命的玄色大氅兜头罩来。 我本能地矮身翻滚,发间银簪擦着他靴底划过,撞在廊柱上叮当作响。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软剑,剑尖挑开我鬓边珠花,碎玉落在雪地里,像被踩碎的星子。 "你以为藏起残卷就能赢?"他剑尖抵住我咽喉,眉峰因激动而发颤,"当年师父说要把医门传给你,可他不知道——"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两下,"他不知道你根本护不住那些宝贝!" 我盯着他泛红的眼尾,那里有道极浅的疤,是十岁那年我替他擦药时手滑碰翻了药碗。 那时他蹲在药庐外的桃树下,说"青黛别怕,我给你当十年药童"。 "你错了。"我慢慢直起身子,剑尖在颈侧压出红痕,"真正被欺骗的是你。" 我摸向怀里,指尖触到那本裹着旧绸的医书。 这是三日前我在清芷阁梁上发现的暗格,灰尘积了半寸厚,里面除了这本泛着霉味的《千金方》,还有张字条:"无命性烈,青黛藏真"。 师父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墨迹晕开的地方,是他咳血时溅上的。 白无命的剑尖微微发抖。 他盯着我掌心的医书,喉结动了动:"不可能......你上个月还在替林婉柔治风疹,根本没时间——" "林侧妃的风疹?"我冷笑,"那是我用薄荷叶兑了点蝉蜕粉,哄她玩的。 真正的时间,我用来拆了清芷阁第三根房梁。" 他突然挥剑劈来,带起的风刮得我眼眶生疼。 我没躲,抬手将那阵淡粉色的烟雾扬了出去——断魂砂的粉末在月光下像团薄雾,他避无可避地吸了两口,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廊柱时指节泛白。 "是断魂砂......"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黑血,"你什么时候......" "你教我的。"我摸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在指尖转了转,"那年我被蛇咬,你说"以毒攻毒最有效"。 后来我发现,原来人心比蛇毒更毒。" "青黛小心!" 秋月的尖叫混着铁器破空声。 我旋身避开,青鳞的匕首擦着我耳际扎进廊柱,震得木屑纷飞。 这影蛇的副统领眼里泛着血光,发簪散了半截,露出耳后青鳞状的刺青——那是他们用毒时的标记。 "老九!"我喊出声的同时,寒光一闪。 王府暗卫首领的佩刀从青鳞后心穿出,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还死死抠着匕首柄。 老九抽刀时血溅在我裙角,她栽进雪堆里,最后一句话混着血沫:"我们才是......医门继承者......" "真正的医者,从不滥杀。"我蹲下身,替她合上眼睛。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像那年我在药庐外救的小蛇,也是这样的青灰色。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白无命跪在雪地里,软剑掉在脚边,唇角的血把雪地染成暗紫色。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的狠戾褪成一片混沌:"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强?"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脸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那是三年前替我挡火时留下的。 那时他把我护在怀里,说"青黛别怕,师兄在"。 "因为你从未放下仇恨。"我摸出怀里的医典,递到他面前,"而我学会了在黑暗中点亮自己。 师父说过,医典是渡人的船,不是杀人的刀。 现在它对你,还有意义吗?" 他颤抖的手刚要触碰医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黑血溅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朵开败的墨梅。 我握住他手腕把脉,毒性已经侵入心脉——断魂砂的解药,我没带在身上。 "萧凛!"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猛地回头,萧凛半跪在雪地里,左手的伤口还在渗黑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右臂撑着剑,剑尖深深扎进雪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没事。"他冲我笑,眼尾的红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就是......有点晕。" 我冲过去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后背的湿冷——原来他早就在流血,刚才硬撑着站了这么久。 我扯开他的衣袖,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乌青,毒素正顺着血管往手肘蔓延。 "秋月!"我吼道,"去取我房里的冰魄草,越快越好!"又转头对老九说:"把白无命带下去,找稳婆看着,别让他自尽。" 萧凛的手突然覆上我手背。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炭:"若不是你......我今日便要死在这王府。" "你不该挡那刀。"我喉咙发紧,指尖发颤地替他清理伤口。 止血药粉撒在溃烂的肉上,他疼得闷哼,却反而握得更紧。 "值得。"他轻声说,"只要是你,就值得。"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雪停了。 我抬头望去,晨雾里影影绰绰有好多人——挑着药担的,提着食盒的,甚至有几个我在义诊时见过的老妇人。 她们举着火把,火光映得雪地上的血迹没那么刺眼了。 "沈姑娘!"人群里有人喊,"我们听说王府出事,带了金疮药和热粥!" 我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鼻子发酸。 萧凛的手还握在我手里,慢慢有了温度。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像在敲醒沉睡的黎明。 第93章 血色黎明,王者归来! 我蹲在雪地里,指尖还沾着萧凛伤口的血。 他的体温透过掌心往我骨头里钻,烫得我眼眶发酸。 东边的云一丝一丝染成淡金,晨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涧。 "沈姑娘!" 最先冲过来的是张婶,她手里的药担晃得哐当响,竹篮里的热粥腾着白雾。 我认出那是上个月我替她孙子治风寒时,她硬塞给我的桂花糕的竹篮。 跟在她身后的老周头举着个粗陶罐,里面是他祖传的金疮药,上次我帮他接断腿时,他说这药要留给救命恩人。 "快让开些!"张婶把药担往雪地上一放,粗糙的手直接捧住我冻红的脸,"这手凉得跟冰碴子似的,快喝口热粥。"她转身从食盒里舀出一碗粥,吹了吹递过来,"我家那口子熬的,放了红枣,甜着呢。" 我接过碗,热意从掌心漫到心口。 粥香混着雪后冷冽的空气涌进鼻腔,突然就想起上个月在城外接诊时,这些百姓也是这样,把自家腌的咸菜、晒的梅干往我药箱里塞。 那时候萧凛还说我傻,放着王府的药材不用,偏要去外头受冻。 现在他半靠在我肩头,呼吸喷在我耳后,轻得像片雪。 "先顾王爷。"我把粥碗往他唇边送,他却偏过头,喉结动了动:"你喝。" 张婶早看出端倪,伸手就要扶萧凛:"王爷这伤得赶紧处理,老周头的金疮药最是去毒生肌。"老周头已经蹲下来,用银簪挑开萧凛手臂上溃烂的皮肉,黑血混着药粉渗出来,萧凛咬着牙没吭一声,却悄悄把我冰凉的手攥进他掌心。 晨光越来越亮,我这才看清四周。 王府的朱漆大门被砍出几道深痕,影壁下倒着两具黑衣尸首,血已经冻成暗褐色的冰。 廊下的灯笼碎了一地,碎纸里还沾着箭簇。 但更多的是百姓,挑着药担的,提着铜壶的,甚至有几个妇人抱着自家的棉被——他们把棉被铺在雪地上,让受伤的暗卫躺着,用温水给他们擦脸。 "沈姑娘,"有个小丫头挤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我娘说您上次教我扎的止血结,我给三个伤员扎了。"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子,"您看,他们都没流血了!" 我蹲下来摸她的头,布包里是晒干的艾草,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原来这些天我教的急救法子,他们都记着呢。 雪地上的血迹被百姓用炉灰盖了,淡淡的青烟升起来,混着粥香、药香,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 "青黛。"萧凛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边,朝阳正从宫墙后升起来,把琉璃瓦照得金红。 晨雾散了些,能看见宫道上的灯笼排成一条火龙——那是宫里的仪仗来了。 "太后懿旨到——" 尖细的嗓音刺破晨空时,我正替萧凛系好最后一层绷带。 宣旨的老太监捧着明黄缎盒,身后跟着六个宫女,捧着锦盒、玉瓶,连脚下的棉鞋都绣着金线。 萧凛要起身,被我按住:"伤口刚结痂,坐着接旨。" 老太监眯眼瞧了瞧我们,嘴角弯出个笑:"王爷王妃情深至此,太后看了定要欣慰。"他展开圣旨,声如洪钟,"奉天承运,太后诏曰:沈氏青黛,临危不乱,护府安民,有母仪之德,特赐凤翎佩一枚,晋位正妃,协理王府内务。 钦此。" 我手一抖,萧凛已经替我接过圣旨。 凤翎佩在缎盒里泛着幽光,翡翠雕成的凤凰尾羽上嵌着东珠,触手生温。 老太监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原本要压下这道旨,可太后说,百姓在宫门外跪了半宿,求着为王妃请功呢。"他指了指远处,我这才看见宫墙下还跪着几个百姓,张婶的蓝布衫在晨风中晃。 萧凛捏了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腕间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我在冷宫被苛待时留下的。 他轻声道:"从前是我眼瞎。" 午后我去牢里看白无命时,他正蜷在草席上。 囚衣浸透了冷汗,脸上的疤痕泛着青,倒比昨夜更像当年那个总替我背药箱的师兄。 "师妹。"他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赢了。" 我蹲下来,把药碗放在他手边:"师父教我们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盯着碗里的药汁,喉结动了动:"医者仁心,不可妄用。" "你总说要替师父报仇。"我摸出怀里的医典,纸页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可师父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他最后悔的,是教我们用针治病的同时,也教了用针杀人。" 白无命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早该想到......你在冷宫那三年,不是在装傻,是在把医典里的毒方,全译成了解药。"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像片叶子,"替我......去师父坟前烧柱香,就说......我没脸见他。" 我抽出手,把医典放在他膝头:"这是他的遗愿。" 走出牢门时,阳光正晒在廊下的积雪上,反射得人睁不开眼。 老九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影蛇的人跑了三个,暗桩回报,三皇子的人去了西域。" 我顿住脚步,指尖掐进掌心。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黛。" 他站在台阶上,月白锦袍衬得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度。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我认得那是前几日我在市集上夸过的,城南刘记的桂花糕。 "伤好了?"我走过去,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御花园走。 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他在梅树下停住,转身时梅花落在他肩头。 我这才发现他眼尾的红痣,在阳光下竟泛着淡粉,像被春风吹化的胭脂。 "若有来世,"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我定早些遇见你。 在你被推进冷宫前,在你被人欺负时,在你蹲在药铺里抄药方时......"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轻轻把我拥进怀里,带着药香的体温裹住我。 远处传来老九的咳嗽声,我想起他说的西域消息,刚要开口,萧凛却低头吻了吻我发顶:"先陪我看会儿梅花,好不好?" 暮色漫上来时,老九又来禀报。 他站在廊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王妃,三日后太后赐宴,说要见见您。"他顿了顿,"暗桩回报,今日有队西域商旅进了城,带头的人......" "什么?" "没什么。"老九摇头,"许是我看错了。" 我望着渐暗的天色,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驼铃声,混着梅花香,像段没唱完的曲子。 萧凛从后面环住我,他的呼吸落在我耳后:"不管来的是谁,我都在。" 我攥紧他的手,望着东方渐起的星子。或许这黎明,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西域暗影,毒香再起! 三日后的清晨,我站在药房门口,望着那辆蒙着青布的马车碾过王府青砖。 车辕上挂着的驼铃还沾着晨露,叮咚声里混着股甜腻的异香——正是昨日老九说的西域商旅送来的“龙涎香”。 “王妃,这是西域使者进贡的香料,说是要在太后宴会上用。”李嬷嬷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眼角的细纹里堆着笑,“老奴让人搬到药房了,您过过目?” 我垂眸看她指尖的茶盏,碧螺春浮着几片新叶,水面却晃着她眼底的暗涌。 前日萧凛彻查西域使团时,正是她的表哥、礼部侍郎跳出来说“王妃多疑”。 我捏了捏袖口的银镯——那是白无命临死前塞给我的,刻着影蛇图腾的银镯,此刻正贴着皮肤发烫。 药房里堆着十数个檀木匣,我掀开最上面那只,浅金色的香粉在晨光里泛着细鳞般的光。 凑近些闻,龙涎香特有的海腥味被甜腻的花香盖住了,像极了上个月在城西乱葬岗闻到的——那夜我替老九治刀伤,经过埋着影蛇死士的荒坡,风里就飘着这种被腐气浸过的甜香。 “秋月,取火折子。”我声音发紧,指尖在香粉里碾了碾,粉末黏在指腹上,不似正经龙涎香的干爽。 火折子“噗”地窜起蓝焰,我将香粉撒在炭炉上。 青烟腾起的刹那,后颈突然沁出冷汗——那味道变了,甜香里渗出丝苦杏仁味,像极了三年前师父临终前,药炉里熬的最后一服毒药。 “头晕……”身后传来秋月的轻喘。 我猛地转身,见她扶着药柜,睫毛颤得像被打湿的蝶。 “出去!”我推着她往门外跑,自己却抓起桌上的醋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酸意冲得眼眶发疼,脑子却清明了些。 白无命临死前的话突然撞进耳朵:“影蛇未亡,医典终归我手。”他咳着血说这话时,指腹重重碾过医典上“西域”二字,当时我只当是遗言,此刻却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我跌坐在医典前的木凳上,翻到最后几页残卷。 泛黄的纸页间,“梦魇散”三个字刺得眼睛生疼——师父曾说这是西域秘毒,点燃后随香气入肺,三柱香内让人神志昏聩,最适合在宴会上制造混乱。 而破解之法……我指尖发抖,翻到夹着的草纸,上面是我三年前在冷宫抄的注解:“需用醒神散为引,配朱砂、冰片……” “青黛?”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得我差点碰倒药盏。 萧凛站在门口,玄色朝服还带着早朝的寒气,眉间却凝着霜:“李嬷嬷说你在药房晕倒了。”他快步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银镯传进来,“怎么这么凉?” 我把医典推到他面前,指着“梦魇散”那页:“今日送来的龙涎香被调了包,若在宴会上点燃……” “满殿的人都会变成任人拿捏的傀儡。”他接得极快,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突然掠过一阵风,吹得医典哗哗翻页,停在白无命用血画的影蛇图腾上。 “早朝时,皇后的表弟、鸿胪寺卿说‘西域进贡是国礼,不可轻疑’。”他低头替我拢了拢袖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块石头,“但我已让老九带人守在使团外,你说怎么办?” 我望着他眼尾的红痣,那点红在晨光里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需要换掉他们的香粉。”我摸出怀里的瓷瓶,“这是醒神散,混在香炉里能抵半个时辰。再让秋月扮成香料坊的小厮,今夜去使团营地……” “不行。”他突然攥紧我的手腕,“太危险。” “不危险。”我抽出手,指尖抚过他掌心里的剑茧,“他们要的是混乱,不是杀人,不会仔细盘查送香料的人。秋月跟了我五年,模样周正,说话带点江南口音,正像香料坊的学徒。”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让老九带五个暗卫在附近守着,她若有动静,立刻接应。” 是夜,我蹲在药房里捣药,石杵撞击的声音混着窗外的更漏。 秋月换了身青布短打,腰间别着我塞的解毒丹,站在月光里像株瘦竹:“王妃放心,奴婢记得要换第三车最里面的那箱。” “若被发现……” “就说走错了门。”她咧嘴笑,露出颗小虎牙,“上个月陪您去市集,奴婢还帮刘记的小子送过桂花糕呢。” 我摸出块碎银塞给她:“若遇上查问,就说替刘记送香粉,这是定金。” 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王妃,您说影蛇的人,是不是就藏在使团里?” 我望着她的影子融进夜色,喉头发紧:“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香料。” 太后宴会上,檀香缭绕的殿内,我盯着西域使者手里的金漆香炉。 他掀开盖子时,我闻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秋月成功了,换过的香粉里混着醒神散,此刻正随着青烟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启禀太后,此乃西域特产龙涎香,最是养神。”使者弯腰时,袖中滑出半截银链,坠着的玉佩闪了闪——是影蛇的图腾。 我攥紧袖口的银镯,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萧凛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我时微微颔首。 第一柱香燃到一半时,右侧的陈尚书突然扶住桌案:“这香……怎的让人发晕?” “放肆!”皇后的侄女、荣安郡主拍案而起,“西域贡香怎会有害?”她话音未落,自己先晃了晃,扶着侍女的手才站稳。 我起身时,裙角扫过桌案发出轻响。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萧凛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这香有毒。”我指着香炉,声音清亮得像撞响的玉磬,“名曰梦魇散,能让人神志昏聩。” 使者的脸瞬间煞白,转身就要跑。 萧凛拍案而起,玄色衣摆翻卷如浪:“拿下!” 殿外冲进一队侍卫,将使者按在地上。 他挣扎时,怀里掉出封信,边角染着暗红——是影蛇特有的血印。 “青黛。”萧凛走到我身边,将外袍披在我肩上,“你早知道?” 我望着满地狼藉的香炉,风从殿门灌进来,卷着未燃尽的香灰扑在脸上。 “白无命临死前说影蛇未亡。”我捡起那封信,“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香料,是这满殿的达官贵人……” “是混乱。”他接过信,指腹压过血印,“有了混乱,他们才能混水摸鱼。”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九掀帘而入,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王爷,使团营地搜出二十把短刀,刀鞘上刻着……” 他突然住了嘴,目光扫过我。 萧凛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说。” “刻着‘影蛇’。” 夜色渐深时,我站在廊下看月亮。 萧凛的披风裹得严实,却还是有冷风从领口钻进来。 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我摸着袖口的银镯,突然听见东墙那边传来细碎的响动——像猫爪挠过青瓦,又像…… “怎么了?”萧凛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我摇了摇头,却攥紧了他的手。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未散的香灰味,像根细针戳在太阳穴上。 或许,这夜的平静,才刚刚开始碎裂。 第95章 暗潮涌动,敌影潜行! 第二日天刚亮,我站在廊下看小厨房送早膳。 霜花在青瓦上结了层薄冰,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意。 "王妃,前院送来新调的护卫。"秋月捧着茶盏过来,茶烟模糊了她的眉眼,"说是王爷怕昨日的事再生波折,特意加派了人手。" 我接过茶盏抿了口,指尖刚触到杯壁的温度,便见两个护卫架着个穿玄色短打的男人过来。 他左腕缠着渗血的布,走路时右肩微沉——这姿势像极了惯用左手的人强行用右手使力。 "回王妃,这是今早巡院时抓到的,说是昨夜守后墙被野猫挠了。"领头的护卫抱拳,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 我放下茶盏,走过去蹲在那男人跟前。 他垂着头,碎发遮住眼睛,可左腕的布巾上,血渍正顺着指缝往下滴——伤口从腕骨斜划到小臂,是典型的格挡伤。 若真是右撇子护胸格挡,伤口该在右手背,哪会伤到左腕? "抬眼。"我伸手捏住他下巴。 他猛地偏头,可我瞥见了他眼底的慌——那是被拆穿时才会有的慌乱。 "秋月,取药箱。"我起身拍了拍裙角,"这伤看着不浅,本妃替他治治。" 他被架进偏厅时,脊背绷得像张弓。 我让护卫退下,只留秋月在门口守着。 药箱打开时,他的喉结动了动——大概是怕我用针? 倒巧了,我正要用针。 "你是从边关调来的?"我蘸了酒棉擦他的伤口,酒气刺得他倒抽冷气。 "回...回王妃,小的在雁门关守了三年。"他声音发颤,倒比刚才镇定了些。 我盯着他睫毛——人说谎时,眨眼频率会变快。 他说"雁门关"时,睫毛连眨了七下。 "雁门关外的沙枣花香得很。"我故意笑了笑,"我曾听萧将军说,守关的兄弟总爱用沙枣枝熬药,治刀伤最是见效。" 他的手指在案上蜷了蜷:"是...是,沙枣枝确实..." "可沙枣枝性热,刀伤化脓时用了反而坏事。"我突然捏住他左腕,"你这伤都肿成这样了,该是被毒刃划的吧?" 他瞳孔骤缩,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我心里有数了——若真是普通护卫,哪会知道毒刃的厉害?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院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我抬头时,正撞进萧凛的目光里——他站在廊下,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目光却像火把似的烧在我脸上。 "你且在这歇着。"我替他裹好纱布,"药要每日换,若再化脓..."我顿了顿,"可就不是伤手这么简单了。" 他低头应是,可攥着纱布的指节泛白。 书房里,萧凛正翻着昨夜的密报。 见我进来,他合上册子推过来:"老九在使团营地又搜出半箱迷香,还有张地图,标着藏书阁的位置。" "所以他才会装护卫混进来。"我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藏书阁有什么?" "天机阁的密档。"萧凛的拇指摩挲着案角,"影蛇要的,怕是那份西北军防图。" 我突然笑了:"王爷可愿配合我演场戏?" 他挑眉:"你说。" "今夜,你在书房说"明日有密探接应"。"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要大些,让窗外的人听见。" 他眼底闪过促狭:"青黛这是要引蛇出洞?" "总要让他急着动手。"我指尖点了点地图,"否则,他怎会自己往网里钻?" 月上中天时,我摸黑翻出窗棂。 秋月早把我的夜行衣放在了西墙下,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倒让我精神了几分。 藏书阁的窗棂虚掩着,我贴着墙根挪过去,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 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照见道黑影正踮脚够书案上的檀木匣——那是萧凛特意放的"军防图"。 "你还真以为本妃看不出你的手段?"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惊得转身,短刀擦着我鬓角划过,带出几缕碎发。 "臭娘们!"他挥刀再刺,可刀还没到我面前,便被一道黑影制住。 老九的锁喉手扣住他脖颈,短刀当啷落地。 "老九,搜身。"我点起烛火。 老九从他怀里摸出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影蛇缠月的图腾,背面用西域文刻着两个字——我认得出,那是"黑鹰"。 "黑鹰?"我捏着令牌,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王妃,这是影蛇的杀手代号。"老九压着刺客的后颈,"小的曾听暗桩说,黑鹰是影蛇最狠的那把刀,杀人从不留活口。" 刺客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你们杀了我...黑鹰...黑鹰会替我..."话音未落,他的头突然垂了下去——嘴角泛着诡异的青,竟是服了毒。 我捏着令牌的手紧了紧。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落在刺客脚边。 月光照在"黑鹰"两个字上,像两道淬了毒的刀痕。 萧凛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他的大氅裹住我时,我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怎么?"他低头看我,"怕了?" "不是怕。"我摸着令牌上的刻痕,"是觉得...这影蛇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他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明日提审其他刺客,总能问出些什么。" 可我望着那枚令牌,突然想起白无命临死前说的话——"影蛇的毒牙,才刚要咬下来"。 如今这"黑鹰",怕就是那最毒的一颗。 夜更深了,风里又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攥紧萧凛的衣袖,听见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 这一夜的平静,终究还是碎了个彻底。 而那个叫"黑鹰"的名字,正像团阴火,在暗夜里烧得噼啪作响。 第96章 黑鹰现形,王府再陷危! 我盯着老九手里的青铜令牌看了半夜,直到窗纸泛起鱼肚白时,才听见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王妃,大牢里审出动静了。"秋月掀开门帘,鬓角沾着晨露,"那几个昨日抓到的刺客,熬不住毒打,把影蛇的底抖了些出来。" 我扯了扯被角坐起来,腕间银镯撞出清响:"说。" "牵头的是西域影蛇的黑鹰,那是他们最厉害的杀手。"秋月压低声音,"会使幻术、懂毒术,在西域杀过三个部落首领,连商队的驼铃都传着他的恶名。 更狠的是......"她咽了口唾沫,"他能让人在梦里见着最害怕的事,醒过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任他驱使。" 我捏着令牌的指节泛白。 前日白无命咽气前说的"毒牙",原来就是这黑鹰。 "去请王爷。"我掀开锦被下床,绣鞋踩在青砖上凉得刺骨,"得让他知道,这王府要变天了。" 萧凛来得很快,玄色朝服还带着早朝的寒气。 他站在廊下听完秋月的话,指尖重重叩在廊柱上:"幻术?" "是催眠。"我翻出药箱里的《千金方》,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现代有本书说,人在特定声波下会产生幻觉。 黑鹰的短笛,怕就是用这个门道。"我抬眼望他,"得防着点,尤其是守卫和暗卫——被控制的人,比刺客更危险。" 他盯着我手中的书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揉了揉我发顶:"你总让本王惊喜。" 我耳尖发烫,别开脸:"先办正事。" 辰时三刻,王府的角楼就升起了警戒旗。 萧凛调了三百亲卫守在府墙四周,又让老九带着暗卫把所有偏院的窗棂都钉了铁条。 我则守在小厨房里,捏着石杵捣着朱砂、薄荷和艾草——这是我改良的"醒神香",燃烧时的气味能刺激人中,破普通的迷幻药。 "王妃,这香要放多少?"小厨房的帮厨阿巧捧着陶瓮,鼻尖沾着药粉。 "每道院门口点三柱。"我往瓮里又添了把龙脑,"尤其是主殿和东苑——萧凛的书房在东苑,那是重中之重。" 阿巧应了一声跑出去,我望着灶上腾起的紫烟,又摸出袖中瓷瓶。 这是用曼陀罗和鹤顶红配的"迷魂粉",遇水成雾,能让人晕上半个时辰。 我把瓷瓶塞进缠腰的丝绦里,指腹蹭过瓶身的刻痕——这是上个月防林婉柔投毒时烧的,如今倒要拿来对付更狠的角色。 月上柳梢时,我在院里摆了盆姜茶。 萧凛下朝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端起茶盏时突然顿住:"你今日格外不安。" "眼皮跳了一整天。"我替他理了理领口,"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口:"本王的兵守着,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闷哼。 我和萧凛同时转头,就见巡夜的守卫歪倒在影壁后,脖颈处插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那针尾缠着金线,是影蛇的标记。 "有刺客!"萧凛抽出腰间软剑,护着我退到廊下。 喊杀声像滚雷般炸响。 我踮脚望去,院墙上翻进十几道黑影,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眼白浑浊,嘴角挂着涎水,活像被抽走了魂的傀儡。 "老九!"萧凛挥剑劈飞一支弩箭,"这些人被控制了!" 老九的刀光在人群里穿梭,砍翻两个刺客后突然骂道:"他奶奶的,这些人不知道疼!" 我摸出袖中的醒神粉,扬手撒向最近的刺客。 粉末沾在他们脸上,有两个突然捂住脑袋尖叫,扑通跪在地上:"饶命! 饶命!" "是迷药!"我喊,"用醒神香熏他们!" 可没等守卫们反应过来,主殿的飞檐上突然传来笛声。 那声音像蛇信子扫过耳尖,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闪过阿娘被拖去乱葬岗的画面——那是我穿书前最不愿想起的噩梦。 "青黛!"萧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抓住我肩膀猛晃,"清醒点!" 我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漫开,幻境碎成光斑。 再看四周,几个守卫正举着刀互砍,刀刃砍进同伴的血肉里,竟还在痴笑。 "是摄魂曲!"我从发间抽出银针,"捂耳朵!" 我冲向最近的守卫,银针精准刺进他耳后的风池穴。 他浑身一震,刀当啷落地:"王妃? 我这是......" "守住主殿!"我又刺向另一个,"别听那笛声!" 笛声突然拔高,像钢针往耳朵里钻。 我踉跄两步,撞进萧凛怀里。 他的软剑架在我颈侧,玄色大氅裹住我们两人:"看屋顶。" 月光下,一道黑袍身影立在主殿正脊上,银面具泛着冷光,手中短笛还在颤动。 "黑鹰。"我攥紧萧凛的衣袖,"是他。" 萧凛的剑指向他:"敢动本王的人,你活不过今夜。" 黑鹰的面具裂开道缝隙,露出底下苍白的唇:"萧摄政王果然护妻。"他指尖一弹,短笛化作三道寒芒射来,"那就先送她下地狱!" 萧凛旋身带起一阵风,寒芒擦着我耳际钉进廊柱。 我抬头看他,他眉骨处划了道血痕,血珠顺着下颌滴在我衣襟上,烫得人心惊。 "青黛,退到影壁后。"他把我往身后推,"看好那些守卫。" 我咬着唇退开,却见黑鹰从腰间抽出弯刀,刀身映着月光泛着幽蓝——那是淬了毒的。 两人的兵器相撞,火星溅在青瓦上,像落了片流火。 我摸出藏在丝绦里的断魂砂。 这是用西域红蝎和南海珊瑚粉配的,遇热成雾,沾到皮肤就溃烂。 我解下腰间的翡翠香囊,把药粉倒进去,深吸一口气:"萧凛,往右闪!" 他听见我的喊,侧身避开黑鹰的横劈。 我趁机把香囊掷向两人中间。 药粉遇着刀光的热度腾起紫雾,黑鹰呛了两声,面具下渗出黑血:"你......"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我攥紧袖口的银针,"下次再来,就不是毒粉了。" 黑鹰踉跄两步,突然跃上屋檐。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笑了:"萧摄政王,沈王妃......"他的声音被风撕碎,"这京城的血,才刚要流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九带着暗卫追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凛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血——那是他刚才替我挡刀时溅的。 他的手很凉,我却觉得暖:"没事吧?" "没事。"我望着主殿上被踩碎的琉璃瓦,"但他说的对,这只是开始。" 后半夜的风卷着血腥气灌进院子。 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脸。 秋月端来温水,我接过帕子擦手,却发现指缝里还沾着断魂砂的紫粉。 "王妃,歇了吧。"秋月替我解开发髻,"明日还要去太医院取药材呢。" 我望着镜中晃动的烛火,轻声应了。 可等秋月退下,我摸着腕间的银镯——那是阿娘临死前塞给我的,刻着"平安"两个字。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我对着镜子扯出个笑。 镜中的我神色平静,可指尖却在发抖。 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第97章 心墙筑起,分居之请! 我是被窗棂漏进的晨光晃醒的。 镜前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秋月正替我梳着鸦青的发,木梳齿刮过发间时,我摸了摸腕上的银镯——阿娘留下的,刻着"平安"那面被体温焐得发烫。 昨夜调配的静心散就搁在妆匣最底层,深褐色药粉混着蜂蜜凝成小丸,我捏起一颗,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王妃今日气色瞧着比往日好。"秋月将珍珠簪子斜斜别进鬓角,"昨日夜里那场动静,奴婢瞧着王爷......" "莫提昨日。"我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声音放得轻,"把妆匣里的青玉梳递我。" 指尖触到梳背的刹那,后颈突然泛起细微的麻痒——是萧凛的读心术又动了。 从前他探我心思时,总像有根细针轻轻戳进脑仁,可此刻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竟像撞在了层雾上,散得干干净净。 镜中我的嘴角不受控地颤了颤。终于,他看不见我了。 "王妃?"秋月的手悬在半空,"可是簪子歪了?" "不打紧。"我按住她的手,镜里映出我刻意放平的眉眼,"去前院看看,今日可有人递拜帖。" 午后的日头把廊下的芭蕉叶晒得蜷了边。 我在花厅坐了盏茶的工夫,就听见外间小丫鬟脆生生的通报:"尚书府柳二姑娘到。" 柳如烟跨进门时,裙角扫过青石板,淡粉罗裙上绣着并蒂莲,每片花瓣都用金线勾了边。 她福身时,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青黛姐姐安好? 昨日听闻王府遇袭,妹妹夜里直替姐姐悬着心。" "有劳柳姑娘记挂。"我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茶是刚沏的碧螺春,尝尝?" 她坐定后,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眼尾微微上挑:"姐姐与王爷这般恩爱,倒叫妹妹想起上月在御花园,王爷替姐姐挡了那碗莲子羹——滚烫的,他手背上都起了泡,偏还笑着说"不打紧"。" 茶烟模糊了她的脸。 我垂眸搅着茶,看浮起的茶叶打着旋儿:"柳姑娘说笑了。 我不过是个病弱的,哪当得起"恩爱"二字?" "姐姐怎的妄自菲薄?"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指甲盖儿尖尖的,"王爷昨日为你挡刀时,那眼神......"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妹妹在廊下瞧得清楚,倒像要把心掏出来捧给姐姐似的。" 我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被掐红的手背:"柳姑娘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她的笑僵在脸上,旋即又端起茶盏:"原是想讨姐姐几方绣样的,倒岔了话题。" 花厅外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瞥见廊下树影里晃过玄色衣角——是萧凛的暗卫。 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定是站在书房外的梧桐树下,竖着耳朵想听我与柳如烟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静心散的药效还在,我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屏障裹着我的思绪,像春寒里裹着棉絮的瓷瓶,任谁也敲不碎。 柳如烟又坐了半柱香才走。 她起身时,裙上的金线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改日妹妹带新得的茉莉香粉来,姐姐可一定要留门。" "自然。"我送她到二门,看她上了软轿,轿帘放下前,她忽然回头:"对了,姐姐可知道? 王爷这月往太医院跑得勤,说是要寻什么......"她抿嘴笑,"治心疾的方子。" 我望着软轿转过街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凛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他总说那是"天罚",可上个月他在我房里坐了整夜,听我翻医书时念叨"心窍淤塞",原是记在心里了。 月上柳梢时,我捧着那卷用洒金纸誊的文书,站在了萧凛的书房外。 门内有墨香飘出来,混着他惯用的沉水香。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伏案批折子,乌发用玉冠松松束着,听见动静抬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定是又熬了夜。 "青黛?"他放下笔,"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把文书放在他案头。 纸页展开,"分居书"三个大字被烛火映得发亮:"王爷日理万机,妾身总在眼前晃着,倒像成了累赘。"我指尖抵着案几,能摸到木料上的细纹,"别院清净,我想去住些日子,调养调养身子。" 他的笔"啪"地摔在砚台里,墨汁溅在折子上,晕开团黑花:"搬出去?"他站起身,玄色蟒纹暗纹的广袖扫过案头,"昨日才遇袭,你搬去别院,若再出什么事......" "昨日是意外。"我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王爷的暗卫守着别院,比这主院更安全。" 他突然伸手扣住我手腕,指腹碾过我腕间的银镯:"你从前最怕冷清,如今倒爱起清净了?"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疑惑、慌乱,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疼。 可他读不懂我,我知道的。 静心散的屏障还在,他听不见我此刻的心跳,听不见我想说"我怕的从来不是冷清,是你看透我所有算计"。 "王爷。"我抽回手,"这是我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喉结动了动,终是坐回椅上。 我转身要走时,听见他低低的一声:"什么时候搬?" "明日。"我停在门口,"秋月会收拾东西。"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经过那株老梅树时,听见墙根下有细碎的响动。 借着月光望去,墙角的牡丹丛里,淡粉罗裙闪过一角——是柳如烟。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回头,慌忙站直了身子,鬓边的珠花晃得人眼花:"姐姐......我、我路过......" "柳姑娘这么晚还在王府?"我笑了笑,"可要我叫人送你?" 她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裙角勾住了牡丹枝,扯下片花瓣落在地上。 我蹲下身拾起那片粉瓣,指腹蹭过上面的露水——凉的,像极了萧凛刚才碰我手腕时的温度。 回到房里,秋月正把我常用的药瓶往樟木箱里收。 我摸了摸箱底的夹层,那里还躺着半瓶静心散。 明日搬去别院,得先让秋月把药房收拾出来,再把从太医院抄的医书都搬过去......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我望着案头未拆封的药包,忽然想起萧凛今日没再用读心术探我。 他第一次尝着"听不见"的滋味,该是怎样的慌乱? 可那又如何?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把银镯往腕上推了推。 阿娘说这镯子能保平安,可真正的平安,从来都是自己挣的。 别院的药房该怎么布置呢? 等搬过去,得先让王统领把偏厅的窗户都换成雕花的,通风好,药材才不会受潮...... (本章完) 第98章 别院孤灯,贵女献艺! 我搬去别院那日,天刚蒙蒙亮。 秋月裹着件青布夹袄,蹲在樟木箱前往夹层里塞最后几包药材,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映得她鼻尖泛红:"姑娘,王统领派了三个粗使婆子来抬药柜,说是您前日说要换雕花窗,他昨夜亲自带人去木作坊挑了样儿。" 我将腕上银镯往手心里拢了拢,那是阿娘临终前塞给我的,刻着缠枝莲的银圈有些硌手。 别院的偏厅我昨日去瞧过,窗棂还是老式的直棱,风一灌进来,药材容易受潮——这些细枝末节,从前在主院时我连提都不敢提,如今倒能自己做主了。 "让王统领把西厢房的窗也换了。"我弯腰拾起地上滚着的半块朱砂,那是从太医院抄方时掉的,"药房要朝南,藏书阁得离水井近些,上次从民间收的《千金方》抄本怕潮。" 秋月应了声,忽然指着窗外:"您瞧,那不是张大夫?" 我顺着她手指望去,穿灰布衫的老大夫正被门房引着往这边走,手里还提着个青竹药箱。 这是我上个月托杏林盟找的,说是擅制安神膏。 杏林盟的人办事牢靠,我前日刚提了要轮值守护别院,今日就送了大夫来。 "张大夫。"我迎出去,老大夫忙要行礼,被我虚扶了把,"别院的药房还没收拾好,委屈您先在正厅坐会儿,等药柜搬进来,咱们再整理药材。" 他连说不委屈,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沈姑娘的医案我在盟里看过,治那孩子的痘疹方子妙得很,能来帮把手是我老东西的福气。" 我笑了笑,转身时瞥见院角的空地。 昨日打扫时,那里还堆着半车碎石子,此刻却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湿润的黑土。 "秋月,"我摸了摸土块的温度,"去花房要些忘忧草的根苗来。" 她有些愣:"忘忧草?那不是......" "嗯,就是萱草。"我蹲下身,用指甲在土里划了道浅沟,"阿娘从前在老家院子里种过,说见着这花,烦心事能忘三分。" 其实更要紧的是——忘忧草的根茎有安神功效,混在别的药材里煎,能增强静心散的效果。 萧凛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我总得再添道屏障。 日头爬到屋檐角时,药柜终于搬进来了。 梨木雕花的柜子泛着淡淡香气,我踮脚去开最上层的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锁——是新换的,钥匙在我腰间的锦囊里。 "姑娘,柳姑娘的帖子。"秋月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张洒金红笺,"门房说,是尚书府的马车停在院外,云娘子亲自递的。" 我接过帖子,檀香混着胭脂味扑了满面。 红笺上的小楷写得端方,说是今日未时在别院外的听荷亭设赏花会,邀了京城几位贵女,特意提"王妃久居别院,或有孤寂之感"。 孤寂? 我把帖子搁在案上,指节敲了敲那行字。 柳如烟前日躲在牡丹丛里被我撞破,今日倒学起体贴来了。 她大概以为我搬去别院是失了宠,想借着赏花会在萧凛跟前刷存在感——毕竟摄政王的女人,谁不想在名流圈里露露脸? "把火盆端过来。"我对秋月道。 她怔了怔,还是搬来炭盆。 我捏着帖子角,看那洒金的"赏"字先卷了边,接着"花"字也着了火,最后连尚书府的烫金印都蜷成黑灰。 "回礼准备些碧螺春。"我翻出茶罐,"再写封信,就说"谢贵女美意,然妾身心绪未稳,不便赴约"。" 秋月咬了咬唇:"姑娘,柳姑娘背后是尚书府......" "正因为是尚书府,才更要体面。"我捻了撮茶叶放进锦盒,"她要的是热闹,我偏给她冷清。 真闹大了,倒显得她没度量。" 秋月到底没再劝,抱着锦盒出去了。 我望着炭盆里的余烬,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是萧凛的玄铁蹄声。 我走到窗前,透过新换的雕花窗棂望出去。 他穿件玄色大氅,腰间玉牌随着步伐轻撞,站在院门口却没动。 门房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在等什么?等我出去迎? 我转身回到案前,翻开那本《伤寒杂病论》。 纸页窸窣声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前日在主院,他扣我手腕时指腹的温度还在,可静心散的屏障还在,他听不见我此刻的心思——这让我安心,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姑娘,王爷在门外。"秋月从廊下探进头,声音压得低,"要请他进来吗?" 我翻到"辨太阳病脉证并治"那页,指尖停在"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的注脚上:"他若要进,自然会进。" 窗外的马蹄声停了。 我数到第十声蝉鸣时,听见玄铁蹄声重新响起,逐渐远了。 傍晚用饭时,秋月端来碗莲子羹:"姑娘,门房说柳姑娘的赏花会散了,云娘子在院外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王妃久居别院,怕是与王爷生了嫌隙"。" 我舀起颗莲子,米白色的莲子在汤里晃了晃:"王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自愿搬来的,谁会信这种话?" "可不是?"秋月把菜碟往我跟前挪了挪,"王统领刚才还说,今日朝务忙得王爷连午膳都没用,哪有空去凑什么赏花会。 柳姑娘怕是白等了。" 我垂眼喝汤,莲子的甜混着药香在舌尖漫开。 柳如烟大概没料到,萧凛根本没把她的宴放在心上——或者说,他现在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些莺莺燕燕身上了。 夜更深时,我站在院中央看月亮。 新种的忘忧草在风里晃,叶尖挂着露水,像撒了把碎银。 "真正的自由,"我对着月亮轻声说,"是不再被窥视。" 可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转身时,正看见道玄色影子掠过院墙上的爬藤。 是萧凛。 他站在墙外的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漏在他肩头,像落了层霜。 我望着他的轮廓,忽然想起前日他问"什么时候搬"时,喉结滚动的模样。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风掀起他的大氅下摆,露出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那是先皇赐的,他从前总说"玉佩凉,别碰"。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要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日在药房整理药材时,发现静心散的分量快不够了。 得让张大夫明日就开始熬新的。 毕竟...... 我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这几日,他总在半夜来别院外。 我知道的。 就像我知道,他或许又在尝试用读心术。 只是这一回—— 我望着案头新制的静心散,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大概要失望了。 第99章 读心失控,王爷追妻记! 我蹲在药房的竹篓前,指尖拨过新晒的蝉蜕。 竹篾边缘硌得虎口发疼,倒比昨日更甚些——许是前日替张大夫碾了半个时辰的朱砂,腕力有些虚了。 "姑娘,"秋月掀帘进来时,发间的茉莉簪子晃了晃,"门房说王爷在书房里待了三日了。"她压低声音,茶盏搁在案上叮咚响,"昨儿个小厨房送参汤,见他把《鬼谷子》摔在地上,砚台都翻了。" 我捏着蝉蜕的手顿了顿。 蝉蜕轻薄,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响,倒像极了萧凛从前读我心声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絮语。 "他翻的是哪一卷?"我将蝉蜕收进陶瓮,用棉纸封好口。 "说是...《反应篇》。"秋月绞着帕子,"小厨房的刘婶说,王爷对着空墙骂"故观蜎飞蠕动,无不有利害",吓得送茶的小丫头直打颤。" 我垂眼笑了笑。 《反应篇》讲的是"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原是教人机变之术。 萧凛从前最厌这些权谋机巧,如今倒捧着读——怕是被我这突然"失声"的心声搅得乱了方寸。 "去库房取两斤新晒的合欢花,"我擦了擦手,"再让张大夫把静心散的方子加两味远志。" "姑娘是要..."秋月的眼睛亮起来。 "他总在半夜往院外跑,"我望着窗台上那碗前日没喝完的莲子羹,残羹里浮着半片荷叶,"从前能听见我想什么,现在听不见,自然要找旁的法子。"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我掀帘出去时,正见柳如烟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 她穿湖绿蹙金衫子,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得叮当响,发间插着支珍珠步摇,走一步便颤三颤。 "沈姐姐。"她抬眼看见我,忙福了福身,眼角却往我身后扫,"臣女前日在御花园采了些新鲜的绿萼梅,想着王爷最爱这清苦的香,特意送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院外的青石板路上,萧凛的玄色大氅刚转过影壁。 他脚步极快,连腰间的羊脂玉佩都撞得砰砰响,倒像是急着要避开什么。 柳如烟的珍珠步摇僵在鬓边。 她捏着梅篮的手指泛白,指甲盖在竹篾上掐出月牙印:"王爷...可是厌了臣女?" "柳姑娘多心了。"我弯腰拾了片落在地上的梅瓣,"王爷这两日朝务忙,连早朝都迟了半柱香。"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梅瓣还脆:"沈姐姐倒是清楚。"话音未落,梅篮"哐当"掉在地上,粉白的花瓣滚了一地。 她蹲下身捡花时,我看见她眼角泛着水光,却偏要仰着头,不让泪落下来。 "秋月,"我转身往院里走,"把廊下那盆兰草搬去前厅。" "是。"秋月应着,偷偷瞥了眼地上的残梅,"柳姑娘的帕子掉了。" 我没回头。 柳如烟的心思太浅,浅得像这满地的梅瓣——她总以为萧凛的目光该落在她身上,却忘了,有些人的目光,早就移到了别处。 第二日清晨,我正给院角的忘忧草浇水,王统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王爷在门口。" 我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在泥里溅起小坑。 "姑娘?"秋月捧着药罐从厨房出来,"要开中门么?" "不开。"我把水壶递给她,"王统领,替我回王爷,今日不见客。" 门外静了片刻。 我听见玄色大氅扫过青石板的声响,听见他喉结滚动时极轻的"嗯",像片羽毛落在心尖。 "让她知道,我想见她。"他的声音很低,混着晨雾里的露气,"无论何时。" 我望着院墙上的爬藤。新抽的嫩芽正往瓦当上攀,绿得发亮。 "把前日晒的陈皮拿出来,"我对秋月说,"炖锅梨汤。" "姑娘要请王爷喝?"秋月眼睛一亮。 "不。"我翻开案头的《伤寒杂病论》,指尖停在"虚烦不得眠"那页,"他这两日该是睡不好。" 黄昏时,我在窗下翻医书。 风掀起竹帘,带进来一阵沉水香——是萧凛常用的香。 我抬眼望去,他正站在院门口。 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衬的月白暗纹,像落了层黄昏的光。 他没动,连脚边的影子都没动。 我数到第十片落叶时,他忽然伸手摸了摸院门上的铜环。 铜环被晒了一日,许是烫的,他指尖缩了缩,却没收回手。 "原来这门环是这样的。"他低声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前竟没仔细看过。" 我握着书的指节有些发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生涩,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童。 从前他读我心声时,总爱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沈青黛又在想些没用的",如今倒像突然失了依仗,连站在这里的底气,都要重新学过。 "姑娘,"秋月端着梨汤进来,"要送出去么?" 我望着窗外的影子。 他的肩背挺得极直,可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时,我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该是真的几夜没睡好了。 "不送。"我合上医书,"他站累了,自然会走。" 可他没走。 直到月亮爬上东墙,他的影子还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我推开窗时,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进来:"我竟忘了,她不是我的附属品......她是沈青黛。" 我倚着窗沿,指尖抵着唇。 心跳得有些快,像被人突然撞破了什么秘密。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他才转身。 玄色大氅扫过墙角的忘忧草,带落几点露水。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看见他抬手按了按左臂——动作极轻,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秋月,"我转身时,案上的梨汤还冒着热气,"明日让张大夫多备些金创药。" "姑娘可是要给谁用?"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没说话。 风里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沉水香,漫进了窗棂。 第100章 旧疾暗涌,王爷夜访! 一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秋月就着灯芯打了个哈欠。 我合上书页,听见院外的竹叶沙沙响——这天气,倒比昨日更凉了些。 案头的梨汤早没了热气,我伸手摸了摸碗沿,凉得透心。 "姑娘,要不歇了吧?"秋月揉着眼睛去关窗,"明儿还要去药圃翻土呢。" 我应了声,刚要吹灭烛火,忽听得院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咚、咚。"像两片竹叶落在青石板上,又像谁攥着心尖轻轻颤了颤。 秋月手一抖,窗棂"咔"地撞在墙上:"这深更半夜的......" 我按住她欲去开门的手。 月光浸着青瓦,把影子拉得老长,透过门缝漏进来的,是玄色大氅的一角——沉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风钻进鼻腔。 "是他。"我轻声说。 秋月倒抽一口气,指尖掐进我手背:"王爷? 可前儿您还说......" "我知道。"我松开她的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夹袄往身上拢了拢。 烛火在风里晃,照得铜镜里的人影忽明忽暗——我望着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想起从前他站在殿外时,我也是这样,把指甲掐进掌心,数着心跳等他离开。 门闩拉开的瞬间,寒气裹着他一并涌进来。 他倚在门框上,玄色大氅半敞着,露出里衬月白暗纹,却遮不住左袖上暗红的血渍。 月光落进他眼窝,把那片青黑衬得更重了,连鼻尖都泛着青白,像尊冻透的玉像。 "我来求医。"他声音哑得厉害,喉结动了动,"旧伤发作。" 我望着他左腕处渗出的血,想起前儿黄昏他离开时按左臂的动作。 原来不是被刺了一下,是旧伤在啃骨头。"王爷伤势已非我职责。"我退后半步,手搭在门闩上,"林侧妃那有张大夫,李嬷嬷该早备了金创药。" 他没动,目光却像根细针,扎进我眉骨:"你曾说,医者不分亲疏。" 我顿住。 三个月前他发落偷药的小丫鬟,我跪在地砖上求他,说"医者救的是人命,不是身份"。 那时他冷笑,说"沈青黛倒会给自己立牌坊",如今倒把这话原封不动抛回来。 烛火"噼"地爆了个灯花。我侧过身:"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时,大氅扫过墙角的忘忧草,带起一片露水,落在我脚边。 秋月忙搬来椅子,他却站着没动,只解了大氅搭在臂弯,露出左袖上巴掌大的血渍——血已经凝了,边缘泛着黑,是陈年旧伤崩裂的模样。 "坐。"我把药箱搁在案上,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脱了。" 他动作顿了顿,指尖捏住左袖的盘扣。 我别开眼,盯着银针上跳动的光:"我是大夫。"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布料摩擦声沙沙响,"从前总当你是......" "别说话。"我打断他,捏住他左臂。 肌肉硬得像块石头,伤口在大臂内侧,三指长的旧疤翻着红肉,周围皮肤泛紫——是箭伤,当年他征战北境时中过三箭,这该是第二箭。 银针扎进"曲池"穴时,他喉间溢出半声闷哼。 我垂眼调整角度:"疼?" "不。"他额角渗着汗,却望着我发顶,"比当年在战场轻多了。" 我没接话。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旧伤发热,是要化脓的征兆。 银针依次扎进"尺泽""手三里",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松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像片被风吹软的云。 "王爷若为试探,大可不必。"我抽出最后一根针,"这伤要静养七日,每日换两次药,我开的方子......" "我只是......"他突然抓住我手腕。 指尖凉得惊人,却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想再见你。"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月洞门被推开,柳如烟的声音裹着甜香飘进来:"王爷可是在这儿?" 我抽回手,转身时正看见她提着青瓷汤罐跨进门槛。 阿满跟在她身后,垂着头绞着帕子。 柳如烟穿月白锦缎,鬓边插着珠花,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听说王爷受伤,臣女熬了安神汤,助王爷安眠。" 我接过汤罐。 揭开盖子的瞬间,甜腻的药香裹着酸枣仁、夜交藤的味道涌出来——这哪是安神汤? 分明是让人昏沉的方子。 我抬眼望她,她正垂着眸笑,眼尾微微上挑:"沈妹妹可还满意?" "贵女好意,妾身心领。"我端起汤罐,走到廊下。 月光落进汤里,浮着的枸杞像血珠。 我手腕一倾,汤泼在青石板上,"王爷今日不能留宿。" 柳如烟的笑僵在脸上。 阿满抬头看她,又慌忙低下头。 我转身回屋时,萧凛正站在案前,盯着我方才翻的《伤寒杂病论》,书页停在"虚烦不得眠"那章。 "该收针了。"我走到他身侧。 烛火映着他下颌的轮廓,投在书页上的影子微微发颤。 他侧过脸,眼尾还沾着汗:"你......" "先收针。"我取了棉团按压针孔,"收完针,我给你递杯热茶。" 他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棉团擦过他皮肤时,我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叹息,混着沉水香,散在风里。 第101章 情丝暗牵,一夜温柔! 银针收完时,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 我取了棉团替萧凛按压针孔,指腹擦过他发烫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倒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 "该喝杯热茶了。"我转身去案头倒茶,青瓷杯碰到茶盘发出轻响,"明日清晨便可离院。" 身后没动静。 我端着茶转身,正撞进他眼底的暗涌里。 他倚在床头,玄色锦袍半敞,发梢还沾着薄汗,倒不似往日里端着的摄政王模样,倒像个被心事困住的凡人。 "你真的不愿再理我?"他声音低得像被揉皱的丝绢,"从你被打进冷宫那日起,我连你院里的月光都不敢多看。" 我指尖一颤,茶水溅在手背。 烫意顺着皮肤爬上来,我却盯着杯里晃动的茶影:"我只是不想再听你读我的心。" 他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的释然:"原是我活该。 从前仗着读心术把你看得透透的,连你躲在廊下背《汤头歌诀》时睫毛怎么颤都知道......"他喉结动了动,"那我以后不用了。" 我抬眼望他。 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那年我在寒潭边见过的星子。 那时我刚穿来,躲在假山后背解剖图,一抬头就撞进他淬了冰的眼——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已能听见我脑子里"肱骨连接尺桡骨"的念叨。 "沈青黛。"他突然唤我本名,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你信我吗?" 我没答话,转身去整理医案。 案上摆着我新制的伤药,陶瓶上还沾着朱砂笔写的"每日两次"。 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我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他下床了。 腕间一暖。 他的手覆上来,掌心还带着针灸后的余温,连脉搏都跳得清晰:"让我留一晚,好吗?"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我腕骨,像在安抚受了惊的雀儿。 我望着他喉结下那道淡白的刀疤——那是三年前北境战役留下的,我曾在医书里翻到过类似的伤,需要用金疮药混着三七粉敷。 那时他总派李嬷嬷来砸我的药罐,我只能半夜爬起来,把药渣埋在院角老槐树下。 "王爷这是做什么?"我垂眼盯着交叠的手,"柳侧妃的安神汤被泼了,您若留下......" "我管她。"他突然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雪松香气裹着药味涌进鼻腔,"我只管你。" 院外传来脚步声。 我正要挣开,青荷的声音先飘了进来:"王妃,厨房新煮了参茶。" 我抽回手时,萧凛的指腹还恋恋不舍擦过我手背。 青荷捧着茶盏进来,发间那朵绢花歪了半寸——她从前最讲究这些,定是被谁催得急了。 我接过茶盏时触到杯壁,温度不对,不是刚煮的。 "放下吧。"我将茶盏搁在案上,"去前院拿些陈皮来,夜里风凉。" 青荷应了一声,出门时撞得门框"吱呀"响。 她刚走,柳如烟的声音就从院外飘进来:"王妃可在? 臣女带了些西域香囊,说能助王爷安神。" 我捏着医案的手紧了紧。 这柳如烟倒会挑时候,前儿送安神汤,今儿送香囊,倒像生怕我看不出她的算计。 月洞门被推开时,她裙角的珍珠串子叮当响。 阿满缩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描金檀木盒,指尖泛着青白——定是被柳如烟掐的。 "王爷。"柳如烟福了福身,眼尾却往我这儿飘,"这香囊是用雪山上的香草制的,臣女特意让阿满在寺里求了平安符缝进去。" 我接过檀木盒,掀开盖子的瞬间就皱了眉。 那所谓的香草味里混着极淡的曼陀罗香,若不是我前儿刚研究过《雷公炮炙论》里的迷魂方,险些就被她骗了。 "贵女真会体贴。"我捏着香囊抖了抖,里面的粉末簌簌落在案上,"只是这迷魂粉掺得太多,倒像生怕王爷睡不醒似的。" 柳如烟的脸"刷"地白了。 阿满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到底是被胁迫的。 "沈妹妹说笑了......"她强撑着笑,指尖却攥紧了帕子。 我将香囊丢进火盆。 火星"腾"地窜起来,烧得曼陀罗香更浓了些:"贵女若真想表心意,明日让管家送两车炭来。 我这院子,夜里冷得很。" 柳如烟的帕子被攥成了团。 她福身时裙摆扫过火盆,险些烧着,却连退两步:"臣女告退。" 阿满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撞了我手肘——是在递什么。 我垂眸一看,袖中多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柳小姐逼我放药,求王妃救命。" 我将纸条捏成碎屑,扔进火盆。 夜更深了。 萧凛靠在榻上,盯着我在医案上写药方的手:"你知道吗? 没有你的日子,我连梦都是空的。" 笔锋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 我盯着那团墨迹,像看见三年前的自己——被李嬷嬷推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 那时萧凛的读心术刚觉醒,他站在廊下听着我脑子里"冻疮要用地龙膏"的念叨,却冷着脸说:"装什么贤良?" "我从前总觉得你蠢。"他声音哑得厉害,"后来才知道,你是懒得理我。 你躲在佛堂抄《黄帝内经》,我站在门外听你背"心主血脉";你在井边配养颜膏,我让李嬷嬷砸了药罐,自己却偷偷去药铺买了十套工具......" 我握着笔的手在抖。 烛火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 他忽然伸手,指尖悬在我发顶半寸处,又慢慢收了回去:"我不想再错过你。"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我望着案头的沙漏,细沙正一点点往下淌——天快亮了。 "天亮就走。"我轻声说。 他闭了眼,嘴角却悄悄扬起来:"好。" 我替他盖好被子时,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叹息,混着沉水香散在风里。 炭盆里的火星还在跳,把他的轮廓烘得暖融融的。 我坐在案前继续写药方,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着他均匀的呼吸,像首没谱的曲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棂上泛起鱼肚白。 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转身时,却见他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系玉带。 玄色锦袍穿得整整齐齐,连腰间的玉牌都擦得发亮。 "起得早?"我走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晨雾未散的温柔:"怕你赶我走。" 我刚要说话,院外传来秋月的声音:"王妃,前院送炭的车到了。" 萧凛替我拢了拢披风,指尖在我耳垂上轻轻一蹭:"我让人送了二十车炭。" 我望着他眼底的光,忽然想起昨夜火盆里烧的迷魂粉。 原来有些东西,烧了就散了;有些东西,烧得越旺,反而越亮。 门被风推开条缝,晨雾涌进来,裹着他身上的雪松香。 我伸手去关门,却见他站在廊下,身影被晨光镀了层金边。 他回头看我,嘴角的笑还没散—— 像极了,要陪我过一辈子的模样。 第102章 晨曦初露,心墙渐融! 我推开门时,晨雾正顺着门框往里钻,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院角那株老梅树的枝桠探进来,枝桠上还凝着层薄霜,却已冒出米粒大的花苞。 萧凛立在花下,玄色锦袍被晨光染成蜜色,腰间玉牌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起得早?"他声音比晨雾还轻,目光却烫得我耳尖发疼。 我这才注意到他束发的玉冠是新换的,青玉螭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从前他总嫌这些琐碎,说"披头散发打仗更痛快"。 如今倒像特意收拾过,连靴底沾的泥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想搬来别院,休养几日。"他伸手折了枝梅,递过来时又顿住,指尖在花苞上轻轻碰了碰,"这里的炭够暖,药炉也现成。" 我接过那枝梅,花苞上的霜正簌簌往下落,像极了三年前雪地里碎掉的冻疮膏。"为何?"话出口才觉自己声音发紧,像攥着块捂了半宿的热炭,烫得慌又舍不得丢。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支旧银簪上——那是我抄了三个月佛经,用月钱换的。"因为这里......有你在。"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梅香撞进衣领。 我低头看手里的梅枝,看见自己映在花苞上的影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要溢出什么来。 "秋月!"我提高声音唤人,听见东厢传来碎瓷片落地的脆响——那丫头定是在窗边偷听,慌得打翻了茶盏。 等秋月红着脸跑出来时,萧凛已经让人去前院搬行李了。 他站在廊下指挥小厮,见我看过去,便冲我挤了挤眼睛——活像个偷藏糖块被发现的孩子。 "王妃,柳侧妃的人又送补品来了。"秋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股子气,"阿满那丫头堵在院门口,说是什么长白山的野山参,要当面呈给王爷。" 我捏着梅枝的手紧了紧。 柳如烟的算盘我早看透了:前日她借送补汤下了点小手段,被我在药炉里加了点甘草解了;昨日又让阿满故意撞翻我的药碾子,偏巧萧凛的读心术发作,听见她心里骂我"乡野村妇"。 如今看萧凛要搬来别院,她怕是急了。 "去回了。"我把梅枝插进案头的青瓷瓶,"就说王爷已下令,所有饮食由别院自备。" 秋月应了声跑出去,我隔着窗纸听见阿满拔高的声音:"我们姑娘一片心意......" "心意?"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她前日在参汤里放的朱砂,够给十头大象安神了。" 我转身撞进他怀里,他身上雪松香混着晨露的凉,倒比炭盆还暖。"王爷何时学会翻后宅的账了?" "从前读心术总听见你骂我"榆木脑袋"。"他低头蹭了蹭我发顶,"如今想当块能开窍的榆木。" 院外忽然静了片刻,接着传来阿满跺脚的声音:"柳姑娘说了,沈青黛你赢了一回!" 我挑帘望去,正见柳如烟立在朱漆门外,月白绣金的裙角被风掀起,手里的锦盒摔在地上,几支人参滚进了泥里。 她抬头时我看清她眼底的狠戾,却在与我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换上副柔柔弱弱的笑——倒像戏班子里刚学戏的小旦,破绽百出。 "王爷。"我转身拽了拽萧凛的衣袖,"该用早膳了。" 他应得极快,拉着我往膳厅走时,指尖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早膳是山药粥配酱瓜,他喝到第三碗时忽然放下碗:"你愿意教我如何不靠读心术,也能懂你吗?" 瓷勺"当"的一声磕在碗沿。 我望着他眼底的认真,想起昨夜他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说"我不想再错过你"。 那时烛火在他眼尾投下暖黄的影,像道终于裂开的冰缝。 "那你得先学会听话。"我舀了勺粥吹凉,递到他嘴边,"比如现在,把这碗粥喝了。" 他张着嘴接住,眼睛弯成月牙:"你说什么,我都听。" 老周来复诊时,药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搭完脉,胡子都翘起来了:"王爷这脉象,比昨日强了三成! 王妃手段果然高明。" 我扫了眼斜倚在软榻上的萧凛——他正偷偷把我晾的陈皮往嘴里塞,见我看过去,忙把陈皮藏在背后,活像个偷糖吃的孩子。 "不是我医术好。"我低头整理药柜,"是他自己愿意好了。" 老周愣了愣,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萧凛。 那家伙许是被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坐直了:"老周,你且说我这病,还需几日?" "心若不病,身子自然好得快。"我把最后一味当归放进抽屉,听见萧凛倒抽冷气的声音——他定是想起昨夜我翻出他藏在枕头下的蜜饯,说"吃多了伤脾"时,他可怜巴巴说"就最后一颗"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漫过廊柱,在青石板上织出金网。 萧凛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打盹,眼尾还沾着粥粒——许是早膳时我喂得急了。 我回屋取了件狐裘,轻手轻脚给他披上。 刚要退开,手腕忽然被攥住。 他眼尾泛红,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琴弦:"谢谢你,还愿救我。"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看见他眼底映着我的影子,连发间银簪的纹路都清晰得很。"我不是救你......"我指尖抚过他眉骨,那里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是三年前他替我挡刺客留下的,"我是救我自己。" 救那个在雪地里攥着半张药方发抖的自己,救那个躲在佛堂抄《黄帝内经》时,听见廊下脚步声就屏息的自己,救那个明明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半柱香,却假装专心背"心主血脉"的自己。 他忽然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那我便陪你,把从前的自己都救回来。" 远处传来秋月的脚步声,我正要起身,却见她在院门口顿了顿,冲我抿嘴一笑,又悄悄退了回去。 风卷着梅香掠过廊角,檐下铜铃"叮铃"作响。 我听见院外传来小斯的低语:"王爷搬去别院了? 这事儿......怕是要传到朝堂上去。" 萧凛的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摩挲,像在应和那串铜铃的响。 我埋在他颈间笑,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铜铃还急—— 有些风,刚起时只是掀动窗纸;有些浪,刚涌时不过打湿鞋尖。 可等它漫过心岸,便是再大的风雪,也吹不散这满院的春了。 第103章 风起别院,旧情复燃! 我给萧凛披好狐裘的手被他攥住时,廊下铜铃正被风撞得叮当响。 他眼尾沾着的粥粒在阳光里泛着淡金,像颗没擦净的琥珀。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指尖抚过他眉骨那道旧疤——三年前刺客的刀风擦过我鬓角时,是他转了个身,用血肉之躯替我挡下那一刀。 "我不是救你。"我听见自己声音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我是救我自己。" 他突然将我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温热的呼吸透过狐裘绒毛钻进来:"那我便陪你,把从前的自己都救回来。" 院外小斯的低语被风卷进来时,我正埋在他颈间笑。"王爷搬去别院了? 这事儿......怕是要传到朝堂上去。" 萧凛的手指在我后背轻轻摩挲,应和着檐下铜铃的响。 我猜他也听见了,毕竟他的耳力比常人好上三分——当年在沙场上,他能听出半里外马蹄声的急缓。 果然,第二日晌午,秋月端着药盏进来时,眉尖微微拧着:"王妃,前院传来话,说户部侍郎昨日下朝后在茶楼与人议论,说王爷是被妖妃迷了心智,才会搬离主院。" 我正用银杵捣着晒干的陈皮,药臼里的橙黄碎末簌簌落进瓷碗。"他们若想看戏,不如我成全。"我停了手,"去跟门房说,放话出去:王爷旧疾未愈,需静养三月,期间不见外客。" 秋月眼睛亮了亮:"这样一来,那些想借探病为由往别院塞人的,可就没由头了。" "不止。"我将捣好的陈皮末倒进药罐,看蒸汽裹着药香腾起,"静养三月,足够让某些人按捺不住。" 第二日未时,柳如烟的软轿便停在了别院门口。 她穿月白缠枝莲纹褙子,腕间玉镯随着掀轿帘的动作叮当作响。"听闻王爷旧疾未愈,臣女新制了补心汤,特来献与王爷。"她抬眼时眼尾微弯,像春溪里浮着的一片桃花瓣。 我倚着廊柱看她,袖中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这味儿不对。 "有劳贵女。"我接过她递来的青瓷碗,凑到鼻端轻嗅。 甜腻的参味下,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晒干的紫藤花。 我垂眸看碗里的汤,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油花,在日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 "贵女这药里,怕是加了"紫藤花"吧?"我突然开口,手指扣住碗沿。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身后的阿满攥紧了帕子,指节泛青。 "王妃说笑了,臣女怎会......" "紫藤花入汤,初时补心,三日后却会引动旧疾。"我打断她,手腕一翻,药汤泼在青石板上。 泥土"滋啦"一声腾起青烟,转眼间焦黑一片。 院外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是守在门口的护卫。 柳如烟的指甲掐进掌心,却还强撑着笑:"定是臣女熬药时不慎......" "不慎?"我拎起她裙角,露出她脚边的食盒,"这食盒里的紫藤花瓣,是从哪株藤上摘的?" 阿满脸色骤变,下意识去捂食盒。 柳如烟的指尖抖了抖,忽然屈膝福身:"是臣女疏忽,还望王妃海涵。" 她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 萧凛掀帘进来时,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梅枝乱颤。 他目光扫过地上焦黑的泥土,又落在柳如烟身上,眼尾的疤突然绷紧:"柳尚书之女,竟敢擅闯本王居所?" 柳如烟吓得跪了下去,裙裾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白:"王爷明鉴,臣女是来送药......" "送药?"萧凛冷笑一声,冲门外挥了挥手,"把这位贵女请出别院。"他转头看向我时,目光软了些,"今后凡未经王妃许可之物,一律不得送入别院。" 护卫架着柳如烟往外走时,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却在触及萧凛时立刻软成水雾:"王爷......" "滚。"萧凛甩下一个字,转身走向我,"可伤着了?" 我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焦土:"倒是这土替我受了罪。" 他低头看了眼,忽然握住我的手:"明日让老周换块新土,再种两株你喜欢的素心兰。" 夜色漫进窗棂时,萧凛靠在床头翻医书。 我替他揉着肩,指尖触到他后颈那道旧伤——当年箭伤留下的,摸起来像道凸起的蜈蚣。 "你今日为何不直接揭穿她?"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檐角的漏雨。 我停了手,望着烛火里跳动的灯芯:"她背后是柳尚书。"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柳家最近在兵部走动得勤,前几日还往西北送了批粮草。" "你是要引她自己跳出来。"他转头看我,眼底映着烛火,"我懂。"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角:"柳家不过是棋子。"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谢谢你,又护了我一次。"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秋月捧着个檀木匣进来:"王妃,门房说有个灰衣人塞了这匣子,只说"给能看懂的人"。" 我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封密信。 展开时,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我眯起眼——"兵部尚书私通敌国,证据在城郊破庙第三块砖下"。 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传来萧凛的脚步声,我将信收进袖中,转身看他进来。 "什么东西?"他问。 我把信递给他。 他展开扫了两眼,眉峰渐渐拧成结:"此信来源不明......" "不可轻信。"我接口道,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但不妨去查查。" 他将信折好,放进腰间的玉坠里:"今日便让影卫去城郊。" 晨风吹起窗纱,我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有些棋,才刚落子;有些局,才刚布网。 而这满院的春,才刚刚开始。 第104章 暗潮汹涌,谁主沉浮? 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这封密信来得太是时候了。 萧凛展开信纸的瞬间,我就盯着他眉峰的变化。 他眼尾那道淡疤随着眉心拧紧,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此信来源不明......" "不可轻信。"我接口时故意放轻了语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 这是我昨夜在柳如烟送的茶盏里发现的暗纹,与今早灰衣人留下的檀木匣边角刻痕如出一辙。"但不妨去查查。" 他抬眼望我,目光像浸了晨露的剑刃,却在触及我眼底时软了软。 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可有些话不必说破——柳家那点小心思,他早该看明白了。 "今日便让影卫去城郊。"他将信折好,放进腰间羊脂玉坠里。 那玉坠是我去年冬日替他寻的,说能挡箭煞,他倒真日日戴着。 晨风吹得窗纱翻卷,我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这局棋我布了三个月:先让老周在柳府医女的药里掺了点安神草,再借秋月的手把柳家与西北商队的账册副本送到萧凛案头,最后......不过是推了把这封"意外"的密信。 "王妃,老周来复诊了。"秋月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带着点急促。 我整理好袖角,抬眼正见老周扶着门框喘气,腰间的药囊晃得叮当响。 "前线战报。"老周从怀里摸出个油皮纸包,手指沾了唾沫才撕开,"北疆斥候来报,敌军在漠南屯了三千骑兵,马粪里掺了红沙——是要抢春汛的架势。" 萧凛接过战报的手顿了顿,我看见他指节在纸背压出青白的痕。 这三年北疆太平得反常,他早说过"狼崽子藏爪,最是要命"。 "王爷是否需即刻返回?"老周的白胡子抖了抖,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转。 萧凛没说话,只是看向我。 他眼尾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像道未愈的伤。 我忽然想起昨夜替他揉肩时,他后颈那道箭伤的触感——粗粝的,却带着温度。 "你留下,我在。"我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的盘扣,指尖掠过他喉结时,听见他呼吸轻颤。 老周咳嗽两声,弯腰拾起地上的药包:"那老奴先去煎参汤。"他退出去时,门框上的铜铃叮铃作响,像在替我们应下这承诺。 午后的风里飘着槐花甜香,秋月捧着茶盏进来时,耳尖红得像要滴血:"王妃,门房说柳侧妃的马车往宫城去了,车帘都没放,头发散了半头。" 我抿了口茶,是萧凛今早让人送来的明前龙井。"去查查皇后今日见了哪些人。"我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碰的脆响里,仿佛能听见柳如烟的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果然,未时三刻,阿满慌慌张张撞进偏厅。 她发间的茉莉掉了两朵,鞋跟沾着宫墙的红漆:"我家小姐求见皇后娘娘,可......可门房说娘娘在礼佛,连茶盏都没上。" 我望着阿满发抖的指尖,想起今早柳如烟被赶出去时,那眼尾的泪痣。 她总爱用这副柔弱模样骗人,却不知萧凛最厌弃的,就是"装"。 "小姐气得把您送的翡翠玉佩撕了。"阿满突然抬头,眼底闪着狼崽子般的光,"她说......她说沈侧妃别得意太早。" 我垂眸拨弄茶盏里的茶叶,浮沉的绿芽像极了柳家现在的处境。"告诉柳侧妃,撕玉佩的力气,不如省下来给她爹写信。"我顿了顿,"柳尚书最近总往城西破庙去,对吧?" 阿满的脸瞬间煞白,转身时撞翻了花架。 落下来的茉莉沾了泥,倒比插在鬓边时真实几分。 月上柳梢头时,萧凛提了壶酒来。 他换了件月白锦袍,腰间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暖光。"陪我下盘棋?"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棋子是我前日用碎玉磨的,黑白分明。 我执起黑子时,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何愿意相信你吗?" 棋子落盘的脆响里,我望着他眼底的月光。 他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可这三个月来,他听过我太多真心话——替老周孙女治痘的方子,给厨房小丫头的压岁银,还有昨夜我对着烛火说的"萧凛的箭伤该换金疮药了"。 "因为我不说谎。"我指尖抚过棋盘上的星位,那里落着他刚下的白子,像团温柔的光。 他低笑出声,声音裹着风钻进我耳里:"也因为你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更想靠近你。"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我看见他腰间玉坠微微晃动——那里面除了密信,还塞着我前日替他写的"平安"符。 子时三刻,我被窗外的动静惊醒。 秋月睡得沉,我轻轻推了推她,她翻个身又裹紧了被子。 我摸出枕下的银针,借着月光数了数:七根,够扎哑穴、麻筋,还有一根要留给主使的。 黑影从后窗翻进来时,带起一阵腥风。 我缩在床角,听见他脚步虚浮——是练过轻功的,但气息不稳,应该是新手。 "找什么?"我开口时故意带了点颤音,黑影的刀顿了顿。 他举刀扑过来的刹那,我反手甩出银针。 第一根扎中他手腕,刀当啷落地;第二根刺进他肩井穴,他闷哼着跪了地;第三根......我捏着最后一根银针抵住他咽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见他颈间的红绳——上面挂着半块青铜虎符。 "告诉幕后之人,下次来的人,未必能活着回去。"我压着声音,指尖加重了力道。 他喉结动了动,冷汗滴在我手背,像落了颗冰珠子。 院外传来影卫的脚步声,我退开两步,看他们把人捆成粽子。 黑影被拖走时,红绳断了,半块虎符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刻痕——是兵部的暗纹。 晨雾漫进窗棂时,萧凛握着虎符走进来。 他眼底有青黑,却笑得像春日初融的雪:"影卫在他身上搜出了柳尚书的私印。" 我望着他掌心的虎符,忽然想起今早那封密信。 有些局,才刚收网;有些棋,才刚定胜负。 而这满院的春,才刚刚开始。 第105章 风起云涌,情定别院! 我握着那半块虎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兵部暗纹,晨雾裹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沾在虎符冰凉的青铜表面。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月揉着眼睛从外间跑进来:"王妃,王爷在前厅审刺客呢!" 我将虎符收进袖中,跟着秋月往正厅走。 绕过月洞门时,正看见两个影卫押着昨夜那刺客跪在地,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淌着血,却直着脖子喊:"是柳尚书让我来的! 他说摄政王萧凛独揽军权,早该除了——" "住口!"萧凛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他站在廊下,玄色朝服未换,腰间玉坠随着动作轻晃,"你当本王不知柳家勾结北戎的密信?"他甩袖指向刺客颈间,"你身上的虎符是北戎狼主亲赐,柳尚书私印在你怀里,还敢说与外敌无关?" 刺客浑身剧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小的只是拿钱办事......柳尚书说事成之后给我全家户籍,我、我鬼迷心窍啊!" 我站在廊角,望着萧凛紧绷的下颌线。 他昨日整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比晨雾还浓,可握剑的手稳得像山。 三个月前他还会因为林婉柔的眼泪迁怒于我,如今却能在刺客刀锋下,第一时间让人把虎符呈到我面前——这大概就是读心术带来的信任,比任何盟书都牢靠。 "封锁尚书府。"萧凛转身对影卫首领沉声道,"所有与柳家有文书往来的官员,全部带回慎刑司。"他的目光扫过我时忽然软了软,"青黛,你先回别院。" 我点头,却在转身时瞥见院外一顶青呢小轿被拦在门口。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柳如烟苍白的脸。 她发鬓散乱,往日总带着笑的眼尾红得像浸了血,正死死盯着我。 "小姐!"阿满从轿后追上来,试图扯她的衣袖,"咱们先回去——" "沈青黛!"柳如烟突然尖声喊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从老周的孙女出痘时你送痘浆法,到厨房小丫头摔碎茶盏你替她担着,你故意让萧凛听见这些真心话,让他信你!"她踉跄着往前扑,被影卫的刀鞘拦住,"你根本不是什么蠢王妃,你是......是拿我们当棋子的狐狸!"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她捧着桂花糕来别院的模样。 那时她笑得多温柔,说"姐姐久居冷宫,妹妹替你备了些暖炉",可暖炉里藏着的,是能让人夜间咳血的寒蝉粉。 "柳小姐。"我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总说我蠢,可你忘了——真正的聪明人,从不会把算计写在脸上。"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尚书府要完了,我爹要砍头了......"她猛地去抢影卫的刀,阿满尖叫着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小姐别做傻事! 咱们还有......" "还有什么?"柳如烟甩开阿满,指甲掐进掌心,"我娘是罪臣之女,我弟是庶出,柳家没了我爹,连个能说上话的都没有。 沈青黛,你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你早就赢了。" 影卫押着她上轿时,阿满追在后面喊:"小姐! 小姐!"那声音撞在院墙上,碎成一片呜咽。 我站在原地,袖中虎符的温度渐渐渗进掌心——有些局,从柳家往我茶里下慢性毒药时,就已经开始收网了。 回到别院时,案上的医案还摊着。 我正翻到给老周孙女写的痘症护理记录,门忽然被推开。 萧凛的影子笼罩过来,带着股冷冽的梅香,是他常用的沉水香。 "他们审完了?"我转身,他却突然将我拥进怀里。 他的心跳声透过朝服传来,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谢谢你。"他的下巴抵着我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挡了这么多刀。" 我愣住。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用读心术听见我骂他"冷面阎王"时,气得掀了我的药柜;两个月前他听见我给小厨房丫头分月钱时的碎碎念,背过身咳了半天才说"成何体统";一个月前他听见我对着他的箭伤药方叹气"这傻子连金疮药都不会换",第二日就差人送了整整两箱西域金疮膏到别院。 可此刻他的怀抱这样暖,暖得我眼眶发酸。 我轻轻回抱他,指尖触到他后颈未愈的箭伤——那是半月前替我挡刺客时留下的。"我只是......"我吸了吸鼻子,"不想看你受伤。"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抱得更紧了。 窗外传来秋月倒茶的响动,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她向来最懂眼色。 午后,萧凛被皇帝召进皇宫。 我在院中等得有些心焦,便去药庐看老周配药。 老周正拿着我新制的拔罐器研究,见我进来忙笑道:"王妃,这东西治风寒真是神了,前日给门房老张拔了两回,他说后背暖得像晒了三天太阳。" 我正笑着应他,却见影卫小唐匆匆跑来:"王妃,王爷回来了。" 萧凛站在院门口,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宫墙的暮色。 他见我出来,眼底的疲惫散了些,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陛下问我,为何偏信一个冷宫王妃。"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 他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臣说,若无王妃相助,臣今日已死于刺客刀下。"他指腹摩挲着我腕间的银镯——那是我用现代医学笔记换的,"陛下沉默了半盏茶,最后说......"他忽然笑了,"他说,萧凛,你终是学会看人了。" 夜风渐起时,我站在窗前看月亮。 新月像枚银钩子,挂在院角老梅树的枝桠间。 梅树还是枯枝,可我知道,等天气再冷些,就该结花苞了。 "在想什么?"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了件狐裘搭在我肩上,"手这么凉。" 我转身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在想这院子里的梅树。" 他低头吻了吻我额头:"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的声音轻得像月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让全天下都知道,萧凛的王妃,是沈青黛。" 我仰起脸笑:"那我等着。"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是秋月抱着我的斗篷往偏房走。 她脚步轻得像片叶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们,月光落在她眼底,闪了闪,便消失在门后。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日晨起时她说的话:"王妃,奴婢瞧着王爷看您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那时我只是笑,如今却懂了——有些情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要发芽了。 院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起几只宿鸟。 我贴着萧凛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和更声叠在一起,忽然想起前日在药庐翻到的医书。 上面写着:"冬病夏治,夏病冬养",可有些心事,却是要在冬夜里,才捂得最暖。 近日天气愈发冷了,院角的老梅树虽还未开花,枝桠间却已结了层薄霜。 我望着那抹白,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梅树最是坚韧,越是冷得狠,花开得越香。" 或许等冬至到了,这满院的寒梅,就要开了。 第106章 梅香入梦,情意初绽! 冬至夜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得人鼻尖发疼,寒气顺着领口钻进衣襟,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我裹紧月白绒斗篷往梅林走时,靴底碾碎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极了前世急诊科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碾过地砖的轻响——那声音清冷、规律,带着一种机械的孤寂,如今在这雪夜里竟也有了温度。 空气里浮动着冷香,是梅花初绽的清冽气息,混着雪后松针的微涩,一缕缕钻入鼻腔,竟让我指尖微微发颤。 那株老梅树果然开了。 我站在梅林深处,望着枝头缀着的星星点点红,像雪地里洒落的胭脂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树皮皲裂如掌纹,触手粗粝,我伸手轻抚,指尖传来干涩的凉意,仿佛摸到了岁月的褶皱。 忽然就想起三年前刚穿来那日。 那时这梅树也开着,可我蹲在冷宫檐下喝冷粥,冻得手指发僵,指尖泛白,连碗都快端不稳,哪里顾得上看什么梅花。 粥面上浮着油星,风一吹就凝成薄霜,入口时冰得舌根发麻。 “若不是那场车祸……”我伸手碰了碰最底下的梅枝,积雪簌簌落进掌心,冰得我一颤,那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像回到了手术室里冰凉的金属托盘。 “我大概还在医院值大夜班,给醉汉包扎伤口,听实习生背《病理学》。” 身后忽然响起踩雪的声音——不是轻巧的窸窣,而是沉稳、缓慢,一步一顿,像心事压着脚步。 我转身时,玄色大氅带起的风卷着梅香扑来,萧凛站在两步外,发间落了层薄雪,连眼睫都沾着星子似的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雪粒悄然融化,滑落一道水痕。 “怎么不叫秋月跟着?”他抬手替我拂去肩上的雪,指尖却在碰到我后颈时顿了顿——许是触到了我方才回忆车祸时,后颈那道因紧张而冒起的薄汗,那一点湿意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手这么凉,还往梅林钻。”他的声音低沉,像雪落在屋瓦上,轻而沉。 我望着他被雪水浸得发暗的眉峰,忽然就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薄雾:“王爷不也没带随从?” 他没接话,却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他牵我往梅林更深处走,每一步都踏得踏实,雪在脚下发出绵密的呻吟。 越往里,梅香越浓,红瓣上的雪被月光映得发亮,像撒了把碎银,风一吹,花瓣轻颤,簌簌落下一星半点,落在肩头,凉得像谁的叹息。 走到那株最老的梅树前时,他停住脚步,指节抵着粗糙的树干,树皮刮得掌心微微发痒:“这株红梅,像极了你。” 我一怔。 “它总比旁的梅树开得晚些。”他侧过脸,眼尾的细纹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像水墨晕开的痕,“从前我只当它是生得笨,开不赢春信。 后来才懂——它是偏要等最冷的时候,等霜雪压弯了枝桠,才肯把香气全放出来。” 我喉咙发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仿佛又摸到了冷宫那碗冷粥的碗沿。 前世当医生时,总听病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我这“后福”来得多不容易? 被丢进冷宫喝馊粥时,胃里翻江倒海的酸腐味至今难忘;被林婉柔推下荷花池时,刺骨的冷水灌进衣袖,像无数冰蛇缠身;被李嬷嬷撕了医书时,纸页碎裂的声响,像骨头折断…… 那些日子里,我何尝不是咬着牙等,等这株“笨梅树”开花? “我曾误会你,也伤害过你。”他突然开口,声音像被雪水浸过的沉水香,又凉又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那时的我,只信府里的流言,信你是尚书府送来的蠢棋子,信你连茶盏都端不稳是装的。”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得刺骨,我却觉得眼眶发烫,像是有热流在眼底冲撞。 “可那次刺客夜袭,我中了迷烟倒在偏殿,迷迷糊糊听见你在心里骂我‘蠢王爷’,骂完又翻出针囊给我扎人中。”他拇指摩挲着我腕间的银镯——那是我用现代医书抄本换的,金属微凉,触感清晰,“读心术让我听见你给侍女讲《伤寒论》,听见你半夜翻《千金方》治我旧伤,听见你被推下水时想的不是恨,是‘这池子水太凉,容易得肺炎’……” 他突然攥紧我的手,指节泛白,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灼伤我:“我才明白,那些说你蠢的人,才是瞎了眼。” 雪落得更密了,簌簌地打在斗篷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我望着他睫毛上融化的雪水,忽然想起前日替他调理旧伤时,他背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是三年前替陛下挡刺客留下的。 当时我捏着银针犹豫,他倒先笑:“扎吧,王妃的针,比金疮药管用。”那笑声低哑,带着忍痛的喘息,却依旧温和。 此刻他的掌心滚烫,我鬼使神差地抬手覆上他心口。 许是触到了他旧伤处的薄茧,又或许是医者本能在作祟,眼前忽然闪过片段—— 他站在暴雨里,怀里抱着染血的婚书,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打湿了纸角;他攥着酒坛砸向冷宫的门,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喊我的名字,只低声说了句“你值得更好的”;他翻着我落在药庐的医书,指尖停在“冬病夏治”那页,目光久久未移,低声说“原来她早就在治我的寒症”…… 我猛地抽回手,心跳得像擂鼓,指尖残留着那层薄茧的触感,像烙印。 这是……情绪共鸣? 我前世学的是西医,穿来后才兼修中医,可这种能感知他人内心画面的本事,分明是系统新解锁的技能。 “怎么了?”他见我脸色发白,慌忙将我拢进怀里,大氅下的沉水香裹着体温涌来,像一道暖墙,隔开了风雪,“可是冻着了?” 我埋在他颈窝摇头,却听见他心跳如雷,一下下撞在我耳畔,比雪夜更真实。 原来他的“冷”,不过是层壳。 那些深夜翻医书的影子,那些砸门却不喊我的犹豫,比他说的“光”更烫人。 “王爷。”我仰起脸,雪水顺着鼻尖滴在他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不怪你从前。”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影卫阿九从梅林外闪出来,半跪在地:“王爷,柳侧妃的兄长柳明远在茶楼散布谣言,说王妃……说王妃‘冷血无情,当年生母病逝都不肯露脸’。” 我浑身一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生母? 我穿来的原主生母早逝,这谣言分明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凛的手在我背上收紧,声音冷得像冰棱:“柳尚书呢?” “柳大人今日下朝后,与吏部侍郎在醉仙楼用饭,聊到‘王府不宜留克亲之妇’。”阿九声音更低,“暗桩还说,柳侧妃方才在自己院里摔了茶盏,说‘沈青黛不过是捡了王爷一时心软’。” 我攥紧他的衣袖,指尖发冷,心却烧了起来。 柳如烟啊柳如烟,你当我还是刚进府时那个任人拿捏的蠢王妃? “回府。”萧凛替我系紧斗篷帽绳,目光扫过梅林时,像淬了霜,“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替柳家当枪使。” 他牵着我往院外走时,雪已经积了寸许厚,靴子陷进去,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 暖阁的窗纸透出橘色光晕,映得积雪泛着暖光,像雪地里燃起的一豆灯火。 我望着那团光,忽然想起方才情绪共鸣时看见的画面——他站在暖阁里,对着我的医书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糖粒。 “王爷。”我拽了拽他的袖子,“等进了暖阁……” “等进了暖阁,”他低头吻了吻我发顶,唇间呼出的热气拂过发丝,像春风,“我给你煮酒酿圆子。”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还有,把我没说完的话,接着说给你听。” 暖阁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的温柔晃了晃。 我忽然就信了——这满院的雪,终是捂暖了。 第107章 风雪夜归人,情动未可知 我跟着萧凛跨进暖阁时,鼻尖先撞上了甜丝丝的桂花香——那香气浓而不腻,像是被炉火烘得正好的蜜糖,缠着暖意扑进肺腑。 门帘落下的一瞬,外头风雪的呜咽被隔成模糊的呜鸣,屋内烛火轻轻一跳,映得铜炉上的青瓷酒壶泛起柔光。 他亲手挂好门帘,转身时发梢还沾着雪粒,在炉火照耀下如星屑般闪烁,一触即化。 他却先蹲下身拨了拨炉灰,指尖轻拨,炭火“噼啪”迸出几点火星,飞溅如萤,映得他眉骨都暖了:“先烤烤手,酒酿圆子得等会儿。”声音低沉,像炉火底下缓慢翻滚的水声。 我望着他蹲在炉边的背影,肩线紧绷而克制,忽然想起方才在梅林里,那团藏在他心跳声里的热——隔着冰凉的衣料,我曾贴耳听他胸膛,听见的不只是心跳,还有某种压抑已久的震颤,像雪下暗涌的溪流。 原主被打入冷宫时,我总以为这男人的冷是刻在骨头里的——可此刻他翻找瓷坛时,袖扣勾住了桌角的帕子,布料轻扯,发出细微的“嘶”声。 那帕子上绣着半朵没完工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分明是我前日随手搁的。 他停了一瞬,指尖掠过那未完成的花瓣,仿佛触到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却未言语,只轻轻将帕子抚平。 “找到了。”他直起腰,掌心托着包得严实的糯米粉,指节还泛着雪后的青白,冻得微微发僵。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去,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一颤——那不是暖,而是冷极之后反生的灼意:“王爷的手比我还凉。” 他顿了顿,反手将我整只手裹进掌心里,动作轻却坚定,像要把我从寒风里抢回来。 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如墨笔轻扫:“方才在梅林,你说不怪我从前。”他喉结动了动,指腹轻轻摩挲我手背,那触感像风吹过旧伤,“可我怪自己。” 炉上的铜壶开始冒热气,水声由轻“嘶”转为低“咕嘟”,混着他低哑的声音:“第一次见你,你缩在偏殿角落,我递药你不敢接,连茶盏都端不稳。”他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木纹,“那时我信了林婉柔说的,你是个连生母病逝都不管的冷血人。” 我心口一揪——原主生母早逝的事,我穿来时只在旧账里见过两行字。 原来他从前厌恶我,竟是因着这莫须有的罪名? “后来你救了陈将军的小儿子,用银针从鬼门关拉回条命。”他握我的手紧了些,掌心的热度渐渐渗入我的血脉,“我派影卫查你,才知当年你生母病重时,你跪在佛堂三天三夜求药,被林婉柔锁在柴房。”他突然低头吻我的指尖,唇温微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青黛,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想早些遇见你。” 我的眼眶突然发酸,喉间像被什么哽住。 前世在急诊科,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为误解道歉。 他的呼吸扫过我手背,带着酒酿发酵的甜,像春日初醒的溪水。 “我也希望,能早点认识你。”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风雪裹着秋月的声音撞进来:“王妃,阿九刚送来消息——西市茶楼有人说您‘冷血无情,连刺客都敢救’。” 我与萧凛对视一眼,他的指节瞬间绷直,炉火在他眸中碎成一片寒星。 我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替他理了理被我揉皱的衣襟:“柳如烟的手段,终究还是来了。” “铁鹰卫去查。”他转身取了外袍,腰间玉牌撞出清响,如冰玉相击,“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递的刀。” 我拽住他衣袖,布料在指间绷紧:“王爷且慢。”见他回头,我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谣言里提‘刺客’,倒提醒我了——上月救的陈将军幼子,他母亲昨日刚送了谢礼,是西市最大的绣坊。” 他眼中闪过笑意,屈指弹了弹我额头,力道轻柔,却让我心头一暖:“你呀,早想好对策了?” “总得让谣言传得更响些,才好一网打尽。”我替他系好领扣,指尖掠过他颈侧微凉的皮肤,“不过……王爷的旧伤,可别再因这些事犯了。”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衣料传来沉稳却急促的搏动,像战鼓在暗夜中擂响:“这里不疼,就什么都好。” 第二日晌午,秋月回来时眉梢都带着笑。 她捧着个锦盒,里头是杨夫人写的供状:“那老婆子被铁鹰卫带过去时还嘴硬,可我们把柳侧妃给她的银票、还有她儿子在赌坊欠的债单一摊——”她憋着笑,声音里带着雪后初晴的轻快,“她当场就哭天抢地,说柳侧妃拿她儿子性命要挟,这才在茶楼胡说。” 我翻开供状,墨迹未干的“柳氏主使”四个字格外刺眼,笔锋如刀,划破了虚伪的平静。 窗外传来敲锣声,是铁鹰卫在沿街宣读真相。 有妇人的声音飘进来:“原来说王妃冷血的是柳家买的!上回我家娃出痘,还是王妃派稳婆送的药呢!” “青黛。” 我转头,见萧凛倚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窗上的雪,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额角渗着细汗,右手虚虚按着左胸——那是他当年中箭的位置。 “又犯了?”我慌忙扶他坐下,指尖触到他后背的冷汗,湿冷黏腻,像摸到了寒夜的霜。 “方才听铁鹰卫说,你让陈夫人在绣坊挂了‘王妃义诊处’的牌子。”他抓住我手腕往自己脸上贴,呼吸微乱,“我高兴得紧,倒忘了旧伤最怕情绪大起大落。” 我掀开他衣襟,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炉火下泛着青,边缘如蜈蚣蜿蜒,触之僵硬。 前世学的解剖图在脑海里翻涌,我指尖轻轻搭在他脉搏上,突然一阵眩晕—— 画面里是暴雨夜的帅帐,他跪在泥水里,怀里是染血的兵符。 有个沙哑的声音说:“萧将军,您若不降,这二十万弟兄的妻儿……可都在敌国手里。” “不。”我脱口而出,指尖发颤。 他睁眼时目光温柔,像融雪后的溪水:“又用了那本事?” 我点头,喉头发紧。 原来他心里藏着那么多血与火——当年为保二十万将士,他背了“通敌”的骂名;为稳朝局,他娶了各世家的女儿;连对我的误解,都是因为林婉柔拿将士遗孀的抚恤做威胁。 “青黛。”他捧住我脸,拇指抹去我眼角的泪,指腹温热而粗糙,“我累了。” 我覆住他手背:“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去南边。那里有片梅林,我在医书里见过,花开时像落了满坡的云霞。” 他低笑一声,将我按进怀里,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而真实:“好。” 第二日清晨,我被梅香唤醒——那香气清冽,混着雪后松针的气息,沁入梦境。 推窗望去,雪停了,枝头的雪团落进梅丛里,倒比花还白。 我裹着斗篷往梅林走,绒面擦过皮肤,带着晨寒的微涩,想摘两枝开得好的插在他案头。 刚走到老梅树下,身后突然环来一双手臂,熟悉的体温透过斗篷渗进来,带着晨间的清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药香:“在想什么?” 我望着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轻声道:“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放下这些权势,陪我看一场花开。” 他将下巴搁在我肩窝,呼吸扫过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说的那片梅林……何时出发?” 我转身时,他发间沾着的梅瓣落进我衣领,凉意一瞬,随即被体温融化。 远处传来影卫的暗号,三短一长,如风掠林梢。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牵着我往梅林深处走。 “先去看亭子里的雪景。”他指了指高处的飞檐,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让人新铺了红毯,不会冻着脚。”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满树的雪,到底是捂暖了。 第108章 寒梅初绽,情定终生! 我被他牵着往梅林深处走时,靴底踩着新铺的红毯,毛绒绒的触感裹住脚踝,像踩着团暖云。 晨雾还未散透,湿气凝在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一眨便滑落。 耳边是雪粒簌簌落下的轻响,如蚕食桑叶,又似低语呢喃。 梅枝轻颤,碎雪顺着斗篷领口滑进脖颈,冰得我缩了缩脖子,他便将我往怀里带了带,体温隔着两层衣裳渗过来,倒比那红毯更暖。 他的呼吸拂过我耳畔,带着沉水香的微苦,却莫名安定。 转过最后一丛老梅,飞檐翘角的亭子便撞进眼里。 朱漆柱上挂着新结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未落定的霞。 檐下一块乌木匾额,墨色的“青黛轩”三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是他的笔迹,笔锋凌厉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像把淬了蜜的剑。 指尖轻轻抚过匾额上的木纹,粗糙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仿佛触到了他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 “上个月你翻医书时说,梅枝煎水能治寒咳,我便让人在这最高处建了亭子。冬雪落梅,煮茶煎药都方便。”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低沉如风过松林。 我鼻腔一热,风卷着梅香扑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像极了那日偏殿案头凉了又温的茶。 那时我夹在书页间的梅瓣早已干枯,却不知他早已将那片花瓣,连同我的碎语,一并种进了这满园春色。 “好看么?”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节擦过我发烫的耳垂,温热与微凉交织。 我喉头一紧,眼前却忽地浮起前世暴雨夜的酒店包厢——玻璃上雨痕纵横,我举着怀孕报告撞开门,看见他们交叠的手,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时我也以为,真心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此刻,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腕,将我指尖按在他胸口。 心跳声透过锦缎传来,一下一下撞着我掌心,像战鼓,像晨钟,像命运终于敲响的回音。 “青黛,我从前总觉得,这王府里的真心都是算出来的。可你在冷宫里替老仆治腿伤,在绣坊挂义诊牌子时……我站在影壁后听你和陈夫人说‘医者不分高低’,突然就觉得,或许我也能有个不掺算计的家。” 他的话像颗火星,“轰”地引燃了我心底压了许久的酸意。 前世的雨夜与今朝的梅香在脑中交叠,可这一次,他的目光温热,他的心跳真实。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以为这一生不会再相信爱情。”话出口时带着鼻音,我慌忙去擦眼角,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脸上。 他的脸有些凉,胡茬扎得我手背发痒:“那是他们配不上你。这一次,我会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影卫的暗号,三短一长,如夜鸟低鸣。 他松开我,从怀里摸出块羊脂玉佩塞进我掌心,玉质温润,还带着他胸前的体温。 “去暖阁等我,柳尚书那老匹夫又闹幺蛾子了。”我捏着玉佩往回走,梅香裹着药炉的气息飘来——秋月准是早烧好了姜茶,炭火轻响,药汁微沸,像家常的絮语。 刚转过游廊,就见铁鹰卫的暗卫单膝跪在暖阁外,手里攥着封染了朱砂印的急报。 血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未干的泪。 “王妃,王爷让您过目。”暗卫低头递来密信,我展开时,“私通敌国”四个大字刺得眼睛生疼。 柳尚书竟状告我上月在绣坊义诊时,与北戎商人交换密信——可那商人是陈夫人的表舅,我替他治过腿伤,药方子还在医案上压着。 “他急了。”身后传来萧凛的声音。 我转身时,他已换了件玄色朝服,腰间的玉牌撞出清脆的响,像战马轻踏。 他指尖敲了敲案上的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柳家与北戎的往来信件,最上面那封还盖着柳尚书的私印。 “柳家的船上个月在海上被扣,私运的军械清单里有北戎的标记。我让人压了半个月,今日他便狗急跳墙了。” 我忽然想起前日深夜,他翻着账本说“柳家的盐引该查查了”,原来早就在布网。 “随我去见陛下。”他牵起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腕间的玉佩,温润如初。 金銮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发晕,香烟缭绕如雾。 皇帝拍着御案时,茶盏里的水溅在我裙角,萧凛往我身边站了半步,替我挡住飞溅的茶沫。 他的袖角沾了水痕,却不动声色。 柳尚书跪在丹墀下浑身发抖,他呈上的“密信”被内监举着示众,我一眼便看出那是仿着我的笔迹写的——笔锋里缺了我练了十年的悬针竖。 “柳爱卿,这药方子你可认得?”我从袖中取出那日的医案,纸页微黄,墨迹清晰,“北戎商人的腿伤是寒症,我开的独活寄生汤里用了三钱肉桂。若真是密信,总不会连药材分量都写得这么清楚吧?” 殿里响起抽气声。 萧凛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是我们约好的“做得好”的暗号。 皇帝甩袖时,朝珠撞在龙椅上叮当作响:“刑部、大理寺联合查柳家!” 回府时已近黄昏。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中我靠在他肩上,他未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拢进掌心。 暖阁内炭火正旺,药炉在炭盆上“咕嘟”作响,蒸汽顶着壶盖轻跳。 我替萧凛解去朝服,那道旧伤又渗了血——他总说不碍事,可我知道,今日在殿上跪了半个时辰,旧箭伤准是疼得厉害。 我舀了勺药汁吹凉,他却握住我的手腕按在胸口。 这次不是心跳,是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眼前突然泛起白光,我看见二十岁的萧凛在帅帐里擦刀,刀鞘上刻着“青黛”两个小字——原来他早就在等我。 “我从未信过林婉柔的话。”他的声音混着记忆里的风声,“她说你拿将士遗孀的抚恤换宠爱,可我让人查了三个月,冷宫里的米粮从来都是你那份扣下来的。” 泪砸在他胸口,晕开一片水痕。 我忽然想起前世手术台上的消毒水味,想起在冷宫里数着梅花开落的日子。 原来那些我以为熬不过的夜,他都替我记着;那些我以为无人看见的光,他都替我收在眼底。 “青黛。”他捧住我的脸,拇指抹去我脸上的泪,“我等你卸下心防,等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我踮起脚吻他。 他的唇有些凉,却很快被我焐热。 殿外的梅香涌进来,混着药香、龙涎香、还有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在鼻尖织成张网。 这一次,我不想逃了。 夜色渐深时,我们倚在“青黛轩”的栏边。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梅影在地上织成碎银:“等柳家的案子结了,我便请旨废了侧妃位。到时候,我要让礼部重新拟婚书,用八抬大轿把你从正门抬进来。”“好。”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等着你。”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转头时,看见秋月站在梅树下。 她抹了把脸,朝我比了个“安好”的手势,便提着灯笼往偏殿去了——定是去替我收今日晒的梅干。 风卷着梅瓣掠过窗棂,落在案头的请帖上。 我瞥见“春宴”两个字,萧凛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轻笑一声:“太后要办春宴?正好,我要让各府的夫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大燕最金贵的王妃。” 梅香裹着夜色漫进来,我忽然想起明日要去太医院取的药材,想起要给萧凛的旧伤换的药膏,想起……要和他一起看的那场花开。 这一次,我哪儿都不去。 第109章 春宴惊心,毒酒风波! 春宴前一日卯时三刻,我正对着药柜整理新得的血竭,窗外传来铜铃声,清冷如碎冰坠玉盘,在晨雾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指尖拂过陶罐粗糙的釉面,血竭的暗红粉末簌簌落下,像凝固的血珠,带着微苦的辛香钻入鼻腔。 指尖微黏,是昨夜研药未净的残渍。 秋月掀帘进来时,鬓角沾着晨露,发丝间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凉意仿佛顺着视线渗进屋内。 “王妃,宫里头的红娘子来了,说有太后口谕。”她喘息微促,袖口沾着泥点,像是小跑着穿过了湿漉漉的庭院。 我手底下的药杵顿住,木柄抵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红娘子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女官,上回见她还是三年前我刚被打入冷宫时,她捧着太后赐的寒潭香进来,那香冷得像冰泉,熏得人脑仁发痛。 她转身便把我藏在枕头下的半块姜糖搜了去——说是“冷宫里的人,吃不得甜”。 那日指尖残留的甜味,像一场被掐灭的梦。 “请她到前堂。”我擦了擦手,掌心还留着血竭的涩味,将药收进锦盒,铜扣合拢时“咔”地一声轻响。 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木簪,镜中人眼底浮着倦色,唇色淡得几乎不见血色。 萧凛昨日刚说要替我重新下聘,我这周身行头,到底不能太寒酸。 红娘子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穿湖蓝织金宫装,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出清响,像春涧滴石。 阳光斜照进来,映得那玉色通透,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王妃这青黛轩,倒比从前亮堂了。”她声音不高,却像针尖挑破寂静。 “托娘娘的福。”我垂眸倒茶,水汽氤氲,茶水倒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春宴的帖子,王妃可收着?”她忽然抬眼,目光像针,刺进我的眼底,“太后说,各府主母都要到的。昨儿林侧妃还同老奴说,怕王妃身子不爽利,要替您告假呢。” 我捏着茶托的手紧了紧,瓷面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林婉柔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若我真推了,便是落她个“体贴”的名声,更坐实了我“上不得台面”的蠢笨。 “劳烦嬷嬷回禀太后。”我抬眼笑,唇角扬起,却未达眼底,“青黛必当盛装赴宴。” 红娘子走时,袖中掉出块帕子,轻飘飘落在青砖上,像一片被风遗弃的落叶。 秋月捡起来要追,我瞥见帕角绣着朵并蒂莲——那是林府的暗纹,丝线泛着幽蓝的光,像是夜色里浮起的鬼火。 “不必了。”我将帕子递给秋月,指尖触到那绣线,微凉,“去库房挑盏琉璃灯,明儿送林侧妃院里。”她眨眨眼,转身时唇角翘得老高,裙裾扫过门槛,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是夜,我和萧凛在别院梅林话别。 梅枝压着薄雪,月光碎在他玄色大氅上,像撒了把星子。 寒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更鼓的余响,三更了。 他指尖拂过我耳后,那里还留着今早他替我别珠花时的温度,暖意像一缕火线,顺着血脉游走。 “若有人欺负你,不必忍。”他声音低沉,拂过我耳畔,“从前是我眼瞎,如今……我总该替你挡些风雨。” 我仰头看他,喉间发暖,像是吞下了一小口温酒。 从前在冷宫数梅树时,总觉得这满院梅花冷得刺骨,如今倒觉得,连雪落在他眉峰上的模样,都带着三分甜。 “我可没那么好欺负。”我戳了戳他胸口,那里还留着昨日我替他换药时的药香,苦中带辛,像他这个人,“再说了……”我踮脚在他唇上碰了碰,唇瓣相触的刹那,有微凉的雪粒落在鼻尖,“你不是说会在殿外等我?” 他喉结动了动,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梅香裹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涌进来,我听见他心跳声盖过了雪落的轻响,咚、咚、咚,像战鼓擂在胸腔。 “我就在宣德殿外,你一掀帘子就能看见。” 第二日辰时,我坐的马车停在宫门前。 车帘掀开时,冷风裹着宫墙特有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 萧凛的玄色马车就停在左侧,他掀帘时,目光扫过我鬓间的珍珠步摇——那是他今早亲自替我挑的。 珠光微闪,像他眼底那一瞬的温柔。 春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阁。 朱漆门扉开启的刹那,满殿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混着暖炉熏出的甜香,呛得人鼻尖发痒。 我刚跨进门槛,便闻见满殿的脂粉香,还有藏在深处的一丝酒气,微酸,像发酵未尽的梅子。 林婉柔穿藕荷色云锦裙,正拉着柳如烟的手笑:“烟儿妹妹来得早,快坐我旁边。”她指尖涂着丹蔻,指甲掐进帕子里,帕角微微发皱,像被攥紧的心事。 柳如烟抬眼,温婉一笑。 她是尚书府嫡女,昨日萧凛提过,柳家正卷在江南盐引案里——看来今日这宴,不只是赏花。 她裙角绣着并蒂莲,和红娘子帕子上的一模一样,丝线在光下泛着暗光,像潜伏的蛇鳞。 “沈王妃到——” 通报声落,满殿的说话声突然静了半拍,像风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我扶着秋月的手往里走,裙裾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余光瞥见林婉柔指尖掐进帕子里,指节泛白。 “妹妹快来。”安宁郡主从主位下首站起来,她穿月白骑装,发间只插根银簪,声音清亮如碎玉,“我替你留了位置,就在我旁边。” 我道了谢坐下,刚端起茶盏,便见柳如烟捧着酒壶走过来。 她裙角绣着并蒂莲,和红娘子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酒壶温热,壶身雕着百寿图,却透出一股不祥的暖意。 “听闻王妃精通医术,连刺客都救得回来。”她将酒盏放在我面前,酒液晃出细浪,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片桃花瓣——这是暗讽我“救刺客”是别有用心。 酒香扑鼻,却掩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腐烂的蜜。 殿里响起细碎的笑声,像风铃摇动,却无一丝暖意。 我垂眸看那酒盏,指尖轻触杯壁,微温。 “柳小姐过誉了。”我端起茶盏,茶香盖住那股异味,“我哪有什么妙手,不过是见不得人平白受苦罢了。” “沈王妃倒是热心。”李御史从下首站起来,他留着八字胡,昨日萧凛说他是三皇子的人,“可妇道人家,还是安分些好。这医啊、政啊,终究是男人的事。” 安宁郡主拍案而起:“李大人这话说的——” “郡主莫急。”我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迹,“大人说的是,我一个后宅妇人,自然不敢议论朝政。只是方才柳小姐说的金创药,倒让我想起件事——上月西市药铺卖假药,害得个老妇人断了腿。我原想请大人替百姓主持公道,如今听大人的话,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了。” 李御史的脸涨成猪肝色,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殿里响起几声低笑,连太后身边的女官都偏了偏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上贺寿酒——” 一声唱喏打断了僵局。 两个宫女捧着朱漆托盘进来,盘上放着鎏金酒壶,壶身雕着百寿图,金线在光下闪动,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我盯着那酒壶,鼻尖突然窜进一丝甜腥——乌头混着曼陀罗,是断肠草的亲戚,入口即麻痹心脉。 我不动声色捏紧袖中帕子,那是秋月今早塞给我的解毒香囊,绣着小簇的艾草,指尖触到布面,微糙,却带着熟悉的药香。 “沈王妃,你素来滴酒不沾,今日可得赏脸。”林婉柔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这是太后的寿酒,你不敬,便是不敬太后。” 我垂眸抚了抚小腹,指尖隔着衣料轻压,仿佛那里真有隐痛:“婉柔妹妹有所不知,我今日月事不适,太医叮嘱过不能沾酒。” 她脸色一僵,正要再说,太后已端起酒盏:“青黛既不适,便罢了。” 我悄悄将帕子掩住口鼻,指尖摸向鬓间的银簪。 那是萧凛昨日送的,说是“从前委屈你用木簪,如今该换个结实的”。 簪身微凉,入手沉实。 我取下银簪,往酒壶里轻轻一蘸——簪面瞬间黑了大半,像被墨汁浸染。 “啊!” 一声尖叫刺破殿内的喧哗。 我转头时,见刚才捧酒壶的宫女突然倒地,双手攥紧胸口的宫裙,指甲盖乌青,嘴角泛着白沫,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无形之手扼住。 “快传太医!”林婉柔扑过去要扶,被我一把拦住。 我蹲下身,按住宫女的人中,她的皮肤滚烫,脉搏跳得极快,像擂鼓,指尖几乎按不住那狂乱的节奏。 “这是中毒。”我抬头看向太后,声音冷静如冰,“方才那壶贺寿酒,有毒。” 殿里炸开一片抽气声,像风卷残叶。 太后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到林婉柔脚边,划破她的绣鞋,血珠渗出。 “查!给哀家彻查!” 我站起身,袖中那枚雕着梅花的药瓶硌得手背发疼。 银针在瓶底抵着,像是在提醒我什么——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承受本该属于他们的代价。 第110章 毒影重重,护妻宣言! 我蹲在宫女身侧时,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像战鼓在耳膜后闷响。 指尖搭在她腕间,脉搏快得像被抽打的陀螺——这是典型的毒发症状。 她脸色泛青,唇缝渗着白沫,呼吸短促如风箱抽动,指尖冰凉得如同刚从井底捞出。 “秋月。”我低唤一声,贴身侍女立刻蹲下来,将我袖中那枚雕着梅花的檀木瓶递到我掌心。 瓶身还带着体温,是她方才悄悄塞进我手里的,温热的触感像一缕微弱的火苗,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我拧开瓶盖,银针在瓶底碰出轻响,清脆得如同冰珠落玉盘——这是我昨夜用现代医学典籍里的方法,配的应急解毒针,专门针对乌头、曼陀罗这类剧毒。 针尖泛着冷光,在烛火下微微颤动,映出我紧绷的侧脸。 “得罪了。”我捏起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宫女的劳宫、内关、涌泉三穴各扎了半寸。 针入肌肤的瞬间,她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像是被梦魇压住的挣扎,手指渐渐松开,指甲盖的乌青淡了些,指尖也泛出一丝血色。 我抬头时,瞥见林婉柔站在五步外,绞着帕子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发白,帕子边缘已被汗水浸透,像是想冲过来又不敢。 她唇角微颤,却始终没有出声。 “这是紫云散。”我将银针收进瓶中,指腹蹭过瓶身那道细痕——那是前日替厨房老周头治刀伤时,他硬塞给我的野山参蹭出来的,粗糙的触感划过指尖,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江湖禁药,需得用曼陀罗花芯混着乌头根,在端午正午晒足七七四十九天。” 殿内突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噼啪”一声,火星四溅,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我余光扫过红娘子,她正替太后捶背的手顿在半空,腕间翡翠镯子磕在太后椅背的雕花上,发出清脆的“当”声。 那声音像根细针,扎得我后颈发紧——红娘子是太后身边二十年的老人,上个月我替太后调理心悸时,她曾特意“提醒”我莫要乱用偏方,如今这反应,倒像被戳破了什么。 “放肆!”李御史突然拔高声音,袍袖挥动带起一阵风,“你一个后宅妇人,怎会知道这等江湖禁药?莫不是——” “哐当!” 殿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众人一颤,门扇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扬起一阵尘灰。 我抬头,见萧凛穿着玄色铁甲立在门口,肩甲上还沾着星点泥渍,显然是从宫外直接赶过来的。 夜风裹着凉意灌入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人影在墙上乱舞。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铁鹰卫,甲胄相撞的声响像闷雷,震得地面微颤,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铁靴踏过青砖,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咚、咚”声,仿佛战鼓压境。 “臣奉旨前来护驾。”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雪,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我身上时,突然软了半分。 那双常年凝着寒霜的眼底,竟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铁锈味的龙涎香——那是他惯常用的熏香,从前我总觉得呛人,此刻却莫名安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丹药,指尖轻轻托住我的后颈:“张嘴。” 我本能要躲,却触到他掌心的薄茧——这双手昨日还替我系过发带,说是木簪容易断,银簪结实。 此刻他指腹抵着我下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方才离毒酒太近,这是避毒丹。” 丹药入口微苦,我喉结动了动,咽下去时瞥见林婉柔的帕子被她攥成了团,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殿里开始有细碎的议论声:“摄政王何时对王妃这般上心了?”“从前不是说沈王妃蠢笨吗?” “李大人方才的话,臣倒是没听清。”萧凛转身,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大人是怀疑本王的王妃与投毒有关?” 李御史后退半步,靴底蹭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臣、臣不敢……” “不敢便好。”萧凛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扯乱的鬓角,指尖拂过耳侧,带起一阵微痒,“本王的王妃,是太医院张院正都要请教的大夫。上个月西市老妇人断腿,是她开的方子;前日陈将军夫人难产,也是她施的针。你说她识毒有问题?”他尾音压得极低,像根细绳子勒着人脖子,“还是说,你觉得太医院的眼,都瞎了?” 李御史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见绣着的并蒂莲被踩得皱了——方才蹲在地上时蹭的。 鞋面的丝线被磨起毛边,指尖蹭过,粗糙而心疼。 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烧得眼眶发酸。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滋味。 “太后,臣还有话说。”安宁郡主突然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纸,“柳小姐方才提的金创药,臣让人查了。柳家药铺去年往北境送了三车药材,其中有两车曼陀罗花。”她将纸卷“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北境黑市的紫云散,向来是用这种花做的。” 柳如烟“扑通”跪下来,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成两道沟:“郡主明鉴!我、我不知情的!” 太后“哐”地拍了下桌案,茶盏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袖口的金丝寿字:“哀家最恨的就是欺上瞒下!”她指节点着柳如烟,“贬为奴婢,逐出京城!永不得踏足中原!” 柳如烟瘫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砖缝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指尖渗出血丝,混着灰尘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她送我那盒桂花糕——说是自家制的,结果里面掺了微量巴豆。 当时我没揭穿,只当是给她留体面,如今看来,倒成了养虎为患。 出殿时,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如墨,宫灯一盏盏亮起,烛光在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 萧凛的马车停在阶下,他伸手要扶我,我却踉跄了下——站得久了,腿有些麻,膝盖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低咒一声,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铁鹰卫们立刻围成圈子,甲胄相撞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像一道移动的铁壁。 “放我下来。”我推着他的肩甲,铁甲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掌心,“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他将我塞进马车,自己跟着坐进来,“本王的王妃,就该被人看见。” 马车晃起来时,我靠在软枕上,突然觉得好累。 许是今日精神绷得太紧,此刻连手指都在发抖,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萧凛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他的铁甲硌得我肋骨疼,却莫名安心。 龙涎香的气息将我包裹,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今天做得很好。”他下巴抵着我发顶,声音闷着,“我在朝上听报说寿宴出事,差点把兵部的桌子掀了。” 我闷笑一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只是……怕牵连你。”怕他因为我这个“蠢笨王妃”被政敌攻击,怕他又像从前那样,用冷漠当刀割我心。 他突然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马车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敲得人心慌。 远处的更声与风声交织,像夜的低语。 我听见车帘外有小太监窃窃私语:“方才摄政王抱王妃上车的模样,比娶亲那日还亲呢。”“可不是?从前总说王妃被冷着,合着是咱们眼瞎了!” 我闭了闭眼,将脸埋进萧凛怀里。 明日清晨的京城,该有多少茶摊酒肆要议论今日的事? 但此刻我不想管那些。 我只知道,怀里这人的心跳声,比任何传闻都动听。 第111章 传言四起,宠妻狂魔! 我是被窗棂外的喧哗声吵醒的。 晨光如薄纱般透过窗纸,映在青砖地上,斑驳晃动,像是谁把碎金撒了一地。 耳畔人声渐起,夹着远处茶楼敲竹板的脆响,一声声清亮如裂玉,划破了残冬清晨的寂静。 昨夜靠在萧凛怀里睡得分外沉,连被抱回青黛轩都没知觉——此刻指尖尚残留着昨夜他衣袍上沉水香的冷冽,还有他臂弯里那股不容抗拒的暖意。 此刻刚掀开窗纱,冷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吹得我额前碎发轻颤。 视线所及,两个小丫鬟捧着铜盆从廊下经过,脚步踩在薄霜上发出“咯吱”轻响。 其中一个咬着帕子憋笑,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笑意:“你说昨儿个摄政王抱王妃上车那架势,可比娶亲时的红绸轿子还金贵!”另一个戳她腰窝,指尖带起一阵窸窣:“嘘——没见青黛轩的灯笼还亮着?仔细被秋月姐姐听见。”她说话时呵出一缕白雾,在冷空中缓缓消散。 话音未落,门帘“刷”地被掀开,冷风卷着药香灌入。 秋月端着药盏进来,鬓角的珠花随着动作轻颤,映着晨光一闪一烁。 她眉眼含笑,唇色因寒风微微泛白:“姑娘醒了?厨房熬了红枣粥,奴婢这就去盛——”她忽然顿住,嘴角憋出个笑,“方才去前院取药,刘管家见着奴婢直作揖,说昨儿个门房没及时给姑娘备暖炉,该打。”她说这话时,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药盏边缘,仿佛那瓷壁的温热能熨平旧日的委屈。 我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 药香微苦,混着窗外飘来的人声、茶楼说书人拍醒木的“啪”响,竟比从前苦口的避子汤甜了几分。 那味道曾如铁锈般滞在喉间,如今却似被蜜浸过。 “外面都传什么?”我吹开浮在药面的枸杞,听见街角传来敲竹板的脆响——是茶楼的说书人来了。 竹板声清越,像冰裂之声,又似春雷初动。 “可热闹了。”秋月搬来妆匣,铜镜里映出她发亮的眼睛,眼尾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晨露,“醉仙楼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唱:‘金殿之上凤冠斜,摄政王横抱美娇娥;铁甲虽冷情更热,一句“我妻”震京华! ’”她模仿着那粗犷嗓音,连指尖都跟着节奏轻点,“底下听客直拍桌子,连卖糖画的老张头都举着糖人喊:‘早说王妃不是蠢的!前年冬月我在城门见她给讨饭的小娃裹棉袄,那心善劲儿能是笨的?’” 我握着药勺的手顿了顿,勺尖轻颤,药面荡开一圈涟漪。 前年冬月? 那时我刚被打进冷宫,每日只分得半块冷馍。 雪下得大,我蹲在墙根啃馍,寒气从鞋底钻上来,脚趾早已麻木。 忽见个穿单衣的小娃缩在角门,嘴唇紫得像浸了紫草汁,呼吸都带着白雾。 我解下自己的棉坎肩裹给他,布料粗糙却尚存体温。 结果被李嬷嬷知道,罚我跪在雪地里抄《女戒》——膝盖下的雪融了又冻,结成薄冰,笔尖冻得握不住,墨汁在纸上晕开,像血。 如今倒成了百姓嘴里的“心善”。 “还有更绝的。”秋月压低声音,指尖在妆匣上轻轻一叩,声音轻得像风吹帘,“方才李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在偏厅打扫,我路过时听她说:‘当年王妃刚进府那会子,王爷连她的生辰都记不得……’”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张妈妈立马接话:‘如今可不同了!昨儿个王爷在太后跟前护着王妃,那眼神比看御赐的玄铁剑还宝贝!’” 我垂眼抿药,药汁里的甘草味漫开,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从前在冷宫,李嬷嬷总把霉米掺进我的饭里,说“蠢妇吃粗食才合规矩”;张妈妈更甚,有回我病得发昏,她端来的药里竟掺了巴豆——那夜我腹痛如绞,蜷在草席上冷汗涔涔,连喊声都发不出。 如今倒成了争着说我好话的人。 正想着,院外传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由远及近,清脆如鼓点。 “王爷下朝了。”秋月忙去迎,我扶着窗台往外看,便见萧凛翻身下马,玄色蟒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我去年亲手雕的玉牌——玉色温润,雕工拙朴,是他从不离身的物事。 他抬头看见我,眉峰立刻软下来,大步跨进门槛时,衣摆还沾着晨露,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圈深色。 “早朝可还顺利?”我递过帕子,他接过时顺势攥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腕间的薄茧——那是前日替厨房老周头接骨时磨的,触感粗糙却温柔。 “皇帝召我去了御书房。”他将帕子按在我手背上,掌心滚烫,“说我昨日举动太过张扬。” 我心尖一紧,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牢。 “我答,臣只是不想她再受委屈。”他低头吻了吻我发顶,气息拂过耳畔,像春风吹过枯枝,“那老匹夫沉默半晌,最后说‘你既如此,朕便不再多言’。” 我仰头看他,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勾出一道金边。 从前他总板着张脸,连看我一眼都像在看块破砖;如今他眼里有光,像藏了把烧得正旺的炭,要把我从前受的冷都焐化了。 “方才在朝上,李御史还想拿‘王妃失仪’做文章。”萧凛替我理了理鬓角碎发,指尖带着暖意,“我把他参我的折子摔在他脚边,说‘本王的王妃,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他忽然低笑,声如松涛,“那老东西的胡子都气歪了,偏又不敢发作——谁不知道如今京中百姓都说‘摄政王宠妻,天经地义’?” 我突然想起昨日马车上,他说“本王的王妃,就该被人看见”。 原来他早就算计着,要把这“看见”变成刀,斩断所有想踩我一脚的手。 正说着,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鞋底踩在霜地上,发出沙沙轻响。 李嬷嬷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鬓角的银簪晃得人眼晕:“王妃,这是苏绣坊新送的春衫,说是按您从前的尺码……” “李嬷嬷。”秋月挡在我跟前,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囊上——那是我用萧凛送的蜀锦缝的,指尖触到锦缎的细腻纹路,“王妃如今的尺码,是王爷亲自量的。”她眼尾一挑,声音清亮如铃,“您拿旧年的尺寸来,莫不是嫌王爷的眼光不好?” 李嬷嬷的脸瞬间白了。 托盘里的春衫“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指甲刮过青瓷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声。 “奴、奴婢该死!这就去回苏绣坊,让他们重新量……” “罢了。”我出声止住她,“你且退下。”待她连滚带爬退出门,我转头对秋月笑,“从前你总说我太软,如今可还嫌?” 秋月眼眶一红,突然蹲下来替我系绣鞋的丝绦,指尖微颤,缎带在她手中打了个蝴蝶结:“姑娘从前是在泥里爬,如今是站在云里。奴婢就是把心掏出来护着,都怕您沾了一星半点儿灰。” 午后的阳光暖得人犯困,斜斜照进偏房,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如金粉。 我在偏房整理昨日寿宴上用的药箱——昨日林婉柔的贴身丫鬟突然“晕”在太后跟前,我替她诊脉时发现是被下了曼陀罗,当场就着茶盏喂了解毒汤。 药箱里的当归香浓郁,混着陈皮与甘草的气息,沉静而安心。 萧凛不知何时进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蹭着我后颈,呼吸温热。 他身上的沉水香裹着药箱里的当归味,我忽然想起刚进府那夜,他掀我盖头时身上也是这股子冷香,那时我以为这香要伴我在冷宫里熬一辈子。 “在想什么?”他声音低哑,像风吹过竹林。 “我在想……”我摸着药箱里的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或许我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 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青黛。”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从前总说‘王爷’,如今肯叫我‘萧凛’么?” 我转身捧住他的脸。 他眉骨上有道淡疤,是去年秋猎时替我挡熊留下的——那时我还在冷宫,连他受伤的消息都是从下人的碎嘴里听来的。 指尖抚过那道疤,触感微凸,像一道刻进岁月里的誓言。 “萧凛。”我轻轻唤他,他喉结滚动,低头吻住我,像在吻失而复得的珍宝。 直到院外的梅树影子拖得老长,他才牵着我去后园。 残冬的梅林还挂着雪,枝头缀着点点红梅,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沾在肩头,凉意沁人。 他指着最高的那株梅:“等开春了,我让人在这儿搭个秋千。你从前说想看雪落秋千,我记着呢。” 我望着他眼里的认真,突然想起昨日在太后宫里,他替我挡了林婉柔掷来的茶盏,手背被碎片划了道血痕。 那血珠渗出时,我几乎要冲过去,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萧凛。”我攥住他的手,“你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好,我们一起。” 暮色漫上来时,青黛轩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晕染在雪地上,像落了一地星子。 秋月端着酒坛进来,坛口的红绸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姑娘,王爷说今晚要在轩里摆酒。”她眨眨眼,“奴婢把您最爱的桂花酿温上了,连下酒的糖蒸酥酪都是新做的。” 我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着廊下丫鬟们搬桌椅的响动,木腿刮过青砖,夹着笑语喧哗。 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黛,来看看我让人新换的窗纸——透光,却不漏风。”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他递来的酒盏上,银光潋滟。 我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这温度,从前我在冷宫里望了千百回;如今,终于能握在手里了。 第112章 月下惊变,血染梅林! 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余音在月下袅袅盘旋,像一滴露水坠入静湖。 我望着萧凛眼尾被月光镀亮的碎金,那光仿佛带着温度,轻轻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 突然觉得这坛桂花酿的甜,到底还是比不过此刻心里的蜜——那蜜是从心尖泛上来的,暖得发烫,又酸得鼻尖一涩。 他指腹摩挲着我腕间那串檀木珠——是前日我在药庐里串的,指尖还留着木料粗糙的触感,香气微苦却沉静,说是能安神,他便日日戴着。 此刻那珠子被他掌心的热意焐得温润,像贴着皮肤跳动的第二层脉搏。 “从前总觉得,这王府的夜是冷的。”他替我添酒,酒液从壶口倾泻而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落进杯中时溅起细小的涟漪,带着桂花的甜香与酒的醇厚,扑在鼻端。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耳际,竟真裹着一缕清冷的梅香,像是雪地里悄然绽放的花魂。 我低头抿了口酒,喉间的甜漫到鼻尖,酸得眼眶发涩。 舌尖还残留着酒液的微涩,像某种预兆。 从前在冷宫里,我总隔着窗棂看月亮,想着这月亮照过我现代的急诊室,也照过这深宅的朱门,原是同一片。 可此刻的月亮不一样,它落进萧凛的眼睛里,落进我们交叠的手背上,落进他说“留下来陪我”时那点微颤的尾音里——那声音像一根丝线,轻轻勾住我的心。 “我也终于相信了爱情。”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惊了。 从前穿书时看原主的记忆,总觉得这两个字太奢侈——冷宫弃妃,哪有资格谈爱? 可现在,萧凛掌心的温度透过檀木珠烙进我皮肤里,他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随呼吸微微颤动,我突然就敢说了。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秋月捧着空酒坛退下,木底鞋踏在青石板上,一声轻,一声远。 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缕梅香,还夹着夜露的凉意。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忽然听见瓦檐上有极轻的响动——像是枯叶擦过积雪的瓦片,又像蛇信子舔过冰铁。 萧凛的手在桌下紧了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耳力向来好,从前在军营里练出来的,能听出三十步外马蹄的轻重。 我抬头看他,他正侧耳听着院外,眉峰微拢,像一道压下来的夜云。 “青黛轩的守卫……”我刚开口,院外突然爆起一声断喝。 “有刺客!” 是铁鹰卫的铜锣声,刺破夜空,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我猛地站起来,酒盏翻倒,琥珀色的酒液在案几上蜿蜒成河,黏腻地滑过指尖,带着桂花的余香,却已冷得像血。 萧凛已经将我护在身后,腰间的玉牌撞在桌角,发出闷响,像是心口被重锤击中。 他回头看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冷硬:“待在我身后。” 可刺客来得太快了。 窗纸“唰”地被利刃挑破,冷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带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呛得人喉头发紧。 我看见三道黑影从檐角跃下,腰间缠着青黑相间的蛇纹——是影蛇的标记! 原主记忆里,影蛇是江湖上最诡秘的杀手组织,三年前被萧凛率军围剿,怎么还有残党? “保护王妃!”院外传来铁鹰卫统领的吼喝,可那些刺客像是不要命的,挥着带倒刺的刀直往我这边冲,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呜咽。 萧凛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活蛇游走于寒夜。 他挡在我和刺客之间,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可对方人数太多,有两个竟绕到了我身侧! 我后背抵上冰凉的墙,砖石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袖中早攥紧了瓷瓶——那瓶身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微湿。 这是前日新配的“迷踪散”,用曼陀罗花、闹羊花和少量鹤顶红磨成的粉,遇热即散,能让人产生幻觉。 曼陀罗花中的莨菪碱扰乱神志,闹羊花的毒素刺激神经,再加微量鹤顶红激发毒性反应,只需一息,便可令人陷入幻境。 我咬碎舌尖,血腥味涌进嘴里——那是铁锈与咸涩的混合,痛得清醒,这是原主在冷宫时被下过毒,我跟着医书学的。 “闭眼!”我大喝一声,将瓷瓶砸向地面。 白烟腾起的瞬间,满室都是清甜的茉莉香——这是我特意调的掩盖味,原主从前爱茉莉,我便用茉莉香混了毒药的苦。 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场温柔的陷阱。 刺客们果然顿了顿,其中一个抬手揉眼睛,嘴里骂骂咧咧:“什么妖法?” 可下一刻,他们的瞳孔开始涣散,像被月光漂白的湖面。 离我最近的那个突然挥刀砍向自己同伴:“你不是主子!你是鬼!”另一个则抱着柱子喊“娘”,刀当啷掉在地上,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弯腰捡起刀,手却在发抖——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青黛!小心!” 萧凛的嘶吼混着风声灌进耳朵。 我抬头,看见黑蛛——影蛇的左使,原主记忆里他的脸被毒火烧得狰狞,此刻正举着淬毒的匕首,从房梁上扑下来! 风声压过耳膜,带着腐叶与铁锈的腥气。 我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本能地侧身,可匕首还是擦着我左肩划过去,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肩头滑下,温热地浸湿了衣料。 黑蛛的指甲掐进我手腕,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沈青黛,你娘的医典藏在哪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医典?我娘?原主的生母早逝,我从未听她说起过什么医典! “放手!”我用膝盖顶他的腹部,另一只手摸向发间的银簪——那是萧凛前日送我的,簪头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银簪扎进黑蛛脖颈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掐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踉跄着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 “青黛!” 萧凛的声音带着血味。 我转身,看见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透,一把带倒刺的刀从他右肩穿出,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轻响。 他单膝跪地,却仍攥着那把软剑,剑尖指着最后一个刺客。 那刺客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萧凛挥剑割断了脚筋,惨叫着栽进梅树底下,压断了几枝梅花,雪簌簌落下,混着血,像红梅初绽。 “萧凛!”我扑过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生疼,痛感直冲脑门。 他的血溅在我手背,烫得惊人,像熔化的铁水。 我颤抖着按住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我的裙角,湿黏地贴在腿上。 他的脸白得像雪,却还在笑,伸手摸我的脸:“别怕……我没事。” “没事个鬼!”我急得想哭,“你肩上的刀带着倒刺,不能拔!” “阿凛!” 院外突然传来苍老的女声。 我抬头,看见苍婆婆——影蛇的叛逃长老,原主记忆里她曾在冷宫给过我半块糕点,说是“可怜我”。 可此刻她手里握着淬毒的银针,眼神像淬了冰:“沈青黛,你娘的医典需要沈家血脉开启,跟我走,我饶他一命。” “做梦!”我把萧凛往怀里拢了拢,他的血浸透我的衣襟,贴着我心口跳得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 白眉从院外冲进来,手里举着药杵:“姑娘,我来拦她!”他扑向苍婆婆,两人在梅树下扭打,药杵砸在苍婆婆肩上,发出闷响,像朽木断裂。 “白眉!”我喊他,可他头也不回:“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我咬着牙抱起萧凛。 他比我想象中沉,伤口的血滴在地上,连成一串暗红的珠子,像月下铺就的血路。 我踢开脚边的酒坛碎片,往内室跑——秋月应该已经去请大夫了,我得先给他止血,先止血…… “青黛……”萧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疼吗?” “不疼。”我骗他,“是我疼你。” 他笑了,眼尾的碎金暗了暗。 我摸到他颈间的脉搏,跳得又弱又快,像被困在笼中的鸟。 内室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我借着月光把他放在床上,解他的衣襟时,血已经把中衣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 我撕了半幅裙角,用牙咬着打湿,轻轻擦他的血——得先清理伤口,不能感染,不能…… 窗外传来白眉的闷哼。 我抬头,看见苍婆婆的银针对着他的咽喉,而他用身体护着门,不让她过来。 “萧凛,你撑住。”我贴着他耳边说,眼泪砸在他锁骨上,“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我的小拇指。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我摸着他冰凉的手,突然想起今日午后他说要在梅树搭秋千。 现在梅树底下躺着刺客的尸体,血把白雪染成了红梅。 可我不管,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再陪我看一次雪落秋千。 “秋月!”我对着门外喊,“去把我药箱里的金疮药拿来,快!” 外间传来脚步声。 我低头,看见萧凛的睫毛在眼下投着影子,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我得把耳朵贴在他心口才能听见。 “萧凛,你听着。”我把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血还在流,“等你醒了,我要你天天陪我晒药,给我讲军营里的事,还要在梅树底下搭秋千。你要是敢睡过去……” 我的声音哑了。他的手指还勾着我,可体温在往下掉,像块冰。 窗外传来苍婆婆的尖叫:“抓住她!” 我抬头,看见铁鹰卫的火把照亮了院子。 白眉倒在梅树下,衣襟上全是血,可他还在笑,冲我比了个“走”的手势。 “萧凛,你不能睡。”我用力掐他的虎口,“我还没教你认全药草,还没……” 他的眼皮颤了颤,终于合上了。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有滚烫的液体砸在他手背上——是我的眼泪。 药箱被秋月抱进来时,我已经撕开了所有止血的药包。 他的血还在流,流进我的指缝,流进床单里,流进我心里。 “姑娘,大夫马上就到!”秋月哭着说。 我没应声。我数着萧凛的脉搏,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萧凛,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扛的。”我把他的手按在我心口,“现在该你听我的了,醒过来,听见没有?” 他没动。 我摸出针囊,取出最细的银针。 从前在急诊室,我用这种针救过心衰的老人。 现在,我要试试能不能用它,把我的萧凛,从鬼门关拉回来。 窗外的更声敲过三更。 月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伤口镀了层银。 我咬着牙,将银针扎进他“内关”穴—— “醒过来。”我轻声说,“我不许你食言。” 第113章 血色黎明,医者仁心! 我捏着银针的手在抖,指尖冷汗滑落,针尾泛起一层细密的湿光。 萧凛的血还在渗,从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汩汩外涌,像暗红的溪流,无声地漫过我腰间的帕子,浸得透红,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发烫,又渐渐冷却成一片刺骨的湿冷。 秋月举着烛台的手直打颤,火苗在风中噼啪轻响,摇曳出跳动的光影,在萧凛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那张曾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泛着青灰,唇色如枯叶,几乎与床单上凝固的血渍融为一体。 我数他的脉搏,一下,两下,第三下隔了半天才来——比三更梆子还慢,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再加两味三七粉。”我咬着后槽牙,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喉咙里像被砂砾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秋月应了一声,药碾子在案上磕出清脆的响,碾轮滚动时碾碎药材的细微“沙沙”声,混着窗外夜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像某种不详的低语。 我盯着萧凛泛青的唇,突然想起上个月他给我剥橘子,指尖沾着蜜,在我手背上画小太阳。 那时候他的手多暖啊,阳光落在他腕骨上,蜜汁在皮肤上拉出细亮的丝,指尖的温度像春日晒暖的玉石。 现在他的手却凉得像块浸了冰水的玉,我握着他的手指,寒意顺着掌心直钻进骨头缝里,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窗外传来动静。 是白眉的声音,带着血气的闷哑:“黑蛛,影蛇的人都死光了?” 我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银针在指间微微一颤,针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黑蛛? 白日里行刺的刺客头目,铁鹰卫说他被擒了。 “白眉,你以为困住我就能问出什么?”黑蛛的笑像砂纸擦过陶片,粗粝刺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你忘了影蛇的规矩?血脉未醒,医典不出——沈青黛,你当真以为自己只是个穿越的小大夫?”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银针扎偏了半分。 萧凛的血珠顺着针尾滚下来,滴在我腕间,温热黏稠,像一滴熔化的蜡,缓缓滑进衣袖,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 “青黛姑娘?”秋月小声唤我,声音发颤,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可要换针?” 我没应。 黑蛛的话像根细针,戳破了我这三个月来的自欺欺人。 穿越前我是急诊科医生,穿书后成了萧凛的弃妃,原主蠢笨被厌弃,我装疯卖傻苟活——可影蛇为什么盯着我? 他们说的“血脉”、“医典”,和我记忆里总在梦里浮现的青铜鼎、刻满古字的绢帛,是不是有关? 那鼎身缠枝纹路在梦中灼烧,鹤喙衔药草的影子在意识深处盘旋,每次醒来,舌尖都仿佛尝到一丝苦涩的药香。 “萧凛,你给我撑住。”我重新对准“内关”穴扎下去,针尖破皮的瞬间,他指尖抽搐了一下,“等你醒了,我要把这些破事全抖落给你听,你得给我当靠山。” 他的手指还勾着我的小拇指,凉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有股热流顺着相扣的指缝钻进来,像团小火苗,烫得我鼻尖发酸,眼眶一热。 那是……他的情绪? 我瞳孔骤缩。 三个月前萧凛误吞了我调的“同心散”,得了读心术,后来我用解药压下了症状。 可现在,他重伤濒死,读心术会不会…… 眼前闪过片段。 风雪里的小将军,铠甲上沾着血,蹲在破庙角落,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女娃。 女娃的手冰得像石头,他哈着气给她捂,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眼泪砸在她手背:“阿姐别怕,萧凛长大要当将军,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 然后是红烛高烧的新房,他掀我盖头的手在抖,眼里是化不开的冰:“沈府嫡女?原主蠢成这样,倒会装得一手好贤良。” 最后是昨夜梅树下,他替我挡了那柄淬毒的刀,血溅在我脸上时,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铁锈味,他凑在我耳边笑,呼吸拂过耳廓:“青黛,我好像……舍不得你死了。” 我突然明白他的恐惧从何而来。 他怕自己护不住想护的人,怕他的权势、他的刀枪,在命运的手底下不过是纸糊的甲胄。 “傻王爷。”我抽出手,轻轻抚过他眉心的褶皱,指尖触到他冷汗浸湿的皮肤,那道纹路像刻进骨血的宿命,“这次换我当你的甲胄。” 院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响,清脆刺耳,像冰裂。 “姑娘小心!”秋月尖叫一声,烛台砸在地上,火光灭了大半,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只余一点微光在墙角跳动。 我转身时,看见一道灰影破窗而入,碎裂的窗纸在风中飘舞,月光照着她脸上的刀疤——是苍婆婆,影蛇叛逃的长老,白日里还在说要“清理门户”。 她落地无声,脚底踩着血渍,留下一串暗红的足印,像夜中绽放的毒花。 白眉从后面扑过来,腰间的匕首扎进她肩胛骨,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苍婆婆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掌风带起一阵尘土,白眉撞在门框上,吐了口血,却还在笑:“青黛姑娘,走!” “走?往哪走?”苍婆婆扯下肩胛骨的匕首,血珠顺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往下滴,落在地面“嗒、嗒”作响,像更漏计时,“沈姑娘,你可知影蛇找了你十年?医典的封印,只有沈家血脉能解。” 我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床头的檀木柜,木纹硌着脊骨,冷硬而真实。 萧凛的血浸透了床单,在我脚边洇出暗红的花,像一幅未完成的祭图。 “我不是沈家的人。”我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舌尖发麻,仿佛说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某种誓言,“我是现代来的,我叫沈青黛,和你们的医典没关系。” “现代?”苍婆婆眯起眼,刀疤跟着颤动,像一条活的蜈蚣,“倒有趣。可你梦里总见的青铜鼎,鼎上的‘悬壶’二字,是影蛇祖师爷的手书。你以为那些记忆是平白来的?” 我喉咙发紧,呼吸间仿佛嗅到一股陈年药香,混合着青铜锈味,从记忆深处涌出。 这三个月来,我总在梦里看见一座青铜鼎,鼎身刻着缠枝纹,炉盖中央立着只衔着药草的鹤。 每次醒了,我都能多记起几味古方,比如能续心脉的“九转还阳散”,比如解百毒的“清露饮”。 “我不管你们要什么。”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针,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寒意直透心脾,“萧凛要是死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影蛇给我陪葬。” 苍婆婆盯着我手里的针,突然笑了,笑声低哑如夜枭:“好个有血性的姑娘。萧凛若醒了,你不妨问问他——当年沈家灭门,是谁的父帅下的令。” 她转身跃出窗户时,白眉挣扎着要追,我按住他:“别去。先治你的伤。” 白眉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嘴角,咸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没接话。 转身看向床榻时,萧凛的手还保持着勾我小拇指的姿势,可他的睫毛动了动——是我的错觉吗? 秋月重新点起烛台,火光里,我看见他的太阳穴有极浅的跳动,像春水下微弱的鱼影。 脉搏虽然弱,却比半个时辰前稳了些。 “秋月,把我药箱里的人参取出来,切片含在他舌下。”我掀开他的眼皮,瞳孔收缩正常,虹膜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再烧壶热水,我要给他擦身,别让体温再降了。” 秋月应着去了。 我坐在床沿,握着萧凛的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还是凉,可没刚才那么冰了,像一块被晨光晒暖的玉石。 “萧凛,你听着。”我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呼吸拂过他耳廓,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等你醒了,我要你陪我去药田,教我认你说的‘军中常用百草药’。我还要在梅树底下搭秋千,你推我,要推得高高的,不许偷懒。”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我数着更声,从五更数到六更,直到晨光透过窗纸,在萧凛脸上镀了层金边,像神像开光。 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这次不是勾小拇指,而是轻轻反握住我的手。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影子,像蝴蝶要振翅。 可他的眼睛还闭着,呼吸却匀了——是稳住了。 秋月端着热水进来时,我才发现自己趴在床沿,额头抵着萧凛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姑娘,天……亮了。”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晨雾中的一缕风。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看向窗外。 梅树上的雪还没化,可东边的云已经染了橘色,像熔金倾泻。 萧凛的手还握着我,暖了些,像块晒过太阳的玉。 我靠在床沿,盯着他苍白的脸,突然就笑了。 “醒过来吧。”我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药草,“我等你,说早安。” 第114章 月下重逢,一生一世 我是被指尖的温度烫醒的。 睫毛还沾着睡意,就觉手背被一只大掌轻轻托住,指腹摩挲着我虎口处新结的薄茧——那是昨夜给萧凛扎针时,银针在掌心勒出的印子,如今那处皮肤仍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窜动。 我猛地抬头,额角撞在床沿木栏上,钝痛瞬间炸开,冷气倒吸进肺里,可抬眼的刹那,所有痛意都被眼前景象碾碎。 萧凛半阖的眼正缓缓睁开,晨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他眼尾镀了层暖金,像融化的蜜糖淌过瓷白的肌肤。 窗外檐角铜铃轻响,风穿过回廊,带来庭院里未散尽的药炉余烟,微苦中夹着一丝焦香。 他的呼吸浅而稳,每一次起伏都牵动我紧绷的神经。 他的瞳孔还带着刚醒的朦胧,却定定锁着我,喉结动了动,哑得像砂纸擦过石片:“青黛。” 我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床沿,半边脸压在他手背上,口水在锦被上洇了块浅湿的印子,布料微凉地贴着脸颊,带着我体温的湿痕正一点点蒸发,留下淡淡的咸腥气。 可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我抓住他手腕,指尖发颤着去探他颈侧脉搏——有力的跳动一下下撞着我掌心,温热的皮肤下血脉奔涌,比昨日强了十倍不止,仿佛干涸河床终于迎来春汛。 “你醒了?”我喉咙发紧,想问他可还难受,可话到嘴边只剩这一句,“你终于醒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还泛着病后的青白,像雪覆在枯枝上,却轻轻抚上我脸颊。 指腹蹭过我眼下,那里定是熬了整夜的青黑,皮肤干得发紧,被他指尖一碰竟有些刺痒。 “你瘦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拇指还在我脸上流连,“守了多久?”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鼻腔里酸胀蔓延,眼底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想骂他明知故问,可看他眼底的关切,又舍不得。 伸手覆住他抚我脸的手,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掌心粗糙的纹路摩擦着我的肌肤,带着久别重逢的踏实感:“从月上柳梢头,守到日头爬过梅树梢。”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带得伤口发疼,眉峰微蹙却没躲开我的手,反将手指更深地嵌进我的发间。 “傻姑娘。” “我傻?”我抽了抽鼻子,故意板起脸,“昨日是谁为了替我挡影蛇的淬毒匕首,硬接了那一刀?是谁明明疼得冷汗浸透中衣,还勾着我小拇指说‘别怕’?” 他望着我,眼尾渐渐染上笑意,连苍白的唇都弯了弯:“是我。” “那现在该谁傻?”我吸了吸鼻子,从床头摸过温着的参汤,陶碗外壁温润,热意透过指尖渗入血脉,“先喝这个,白眉说你元气大伤,得慢慢补。” 他却不接碗,反而拽了拽我衣角:“再坐近些。” 我依言凑过去,他便将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呼吸交缠间,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我熟悉的沉水香,还有他唇齿间逸出的微苦气息——那是煎了整夜的安神汤残留的味道。 “我睡的时候,听见你说要去药田,要搭秋千。”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都记着。” 我心口一跳。原来他昏迷时并非全无知觉。 “那等你大好了,可不许赖账。”我拿汤勺舀了参汤吹凉,热气拂过睫毛,带着甘苦的香气,“先把药喝了,说话才有力气。” 他乖乖喝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我脸上,像要把我每一寸神情都刻进记忆深处。 喝到第三口时突然说:“昨日苍婆婆说的话,我醒了便同你说。” 我手顿了顿。 沈灭门的事,终究是横在我们之间的刺。 可此刻看他刚醒的虚弱模样,又舍不得逼问。 “不急。”我把碗放下,“你先养着,等有力气了再说。” 他却抓住我手腕,指腹重重按了按我脉搏:“我没事。当年沈氏满门被抄,是先皇下的旨。”他闭了闭眼,“但下旨前,有人递了伪证,说沈老将军私通北戎。” 我喉头发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勒住了气管。 前世原主记忆里,沈府被抄时她才十岁,只记得满门血光,刀锋划过脖颈的寒意,母亲把她藏进地窖时颤抖的手,还有那夜暴雨中飘散的血腥味。 “是谁?” “柳相。”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柳明远。林婉柔是他外孙女。” 我倒吸一口冷气,唇齿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惊怒时咬破舌尖的味道。 难怪林婉柔在府里如此嚣张,原来背后是柳家。 可柳家如今... “柳家昨日已被铁鹰卫查封。”他像是看透我心思,“林婉柔私通影蛇,证据确凿。” 我想起昨夜林婉柔带着影蛇杀手闯进来时的狠戾,想起她刺向我心口的那把刀——若不是萧凛扑过来,此刻躺在这里的该是我。 那刀尖破风的锐响,至今还在耳畔回荡。 “她...如何了?” “关在暗牢。”他声音冷下来,“等你想处置时,我带你去看。” 我摇头。 前世原主被她逼到冷宫,今生又险些丧命,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只觉厌烦,像踩碎了一只爬过裙角的虫子,连恶心都懒得再有。 “随你。”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他肩头绷带,触到布料下微微凸起的伤痕,“但求往后清净。” 他应了,手却悄悄勾住我小拇指。 像昨日昏迷时那样,轻轻勾着,不肯松开,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我的血脉。 午后秋月端来药膳,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裙角拂过门槛时带起一缕沉香。 我喂萧凛喝了小半碗,他便又倦得闭眼。 我守在床边翻医书,羊皮纸页窸窣作响,正琢磨着给他换个补气血的方子,白眉掀帘进来。 他肩伤裹着新绷带,走路还有些跛,拐杖点地的声音沉稳而缓慢。 “姑娘,铁鹰卫来报。”他把一卷密报放在案上,油纸包着边角,指尖还沾着外头的寒霜,“影蛇据点昨夜被焚,残余势力逃的逃散的散。苍婆婆...不见了。” 我翻开密报,上面画着烧毁的院落,焦黑的断梁间还剩半截带毒的飞针,墨迹晕染处像一滩干涸的血。 “内部清洗?” “极有可能。”白眉摸了摸胡子,胡须间夹着几星药末,“影蛇向来讲究‘秘密随死人入棺’,苍婆婆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我盯着密报上的焦土,总觉哪里不对。 苍婆婆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像是故意要挑动我和萧凛的嫌隙——可她若真被影蛇灭口,那背后主使... “青黛?”萧凛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看我,嗓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在想什么?” 我把密报收起来,起身扶他躺下:“没什么,不过是些残党。” 他却握住我的手:“别瞒我。” 我叹口气,把苍婆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她倒会挑时候。” “你笑什么?” “笑她不知道,我读心术虽时灵时不灵,可这颗心...”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左胸,心跳沉稳有力,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动,“早就只装得下你。” 我耳尖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灼伤我。 傍晚时分,太后的懿旨到了。 宣旨的老太监颤巍巍展开明黄绸缎,声音尖细如裂帛:“摄政王妃沈氏,贤良淑德,佐王有功,着赐凤冠霞帔,准其协理王府事务。钦此。” 秋月接了旨,手都在抖,指尖捏着绸缎边缘,微微发白。 我望着案上那顶嵌着东珠的凤冠,珍珠泛着冷光,像凝固的月华。 突然想起刚入府时,林婉柔戴着侧妃的珠钗在我面前炫耀,李嬷嬷把冷饭泼在我裙角,米粒黏在布料上,凉得刺骨。 如今不过月余,王府里的风向早变了。 李嬷嬷被发去浣衣局那日,我在廊下遇见她。 她佝偻着背抱洗衣盆,粗布衣裳沾着皂角沫,抬头见我,嘴张了张,终究没敢说话。 我却停住脚:“从前你苛待我,是林婉柔的命令。如今你好好当差,我不为难你。” 她猛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眼泪也砸下来,溅起细小的水花:“王妃大恩,奴...奴记下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萧凛的院子去。 他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正靠在廊下的软榻上看军报,竹简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啪”声,见我来,立刻放下:“太后的凤冠可还合眼?” “太沉。”我在他身边坐下,耳垂被晚风拂过,微微发凉,“倒不如你从前送我的那支木簪。” 他低笑,伸手拨了拨我鬓角,指尖擦过耳垂,激起一阵战栗:“改日带你去首饰楼,挑支最轻便的。” “谁要那些俗物。”我瞥他一眼,“我有更要紧的事。” “哦?”他挑眉,“比挑首饰还要紧?” 我没说话,起身牵住他的手。 他掌心温温的,比昨日暖了不少,脉搏在皮肤下平稳跳动。 “跟我走。” 暮色漫过梅枝,我们穿过前院,绕过月洞门,往最深处的梅林去。 残雪还覆在梅枝上,却有几株早开的红梅破雪而出,像点着的小灯笼,在渐暗的天光中摇曳生姿。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寒气透过鞋底渗上来,却抵不过他手心的温度。 “你要带我看什么?”他任我牵着,声音里带着笑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缭绕。 我在梅林中央的石桌前停下,转身望着他。 风卷着梅香扑过来,裹着他身上的沉水香,还有我发间未干的药草气息。 “萧凛,我有话要说。” 他收了笑,认真望着我:“你说。” “从前我总怕。”我攥紧他的手,“怕这深宅大院,怕人心难测,怕你对我只有利用。所以我装傻,我退缩,我想等风头过了就离开。” 他手指微颤,却没打断我。 “可昨夜你替我挡刀时,我突然不怕了。”我望着他眼尾的淡纹,“我不怕这院子有多深,不怕柳家有多狠,不怕影蛇还有余党。我只怕...怕你醒不过来。” 他突然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我在。” “所以我不逃了。”我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也不许放。” 他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不放。”他哑着嗓子重复,“一辈子都不放。” 石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两坛梅酒,是秋月悄悄备下的。 我们席地而坐,他替我斟酒,酒液映着暮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香气清冽中带着发酵的微酸。 “这酒是去年冬天收的梅露酿的。”他举着酒盏,“我让人埋在梅树下,说等有朝一日...等我想娶的人愿意嫁我时,再挖出来。” 我心口发烫,端起酒盏和他碰了碰:“那今日,可算‘有朝一日’?” 他眼尾微弯,酒盏相碰的脆响里,他说:“算。” 酒入喉,是清冽的酸,后味却甜得人心颤。 我们喝了一盏又一盏,直到暮色染成墨色,月上梢头。 “等风波过去,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花开。”他靠着梅树,声音轻得像叹息,“江南的桃花,塞北的杏花,扬州的琼花...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去。” 我歪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梅枝上,像撒了层碎银,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沾在衣襟上,带着初春的凉意。 “那我等着你。”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抬头,见秋月抱着件斗篷站在梅林外,见我们望过去,便笑着挥了挥斗篷,又悄悄退下了。 萧凛替我拢了拢衣襟,指尖擦过我耳垂:“冷不冷?” “不冷。”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在,比什么都暖。” 他低头吻了吻我额头,在我耳边轻声道:“明日,带你去梅林亭。” 我心跳漏了一拍,望着他眼里的星光,突然有些期待起来。 第115章 风起影蛇,月下惊变! 我靠在萧凛肩头,指尖还沾着梅酒的甜香,那香气清冽微醺,像一滴琥珀色的月光滑过指缝。 夜风拂过梅林,簌簌轻响,仿佛无数花瓣在低语;远处更鼓未至,万籁凝滞,唯有他呼吸的节奏熨帖着我的耳膜。 衣料相贴之处,温热一寸寸渗入肌肤,带着酒意的暖意,像春阳融雪,缓缓化开我心底的寒霜。 他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时,我忽然想起前世在医院值大夜班后,蹲在急诊科门口看的那株老桃树——花瓣落进一次性纸杯,浮在凉透的茶水上,泛黄的杯壁映着凌晨惨白的路灯,像一场无人收场的梦。 可此刻他的体温透过衣襟渗进来,比记忆里任何春天都要鲜活。 沉水香混着他颈间微汗的气息,沉稳而坚定,像一座山无声地立在我身侧。 “你终于愿意信我了。”他的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轻轻缠住我耳尖,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映着月亮,也映着我自己。 从前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深潭,冷得能冻住光,可现在潭底有簇小火苗,烧得人心发暖,像冬夜炉火映在冰面上的微光。 “我愿意,”喉咙突然发紧,我伸手摸他眉骨,指尖触到那道旧疤,粗糙而真实,“也想试着爱你。” 他呼吸一滞,喉结滚动着咽下什么,然后低头吻住我额头。 那一吻轻如蝶翼,却让我心头一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发间窜至指尖。 梅香裹着他的沉水香涌进鼻腔,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比前世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声响还要急——那“嘀——嘀——”的蜂鸣曾无数次划破死寂,而今这心跳,却为一个人而狂乱。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积雪未化的梅枝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偏头望去,见秋月抱着斗篷站在梅林外,身影半隐在月影与树影之间,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 她见我们望过去,眼睛弯成月牙,轻轻挥了了挥斗篷,又退到影里。 斗篷边缘拂过雪地,留下一道浅痕,转瞬又被夜风抹平。 我忽然想起刚进王府时,她替我藏在枕头下的半块桂花糕——那是我在冷宫里尝过最甜的东西。 那甜味曾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口,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照亮过我最冷的长夜。 “冷不冷?”萧凛的指尖擦过我耳垂,带着酒气的温热,像一片羽毛撩过神经末梢。 我正要摇头,忽闻风里飘来一丝异香——不是梅香,不是沉水香,是……草乌混合着曼陀罗的腥甜? 那气味像一条冰冷的蛇,悄然滑入鼻腔,带着腐土与铁锈的金属感。 我猛地直起身子,嗅觉在瞬间变得敏锐——这味道太熟悉了,前世在毒理实验室,我曾调配过类似的迷魂散,用来对付那些闯急诊室闹事的醉汉。 那气味总在通风柜里盘旋,混合着乙醇与苦杏仁的死亡暗示。 “萧凛!”我攥紧他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别院外有动静。” 他的酒意瞬间退尽,扶着我站起身时,指节因用力泛白,像握碎了什么无形的恐惧。 “铁鹰卫该在周围巡查。”他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三两点幽绿磷火忽明忽暗,像极了影蛇刺客标记方位的鬼火——那绿光在雪地上跳跃,仿佛地狱之眼在窥视人间。 “是影蛇!”我后背沁出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像被无数细针扎刺。 上个月他们刺杀萧凛未遂,我以为余党早被清剿干净,原来…… “青黛,你回屋。”萧凛将我往身后带,腰间横刀出鞘,刀光映得月光都发颤,寒光如霜,割裂了夜的静谧。 可不等我开口,窗纸“哗啦”一声被利器划破,像撕开一张脆弱的皮。 我转头时,正看见三道黑影破窗而入,为首那人面覆黑纱,左眼下方有条蜈蚣似的疤痕——是黑蛛! 上次他逃得快,没想到敢再来。 “沈青黛!”黑蛛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器,刺耳而干涩,激起我耳膜一阵嗡鸣,“影蛇要取的命,从没有落空的!” 我反手摸向袖中,那里藏着我用曼陀罗、白芷和蝉蜕磨的药粉。 指尖触到粗糙的粉末,像握住了一把前世的记忆。 前世跟导师学毒理时,总被骂“小姑娘玩什么毒药”,现在倒成了保命的本事。 我深吸一口气,将药粉撒向空中——这是改良过的“草药幻香”,吸入后会看见最恐惧的幻象。 黑蛛的刀刚举到半空,突然瞪圆眼睛,踉跄着后退:“不!主子饶命!我没偷药……没偷!”他声音扭曲,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 他旁边的刺客更惨,抱着头尖叫:“蛇!好多蛇!”那声音凄厉,仿佛真有千百条毒蛇正噬咬他的皮肉。 我趁机拽住萧凛往墙角躲,却见他额角渗汗,握刀的手在抖。 “你受伤了?”我急得要去碰他,他却反手将我按在怀里:“上个月旧伤,不打紧。”他掌心滚烫,却遮不住那一丝颤抖。 可黑蛛显然没被完全制住。 他突然挥刀劈向我刚才站的位置,木桌应声而断,木屑飞溅,有几片划过我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痛。 我心下一惊,袖中还剩半袋巴豆粉——这东西虽不致命,却能让他泻到脱力。 正要撒,萧凛突然将我推开。 “小心!” 我撞在雕花衣柜上,背脊撞得生疼,抬头时正看见寒光闪过。 那把刀本该刺进我心口,此刻却扎在萧凛左肩。 鲜血顺着他玄色衣料往下淌,在月光里红得刺眼,像一朵在雪地上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萧凛!”我扑过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他的血溅在我手背,烫得我几乎要哭出声——那温度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心。 他却扯出个苍白的笑,手指抚过我脸颊:“不能……让你受伤……”话音未落,便闭了眼。 “醒醒!”我摇晃他肩膀,可他像座突然塌了的山,重得我抱不住。 黑蛛还在骂骂咧咧,我咬牙摸出银针——这是白眉给的,淬了麻醉药。 抬手刺向他后颈,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面罩滑落,露出扭曲的五官。 “青黛小姐!”白眉撞开门冲进来,身后跟着铁鹰卫。 他一眼看见倒在血泊里的萧凛,脸色骤变:“快抬到内室!我去取金疮药!” 我抱着萧凛的头,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血浸透了我的裙角,我这才发现那把刀足有三寸长,穿透肩胛骨时,连刀尖都露了出来。 前世见过太多刀伤,可此刻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我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别怕。”他突然动了动,睫毛颤得像蝴蝶,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在……” “不许睡!”我拍他脸,声音发抖,“萧凛你听着,你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去扬州看琼花,你要是睡了,我就……我就把梅酒全喝光!” 他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却攥紧我的手。 这时铁鹰卫已经将他抬上软榻,白眉举着药箱冲进来,我这才发现黑蛛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地上冷笑:“沈青黛,你以为我们是孤军?你的血脉……迟早会被唤醒……医典……重见天日……” 我浑身一震。 血脉? 医典? 这几个月总听人说我“沈家嫡女”的身份,难道…… “先制住他!”白眉吼了一嗓子,铁鹰卫立刻冲过去堵住黑蛛的嘴。 我望着萧凛苍白的脸,他的血还在渗,染红了软榻上的锦被。 “白眉,他伤得重吗?”我的声音在抖。 白眉掀开萧凛的衣襟,倒抽一口冷气:“刀上有毒!”他指着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像藤蔓般蔓延,“是影蛇特有的鹤顶红,得尽快逼毒。” 我猛地站起来,前世学的急救知识在脑子里炸开。 “烧银针!取麻黄、附子、人参!”我抓住白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我来施针,你配药。秋月,去把我房里的冰魄草拿来,越快越好!” 秋月含着泪跑出去,我握着银针的手却稳得惊人。 萧凛的呼吸越来越弱,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这一次,我绝不能让他再为我受伤。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银的影子。 我蘸了酒消毒银针,刺入他肩井、曲池、内关穴。 他突然发出闷哼,手指下意识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疼就叫出来。”我低声说,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鬓角,“我在。” 他没叫,只是更用力地攥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白眉端着药汁过来时,我看见他睫毛上挂着汗珠,却始终没松开我的手。 药汁喂下一半,他突然呛咳起来,血沫溅在我衣襟上。 我却笑了——会呛咳,说明还有救。 “青黛小姐,冰魄草拿来了。”秋月捧着药草冲进屋,眼眶肿得像两颗红樱桃。 我接过草叶碾碎,敷在他伤口周围。 鹤顶红遇冰魄草会起反应,能延缓毒性蔓延。 白眉在旁边记录着药引,我却盯着萧凛皱起的眉头,轻轻抚开。 “睡吧。”我贴着他耳朵说,唇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冰冷的耳廓,“我守着你。”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终于平稳些。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白眉擦了擦汗:“今夜得轮流守着,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 我点点头,坐在软榻边,攥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可脉搏比刚才有力了些。 月光移到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道淡纹——是上次替我挡刀时留下的吧? 黑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血脉”“医典”像团乱麻缠在我心口。 可此刻我顾不上那些,只盯着他起伏的胸口,数着他每一次呼吸。 “萧凛,”我轻声说,指尖轻触他干裂的唇,“你要是敢醒不过来,我就……我就把江南的桃花全折了,堆在你床头。” 他没应,可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像在回应。 窗外,秋月悄悄抹了把泪,转身去厨房热药。 我望着萧凛苍白的脸,摸出袖中剩下的半袋梅酒——是刚才斟酒时偷偷藏的。 “等你醒了,”我倒了点酒在他唇上,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像一滴未落的泪,“我们接着喝。” 药炉在墙角“咕嘟”作响,混合着梅香,漫进每一寸空气。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泛白。 第116章 血染青黛轩,医者仁心! 药炉里的药汁又滚了一轮,咕嘟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跳。 我盯着萧凛泛青的唇色,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愈发深重。 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细长的影子如蛛丝般爬过案几,仿佛预兆着某种不可挽回的流逝。 他的脉搏比半个时辰前弱了三分,冰魄草的效力在鹤顶红面前像杯水车薪。 我能听见自己耳畔血液奔流的嗡鸣,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黏腻地贴在颈侧,后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凉得发僵。 “秋月,冰魄草再碾碎些。”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瓷碗,每吐一个字都牵动着干裂的喉咙。 秋月捧着石臼的手在抖,石杵砸在草叶上的声响磕磕绊绊,碎叶飞溅,带着苦涩的草腥气扑入鼻腔。 “是……是。”她眼尾的红从刚才就没褪过,像被人拿红笔在眼周画了圈,此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滴落下,砸进石臼里,和草汁混作一团,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像是心碎的回响。 萧凛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攥着我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能感觉到他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皮肉里,可这点疼算什么? 上回他替我挡刺客那刀,刀刃从左肩划到右腹,血溅了我半张脸,他都没吭过一声。 冷汗正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枕上,洇出个深色的圆斑,湿意蔓延,像夜色无声吞噬光明。 “疼就叫出来。”我把银针扎进他曲池穴,指腹轻轻压着他手背,触到他掌心的粗粝与冰凉,“我在这儿。”他睫毛颤了颤,却把脸别向床里侧,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 那细微的吞咽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撕扯我的心。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发高热时,迷迷糊糊攥着我手腕喊“别离开”,那副脆弱模样和现在的硬撑判若两人。 那时他的皮肤烫得惊人,如今却冷得让我心慌。 白眉端着新煎的药汁进来时,我正往萧凛伤口上敷第二遍冰魄草。 他腰间别着的匕首还沾着血——想来是审问黑蛛时见了红。 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苦香,与药炉的焦味交织。 他把药碗放在案几上,青瓷底和木桌碰出轻响,像一声警钟。 “青黛小姐,这药得趁热喂。” “那刺客我暂时捆在偏厅了,等您得空了再审。” 我接过药碗的手顿了顿。 黑蛛是影蛇的人,下午行刺时喊的“血脉”“医典”还在我耳边嗡嗡响,像毒蜂盘旋。 可此刻萧凛的呼吸声比药炉的咕嘟声还轻,我哪有心思管旁的? “先看住他。”我舀了半勺药汁吹凉,凑到萧凛唇边,热气拂过他干裂的唇,“等王爷醒了再说。” 药汁喂到第三口时,他突然剧烈呛咳起来。 暗红的血沫溅在我月白衫子上,温热黏腻,像开败的石榴花,花瓣坠落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我反而笑了——会呛咳说明喉头还有知觉,比刚才的死寂强太多。 秋月忙拿帕子来擦我衣襟,手却抖得擦不准位置,最后索性把帕子按在我手背上:“小姐,您手都凉了。” 我才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急的。 萧凛的体温正在往下掉,我能隔着他单衣摸到他肋骨的轮廓,瘦得硌手,像一把藏在皮囊下的刀。 上个月他还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说要在桃树下支张桌子,边喝酒边看我给他煎药。 那时春风拂面,他说这话时眼中有光,像星子落进湖心。 现在倒好,他躺在这里,连桃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萧凛,”我把剩下的药汁喂完,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把江南的桃树全砍了,堆在你棺材上。” 他没动,可攥着我手腕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像只受了伤的兽在蹭主人手心。 我鼻尖一酸,忙低头替他掖被角,却看见他眼角有道淡纹——是上次替我挡刀时留下的,当时血把半张脸都染红了,我缝了十七针才把那道口子合上。 指尖拂过那道疤,触感粗糙,像刻进岁月里的誓言。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咚——”的一声,惊得烛火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乱颤。 白眉突然掀帘进来,腰间的血渍更深了:“青黛小姐,那黑蛛闹得凶,说要见您。” 我替萧凛把被角又掖紧些,这才站起来。 脚底踩在青砖上,凉意从鞋底渗入,一路爬上脊背。 黑蛛被白眉压着跪在青砖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右耳缺了半块——想来是白眉审得急了。 他抬头看见我,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淌下来,在月白地砖上滴出点点猩红:“沈姑娘,你当真以为能救得了他?鹤顶红入了心脉,就算华佗再世也得……” “住嘴。”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寒气直透骨髓,“你说的血脉、医典,到底是什么?” 他笑得更欢了:“等你血脉觉醒就知道了,那本医典藏着……” “白眉,”我转身看向守在门口的白眉,“挑了他手筋。” 白眉的刀光刚闪起来,黑蛛就慌了:“我说!影蛇找你十年了,你娘是医典最后一任守护者,她临死前把血脉封印在你体内……”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千百根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前世我是急诊科医生,穿书后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冷宫弃妃,怎么突然扯上血脉? 我娘? 原主的娘? 还是……那个在记忆深处总在半夜哭着喊“阿娘”的小女孩? “青黛小姐!”秋月的尖叫从内室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见萧凛正攥着被单剧烈抽搐,额头的汗把枕头浸得透湿,发丝黏在额角,像被雨水打落的柳枝。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被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扑过去按住他肩膀,可他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甩开:“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隔着两层单衣,我能摸到他心脏狂乱的跳动,像擂鼓似的,震得我掌心发麻。 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钻进来——不是痛,是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像潮水漫过头顶。 我看见他缩在暗室里,怀里抱着具冰冷的尸体;看见他举着染血的剑站在城墙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后看见他站在青黛轩外,望着我窗纸上映着的影子,手指攥得发白。 “原来你这么怕。”我哽咽着把脸贴在他手背,触到他掌心的湿冷,“怕失去我,怕护不住我……” 他的抽搐突然停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还闭着,可睫毛在抖,像只濒死的蝶,挣扎着不愿坠落。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动了动。 “萧凛,”我抹掉眼泪,把他的手放在我心口,掌心贴着心跳,“你听,我的心跳多稳。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把你书房里的兵书全烧了,让你死了都惦记。”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轻轻碰了碰我心口。 外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我刚要起身,白眉跌撞着撞开内室的门,肩头的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 我扶着白眉在椅子上坐下,这才看见他后背插着半截银针——是影蛇的独门暗器,寒光森然。 内室里秋月正攥着药箱往外跑,被我一把拉住:“守着王爷。” 苍婆婆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霜。 她手里拎着白眉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穿过回廊,脚踩过青石板,夜风拂过耳际,带着庭院中枯草的气息。 “青黛,跟我走。医典需要你。” “你是谁?”我站在台阶上,和她隔着三步远,风从袖口灌入,冷得刺骨。 “你娘的师姐。”她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我护着,你早被影蛇的人抓去了。” 我想起黑蛛的话,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总在半夜哭着喊“阿娘”的小女孩。 原来那些梦不是平白来的。 “我不管什么医典。”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萧凛还躺着,我哪都不去。”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影蛇的人不会罢休,他们要的是医典,要的是你的血……” “那我就把血放干。”我打断她,“但不是给他们。” 她盯着我看了半响,突然笑了:“你和你娘真像。”她把刀往地上一扔,铿然一声,“好,我走。但影蛇不会罢手,你自己当心。”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内室的窗户:“那小子倒是个痴情的,你……” “青黛小姐!”秋月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哭腔,“王爷他……” 我猛地冲进内室,看见萧凛正睁着眼看我,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声,却抬手指了指我胸前——那里还沾着他呛咳时溅的血。 “我没事。”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弱的脉搏,“你醒了?” 他没回答,只是用拇指蹭了蹭我手背。 那一下轻得像风,却让我心头一颤。 我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从昨夜到现在,我没合过眼,没喝过水,此刻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睡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拂过耳畔,“我守着你。” 我摇头:“我守你。” 他笑了,眼尾的淡纹更深了些。 我盯着他的眼睛,渐渐有些恍惚。 药炉的咕嘟声远了,秋月的抽噎声远了,连窗外的风声都远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和他的脉搏合着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听见他轻声说:“下次换我……” 后面的话没听清。我靠在床边,手还攥着他的,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 第117章 月下重逢,一生一世! 我是被掌心那点温热焐醒的。 手指还攥着萧凛的手腕,他的脉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撞着我虎口,像春夜细雨敲在青瓦上,沉而清晰。 可那温热却不是从他手上来的——有指腹正轻轻蹭过我眼尾,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像极了春末落在脸上的柳絮,痒得人鼻尖发酸,连呼吸都微微颤抖。 “你瘦了。” 沙哑的嗓音擦着耳畔滚过来,我猛地抬头,额头磕在床沿木头上,闷响撞进耳膜,疼得眼前一花,泪意骤涌。 可眼前那双眼比我更红,眼尾泛着血丝,却亮得惊人,像雪夜里被火烤化的冰棱,要把人整颗心都融进去。 “你终于醒了。”我哑着嗓子,手忙脚乱去按他肩膀,指尖触到他湿冷的中衣,冷汗浸透布料,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大夫说你得静养……” “醒了。”他打断我,指尖顺着我发顶往下,发丝间掠过一阵微痒的触感,最后扣住我后颈,拇指反复摩挲我耳后薄皮,那里像被火燎过一般发烫,“昨夜守着我时,手都抖成筛子。” 我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滑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银针悬在大椎穴时那细微的震颤——昨夜他高热不退,我捏着银针在他背上悬了半宿,指尖冰凉,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生怕下手重了,一针下去便是生死。 原来他都知道? “我……” “嘘。”他用指腹堵住我嘴,那指节还带着病后的青白,骨节分明,触感微凉,却温柔地压着我的唇,“睡了四个时辰,够了。” 我这才惊觉窗外日头已过三竿,阳光斜斜地切进屋内,落在铜盆边沿,映出一圈晃动的光斑。 秋月不知何时端了参汤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见我望过去,忙把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的脆响“叮”地一声,惊得窗边鸟雀扑棱飞走。 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裙角几乎没带起一丝风。 萧凛突然低笑,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她方才在门口抹了半盏茶的眼泪。” “你又读心?”我瞪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他手腕。 他挑眉,眸光微闪:“醒过来就听见你心跳声,咚——咚——”他拉过我手按在自己心口,温热的皮肤下,鼓动如雷,与我腕间脉搏渐渐合拍,“和我一个节奏。” 我耳尖发烫,正要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肌肤渗进来,混着窗外飘进的玉兰香——清冽、微甜,像初雪化时渗入泥土的气息——把这几日的惶惶都烘成了轻烟,散在暖风里。 月上柳梢时,我在偏殿翻到半坛陈酿梅酒。 萧凛靠在软榻上看我翻找,眉峰微挑,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光影分明,像刀刻出的轮廓:“沈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拎着酒坛转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背镀了层银边,寒光似的,却衬得他眼底温润如玉。 我晃了晃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撞出细碎光,叮咚一声,像山涧滴落石上的清响,“前日在梅林折梅,你说等花开要酿一坛酒。”我盯着他,“现在花没开,但酒熟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撑着榻沿起身。 我要去扶,被他侧身避开,却反手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比白日里更暖些,指节扣得极紧,像怕一松我就会化在风里。 “去哪?”我跟着他往外走,脚踩在青石板上,夜露沁凉,湿意顺着绣鞋底渗上来。 “你说呢?” 梅林的雪还没化尽,枝桠上挂着冰棱,月光落上去,倒比梅花更亮些,像碎银撒在枯枝间。 风一吹,冰棱轻碰,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如风铃低语。 萧凛停在老梅树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我鬓边碎发乱飞,发丝扫过脸颊,微痒。 他抬手替我别好头发,指腹擦过我耳垂,那一点肌肤骤然发烫,像被火星溅到。 “那日你说怕雪夜,怕黑,怕……” “我不怕了。”我仰头看他,喉间发涩,像吞了沙,“那日苍婆婆说影蛇不会罢休,说他们要医典要我的血……”我攥紧他袖口,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可我现在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你会替我扛着。” 他瞳孔微缩,指节抵在我后颈,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梅香裹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涌进鼻腔,清冷中带着暖意,像冬夜炉火旁的一杯热酒。 我听见他心跳声震得胸腔发颤,一下一下,撞着我的额角。 酒坛搁在石桌上,他执起酒盏,酒液映着月光,像两盏流动的琥珀,晃动间泛着微光。 我刚要接,他却先饮了半盏,然后递过来:“交杯酒要这样喝。” 我指尖触到他唇碰过的地方,温热未散,还带着一丝酒气,耳尖霎时烧了起来。 仰头饮尽时,凉酒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却烫得眼眶发酸,像有火在心底燃起。 他替我擦去嘴角酒渍,指腹沾了梅香,轻轻摩挲我唇角:“青黛,等这阵子风波过了……” “我知道。”我按住他嘴,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唇,“你说要带我去看真正的花开。” 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笑声惊得枝桠上的雪簌簌落,落进他衣领里,落进我发间,冰凉一触,又迅速化开,像无声的誓言。 他低头吻我额角,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皮肤:“我萧凛一生所求,不过是与你并肩立在春风里,看尽长安花。” 第三日晌午,白眉掀帘进来时,身上还沾着雪,靴底在门槛留下几枚湿印,寒气随之卷入屋内。 “影蛇老巢烧了。”他把染血的密报拍在案上,眉峰皱成个结,“铁鹰卫追到终南山脚,只寻着几具焦尸。 有具尸首手上戴着影蛇特有的银环,其他……”他摸了摸白胡子,声音低沉,“像是自己人动的手。” 我捏着密报的手紧了紧,纸角几乎被揉皱。 苍婆婆走时说影蛇不会罢休,可这把火来得太巧——是她做的? 还是影蛇内部怕秘密泄露? “小姐?”秋月端着药进来,见我发呆,轻声唤道,药碗边缘还冒着白气,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王爷说该喝药了。” 我抬头,正撞进萧凛的目光里。 他倚在门边,手里端着我常用的青花药碗,瓷面温润,釉色泛青。 见我望过去,晃了晃碗:“凉了要重熬。” 我接过药碗,苦得皱眉,舌尖刚触到药汁,一股涩意直冲喉头。 他变戏法似的摸出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意瞬间化开,像春水融雪:“太后今早传了话,要召见你。” “太后?”我愣了。 “柳家倒了。”他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昨日早朝,左相状告柳大人私通北戎,人证物证都在刑部大牢里。” 我突然想起前日在偏殿,萧凛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半宿。 原来那些不是批注军报的字,是…… “李嬷嬷被发去浣衣局了。”他像是看透我心思,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昨日她在厨房说你‘狐媚子’,被路过的春桃听见。” 我想起李嬷嬷往日里端着茶盏踩我裙角的模样,指甲掐进掌心,如今却只觉恍惚。 原来这许多风雨,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他轻轻扫开了。 太后召见那日,赐了凤冠霞帔。 那套红绸子搁在檀木匣里,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泛着暖光,羽翼舒展,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出。 我捧着匣子回府时,路过前院,几个侧妃正围着石桌下棋。 见我过来,林婉柔指尖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清脆一响,像心碎的声音。 她脸白得像新刷的墙,指尖微微发抖。 “王妃。”她福身时,鬓边的珠钗乱颤,映着日光,晃出几道冷芒。 我没停步,只让秋月把匣盖掀开条缝。 金凤凰的尾羽漏出来,映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被火舌舔过。 夜更深时,我和萧凛倚在梅林的石凳上。 他裹着我的狐裘,我靠着他肩膀,体温透过衣料相融。 远处有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过树梢,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 他突然开口:“等开春,我们去江南。” “江南?” “嗯。”他手指摩挲我手背,掌心温热,指腹的薄茧刮过皮肤,微痒,“我听白眉说,苏州的春樱比长安的梅花开得热闹。 还有西湖的船,摇橹时会惊起白鹭……” 我仰头看他,月光落进他眼睛里,像落进了一汪春水,泛着粼光。 “好。”我轻声应,“我等着。” 他低头吻我发顶,呼吸扫过耳尖,温热如风:“青黛,我……” “王爷!” 急促的拍门声突然响起,像惊雷劈开夜幕。 我和萧凛同时抬头,看见院外灯笼晃出一片红光,小厮的声音带着颤:“急信! 京郊庄子送来的急信!” 萧凛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沉下来:“进来。” 小厮捧着信笺冲进来,烛火映得他额头汗津津的,火漆未干,红得像血。 我望着那封信,突然想起白眉说的影蛇余党,想起苍婆婆临走时的话。 夜风卷着梅香灌进院子,吹得烛芯“噼啪”炸响,火星四溅。 萧凛拆开信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声。 这夜的风里,似乎藏着什么,正顺着梅枝簌簌往下落。 第118章 边关急报,战云密布! 那封急信展开时,烛火正被夜风吹得晃了晃,映得萧凛眉峰投下一片阴翳。 火苗忽明忽暗,在他冷峻的轮廓上跳动,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我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声音,话音撞在寂静的夜里,竟有些发颤:“北狄?” 他指节抵着信笺,墨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仿佛浸了霜雪:“陈将军的亲笔。说北狄二十万大军屯在雁门关外,马厩里的草料堆得比人高。”话音未落,小斯的膝盖已经磕在青砖上,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烟——这孩子我前日在偏院见过,给梅树浇水时还偷偷往我袖里塞过糖霜山楂,那甜味还残留在袖口,此刻却被冷汗的腥气盖了过去。 “去前院传张统领,让他立刻点齐暗卫封锁所有出城要道。”萧凛把信往我手里一递,指尖擦过我手背时带着薄茧的温度,像砂纸轻磨过皮肤,留下一阵微麻的触感,“青黛,你看看。” 我低头的瞬间,一缕梅香裹着寒气钻进鼻腔,清冷中透着一丝甜意,仿佛冬夜中唯一的暖意。 信纸上陈将军的字迹力透纸背,墨痕深陷纸面,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就,末了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冬粮”二字。 我指尖摩挲着信上的褶皱,纸面粗糙,边缘已微微起毛,像是被反复展开又合上。 “寒冬出兵……”我低声呢喃,“他们的战马要过雁门关,得先过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除非……” “除非他们有足够的御寒物资。”萧凛接过话头,目光突然锋利如刀,刺破烛影,“可三个月前户部刚拨了十万匹棉毡给北疆,陈将军说他只收到三万。” 我后背突然沁出冷汗,湿意顺着脊梁滑下,衣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前日在御药房替太后诊脉时,曾瞥见太医院院判和户部侍郎在廊下说话,前者手里攥着张盖着“北疆军需”印的清单——那纸边角微卷,像是被反复摩挲,而他们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檐角铜铃的轻响都盖不住那份鬼祟。 “王爷!”秋月捧着披风进来,见我攥着信的手发颤,立刻蹲下来替我拢紧袖口,指尖触到我手腕时微微一颤,“夫人手凉得像冰。”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隔着两层绢帕往我手心里哈气,温热的气流拂过掌心,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暖风。 “明日早朝我去见陛下。”他眼尾的细纹在烛火下软了些,像冰面裂开一道暖泉,“你且宽心,我不会让你涉险。” 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在正厅等萧凛下朝,茶盏里的碧螺春凉了又续。 瓷盏边缘残留着茶渍,指尖抚过时微涩,窗外细雪无声飘落,落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时间在低语。 直到院外传来马蹄声,踏碎雪地的寂静,他掀帘进来时,玄色朝服上还沾着晨露,寒气随他一同涌入,冷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太后提议让你协助军需。”他解下玉带往案上一搁,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每吐一个字都像碎玉相击,“她说你医术高明,能帮着调理士兵身子。” 我捏着茶盏的手顿住,指节泛白,茶汤微微晃动,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太后前日刚赐了我凤冠霞帔,此刻突然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是试探萧凛的态度,还是真当我是块能用的砖? “满朝文武都哑巴了?”我冷笑,声音像刀片刮过冰面。 “他们不敢反对。”他扯松领口,露出喉结滚动的弧度,像野兽在暗处吞咽,“太后说‘保家卫国不分男女’,陛下盯着我笑,说‘皇嫂若肯帮忙,是北疆之幸’。” 我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突然想起昨日在佛堂替老夫人诵经时,看见林婉柔的贴身丫鬟往香灰里撒了把朱砂——那是会让人夜咳的东西,灰烬中还残留着一丝刺鼻的硫黄味。 有些局,你以为躲在冷宫就能避开,可它偏要烧到你脚边。 “我去。”我把茶盏一放,瓷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但我有条件。” 萧凛挑眉:“说。” “调太医院的孙典药跟我一起去。”我摸出袖中前日替孙夫人接生时她塞的谢礼——块羊脂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像是还带着她掌心的体温,“他儿子上个月中了寒毒,是我用麻黄汤救的。” 他突然笑了,伸手揉乱我鬓角,发丝拂过耳际,带来一阵微痒,“我就知道,我的王妃从来不是软柿子。” 三日后,我跟着萧凛的车驾出了城门。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像有人拿细石子儿砸窗户,帘布微微震颤,寒气从缝隙钻入,刺得脸颊生疼。 陈将军的大营扎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篝火映得雪地里一片暗红,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如鬼魅。 我掀帘下车时,迎面撞来个黑面将军,铠甲上还沾着血渍,铁腥味扑鼻而来,他靴底踩碎雪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王爷,带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萧凛刚要开口,我抢先一步:“陈将军,我是来给您省药材的。”我指了指旁边的帐篷,声音沉稳,“方才路过医帐,看见三个士兵咳血,脉相是寒邪入肺。您若信我,让我看看;若不信,我这就回京城。” 他瞪圆了眼睛,络腮胡子抖了抖,到底甩下句“随你”,转身大步走了,铠甲铿锵作响,震得雪地微颤。 医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夹杂着药味与血腥,老孙头——就是我点名要的孙典药,此刻正扒拉着药柜直叹气:“这些药材都潮了,根须发霉,熬出来的药汤能有半分效力?” 我没接话,蹲下来替最近的伤兵把脉。 那小兵不过十六七岁,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口渗着血丝,见我靠近,吓得往床里缩:“姑娘别碰我,我身上有味儿。” “别怕。”我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布料粗糙,却带着我袖中的暖意。 指尖搭在他腕上的瞬间,心猛地一沉——他的脉像根浸在冰水里的琴弦,又细又涩,冷得几乎断绝。 “寒毒入了骨。”我抬头对老孙头说,声音低而稳,“得用附子、干姜、炙甘草,再加大枣引药入脾。” “可附子有毒!”老孙头急得直搓手,掌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量减半,煎足两个时辰。”我转身又替下一个士兵把脉,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你看这个,脉滑数,是外寒里热,得用麻杏石甘汤。” 帐篷外突然响起脚步声,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我抬头,看见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腰间挂着“后勤督办”的铜牌,正笑眯眯地打量我:“王妃真是妙手仁心。”他抬手要碰药柜,袖口翻起的瞬间,一缕甜腻的香气钻了出来——像龙涎香,却比宫里的更浓,混着股松脂味,黏腻得让人不适。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在萧凛书房,曾见过北狄使臣的礼单,上头写着“龙涎粉十箱,北狄皇室特供”。 “韩统领?”萧凛不知何时站在帐外,声音像浸了冰,冷得连火光都暗了一瞬,“不是让你去查冬粮?” “这就去。”那人赔着笑退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我瞥见他靴底沾着半片枯叶——不是雁门关外的品种,倒像京城御花园里的金桂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还带着一丝泥土的湿气。 等他走远,我凑到萧凛耳边,呼吸拂过他耳廓:“他袖口有北狄的龙涎粉。” 他瞳孔骤缩,伸手把我往身后带了带,掌心贴在我肩胛,温热而坚定:“青黛,你且记着,这营里的人,除了陈将军和老孙头,谁都别信。” 夜里,我坐在篝火旁整理药箱。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小刀子割过皮肤,火光映在药罐上,泛着铜色的光。 老孙头蹲在我旁边,往火里添着松枝,噼啪声中,树脂爆裂,溅出几点火星。 “王妃,您说的抗寒丹……真能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不冻僵?” 我摸着怀里的药瓶——里头是我用姜黄、肉桂、细辛磨的粉,还没试过剂量,瓶身微凉,像是还带着地窖的寒气。 “得先找个地方试药。”我望着远处巡逻的士兵,他们的眉毛上结着白霜,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明日你帮我挑十个寒症最重的兵,我给他们试药。” 老孙头搓着手笑:“得嘞!我这就去挑人。”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子窜上夜空,像极了那年元宵节萧凛陪我看的烟花。 我望着药箱里的银针和药材,突然想起他昨日在马车上说的话:“等打完这仗,我们就去江南。” 可现在,我得先让这些士兵活着见到春天。 我把最后一味药粉倒进瓷罐,抬头时,看见萧凛站在不远处,玄色大氅落满雪,正望着我笑。 “青黛。”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却仍落进我心里,“你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我低头搅动药罐,心跳得厉害。明日,等抗寒丹试出来…… 雪越下越大,我裹紧斗篷,望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在心里默默念:一定要成。 第119章 香料迷踪,军营风云! 我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杵边缘——那粗陶的棱角硌着指腹,带着经年累月研磨留下的细小划痕,像我此刻绷紧的神经。 松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雪地上“嗤”地一声熄灭,腾起一缕白烟,像极了那些在寒夜里硬撑着没倒的士兵——明明冻得睫毛结霜,睫毛尖还挂着细小的冰晶,呼出的气在胡须上凝成霜花,却仍咬着牙说“不碍事”。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混着药汁苦涩的辛味,钻进鼻腔时带着一丝灼热。 “王妃,挑好了。”老孙头裹着老羊皮袄钻进帐篷,身后跟着十个裹得像粽子的士兵。 他靴底踩进来的雪在火边“滋滋”化开,蒸腾起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最前头那个小年轻嘴唇紫得厉害,我伸手摸他手腕,脉跳得像打鼓,一下下撞着指尖;皮肤却冰得扎手,触感像摸到一块刚从井里捞出的铁片,寒气直往我掌心钻。 “都坐。”我指了指铺着干草的地铺,转身从药箱里取出瓷碗。 药箱的铜扣有些松动,开合时发出“咔哒”轻响,像我脑子里反复敲打的算盘声。 抗寒丹的方子我在脑子里过了七遍:姜黄温经,肉桂补火,细辛通窍,再加半钱麝香引药入络。 可现代剂量和古代换算总差那么点,昨晚我数了二十次算盘,珠子在指尖来回滑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才把每味药的分量定下来。 “头回吃这金贵药,能成不?”有个老兵搓着皴裂的手背嘀咕,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递药碗时瞥见他指节上的老茧比我砚台还厚——那是握了十几年刀枪的痕迹,粗粝的纹路嵌着黑灰,碰上去像摸到风干的树皮。 “成不成,咱们试过才知道。”我蹲下来,看着他仰头把药喝得一滴不剩,碗沿还沾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半个时辰后,你要是觉得后颈发热,就朝我竖大拇指。” 帐篷外的风刮得帆布猎猎响,像战鼓在远处擂动。 我盯着铜漏里的沙子慢慢往下淌,手心沁出薄汗,黏在铜管上,留下几道湿痕。 秋月抱着个陶壶过来,壶嘴冒着白气,那甜腻的姜糖香扑面而来:“王妃,喝口暖着。”我接过喝了半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暖流冲进胃里,倒比药汁先暖了几分。 陶壶外壁粗糙,却烫得我指尖发红。 “热!”小年轻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炸破了帐篷里的沉寂。 他原本缩成虾米的背猛地直起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额角沁出细汗,“后颈这儿,跟揣了个火炭似的!” 老兵拍着大腿笑,掌心与皮甲相击发出“啪啪”声:“我这老寒腿也松快了!先前疼得睡不着,现在倒想出去跑两圈!” 我摸了摸小年轻的手腕,脉相较之前平稳许多,皮肤也有了点温度,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死冰,而是微微的暖意。 老孙头扒拉着药柜直咂嘴,木抽屉开合的“吱呀”声里夹着他的感叹:“王妃,您这手调药的本事,比我在军营三十年见的都神!”他突然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方才陈将军来问伤员情况,我跟他说您在试新药,他直夸‘王妃有胆’。” 我把最后一张药单记在羊皮纸上,笔尖在“细辛三钱”后面画了个圈——得再减半钱,方才那个老兵喝了药直打嗝,怕是辛味太冲。 墨迹未干,风从帘缝钻进来,纸页“哗啦”一响,像在提醒我什么。 帐篷门帘被风掀开条缝,雪粒子扑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凉,我却觉得心里烫得厉害:这些士兵能多扛住一场风雪,就能多活下来一个。 “王妃,秋月有话要回。” 我抬头,见秋月站在门口,睫毛上沾着雪渣,一颤一颤地化成水珠。 她手里攥着块染了香灰的帕子,进来时带起一阵风,那帕子上的甜腻味立刻钻了出来——龙涎香混着灰烬的焦味,和韩统领袖口的香气一模一样。 “奴婢跟了他半夜。”秋月把帕子展开,里头掉出半枚青铜扳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戌时三刻去了西营草料场,跟个戴斗笠的人说了半柱香的话。那人心口别着北狄狼头纹的银扣,奴婢在萧府暗桩那儿见过图。” 我捏起那枚扳指,指腹蹭到内侧的刻痕——是北狄文字的“忠”字,凹槽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上个月萧凛给我看敌国间谍名录时,特别提过这种刻字扳指,是北狄细作的信物。 “收好了。”我把帕子重新包起来,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今晚别跟任何人提这事,包括老孙头。” 秋月点头,转身要走时又顿住:“王妃,方才奴婢路过帅帐,听见萧王爷在跟陈将军说……要放‘三日后运火油’的消息。” 我心里一凛——火油是军营命脉,萧凛故意放风声,分明是引蛇出洞。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牛皮帐篷外,巡逻兵的脚步声“咔、咔”踏在雪地上,与更鼓的“咚——咚——”交替响起,像在丈量这寒夜的长度。 我摸黑爬起来,把银针包塞进腰带里——韩统领要是真动手,医馆是最容易混进来的地方。 皮革摩擦腰间的触感让我稍安。 “青黛?” 低哑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像从梦里渗出。 我吓了一跳,火折子“嚓”地划亮,油灯“噗”地燃起,昏黄的光晕里,萧凛裹着件黑斗篷坐在矮凳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你怎么进来的?”我赶紧给他倒了碗姜茶,热气扑在脸上,“营里戒备这么严……” “墙根下有个狗洞。”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嘴角扯出点笑,热茶在他唇边留下一圈水光,“方才听秋月说你试药成了,那些小子现在能在雪地里跑半里地不打颤?” 我点头:“明天就能批量熬药。”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包着扳指的帕子,布料还带着体温,“韩统领的事,秋月查到了。” 他接过帕子打开,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灯下凸起如绳。 油灯在风里晃了晃,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老长:“三日后的火油车,装的是浸了水的破布。铁鹰卫已经在周围山头埋伏好了。”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烫得惊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你明日别去医馆,太危险。” “那怎么行?”我抽回手,把银针包拍在他手心里,皮革与掌心相击发出“啪”的一声,“医馆是他必经之路,我在那儿布了陷阱——窗台撒了绊马索的药粉,药柜第三层藏了迷香。”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再说了,你不是说……要一起等到春天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低头把帕子塞进怀里,布料摩擦铠甲发出“窸窣”声:“天一亮我就让陈将军加派二十个暗卫守着医馆。” 第三日卯时,我蹲在医馆后窗的草堆里。 寒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刺骨的冷,可我后背却出了一身汗,湿透的里衣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 秋月缩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根木棍——这是我教她的,专打脚踝的“截步棍”。 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她手指微微发抖。 “来了。”秋月压低声音,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韩统领穿着件灰布短打,正猫着腰往医馆后门挪。 他靴底沾的金桂叶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和那日在帐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叶脉被踩断的裂口还沾着暗红泥渍。 “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条缝。 我摸出袖中的银针,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韩统领刚跨进门槛,就被窗台的药粉绊了个踉跄。 他骂骂咧咧扶着药柜,第三层的抽屉“啪”地弹开,迷香混着艾草味“呼”地扑出来,呛得他猛咳。 “抓奸细!” 我喊出声的同时,二十个暗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脚步声踏碎雪壳,像惊雷炸开。 韩统领转身要跑,我抬手甩出银针——两根扎中他肩井穴,两根钉住他脚腕。 针尾在冷风中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声。 他“扑通”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气:“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将军提着刀冲进来,刀尖挑开韩统领的衣领,狼头银扣在油灯下闪着冷光,金属碰撞发出“叮”一声,“北狄细作的信物,你倒说说,是怎么‘喷’到你身上的?” 韩统领瞬间惨白了脸。 我蹲下来,扯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左脸一道三寸长的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皮肉翻卷,触手粗糙。 “这是三年前刺杀先皇的刺客。”萧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穿着玄色铠甲,腰间的玄铁剑闪着寒光,靴底踩进来的雪在火边“滋滋”化开。 陈将军倒抽口冷气,刀把子在手里攥得咔咔响:“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这就砍了他!” “慢着。”萧凛抬手拦住,“押去帅帐,连夜审问。北狄在我朝的细作网,得连根拔起。” 几个士兵上来把韩统领拖走,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我掀开帘子出去,就见几十个士兵围在医馆前,最前头那个小年轻举着药碗喊:“王妃!我这药快喝完了,能不能再给点?” “对!”另一个老兵搓着手笑,“喝了您的药,我这老寒腿能给兄弟扛三天伤号!” 我望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突然想起今早萧凛说的话:“等打完这仗,我们就去江南。”可现在…… “明日起,医馆搬到中军大帐旁。”我提高声音,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每日辰时到酉时,专门给兄弟们看伤治病。” 士兵们哄然叫好,笑声在雪地里荡开。 萧凛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铠甲上的雪还没化,却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下轻得像风,却烫得我心头一颤。 我低头看他,他眼里映着篝火,比江南的春水还暖:“青黛医馆,好名字。” 雪还在下,可我知道,春天要来了。 第120章 烽火未燃,医者先战!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裹着萧凛硬塞给我的狐皮斗篷往医馆走。 雪停了,军营里的积雪被踩出一道道泥印,像被无数双沉重的靴子撕碎的白绸,空气里还飘着冷冽的梅香——是哪个兵娃子折了枝野梅插在帐前,那点粉白在灰褐的营帐间格外显眼,像是冻僵大地上唯一不肯低头的生机。 推开门时,老孙头正蹲在药柜前擦铜秤,铜盘映出他花白的胡须和布满皱纹的脸。 见我进来忙直起腰,胡须上沾着点朱砂粉,像落了一层薄霜:“王妃早,昨夜那二十个学徒我都挑好了,最机灵的是前营的张二牛,从前在家替他爹抓过药。”他说话时,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药柜上几只陶罐映着微光,泛着温润的釉色。 我把怀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案上,是今早让秋月去伙房拿的热馒头:“孙伯先垫垫肚子,等会咱们得把新定的规矩讲明白。”纸包掀开,白气裹着麦香涌出来,像一团暖雾扑在脸上,老孙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伸手:“使不得,您是主子——” “孙伯,”我按住他粗糙的手背,那手像老树皮一样裂着口子,却稳稳托着铜秤,“在这医馆里,咱们都是医者。”他的手颤了颤,突然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好,好!我老孙头活了五十年,今儿才算遇上能说这话的主子!”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可那股热气却顺着指尖传到了我心上。 卯时三刻,十个学徒挤在医馆里,张二牛最前头,鼻尖还挂着没擦净的鼻涕,一吸一吸的,像只冻得发抖的小狗。 药柜边的炭火烤得地面微热,可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仍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听见远处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还有士兵换岗时盔甲相撞的轻响。 我把写满字的竹板挂在墙上,那是我用了半宿整理的《战地救治要则》:“第一条,按伤情分三等。金疮深可见骨、咳血不止的为急,优先处理;皮外伤、扭伤的为缓,排队候诊;断腿断手但无性命之忧的为次,先固定伤处等轮。”竹板悬在墙上,随着炭火的热气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面战鼓。 张二牛举手,鼻涕泡跟着颤:“王妃,那要是同时来三个急的咋办?” “看部位。”我抽出根竹片在竹板上画,“伤在胸口的比伤在大腿的急,头部出血的比腹部的急。”老孙头凑过来看,突然拍了下大腿:“妙啊!从前咱们都是谁喊得响先治谁,难怪总耽误了重的!”他笑出声时,药柜上的瓷瓶都跟着震了震。 学徒们交头接耳,我瞥见最末排的小伍子攥着衣角,眼神躲躲闪闪——他是昨日替伤兵送药时摔了药碗被骂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压着地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小伍子,你说,要是有个兄弟胳膊中箭,箭头还卡着,该怎么处理?” 他猛地抬头,睫毛上还凝着霜,像沾了细碎的冰晶:“我...我从前见老郎中学着拔箭,可血止不住。” “不能硬拔。”我从药箱里取出剪子,铁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声,“箭头倒钩,得先剪断箭杆,再用镊子顺着伤口方向慢慢挑。”我抓过他的手腕演示,“就像这样,轻着点,别碰着血管。”他的手一开始抖得厉害,后来渐渐稳了,指腹蹭过我手背时,带着股年轻人才有的温热,像刚从炭盆边捧起的陶碗。 日头升到竿子顶时,医馆外传来陈将军的大嗓门:“王妃!我那二小子非说您能瞧出他能不能上战场,老子偏不信这个邪!”声音撞在雪地上,激起一片回响。 我掀开门帘,就见陈将军叉着腰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个跟他有七分像的小伙子,脸红得跟熟透的山楂,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凝成霜:“爹!我就是想让王妃看看,我这肺管子到底能不能扛住冬夜巡逻!” “体质预判不是算命。”我笑着把他们让进里间,“是摸脉看气血,看筋骨。”我搭住小陈的手腕,指腹下的脉跳得像擂鼓——年轻,有力,但带着点虚浮,像绷得太紧的弓弦。 “夜里是不是总盗汗?”我问。 小陈猛地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我娘总说我是踢了被子!” “不是被子的事。”我翻开他的眼皮,眼白上有血丝,像被风沙磨过的薄纸,“你这是肺气不足,勉强上战场,跑两步就喘,容易拖后腿。”我转向陈将军,“老将军,您从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兵?看着壮实,一上战场就晕血,或者跑不动?” 陈将军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摸出腰间的酒葫芦灌了口,酒气混着怒气喷出来:“三年前打雁门关,有个小子能扛两袋米走十里,结果冲锋时腿肚子转筋,被马踩断了肋骨——”他突然顿住,酒葫芦“当啷”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您是说,早用这法子,能筛掉这些?” 我点头:“能筛掉七成。剩下三成,再教他们练些强肺的法子,比如晨起跑圈时用鼻子呼吸,别张着嘴灌冷风。” 小陈突然“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雪地上都是印子:“王妃救命!我想跟我爹上战场!” “先起来。”我伸手拉他,“我给你开三副补肺的药,喝完再来诊。要是脉稳了,我给你写条子,陈将军可不能拦着。” 陈将军蹲下来捡酒葫芦,我看见他眼角泛着红:“王妃,从前我总觉得女人就该在绣楼里绣花,今儿算服了——您这手,比我那把刀金贵!” 从晌午到酉时,医馆的门就没关过。 有来讨伤药的,有求着看体质的,还有个老兵攥着块缺角的银锁,说要当给我换副治咳的药。 他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可那银锁被摩挲得发亮,像藏了半辈子的念想。 我没接那银锁,倒给他抓了药,又塞了两个馒头:“您留着,等打完仗给孙女儿打对银镯子。”他走时脚步蹒跚,可背影却挺得笔直。 老兵抹着眼泪出去时,我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浸透了,棉衣贴在脊梁上,湿冷黏腻。 秋月端着热姜茶进来,手背上还沾着药渣,指尖被烫得发红:“姑娘,您从卯时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先歇会儿吧。” “再等等。”我翻着今日的问诊记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我在“急”字下画了道粗线,“等把今日的伤情统计出来,就能知道哪种伤最多,明天多备点金疮药。”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是个小士兵举着药碗跑进来:“王妃!我这碗底还有药渣子,您说能敷在伤口上,我试了,真不疼了!”他掀起裤腿,小腿上的刀伤结着痂,周围没红肿,皮肤泛着淡淡的药膏黄,“我们营的兄弟都说,您这法子比郎中的膏药灵!” “那是因为药渣里的药力还没散尽。”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发顶硬得像小刷子,还沾着点雪沫,“以后都别扔,留着敷伤口。” “王妃仁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帐外的士兵们跟着应和,声音撞在雪地上,惊得几宿没见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哗啦”声划破寂静。 我望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突然想起刚穿来那天,被林婉柔推下荷花池时,也是这样的冷——可现在,掌心是暖的,连肺管子里都浸着热乎气。 “青黛。” 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我没听过的软。 我转身,见他卸了铠甲,只穿件玄色棉袍,手里捧着个陶瓮,热气从瓮口冒出来,是羊肉萝卜汤的香味,还混着一丝蜜枣的甜。 他走近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炭火的低语。 “陈将军说你从早忙到晚。”他把陶瓮放在案上,舀了碗递过来,“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汤里漂着颗蜜枣——是秋月特意放的,她知道我不爱喝咸汤。 热汤贴着掌心,暖意顺着血脉往上爬。 “北狄的密报来了?”我问,因为今早他说过要等军报。 萧凛点头,目光扫过满桌的问诊记录和药包:“北狄可汗的弟弟起兵了,短时间顾不上南侵。”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这次要不是你识破韩统领,咱们还得防着内鬼。”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我低头喝汤,蜜枣在舌尖化开,甜得人发慌,“再说,要不是你信任我,我哪能在医馆里折腾这些。”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的茧,蹭得我手背发痒:“从前是我眼瞎。”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像两潭泉水,映着我沾着药粉的脸,还有那一点未散的笑意。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笑了,拇指轻轻擦过我嘴角的蜜渍,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将军,“现在我恨不得把这军营里的雪都扫干净,只给你留条好走的路。” 夜更深时,他带我去了营外的小山坡。 月光像层银霜,盖在枯草地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远处的篝火星星点点,像落在地上的星子,风里还夹着炭火和烤肉的气味。 “等这场仗过去,”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带你去江南走走。” 我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战鼓似的:“去看什么?” “看杏花。”他说,“我从前在江南打过仗,春天时,青石板路上都是落的杏花,风一吹,跟下粉雪似的。”他顿了顿,“还想看你穿春衫的样子,不用裹这么厚的斗篷。” “好。”我轻声应,“我等着。” 山脚下,秋月抱着我的狐皮斗篷站着,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她见我们望过去,挥了挥手,转身往营里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风卷着点细雪飘过来,落在我睫毛上,凉丝丝的,像谁轻轻吻了一下。 可我知道,等春风从江南吹过来时,这山坡上会开满蒲公英,一朵一朵,飘向没有烽火的地方。 第121章 风雪医馆,暗流涌动! 清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刺得皮肤生疼,每一粒雪都似带着冰针,扎进裸露的耳廓与颈侧。 我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那柔软的毛领蹭着下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可指尖刚在袖中回暖,又被冷意重新攫住,指尖触到袖里暗袋中银针包的金属棱角,冰凉而坚硬,像一颗沉静的心跳。 陈将军的赞誉声犹在耳畔,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粗犷与真诚,但我心里却并未因此有半分松懈。 耳边风声呼啸,仿佛夹杂着远方战鼓的闷响,隐隐震动着胸腔。 首功? 这场仗还没开始打,任何功劳都是镜花水月。 萧凛站在我身侧,他身上铁甲的寒气似乎都被那双专注的眼眸融化了。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温度,那里面有欣赏,有疼惜,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于敬畏的情感。 他的呼吸落在肩头,温热而沉稳,像风雪中唯一可倚靠的屏障。 我心中一动,却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院中晾晒的药材——枯黄的黄芪在风中微微颤动,药香混着雪气钻入鼻尖,清苦而凛冽。 “王妃,”陈将军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昨夜抓到的那个传令兵,嘴硬得很,铁鹰卫的兄弟审了半宿,什么都没问出来。依末将看,不如……”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与萧凛之间游移,“不如交由王爷和王妃处置。王妃心思缜密,或许有法子让他开口。” 我心中了然。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 陈将军信我能揪出内奸,却未必信我能撬开一个受过严酷训练的间谍的嘴。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我,成了,是我的功劳;不成,也无损他什么。 我抬起眼,迎上陈将军探究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将军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力一试。只是审问之事,需得绝对安静,且不能有外人打扰。” “这是自然!”陈将军立刻应下,“人就关在后营的独立营帐,绝无人敢靠近。王爷,王妃,此事实在干系重大,拜托了!”他说着,对着我们二人郑重地抱了拳,这才带着亲卫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冻土之上,震得脚底发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呜咽,卷着雪粒拍打屋檐,远处将士操练的呼喝声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炭火盆在药架旁噼啪轻响,火星偶尔迸溅,灼烫了空气。 “你不必勉强,”萧凛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审讯并非儿戏,那些死士的手段,你……” 我转过身,正视着他,眼前的男人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青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萧凛,”我打断他,“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是一名医生。医生要做的,不仅仅是缝合伤口,更是要洞察人心。一个人的身体会说谎,但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他眼神最细微的闪躲,都不会。” 在前世,我除了是外科医生,还辅修过犯罪心理学。 我知道,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攻破。 酷刑能让人屈服,但也能让人为了解脱而胡言乱语。 我要的,是真相。 “秋月,”我扬声唤道,声音穿透风雪,“将库里那支最老山参的参须取一钱,再备一壶滚水。另外,把我的银针包拿来。” “是,小姐。”秋月应声而去,虽有不解,但她从不质疑我的决定。 脚步声远去,留下雪地上两行浅浅的印痕。 萧凛看着我,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好奇取代:“参须?你要给他提神?” “对,”我点点头,走到一排药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贴着标签的药材——当归的辛香、川芎的微麻、黄连的苦涩,一一在鼻尖掠过。 “一个精神萎靡、濒临崩溃的人,很容易陷入偏执的抵抗情绪。我要让他清醒,让他有足够的精力去恐惧,去权衡。恐惧,有时候比疼痛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我的话。 炭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陪你一起去。”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天然的保护姿态。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有他在,我才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地施展我的计划。 而且,我需要他那属于上位者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作为我审讯的背景音。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向后营。 风雪渐急,打在脸上如针扎,狐裘的毛领已被雪浸湿,寒意顺着领口渗入。 巡逻的士兵见到我们,纷纷挺直腰杆,行礼致意。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对靖安王的敬畏,更多了对我这位王妃的尊重。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场暗流的深度。 关押传令兵的营帐外,两名铁鹰卫如门神般肃立,见到萧凛,单膝跪地:“王爷。” “起来吧。里面情况如何?”萧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像冰刃划过空气。 “回王爷,那人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一言不发。” 我点点头,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示意秋月在帐外等候,然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让我头脑愈发清明。 我撩开厚重的门帘,与萧凛一同走了进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蛰伏的鬼魅。 一股混杂着血腥、汗水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喉头泛起酸涩。 炭火偶尔噼啪炸响,惊得人心一跳。 那个传令兵被反绑着手脚,扔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穿着一身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兵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污泥和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料渗入骨髓,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脊背贴着冻土时那刺骨的冷。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和决绝。 萧凛在我身侧站定,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那传令兵完全笼罩。 无形的压力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靴底碾过地上的碎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颚线,扫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再到他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 他在伪装,伪装得很好。 但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成,这是紧张和恐惧的生理反应,无法用意志力控制。 我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 掌心贴着地面,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像一根细针,缓缓刺入神经。 他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一副不屑与我交谈的模样。 我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看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右手虎口和食指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但你的手腕很灵活,关节突出,更像是常年使用某种精巧的工具。你的口音带了点燕北的味道,但有几个字的尾音,却更偏向于关外。你在军中应该有些年头了,可身上的兵服却很新,肩头还有磨损的痕迹,应该是刚换过不久。” 我的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回头,那双凶狠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惊骇。 我微微一笑,继续道:“让我猜猜,你根本不是什么传令兵。传令兵要求脚程快,腿部肌肉应该非常发达,而你的下盘很稳,更像是练习某种需要扎马步的功夫。你潜入医馆,不是为了偷药,而是为了找东西,一份让你背后的人,觉得比几箱金疮药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 萧凛适时地向前踏了一步,战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那人的心上。 “看来,我猜对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不好奇你是谁,也不好奇你的主子是谁。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停顿了一下,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昨夜,你入我医馆,到底在找什么?” 他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呼吸骤然停滞,连炭火的噼啪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吞噬。 我直起身,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 那份伪造的“朝廷秘药”情报,只是诱饵。 而他真正要找的东西,才是我们揪出所有暗桩的关键。 他死死地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仇恨、惊恐、挣扎……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替闪现。 良久,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个最终的赌博。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了我一个问题。 “王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曾听说过,黑风口的‘鬼哭’?” 第122章 密道疑踪,药库惊魂! 血腥气混杂着恐惧的酸臭味,在我鼻尖挥之不去,像一层黏腻的油膜裹住呼吸。 炭火在盆中噼啪爆裂,火星跳跃着溅落在地,映得墙角的铁钩泛起猩红的光。 我垂眸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传令兵,他身上的北狄军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布料紧贴脊背,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咸腥的汗酸。 他指尖颤抖,指甲抠进泥土,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骨头倒是挺硬。”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随手从旁边的炭盆里夹出一块烧得半红的烙铁,铁器上明灭的火星映在我眼中,也映在那传令兵惊恐万状的瞳孔里。 烙铁离手不过三寸,滚烫的热浪已扑面而来,灼得我眉心发烫,而他裸露的脖颈上汗毛瞬间卷曲,皮肤泛起细小的红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终于崩溃了,尖叫着向后蠕动,后背蹭过粗砺的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股更浓的骚臭味随之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焦味,令人作呕。 我没理会他的哀嚎,将烙铁缓缓凑近他的脸颊。 金属的热气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每一根睫毛都在颤抖,呼吸急促如风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我微微蹙眉,声音冷了三分:“我的耐心有限。说,你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别拿那些骚扰粮道的屁话糊弄我。” 昨夜抓住他时,他嘴里喊着要去烧粮草,可萧凛的防线固若金汤,一个传令兵怎么可能深入到粮草大营? 这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是药库!主药库!”在皮肉即将被灼伤的极致恐惧下,他彻底崩溃了,嗓音撕裂,“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就在今夜子时,要炸了你们的药库!从……从一条地道进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药库! 那里存放着整个边军的救命药材,一旦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伤兵无法救治,瘟疫一旦蔓延,这几十万大军将不战自溃。 好狠毒的计策。 我霍然起身,将烙铁“哐当”一声扔回炭盆,火星四溅,几粒火星蹦到我手背,烫出一点刺痛。 我甚至来不及再审问地道的具体位置,拔腿就往外冲,对身后的亲卫喊道:“看住他!我去见将军!”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带着沙砾的颗粒感磨过皮肤。 我提着裙摆,在灯火通明的军营中飞奔,脚底踩过碎石与冻土,每一次落地都震得脚心发麻。 远处巡逻的士兵铠甲相撞,发出清冷的金属声,而我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像战鼓般在颅内轰鸣。 药库的位置相对核心,周围守卫森严,敌人想从地面潜入难如登天。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条被遗忘的、本应用于战时排水的废弃地道。 我曾在营地舆图上见过它的标记,入口就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处土坡下,而它的另一端,恰好就通向主药库的地基附近! 当我气喘吁吁地冲进萧凛的中军大帐时,他正在沙盘前部署明日的防务。 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指尖正捏着一面小旗,悬而未落。 见我脸色煞白,神情凝重,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令旗,大步迎了上来,扶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沉稳而坚定,沉声问:“青黛,出什么事了?” “药库有危险!”我语速极快地将传令兵的招供和我的猜测一并说出,“敌人计划今夜子时炸毁主药库,他们很可能利用了西北角的那条废弃地道!” 萧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怀疑,立刻转身喝道:“来人!传铁鹰卫指挥使!” 一名身披黑色软甲、气息沉凝的汉子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封锁西北角废弃地道的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再派一队人,从主药库那头的出口反向进入,布置连环弩和滚石,给老子把地道变成一条死路!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里面的老鼠!” “是!”铁鹰卫指挥使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萧凛的布置快如闪电,但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丝毫未减。 我看向他:“不行,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堵截上。万一敌人狗急跳墙,在地道里直接引爆,药库还是会受波及。我必须马上带人转移最重要的药材。” “我陪你去。”萧凛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将军坐镇中军,才能稳住军心。这里交给我,你信我。” 他凝视我半晌,最终缓缓点头:“好。注意安全。” 我立刻赶回医馆,将所有还醒着的医师和学徒都召集起来。 “情况紧急,所有止血、生肌、抗炎的珍贵药材,立刻打包,转移到后面的备用帐篷里去!”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我神色严峻,无人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老孙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株株老山参用油纸包好,一边心疼地念叨:“我的乖乖,这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可千万别磕着碰着。”他粗糙的手指轻抚参须,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那根须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仿佛仍有生命。 我亲自抱着最重要的一箱金疮药,快步走向备用帐篷。 木箱边缘硌着肋骨,沉甸甸的,药粉的苦香透过缝隙钻入鼻腔。 秋月跟在我身边,小脸上满是紧张,呼吸浅而急,袖口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发皱。 我压低声音,对她郑重叮嘱:“秋月,你听着,所有人都听我命令行事。但若……我是说万一,你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不要管我,也不要管任何药材,立刻带着所有人往东边空地撤离,越远越好。记住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子时将至,夜色深沉如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包裹着整个营地,营地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那股压抑的气氛随着时间的逼近愈发浓烈。 我们争分夺秒地搬运着药材,每一次进出主药库,我都感觉像是走在刀尖上。 脚底踩过药柜边缘的碎屑,干枯的草叶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就在我们刚刚搬完最后一批关键药物时,西北角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和压抑的嘶吼声! 来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指挥众人加快速度,将帐篷的帘子放下。 几乎是同时,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一股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地心发出了垂死的咆哮。 轰隆—— 整个营地似乎都跳动了一下,主药库的方向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烟尘,泥土和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帐篷顶上,像一场急雨。 地道塌了! 我第一时间冲了过去,萧凛和他亲卫也已赶到。 只见原本药库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大坑,边缘的药架倒了一片,无数药材被倾泻而下的土石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苦涩的根茎、焦糊的树皮、湿润的苔藓,混着血腥与硝烟,令人窒息。 铁鹰卫指挥使浑身是血地从烟尘中走出,单膝跪地:“启禀将军,贼人共计十二名,已尽数歼灭于地道中。他们引爆了最后的火药,导致地道完全坍塌。” “好。”萧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挥了挥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老孙头看着那一片狼藉,心疼得直跺脚,几乎要哭出来:“我的天爷啊!这……这得埋了多少救命的东西啊!完了,这下全完了!” 士兵们也围了过来,看着被毁的药材,脸上都浮现出绝望之色。 边关苦寒,伤病是最大的敌人,没有了药,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乱。 我走到塌陷的坑边,仔细观察着剩余的药材,脑中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体质预判”能力开始飞速运转。 无数伤兵的面容、体征、脉象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与眼前残存的药材种类进行着高速匹配和组合。 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形成。 我转身,面对着一张张焦虑而无助的脸,朗声道:“大家不要慌!药材虽然损失惨重,但天无绝人之路!” 我指着一堆从架子上滑落、但幸免于难的草药说:“这些‘三七’‘白及’,原本多用于研磨外敷,止血效果上佳。但现在外伤药短缺,我们可以改变用法!将其煎服,配合银针刺穴,可以活血化瘀,调理气血,从内里加快伤口愈合,效果甚至更好!还有那些被土埋了的,只要根茎未损,挖出来洗干净,药效虽减,但依然可用!只要我们善用每一片叶,每一寸根,就一定能渡过难关!” 我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绝望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老孙头也停止了哀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医馆众人,重新清点、整理、分配药材。 我为每一类伤兵都量身定制了新的治疗方案,内服外用,药浴针灸,多管齐下。 奇迹般地,在药物极度短缺的情况下,伤兵营的病情不仅没有恶化,恢复速度反而比以前更快了。 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营。 将士们看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出于对将军夫人的尊敬,而是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和崇敬。 数日后,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也到了。 萧凛看完信,将其递给我。 信上说,太后得知军需被毁之事,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场摔了茶盏,斥责户部与兵部失职。 皇帝更是下令彻查,雷霆手段之下,很快便揪出了数名与北狄暗中勾结、泄露军情的朝中大员,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而在风暴平息后的第二日清晨,萧凛在全军将士面前,将我拉到他的身边。 他环视着台下数万将士,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位将士!”他高声道,“前夜之事,想必大家都有耳闻。敌寇奸险,妄图断我军生路,毁我药库。但他们失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那双总是冷峻如冰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情。 “因为我们有她。”他提高了声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青黛,她不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们这几十万大军最坚实的后盾!是她,识破了敌人的阴谋;是她,保住了我们最后的希望;是她,用她的智慧和医术,让我们在绝境中重生!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有她在我军,何愁北狄不破!” 数万将士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将军夫人威武!大渊威武!” 我站在他身边,迎着成千上万道灼热的目光,心中激荡不已。 我看着身侧这个男人,他用这样一种公开而隆重的方式,给了我最至高无上的肯定和荣耀。 风波过后,营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因为揪出了内奸,防御变得更加严密。 然而,奇怪的是,对面的北狄大营也随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连续几日,他们都未再派兵骚扰,就连以往最活跃的斥候,也收敛了踪迹。 夜里,我与萧凛并肩站在瞭望台上,远眺着黑暗中蛰伏的北狄营地,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北风依旧凛冽,吹得我们衣袍猎猎作响。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我轻声说道。 萧凛“嗯”了一声,深邃的目光穿透夜幕,似乎想看清那片沉寂背后的真相。 “他们最狠的一招已经用过,并且失败了。现在,轮到他们害怕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强大的自信,但我心里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战场上的平静,往往比喧嚣的厮杀更令人不安。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令人窒息的宁静。 它不是结束,而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更猛烈的风暴。 第123章 风雪未歇,情定边关! 营帐外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将士们将头盔抛向空中,烈酒的醇香混着烤肉的焦气,在凛冽的寒风里织成一张名为胜利的网。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橙红的焰舌跳跃着,映得雪地一片斑驳,仿佛大地也在燃烧。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与铜锣的余音,混在笑声与碰杯声中,像是一曲粗犷的凯旋乐章。 我站在人群外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指尖触到袖口时,竟觉出一丝黏腻的凉意——那是昨日包扎伤员时未洗净的血渍。 陈将军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他粗犷的笑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这一仗,赢了!” 赢了。 这两个字像是有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狂喜的浪花。 我看着他们通红的脸庞和闪亮的眼睛,脸颊被篝火烤得发烫,可我的指尖依旧冰冷,神经像是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却又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这只是暂时的,”我低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身边的萧凛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北狄人以凶悍狡诈闻名,这次的撤退太过干脆利落,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更像是一头饿狼在扑杀前,暂时退回暗处,舔舐伤口,等待着猎物露出最脆弱的破绽。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了我的肩上,温暖的绒毛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意,那柔软的触感像是一层无声的庇护。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的认同。 他懂我,也懂战争。 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而我,则在自己的营帐里,借着摇曳的烛火,重新清点着所剩不多的药材,规划着下一批伤员到来时最有效的救治方案。 烛芯噼啪轻响,光影在我掌心跳动,药草的苦涩气息在鼻尖萦绕,指尖划过干枯的当归与黄芪,像是在抚摸一段段未竟的使命。 第二日,喧嚣还未完全散去,京城来的信使便策马而至,带来了皇帝的嘉奖令。 尖细的嗓音在肃穆的营帐中响起,授予我“护军医使”的称号,并赐下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当那盛着金锭的沉重木盒和色彩斑斓的锦缎被呈到我面前时,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这些冰冷的黄白之物,和那些柔软的丝绸,换不回任何一条逝去的生命。 我屈膝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帐:“皇上隆恩,臣女愧不敢当。臣女斗胆,恳请将所有赏赐,尽数换成药材与器械,并请求将军允准,在军中建立一套系统的军医培训体系,以备不时之需。”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连那位传旨的内侍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拒绝这泼天的富贵。 陈将军虎目中精光一闪,他大步上前,亲自将我扶起,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好!说得好!什么黄金锦缎,都不如咱们将士的命金贵!沈医使高义,本将佩服!” 他转头看向内侍,声如洪钟:“公公,还请您如实回禀圣上,就说这赏赐,我们镇北军收下了,但沈医使心怀大义,要用它来为我大周培养更多的军中良医!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内侍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点头称是。 很快,陈将军亲自拟定了章程,以军令的形式,正式将我一手建立起来的“青黛医馆”纳入军制。 从此,它不再是一个临时的民间医馆,而是镇北军中一个正式的、拥有独立编制的医疗机构。 我这个“护军医使”,也不再是虚名,而是真正拥有了调配资源、培训军医的权力。 握着那份盖着将军大印的章程,我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 这比任何黄金都让我感到富足。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天空如一块被洗净的靛蓝绸缎,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 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其上,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将积雪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银河。 脚下的雪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寒风拂过耳畔,带着山野的清冽气息。 萧凛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出了喧闹的营地,一步步踏上了营外那座不高的小山坡。 这里的风比营地里更冷一些,却也更加干净。 我们站在坡顶,可以俯瞰整个军营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人间的星河,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你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转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藏着风暴的眼眸,此刻却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我从未想过,”他继续说道,视线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上,“你会成为我最信赖的人。”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曾是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空降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关,在金戈铁马的血色里,找到这样一个人。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的铠甲冰冷坚硬,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也从未想过,”我喃喃道,“能在这里找到归属。” 这里有我需要救治的病人,有我为之奋斗的事业,还有一个……我愿意托付一生的人。 我们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回到他的营帐,我照例为他检查那道深入骨髓的旧伤。 那是早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为了护住要害,硬生生挨下的一刀,伤口虽已愈合,但每逢阴雨风雪,依旧会隐隐作痛。 当我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道狰狞的疤痕时,那种熟悉的、无法抗拒的“情绪共鸣”如潮水般涌来。 一瞬间,我不再是我。 我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刺骨的孤独将我包裹,那是身为皇子,生来便被置于权谋棋盘上的身不由己;那是身为将帅,亲手将无数兄弟送上战场,却无法保证他们都能回来的沉重与悲怆;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被血色与厮杀惊醒后,独自一人面对空旷营帐的寂寥。 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渴望,那不是对皇权的贪恋,也不是对胜利的痴迷,而是一种最简单、最纯粹的渴望——渴望一盏能为他而留的灯,渴望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渴望一份不夹杂任何利益与算计的温暖。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我从那片情绪的深海中挣脱出来,眼前依旧是萧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可我却能看透他平静外表下那颗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却仍稳稳地贴在那道疤痕上。 寒意从指尖渗入,可心底却燃起一团火。 我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因为我的触碰而微微一僵。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再一个人扛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承诺。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承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永远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了。 一抹水光在他眼底迅速凝聚,他猛地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许久,他才转回头,眼眶已是一片无法掩饰的微红。 他低低地、带着一丝沙哑地应道:“谢谢你。”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第二天,阳光普照,积雪开始融化,带来了春天的讯息。 可这份暖意,却被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召令打破。 萧凛展开那份明黄的卷轴,上面是皇帝的亲笔朱批:“边关局势稳定,王爷劳苦功高,可即刻返京,另有重用。” 他的目光在“即刻返京”和“另有重用”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连我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我凑过去看,那旨意措辞恳切,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催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他将诏书缓缓卷起,看向我,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浓情和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青黛,”他叫我的名字,“这次回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我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混合着一丝不安,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好,那我等着你。” 远处,正在为我们收拾行装的秋月看到这一幕,嘴角也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归途已定,前程光明。 萧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返京事宜。 他召来负责探路的斥候,仔细询问着回京的路线。 “王爷,回京官道畅通,只是……”斥候面露一丝难色,“只是途经的‘一线天’那段山路,前几日下了几场冻雨,山体有些松动,小规模的落石时有发生。虽不致命,但为了稳妥起见,卑职建议绕行百里,走西边的古道。” 萧凛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山道上轻轻划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一线天”与“西道”之间来回移动,似在权衡。 最终,他缓缓抬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传令下去,轻装简行,三日后出发,就走官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京中的旨意催得急,我们耽搁不起。况且,‘一线天’虽险,但地势狭窄,敌若设伏,反不易展开。若走西道,百里荒野,才是真正的死地。”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斥候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 我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却悄然扩大。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真的……没关系吗?” 萧凛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入怀中,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青黛,别怕。有时候,最危险的路,反而是最快的路。我们得尽快回去,京城里,还有一场更硬的仗在等着我们。”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124章 回京风波,暗影随行!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颠簸声,碾碎了暮色中最后一丝安宁。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胸腔,可我心里却比这崎岖的山路还要不平。 马车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指尖残留的寒意——那是萧凛离开时握过我的手留下的温度,如今早已冷却。 车窗外,铁鹰卫肃穆的脸庞在疾风中一闪而过。 他们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湿冷腥重的气息透过车帘缝隙钻入鼻尖,混着铁锈与汗味,勾勒出一场刚刚结束的生死突围。 那场“泥石流”来得蹊跷: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棕黑光泽,滚石排列得如同棋局,每一块都卡在必经之路的咽喉处。 我闭上眼,耳畔仍回响着山体崩裂的轰鸣——可那不是自然的怒吼,而是人为的算计在咆哮。 指尖轻轻捻动,仿佛还能触到那股混杂着杀气与腐叶的泥土味,粗糙、冰冷,带着死亡的预兆。 有人,不希望我们平安回京。 我几乎能想象出京城里,那些人正如何焦灼地等待着我们覆灭的“好消息”。 他们的茶盏在指尖轻转,唇角微扬,却不知自己已在棋盘之上。 夜色渐浓时,我们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停歇,准备明日一早进城。 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如低语的呜咽。 我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线,忽闻窗外落叶轻响——一道青影悄然落地,无声无息。 柳夫人来了。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若不是她那双独有的眼睛——精明如刀锋,却又藏着一丝暖意,像冬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我几乎认不出这位在京城贵妇圈中长袖善舞的人物。 她走近时,鞋底踩在湿土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沙”,像是怕惊动了夜本身。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递到我手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受到那纸张尚有余温,仿佛刚从怀中取出。 “王妃,皇后与吏部李尚书已经等不及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的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的夜风,“他们正在朝中大肆安插亲信,清理异己。王爷此时回京,若是贸然入宫,恐怕……”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给王爷安上一个‘兵变’的罪名。边疆安稳,王爷手握兵权归来,便是他们眼中最大的威胁。” 我捏着那封尚有余温的密信,心中一片雪亮。 从前的沈青黛或许会惊慌失措,但我不会。 路上的伏杀,与这封密信里的警告,完美地串联成了一条毒蛇的轨迹,蛇头,正对准了萧凛。 “多谢夫人。”我沉声说道,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明白了。” 柳夫人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镇定,但她很快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后便匆匆隐入夜色之中。 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连衣角都没惊起一片落叶。 我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与柳夫人带来的消息别无二致,只是更详尽地列出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墨迹未干,隐隐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掌心,微烫,却不再灼心。 翌日清晨,我们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凛王府。 府门大开,管家带着一众仆役恭敬地跪迎。 晨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扫过跪在后面的几张新面孔。 他们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但那份刻意压抑的呼吸——短促、浅薄,像是怕被听见——却瞒不过我。 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异样的汗味,混着新布料的浆气,那是匆忙换上的仆役衣裳。 回到内院,我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女阿春。 “去,把库房里那几味新进的珍稀药材搬到药房,就说我要亲自清点入库。”我淡淡地吩咐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让新来的那几个杂役也去帮忙,手脚麻利些。” 阿春虽有不解,但还是应声而去。 很快,药房里便多了几个忙碌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草香气——当归的微辛、茯苓的土香、龙涎香的幽远,这味道总能让我心安,仿佛回到前世手术室前的那一抹消毒水气息。 我拿起一株“龙涎香”,状似无意地在鼻尖轻嗅,实则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几个新来的仆役。 我的“情绪波动识别”能力,并非什么神鬼莫测的法术,而是基于前世对人体微表情和生理应激反应的深刻理解。 在极度的紧张或心虚状态下,人的瞳孔会轻微收缩,呼吸频率加快,肌肉紧绷,皮下血流加速——这些变化,藏在每一次吞咽、每一次眨眼之间。 我将那株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随手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药柜上,缓缓开口:“这药房乃王府重地,里面的药材,哪怕是一片叶子,都关乎人命。若有任何差池,或是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王府的规矩,你们应该都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一根细针,刺入寂静。 就在我说完的瞬间,我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变化。 那个站在最角落,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杂役,他的喉结有了一个微小的滑动,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就是他。 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清点着药材,心中却已有了定论。 当晚,我将此事告知了萧凛。 他坐在灯下,擦拭着他的长剑,金属与布帛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完我的话,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低声道:“想把眼线安插到我的王府,他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光拔掉一颗钉子没用,”我看着他,“我们要顺着这根钉子,找到钉钉子的人。” 萧凛抬眼看我,眸中带着赞许:“你有什么计划?” “调虎离山。”我微微一笑,“我要让他们以为,他们的计划得逞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在院子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阿春说:“太后近来凤体违和,我准备了些温补的药材,明日一早便进宫去给太后请安,顺便探望皇后娘娘。” 这话,自然是说给暗处的耳朵听的。 果不其然,当天深夜,一道黑影便鬼鬼祟祟地从王府的角门溜了出去。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身后早就缀上了铁鹰卫最顶尖的好手。 那黑影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后宫一处偏僻的宫门外,将一卷纸条交给了等候在那里的一个太监。 而那太监,正是皇后宫中的人。 铁鹰卫的回报,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 幕后主使,正是那位表面端庄贤淑的国母。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便召集了王府内所有的心腹管事,以及我从医馆带来的几名最得力的学徒。 他们站在庭院中,神色肃然,不知我此举何意。 我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凉意,也吹动了我鬓边一缕碎发。 “从今天起,凛王府要增设一个部门。”我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我称之为,‘情报司’。”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我的医馆,每日接触三教九流;柳夫人手中的贵妇圈,掌握着京城上层所有的风吹草动;你们这些管事,与京中各行各业都有往来。这些,就是我们最初的眼睛和耳朵。” 我看向那几名眼神发亮的医馆学徒:“你们不仅要会看病救人,更要学会听,学会看,学会分辨每一条信息背后的价值。” 我又转向那些管事:“你们的人脉,就是我们的网络。我要你们建立起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整个京城。” 最后,我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从今往后,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没有人再出声,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奋起反抗的火焰。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整个凛王府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一张以王府为中心,以医馆和各个商铺为节点,以贵妇们的茶会和仆役们的闲聊为信息来源的情报网,正悄无声息地铺开。 我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各方的零散消息,再由我亲自筛选、整合、分析,从中剥离出有价值的情报。 萧凛则利用这段时间,不动声色地与朝中几位被皇后打压的老臣取得了联系,稳固着朝堂上的阵脚。 我们一内一外,一明一暗,像两头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反击的时刻。 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一计不成,她必然会再生一计。 我们在等她的下一步动作,等着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天傍晚,我刚处理完情报司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萧凛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脱下外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我递上一杯热茶。 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沉声道:“宫里来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 他摇了摇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是太后的懿旨。” 我正想追问,一名管家已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高声禀报道:“王爷,王妃,宫里传旨,说……” 第125章 脉象识奸,朝堂惊雷! 金銮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探究、惊愕、忌惮,最后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身侧萧凛的气息,他没有看我,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站在我的身前,为我隔绝了御座之上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 皇帝的脸色铁青,握着龙椅扶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斩”字,而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事,暂且作罢,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彻查!”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我跟在萧凛身后,一步步走下丹墀。 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此刻双腿还有些发软。 可我的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我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将我当作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被冷落在后院的摄政王妃。 那些曾经对我视而不见的官员,此刻纷纷避让,眼神复杂地垂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方才被我当众“诊”出谎言的李尚书,早已被禁军拖了下去,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是我在这场博弈中,赢得的第一个战利品。 直到坐上返回王府的马车,那股紧绷的弦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尖还有些冰凉。 “怕了?”萧凛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边,伸手将我冰凉的指尖握入他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摇了摇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和……赞许? “有王爷在,臣妾不怕。”我轻声说。 这不是假话,方才在他挺身而出的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惶恐都烟消云散。 他那句“有她在,胜过千军万马”,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萧凛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太过冒险。”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王爷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太后身中奇毒,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若不兵行险着,我们只会一步步落入对方的圈套,再无翻身之地。” 从我进宫为太后诊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太后脉象沉迟细弱,看似是年老体衰之症,可我却在她呼吸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特殊气味。 这种气味,寻常太医或许会忽略,但我自幼浸淫医道毒经,对它再熟悉不过。 那是“附子”的毒性在脏腑中郁结不散时,才会透出的气味。 正当我心神不宁地走出太后寝殿时,那个叫苏小娘的年轻女官,借着为我引路的机会,飞快地塞给我一个纸包,只留下了一句“王妃,此物气味不对,请您定要小心”,便匆匆离去。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些碾碎的药材残渣,正是从给太后熬煮的药膳里偷偷取出的。 那股熟悉的、被其他药材掩盖住的附子气味,立刻证实了我的猜测。 附子,大辛大热,用之得当是回阳救逆的良药,可一旦与某些药材相克,或用量稍有差池,便会成为穿肠索命的剧毒。 太后的药膳方子定然被人动了手脚,才会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日渐衰弱,直至油尽灯枯。 我本想将此事暗中告知萧凛,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朝堂上的发难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险。 李尚书伪造的边关军报,矛头直指萧凛,意图将他打成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 那一刻,我福至心灵,将两件事串联了起来。 对方的计划,堪称一石二鸟。 先以慢性毒药拖垮太后的身体,让她无法再为萧凛这个摄政王撑腰;再以伪造的军报构陷他,一旦罪名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我若沉默,便是坐以待毙。 所以我站了出来。 我没有直接抛出太后中毒的重磅消息,因为那会显得太过突兀,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我危言耸听,诅咒太后。 我选择了从李尚书下手。 我的医术,不仅能辨病症,更能辨人心。 一个人的情绪剧烈波动时,他的脉搏、呼吸、心跳、乃至皮肉的温度,都会发生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而这些,在我的指尖下,无所遁形。 李尚书撒谎时,他的寸口脉象急促而紊乱,如同受惊的兔子,与他表面上义正词严的镇定截然相反。 我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拆穿他的伪证。 先破其一点,再及其余。 当我成功地让所有人相信我的“诊脉断谎”之能后,再抛出太后中毒和药膳被篡改的证据,便显得顺理成章,也更具说服力。 “那份真正的军报,你何时拿到的?”萧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道:“前几日,王爷在书房处理军务时,曾让管家将几份重要文书送入我房中暂管,其中便有那份誊抄的副本。我当时只是觉得事关重大,便多看了一眼,记下了其中的内容和印信样式。” 这当然是托词。 事实上,是我在察觉到宫中气氛不对后,特意向管家询问,悄悄取来的。 我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而萧凛的军务,无疑是敌人最可能攻击的软肋。 萧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似乎默认了我的说法,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入摄政王府。 喧嚣和危机暂时被隔绝在高高的院墙之外。 回到我们居住的清晖院,屏退了下人,我才从袖中取出那包由苏小娘给我的药渣,以及那份被李尚书当庭呈上的伪造军报。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一包致命的毒药,一份构陷的伪证,还有一个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身份不明的宫中女官。 它们就像三条散乱的线索,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指向一个潜藏在深水之下的巨大阴谋。 萧凛的目光落在上面,沉声道:“你想从哪里查起?” 我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坚定。 朝堂上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打响。 伪造军报的源头,需要萧凛动用他的力量去追查。 而我,则有我的战场。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渣。 “凡入口之物,必有迹可循。”我缓缓说道,“宫中规矩森严,无论是御膳房的食材采买,还是太医院的药材出入,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太后的药膳,就一定会在账目上留下蛛丝马迹。” 那些用朱砂和墨笔记录的账册,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枯燥的数字和条目。 但在我看来,那里面藏着的,是比任何供词都更可靠的真相。 每一味药材的增减,每一次食材的调换,都可能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我的战场,不在金銮殿,也不在沙场。 它就在那一卷卷积满灰尘的陈年账册里。 敌人的手笔再干净,也总会不经意间,留下一味不该出现的药,或者一笔对不上的账。 而我要做的,就是将它找出来。 第126章 毒案迷踪,皇后现形! 我盯着桌案上那包泛着暗褐色的药渣,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噼啪一跳,将药渣的影子投在萧凛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的指节抵着案几,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像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明日进宫。"我伸手将药渣推近些,指甲轻轻划过油纸包的褶皱,"太后的药膳由太医院和御膳房双重监管,能动手脚的,必定是能接触到两本账册的人。" 萧凛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素纱襦裙渗进来:"太医院院判是皇后表舅,御膳房掌事大太监跟李尚书有姻亲。 你单枪匹马......" "所以才要借王爷的势。"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触感是熟悉的薄茧,"昨日陛下赐我"整理御药"的恩典,正好做个由头。"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松开手:"我让阿九带暗卫守在宫门外,你若觉得不对......" "我知道。"我抽出帕子包好药渣,"先查药材库的出入账。"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带着秋月乘软轿入了宫。 御药房的酸梅香混着药材的苦气扑面而来时,我捏着腰牌的手指微微发紧——这腰牌是昨日下朝时,皇帝亲自递到我手里的,说是"青黛救太后有功,特准协理御药"。 此刻摸着腰牌上"钦赐"二字的烫金,倒像摸着块烧红的炭。 "沈侧妃。"太医院院判张存礼哈着腰迎上来,山羊胡抖了抖,"御药典籍都在东阁,小的这就叫人搬......" "不必。"我打断他,"我想先看看近三个月的药材采买账册。" 张存礼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皱纹堆成乱麻:"这......账册是内廷机密......" "张大人是信不过陛下的钦赐?"我指尖叩了叩腰间的腰牌,"昨日陛下还说,要彻查太后病源,莫不是张大人觉得,查账会扰了太医院清誉?" 他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叫小太监搬来三大箱账册。 我翻到最近三个月的附子条目时,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附子是太后药膳里的主药,可药材库的出库记录里,竟有三笔共计一百二十两的附子,在太医院的入库账上查无踪迹。 "张大人。"我指着那页空白的太医院账册,"这三批附子,是直接送进御膳房了?" 张存礼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攥着朝服下摆:"许是......记错了?" "记错?"我冷笑一声,"药材库用朱砂记出库,太医院用墨笔登入库,两本账册对不上,倒成了记错?"我转向秋月,"去御膳房把他们的食材账册也借来,就说沈侧妃要核对药膳用料。" 秋月应了声退下,张存礼的脸瞬间白得像浸了水的草纸。 我趁他发怔,迅速从袖中摸出个小玉瓶,用银簪挑了点附子残渣装进去——这是方才翻账册时,故意碰倒的半袋药材里扫出来的。 等御膳房的账册送来时,我几乎要笑出声。 御膳房的记录里,这三批附子确实进了后厨,但经手人一栏赫然盖着"司药房"的朱印——司药房归皇后直管,连皇帝都不轻易过问。 回王府的马车里,我捏着小玉瓶的手直发烫。 秋月掀开车帘看了眼,小声道:"王妃,到清晖院了。" 萧凛正在院里等,见我下车,目光立刻落在我攥着的小玉瓶上:"查到了?" "嗯。"我把小玉瓶递给他,"这三批附子没走太医院的账,直接进了御膳房。"我顿了顿,"司药房的印。" 他瞳孔骤缩,指腹摩挲着玉瓶:"皇后的人。" "还需要验证毒性。"我拉着他往偏厅走,"现代医学里,附子中毒多因炮制不当。 若这批附子是故意不按古法炮制......" 偏厅早备好了验毒的银盘和醋。 我将药渣用醋泡开,插入银针时,连秋月都屏住了呼吸。 不过半盏茶工夫,银针尖端便泛起诡异的青黑——比自然变异的附子毒上三倍不止。 "人为的。"我盯着银针,声音发颤,"他们故意给太后用了未炮制完全的附子,日日累积,才会突然发作。" 萧凛的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跳:"我这就......" "别急。"我按住他的手背,"还差人证。"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通报:"柳夫人求见。" 柳夫人进来时,鬓边的珍珠步摇微微晃动,脸上却带着紧绷的笑意:"今日在长公主府赴宴,听见周美人的大丫鬟跟人嚼舌。"她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那丫鬟说"太后这次病得蹊跷,怕是有人要让王爷失势"。" 我心里一凛:"周美人是皇后的人?" "是。"柳夫人点头,"那丫鬟最近常往景仁宫跑。" "立刻派暗卫盯着她。"我转头对萧凛道,"若她再去景仁宫......" "明白。"他应了声,对门外使了个眼色,"阿九,带两个人跟紧了。" 三日后,阿九回来复命时,手里攥着张纸条:"那丫鬟这三日去了景仁宫五次,最后一次出来时,袖中揣着个锦盒。" 我捏着纸条,突然想起苏小娘——她上月被我安插进御膳房做帮厨。"去传苏小娘。"我对秋月道,"就说我要问药膳的事。" 苏小娘来的时候,鬓角沾着灶灰,眼睛却亮得像星子:"王妃,我前日值夜,看见二等宫女春桃往太后的药膳里加东西。"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这是我偷偷刮的药膳渣,和之前的不一样。" 我展开布包,里面的残渣颜色比之前的更深,还混着细碎的褐色颗粒。"做得好。"我拍了拍她的手,"继续盯着春桃,有动静立刻传信。" 当晚,我在书房铺开白纸,用炭笔勾画出附子的流向:药材库→司药房→御膳房→太后药膳。 又在旁边注上每批药材的日期、数量,以及银针验毒的结果。 最后附上一张纸,写着"附子未炮制完全,每日微量累积,三月后可致心脉暴绝"。 "明日早朝,我要呈给陛下。"我将纸卷塞进檀木匣,"有了药物流向和毒理分析,皇后再难抵赖。" 萧凛靠在门框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头:"我陪你去。" 第二日的御书房比往日更冷。 皇帝坐在龙椅上,皇后和李尚书跪在丹墀下,李尚书的官服下摆沾着泥,皇后的凤钗歪在鬓边,眼里却还带着不甘。 "萧凛擅权已久!"皇后突然尖声叫道,"他私养暗卫,干预朝政......" "够了。"皇帝揉着额角,"沈侧妃,你说有证据?" 我捧着檀木匣上前,将药物流向图和毒理报告展开:"这是近三个月附子的出入账册,药材库出库三次,太医院未登记,却进了御膳房。"我指着春桃换药膳的记录,"这是御膳房眼线的证词,有人深夜更换药膳。"最后,我举起银针,"这是用太后药膳残渣验毒的结果,毒性远超正常附子三倍。" "而能同时调动司药房和御膳房的......"我看向皇后,"只有掌管内廷的中宫。" 皇后的脸瞬间煞白,李尚书的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指节泛白。 萧凛突然上前一步,玄色蟒袍带起一阵风:"陛下若不信,臣愿开王府所有账册任查。"他目光如刀扫过皇后,"若有人还想玩,臣奉陪到底。" 皇帝"砰"地拍了龙案,震得茶盏叮当响:"传刑部! 将皇后、李尚书押入天牢!" 殿外传来锁链的哗啦声,皇后被拖出去时,突然回头尖叫:"萧凛,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我攥着袖中的檀木匣,后颈泛起凉意。 这时,皇帝的贴身太监小福子匆匆跑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的脸色骤变,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沈侧妃,你且先回王府。" 出了宫,萧凛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方才小福子说什么?" "不知道。"我望着宫墙上翻涌的乌云,"但皇后的话......" "有我在。"他将我拢进怀里,"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替你扛着。"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里,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或许,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27章 战火燃城,奔赴前线! 出了御书房,萧凛的手始终攥着我腕骨,指腹在我脉搏上一下下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我抬头看他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喉结动了动,到底没问方才小福子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一垂,他突然将我按进怀里。 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松木香,闷在我鼻尖:"青黛,方才在殿里,你手一直在抖。" 我这才惊觉自己指甲早掐进掌心,指腹全是月牙印。"皇后说护不住一世......"我贴着他心口,听他心跳如擂鼓,"或许她指的不是宅斗。"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马蹄急奔声。 萧凛掀开车帘,骑卫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风卷起:"王爷,北境急报! 云州昨夜遭突袭,守军折损过半,营中疫病蔓延,军医说......说这疫症来势凶过刀枪。" 我猛地抬头,萧凛的手在我背上一顿。 "具体情形?"他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云州守将程将军八百里加急,说敌军用了毒烟,沾者高热不退,皮肤起紫斑,三日便人事不省。"骑卫喉结滚动,"京中派去的军医队前日到了,可......可他们也染了病。" 车厢里温度骤降。 我想起现代急诊科见过的脓毒症患者,紫斑、高热、器官衰竭——这哪是普通疫病,分明是混合了瘴气与细菌感染的毒疫。 "停车。"我扯萧凛衣袖,"我要去云州。" 他瞳孔骤缩:"不行。" "萧凛,我懂医术。"我扳住他肩膀,"现代学的那些不是摆设,我知道怎么防传染,怎么配草药。 云州现在缺的不是刀枪,是能镇住疫病的人。" "青黛,那是战场。"他指尖抵着我眉心,"你从前在冷宫受的苦,我不愿你再受半分。" "可那些士兵呢?"我抓住他手背按在自己心口,"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在泥里滚,在毒烟里咳。 我若能救十个,便是十个的命。" 他眼底翻涌着暗潮,指节捏得发白。 车外北风卷着碎叶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 "我有防瘴气的草药方。"我放软声音,"用苍术、白芷、艾叶熏帐子,能滤掉大半毒烟。 再配些黄连、金银花煎水喝,能压高热......" "够了。"他突然低头吻住我额头,气息滚烫,"明日辰时出发,我调三十暗卫随你。" 第二日天未亮,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萧凛亲自给我系披风带。 他指尖在系带结上绕了两圈,突然说:"若有危险,立刻吹玉哨。" 我摸出腰间那枚羊脂玉哨——是他新铸的,刻着"凛"字。"知道了。"我踮脚亲他唇角,"等我回来给你看云州的月亮。"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 三十暗卫从房檐跃下,如黑色潮水将我围住。 出了京城十里,秋月圆睁着眼拽我衣袖:"姑娘,你听——" 马蹄声。 不是我们队伍的,是从左侧林子里传来的,细碎却密集,像一群人在刻意压低声响。 我心跳陡然加快。"暗卫!"我压低声音,"左侧林子有伏兵!" 为首的暗卫阿九点头,反手抽出腰间短刃。 我拽着秋月和随军的小红躲进路边草堆,正看见二十几个"商队"打扮的人从林子里窜出,腰间鼓鼓囊囊——是刀。 "火油!"我对小红喊,"你怀里不是带着火折子?把草堆点着!" 小红愣了一瞬,立刻摸出火折子。 干草"轰"地烧起来,浓烟裹着焦味冲天而起。 伏兵被烟呛得咳嗽,阿九带着暗卫趁机冲上去,刀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老赵是随队的炊事长,此刻举着锅铲从后面绕过去,一铲子拍在个伏兵后颈。 那人大叫着栽倒,老赵骂骂咧咧:"奶奶的,敢劫老子的锅?" 等硝烟散了,伏兵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跪在地上发抖。 我蹲下身,扯下一人面巾——是胡人特有的络腮胡,左脸有条刀疤。 "黑风的人?"阿九踢了踢他。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我却在他腰间摸到半块虎纹令牌——和萧凛说过的北境敌军将领黑风的令牌纹路一样。 "走。"我站起身,"云州等不及。" 到云州时已近黄昏。 营门口躺着几个士兵,浑身滚烫,胳膊上的紫斑连成片,嘴里呢喃着"娘"。 我鼻子一酸,蹲下身摸他们额头——至少四十度。 "封锁营区!"我对程将军喊,"把染病的集中到西帐,没染的搬去东帐。 军医! 把你们存的药材全搬出来,黄连、连翘、贯众各取三斤!" 小红举着药篓跑过来:"姑娘,口罩做好了!"她手里是叠粗布,中间夹着艾草——我教她的简易防传染口罩。 "给每个士兵发两个,睡觉也戴着。"我倒出药材,"再烧两锅苍术水,全营帐篷都熏一遍。"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我掀帘出去,见个穿玄色锦袍的使者被押过来,手里举着封信。 "我家将军说,"使者扬着下巴,"这毒是天罚,你们中原人跪下来求,也救不活一个。" 我冷笑,拽过旁边染病的士兵,用银针挑开他手臂紫斑,挤出点脓血,滴进备好的药碗。 碗里是我新配的黄连汁,脓血遇药立刻泛起白沫。 "这毒是腐烂的兽骨混了瘴气。"我举起药碗给众人看,"用黄连、苦参煎水擦身子,再喝两副败毒散,五日就能退热。" 士兵们交头接耳,程将军的眉头松了些:"沈侧妃说的,某信。" 深夜,我蹲在营外土坡上,老赵举着灯笼给我照路:"姑娘,我前日巡营,见敌军后营总冒黑烟,像是在烧什么。" 我攥紧地形图:"去看看。" 暗卫留在营里守着,我只带了小红和老赵。 绕过三道岗哨,敌军帐篷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后营果然有堆焦黑的东西——是尸体,穿着中原士兵的铠甲。 "他们烧尸体放毒。"我捏起块焦骨,"腐尸的毒气混在风里,吹到我们营区就成了疫症。" 小红倒抽冷气:"那怎么办?" "记位置。"我掏出炭笔在地图上圈点,"明日告诉萧凛,让他派兵绕后......" 话音未落,不远处帐篷传来人声。 我拽着两人躲进草堆,心跳得耳朵发疼。 "王妃已到前线,下一步按计划行事。" 是京中官话! 我浑身血液凝固。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根针戳进耳膜——分明是京城口音,不是北境胡人的生硬腔调。 "确定是她?"另一个声音沙哑。 "错不了,程将军营里都传,沈侧妃带着药箱子来的。" 我攥紧地图,指甲几乎要戳穿纸。 谁会在敌军营里说京中官话? 皇后党羽? 还是...... "姑娘,走。"老赵扯我衣袖。 我最后看了眼那顶帐篷,转身时靴底碾到片碎瓷——上面有金丝暗纹,是京城官窑的样式。 回营的路上,我把碎瓷攥得生疼。 月光照在小红脸上,她还在发抖:"姑娘,那声音......" "先睡。"我摸她发顶,"明日再说。" 可我哪睡得着。 萧凛的脸在脑海里转,他说"天塌下来我扛着"的样子那么清晰。 帐外北风呼啸,我摸着腰间玉哨,突然很想立刻吹响它——告诉他,云州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照见暗处的鬼。 第128章 毒瘴迷雾,智破陷阱! 我在草堆里蹲得腿都麻了,碎瓷片扎得掌心生疼。 回营的路上,老赵举着灯笼的手直抖,小红的呼吸声在耳边忽快忽慢,像敲着面小鼓。 等进了帐子,我才发现自己后颈全是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姑娘,喝口热汤?"秋月端着药碗进来,见我攥着地图的手直颤,声音立刻轻得像片羽毛,"您先歇着,王爷那边......" "不。"我打断她,把碎瓷片往桌上一放,"现在就去见萧凛。" 帐外的守卫见是我,连通报都免了。 萧凛正伏在案前看军报,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投下阴影,听见动静抬眼时,眼底的冷硬突然软了软:"怎么这时候来?" 我把碎瓷片推过去:"今晚跟老赵、小红去了敌军后营。" 他的手指刚碰到瓷片,瞳孔猛地一缩——那抹金丝暗纹是官窑特供,除了宫里,京中勋贵都未必能得。"说。"他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我把夜里听见的京中官话、烧腐尸的焦骨,还有那顶帐篷里的对话全倒了出来。 说到"王妃已到前线,下一步按计划行事"时,他突然攥紧了瓷片,指节泛白:"你早该叫醒暗卫。" "我怕打草惊蛇。"我按住他手背,"更怕......" "怕什么?"他低头看我,烛火在他眼里晃,"怕我护不住你?" 我没说话。 但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冷铁似的寒气,混着点沉水香,倒比暖炉还让人安心。"天塌下来我扛着。"他的下巴蹭过我发顶,"现在,去审俘虏。" 地牢里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被俘的敌兵缩在草堆里,见萧凛进来,膝盖立刻软了。 我站在阴影里,看他抽出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插,剑尖离那敌兵的脚趾只差三寸:"谁教你们烧腐尸放毒的?" 敌兵抖得像筛糠:"是...是黑风将军的谋士,说那方子是从宫里......" "宫里谁?"萧凛的剑往前送了半寸,割破了敌兵的裤脚。 "小的不知!"敌兵突然嚎起来,"就听那谋士说,是先皇后身边的老医正传下来的禁方,能让中原士兵发烂疮......" 我倒抽一口冷气。 萧凛的剑"当啷"一声插回剑鞘,转身时衣摆扫过我手背:"去账房取十两银子,赏给守夜的。"等敌兵被拖走,他才低声道:"看来京里的耗子,爬到北境来了。" "先解决眼前的毒瘴。"我扯了扯他衣袖,"我需要竹筒、炭布、麻绳。"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就堆了小山似的材料。 我蹲在石墩前,把竹筒锯成两半,用炭布裹住中间镂空的部分,再拿麻绳扎紧:"这是防毒面具。 炭布能吸毒气,竹筒通呼吸。" 小红举着个半成品凑过来:"姑娘,这样戴会不会闷?" "闷总比毒发好。"我给她戴上,调整麻绳松紧,"等下让各营派个代表来学,再去采些艾草、苍术,在营门口架锅煮——烟能冲散瘴气。" 老赵扛着一捆炭布过来,胡子上沾着草屑:"我让伙房腾了口大锅,保证煮得比敌军的毒烟还浓。" 校场上渐渐热闹起来。 士兵们摸着面具直乐:"沈侧妃这手,比咱们老家的防灰罩子还巧!"我看着他们笨拙地互相系绳子,突然想起现代医院里的护目镜,喉咙有点发紧——原来有些东西,隔了两世,还是能派上用场。 中午时分,哨兵的号角突然撕裂天空。"敌军动了!" 我爬上望楼,就见北边腾起团灰黄的雾,像条张牙舞爪的龙,顺着风势往营里滚。 萧凛站在我身边,手按在刀柄上:"你说的办法......" "看东边。"我指着提前埋伏的弓箭手。 他们同时点燃火把,抛进早就堆好的干草堆。 火舌"轰"地窜起来,热气流卷着烟尘往上冲,把毒雾的势头生生顶歪了半寸。 "再偏!"我攥紧望楼栏杆。 风像听懂了似的,突然打了个旋——毒雾裹着腐尸味,竟调转方向,直往敌军阵里扑去! 敌营炸了锅。 黑风将军的吼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士兵们捂着脸乱跑,撞翻了帐篷,踩倒了旗幡。 萧凛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青黛,你这招借风还毒,妙。" 下午收兵时,我在乱军里发现个蜷缩的身影。 他胸甲上插着箭,血把衣袍染成了暗紫,却还攥着半块干粮——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救他。"我蹲下来,用匕首割开他的衣襟。 箭头扎得深,但没伤着心肺。 我掏出金疮药撒上,又用布带给他包扎:"疼就咬我手。" 他疼得直抽气,眼泪却硬是没掉:"你们...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也是爹生娘养的。"我给他喂了口水,"我老家有个弟弟,跟你一般大。" 他突然哭了,哭得浑身发颤:"我叫阿木,是黑风将军的马夫......粮道在西边三十里的红柳沟,主帐后有条小径,能爬上山坡......" 我把他的话记在纸上,交给萧凛时,他正擦着剑上的血:"今晚夜袭?" "嗯。"我点头,"阿木说,黑风爱喝葡萄酒,帐里防备最松。" 月上中天时,营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我正给伤员换药,就听见士兵们欢呼:"王爷回来了!" 萧凛的玄色大氅沾着尘土,发梢还滴着汗。 他翻身下马,直接穿过人群,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我撞在他胸甲上,疼得轻呼,他却抱得更紧:"你若出事,我灭他九族又何妨!" 风卷着硝烟扑过来,我闻见他身上的血味和马汗味,突然就笑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明日再说。"他低头蹭我额头,"先回帐里歇着。" 可没等我迈出两步,远处突然传来"当——"的一声钟响。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敲在人骨头里。 我抬头望去,就见敌军阵中推出个巨大的铁笼,月光照在笼栅上,泛着冷森森的光。 笼里影影绰绰有个东西,似狼非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我攥紧萧凛的衣袖,他的手也紧了紧:"青黛,那是......" "不知道。"我盯着铁笼,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但它身上的味道......像极了腐尸毒。" 第129章 猛兽狂袭,生死一线! 铁笼被黑风的士兵用铁棍撬开的刹那,腐臭混着腥气猛地灌进鼻腔。 我下意识捂住口鼻,喉间泛起酸水——这气味和半月前在敌营暗窖里发现的腐尸毒几乎一模一样,是用烂尸掺蛇毒、曼陀罗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阴毒之物。 "青黛!"萧凛的手在我腰上骤然收紧,玄铁铠甲硌得肋骨生疼。 他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退到我身后。" 笼中黑影窜出来的瞬间,我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足有小牛犊子大的躯体,皮毛结成块,泛着紫黑的痂,双眼红得像浸了血,犬齿上还挂着半块带毛的肉。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吼,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正是被腐尸毒侵蚀神经的狂躁症状。 "是中毒的狼獾!"我脱口而出,"毒入脑髓,没了痛觉,只会发疯攻击活物!" 话音未落,狼獾突然弓起背,肌肉绷紧如铁。 我瞳孔骤缩——它瞄准的是篝火边的小红! 那丫头正蹲在地上给伤兵换药,药碗"当啷"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往后缩。 "小心!"老赵抄起烧火棍冲过去,可狼獾速度太快,眨眼就到了小红跟前。 我手指颤抖着去摸腰间药囊,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镇静剂! 得用曼陀罗籽粉混朱砂,能暂时麻痹它的神经! 药囊的绳结死紧,我急得直跺脚。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掌心全是汗,却稳得像块铁:"我来。"青铜小瓶"咔"地弹开,药粉簌簌落进我掌心。 狼獾的前爪已经搭上小红的肩头,她的尖叫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对准它大张的嘴猛撒药粉——白色粉末裹着风灌进去的刹那,狼獾的动作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呜咽,前爪无力地垂落。 "倒!"我吼了一嗓子。 狼獾歪着脑袋晃了两下,"轰"地砸在地上,尾巴还在抽搐。 "小红!"老赵扑过去把人拽进怀里,小红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衣襟直哭:"王...王妃救了我..." 周围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我军士兵举着刀枪蹦跳,甲胄撞得叮当响:"王妃神技! 王妃神技!"连重伤的士兵都撑着胳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个沈青黛!"黑风的怒吼盖过了欢呼。 他站在敌阵高台上,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尖直指我:"把剩下的狼獾都放出来! 老子要把这女人撕成碎片!" 我后颈的汗毛"刷"地竖起来——黑风刚才说"剩下的"? "秋月!"我转身抓住贴身侍女的手腕,"去账房把所有艾草、樟树叶都搬来! 老赵,带炊事班把后营的土坑挖深三尺,用草木灰填底!" 秋月发辫一甩跑远了,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汗:"王妃,这是要?" "狼獾中毒后嗅觉更灵,艾草和樟树叶能掩住人味。"我扯下腰间的银链,"土坑能陷住它们的爪子,草木灰吸了毒血,就不会顺着地面蔓延。" 萧凛突然按住我的肩,他的铠甲还带着战马的余温:"我让张统领带两队人守着陷坑。"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发颤的手背,"你只消...别再涉险。"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我心一沉——第二头狼獾被推出来了。 月光下,能看见它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黑血,显然是被强行灌了毒。 "王爷!"我拽住他的衣袖,"总攻吧。 它们现在被毒控制,反应比平时慢三成,正是破绽!" 萧凛的玄铁剑"嗡"地出鞘,寒光映得他眉峰更冷:"吹号角!" 冲锋号撕破夜空的刹那,我望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在军帐里擦剑的模样——那时他还说"妇人之仁误事",如今却把后背交给了我。 "青黛!"他在马背上回头,风掀起他的大氅,"守好后方。" 马蹄声如雷滚过,我望着骑兵队的火把连成火龙,转身冲进临时医帐。 小红已经擦干了眼泪,举着药碗站在伤员跟前:"王妃,我来递药!"老赵扛着一麻袋艾草冲进来:"都按您说的,陷坑填了三层草木灰!"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我蹲在地上给伤兵止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血浸透了我的衣袖,可听着外面逐渐稀疏的喊杀声,心里却像揣了团火——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脑子和医术,赢过了刀枪。 "王妃!"有士兵跑进来,"敌营溃了! 黑风带着残兵往西北逃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跟着他走出医帐。 晨光里,战场像被揉皱的布,断旗、残甲、血渍东一块西一块。 几个士兵正用绳子拖着那头昏迷的狼獾,准备埋进毒坑。 "等等。"我喊住他们,"这畜生身上的毒得仔细检查,别留后患。" 蹲下来的瞬间,我指尖触到狼獾颈下的皮毛——那里有块硬邦邦的东西。 掀开结着血痂的毛,一枚青铜牌露了出来,正面刻着九条盘龙,龙尾卷着"承"字,边缘还沾着半块朱红印泥。 我的手突然抖得厉害,青铜牌"当"地掉在地上。 萧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弯腰捡起牌子,眉峰皱成刀刻的痕:"这是...皇室宗正寺的腰牌。" "宗正寺?"我喉咙发紧,想起上个月在宫里见到的那道密旨——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皇子,正是宗正寺的主管。 萧凛转身时,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把腰牌塞进我手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去查查宗正寺的旧档。"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狼獾体温的牌子,阳光照在龙纹上,泛着冷森森的光。 有些事,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边境之争——可此刻我望着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望着小红扶着伤兵喝热粥的背影,突然觉得,哪怕背后有再大的阴谋... "我陪你查。"我望着萧凛的眼睛,"不管是谁,敢动我们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他突然笑了,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血渍:"好。" 风卷着硝烟吹过来,我听见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看见医帐前的篝火重新烧得旺旺的。 可那枚青铜牌还在我掌心发烫,烫得我想起昨夜狼獾眼里的血光——有些秘密,该见天日了。 第130章 皇家烙印,疑云重重! 我蹲在狼獾尸体旁,指尖触到那片硬邦邦的皮毛时,后颈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结着血痂的灰毛被我轻轻拨开,青铜牌上的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九条龙尾交缠处那个"承"字,像根细针扎进眼睛。 "这是宗正寺的腰牌。"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冷。 我手一抖,铜牌"当啷"掉在地上,在染血的泥土上滚出半圈。 他弯腰捡起时,我瞥见他指节因用力泛白,虎口处那道旧疤被绷得发亮——那是三年前漠北战役留下的,当时他为救中箭的副将,徒手挡了把带倒刺的刀。 "宗正寺..."我喉咙发紧,上个月在慈宁宫替太后诊脉时,亲眼见过七皇子捧着宗正寺的典籍跪呈圣驾。 皇帝拍着他肩膀笑:"承儿最是心细,宗正寺的事交给你,朕放心。"此刻再想起那画面,只觉得金銮殿上的明黄龙袍都蒙了层阴翳。 萧凛把腰牌塞进我掌心,体温透过金属烙得我生疼。 他望着远处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喉结动了动:"封锁战场。 所有参与此战的士兵、俘虏,包括这头狼獾的来源,全部查清。" "是!"守卫队长抱拳应下,转身时铠甲相撞的脆响惊飞了几只乌鸦。 我捏着腰牌站起来,血渍混着晨露在袖口结了层硬壳,像块沉甸甸的铅。 "去审俘虏。"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指腹蹭过我手背凝固的血痂,"你懂医术,他们信你。" 密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掩不住血腥味。 那个被抬进来的敌兵左腿齐膝而断,止血带绑得松了,渗出的血把草席染成暗褐。 我蹲在他跟前,解开随身药囊:"我能止你的痛,保你撑过这个时辰。 但你得说实话——这狼獾哪来的?"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军...军中有训兽营..." "训兽营的头目是谁?"我往他伤口撒了把止血粉,他疼得弓起背,却咬着牙不喊。 我又倒了碗参汤喂他:"你这伤,就算我救回来,也当不了兵了。 不如趁现在,给妻儿挣点盘缠。"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我腰间的玉牌——那是萧凛昨日硬给我系上的,"摄政王妃"四个字在炭火下泛着幽光。"我们...我们只是听令行事。"他声音轻得像游丝,"真正的主使...是京中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我攥紧他手腕,脉搏跳得飞快。 "不知道名讳..."他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我衣襟上,"只知道每隔半月,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进营。 送的是粮...是粮,还有训兽的药。"他手指死死抠住草席,"求...求王妃救我,我家有三个娃...最小的才三岁..." 我转头对守在帐外的秋月点头:"带他去后帐,找稳婆看着。"等秋月扶着人出去,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萧凛掀帘进来时,我正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发怔——那火苗红得像京中宫墙下的石榴花,可此刻在我眼里,倒像极了狼獾眼里的血光。 "京中那位。"萧凛摩挲着腰间的玄铁虎符,"能同时调动宗正寺腰牌和边境军资的,七皇子嫌疑最大。"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但此事牵连皇室,得先把证据捂紧了。" 我抽回手,从药囊里取出个青瓷小瓶:"秋月,去把今日所有情报整理成暗语。"我拔开瓶塞,药香混着醋酸味飘出来,"用这个药水抄在桑皮纸上,要显影得用艾草熏三个时辰。"我盯着秋月记暗语的手,"若途中被截,你就说这是我给伤兵开的药方。" "是。"秋月把笔杆攥得死紧,墨迹在纸上洇开个小团,她慌忙用帕子擦,"王妃放心,奴婢宁可吞了纸,也不让外人瞧着。" 夜色漫上来时,我跟着老赵巡营。 他扛着根火把走在前头,火星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王妃,您歇着吧,这粗活我来。" "我总得看看。"我踢开脚边块带血的断箭,"昨日那坑填了三层草木灰?" "填了!"老赵拍着胸脯,"您说的毒瘴怕碱性,我让小子们撒了半袋石灰。"他突然顿住脚步,火把往左边井台照去,"哎? 这井怎么没盖?" 我凑过去,井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我掏出银针浸进去,等了半刻钟拔出来——针尖上蒙了层淡紫。"有毒。"我捏着银针的手直抖,"微量乌头碱,长期喝会乏力,打不了仗。" 老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奶奶的! 前日还见李二柱来打水!"他抄起身边的石锁就要砸井,我忙拦住:"先封了,再挖新井。"我扯下腰间的丝帕系在井栏上,"让所有士兵记着,见着红帕子的井别碰。" 等新井的位置敲定,已经是后半夜。 萧凛的暗卫来传信时,我正蹲在篝火旁烤手,火星子溅在我染血的袖口上,烧出个焦黑的洞。 "王爷在主帐等您。"暗卫的声音像块冰,"事关重大。" 主帐里点着十二盏羊角灯,照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萧凛坐在主位,虎符搁在案上,映得他眉目冷硬如刀。 几个将领我认得,都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人,此刻都沉着脸不说话。 "王妃来了。"萧凛抬了抬下巴,"说说你的想法。" 我把今日审俘虏的结果说了,又提到那口毒井:"他们要的不是一时胜负,是慢慢拖垮我们。"我望着案上的地图,指尖点在京城方向,"要揪出幕后的人,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乱了阵脚。" "如何乱?"右将军王猛摸着胡子,"我们现在稳得很。" "假死。"我话音刚落,帐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萧凛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撞得叮当响:"不行!" "听我说完。"我按住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放出消息说我中了毒井的毒,撑不过三日。"我望着帐外的夜色,"那些人等了这么久,就盼着我们内部出乱子。 若我"死了",他们肯定要急着收网。"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萧凛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末了却重重叹了口气:"需要准备什么?" "药。"我从药囊里摸出个白瓷瓶,"这是我新配的,喝下去会浑身发冷,脉象微弱,跟中毒症状一样。"我把瓶子推给他,"得找个信得过的稳婆守着,别让人看出破绽。" "末将愿领命!"王猛突然抱拳,"我家那口子是宫里出来的稳婆,嘴严得很!" "好。"萧凛把药瓶收进袖中,"明日起,所有近侍换暗卫假扮。 王将军,你带人去东边林子设伏——" 他的话被帐外的脚步声打断。 小校尉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两封急报,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张纸:"王爷,京城来的...还有...还有敌军的信。" 萧凛接过信的手突然顿住。 我凑过去,看见第一封的火漆印是皇后的凤纹,第二封的署名处,用朱砂画了朵并蒂莲——那是我在宫里当女官时,和昭仪娘娘互赠书信的暗号。 "先看京城的。"萧凛撕开封皮,扫了两眼,脸色瞬间煞白。 我踮脚望去,只见上面写着:"皇后晨起被释,帝言"王妃劳苦,朕心甚慰"。" "皇后?"我脑子嗡的一声——半月前她还因私通外臣被关在冷宫,怎么突然放了? "另一封。"萧凛把敌军的信递给我。 信纸是宫里头用的洒金笺,墨迹未干,写着:"青黛见字如晤,速归。 旧人留。" 旧人...我捏着信纸的手直颤。 昭仪娘娘三年前就病逝了,这世上还有谁会用并蒂莲当暗号? 帐外的更鼓敲了三声,我望着萧凛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这夜色比战场还冷。 那两封急报被他捏得发皱,边角刺得我掌心生疼。 "明日。"萧凛突然把信收进怀里,"明日辰时,放消息。"他望着我,眼里有团火在烧,"你且睡吧,我守着。" 我点点头,转身时却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热水溅在那封敌军来信上,洒金笺遇水晕开片淡红,像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次日清晨,当我饮下那瓶白色药汁时,喉间泛起的苦,竟比这一夜翻涌的疑云,还要浓上几分。 ) 第131章 诈死诱敌,暗流涌动! 喉间的苦还没散,我便觉得浑身的力气正被抽丝剥茧般抽走。 药汁顺着食道滚进胃里,像块冰砣子坠着,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王妃! 王妃醒醒!"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掐在我人中上,疼得我想皱眉,却只能让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的手探到我腕间,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脉...脉象快没了!" 帐外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萧凛的玄色靴尖撞在案几角,发出闷响,他蹲下来时,龙纹袖口扫过我手背,带着惯有的冷意:"稳婆!" 王猛媳妇的手刚搭上我脖子,我便听见她倒吸的气——这婆子到底是宫里出来的,指腹在我喉结下按了按,又去探耳后血管。 我屏着呼吸,任她把我翻来翻去,直到她直起身子,声音发颤:"王爷,这...这像是中了寒毒,毒气攻心了。" "传我的令。"萧凛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全军缟素,停演三日。"他的手指擦过我发顶,极轻极轻,"把王妃的棺椁停在中军帐。" 我闭着眼,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抽噎。 前营的伙夫老周抹着眼泪说"王妃前日还教我腌酸黄瓜",后营的小卒子吸着鼻子骂"狗日的敌军害了好人"。 直到暮色漫进帐子,营里的喧闹才慢慢沉下去——消息传得比我想得还快,连巡哨的梆子声都弱了三分。 月上三竿时,棺盖落了个严实。 我蜷在窄小的空间里,闻着松脂的腥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秋月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嬷嬷,我再给王妃梳梳头吧。"棺盖被掀开条缝,她的指尖在我耳后点了两下——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我捏了捏她的手腕,她的手猛地抖了抖,又装作整理我鬓发,把件粗布短打塞进棺里。 等守灵的士兵换了第三班,我才从棺底暗格里摸出匕首,划开裹尸的白绫。 秋月早候在帐后,手里提着个药箱,见我爬出来,立刻把短打往我身上套:"赵叔在西墙根等,他说敌军今晚换防,巡逻队会绕开马厩。"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给我系腰带,"玉佩藏在衣襟里,药粉在鞋底夹层,记着..." "我记着。"我扣上最后粒盘扣,短打带着股血锈味,应该是刚从敌军伤员身上扒的。 秋月突然捧住我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要是不对劲,你就吹银哨,王爷的暗卫就在三百步外。" 西墙根的草窠里,老赵正蹲在那啃冷馍,见我们过来,立刻把馍往怀里塞:"王妃,跟紧我。"他拍了拍腰间的铜勺,"咱就说给伤兵送晚饭,敌军伙房的老张头是我同乡,我能混进去。" 敌营的篝火隔着半里地就能看见。 老赵拎着食桶走在前头,我挎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心跳得耳膜发疼。 守营的小兵拿长矛戳了戳食桶,皱着鼻子:"怎么这么腥?" "马肉炖萝卜。"老赵把铜勺敲得叮当响,"您几位尝尝? 热乎着呢。"他掀开桶盖,混着八角味的热气扑出来,小兵探头看了眼,挥挥手放我们进去。 我盯着脚边的碎石子,把经过的岗哨位置、火把间距都刻进脑子里。 路过战俘营时,几个缠着绷带的士兵喊"女医",我蹲下来给他们换药,指尖在草席下按了个月牙印——这是给萧凛的标记,说明此处有我方细作。 "沈姑娘。" 低低的唤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继续给伤兵扎针:"军爷哪里不舒服?" "别装了。"那人凑得极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殿下说你聪明,但别忘了你的命也在我们手中。" 我猛地抬头,看见枚羊脂玉佩正晃在眼前。 玉佩雕着并蒂莲,和昨夜那封密信上的暗号分毫不差。 我伸手去接,他却突然攥紧玉佩,指腹碾过我腕间的脉门:"装死好玩么?"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拇指按在我尺泽穴上,若再用三分力,我这条胳膊就得废在这。 我扯出个笑:"军爷要是想灭口,早动手了。" 他松开手,玉佩"当啷"掉在我掌心。"子时三刻,指挥帐后。"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别让殿下等急了。" 我攥紧玉佩,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等那道影子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地方,我才低头查看——玉佩内侧刻着个"隐"字,和昭仪娘娘当年给我的那枚,连刻痕的深浅都一模一样。 深夜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我蹲在指挥帐后的草堆里,从鞋底摸出药粉,混着唾液调成糊状,抹在竹筒内侧。 这是用蝉蜕和磁石磨的粉,能把声音震在竹壁上,等回去用酒一泡,就能还原谈话内容。 帐里突然传来响动。我屏住呼吸,把竹筒贴在帐布上。 "再拖三日。"是黑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等京城的消息——皇后那老东西要是能把萧凛的兵符骗到手,咱们就不用在这啃沙子了。" "可王妃的死讯..."另个声音带着京腔,"萧凛要是发疯攻城——" "他不敢。"黑风冷笑,"那女人在他心里比命还金贵,死了倒省得他分心。 等三日,等宫里的密道打通,咱们直接——" "砰!" 爆炸声震得地都在颤。 我猛地抬头,看见东墙方向腾起冲天火光——那是萧凛的信号。 我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扔进脚边的草堆,火势顺着我提前撒的油线窜起来,瞬间吞没了堆放火药的木棚。 敌营乱作一团。 我趁着人挤人往火场跑,混进溃退的士兵里,刚跑到西墙根,就被人从背后捞进怀里。 玄色龙纹刺得我眼睛发酸,萧凛的声音裹着硝烟味灌进耳朵:"蠢不蠢?"他的手在我身上摸了个遍,最后掐着我后颈按进他怀里,"下次再敢——" "玉佩里有地图。"我喘着气把东西塞给他,"皇宫地下...密道。" 他的动作顿住了。 月光照在他下颌,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远处传来喊杀声,他扯下外袍裹住我,刀鞘往肩上一扛:"回营。" 回到主营时,天刚蒙蒙亮。 我靠在案几上喝姜茶,看着萧凛捏着那枚玉佩,用银簪挑开内侧的暗扣。 片薄如蝉翼的绢帛落出来,上面用细笔勾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最末端标着三个小字:"乾元殿"。 "这是..."我凑过去,指尖刚要碰,他突然扣住我手腕,把绢帛塞进我掌心。 "等天亮。"他的拇指蹭过我冻红的手背,"慢慢看。" 帐外的号角声又响了。 我望着他眼底未褪的青黑,突然觉得那片绢帛烫得慌——皇宫地下的密道,皇后突然的赦免,还有那封用并蒂莲暗号的信... 晨雾漫进帐子,把绢帛上的字迹晕成一团模糊的影。 我捏紧那片薄绢,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第132章 密道迷踪,皇权阴影! 我捧着那片薄绢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晨雾里的寒气,而是绢帛上蜿蜒的线条正沿着我记忆里的京城轮廓生长。 "东宫。"我指尖停在一处交叉的褶皱上,声音发紧,"这里的弧度和东宫后苑的假山群吻合。" 萧凛的影子笼罩下来,他俯身时玄色披风扫过我手背,带着隔夜的硝烟味。"你怎么确定?" "上个月替柳夫人瞧病时,她抱怨东宫的假山漏雨。"我喉咙发涩,想起那日在柳府后园,老夫人拉着我指窗外:"青黛你看,那堆石头底下准是空的,不然雨水怎会往地底渗?"当时只当是老妇人的唠叨,此刻再看绢帛上那圈若隐若现的阴影——分明是地下空间的轮廓。 萧凛的手指突然覆上来,沿着我指尖的轨迹摩挲。 他掌心有常年握刀的薄茧,擦过绢帛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敌军要这条密道做什么?" "运兵。"我脱口而出,"乾元殿是早朝所在,东宫是储君居所。 若密道能同时连通这两处......" 帐外传来巡哨的马蹄声,萧凛突然攥紧绢帛,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去把秋月叫来。"他转身时披风带起一阵风,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在他下颌投出阴鸷的影,"还有老赵。" 秋月掀帘进来时,发间的珠钗叮当作响——她已经换上了我昨夜塞给她的鎏金点翠头面。"王妃。"她福身时裙角扫过我的鞋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稳妥,"奴婢已让小桃备了两辆青帷马车,车底夹层塞了三套诰命服。" 我摸出腰间的玉牌递给她:"这是柳夫人给的忠顺伯府腰牌,你扮成她的远房侄女。 重点查东宫后苑最近三个月的修缮记录,尤其是运石材的车数。" 秋月接过玉牌时指尖微颤,抬头时眼底闪着光:"是。 奴婢就是爬墙翻院,也把那假山的砖缝数清楚。" "慢着。"萧凛突然出声,他从案头摸出枚虎纹铜印拍在桌上,"拿这个去忠顺伯府,柳老夫人见了会给你行方便。" 秋月的睫毛抖了抖,把铜印小心收进袖中。 她退下时脚步比平时重了些——我知道那是在压着心里的激动。 "老赵。"我提高声音,帐外立刻传来粗哑的应和声。 老炊事长掀帘进来时,腰间的铜锅还晃着,"王妃有啥要小的办?" "我需要二十个装药材的木箱。"我从袖中摸出张药方推过去,"表面装成当归、黄芪,夹层里放炭粉、火折子,最底下塞罗盘和短刃。" 老赵眯眼扫过药方,突然咧嘴笑了:"好个李代桃僵! 前儿小的见敌军运粮车,不就用这法子藏火药?"他把药方往怀里一揣,"明儿晌午准保送到西帐,箱角刻朵梅花——王妃认得出。" "小红呢?"我望着帐外晃动的人影,总觉得有什么漏了。 话音刚落,帐帘就被撞开条缝,随军女医的脑袋探进来,发辫上还沾着草屑:"沈姐姐! 那个穿玄甲的伤兵醒了!" 我跟着小红往医帐跑时,鞋跟踩进泥里。 伤兵的呻吟声隔着帐布刺过来,等掀帘进去,我差点撞在药柜上——那伤兵的甲胄肩章上,绣着我在敌营见过的黑蝎图腾。 "水......"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小红端着药碗要喂,被我按住手腕。 我蹲到他跟前,指尖按上他喉结:"说,东宫密使什么时候启程?" 伤兵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黑风的人不会用中原话喊疼。"我扯下他颈间的狼牙坠子,露出底下靛青的刺青——那是东宫暗卫特有的飞鹤纹,"说,密使带了什么?"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密道......东宫的密道......他们要在祭天......" "噗——" 血溅在我衣襟上时,他的手垂了下去。 小红的药碗"当啷"掉在地上,碗底压着片带血的碎瓷——他刚才含在嘴里的毒。 "萧凛!"我掀帘就跑,玄色披风的主人正站在演武场边,手里提着半块冷掉的炊饼。 见我过来,他把炊饼塞给亲兵,"怎么?" "东宫密使要在祭天日动手。"我抓住他的袖子,能摸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密道连通乾元殿和东宫,他们要劫......" "我知道。"他突然扣住我的后颈,额头抵着我额头,呼吸扫过我睫毛,"所以我得回京城。" "不行!"我脱口而出,"敌营还有残党,你——" "青黛。"他打断我,拇指抹掉我衣襟上的血渍,"你说密道能运兵,那批火药要是进了宫......"他没说完,可我看见他眼底腾起的暗火,那是我在沙场上见过的,要把敌人挫骨扬灰的狠劲。 我突然想起昨夜在敌营,他捞我进怀里时,铠甲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原来不是因为担心我,是因为—— "我会带三千玄甲卫潜回。"他从腰间解下玉扳指套在我手上,"这个能开王府地窖,里面有足够二十人吃三个月的粮。" 我捏着扳指,指甲陷进掌心。 表面上我应着"好",可等他翻身上马时,我对秋月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悄悄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弹。 月上柳梢时,我带着小红和老赵摸向战场边缘的密林。 山风卷着焦土味灌进领口,小红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沈姐姐,咱们来这破山洞干啥?" "找密道入口。"我借着月光翻开地图,绢帛上用朱砂点着个小圈,"根据敌营那家伙的话,山洞石壁后应该有铁门。" 老赵举着火折子照向洞壁,火光里露出深浅不一的凿痕。 我蹲下来,用匕首刮掉青苔,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和京城城墙砖一个模子。 "退后。"我摸出怀里的艾草包,在周围撒了一圈。 小红抽了抽鼻子:"这是防蛇的?" "防人。"我指了指洞外,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敌军巡逻队每半柱香过一次,艾草味能盖住人味。" 等脚步声消失,我和老赵合力推那块砖。"咔"的一声,整面石壁往旁移开半尺,露出里面的铁门。 门环上缠着蛛丝,却没有积灰——分明是近日才用过。 小红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沈姐姐,里面......" 我摸出袖中的银针,指尖刚碰到门环,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像是有人拖着伤腿在走。 "吱呀——" 门开的瞬间,穿堂风卷起我的发梢。 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映出个高大的影子。 那影子抬起头,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黑风! 他明明在昨夜的爆炸里被埋了,此刻却站在门内,手里握着把带血的匕首。 "王妃果然聪明。"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可惜......" 我后退一步,后腰抵上洞壁。 手指悄悄扣住腰间的银针袋,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黑风的匕首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的密道里,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一群。 第133章 死而复生?敌将现身! 山风卷着焦土味灌进领口时,我的后颈突然泛起凉意。 铁门"吱呀"裂开半寸的瞬间,小红的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背——她明明怕得连呼吸都发颤,却还在努力用身体挡在我前边。 老赵举着火折子的手稳得反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这才发现他鬓角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内的脚步声拖沓得像破风箱。 我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月光恰好漫过门槛。 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的脸就这么撞进视线里。 黑风,那个昨夜在爆炸中被埋进碎石堆的敌将,此刻正倚着门框笑,染血的匕首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铠甲上的焦痕还没擦干净,左袖空荡荡地垂着——看来爆炸到底废了他一条胳膊。 "王妃果然聪明。"他咧开嘴,染血的牙齿缝里漏出气音,"可惜......" 后半句被洞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截断。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人来了。 后腰抵着洞壁的瞬间,我摸到了腰间的银针袋。 指腹擦过袋口的铜扣,那是秋月特意缝上去的——方便我在黑暗里快速抽针。 小红的手心全是汗,她攥着我袖子的手在抖,我能听见她喉咙里压抑的抽噎;老赵的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他鞋面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直勾勾盯着黑风身后——那里影影绰绰晃动着七八道人影,甲胄碰撞声轻得像蛇信子扫过草叶。 "退。"我咬着牙吐气。 小红没动,老赵却突然跨前半步,用他壮实的后背挡住我:"姑娘先跑!" 黑风的笑声像砂纸磨过铁板:"跑? 这山洞就一个出口,你们当我为什么选这儿见面?"他残缺的右手动了动,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腕系着条红绳——和三天前在敌营帐篷里看到的那具"尸体"腕绳颜色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用假死引我来查,再把我们堵在密道里。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我想起萧凛临走前套在我手上的玉扳指,冰凉的玉面贴着指根,突然就想起他说"地窖有三个月的粮"时,眼底那丝没藏住的担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摸向袖中最里层的油纸包——那是用曼陀罗花和艾草混制的烟粉,前日在药庐配的,原本是防刺客的。 "闭眼!"我低喝一声,捏碎了油纸包。 浓烟腾起的刹那,山洞里炸开一片咳嗽声。 黑风骂了句什么,匕首划破空气的风声擦着我耳侧过去。 我反手揪住小红的衣领往洞外拽,老赵的粗嗓子在身后炸响:"往左边跑! 石头堆能挡箭!" 我们撞出洞门的瞬间,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了。 我分不清方向,只能顺着风里的焦土味狂奔。 小红的哭腔混着脚步声:"沈姐姐! 后边有人追!"我摸出银针袋,反手掷出三枚——这是改良过的麻醉针,针尾浸了乌头碱,扎中颈侧大迎穴能让人软倒半柱香。 "噗"、"噗"、"噗"。 追在最前边的三个敌兵踉跄着栽进草丛。 我拽着小红躲进岩石缝,老赵抄起块半人高的石头砸向追来的第四个,"咚"的闷响后,那家伙哼都没哼就瘫了。 "走!"我扯着两人往营地方向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等我们跌跌撞撞撞进营地时,秋月举着灯笼的手都在抖。 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带着哭腔:"您可算回来了! 方才我正想带护卫去寻——" "别废话。"我抹了把脸上的汗,"笔墨纸砚,现在就要。" 秋月转身的功夫,我已经脱了外袍铺在桌上。 老赵守在门口,小红蹲在地上给我擦腿上的擦伤——刚才跑的时候被石头划了道口子,现在火辣辣地疼。 我蘸着墨笔在信纸上疾书:"敌军假死,密道通皇宫。 东宫异动,速查。"写完又用指甲在"东宫"两字下划了三道暗线——这是和萧凛约定的密语,代表"有皇室暗桩"。 "找最快的信鸽。"我把信纸折成小卷塞进竹筒,"若遇到盘查,就说这是给太医院送的药材名录。" 秋月攥着竹筒跑出去时,我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 是玄甲卫的夜巡队? 不,马蹄声太急,像是单骑。 "姑娘,王爷的信。" 巡卫的声音让我猛地抬头。 那封染着星夜寒气的信笺上,萧凛的字迹力透纸背:"已率玄甲卫折返,三日后到。"信末还多了行小字,是柳夫人的笔迹:"皇后获释,朝中立储声起。" 我捏着信笺的手紧了紧。 皇后被囚半年,突然获释......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老赵,去把营里的麻绳和尖木椿全搬出来。"我转向还蹲在地上的小红,"你去药庐,把曼陀罗粉和延胡索汁各装五坛,坛口用蜡封死。" 小红瞪圆了眼:"沈姐姐,咱们要......" "防内乱。"我指了指营外的方向,"敌军能混进来,朝里的人也能。" 老赵搓了搓手:"我这就去。"他走出门时,特意把腰间的菜刀又往紧里系了系。 深夜的风裹着露气钻进帐篷。 我裹紧披风巡视营地时,听见后墙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 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穿的是王府暗卫的玄色劲装,可那身形比寻常暗卫矮了半头。 我摸出袖中银针,放缓脚步靠近。 影子似乎察觉到了,猛地转身。 月光突然破云而出,照见他胸口别着的徽章——青铜质地,刻着五爪金龙,龙尾卷着朵并蒂莲。 这图案,和上个月在袭击萧凛的猛兽颈下发现的烙印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营外突然传来巡卫的喝问:"什么人?" 那影子转身就跑,我追了两步,却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发现半枚碎裂的玉牌——边角还沾着新鲜的血。 风卷着草叶掠过脚边,我捏着玉牌碎片,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营外巡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那道影子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他是谁? 为什么穿着王府服饰? 那枚徽章,又和朝里的谁有关? 露水顺着帐篷布滴下来,打湿了我攥着玉牌的手。 今夜,怕是要无眠了。 第134章 内鬼现形,谁是叛徒? 我攥着玉牌碎片在营外站了半柱香,直到巡卫举着火把跑过来:"沈姑娘,后墙根儿逮着个鬼鬼祟祟的! 那小子腿上挨了一箭,跑不动了!" 我跟着火把往墙角走,月光重新漫上来时,正看见个玄衣男子蜷在草堆里,左腿裤管浸透了血,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扔出去的飞镖——和我袖中银针同款的尾翼,是王府暗卫的制式。 "带回去。"我摸了摸他颈侧脉搏,跳得极快,"别伤着,要活口。" 审训帐篷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噼啪炸响。 男子被绑在木椅上,垂着头,发梢还滴着血。 我搬了个矮凳坐在他对面,从药囊里摸出个青瓷小瓶:"醒酒汤喝吗? 你这血要是再流下去,可撑不到天亮。" 他猛地抬头,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狼:"沈青黛,你敢动我? 王爷知道了——" "王爷三日后到。"我打断他,倒了碗温水推过去,"现在这营里,我说了算。" 他喉结动了动,盯着那碗水。 我垂眼盯着他指尖——指甲缝里有新鲜的泥土,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的茧子,这不是暗卫的手,暗卫的茧子该在虎口。 "你不是王府的人。"我突然开口,"暗卫的飞镖尾翼刻的是玄甲纹,你这飞镖刻的是缠枝莲。" 他瞳孔骤缩,又立刻别过脸去。 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冲秋月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端着药碗凑过去:"这位爷,沈姑娘给的是止血药,您不喝可别怪我们——" "我喝。"他打断秋月,仰头灌下整碗水。 我盯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指尖悄悄捏紧袖中玻璃管——刚才倒水时,我往碗底撒了半管曼陀罗粉,剂量刚好让他意识混沌却不会昏迷。 盏茶工夫后,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我凑近些,放软声音:"你是谁? 受谁指使来的?" "我...我是..."他舌头打着卷,"三皇子府的人...安排我来的..." "安排你来做什么?" "偷...偷王爷的军报..."他突然剧烈咳嗽,"还有...给黑风将军送消息..." 黑风? 我心里一沉——那是敌国最善用阴谋的将领,上月刚在边境屠了座城。 "消息藏在哪儿?"我追问。 他歪着头笑了:"在...在香里..." 秋月翻他随身布袋时,摸出个拇指大的青瓷瓶。 我拔开瓶塞,一缕甜腻的香气钻出来——是龙涎香混着麝香,还有种说不出的腥气。 "这味道..."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御膳房投毒案,当时在御厨袖口也闻到过类似的腥甜,"是用夜枭的涎液调的。 夜枭昼伏夜出,这种香在暗处会发光。" 秋月倒抽冷气:"他们用香当信号?" "不止。"我捏着瓷瓶在灯前晃了晃,瓶底沾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粉,"白天藏在身上,夜里一走动,香灰落在哪儿,就是联络点。" 帐外传来马蹄声,老赵掀帘进来,腰间还别着他那把菜刀:"姑娘,您要的麻绳和尖木椿都备齐了,还有您说的"能听声儿的木匣子",我照着您画的图做了十个。" 我把青瓷瓶递给他:"把这香填进木匣子里,外头抹层蜂蜡,看着和普通香膏没两样。 等下你去后墙根儿,把匣子埋在那棵老槐树下——就是那小子刚才站的地方。" 老赵搓了搓手:"我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有人来挖...?" "那就请他喝碗醒酒汤。"我冲他笑了笑。 后半夜起了雾,我裹着披风在帐外守到三更,终于听见老槐树下传来响动。 月光透过雾霭,照见个穿锦袍的身影正蹲在树边刨土——不是军营里的人,腰上挂着三皇子府的金丝鱼符。 "拿下。" 玄甲卫的喝令声惊散了雾,萧凛从树后转出来,玄色大氅沾着晨露,手里的剑还滴着血。 那锦袍人被按在地上时,怀里掉出封密信,最上面赫然盖着三皇子的私印。 "王爷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接过萧凛递来的披风,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收到你用信鸽传的药材名录。"他声音低哑,"药庐的孙大夫说,"延胡索汁五坛"是暗语,指营里有内鬼。" 我跟着他回主帐,烛火下,他脸上还沾着血渍:"审过了,这锦袍人是三皇子的近侍,信里说要在我军粮里下毒,嫁祸给皇后党羽。" "那玉牌碎片呢?"我把白天捡到的碎片递过去。 他捏着碎片凑近烛火,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皇后的私印。 龙尾卷并蒂莲,是她当年封后时的吉兆。" 帐外突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萧凛的手突然攥紧我的手腕:"方才在宫里,皇上说皇后虽被释,但旧部还握着半数军权。 他让我"谨慎查案"。" 我心里一沉——皇上这是在和稀泥。 "青黛,"他低头吻了吻我发顶,"明日我带这两个俘虏回京城,你留在营里..." "不行。"我打断他,"三皇子和黑风勾结,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军报。" 他刚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火药炸开的动静。 我猛地推开帐帘,只见东南方腾起火光,巡卫的喊杀声刺破夜空。 "保护沈姑娘!" 萧凛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我转身抓起床头的银针囊,药囊里的曼陀罗粉在颠簸中撒出来,混着硝烟味钻进鼻腔。 火光映得人睁不开眼,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第135章 夜袭惊魂,血染营帐! 爆炸声震得耳骨发疼,我踉跄两步扶住帐杆,鼻尖还萦绕着曼陀罗粉的苦香——方才药囊被颠开,粉末混着硝烟钻进鼻腔,倒让我头脑格外清醒。 东南方的火光映得夜空发红,巡卫的喊杀声像刀子似的割着耳膜,可那些举着火把冲来的身影,竟没有一个直扑我所在的主营帐。 "奇怪。"我攥紧银针囊的手微微发颤。 敌军夜袭最该取的是我性命,可他们炸了偏营粮仓,又在东南方放火,分明是在制造混乱。 我盯着火光里晃动的人影,突然看见两个灰衣人猫着腰往西侧林子里钻——那方向,是前日萧凛带我看过的密道入口! "小红!"我反手拽住冲进来的随军女医,她脸上沾着炭灰,手里还攥着半卷纱布,"带伤兵往西北坡撤,那里有玄甲卫设的临时医帐! 记着,走小路,别碰路边的草窠子——我今早让老赵撒了绊马索!" "是!"小红应得脆,转身时撞翻了药柜,几包药材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弯腰捡回滚到脚边的当归,余光瞥见她扶着个断腿的士兵往外跑,发辫上的红绳在火光里一跳一跳,像团不安分的火苗。 "秋月!"我提高声音喊贴身侍女,她端着药碗从后帐闪出来,腕子上还挂着我昨夜配的迷魂散。"把这碗参汤端去西帐,"我指了指角落的铜壶,"里头掺半钱蒙汗药,那些想混进来装伤员的细作,喝了就该睡个踏实觉了。" 秋月睫毛颤了颤,指尖轻轻抚过药碗边沿:"姑娘昨儿说西帐是粮草转运点,他们果然要打这儿的主意?" "他们要的不是粮草。"我扯下腰间的丝帕,迅速在上面画了几笔——密道入口的位置、敌军迂回的路线,还有林子里那三棵被砍去枝桠的老松,"把这个送给前营的周统领,就说按图里的标记设伏,专等往密道跑的人。" "这就去!"秋月把丝帕塞进衣襟,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我闻到她袖间熟悉的艾草香——那是我教她熏的,防蚊虫也防毒气。 帐外突然传来闷哼,我掀帘一看,老赵正揪着个穿皮甲的士兵往树后拖,那人后颈插着根短箭,血顺着老赵的手背往下淌。"姑娘,这小子躲在柴堆里,怀里还揣着火折子!"老赵粗着嗓子喊,脸上的刀疤被火光映得发红,"您让布置的陷阱都弄好了,东边埋了三个土雷,西边撒了铁蒺藜,保准他们踩一个响一个!" 我冲他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士兵腰间——半块虎纹玉佩露在外面,和前日审的三皇子近侍身上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老赵,把他捆紧了,我稍后要审。"话音未落,西边突然传来"咔"的脆响,像是铁蒺藜扎进皮肉的动静,紧接着是声压抑的痛呼。 "他们往密道去了!"我心里一紧,抓起银针囊就往外冲。 刚跑出两步,玄色大氅裹着寒气兜头罩下来,萧凛的声音带着点哑:"往哪跑?" 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左手握剑,右手扣着我的手腕,指腹磨出的薄茧蹭得我腕骨发痒。 方才他说要回京城,我还急得要跟他吵,此刻倒庆幸他留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玄甲卫,个个持剑出鞘,刀刃上的血珠正往下滴。 "他们要进密道!"我拽着他往西侧林子跑,"玉牌碎片是皇后的私印,三皇子和黑风勾结,肯定是想从密道潜进京城!" 萧凛的脚步顿了顿,剑穗上的珊瑚珠撞在我手背上:"你早猜到了?" "方才看他们不攻主营就猜到了。"我摸出银针别在发间,"密道入口在林子里第三棵老松下,入口处有块刻着并蒂莲的青石板——" "青黛小心!"萧凛突然将我往怀里一带,一支淬毒的短箭擦着我耳侧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借着月光,我看见树后转出四个蒙面人,腰间挂着的弯刀闪着幽蓝的光——是黑风的亲卫。 萧凛的剑"嗡"地出鞘,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护好王妃。"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剑花翻卷处,两个蒙面人应声而倒。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竟弃了萧凛往我这边扑来,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个陶瓶——是火药! 我摸出银针囊甩过去,三枚淬了曼陀罗的银针分别扎中他们的肩井、曲池和足三里。 两人动作一滞,陶瓶"啪"地摔在地上,火药溅了满地。 我刚要松口气,左边那人突然暴喝一声,竟用刀背砸碎了自己的肩骨,硬是挣开了针毒! "青黛!"萧凛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他离我还有三步远,我却看见那刀光已经劈到了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我蹲身抓起把火药扬过去,那人被迷了眼,刀锋偏了寸许,擦着我左肩划下。 剧痛瞬间蔓延,我咬着牙反手抓住他手腕,用指甲掐进他的合谷穴——这是现代学的制敌手法,他吃痛松手,刀"当啷"落地。 萧凛的剑这时才到,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伤着了?"萧凛单膝跪地,指尖颤抖着碰我左肩的伤口。 血已经浸透了衣襟,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我,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别怕,我让孙大夫备着金疮药..." "先抓活口。"我扯住他的衣袖,疼得额头冒汗,"他们知道"龙脉"计划。" 萧凛愣了愣,随即沉声道:"把活口捆紧,舌头都给我看住了。"他抱起我往主营走,玄甲卫举着火把在前头开道,火光里,我看见林子里横七竖八倒着敌军的尸体,老赵正蹲在一具尸体旁翻找什么。 "姑娘!"老赵突然喊我,手里举着张染血的字条,"这小子怀里揣的,您看看写的啥?" 我接过字条,借着火光辨认上面的字迹——"若王妃不死,便启动"龙脉"计划"。 最后几个字被血浸透,晕成暗红的团,像朵开败的花。 "龙脉..."我喃喃重复,后颈泛起凉意。 大楚的"龙脉"是指皇陵所在的伏龙山,那里埋着开国皇帝的衣冠冢,更相传藏着能动摇国本的秘密。 三皇子和黑风勾结,难道是想... "青黛?"萧凛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我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他伸手帮我把字条收进怀里,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渍:"不管是什么计划,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 我抬头看他,火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剑。 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夜枭的叫声,我下意识转头,却只看见一团黑影闪过树顶,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怎么了?"萧凛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摇晃的树影。 "没事。"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可那黑影手里紧攥的令牌,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月光下,我分明看见上面刻着"三皇子府"四个小字,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第136章 刺客夜影,香囊制敌! 我靠在萧凛怀里时,左肩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可后颈那股凉意却比刀割更让人发怵。 三皇子府的令牌在我眼前晃了又晃,像根细针直扎进太阳穴——他们要动伏龙山的"龙脉",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凛的体温烫得缩了回去。 "孙大夫在帐里等着。"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玄甲卫举着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盯着地上晃动的光斑,突然闻到一缕极淡的甜腥气,像碾碎的曼陀罗花混着松脂。 "停。"我攥紧他披风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萧凛立刻顿住脚步,玄甲卫的火把齐刷刷转向四周。 林子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连风都裹着股黏腻的潮意。 我吸了吸鼻子,那甜腥气更浓了些,混着点艾草燃烧的焦味——是迷魂散。 "秋月。"我低唤一声。 "奴婢在。"跟在身侧的小丫头立刻凑过来,指尖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刀。 她跟着我学了半年医术,早把常见迷药的气味记熟了。 "去帐后看看。"我贴着萧凛耳边轻声道,"可能还有尾巴。" 他眉峰一挑,立刻对玄甲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卫卒提着刀绕向帐后,我趁机摸了摸怀里的药囊——里面装着我今早刚配的薄荷、防风和石菖蒲,都是解迷药的。 "青黛?"萧凛低头看我,眼里映着火光,"可是哪里不对?" "帐子周围有迷魂散。"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您先带其他人退开三步。" 话音刚落,帐后突然传来金属刮擦帆布的声响。 我心下一跳,那声音像极了刀尖挑帐篷的动静——前儿老秦说新制的帐篷用了双层牛皮,普通匕首根本划不开,能弄出这动静的,定是淬了毒的精铁刃。 "秋月!"我喊完的同时,反手把药囊塞进萧凛掌心,"把东墙的缺口补上!" 小丫头反应极快,抄起脚边的铜盆就砸向帐角。"当啷"一声响,原本还在慢慢划动的刀尖顿住了。 我借着月光看见一道黑影贴在帐布上,像团化不开的墨——是前儿逃走的刺客,他手里攥着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果然刻着"三皇子府"。 "是白虎。"我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前儿老赵翻到的密报里提过,黑风寨最厉害的刺客叫白虎,擅长伪装,能在人群里藏三天三夜不被发现。 萧凛的手瞬间收紧,玄甲卫的刀已经出鞘。 我却按住他手腕:"别打草惊蛇。" 他瞳孔微缩,显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迅速从腰间解下另一个锦囊——这是今早用白芷、藿香和细辛磨的粉,特意让老秦在香囊表面缝了细网,只要有人用力挤压,药粉就会喷出来。 "把这两个香囊挂在帐门两侧。"我把香囊塞给秋月,"记着,等他进去三步再松手。" 小丫头接过香囊时,手指在发抖。 我拍了拍她手背:"别怕,咱们给他设个香饵。" 帐外的动静突然停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伤口,疼得脑门直冒冷汗。 萧凛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像团烧得正旺的炭。 "嗤——" 帐布被划破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戳破了寂静。 我盯着帐门的布帘,看见一道黑影猫着腰钻进来,月光从破洞漏进来,正照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带起风,可鼻尖却动了动——他在嗅迷魂散的浓度。 "呼。" 我听见他吐气的声音。 这刺客显然以为迷魂散已经起效,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可他刚抬起手,就踉跄了一下——我挂在帐门的香囊被他带得晃了晃,细网裂开,药粉"簌簌"落进他衣领。 "咳...咳!"他突然捂住口鼻,刀尖当啷落地。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左脸有道蜈蚣似的疤痕,从眉骨一直扯到下颌,右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层雾。 "紫鸢!"我大喊一声。 帐顶的布帘"刷"地被掀开,一道红影如鹰隼般扑下。 紫鸢的绳索缠上白虎的脖子时,他还在拼命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在疤痕上抓出血来。"你...你用了什么..."他哑着嗓子嘶吼,声音像锈了的刀。 "不过是些驱蚊虫的草药。"我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短刀,刀尖还沾着墨绿色的毒,"你选的迷魂散里有曼陀罗,我用石菖蒲克它,再加点细辛让你头晕——黑风寨的刺客,就这本事?" 紫鸢把绳索捆了个死结,顺手摸了摸白虎的衣襟。"有东西。"她掏出张染了蜡的密信,"王妃,您看。" 我展开密信,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信上的字力透纸背:"若王妃未死,明日午时启动"龙脉"计划。"最后几个字被蜡封着,我捏了捏,里面像是卷着张地图。 "把他押去地牢,嘴堵严实。"萧凛的声音像块冰,"老秦,带两个人守着,别让他咬毒囊。" 老秦搓着双手应下,转身时还不忘瞥了眼白虎腰间的令牌:"这材质是寒铁,三皇子府的暗卫才用。" 我把密信塞进怀里,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上面的字迹。 萧凛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我让铁鹰卫去伏龙山了,半日就能到。" "不够。"我摇头,"三皇子要的是"启动",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帐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是玄甲卫巡查回来。 萧凛看了眼天色,启明星已经爬上东边的山尖:"我去外围看看,你..." "我去医帐。"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前儿受伤的士兵还等着换药。"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甲卫的火把照亮他眉间的褶皱,我突然伸手抚平那道褶子:"萧凛,你答应过我,谁都动不了我。" 他眼神一震,反手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手背上的薄茧:"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伏龙山看日出。" 医帐里的药香混着血腥味,孙大夫正给伤兵扎针。 我接过药碗时,手还是抖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怀里的密信太沉。 萧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今日救了所有人。" 我抬头看他,他的玄甲上沾着露水,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从河边回来。"而你明天要赢回来。"我笑了笑,把换好药的伤兵扶躺下,"他们要动的不只是我,是大楚的根。"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烛火在我们之间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像道铁打的墙。 "王妃!"帐外突然传来玄甲卫的喊声,"北边有烽火!" 我和萧凛同时转头。 透过帐门的缝隙,我看见远处山尖腾起一缕黑烟,在晨雾里像根竖着的钉子——那是敌军主力集结的信号。 萧凛的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我去点兵。" "等等。"我喊住他,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防箭毒的药粉,撒在甲胄缝隙里。" 他接过瓷瓶时,指腹擦过我的指尖。 帐外的号角声突然响起,他转身的瞬间,玄甲在晨光里闪了闪,像道劈开阴云的剑。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怀里的密信被体温焐得发烫。 药炉里的艾草烧得正旺,烟顺着帐顶的通风口飘出去,在半空散成一片淡青色的云。 远处,第二道烽火升起来了。 第137章 烽火燃情,战鼓擂心! 我攥着密信的手被体温焐得发潮,医帐里的药炉“咕嘟”一声翻出泡来,艾草香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孙大夫刚给最后一个伤兵换完药,正用布巾擦手:“王妃,要不去歇会儿?后半夜寒气重。”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密信,三皇子那行“子时伏龙山启动”的字迹在脑海里烧出个洞。 萧凛说铁鹰卫半日到,但敌军显然等不得——北边的烽火刚冒起来时,我就摸到了腰间的银针。 那是用现代金属工艺改良过的,淬了微量麻醉剂,必要时能当信号弹用。 “孙大夫,麻烦把案几上的羊皮纸递给我。”我扯过药柜旁的棉帘裹在肩上,指尖已经触到了炭笔。 帐外的月光透过布帘漏进来,在羊皮纸上投下一片银霜,正好够我勾勒地形。 “您这是要画战图?”孙大夫把羊皮纸摊开时,烛火晃了晃,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前日我巡营时听小兵说,北坡有片乱石林,最窄处只能过两匹马。” 我笔尖顿在伏龙山南麓,想起昨日紫鸢回报的情报——敌军前锋是游牧骑兵,最擅冲击平原。 “乱石林”三个字突然撞进脑子,我迅速在图上标出一片锯齿状纹路:“这里设拒马桩,陷坑挖在乱石林出口,他们冲进来容易,想调头?”我勾了勾唇角,“得把马腿全摔断。” 帐门被风掀开条缝,秋月抱着个陶瓮进来,发梢沾着霜:“王妃,您要的酸枣仁、茯苓都找齐了。老秦头在外面候着,说要看图纸。” 我把炭笔往嘴里一咬,快速在图上补完等高线。 老秦掀开帐帘时带进来股冷风,他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眼睛突然发亮:“这北坡标注的是鹰嘴崖?去年末我带人修箭楼,那底下有处暗河!”他粗糙的手指点在图上,“王妃您看,要是把拒马桩埋进暗河泥里,骑兵马蹄一陷——” “就跟踩进烂泥潭似的。”我接他的话,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他怀里,“后半夜必须把投石机挪到西坡,陷坑挖三尺深,上面盖草席撒土。” 老秦把图纸往怀里一捂,转身就往外冲,皮靴在泥地上踩出“咯吱”声:“得嘞!我这就去喊小子们抬木料,保准赶在天亮前把这些‘坑’给敌军备好!” 药炉的热气模糊了帐帘,我蹲在炉边搅动药汁,酸枣仁的甜香混着茯苓的苦,在空气里缠成缕。 秋月蹲在我旁边扇风,火苗映得她脸通红:“王妃,这汤真能镇神?昨日张统领还说夜里梦见敌军砍他脑袋呢。” “能。”我盯着汤里翻涌的褐色漩涡,想起现代心理学里的“安慰剂效应”,又补了句,“酸枣仁宁心,茯苓安神,喝下去就算不顶用——”我舀起一勺吹了吹,“至少能让他们觉得,有人在替他们兜底。” 天刚蒙蒙亮时,药瓮里的“镇神汤”已经飘满整个营地。 我端着木碗往校场走,晨雾里影影绰绰都是裹着棉甲的士兵。 张统领接过碗时,指节捏得发白:“王妃,末将定守住第一波!” “不是守住第一波。”我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把碗往他手里按了按,“是只要守住第一波,我们就赢了一半。” 校场东边突然响起铜锣声,那是玄甲卫整队的信号。 我转身时,正撞进一片冷硬的玄甲里。 萧凛的披风还沾着露水,发冠下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要出征了?”我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上的银纹,指尖触到甲胄下的体温,烫得我缩了缩。 他低头看我,眉峰软得像被晨雾浸过:“你负责守护这里,我负责为你夺回天下。” 我喉咙突然发紧。 前日他说要带我去伏龙山看日出时,眼里也有这样的光——像雪地里的火种,烧得人心里发烫。 “萧凛。”我拽住他的披风角,把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防箭毒的药粉,甲胄缝隙撒点。” 他捏着瓷瓶的指节泛白,突然低头在我额角轻吻了下。 周围响起士兵们的哄笑,我耳尖发烫,正要推他,他已经翻身上马。 玄甲在晨雾里闪着冷光,像把出鞘的剑。 马蹄声由近及远,我站在校场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融进雾里。 药炉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我摸了摸额角,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第一波喊杀声是在辰时传来的。 我正蹲在医帐前给伤兵扎针,突然听见北边传来闷雷似的轰鸣——是马蹄声。 “王妃!”紫鸢从校场方向跑来,发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敌军骑兵冲过乱石林了!” 我的手一抖,银针扎偏了半寸。 伤兵倒抽冷气,我却顾不上道歉,抓着药袋就往高处跑。 站在瞭望台往下看,尘土像面黄色的墙压过来,敌军骑兵的弯刀在晨雾里闪着冷光。 可刚冲进乱石林出口,就听见“噗通”“噗通”连成片的闷响——陷坑! 我看见几匹马前蹄陷进泥里,骑手被甩出去撞在拒马桩上,惨叫声混着马嘶,刺得人耳朵生疼。 “好!”老秦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拍得我肩膀发疼,“王妃您瞧,投石机准备——” “咻——” 无数石弹从西坡飞过来,砸在敌军阵型里。 萧凛的玄甲突然从尘雾里钻出来,他举着令旗大喊:“弓箭手齐射!” 箭矢如蝗,敌军阵型终于松动。 我看见萧凛的玄甲上沾着血,却仍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像根扎进敌阵的钉子。 “退了!退了!”紫鸢跳起来欢呼,她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却盖不住士兵们的呐喊。 我扶着瞭望台的木栏往下跑,鞋跟踩在泥里直打滑。 还没到校场,就听见熟悉的马蹄声“哒哒”逼近。 抬头时,萧凛已经翻身下马,甲胄上的血渍还滴着,却朝我张开双臂:“我赢了第一场。” 我扑进他怀里,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却比任何香粉都安心。 他的手在我背上一下下拍着,像在哄受了惊的孩子:“别怕,我在。” 周围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有士兵吹起了号角,有伙夫举着饭勺蹦跳。 我埋在他颈间笑,却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青黛,等打完这仗——” “报——!” 传令兵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士兵滚下马背,膝盖砸在泥里,喘得像拉风箱:“敌军第二波兵力正在集结,目标直指主营!” 萧凛的手在我背上紧了紧。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的光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去点兵。”我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我去医帐守着。” 他点头,转身时玄甲相撞的声音清脆如钟。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雾里,摸了摸怀里的密信——三皇子要的“启动”,怕是要来了。 药炉里的镇神汤又滚了,热气裹着艾草香飘向战场。 我握紧腰间的银针,突然想起萧凛说的伏龙山日出。 等打完这仗,我一定要看看,他说的那片光,究竟有多亮。 第138章 生死一线,王爷跪娶! 药炉里的镇神汤滚得咕嘟响,艾草香裹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时,我正替伤兵扎完最后一针。 帐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战车碾过拒马桩的声响。 "王妃!"秋月掀帘冲进来,发辫被风扯得散乱,"第二波敌军到了,带了十辆铁头车! 前阵的拒马和陷坑根本拦不住,已经冲到中军帐百步外了!" 我手指一紧,银针在布帛上戳出个洞。 上回探敌营时,我曾在敌军偏帐见过这种铁头车的图纸:车头包着三寸厚的精铁,车轮裹着生牛皮,寻常木栅栏被撞一下就得散架。 "老秦呢?"我扯下染血的手套,腰间的银针袋撞在木案上叮当作响。 "在西坡调试投石机!"秋月跟着我往帐外跑,鞋跟踩在泥水里溅起脏水,"紫鸢说铁头车怕火,可咱们的火油都在东仓库——" "东仓库?"我猛地刹住脚。 前日为防敌军夜袭,我特意让老秦把火油桶埋在东西两侧的乱石林里,东侧离中军帐更近,可此刻铁头车正从西边压过来...... "去牵我的青骓!"我拽住秋月的手腕往马厩跑,"让紫鸢带二十个火头军抄近路去东仓库,搬三桶火油到西防线!" 马蹄声在身后炸响时,我已经看清了战场。 十辆铁头车像十头喷着粗气的黑兽,车身上还挂着前阵士兵的残衣碎甲。 最前面那辆的铁头上,还插着半支没射完的箭。 "停——车——!"敌军将领的喊杀声混着铁轮摩擦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猛抽马缰,青骓前蹄扬起,在离防线三十步的土坡上站定。 老秦正扒着投石机的支架往下看,见我过来急得直跺脚:"王妃! 投石机的射程最多到铁头车后二十步,砸不中车头的!" "不用砸车头。"我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指腹蹭过粗糙的火石,"砸车辙。" 老秦愣了愣,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对! 铁头车的轮子陷进泥里就转不动! 王妃您看——"他抄起旁边的铜锣"哐哐"敲了两下,"投石组听令! 目标铁头车前轮轨迹,放!" "咻——"第一颗石弹擦着铁头车的车顶飞过,在它右侧的泥地里砸出个深坑。 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泥点溅在铁车的护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紫鸢到了!"秋月指着东边喊。 果然,二十个火头军扛着火油桶从乱石林里钻出来,紫鸢跑在最前头,腰间的匕首割断了最后一道荆棘。 "倒!"我举着火折子大喊。 火油顺着车辙的泥坑淌开,像条泛着腥气的黑蛇。 铁头车的轮子碾过泥坑时,我看见车夫的脸突然扭曲——他们大概闻到了浓重的油味。 "点!" 火折子划破空气的瞬间,整个西防线腾起一片火海。 铁头车的轮子裹着燃烧的火油打转,牛皮车轴"滋滋"冒着黑烟。 敌军士兵的喊叫声变了调,有人扑进泥水里打滚,有人举着刀往火墙外冲。 "好!"老秦的铜锣敲得更响了,"投石机继续砸! 别让他们靠近中军帐!"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正想往医帐跑,突然听见东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那声音比敌军的喊杀还响,像有千军万马踩着鼓点奔来。 "是玄甲卫!"不知哪个士兵喊了一嗓子。 我猛地转头。 尘雾里,萧凛的玄甲闪着冷光,他骑在乌骓马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玄甲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凝成暗红的斑块,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光——那光比火墙还亮。 "青黛!"他在离我十步的地方勒住马,乌骓前蹄扬起,溅起的泥水落在我裙角。 我突然想起前日他说"等打完这仗",想起他颈间那点安心的血腥味。 此刻他单膝跪在马镫上,玄甲相撞的声音像极了定亲时的金器相击。 "我赢了。"他的声音盖过了火声、杀声、投石机的轰鸣,"回来娶你。" 周围突然静得可怕。 火墙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声,甚至连铁头车燃烧的"滋滋"声都弱了下去。 我望着他,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眼底翻涌的不是往日的冷硬,是我在医帐守夜时,他偷偷放在我案头的那盏灯。 "萧凛......"我喉咙发紧,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王妃万岁"。 玄甲卫们举着刀喊,普通士兵举着矛喊,连刚才还在灭火的火头军都举着水桶喊。 他们的声音撞在一起,像要把天掀翻。 我突然笑了。 前日在瞭望台,他说"我赢了第一场";今日在火墙前,他说"我赢了,回来娶你"。 原来他说的"赢",从来都不是杀了多少敌将,破了多少阵型。 "弓箭手左翼包抄!"我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欢呼声撕成碎片,"右翼跟紫鸢绕后! 萧凛——"我望着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该冲锋了。" 他低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玄铁剑。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响里,我看见他眼里的光烧得更旺了。 "杀——!" 这一嗓子像颗惊雷,震得火墙都晃了晃。 玄甲卫的马蹄踢起泥块,撞进敌军阵型;弓箭手的羽箭遮了天,从左右两翼扎进敌群。 铁头车还在燃烧,火光照着萧凛的背影,他的玄甲被映得通红,像团烧不熄的火。 等喊杀声弱下去时,天已经擦黑了。 残阳把战场染成血红色,断旗、断矛、断箭插在泥里,像片狰狞的森林。 "王妃,刺客抓到了。"紫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里攥着条带血的麻绳,麻绳另一头拴着个灰衣人——是白虎。 我摸出怀里的药瓶,那是用曼陀罗和远志配的,能让人在半昏迷状态下说真话。 白虎的脸被血糊住了,只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像匹被拔了牙的狼。 "龙脉计划是什么?"我蹲下来,把药末混着水灌进他嘴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瞳孔开始散大:"地下......通道......皇陵......" "通往哪里?"我掐住他的下巴。 "京城......皇宫......"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要......控制中枢......" 我站起身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玄甲上还沾着血,却把披风披在了我肩上。 "整军。"他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天亮就往皇陵方向去。" 我望着他,突然想起前晚他指着地图说"伏龙山的日出"。 此刻残阳把他的脸染成金色,可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要开始。 "医队的药箱都收拾好了。"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针袋,"我跟你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层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却暖得烫人。 "报——!" 传令兵的马蹄声惊飞了几只乌鸦。 他滚下马背,膝盖砸在泥里,从怀里掏出封信:"京城急信,三皇子......三皇子在宫中秘密召集党羽......" 我展开信笺,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映得那行字忽明忽暗:"局势危急。" 萧凛的手在我手背上紧了紧。 残阳落下去了,晚风卷着血腥气扑过来。 我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战场,突然想起萧凛说的"伏龙山日出"。 等打完这仗,我们还能看见吗? 第139章 催眠问诊,太傅慌了! 帐外的风声灌入,带着塞外的萧索与血腥气,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一句问话,像是沉甸甸的石头,坠入我心底最深处,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身走向主营帐的角落。 那里,一个蜷缩的身影正瑟瑟发抖。 她就是阿花,那个在战场上被我们俘虏的女兵。 她很年轻,脸上的血污也掩不住那份稚嫩。 此刻,她腿上的伤口因为战后的痉挛而不住抽搐,疼得她脸色惨白,嘴唇紧咬。 营帐里没有冰冷的刑具,只有我带来的药箱,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蹲下身,无视她戒备警惕的目光,取出银针和伤药,轻声道:“别动,你伤口撕裂,再乱动这条腿就废了。” 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对自己府里的丫鬟说话。 她身子一僵,眼中的敌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冲淡了几分。 我熟练地避开她的伤处,捻起一根银针,刺入她腿上几处穴位,她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我一边为她清理伤口,撒上金疮药,一边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我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一个纯粹的医者,而非审讯者。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在北境长大的,”我像是闲聊般开口,“这口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是江南道来的吧?” 她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嘴里含糊地否认:“不……不是!我就是北境人!” 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突破口,就在这里。 我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战场上下来,很多人都会心悸、失眠,做噩梦。这叫战后惊症,是病,得疏导。”我收起药箱,示意她靠在软枕上,摆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懂一些疏导的法子,能让你睡个好觉。你只需跟着我的话,放松呼吸就好。” 这自然是我编造的理由。 我的医术,远不止疗伤那么简单。 我点燃一小撮安神香,用指尖蘸了点清凉的药膏,轻轻按在她眉心的神庭穴上。 同时,我启动了那项鲜为人知的医家秘术——以特定的语言节奏和呼吸引导,配合银针微刺,能让人在极度放松的状态下,潜意识被无限放大,从而吐露深埋的记忆。 “闭上眼,吸气……慢慢地……呼气……”我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你很累了,需要休息……回到你最熟悉的地方……那里很安全……” 阿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开始变得涣散、迷离。 “你说,你们的粮草总能得到补充……是从一条‘内线’运来的。”我缓缓引导着她,“告诉我,接应你们的那个人,他是什么样子的?……他穿着什么颜色的官袍?”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在梦呓:“深青色……袍角绣着金线……很华贵……他说……是太傅府的车马……” 太傅府!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太傅,当朝三公之一,门生遍布天下,素以清流领袖自居,是朝堂上制衡萧凛这尊“杀神”的重要文臣领袖。 他怎么会跟北狄人有牵连? 我没有惊动阿花,让她沉沉睡去,自己则立刻起身,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萧凛。 萧凛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内鬼身居高位。 他当即调出近三个月所有军需物资的出入记录,尤其是那些以“贡品”、“药材”为名义出关的卷宗。 很快,一卷由李太傅亲笔签批的记录被找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批珍稀药材要送往边境外的寺庙祈福,可那批药材的数量和种类,足以装备一支千人小队月余。 老徐奉命取来地图,将那批“药材”的运输路线,与我们探知的敌军行动轨迹,以及李太傅名下的田庄、驿站,一一重叠标注。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地下输送链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从京城到边境,再流入敌军控制区,每一个节点都与李太傅的产业完美契合。 萧凛凝视着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淬着无尽的寒冰:“好一个清流领袖,好一个国之栋梁!背地里,竟是这样喂饱了北狄的豺狼!” “光有这些,还不足以将他一击毙命。”我冷静地分析道,“李太傅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若是没有铁证,他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是构陷忠良。” “那便让他自己,把铁证送到我们手上。”萧凛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询问。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降将阿花趁乱逃脱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同时,还要让太傅知道,阿花不仅知道粮草线,更掌握着一个名为‘龙脉计划’的全部名单。他不知道这计划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阿花是真的,这就足够让他自乱阵脚。” 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我取来笔墨,模仿着阿花那略显生涩的笔迹,亲手伪造了一封密信。 信中,我让“阿花”向王爷投诚,表示愿意供出所有秘密,只求换取一条活路和家人的安全。 当晚,紫鸢便利用夜色,悄无声息地将这封信塞进了太傅府一名采买仆役的鞋底。 与此同时,萧凛下令,以搜捕逃犯为名,全城戒严,四门紧闭。 一时间,京城内风声鹤唳,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氛围迅速蔓延开来。 我们都知道,鱼饵已经撒下,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果然,不出所料。 当夜三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了关押阿花的营帐,手中短刃闪着寒光,直刺向沉睡中的阿花。 然而,他刚一动手,帐内四角早已埋伏许久的亲卫便一拥而上,瞬间将其制服。 火光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正是太傅府的心腹大管家。 面对萧凛亲自审讯,那管家没撑过半个时辰便全线崩溃。 他不仅承认了前来灭口是奉了李太傅的命令,更是抖出了一个更加惊天的秘密:李太傅已与北狄使者秘密会见过三次,双方约定,等到下月初一皇陵开启之日,他们将里应外合,届时,便是摄政王萧凛的覆灭之时! “皇陵开启之日……”萧凛握紧了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风雪欲来,寒意如冰,“明日早朝,我要他跪着跟我说话。” 待萧凛带人离开,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收拾药箱。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侍卫呈上来的一份清单。 那是今日下午,太傅府以“慰问边关将士”为名,送来的一批药材。 这种时候送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本是随意翻看,核对是否有毒物。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清单末尾时,却猛然停住了。 清单上,赫然写着一个药名——“迷心草”。 寻常大夫或许不识,但我家学渊源,对此物再清楚不过。 此草极为罕见,无色无味,少量服用可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若是长期以特殊手法配伍使用,更能达到操控人心的诡秘效果,是某些秘术审讯中才会用到的禁药。 李太傅送来的药材里,怎么会有这个? 给谁用的? 给那些战后心神不宁的将士? 不,不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猛地抬头,望向萧凛离去的方向,瞳孔骤然紧缩。 他们……早就想控制王爷? 第140章 朝堂催眠秀,谁在发抖?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我脑中所有晦暗不明的角落。 若李太傅之流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构陷,而是要将萧凛变成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那么之前种种看似毫无关联的打压与挑衅,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们要的,是彻底掌控北境的军权,甚至,是整个大胤的未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古井无波的平静。 时机稍纵即逝,我必须抓住今日这唯一的机会,将这颗埋在朝堂最深处的毒瘤连根拔起。 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文武百官已在殿外等候。 我深吸一口气,敛衽上前,对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深深一拜。 “启禀陛下,”我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臣妾有一事相求。” 皇帝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意外:“凛王妃有何事?” “臣妾自北境归来,发现许多随王爷征战沙场的将士,虽身上无伤,却夜不能寐、心悸不宁。此乃战后心疾,需以安神之法调理。”我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站在百官之首的李太傅,“臣妾听闻,朝中几位重臣为国事操劳,亦有心神耗损之症。臣妾不才,愿在早朝之前,为几位大人略作调理,以保龙体安康,社稷稳固。”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谁都听得出,我这是借题发挥。 皇帝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他沉默片刻,竟缓缓点头:“准。王妃有心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萧凛不动声色地向我投来一瞥,眼神中既有担忧,也有全然的信任。 李太傅身为百官之首,自然是我第一个“目标”。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他自恃清流,哪里会将我这女流之辈的“医术”放在眼里。 “呵,王妃仁心,竟也懂医国之道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迎上他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太傅说笑了。臣妾只懂治人,却不知治人之心,比治病救人要难测百倍。” 我的话一语双关,李太傅的脸色微微一僵。 在皇帝的注视下,他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拂袖坐到我早已备好的椅子上。 屏风被悄然合拢,隔开一方小小的天地。 秋月为我端来针匣,老徐的身影在屏风后一闪而过,快得像个错觉。 我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熏香炉,点燃了里面特制的“宁神香”。 那香气初闻清淡,细品之下却有一股奇异的、能让人神经松弛下来的力量。 “太傅请放松,”我取出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轻柔而精准地刺入他头顶的几处穴位,“只是简单的安神针法,很快就好。” 李太傅闭着眼,嘴里还在冷哼,显然对我充满了戒备。 但我并不急躁。 我的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看似在诊脉,实则以一种极轻、极有规律的节奏轻轻叩击着。 这便是我从现代心理学中借鉴改良的“节奏诱导术”,配合熏香的药力,足以在不知不觉中瓦解一个人的心防。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我能感觉到,李太傅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时机到了。 我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轻声问道:“您最近睡得可好?可曾……梦见北境的雪?”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皮在微微颤动。 我加重了叩击的节奏,继续引导:“那年的雪,下得好大,好大……将一切都掩埋了……” “雪……”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神已然涣散迷离,彻底落入了我的陷阱,“雪……埋了……埋了三十七具尸体……是自己人……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话音未落,满场死寂! 即便隔着屏风,我也能感受到外面投来的数十道震惊的目光。 站在不远处的萧凛,眸光骤然一凛,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迅速收针,李太傅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了些,但眼神中依旧充满了茫然。 我对着他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屏风之后,秋月已悄然将那个特制的铜匣取出,迅速藏入了我的药箱夹层。 那里面,老徐根据我口述的“留声机原理”改良的土法录音器,已将刚刚那句关键的供词,连同更深层次的阴谋,完整地收录了下来——“我与狄使约定,开陵那夜放火为号……” 早朝开始,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议题进行到一半时,萧凛突然出列,声音冷如寒冰:“父皇,儿臣有本要奏!儿臣查获一本李太傅与北狄走私军械的账本,以及详细的路线图!”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李太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萧凛厉声高喝:“血口喷人!凛王爷,你这是伪造证据,公然构陷朝廷重臣!”他气焰嚣张,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就在李太傅以为能像往常一样蒙混过关时,我缓步从队列中走出,手里捧着那个不起眼的铜匣。 “太傅大人,别急着否认。”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物证或许可以伪造,但一个人的声音,尤其是他自己亲口说出的秘密,是做不了假的。” 我将铜匣交给身边的太监,示意他点燃匣子一侧的引信。 李太傅死死地盯着那个冒出青烟的铜匣,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与不解。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苍老而阴狠的声音,从铜匣内幽幽传出,在大殿中回荡,那声音,正是李太傅本人! “……龙脉之下,另有密道通往宫墙……只要萧凛一死,摄政之位……便是我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李太傅,又看看那个会说话的“妖物”。 李太傅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栽倒。 “拿下!”皇帝的怒吼声震得殿梁都在嗡嗡作响,他指着李太傅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给朕彻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 李太傅彻底疯了,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却发现往日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像避蛇蝎一般躲着他。 绝望之下,他猛然挣脱禁军,野兽般地扑向我,双目赤红,嘶吼着:“是你!是你用了妖术!你这个妖女!” 我冷冷地看着他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用妖术,太傅大人。我只是让你,听见了自己良心的声音。”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谋、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丹墀跪了下去,老泪纵横,涕泗横流:“老臣……老臣知罪……陛下,老臣知罪啊……”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以敌人的彻底溃败告终。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殿外一个宫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 整个大殿的氛围再次凝固。 皇帝脸色大变,正要起身,随侍在侧的太监总管已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切地低语了几句。 随后,那太监总管白着脸,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躬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迫: “王妃娘娘,皇后临昏前,只喊了一句——‘青黛救我’。” 一瞬间,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萧凛立刻站到我身侧,用身体将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李太傅倒台后,敌人最迅速、最狠毒的反扑。 我抬起头,迎上萧凛写满担忧的黑眸,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王爷,这出戏,才刚刚唱到高潮。他们请君入瓮,我便将计就计。” 第141章 皇后病榻藏杀机 我提起沉重的药箱,萧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担忧与杀意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朝他微微颔首,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若皇后娘娘真有个三长两短,父皇悲痛之下,朝局必乱。我此去,并非是信皇后,而是不信那些想让这天下乱起来的人。” 他的手猛地握紧我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将我的骨头烙上他的印记。 “我已让老秦带了三十名亲卫,携火雷弩守在德阳门外。”他凑到我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一个时辰后,若宫门未开,他们便会直接炸开宫门。青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里面。” 我心头一颤,反手握住他。 这便是萧凛,无论局势多险恶,他总会为我留下一条最蛮横、也最决绝的退路。 我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随那前来传旨的内侍,步入那座金碧辉煌、也同样吞噬人心的牢笼。 坤宁宫内,一片愁云惨雾。 皇帝,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此刻正满面焦灼地守在凤榻边,眼底布满血丝。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又古怪的甜香。 “青黛!你可算来了!”父皇见到我,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快,快给你母后看看!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说是……是急风之症!” 我依言上前,目光落在凤榻上那位面色紫红、嘴角歪斜、双目紧闭的皇后身上。 她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看上去确实与中风的症状极为相似。 我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闭目凝神。 脉象……不对。 这脉象浮躁而散乱,看似凶险,内里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在游走,与真正气血逆乱导致的中风截然不同。 这不是病,是毒! 我的心猛地一沉,再仔细分辨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脑海中两种药草的名字瞬间浮现——迷心草与断魂香。 前者能扰乱心神,使人昏迷,后者则能阻滞气血,造成类似中风的假象。 两者合一,便是这般凶险的景象。 这下毒之人,心思何其歹毒缜密。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那只雕龙画凤的鎏金香炉上。 那甜香的源头,正是此处。 我走到香炉边,佯装查看香料,对父皇说道:“父皇,母后的病症有些蹊跷,请容儿臣仔细查验一番。” 父皇早已方寸大乱,闻言只连连点头。 我伸出手指,捻起一撮香炉中燃烧殆尽的残烬,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突然,一点冰凉坚硬的触感硌了我的指腹一下。 我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将那东西捻到掌心,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点极其细微的金属粉末,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这粉末我再熟悉不过,正是萧凛的亲信老秦,为了远距离传递消息而特地研制的一种“传音蛊”的必备材料! 这种材料本身无毒,但掺在香料中,能将极细微的声波振动放大并传导出去,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有相应的接收器,便能将此地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一道电光石火在脑海中炸开!我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 下毒者的目的,根本不只是让皇后昏迷失语这么简单!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借我之手“救醒”皇后,然后,在我与父皇、与皇后密谈之时,监听我们所有的对话! 这是一个连环计,一石数鸟,既能除去皇后这个障碍,又能探得我们这边的虚实,甚至……还能借此嫁祸。 好一盘大棋!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父皇禀报道:“父皇,儿臣已有定论。母后并非中风,而是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混合之毒。解毒不难,但需要几种药材现场调配。” “快!快去取!”父皇急切道。 我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必。儿臣的药箱中,恰好都备着。” 我打开药箱,取出瓶瓶罐罐,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开始调配解药。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将一味主药研磨成汁时,悄悄从指甲缝里弹入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那是我用萤石与特制药油提炼出的荧光粉,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但在暗处,只要沾染上一点点,就会发出肉眼可见的微光。 我端着调好的药汁走到榻前,并未直接给皇后喂下,而是用一根细长的银针蘸了药汁,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口鼻周围的皮肤上。 我对父皇解释道:“父皇,此毒霸道,需先以药气开窍,再行灌服,否则会损伤心脉。” 父皇对此深信不疑。 我做完这一切,直起身,将贴身侍女秋月唤到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吩咐:“盯紧殿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负责通风、掌灯、擦拭器物的宫女。注意看她们的鞋底和手,若有异动,不必声张,立刻出宫去寻老秦。” 秋月眸光一凛,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我假意为皇后检查身体,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殿内众人的反应。 终于,一个负责给长明灯添油的小宫女,在经过一处通风口时,似乎被风吹起的灰尘迷了眼,她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飞快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就是那个瞬间! 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她脸颊被擦拭过的地方,有一抹极其微弱的荧光,一闪而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稳。 我朝角落里的秋月递去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秋月心领神会,借着更换茶水的由头,悄然退出了坤宁宫。 接下来,便是等待。 我继续装模作样地为皇后施针,用银针封住她几处大穴,营造出正在全力施救的假象。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外传来轻微的骚动,随即恢复平静。 我知道,秋月和老秦已经得手了。 又过了一炷香,秋月重新回到殿内,她走到我身后,低声禀报:“王妃,人已擒获,在偏殿水房。都招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是皇后娘家最小的侄女,去年刚入宫。奉了当朝太傅的密令,监视皇后的一举一动。”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惊骇,“太傅早就察觉到皇后对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心生不满,恐其在陛下面前说他坏话,便先下手为强。他用毒让皇后失语,再命此女在宫中散布谣言,只等您入宫诊治,便将‘摄政王为夺权,毒害皇后’的罪名坐实,挑动陛下与王爷彻底决裂!” 果然如此。太傅,我那位好老师,真是算无遗策。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套明晃晃的银针。 我朗声道:“父皇,诸位大人,毒源已清,气脉已通,儿臣这便为母后解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不再迟疑,捏起一根长针,看准穴位,快、准、狠地刺入! 第一针,定神。 第二针,理气。 第三针,破瘴! 三针下去,我捻动针尾,一股内力渡入。 原本呼吸急促、面色紫红的皇后,喉间的嗬嗬声戛然而止,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片刻之后,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皇后醒了!”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父皇激动地扑到床边,握住皇后的手,声音哽咽:“梓童!你感觉怎么样?” 皇后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当她看清我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与急切。 她猛地攥住我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他们……他们要……换掉……太子……” 话音未落,殿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雄浑而急促的钟鼓齐鸣! 咚——咚——咚——! 这声音,不是报时的更鼓,也不是祭天的礼钟,而是……唯有在商议废立君储、或有天大军国要事时,由三品以上大臣联名,方可敲响的,勤政殿的议事钟! 此刻,是谁,竟敢擅自开启勤政殿,召集群臣议事?! 一股寒意从我脊背直冲头顶。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得面无人色。 我猛地回头,望向宫门的方向,恰好对上一双深沉如夜的眼眸。 不知何时,萧凛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一把将我从床边拉入怀中,滚烫的胸膛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决然。 “他们等不及了。” 远处,那催命符般的钟声还在一下又一下地回荡,穿透宫墙,震动着整个皇城。 而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在夜色笼罩之下,勤政殿那扇沉重的大门,正在向一场酝酿已久的政变,缓缓敞开。 第142章 勤政殿外,她踩着血走上前 勤政殿前的死寂,比钟鼓齐鸣时更令人窒息。 汉白玉的台阶上,三皇子萧景琰身上那半幅明黄龙袍,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身后亲卫林立,刀枪的反光冰冷,将百官的惊恐与慌乱切割得支离破碎。 宫门在我身后沉沉关闭,落锁的巨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卫全换了,陌生的面孔,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漠然。 我跟在萧凛身侧,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捻碎了一粒棕黑色的药丸。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木与矿石的奇异香气逸散开来,与空气中弥漫的熏香气息纠缠。 我屏息分辨,心头一沉,凑近萧凛,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他一人听见:“是‘迷心草’混着朱砂的熏香。他们在用药物扰乱群臣神志,让他们恐惧,也让他们顺从。” 萧凛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卷起风暴,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是侧头对老秦下令,声音冷硬如铁:“火雷弩阵,布于宫墙之外,封死所有退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老秦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萧凛这一手,是彻底的釜底抽薪,将这场政变变成了一场瓮中捉鳖的死局。 就在我们的人准备强攻之时,异变陡生。 殿前平地升起浓厚的白雾,雾气翻腾间,竟幻化出天降火雨、宫殿焚毁的可怖景象。 一个凄厉的声音在雾中回荡:“摄政王篡位,天降不祥!”百官本就心神恍惚,此刻见了这般“神迹”,更是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叩首哀嚎,口中胡乱喊着“天谴”。 萧凛的亲卫也出现了片刻的骚动,显然这超出常理的景象动摇了军心。 我却在这一片混乱中闭上了眼睛。 越是诡异的场面,背后必然有越简单的道理。 “迷心草”只能让人心神不宁,却造不出这等幻象。 空气中,除了熏香,还有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杏仁味。 是“幻心露”! 此物无色无味,但若以特定音律催动,便能引人产生强烈的幻觉。 我猛地睁开眼,那震天的钟鼓声是幌子,真正的催动之音,混杂其中,幽微而持续。 “秋月!”我低喝一声。 “小姐!”秋月立刻凑上前来,她虽也脸色发白,但对我有着绝对的信任。 我从随身药箱中迅速拈出三寸银针,看也不看,精准地刺入自己耳后的风池穴。 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脑中嗡嗡作响的靡靡之音瞬间被屏蔽,眼前的火雨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浓雾依旧,但只是普通的雾气,由藏在殿前石狮子口中的铜管喷出;而勤政殿的屋顶之上,隐约有数道人影,其中一人手持骨笛,正对着下方吹奏。 “看到东南角的那个三足鎏金熏炉了吗?”我指给秋月,“用火折子,点燃它。” 秋月虽不解,却毫不迟疑,猫着腰潜了过去。 那熏炉里装的并非普通香料,而是我特制的“破瘴散”,遇火则燃,其产生的气流会瞬间扰乱周遭空气的密度。 火光一闪,熏炉被点燃。 一股辛辣的气流冲天而起,浓雾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火焰在气流中诡异地扭曲、拉长,清晰地指向了那些喷出雾气的铜管和屋顶上吹笛的人。 “在那里!”萧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 幻阵一破,军心大定。 他再无顾忌,长剑出鞘,身先士卒,率领亲卫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插入三皇子萧景琰的阵中。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血腥味迅速盖过了熏香和药草的味道。 我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混乱的人群中。 一名不起眼的黑衣人,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萧景琰身上,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密匣,正悄悄从侧翼的回廊溜走。 “老秦!”我高声示警。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去而复返的老秦。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扬手抛出一个形似捕兽夹、却带着一串倒钩锁链的铁器。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堪堪避过要害,脚踝却被锁链缠住,倒钩深深嵌入肉中。 他闷哼一声,竟是极为狠厉,挥刀便要砍向自己的小腿。 我已提气追上,袖中银针弹出,精准地射中他的手腕,短刀应声落地。 趁他一滞,我欺身而上,一掌切在他的后颈。 黑衣人软软倒地。 我毫不犹豫地撕下他的面巾,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丽而冰冷的女子的脸。 青鸾!玄冥阁的使者! 我心头巨震,她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吗? 青鸾悠悠转醒,看着我,嘴角竟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沈青黛,你以为这是冲着萧凛来的政变?错了,这从头到尾,不过是引你入局的开始。”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破了嘴唇,一股黑血顺着嘴角流下。 我立刻上前想施救,却已经晚了,她唇中藏了世上最烈的毒囊。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药王谷……你娘……没……死……透……” 我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三皇子萧景琰被生擒,叛军伏诛。 萧凛走到我身边,看到地上青鸾的尸体和那个密匣,眼神凝重。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密匣。 里面没有我们预想中的传国玉玺,也没有谋反的诏书兵符。 只有一枚残破的玉牌,静静地躺在其中。 玉牌温润,不知是何种玉石所制,入手微凉。 正面阳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青囊。 我翻过玉牌,背面则是一幅繁复的浮雕,一尊古朴的药鼎,一条狰狞的毒蛇盘绕其上,蛇信正对着鼎口。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冰冷的蛇纹,就在触及蛇眼的那一刻,脑海深处仿佛被一根尖针狠狠刺入。 一阵剧痛袭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化作一片漫天飞雪。 雪夜,茅屋,昏黄的灯火。 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将年幼的我用力推入一个漆黑的地窖。 她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绝望:“黛儿,带着医典走!永远别回头!快走!” 地窖的门在我头顶轰然关上,将那片火光与厮杀隔绝。 “阿黛!”萧凛的声音将我从那段破碎的记忆中唤醒,他一把扶住我踉跄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小姐,你没事吧?”秋月也惊慌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玉牌上,声音干涩:“这是我娘的东西……是我幼时听她提过的,医门‘青囊宗’的信物。” 回摄政王府的马车上,我反复摩挲着那枚玉牌,心中乱成一团麻。 青鸾的话,母亲的信物,破碎的记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从未敢触碰的过去。 在指尖的不断转动下,我忽然感觉到玉牌的内层似乎有一丝松动。 我用力一旋,玉牌竟从中断开,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羊皮残页。 展开残页,上面是用血色朱砂写就的半句口诀,字迹飞扬,透着一股邪气:“血引归元,魂叩药门”。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细看,车窗外忽然拂过一阵夜风,明明窗户紧闭,那风却仿佛穿透了车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我放在一旁的药箱里,几味用于安神的药材,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如同共鸣般的震颤。 这异象让我心头一凛,一种被无形之物窥伺的感觉油然而生。 深夜,我遣退了秋月,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摊开着白纸,我试图将脑中残存的、母亲教我的那些医典片段默写下来。 这既是整理思绪,也是一种徒劳的追寻。 心神不宁间,指尖被笔杆上的一处毛刺划破,一滴鲜血毫无预兆地滴落,正好溅在刚刚写下的一个“归”字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鲜血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渗入纸张,而它周围的墨迹,那些我亲手写下的古老文字,竟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蠕动着,扭曲着,挣脱了原有的笔画束缚,开始自行重组成我从未见过的、更加古老繁复的图样。 纸上的墨迹在动,而我的血,就是唤醒它们的钥匙。 我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遥远、空灵,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和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孩子,他们把你当祭品养大了。” 第143章 她梦见娘亲烧了医典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寒冰,顺着我的脊骨一寸寸往上蔓延,冻住了我浑身的血液。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沟壑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不是娘亲生命的延续,而是一件被精心饲养,等待收割的祭品。 过往二十年的人生,那些温馨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片段,瞬间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娘亲温柔的笑容,她手把手教我辨认草药,她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为了将我养育成一个合格的、拥有最纯净血脉的容器?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可我没有哭,甚至连一丝泪意都没有。 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过后,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席卷了我。 我记起了那反复出现的梦境。 大火吞噬了熟悉的药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 娘亲,沈白芷,那个永远从容温婉的女人,在那片火海前,神情决绝得像一尊玉石雕像。 她将一本金丝线装的医典投入烈焰,口中念诵着我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然后,她举起一把锋利的银匕,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滴落,大地随之震颤,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光裂缝。 每一次从这个梦中惊醒,我手腕内侧都会浮现一道淡淡的红痕,那形状,与其说是伤疤,不如说是一枚用血烙下的符印。 萧凛看我日渐憔悴,忧心忡忡。 他不懂,以为我只是心病难医,特地命老秦寻遍典籍,研制安神的熏香。 那一日,他端着精致的莲花纹香炉走进我的房间,清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却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萧凛,这不是梦。”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是记忆,是我娘在用血给我留信。” 他不懂我血脉里承载的秘密,自然也无法理解我的执念。 那块娘亲留下的、刻着残缺地图的玉牌,以及从暗格中找到的残页,便是她留给我唯一的指引。 我要去药王谷,去那个被世人遗忘的禁地,去寻找一个真相,或者说,去迎接我的宿命。 为了不引起玄冥阁那群豺狼的注意,我不能动用王府的任何力量。 我对外宣称旧伤复发,需入深山采药静养,只带了贴身侍女秋月和精通药理的老秦,三人化装成南来北往的药商,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药王谷的路。 天公不作美,我们刚进山脉外围,便遇上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山洪冲断了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我们被困在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时,一个披着蓑衣的猎户敲开了庙门。 他叫王老三,是这附近唯一还敢在雨天进山的本地人。 他听闻我们是来采珍稀草药的药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和畏惧。 “几位客官,前面的路,去不得了。”他蹲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裳,“尤其是药王谷,那是药神发怒的地方,邪性得很。” 我心中一动,递给他一块干粮和一小袋碎银,温声问道:“老丈,此话怎讲?” 王老三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大概二十年前吧,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谷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跟天塌了似的。第二天,谷里大片大片的药田就全枯死了,连根都烂了。从那以后,那儿就成了禁地,瘴气毒虫遍地都是。”他顿了顿,眼神飘忽,“村里的老人都说,是药神发怒,降下了神罚。不过……也有个疯婆婆说,不是神罚。” “那是什么?”我追问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说,”王老三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像是在说什么禁忌,“是‘血脉背叛者’,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禁地,才引来了灾祸。” 血脉背叛者。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 在王老三的指引下,我们绕过断路,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穿过那片毒瘴弥漫的密林。 当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蕨叶时,一座半埋在泥土与藤蔓中的坍塌石庙出现在我们眼前。 庙宇的门楣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四个大字——青囊归墟。 归墟,万物的终点。这里,是医道的终结之地。 我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门环。 就在那一瞬间,我体内的血液仿佛被煮沸了一般,疯狂地奔涌起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娘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向着空无一物的神台,重重叩首。 她的身后,十二名身穿白衣的医者面容肃穆,同时举刀自刎。 鲜红的血液没有四散,而是诡异地汇成一股股细流,沿着地面的缝隙,向着神台下方流去…… “小姐!”秋月的惊呼声将我从那血腥的幻象中拉了回来。 我晃了晃,强忍住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庙内比想象中更破败,供桌早已倾颓,神像也碎裂一地。 我凭借着幻象中的记忆,摸索到供桌后方一块松动的石砖,用力按下。 机括声响起,一个暗格应声弹出。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半页泛黄的医典残卷。 残卷上的字迹,是娘亲的笔迹。 上面没有高深的医理,只有短短几行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血祭之法:以纯血后裔为引,启药神之门,换取逆天之力……” 纯血后裔,那个引子,就是我。 夜幕降临,我们在破庙中生起一堆火,暂时歇脚。 秋月和老秦都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我却毫无睡意,借着跳动的火光,反复研读着那半页残卷,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颈后袭来,仿佛有毒蛇的信子在舔舐我的皮肤。 我猛地转过头,只见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佝偻的老妇人。 她身材瘦小,满脸皱纹,手中拄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药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像刀子。 “你是沈白芷的女儿?”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心中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残卷。 这个老妇人,难道就是王老三口中的那个“疯婆婆”?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冷笑一声:“老婆子我还没疯。我是这医门,除了你之外,唯一活下来的人。”她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手腕的红痕上,“你娘当年心思缜密,她烧的那本是假典,做给那些人看的。真正的医典,早已在她为你换血续命时,一并刻进了你的骨血里。而你如今,每用一次医术,每救一个人,你血脉中的力量就会苏醒一分,也等于是在向‘他们’发送讯号,唤醒他们的感应。” 我如遭雷击。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医术,竟是催命的符咒。 当夜,秋月在拾柴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小腿迅速肿胀发黑。 情况危急,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取出银针为她施针放血。 就在银针刺入穴位的那一刻,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悲恸突然攫住了我的心脏。 那不是我的情绪,那是一种源自他人的、沉淀了二十年的绝望与悔恨。 我猛然睁开眼,视线越过火堆,看到那个自称药婆婆的老妇人,正孤零零地坐在庙外的枯树下,泪流满面,身体因极度的悲伤而微微颤抖。 我为秋月处理好伤口后,悄无声息地向她走去。 我没有开口,甚至没有靠近到能让她察觉的距离。 可就在我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的心声,竟如水波般清晰地在我脑海中荡漾开来。 “对不起……白芷,对不起……当年若我敢出手,若我没有被吓破胆,你就不必替我去死,不必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听见旁人心中所想,是一种天赋异禀的读心术。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它正在进化,或者说,回归它本来的面目——情绪共感。 我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话语,更是他人最深沉的情感。 我正沉浸在这奇异的共感中,药婆婆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哭泣。 她缓缓站起身,布满泪痕的脸转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黑暗。 “那里,埋着你娘的血衣。”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衣襟的内衬上,用血写着当年那个叛徒的名字。但是,你一旦踏足那里,玄冥阁安放在禁地中的‘引魂铃’就会被你的血脉触发。” 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铃声一响,他们就会知道——祭品,醒了。” 第144章 祭品醒了,铃声炸了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入我的耳膜,可我连一丝多余的精力都无法分给她。 我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块玄冰中封存的血衣攫住了。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仿佛沉睡了二十年的火山,在我指尖触碰到冰晶的刹那,轰然喷发。 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蔓延,可我的血液却在沸腾,在咆哮。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画面,裹挟着不属于我的绝望与悲恸,强行冲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了,漫天火光,尸横遍野。 十一位身着青色药师袍的男女倒在血泊中,他们是我从未谋面的师叔师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定格着不甘与决绝。 他们身后,一个虚弱却依旧挺拔的女子将一个襁褓紧紧护在怀里——那是我的母亲。 她的目光穿越火海,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后的我,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歉疚。 包围圈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是玄冥阁的阁主,他的脸上戴着鬼面,看不清神情,但那股君临天下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我的神魂撕裂。 “交出《青囊真典》,留你女儿一命。”鬼面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母亲惨然一笑,眼神却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一名师兄忽然转身,他的身形有些佝偻,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卷古朴的医典,高高举起,嘶哑着喊道:“阁主!真典在此!求您……求您放少主一条生路!”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因为恐惧和挣扎而微微颤抖的背影。 然而,就是这个背影,这个我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以为是温暖港湾的背影,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周太医! 那个将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悉心教养我长大,教会我辨识百草、悬壶济世的恩人,周太医! 记忆的洪流如山崩海啸,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背叛。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我猛地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没有倒下。 原来,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 救我长大的恩人……才是当年那个,亲手将我母亲和所有同门推入深渊的叛徒? “轰!” 就在我拔出思绪的瞬间,血衣离位的石台机关被彻底触动。 山谷深处,一阵幽幽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如泣如诉,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力量。 药婆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失声惊呼:“是引魂铃!糟了,玄冥幕阁的人知道我们动了血衣!” 她的话音未落,我们来时的洞口火光大作,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为首的是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青衣罩体,眉眼间尽是冰冷的杀意。 她叫青鸾,玄冥阁阁主座下四大护法之一。 “沈小姐,阁主已经等了你整整二十年了。”青鸾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请吧。” 我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恨意和翻涌的气血,冷笑一声,将那件血衣紧紧护在怀里:“我不是什么祭品,今天来,我是收债的。” 说话间,我的指尖悄无声息地一弹,一枚包裹着“荧光粉”的特制药丸,精准地落入石室角落的一道地下水暗流中。 那水流蜿蜒曲折,最终会汇入谷外的大河,这是我进来时就勘察好的退路信号。 “收债?凭你?”青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手一挥,“拿下!死活不论,血衣必须带回!”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药婆婆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猛地将背上的药鼎顿在地上,嘶声道:“小姐先走!老身自爆药鼎,还能为你争取片刻!” “不必!”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无谓的牺牲只是愚蠢。 我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动作快如闪电。 左手抓起一把干枯的“迷心草”,右手捻起一撮赤红的“爆炎粉”,看也不看便将两者混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熏香囊中。 “借风一用!”我低喝一声,看准洞内气流的方向,猛地将香囊掷出。 香囊在半空中被我的内力震破,无色无味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只是稍稍吸入,眼神便开始涣散,动作也变得迟滞。 不过几息之间,他们便像是疯了一般,挥舞着兵器,毫无章法地攻向身边的同伴。 一时间,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 “王老三!”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混乱,冲着角落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向导吼道,“点火!” 王老三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向我们进来时我让他记住的一处石壁缝隙,那里,我早就埋好了一条浸满火油的引线。 他颤抖着划亮火折子,引线“嗤”地一声被点燃,像一条火蛇,飞快地钻入岩壁深处。 “轰隆隆——”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溶洞都在剧烈摇晃。 我早就观察过,这洞顶有一层脆弱的硝石层。 此刻被引爆,无数巨大的岩石裹挟着烟尘崩落,瞬间将青鸾和她的手下与我们隔绝开来。 烟尘弥漫中,我拉着药婆婆和王老三,从另一侧我早已发现的狭窄裂缝中钻了出去。 身后,传来青鸾含着无尽寒意的声音:“沈青黛,你若今日不死,终有一天会明白——你也曾,下令血祭!” 她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头,让我逃离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也曾下令血祭? 这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我们已经逃出生天。 外面是熟悉的密林,月光清冷。 王老三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王大哥,”我平复了一下呼吸,盯着他,“这条秘道,似乎还有另一条更近的出口通往谷口,对吗?” 王老三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他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啊,沈小姐,我就只知道这一条路,绝无虚言!” 他的嘴上在否认,可我分明感到一股剧烈的情绪波动从他身上传来。 我闭上眼睛,悄然发动了《青囊真典》残卷中记载的一种秘术——情绪共感。 刹那间,王老三内心深处那股交织着极致恐惧、愧疚和挣扎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向我。 我“看”到了一个被捆绑在柴房里的小女孩,正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黑暗。 我睁开眼,心中已然明了。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女儿,被玄冥阁的人抓了,对吗?” 这一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老三骤然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跪倒在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沈小姐,我对不起你!他们……他们用我女儿的命逼我给他们带路!我没办法啊!但我发誓,我故意带着您绕了最远的路,就是想给您多拖延一些时间……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药神谷啊!” 原来如此。 我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我俯下身,将他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会救出你的女儿。但现在,你需要带我们抄最近的路,立刻回到谷口!” 王老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熟悉地形的王老三带路,我们避开所有可能的岗哨,在林间飞速穿行。 一炷香后,我们终于冲出了密林,抵达了药神谷的谷口。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 谷口外,火把连营,黑压压的铁骑列阵以待,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萧凛一身玄色铠甲,身披黑色大氅,正勒马立于阵前。 看到我出现,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烈火。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不顾我满身的尘土和血腥气,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再晚回来半个时辰,我就下令,炸平这整座山。”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连日来的疲惫、惊恐、悲愤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抬头,从怀中取出那件冰冷的血衣和《青囊真典》的残卷,交到他手中:“萧凛,我要查周太医,从太医院开始。但是……我怕一旦动手,整个京城都会因此血流成河。” 萧凛低头,凝视着我眼底的疲惫与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缓缓抬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支象征着最高军权的令箭,塞入我的手中。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声说道:“那就让血,流在他们该流的地方。”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萧凛的军队驻扎在谷外,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心安。 我将那份从禁地带回的《青囊真典》残卷摊开在桌上,试图从母亲留下的字里行间,找到更多关于玄冥阁和当年惨案的线索。 烛火摇曳,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指尖抚过母亲清秀而有力的笔迹。 就在我翻到记载着某种罕见草药的最后一页时,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凸起。 我心中一动,将那页纸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纸张似乎比别处更厚一些。 我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银针,从边缘将纸张的夹层挑开。 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张更薄的、由某种特殊材质制成的书页。 书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 当我将它完全展开的瞬间,那图上的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在烛光下缓缓流转。 那是一幅动态的图纹——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之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背影孤零零地站着,而在她的头顶,是九颗星辰连成一线的诡异天象。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幅图。 就在这时,图纹的下方,一行细小的、仿佛用鲜血写成的小字,缓缓浮现,最终定格。 “癸酉年冬至,药神归位,祭品当献。”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癸酉年冬至……我猛地冲到书桌旁,抓起那本记录着时节的日历,发疯似的向后翻去。 我的指尖停在了那一页,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日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距离下一个冬至,仅剩,四十七日。 第145章 冬至前夜,她烧了命簿 距离冬至仅剩三日。 太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与枯败草木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气味曾是我童年最安心的慰藉,如今却像一条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脖颈,令我窒息。 我按照母亲留下的残卷指引,指尖抚过太医院书库最深处那排不起眼的药柜。 第三格,向左推三寸,再向下按。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整面墙的药柜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密室。 尘埃在从缝隙透入的光线中飞舞,我屏住呼吸走进去,尽头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奇药,只有一本用玄黑丝线装订的册子,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手冰凉,上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字——《九星归元录》。 这便是玄冥阁代代相传的“命簿”。 我的心跳如擂鼓,颤抖着翻开它。 书页泛黄,却坚韧异常,上面的字迹并非墨书,而是一种暗沉的红色,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一页页翻过,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近年来或暴毙或失踪的朝中重臣,旁边都用血墨标注着生辰八字与一个精确到分秒的时辰。 我的指尖终于停在了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沈青黛,赫然列于“癸酉冬至”的条目之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纯血青囊,魂启药门”。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是被慈爱的周太医从灾荒中救回的孤女,而是他精心圈养了二十年的祭品。 他为何要日日逼我服下那味道寡淡的“静脉散”? 不是为了调理我体弱的身体,而是为了压制我血脉中与生俱来的青囊医术,好让我在冬至这天,成为一个最“纯净”、最无力反抗的祭品。 所谓的收养,所谓的父女情深,不过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骗局,一场为了将我养肥、待时而宰的阴谋。 “你娘当年拼死烧掉的,就是这本命簿的初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药婆婆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密室门口,她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悯。 “她以命血为引,强行封了你的命格,才为你从阎王手上多偷了这二十年阳寿。孩子,你不是被救,你是被藏起来的。”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已化为一片沉静的死水。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将那本《九星归元录》拿了出来,对着烛火,一字一句地看着。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我回到房中,不动声色地取来最好的澄心堂纸与松烟墨,将记载着我名字的那一页拓印了三份。 第一份,我用一个锦盒装好,亲手交到萧凛手中。 “呈给陛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玄冥阁以邪术操控朝臣性命,其罪当诛。这是证据。” 第二份,我唤来秋月,将信函与拓印页一同封入火漆。 “立刻送往药王谷,亲手交给药婆婆。告诉她,在青囊宗的祖庙前,以青囊圣火焚之。”母亲用血为我续命,那我就用这伪命的灰烬,去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彻底斩断这血脉的诅咒。 最后一份,我留给了自己。 我取来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上与那血墨颜色别无二致的朱砂,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修改了上面的生辰八字,将献祭的时辰,从“冬至子时”改为了“冬至前三日戌时”。 我又仿照周太医的笔迹,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祭品已提前入坛,灵血不稳,即刻献祭”。 做完这一切,我将这伪造的残页与一本仿制的《九星归元录》装订在一起,交给了老秦。 我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兵,沉声道:“用你改装的火雷弩,今夜子时,务必将它射入玄冥阁总坛的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找到了青鸾。 我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心中一片了然。 我解开了她的穴道,只说了一句:“你走吧。”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祭品已入皇陵地宫,只待冬至子时,阁主亲启祭门。” 青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会带回我精心编织的假消息,让玄冥阁的主力,悉数汇聚到那个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墓里。 冬至前夜,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 我换上一身劲装,带领着萧凛最精锐的亲卫,与药婆婆、老秦的火雷药弩小队,借着夜幕的掩护,从药王谷那条鲜为人知的秘道,潜入了皇陵地宫。 地宫内阴冷潮湿,九盏巨大的青铜长明灯按照九星方位排列,幽绿的火焰跳动着,将墙壁上诡异的符文映照得如同活物。 地宫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周太医身披绣着星辰的黑袍,背对着我们,正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念诵着《血引归元》的口诀。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狂热的颤抖。 我闭上双眼,催动了血脉中那股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力量。 瞬间,无数驳杂的情绪洪流涌入我的脑海,而我精准地捕捉到了周太医内心最深处的那一丝——恐惧。 不是对我的愧疚,而是对自己命运的恐惧。 “我本想救她的……可是阁主说,只有死的祭品,才能平息药神之怒,才能保全玄冥阁百年基业……才能让我活下去……” 他的心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切割。 我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格外刺耳:“周太医,你背叛师门,苟且偷生,到头来却连自己都骗不过。你怕的不是什么药神之怒,你怕的,只是死!” 我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周太医猛然转身,看到我们,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狰狞:“沈青黛!你竟敢……拿下他们!” 混战瞬间爆发。 萧凛的亲卫如猛虎下山,与地宫内的玄冥阁教众战作一团。 老秦早已指挥手下将火雷弩对准了地宫四壁的薄弱之处,只听他一声令下,数道火光射出,引爆了预先埋设在地宫硝石夹层中的火药! 剧烈的爆炸声中,地宫剧烈摇晃,乱石纷飞,瞬间阻断了敌人的阵型。 药婆婆看着混乱的场面,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敌人后方闪出,正是青鸾。 她双手结印,一片绚烂的幻象拔地而起,金光万丈,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药神”虚影笼罩在祭坛上空,强大的威压让那些残存的教众心神巨震,纷纷跪地叩拜。 就是现在! 我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直冲祭坛。 我从怀中掏出那件我珍藏了二十年、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的母亲的旧衣,连同那本真正的《九星归元录》,一同狠狠投入祭坛中央燃烧的熊熊烈火之中! “血不归奴,魂不为祭!” 我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诵念出母亲残卷上的最后一句话。 火焰冲天而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将那本象征着宿命的册子与母亲的血衣吞噬。 祭坛上的符文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哀鸣,寸寸崩裂,整个地宫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我站在烈火的中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痛。 血脉深处,一股从未有过的磅礴力量轰然炸开,所有被“静脉散”封印的记忆,所有关于青囊宗的传承,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我不是祭品,我是青囊宗最后的“守门人”,是这医道传承的守护者。 三日后,京城解严。 周太医伏诛,玄冥阁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皇帝下诏,为青囊宗平反,追封其为“国医正统”。 而我,沈青黛,受封“镇国医妃”,主持重建太医院。 药婆婆在爆炸中幸存,但耗尽了心力,她选择隐归药王谷。 临行前,她将一枚新铸的青囊玉牌交到我手中,玉牌温润,上面刻着一株栩栩如生的药草。 “孩子,上一代的恩怨已经了结。这一代,由你来定,何为医道。” 春日的暖阳终于驱散了笼罩京城多日的阴霾。 萧凛牵着我的手,走在新修的医馆长廊上,廊外,是前来求医的百姓,他们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信赖,口中高呼着“王妃仁心”。 一个刚入职的小学徒为病人施针时紧张得手都在发抖,我笑着走过去,将一包新配的“安神散”塞给他:“别怕,我当年学针的时候,手也抖。” 萧凛在我身后低笑,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我的王妃,连天命都能改写,还怕治不好区区几个病人吗?” 我回头对他一笑,我们并肩走上医馆的顶楼,看满城繁花盛开,春风和煦。 风拂过我未曾收起的袖口,袖中随身携带的药囊里,一粒银针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第146章 火后余灰,她听见娘的心跳 日光刺得我微微眯眼,那枚银针的光亮,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在我心中划开一道口子。 冬至已过三日,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太医院的废墟,像一块狰狞的黑疤。 我蹲在焦木残砖之间,不顾宫人们惊异的目光,一片片地翻找着。 风雪带不走血腥气,更掩盖不了焦糊味,这里曾是我的一切,如今只剩灰烬。 我的指尖在一块半焦的木梁下触到了一丝异样。 我拨开灰土,一片未曾燃尽的帛书露了出来。 它被火舌舔舐过,边缘卷曲焦黑,但中心处的字迹却依稀可辨。 就在我指尖轻抚上那焦黑边缘的瞬间,心口猛地一震,一股熟悉的灼痛感顺着血脉瞬间涌遍全身。 眼前景物扭曲,化作一片血色。 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背影出现在我面前,她跪坐于一尊古朴的药鼎前,纤细的手腕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鲜血滴落,她竟以血为墨,在那片雪白的帛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九星错位,命门将启”。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我猛地喘了一口气,手中紧紧攥着那半片帛书,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娘! 这背影我绝不会认错。 这是《归元残章》! 是母亲失踪前夜,耗尽心血所书的青囊宗秘典! 我立刻命秋月取来文房四宝,让她连夜将这残存的字迹拓印下来。 自己则带着这半片帛书,避开所有眼线,去了宫中最偏僻的浣衣巷,找到了药婆婆。 她曾是母亲身边最信任的侍药婢女。 烛火摇曳,药婆婆戴上老花镜,颤抖的手接过那片残帛。 只看了一眼,她浑浊的眼中便涌出泪水。 “断脉笔……”她抚摸着那字迹,声音嘶哑,老泪纵横,“这是小姐的‘断脉笔’!以血为引,以气为锋,写下此等字迹,必是……必是封了自己三经六脉,才能有如此决绝之势。她写完这一句,就是要用自己做饵,拖住玄冥阁那些畜生的追杀啊!” 玄冥阁。又是玄冥阁。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药婆婆擦了擦眼泪,又道:“小姐曾说,若她遭遇不测,青囊宗的未来便藏于药王谷深处的‘断魂崖’。那是历代宗主存放手札的禁地,或许,那里有答案。” 断魂崖。我心头一动,当即下定决心。 萧凛听闻我的决定,连夜赶来劝阻,玄色王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太危险了。药王谷如今是玄冥官的地盘,你一人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看着他焦急的眉眼,心中微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是摄政王,朝中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尚未平息。此刻你若因我离京,那些政敌必会借机生事,动摇国本。”我扯出一抹轻笑,拍了拍腰间的香囊,“放心,我有青鸾的幻影替身,还有秋月新制的毒香粉,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当夜,我吞下药婆婆所制的“隐息丹”,丹药入喉,我周身的气息仿佛都融入了风雪之中。 青鸾化作一只不起眼的夜枭,无声地在前引路。 我们循着一个曾被母亲救过的老猎户王三口述的秘道,悄然潜入了被重兵把守的药王谷。 山道崎岖,寒风如刀。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坳时,我心中警铃大作。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催动了血脉中的情绪共感之力,瞬间,周围几道陌生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脑海。 其中一道,伪装成樵夫的男人,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充满了压抑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是他! 我佯装脚下不稳,身体一歪,袖中毒针已然脱手。 那“樵夫”闷哼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骇。 其余几名埋伏的杀手见状,立刻现身将我包围。 “说,你们阁主有什么命令?”我踩着那“樵夫”的手背,声音冷得像崖顶的冰。 他疼得面容扭曲,却还嘴硬:“玄冥阁的秘密,你休想知道!” 我冷笑一声,屈指一弹,另一枚银针没入他肩头。 他顿时全身抽搐,痛苦哀嚎。 “这是‘百蚁噬心’,不说,不出半刻,你就会感觉有万千蚂蚁啃食你的五脏六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终于崩溃了,嘶吼道:“阁主遗令……夺回血脉玉牌!否则……否则冬至后三日,血门仍可再启!” 血门? 又是这个词。 我心中疑云更重,不再与他们纠缠,一撒毒粉,趁他们自顾不暇之际,由青鸾引着,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断魂崖下,寒潭幽深,水汽森森。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药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从怀中取出那件我一直贴身收藏的、母亲失踪时穿的血衣,轻轻触碰潭中心那块巨大的石碑。 血衣上的陈年血迹接触到石碑的刹那,血脉共鸣再次骤然爆发! 这一次,记忆的洪流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我看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将尚且年幼的我用力推进墙壁后的暗格,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慈爱与决绝。 随后,她竟端起一碗漆黑的毒药,一饮而尽,引着追兵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石门隔绝了我的视线,我只听见娘亲隔着厚重的石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黛儿,记住,血不归奴,魂不为祭……”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却强行抑住悲痛。 娘亲不是懦夫,我也不能是。 我擦干眼泪,仔细查探那石碑,果然在背面发现了一个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卷以某种特殊人皮封存的古籍,和一枚温润的玉牌。 那玉牌我认得! 正是我幼时一直佩戴,后来被周太医以“不祥之物”为由夺走的“青囊守门令”! 我颤抖着将它拿起,玉牌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 我凝神辨认,那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我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守门人若现,九星归元,逆命者生。” 归途中,一直沉默的青鸾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额间的朱砂印记变得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我立刻扶住她。 “是……是幻术反噬……我的灵力被追踪了。”青鸾脸色煞白。 我立刻以银针封住她几处关键经络,隔绝了那追踪之力。 同时,我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再次催动情绪共感,试图探查她混乱的心绪。 然而,就在我神思探入的一瞬间,竟感知到了一丝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一座阴森的地宫深处,一个身着黑袍、面目模糊的人,手中赫然也拿着一枚与我一模一样的“青囊守门令”,口中正念念有词,念诵的正是《血引归元》的法诀!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玄冥阁早就准备了替身祭品! 他们苦心积虑寻找我,并非一定要抓到我本人,他们只是想借我的血脉为引,去唤醒某个沉睡的、真正的“药神之躯”! 我当机立断,对青鸾道:“用你最后的力气,伪造一个我仍在谷中搜寻的幻象,能拖多久拖多久!” 青鸾咬牙点头。 而我,则将那卷人皮古籍——《青囊正典·禁术篇》紧紧藏入怀中,趁着夜色,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京城,在天亮之前,将它藏入了太医院一间废弃药房的密室铁柜之中。 次日早朝,我强忍着疲惫,站在金銮殿下。 皇帝竟破例当众召见了我,在无数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亲赐“医妃”金册。 然而,在他将金册交到我手中时,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状似无意地提起一桩旧案:“爱妃医术超群,堪比二十年前的青囊宗宗主沈云芷。只可惜,她当年献上‘长生引’药方,后却被指证欲毒害先帝,以至满门遭贬,实乃医家之耻啊。” 我垂下眼帘,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册,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叛徒,她是被构陷的殉道者。 退朝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寝宫,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册,在夹层中,竟发现了一行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小字,遇热方显:“癸酉年冬至,紫微偏移,命门将启。” 和娘亲的遗书一模一样! 我冷笑一声,将金册扔在桌上。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袖中的药囊轻轻作响,那枚青囊玉牌在透过窗格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夜深人静,我取出藏回来的《青囊正典·禁术篇》,就着烛火一页页翻阅。 那些禁术诡谲而强大,看得我心惊肉跳。 当翻到某一页时,我的目光陡然凝固了。 那一页上,赫然记载着一种名为“双生守门人”的秘术——若血脉至纯至正者二人同时献祭,便可逆转阴阳,重塑生死。 双生……我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画面。 幼时在药王谷,我似乎曾见过一个与我面容极为相似的女童,她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沉默地跟在其他药童身后,所有人都叫她……“药奴”。 我的呼吸蓦地一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第147章 药奴之谜,她照见另一个自己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我的脑海,搅动着我所有的认知。 我必须知道答案。 我立刻命秋月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药王谷二十年前的奴籍名册。 药王谷戒备森严,但总有能用金钱和人情撬开的缝隙。 三天后,秋月带回了一本被虫蛀得破破烂烂的账本,她指尖颤抖地翻到其中一页。 “药奴·阿丑。” 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旁注,字迹阴冷刻薄:“容貌酷似小姐,饲以静脉散,三年毙。” 静脉散,一种能压制血脉之力,让人生机缓慢凋零的慢性毒药。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有一双无形的手,为我准备好了一个“替身”。 一个和我一模一样,却注定活不过三年的女孩。 我的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抓着那本账本,疯了一样冲进药婆婆的房间。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药婆婆看着账本,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悠长的悲哀。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扶我坐下:“孩子,你误会你娘了。阿丑……是她收养的义女,也是她为你准备的‘生路’,而非‘死路’。” 她告诉我,自我出生那刻起,玄冥阁的命格追踪便如跗骨之蛆,紧紧锁定了我。 母亲知道,作为青囊宗的守门人,我迟早要面对血脉祭祀的劫难。 所以,她找到了与我血脉有微弱共鸣的阿丑,用静脉散压制她的气息,让她成为一个完美的“影子”,一个可以混淆玄冥—阁追踪的假目标。 “你娘的计划,是让阿丑代替你,成为玄冥阁眼中的‘守门人’。等到祭祀之日,她会用秘法将阿丑送上祭坛,为你换来一线生机。”药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谁也没想到,那夜玄冥阁提前发难,你娘为了保护你,根本来不及启动替死之计……是她自己,冲进了祭坛。” 我怔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母亲从未想过要牺牲我,她甚至不忍心牺牲那个无辜的阿丑,她只是想用一个巧妙的骗局瞒天过海。 可最后,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我的苟活。 可阿丑呢?既然她没有替我赴死,她又在哪里? 为了验证阿丑的魂魄是否还存于世间,我找到了青鸾。 她的幻术独步天下,能构建出窥探血脉残影的“镜心阵”。 我将母亲那件染血的遗物作为阵引,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阵中。 阵法启动的刹那,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我面前的铜镜光芒大盛,镜中缓缓浮现出两个并肩而立的幼小身影。 一个穿着素雅的裙子,眉眼间带着一丝娇憨,那是我。 另一个则披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弱,面容与我竟如镜像般一模一样。 那就是阿丑。 我心头一酸,刚想开口,镜中的阿丑突然抬起头,七窍之中竟流出黑色的血! 她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嘶吼:“姐姐,救我……他们把我埋在地宫下面!” 话音未落,镜面轰然崩碎! 青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惊恐地喊道:“阵中有禁制反噬!沈姐姐,有人在用她的魂魄……在养‘药神傀’!” 药神傀! 我的指尖瞬间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玄冥阁没有杀了阿丑,他们识破了母亲的计划,并将计就计,将阿丑炼成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活祭容器! 我一刻也不能等,带着秋月重返皇陵地宫的废墟。 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断壁残垣,如今更显阴森。 我凭着记忆,绕开重重陷阱,直奔最深处那个举行祭祀的血池。 血池早已干涸,只剩下暗红色的泥垢。 我跳入池底,用手疯狂地挖掘着。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我拨开厚厚的淤泥,一道暗格显露出来。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具蜷缩的少女骸骨。 她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生锈的铁环,上面模糊地刻着两个字——阿丑。 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她真的死在了这里。 我颤抖着伸手,想要抚摸那具骸骨,却看到在她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我瞳孔一缩,那是母亲惯用的“封魂针”! 母亲曾说,此针可封存将死之人最后一丝魂魄残念,使其不入轮回,不堕幽冥。 母亲来过这里! 她在自己赴死前,找到了被囚禁的阿丑,用尽最后力气为她封存了一丝魂魄! 我将指尖的血滴在骸骨上,催动血脉共鸣,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根银针。 刹那间,一股冰冷而绝望的意念涌入我的脑海,一个微弱的女孩声音在哭泣:“姐姐……我好冷……他们说,等你来了,就能换我出去……” 一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 我抱着那具冰冷的骸骨,失声痛哭。 她至死,都以为我是来救她的人,以为我的到来是她的希望。 可她不知道,我的到来,本该是玄冥阁计划中,取走她性命、完成祭祀的最后一步。 她一直在等我,用她残存的最后一丝魂魄,固执地等待着这个残忍的真相。 “阿丑,对不起……姐姐来晚了。”我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回到住处,药婆婆似乎早已料到一切,她递给我一本泛黄的古籍——《青囊外史》。 书中记载着一则禁术:“守门人若遇双生劫,可借情断经,斩影归魂。” 意思是,若另一具血脉之躯尚有魂魄残留,守门人可以通过斩断自身的一段“情脉”,将对方的残魂强行引渡入自己体内,完成灵魂的融合。 这是一种逆天改命的法子,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但我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仅是为了救阿丑,更是为了彻底打破玄冥阁那个恶毒的“双生祭”仪式。 他们要两个守门人,我便将两个灵魂合二为一,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命秋月去准备药性最烈的“断情汤”,随后将萧凛叫到房中。 “萧凛,我要闭关七日。这七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我将一个火折子塞进他手里,声音平静却决绝,“若七日后我没有醒来,就放火烧了这里,烧了我的身体,绝不能让玄冥阁得到它。” 萧凛的身体一僵,他猛地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为一句低沉而偏执的承诺:“你若不回,我便踏平地府,也要把你抢回来。” 第七夜,月黑风高。 我喝下那碗苦涩无比的断情汤,感觉五脏六腑都像在燃烧。 我盘膝而坐,拔出母亲留下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眉心、心口、气海三处大穴,强行自封三脉。 “斩影归魂,启!” 魂魄离体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变得无比轻盈。 我的意识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夜空,瞬间来到了那座阴森的地宫深处。 我看到,在祭坛的中央,一尊由无数血肉和药材拼凑而成的“药神傀”正被铁链悬吊着,它紧闭着双眼,胸膛却在缓慢地起伏。 而那傀儡的心口处,竟跳动着一颗与我一模一样、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心脏! 我瞬间明白了,那就是玄冥阁的目标,用阿丑的身体为容器,用我的血脉为引,温养出的“祭品”! “那是我的命!”我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怒吼,奋力冲向那尊傀儡。 我的魂体穿透了它的皮肉,进入一片黑暗冰冷的识海。 在这里,我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阿丑的残魂。 她看到我,眼中满是迷茫和恐惧。 我朝她伸出手,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笑容:“阿丑,我不是来救你……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愣住了,随即,那双空洞的眼中流下一行清泪。 她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融入了我的魂魄之中。 刹那间,我感觉整个血脉都在轰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贯穿全身。 现实世界中,我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已化作一片耀眼的纯金之色。 青囊宗真正的“双生守门人”,终于觉醒。 守在门外的萧凛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看到我安然无恙,他正要开口,我却先他一步,用一种融合了两个人记忆的、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玄冥阁的主祭台不在皇陵……在皇宫地底。” 萧凛神色一凛,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递到我面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青黛,你醒得正是时候。这是刚传来的消息,皇后近日龙体抱恙,频繁召见太医,所诊脉案……竟全是关于‘冬至后三日,气血逆行’之症。” 第148章 宫底有眼,她把脉天子龙气 我的心重重一沉,那份来自太医院的脉案,字字句句都透着玄冥阁惯用的阴毒手法。 “气血逆行”,多么熟悉的字眼,阿丑当年便是被他们用类似的法子折磨致死。 我接过密报,指尖冰凉,看向萧凛:“我要入宫,立刻。”萧凛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我已为你安排好身份,药王谷弟子奉召为皇后调理身体,名正言顺。” 半个时辰后,我已身处坤宁宫。 宫殿内外熏着浓重的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 皇后斜倚在榻上,面色蜡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母仪天下的风华,如今只剩下被病痛掏空的憔悴。 她见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绝望的希冀。 我敛去所有情绪,上前行礼,声音温和而专业:“臣女沈青黛,请为娘娘诊脉。”她默默伸出手腕,那皮肤薄得像纸,触手冰凉。 指尖搭上她腕脉的瞬间,我暗自催动了情绪共感,金瞳之中微光一闪而逝。 脉象初探,确实如太医所言,虚浮无力,是气血大亏之兆。 可当我将一丝内力沉入,试图探寻经络深处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律动猛地撞了上来! 那是一种极其隐秘、却又无比坚韧的节律,它并非顺着经脉流淌,而是像无数个微小的漩涡,强行将皇后的生命精元牵引、汇聚、再朝某个未知的方向输送。 这股律动,我再熟悉不过,正是玄冥阁地宫祭坛上那些符文震颤的频率——“血引归元”!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当我顺着这股邪异的律动上溯时,竟在她心脉附近,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却至纯至阳的气息,那……那是龙气! 皇帝的龙气,竟被这邪阵牵引,与皇后的命格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一个骇人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我的脑海:他们不是在单纯地消耗皇后的性命,他们是以皇后的命格为桥梁,窃取国运龙气! 冬至后三日,阴气最盛,阳气初生,正是窃取这股新生龙气的最佳时机。 我猛然醒悟,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哪里是什么人间至尊地,分明就是一座用国运和人命堆砌起来的、最大的祭坛! 当夜,我与萧凛避开所有耳目,潜入了钦天监的密档库。 这里尘封着历代王朝的天文地理秘辛,若说皇宫的建造有什么秘密,这里最有可能找到线索。 在汗牛充栋的图纸中,我们终于翻到了一张泛黄的、前朝遗留的《皇城地脉图》。 图纸展开,萧凛的呼吸都停滞了。 图中清晰地标示出,皇宫中轴线,尤其是皇帝处理朝政的正殿之下,并非实土,而是以九口深井为基,构成了一个繁复的阵法。 那阵法图形,赫然是“九星归元阵”的雏形,而九井拱卫的中央地宫之上,更刻着一个我永世难忘的图腾——药神之眼。 “我想起来了,”萧凛指着图纸,声音因震惊而沙哑,“史书记载,先帝营建此殿时,曾接连换了七任监工,全都暴毙而亡,当时只说是风水不好,压不住龙脉。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风水问题,而是用活人奠基,以血肉魂魄为阵法注灵!”我抚摸着图纸上那只狰狞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冷笑道:“玄冥阁的耐心真是可怕。他们早就将手伸进了皇室,一步步地布下这个弥天大阵。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冬至,他们等的是新帝登基!登基大典之日,君权神授,龙气达至巅峰,届时大阵发动,便可一举将最鼎盛的国运献祭,唤醒他们那所谓的药神!” 我必须知道皇后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是同谋,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次日,我借口为皇后施针安神,将一粒混入“安神散”的药丸让她服下。 待她沉沉睡去,我再次催动情绪共感,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梦境。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阴森的地下石室。 一个尚是少女的皇后,正跪在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面前,那人身上散发的气息,正是玄冥...阁主!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求求您,阁主,救救我的孩儿!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我看到她病榻上的儿子,正是幼年时的太子,气息奄奄。 黑袍人发出冰冷的笑声:“药神慈悲,却也公平。唯有以至亲血脉献祭,方可换取一线生机。”最终,少女颤抖着划破指尖,在一份血色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契约的内容,是将她自己与未来所有皇嗣的命运,尽数献给药神。 梦境至此破碎,我缓缓退出共感,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一声轻叹。 她不是帮凶,她只是一个和我一样,曾被逼到绝境的母亲。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登基大典之前,毁掉这个大阵。 我迅速制定了计划。 我命青鸾,以其高超的幻术,在对应的九口古井上空制造“星陨”的假象,扰乱星位与阵眼的感应;我让秋月率领药王谷的精锐弟子,在九口井中悄悄撒下特制的“断脉粉”,此粉遇水即化,能暂时阻隔血气共鸣;而我,则亲率萧凛麾下的亲卫,从太医院的一条废弃密道,直捣黄龙,前往地宫核心。 临行前,药婆婆将我拉到一旁,郑重地交给我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囊”字。 “这是青囊令,”婆婆的声音无比严肃,“关键时刻,可镇压药神之眼七息。记住,只有七息,你必须在此期间,毁掉阵法的核心命灯。” 密道阴冷潮湿,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怨气扑面而来。 地宫深处,幽蓝的火光摇曳,九盏悬浮在半空的命灯,正贪婪地吸收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气运。 而在九盏灯的中央,那盏最亮的核心命灯之下,竟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牌! 看清玉牌样式的瞬间,我如遭雷击——那枚玉牌,竟与我贴身收藏的,一模一样! 那是阿丑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此刻,却被他们炼化成了阵眼核心,用我至亲之人的遗物,来开启这场恶毒的献祭。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我。 我金瞳灼灼,死死盯着那枚玉牌,低声呢喃,仿佛在对另一个时空的她说:“姐姐,他们用你的东西害人,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我不再有任何犹豫,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玉牌,咬破指尖,将鲜血狠狠抹在上面。 就在玄冥阁看守者惊骇的目光中,我高举青囊令,大喝一声。 一股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宫,药神之眼图腾的光芒骤然暗淡,九盏命灯的火焰也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玉牌砸向那盏核心命灯,用尽所有信念高喝出声:“血不归奴,魂不为祭!” 两枚玉牌在空中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随即爆裂成漫天光尘。 核心命灯应声而碎,整个地宫开始剧烈摇晃,穹顶崩塌,乱石如雨。 在被萧凛一把拽出密道的前一刻,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火海——烈焰之中,墙壁上那巨大的“药神之眼”图腾,仿佛不堪重负般,正在缓缓地、不甘地闭合。 数日后,京中的风波渐渐平息,新帝顺利登基。 我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却没想到,一道圣旨突然将我召入宫中。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新帝屏退了左右,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被血浸透大半的玉简,递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这是先帝临终前留下的,他说,此物关乎国祚安危,唯有身负‘双生守门人’宿命之人可解。”我的心猛地一跳,颤抖着接过玉简。 缓缓展开,只见四个触目惊心的血字烙印其上:药神未死,只是沉睡。 第149章 血简惊魂,她听见沉睡的药神 烛火在我指尖的血玉简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四个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千年的寒意与悲凉,钻入我的骨髓。 药神……原来不是神,而是我的先祖,青囊宗的第一代宗主。 我闭上眼,那段通过血脉共鸣听见的低语仍在耳边回响:“药神非神,乃初代青囊宗主以‘逆命术’锁魂于天地,永镇瘟疫之源。” 心口一阵抽痛,不是因为旧伤,而是源于血脉深处的悲恸。 我终于明白了,所谓的“药神传说”,不过是一场用血肉和灵魂铸就的、长达千年的骗局。 我的先祖,以自身为“人柱”,将魂魄与那足以颠覆人间的瘟疫之源死死锁在一起,化作了一道永不陷落的堤坝。 而玄冥阁那群疯子,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显灵。 他们要的是这具不死的“人柱”! 只要夺取了这具身躯的掌控权,就能随时打开堤坝,放出那滔天洪水般的瘟疫之源。 我猛地收紧手指,冰冷的玉简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将它迅速藏入宽大的袖中,侧过身,凑到萧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鬼魅:“他们的目的不是复活神明,而是要亲手放出那被镇压了千年的瘟疫。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他们,将以唯一的‘救世主’身份,君临医道之巅,甚至……觊觎这整个天下。” 萧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传来坚定的温度:“本王知道了。” 当夜,我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药室里。 御书房中的发现太过惊人,我必须立刻查清“逆命术”的全部底细。 我翻出那本从玄冥阁夺来的《禁术篇》,径直翻到记载着“逆命锁魂”的那一章。 泛黄的书页上,繁复的符文和诡异的图谱交织,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详的气息。 当我看到“以魂为锁,血为媒,祭己身,镇万邪”的字句时,心口猛地一阵剧痛,仿佛有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了进来。 不好! 金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在我眼中浮现,这一次,却不像往常那般温顺,瞳中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血线。 无数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哭喊在我耳边炸开,那是属于先祖的记忆,也是属于被镇压的瘟疫之源的咆哮。 我与阿丑的魂魄融合本就不稳,此刻强行与先祖的残存意念产生如此深度的共鸣,瞬间引动了反噬。 “青黛!” 药婆婆的声音将我从几欲撕裂神魂的痛苦中唤醒。 她不知何时已赶到,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脸色骤变:“丫头,你太乱来了!你与阿丑魂融未稳,又强行窥探先祖遗念,已经引动了‘魂噬’之症!” 她厉声朝门外喊道:“秋月,快去取‘安魂露’来!” 我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想要撑起身子,右手掌心却传来一阵黏腻的湿热。 我摊开手掌,只见一滴滴漆黑如墨的血液正从掌心渗出,滴落在书页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黑血并未散开,而是在纸上蠕动着,最终竟汇聚成一行纤细的小字:子时三刻,西市井喷黑雾。 站在一旁的青鸾脸色一变,凑近了低声惊呼:“这是……傀儡人临死前才能发出的预警?”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我体内属于“阿丑”的那部分力量,在“魂噬”的刺激下,竟提前感知到了危机。 子时刚过,预警便成了现实。 西市那口最古老的水井,毫无征兆地喷涌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浓雾。 那雾气比夜色更深,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迅速笼罩了整条街道。 睡梦中的百姓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凡是吸入黑雾者,立时栽倒在地,浑身抽搐,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金线,宛如被某种无形的符文烙印全身。 我率领太医院的医官们赶到时,西市已成人间炼狱。 “所有医官听令,银针封住患者百会穴,暂缓毒气攻心!”我冷静地下达指令,自己则快步走到一名中毒最深的男子身边,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眉心。 金瞳再闪,这一次,我主动引导着那股共感之力,探入他的神识深处。 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我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一个戴着狰狞鬼面的人,趁着夜色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投入井中,他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低语着:“幽冥君令,九井同启,引龙气入脉。” 九井同启!引龙气入脉! 我猛然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特制罗盘。 只见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抖着指向一个方向——皇宫!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恐慌,更是要用这九口井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抽取京城的龙脉之气! “封锁全城所有水井,尤其是另外八口与此井遥相呼应的古井!掘井三尺,给我查清源头!”我声音冰冷,杀意凛然,“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拿我大周的子民,创造他们所谓的‘活祭’!” 三日后,第一批病死者的尸身被送到了我的药室。 为了找出解药,我必须进行解剖。 当剖开一具尸体的胸腹时,我瞳孔骤缩。 死者的脏腑已经萎缩发黑,上面缠绕着一层奇异的灰白色菌丝,这些菌丝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活着一般。 我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丝菌丝,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极其细微的、深藏在腐臭之下的药香钻入鼻腔。 这味道…… 我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是“凝神引”! 是母亲最喜欢用的,由她亲手调配的凝神香的味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致命的菌丝上,会有母亲的气息?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划破指尖,将一滴金色的血液滴在那片菌丝之上,再次催动血脉共鸣。 这一次,我不是在探查死者的记忆,而是在唤醒这菌丝中残留的那一丝属于母亲的残念。 模糊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现。 一间昏暗的石室,四壁冰冷,母亲被粗重的铁链锁着,但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将一包药粉,正是“凝神引”的粉末,亲手混入了一个盛满了菌种的器皿中。 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若我身死,此菌即为信标……青黛,我的女儿……寻我骨,破幽门。” 画面戛然而止。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母亲当年不是被玄冥阁所杀,她是……自愿成为了“药引”! 她将自己的生命气息炼入了这歹毒的禁术之中,不是为了助纣为虐,而是为了给我留下这条用生命铺就的追踪之线! “秋月!”我厉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将所有菌种样本用寒冰玉匣封存,一根都不能少!” “青鸾,”我转向另一侧,“你亲自带人下井,无论井底有什么,都给我带回来!” 又过了三日,青鸾一身水汽地从井底归来,她带回了一块通体漆黑、入手冰寒的石头。 石头正面,刻着四个古篆:“幽冥归元”。 我将黑石翻过来,石头的背面,竟隐隐浮现出一幅地图的纹路,那线条最终指向的,是皇城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皇家药窖。 我凝视着地图,金色的瞳孔中,废弃药窖的景象与记忆中先祖封印的阵法图层层叠影。 “这不是玄冥阁的分坛……”我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这是初代药神所设封印的‘外门’。” 他们通过井中阵法,不仅要引动龙气,更是要用万民的性命和龙气为引,从内部冲击这道最外围的封印。 我将那块黑石猛地投入身旁的炼药鼎中,催动真火,看着它在烈焰中寸寸化为灰烬。 “他们以为唤醒沉睡的‘药神’,就能掌控生死,颠覆乾坤,”我对着跳动的火焰低语,仿佛在对千年前的先祖,也对暗中的敌人宣告,“却不知……守门人,早已归位。” 夜,深了。 处理完所有事务,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萧凛还在等我。 他见我面色苍白,起身想为我倒杯热茶,身体却猛地一晃。 “怎么了?”我立刻上前扶住他。 “无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冷。”他皱着眉,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那股寒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突然,他眼神一空,高大的身躯直直地向我倒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我的手腕,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地宫……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地宫?唤他的名字?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扣住他的脉门。 指尖刚一搭上,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他的经络之中,一股熟悉而阴冷的能量正在悄然滋生、蔓延。 那正是西市黑雾中的毒,那种诡异的、源自我母亲的……傀儡菌丝! 有人,已经将这致命的毒,神不知鬼不觉地种入了当朝摄政王的体内。 第150章 王爷中毒,她用毒养他 我的指尖触碰到萧凛的额头,那片冰凉的肌肤下,冷汗正细密地渗出。 我将他平稳地安置在密室的寒玉床上,这里能最大限度地减缓他体内毒素的蔓延。 药婆婆跟在我身后,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她点燃了安神香,幽幽的檀香味中,她的声音像是从古井中传来:“丫头,这毒……非同小可。” 我没有回头,只是催动了血脉中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眼睛。 金光自我瞳孔深处亮起,整个世界在我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经络与气脉。 萧凛的体内,一团蛛网般的黑雾菌丝,正死死攀附在他的心脉之上,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并缓缓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符纹雏形——血引归元。 “是‘傀儡引’。”药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上古禁术,以活人精血为引,持续供养,直至菌丝彻底与心脉融为一体。七日之内若不能根除,王爷便会神魂被控,彻底沦为一具听命于人的行走的祭坛。” 行走的祭坛……我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头,一股无名火在我胸中燃烧。 我闭上眼,将自己的一丝神识沉入那团黑雾之中,发动了血脉共鸣。 刹那间,在那片纯粹的邪恶与死寂里,我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龙气。 是了。 我猛然睁开眼,金瞳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原来幽冥君处心积虑,等的竟是这一天。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萧凛的命,而是要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做他最完美的“活祭引”! 我不能等。 我霍然起身,冲到密室另一侧的书架前,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青囊正典·禁术篇》。 我的手指飞快地翻动,最终停在了记载着“毒脉通心”的那一页。 “守门人可纳万毒入体,以血炼化,反哺所爱。” 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 此法凶险至极,一旦引毒入体,便是与阎王夺命,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丫头,不可!”药婆婆看清了书页上的内容,惊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刚刚融合阿丑之魂,根基未稳,此刻强行动用此等禁术,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寒玉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药婆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当年能为青囊宗以身为引,守护一方安宁。如今,萧凛的命,我来扛。” 话音未落,我已拔下发间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入旁边准备好的药鼎之中,瞬间化作一缕血色雾气。 “秋月!”我扬声下令,“备‘引毒香’,燃于室内!” “青鸾!”我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侍女,“布下‘镜花水月’幻阵,将此地气息尽数遮掩,不得有半分外泄!” 最后,我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丹丸,是母亲留给我保命的“护心丹”,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护住我的心脉。 一切准备就绪,我坐回床边,将化为我血脉之力的炉鼎,对准了萧凛。 夜半子时,阴气最盛。 我挽起衣袖,用银针划破手腕,将一股鲜血缓缓注入萧"凛心口处那枚用来引导毒素的银针针尾。 与此同时,我闭上双眼,发动了情绪共感,用我全部的意志,向他体内的菌丝发出邀请。 来,到我这里来。 刹那间,剧痛如万针穿心,又如烈火焚身。 我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幻象在我脑中炸开。 我仿佛看到萧凛站在一座幽深的地宫尽头,他的身影模糊不清,却伸出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哀求的语气呼唤我:“青黛……别过来……” 别过来? 我咬碎了银牙,任凭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我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痛楚,用神识一字一句地回应他:“萧凛,你听着!你敢死,我就烧了整个玄冥阁给你陪葬!” 我的意志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强行牵引着那一缕缕黑色的菌丝,顺着银针,朝着我的身体里钻来。 剧痛让我浑身痉挛,但我的金瞳却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亮如白昼! 体内的血脉仿佛被点燃的火山,发出阵阵轰鸣。 那进入我体内的黑色菌丝,竟在我的血脉之力下,被寸寸碾碎,炼化,最终转化为一缕缕淡金色的流光,又顺着我们的连接,反向注入萧凛的经络,修补着他受损的生机。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三日三夜,我未曾合眼,甚至未曾挪动一步。 我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化为霜白,但我握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第四日的黎明,第一缕晨光透过密室的缝隙照进来时,一直昏迷不醒的萧凛猛然睁开了眼。 他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恢复了清明,几乎是在瞬间,他一个翻身,不顾自己初愈的身体,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力道很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你说……”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声音因为久未言语而沙哑得厉害,“要烧了玄冥阁,给我陪葬?”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连日来的紧绷在这一刻终于松懈,虚弱地笑了一声:“我说话,一向算数。” 他将我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 他眼底泛起一片猩红,良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下次……别用你的命,来换我的。” “不是换。”我靠在他肩头,轻声呢喃,“是共生。我的毒,也能救你。” 正当此刻,密室的石门被叩响,秋月焦急的声音传来:“主上!不好了!西市另外三口水井也突然喷出毒雾,而且……我们在井底发现了这个!” 我推开萧凛,接过秋月递进来的一块黑沉沉的玉牌。 玉牌触手冰凉,正面用古篆刻着三个字:幽冥君。 我的指尖在玉牌上细细摩挲,翻到背面,瞳孔猛地一缩。 在背面一角,竟用蝇头小楷隐秘地刻着一行小字:“承天启运,奉药神命,幽冥君代行。” 这字体……我指尖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笔迹,竟与二十年前那封构陷我母亲、导致青囊宗满门被屠的伪证奏折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猛然从我记忆深处浮现。 当年主审青囊宗谋逆案的,正是先帝的亲弟弟,后来被宣布“因病暴毙”的瑞王! 我将那枚玉牌狠狠投入一旁的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冰冷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彻骨的恨意:“瑞王没死……他就是幽冥君。他借药神之名,蛰伏二十年,原来为的就是今天。” 我以为我已经抓住了线索,以为胜利的天平终于向我倾斜。 可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青鸾,突然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额头,那里,原本作为伪装的幻术印记,此刻正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剧烈地发着烫,透出不祥的红光。 她体内的某种禁制被激活了。 青鸾痛苦地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空洞、毫无感情的语调,仿佛只是一个传声的工具。 “主上说……守门人若不归位,王爷的毒,七日必复发。” 第151章 幻奴反噬,她斩断幽冥线 青鸾的话音未落,身子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指尖触及她脉搏的瞬间,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量顺着我的指尖猛地窜了上来,直冲我的天灵盖。 那股力量带着强烈的怨念和支配欲,仿佛要将我的神智也一并拖入深渊。 不好,是咒印暴动! 我立刻收手,可为时已晚。 青鸾双目紧闭,额上那枚诡异的朱红印记忽明忽暗,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 她周身溢散出的幻术能量彻底失控,像被打翻的墨水,在密室的石壁上疯狂渲染。 光影扭曲,最终竟凝聚成一幅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是一座阴森的石殿,幽冥君端坐于中央的石座上,神情漠然,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而真正让我瞳孔骤缩的,是缠绕在他身上的九道粗壮锁链。 那锁链漆黑如墨,泛着幽光,可最骇人的,是每道锁链的末端,都赫然挂着一颗风干的人头! 九颗人头,九张面孔,皆是双目圆睁,死状凄惨,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无声的呐喊中,我甚至能从那干瘪的皮肉下,辨认出他们生前熟悉的衣冠——那是太医院的官服!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其中一颗人头上。 那张面孔虽然已经枯槁,但我绝不会认错。 那是我初入杏林时,曾指点过我辨识奇毒的周太医的恩师,李老院判! 他失踪已有十年,朝廷至今悬案未决,没想到竟……竟成了这邪魔的阶下囚魂! “这是……九命锁魂阵……”身旁的药婆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皱纹的手指着墙上的幻象,恐惧几乎要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以九名顶尖医者之心魂为祭,辅以秘药,维系肉身不腐,神识不灭……老天,他早就不是人了!” 药婆婆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瞬间明白了。 什么幽冥君,什么神秘主上,他根本就是一具依靠吞噬医者性命来苟延残喘的活尸!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填补他那早已腐朽的躯壳和灵魂。 萧凛的毒,守门人的传说,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这个靠吸食同道骨血为生的怪物。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滔天怒火的情绪直冲我的心口。 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却成了他延续这不人不鬼生命的养料! “婆婆,护住青鸾。”我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冷得像冰。 七日,萧凛的毒只有七日。 我没有时间愤怒,更没有时间恐惧。 我要救青鸾,要救萧凛,更要为李老院判,为这九位枉死的医道前辈讨一个公道! 我转身冲向书架,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封皮早已破损的《禁术篇》。 这本书是我母亲的遗物,里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被斥为异端的医道秘法。 我飞快地翻动着泛黄的书页,指尖最终停留在“破妄归真”一章。 书上写着:“幻奴之咒,根植心忆。以剧毒洗其魂,以伪念覆其真。欲破此咒,非药石可及,需入其识海,斩其过往执念,则咒印自消。” 进入她的识海? 那无异于将我的神魂也置于险地。 一旦失败,我与青鸾都可能永远迷失在虚假的记忆幻境中,成为两具没有思想的躯壳。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秋月!”我头也不回地喝道,“按《青囊书》所载,布静心阵,稳住密室气场。药婆婆,燃断梦香,此香能暂时隔绝咒印与主上的感应。” “小姐,这太危险了!”秋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时间了。”我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从药箱中取出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走到青鸾身边。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如电,飞快地用银针封住了她的七处感官大穴,阻断她肉身对外界的感知。 一切准备就绪。 我盘膝坐在青鸾面前,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那是我体内共生毒素的力量,也是我神魂的本源。 我将指尖轻轻点在青鸾那枚诡异的印记之上。 “我要进你的梦,把真正的你,还给你。” 话音落下,我的神魂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入一个无尽的漩涡。 天旋地转之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与密室有七分相似的石室中。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跪在地上,正是年少时的青鸾。 她的面前,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将一碗散发着腥甜气味的墨绿色毒药递到她唇边。 “喝下去。”那黑影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金石摩擦,“从今往过,你的名字是青鸾。你的世界里,只有幽冥君。效忠他,是你唯一的使命。” “不……我不要……师父,救我……”少女青鸾哭着挣扎,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你的师父,已经不存在了。” 眼看那碗毒药就要被强行灌下,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怒吼着冲了上去:“住手!” 可我刚一动,周围的幻象便生出无数条漆黑的锁链,将我的手脚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毒药被尽数灌入少女青鸾的口中。 她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就是她记忆被剜去的瞬间。 “给我破!”我怒喝一声,不再试图挣脱锁链,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调动起我体内那股与我共生的奇毒。 那毒素是我的劫难,此刻却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将一股精纯的毒素神念,狠狠地注入这片虚假的识海之中! “滋啦——” 金色的毒素如滚油泼雪,瞬间将缠绕我的黑色锁链灼烧殆尽。 紧接着,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利剑,狠狠劈向那段被强行植入的虚假记忆。 整个幻境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现实中,躺在我面前的青鸾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剧烈抽搐。 她额上的咒印疯狂闪烁,最终“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眸中汹涌而出。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嘶哑,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刻骨的仇恨,“我……我叫林婉,是药王谷内门弟子!三年前,我无意中撞见瑞王萧承安潜入谷中禁地,盗走了镇谷之宝《归元录》的下半卷!我本想回报师门,却被他擒住……他没有杀我,而是将我交给了那个叫幽冥君的怪物……他们剜去了我的记忆,将我炼成了幻奴!” 瑞王萧承安!《归元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萧承安狼子野心,而《归元录》中记载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秘法,更能炼制出控制人心的奇毒。 他与幽冥君勾结,一个图谋江山,一个图谋长生。 萧凛中的毒,恐怕也与这《归元录》脱不开关系。 就在此时,青鸾,不,应该叫林婉,她忽然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 那裂开的咒印上,一丝黑气正缓缓溢出,试图重新弥合。 “他感应到咒印不稳了。”我立刻做出判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形成。 我眼中金瞳亮起,趁着咒印与幽冥君之间那道微弱的联系尚未完全断绝,我以银针引动林婉额上残存的感应之力,逆向推演!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模糊的虚影:皇城,西北角,一座废弃的皇家药窖深处。 那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尽头处,一道巨大的石门隐藏在无数药架之后。 石门上,赫然雕刻着八个大字——“幽冥归元,九星启门”。 就是那里! 我冷笑一声,心中杀意沸腾:“你以为种下咒印,是监视我等的利器?我偏要让它变成你的引路符!” 我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用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毒血,均匀地涂抹在针身上,然后悄无声G地将其藏入林婉的袖口夹层之中。 “这枚针上有我的共生毒素,”我低声对她道,“幽冥君下次再试图通过咒印感应你的时候,这股力量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他。他想找到你,就等于为我们指明了最精确的位置。” 林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 事不宜迟,我立刻开始部署。 当我将计划告知萧凛时,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枕边的长剑便要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打断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黛儿,我不是你的累赘。而且,那里是皇城药窖,我比你熟。要对付萧承安,也少不了我。”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知道我劝不住他。 我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号令。” “一言为定。”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 我迅速召集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 药王谷潜伏在京城的弟子,萧凛麾下最精锐的铁鹰卫,以及我暗中联络的杏林盟中一些信得过的义士。 我将所有人分为三路。 “秋月,你带药王谷的弟子,前往皇城九井。这九口井是皇城水脉枢纽,也极有可能是‘九命锁魂阵’的地脉节点。将这‘断脉粉’投入井中,我要暂时断了那阵法的共鸣!” “林婉,你利用残存的咒印,制造‘守门人已找到,正入幽门’的假象,迷惑幽冥君,为我们争取时间。” “其余人,随我与王爷,直扑药窖!” 部署完毕,临行前,我回到内室,从一个尘封的木盒中,取出了一件叠放整齐的血衣。 那是我母亲遇害时所穿的衣服,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仿佛依旧带着那一日的温度和绝望。 我将血衣裁下一角,紧紧地系在自己的腰间。 萧凛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冷的手。 我迎上他的目光,低声说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李老院判,为了那枉死的九位太医,为了天下所有被玷污的医者。我要为医道,正名。” 寒风凛冽,我们一行人如鬼魅般穿行在沉寂的街巷,很快便抵达了那座荒废的皇家药窖。 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夹杂着药材腐败和阴冷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一路向内,在药窖的最深处,果然找到了那道刻着“幽冥归元,九星启门”的巨大石门。 石门严丝合缝,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 我与萧凛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然。 我将青囊令取出,按照记忆中母亲曾提及的法门,将其嵌入石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内。 只听“咔嚓”一声,沉重的石门应声而动,缓缓向内开启。 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出现在我们面前,阴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从门缝中扑涌而出。 我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正要迈步踏入。 就在石门开启的刹那,一个轻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门内深处悠悠传来。 那声音,熟悉到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你终于来了,守门人……” 那声音轻笑着,带着一丝诡异的亲昵和无尽的恶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等你很久了。等你来,杀了我,然后……成为真正的我。”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第152章 门后有我,她亲手劈开另一个自己 那冰冷又熟悉的声线,像一条毒蛇,顺着我的耳蜗钻入骨髓。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石门上那道幽深的缝隙。 萧凛的剑已出鞘半寸,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一步踏前,想用身体为我挡住门后未知的危险。 “别动。”我抬手,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臂。 他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透过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回首看我,眼中满是焦急与不解。 我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他和身后青鸾、秋月的耳中:“那不是人,是‘声引傀儡’。” “傀儡?”萧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用我的皮膜与声带炼成的活偶。”我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幽冥君的手段,永远这么卑劣,直戳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声音与我一模一样,却没有半分我血脉中的共鸣,像一具华丽却空洞的躯壳。 我从袖中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一弹,银针化作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穿过门缝,钉入门后的石砖。 只一瞬,一缕比墨还黑的雾气从针尖处腾起,又迅速消散。 果然。 “门后有阵,撒了‘断脉粉’。”我冷声道,“这粉末无色无味,但凡活人吸入,真气便会瞬间凝滞,经脉寸断。这傀儡是饵,阵法是钩,等着我自投罗网。” 萧凛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握紧了剑柄,却终究没有再妄动。他信我。 我侧过头,对身后的青鸾和秋月下令,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青鸾,用你的幻术,模拟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进去。” 青鸾点头,眸光微动,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 药窖内,立刻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我已毫无防备地踏入了陷阱。 “秋月。”我的目光转向另一侧,“把你带的‘迷心草灰’,对着门缝吹进去。” 秋月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袋,凑到门缝边,轻轻一吹。 淡灰色的粉末,像一阵轻烟,被风带入门内。 脚步声依旧在“深入”,而迷心草灰无声无息地飘散。 等待了约莫十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石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道与我身形、容貌别无二致的黑影如鬼魅般扑出,手中短刃寒光闪烁,直直刺向那由幻术脚步声所营造的虚空! 就是现在! 那“药傀”一击落空,正欲回转,却因开门的动作过猛,鼻尖正好沾染上我预先让秋月撒下的草灰。 它猛地吸入,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双目瞬间翻白,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滞僵硬。 我动了。 身影如电,瞬间欺近。 萧凛只觉眼前一花,我已绕至药傀身后。 手中银针连闪,精准无比地刺入它的风府、哑门、神庭……七处大穴。 金瞳之下,它体内那些被强行连接的经络一览无余,但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它心口的位置。 那里,竟嵌着半块熟悉的玉牌!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阿丑的玉牌,我亲手为她戴上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我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幽冥君……你竟敢拿我姐妹的残物,拼成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新祭品?真以为所谓的守门人,是能被轻易复制的吗?” 话音未落,那被我制住的药傀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的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狰e人的缝隙,腥臭的绿色毒雾从中疯狂喷涌而出! “小心!”萧凛的暴喝在耳边炸响,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将我向后一拽。 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而他为了护我,肩头却被那片绿雾扫中。 只一瞬间,他俊朗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一层不祥的青黑色,嘴唇发紫。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反手拔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液涌出,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暗色。 我一把抓住萧凛的手,将我的伤口按在他被毒雾侵蚀的肩上。 “别动。”我盯着他因痛苦而紧缩的瞳孔,沉声道,“我血中有共生毒素,这毒认主,只伤外人。” 我的血渗入他的伤口,那蔓延的青黑色立刻被遏制住,如同遇到了天敌,缓缓退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望向那被毒雾笼罩的药傀。 它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近,所过之处,石壁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我迅速从随身的药囊中抓出两味药草——“霜叶兰”与“鬼嚏草”。 双手一搓,药草瞬间化为细粉。 我鼓起一口气,将药粉吹向前方弥漫的毒雾,同时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扔了过去。 火星触碰到药粉的刹那,一蓬淡青色的烟雾轰然炸开,与那腥绿的毒雾猛烈相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两种颜色的烟雾没有融合,也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活物一般,互相纠缠、凝结,最终化作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状屏障,将那药傀死死困在其中! “天哪……”秋月捂住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这是……草药结界?!”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手中最后一根银针,纵身一跃,穿过那尚在不断凝实的结界,直奔被困的药傀。 我的目标,是它心口那半块玉牌。 银针的尖端,触碰到玉牌的瞬间,我全身的血脉都仿佛被点燃,剧烈地轰鸣起来。 一股不属于我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悲哀与痛苦,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姐姐……它在吃我……好痛……” 是阿丑!是她残存的意念!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所有情绪压下。 我将手腕的伤口对准玉牌,任由我那霸道的共生毒素混着鲜血,疯狂地注入其中。 “阿丑,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喝,“魂不为祭,血不归奴!” 毒素与血光在玉牌上轰然炸裂! “啊——!” 药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它的身体,从心口的位置开始,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无情地吞噬着它的四肢百骸,将它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最终,火焰熄灭,空气中只剩下一股焦臭。 一具活生生的药傀,连同那可怖的毒雾,都化为了灰烬,只余一枚被烧得焦黑的玉片,孤零零地掉落在地。 我走上前,弯腰,颤抖着将它拾起。 玉片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轻声说:“对不起……阿丑,这一次,我没来晚。”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萧凛的伤势已经稳定,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沉默地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 突然,一直闭目养神的青鸾猛地睁开眼,她脸色煞白,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我立刻看向她:“怎么了?” 她袖中藏着的银针,是我用来暂时压制她体内咒印的。 此刻,我能感到那银针正微微震动。 那是她体内的咒印,在与它的施术者——幽冥君,产生了短暂的感应。 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姐……他知道了。他知道守门人未死,而且……而且还破了他的药傀。” 我掀开车帘,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靖王府方向。 在我的金瞳视野里,王府上空正盘踞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无数细小的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正从四面八方悄然逼近。 好啊,来得真快。 我放下车帘,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就别躲了。正好,太后寿辰将至,我要让他,也让这满京城的人都亲眼看看,什么才叫‘医妃镇宅,百毒不侵’。” 我转过身,眼中杀意凛然,语速极快地开始下令: “秋月,立刻传令潜伏在京中的铁鹰卫,将库中所有的‘迷心散’和‘断脉粉’都备好,药王谷的弟子随时待命。” “青鸾,回府之后,立刻在王府外围布下三重幻阵,务必掩盖我所有布防的痕迹。” “萧凛,”我看向他,“你去调集王府所有暗卫,将王府围个水泄不通。但是,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许出不许进,更不许轻举妄动。” 他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冷笑一声,补充道:“我要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丧家之犬。我要让他以为,我还在等他派人来抓。” 夜,越来越深了。 我回到房中,没有休息,而是点亮了灯,取出药臼,静静地研磨着药材。 清脆的捣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王府表面上一片祥和,暗地里却已是天罗地网。 我在等,等幽冥君的出招。 当夜三更,万籁俱寂。 靖王府一处偏僻的角门,竟“吱呀”一声,悄然开启了一道缝。 一名身穿太医院官服,手里捧着药匣的老者,佝偻着身子,缓步而入。 守在门内的侍卫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对着他恭敬地躬身行礼,仿佛在迎接一位贵客。 那老者的面容,赫然是前些日子因“失职”已被处斩的周太医! 同一时刻,房中专注研药的我,指尖猛地一颤,一滴药汁溅在了手背上。 我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着夜色中的风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轻声低语: “傀儡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153章 寿宴惊变,她让全府吸了毒雾 我的金瞳早已锁定了那三个送膳的太监。 他们混在队伍里,步履与常人无异,可那空洞的眼神,还有腕间如出一辙、与心跳完全脱节的脉搏,都昭示着他们早已不是活人。 秋月端着托盘从我身边经过,指尖微不可察地碰了碰我的手背,这是她准备就绪的暗号。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主座上言笑晏晏的太后,以及她身侧神色冷峻的萧凛身上。 暖炉中的“迷心散”借着青鸾的幻术,化作无形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满室的奢靡香气中。 宾客们并未察觉,只觉得酒意上涌,眼皮渐渐沉重,言谈间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然而,那三个披着人皮的傀儡却丝毫不受影响,它们没有情绪,自然不会被扰乱心神。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际,它们动了。 没有杀气,没有预兆,只是迈着僵硬而精准的步伐,悄然逼近主座。 时机已到。 我猛地将手中的琉璃盏掷于地面,“啪”的一声脆响,在渐趋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凛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向我投来。 我没有看他,袖口一抖,三枚鸽蛋大小的黑色药囊已然脱手。 落地瞬间,药囊轰然炸开,浓郁的青灰色烟雾如活物般翻涌,顷刻间便吞噬了整个大堂。 “闭气!护心!”我清冷的声音穿透烟雾。 早已埋伏在侧的铁鹰卫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扯下衣襟蒙住口鼻,半蹲在地,将伤害降至最低。 而那些被迷心散熏得昏沉的宾客,则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醒,却又被浓雾呛得涕泪横流。 真正的混乱,发生在那三个傀儡人身上。 它们吸入毒雾,原本精准的行动模式瞬间崩溃。 其中一个竟猛地转身,将手中的食盒狠狠砸向身边的同伴,另一个则挥舞着手臂,胡乱地攻击着并不存在的敌人。 它们像断了线的木偶,在雾中彼此冲撞、撕打。 “此雾……竟可辨人?”白眉长老挥舞着手中药杖,将两名试图冲向我的刺客扫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惊愕。 我冷眸扫过那片混乱,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毒认活魂,傀儡无心,故乱其神。这‘乱魂雾’只会攻击没有自主魂魄的东西。” 话音未落,窗棂“哗啦”一声尽数碎裂。 鬼面二号率领着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破窗而入,他们手中泛着血光的短刃,目标明确——正是我。 但我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我脚尖轻点,人已飘然后退,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朝着廊柱的根部掷去。 那里,早已被我埋下了特制的“缠藤籽”。 火星触及引线,一股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刻,坚硬的红木廊柱上竟爆出无数碧绿的藤蔓,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交织缠绕,转眼间便在黑衣人与我之间形成了一道坚韧的植物巨网。 网上还附着着我特意撒上的“雷公藤粉”,细微的粉末在灯火下闪着幽光,触之即麻。 “雕虫小技!”鬼面二号怒喝一声,短刃上血光大盛,一刀便将那看似坚韧的藤网斩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以为这就完了吗? 我立于高台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穿过藤网的瞬间,我双手齐出,数十枚淬了剧毒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出。 每一根银针的尾部,都牵引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透明药线。 这些药线精准地缠上了被斩断的藤蔓,将整片破碎的结界重新链接,化为一张更为致命的“药蛛阵”。 毒丝缠上黑衣人的皮肤,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瞬间被麻痹了行动。 鬼面二号的武功显然高出其他人一截,他竟在空中扭转身形,避开了大部分毒丝,随即暴起,手腕一翻,一枚淬了墨绿色剧毒的飞镖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我的心口。 太快了,快到我只来得及凝聚内力护住心脉,却已无法完全避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猛然横插在我身前。 是萧凛。 他甚至没有用兵器格挡,而是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击。 “噗”的一声,飞镖入肉,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回过头,对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随即,他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拔出肩上的飞镖,带出一串血珠,右手顺势接住,反手一掷! 那枚飞镖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正中尚在半空中的鬼面二号的咽喉。 鬼面二号双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挺挺地从空中摔落,当场毙命。 我扑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发抖:“不是说好听我号令?谁让你冲出来的!” 他靠在我身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 他却笑了,笑得肆意而满足:“我不会让你再消失……一次就够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眼眶刹那间便红了。 我来不及多想,用力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指尖触碰到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我却悄然将一缕极细微的、只有我能催动的共生毒素渡入了他的伤口。 这毒,伤人,亦可救人。 它会顺着萧凛的血液,反噬飞镖上属于鬼面二号的毒源。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鬼面二号的尸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溃烂发黑,最终化为一滩恶臭的脓水。 战局已定。 我看着满堂狼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对付幽冥殿,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扶着萧凛,对匆匆赶来的秋月低声下令:“立刻放出消息,就说王妃为护驾不幸中毒,已陷入昏迷。王爷……王爷为救王妃身受重伤,回天乏术,不治身亡。” 秋月浑身一震,却在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假死散”,能让服用者面色青紫,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 药效发作得很快,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瘫软下去。 青鸾立刻会意,以幻术在我周围制造出毒气侵体、七窍流血的凄惨景象。 白眉长老则满脸悲痛地将我“瘫倒”的身体背起,快步退入内室。 在被黑暗完全吞噬之前,我的金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我能感觉到萧凛被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在我的共生毒素调理下渐渐平稳。 幽冥君……你若真的如传闻中那般重视鬼面杀手,若真的对我身上的“药神”传承势在必得,就绝不会错过这个王府防备最空虚、我与萧凛“双双殒命”的绝佳机会。 我要你,亲手踏入我为你准备的最终棋局。 夜色渐深,王府内外一片死寂,哀戚的气氛笼罩着每一寸砖瓦。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五感封闭,意识却如一缕幽魂,飘荡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之时,我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阴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牢的方向传来。 那感觉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的棋盘上,突然出现了一道不属于棋局本身的裂痕。 我的局,似乎闯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第154章 地牢诈鬼,她请君入瓮 萧凛的出现,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精心布置的棋局上,激起了一圈无法预料的涟漪。 他那声嘶力竭的怒吼,与其说是演给暗中窥伺的敌人看,不如说是在向我宣告他的立场。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值得玩味。 我依旧“昏迷”着,任由假死散的药力将我的气息压至最低,心跳几乎停滞。 这是一种极致的伪装,也是一种极致的冒险。 稍有不慎,假死便会成真。 药婆婆,我最忠心的青鸾卫之一,正襟危坐,干枯的手指搭在我的腕脉上,看似在诊治,实则以指尖的微弱颤动,向我传递着外界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 我阖着眼,金瞳之力却早已悄然催动,穿透了眼皮的阻隔,越过数重门禁,将地牢深处的景象映入我的识海。 那个被鬼语操控的傀儡人,正静静地立在敞开的铁门前。 而它玄铁铸就的脚底,沾着一片湿濡的、泛着幽光的黑泥。 幽冥归元。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这世上,只有一处地方有这种泥土——青囊宗禁地,药窖最深处,那里封存着历代宗主的心血与禁术。 而能从那里带出此泥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个窃取了青囊宗半部秘典、自诩为幽冥君的叛徒。 他来了。 为了我这具“青囊宗主”的躯体,为了我血脉中潜藏的最后秘密。 我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指令通过我与青鸾卫之间独有的咒印,悄然发出。 “秋月,断脉粉可曾布好?” “回禀宗主,太医院三十六名弟子已将断脉粉遍撒地牢外围三丈,引线深埋,可随时断绝阵法共鸣。” “青鸾,幻术如何?” “宗主放心,‘魂游地府’之象已成。此刻在任何人眼中,您的‘魂魄’正被无数鬼手拖拽,地牢阴气冲天,足以以假乱真,引蛇出洞。” “黑羽。” “暗卫五十人,皆已潜伏通风口,弓上弦,刀出鞘,只待宗主号令。” 很好。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将意识收回。 地牢外的喧嚣声恰时传来,萧凛那“重伤”之下依旧中气十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本王退下!地牢异动,本王要亲自去查!谁敢阻拦,杀无赦!” 他果然在配合我。这个男人,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不再深思,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黑暗。 我早已不是那个躺在床榻上的沈青黛,而是化作了一名最不起眼的侍女,藏身于地牢主室通往暗道的格挡之后。 这里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最佳的攻击位置。 冰冷的墙壁贴着我的后背,袖中的银针被体温捂得温热,针尖上淬炼的共生毒素,无色无味,却是我为那位“故人”准备的开场大礼。 子时三刻,钟声幽幽。 地牢之内,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吹得墙上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一个高大的黑袍身影,踏着虚浮的脚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牢中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脚下那片幽冥归元的黑泥,在昏暗的火光下,宛如来自地狱的印记。 他停在我那具“尸身”前,覆着玄铁面具的脸微微低下,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守门人之血,终将归于门。” 说罢,他伸出戴着黑铁手套的右手,五指张开,径直朝着“我”的心口探去。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这具被青囊秘术滋养了二十年的药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守在旁边的药婆婆,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然睁开,精光迸射! 她手腕一翻,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被她狠狠掷出! “断梦香!” 香灰遇风即燃,没有火焰,却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沈青黛魂魄被鬼手拖拽”的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崩碎消散!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动了。 暗格的门被我一脚踹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手中的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不攻他身体任何要害,而是直刺他脸上的玄铁面具! “瑞王叔,二十年了,你终于肯露脸了?”我的声音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显然没料到这环环相扣的杀局,身形急退,仓促间偏头闪避。 银针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嗤”的一声,火星四溅,面具应声碎裂,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苍老而狰狞的面孔。 那张脸,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 正是二十年前便已“病逝”的前朝瑞王,我父亲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 “呵呵……呵呵呵……”瑞王,或者说幽冥君,发出了夜枭般的狞笑,“不愧是我的好侄女,青囊宗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宗主。只可惜,你越是出色,便越是完美的养料,是我成就药神之躯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话音未落,双手猛地一挥,三具与先前那个一般无二的傀儡人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空洞的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嘶吼着朝我扑来。 想用傀儡强行破阵?天真! 我非但没有迎击,反而脚尖一点,身形暴退。 在后退的途中,我反手将另一枚银针射向地面。 针尖并非对准任何人,而是精准地钉入了一块不起眼的地砖缝隙中。 那里,早已被我撒下了“迷心散”。 银针上的共生毒素瞬间引燃了迷心散的药性,一缕淡紫色的毒雾袅袅升起,迅速与地牢外围由秋月布下的断脉粉气息混合。 两种本不相干的药粉,在特定的环境下,竟产生了恐怖的嬗变!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紫色的毒雾化作了肉眼可见的“蚀骨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扑向那三具傀儡。 坚硬的玄铁之躯在瘴气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冒出阵阵黑烟,转瞬间就化为了一滩恶臭的铁水。 我稳稳落地,看着惊怒交加的瑞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以为,我还在等你来抓我?瑞王叔,这一局,从你为了追踪我而激活青鸾身上的咒印时,你就已经输了。” 瑞王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老脸上布满了疯狂与暴戾。 “竖子狂妄!”他怒吼一声,双掌猛地合十,周身黑气大盛,“就算你毁了我的药奴,也休想阻止我!今日,我便自毁心脉,引爆这以九名太医性命为基石的‘九命锁魂阵’!我要让整个皇宫,都为我的药神之路陪葬!” 他竟想同归于尽! 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凭你,也配谈医者性命?” 我低喝一声,不再压抑血脉中的力量。 刹那间,我的双瞳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宛如两轮微缩的太阳。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从我体内喷薄而出,并非攻向他的肉身,而是以青囊宗主血脉独有的共鸣,直击他污秽不堪的识海! “你吞噬医者性命,可曾用这身窃来的修为,救过一人?!” 我的声音仿佛化作了审判的钟声,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啊——!”瑞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周围,黑雾翻滚,九个虚幻而痛苦的人影若隐若现,正是被他虐杀炼化为阵基的太医院医首! 他们发出无声的哀嚎,一道道残魂的怨念,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瑞王的神魂。 就是现在! 一道迅猛的掌风自我身后袭来,萧凛不知何时已然赶到,一掌精准地劈在瑞王的后颈。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从通风口飞掠而下,黑羽手中特制的捆仙绳如灵蛇出洞,将瞬间昏厥的瑞王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尘埃落定。 我眼中的金光缓缓褪去,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但很快被我压下。 我走到瑞王身边,俯身拾起他掉落的那枚黑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 我将令牌在指尖把玩,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和身旁的萧凛能听见:“幽冥君?呵呵,不过是个窃取他人心血、妄图苟活于世的……怕死的逃兵。” 萧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示意黑羽卫将人押下去。 瑞王被拖拽着向地牢外走去,他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地牢门口时,他那紧闭的双眼,却突然睁开了一线。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对着我的方向低语: “你以为……我就是终点?药神之眼……在等真正的钥匙。” 他的话语像一根淬毒的针,瞬间刺入我的心底。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藏于袖中的那枚青囊宗主玉牌,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我猛地垂下眼,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我的动作,也遮住了我陡然收缩的瞳孔。 那温润的玉牌,此刻竟像是活物一般,从内部渗出了一颗晶莹而鲜红的血珠,正沿着玉牌的纹路,缓缓滑落,仿佛在回应着某种来自远古的、不祥的召唤。 第155章 玉牌渗血,她听见医神在哭 我静静地看着那颗血珠,它违背了所有药理常识,在清心火的灼烤下非但没有凝固,反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沿着玉牌上古朴的纹路肆意流淌。 火焰舔舐着玉牌,却无法伤其分毫,那血色轨迹越发清晰,最终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幅我再熟悉不过的山川脉络图。 是药王谷,更是药王谷后山那片无人敢踏足的绝壁——断魂崖。 “这是……‘医神归藏图’!”一旁的药婆婆声音颤抖,布满皱纹的手指着图,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老婆子我只在宗门最古老的残卷上见过它的描述……传说中,这是初代宗主用来封印药神残念的地方!” 药神残念……封印之地……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玉牌上那道温热的血痕,就在触碰的瞬间,心口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金瞳之中映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幻象——断魂崖底,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像矗立在幽暗之中,石像的双目,正流淌着与我玉牌上如出一辙的鲜红血泪,它张着口,像是在做着无声的呐喊,那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我猛然回神,冷汗已浸湿了后背。 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瑞王是棋子,玉牌是信物,而这信物传递的,从来都不是召唤。 “婆婆,”我攥紧玉牌,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颤,“不是它在召唤我……是它在求救。” 重返药王谷,断魂崖底依旧是那般阴冷死寂。 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片幽深的寒潭。 潭水刺骨,但我毫不在意。 我从怀中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那是我母亲临终时所穿的血衣,上面凝固的血迹,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信物。 我将血衣展开,轻轻触碰在潭边一块毫不起眼的石碑上。 那石碑上刻着一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旧纹,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认。 然而,当母亲的血迹与那旧纹相触的刹那,整座寒潭骤然翻涌起来,水花四溅,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潭心形成。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我们面前的岩壁缓缓升起,露出了一道古朴的石门。 门楣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医神殿。 那笔迹,遒劲有力,锋芒暗藏,竟与母亲留给我的《归元残章》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小姐,这门……像是您娘亲手所封。”秋月在我身后低语,声音里满是震惊。 我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她封的不是殿,是门后的真相。” 随后,我又看向秋月:“秋月,在四周布下‘断脉粉’,任何活物靠近,立时毙命。” 最后,我从药婆婆手中接过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她耗费心血为我炼制的“护魂丹”,能保我在各种迷障邪术中神识清明。 万事俱备,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殿内幽暗深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草药与尘土的古老气息。 九根雕刻着繁复药纹的巨大石柱环绕而立,将中央一尊数丈高的白玉医神像拱卫其中。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唯独那双眼睛,竟是两枚殷红如血的玉石,与我胸前这块青囊玉牌的材质别无二致。 我缓步靠近,就在我踏入石柱范围的一刹那,那雕像的血玉双瞳仿佛微微闪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微弱而急切的意念,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我的识海: “守门人……快走……他来了……” 话音未落,我脚下的地面,无数符文陡然亮起,血光冲天! 四周的九根石柱顶端同时喷出大片淡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迅速笼罩了整座大殿。 是“养魂瘴”! 以成百上千活人的精血炼制而成,专为诱捕血脉纯正的医者而设下的绝命陷阱! 我非但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原来如此,幽冥君早就知道我会来,并且算准了我会带着玉牌和母亲的遗物前来。 这座医神殿,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封印之地,而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或者说,一个考场。 红雾弥漫中,一道婀娜的红衣女子身影,在神像前缓缓浮现。 她手持一柄白玉药杵,背对着我们,身形与我记忆中的母亲一般无二。 “可是……娘亲?”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药婆婆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失声惊呼:“云芷师妹?!”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与我母亲有着七分相似的容颜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她的眼神空洞,笑容僵硬。 然而,下一瞬,我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对! 我的血脉与她之间,没有丝毫的共鸣与牵引。 我凝神看去,她的胸口没有心跳,体内没有脉象,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这是一具用秘法炼制而成的“药傀”! 我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我冷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划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你不是我娘。你是柳先生,我母亲的师兄,青囊宗百年前的叛徒。你竟用幻形术借我母亲的模样藏身于此,等的就是今天。” 那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无比诡异,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再次开口时,已然变成了一个苍老而沙哑的男声:“呵呵呵……青黛侄女,好敏锐的感知力。不愧是云芷师妹的女儿。你娘当年宁死也不肯交出真正的封印之法,为兄也只好……亲自动手,替她完成这未了的遗愿了。” 话音刚落,柳先生猛地一挥手,地面上所有的符文在瞬间全部亮起,光芒大盛。 九根石柱上的血色雾气化作九道血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九盏摇曳的血灯,正对应了传说中至高无上的“九星归元阵”。 他发出了癫狂的狞笑:“沈青黛!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体内不仅有青囊宗最纯正的血脉,更有那怪物阿丑的魂魄!双生血脉,万年难遇!只要将你在此地献祭,被封印的药神便可借你的身躯,重临人间!” 我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枚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青囊玉牌,按向了白玉雕像心口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与玉牌,完美契合。 我闭上眼,轻声低语,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母亲对话:“娘,你说过——血不归奴,魂不为祭。” 刹那间,玉牌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血光,与雕像那双血玉眼睛形成了强烈的共鸣! 整座大殿开始剧烈地轰鸣震颤,半空中那九盏代表着祭阵能量的血灯,开始剧烈摇晃,然后,一盏接着一盏,砰然熄灭! 柳先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错愕。 我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的瞳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嘲讽,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你布的是祭阵……我破的,是门锁。” 当最后一盏血灯闪烁着熄灭时,整座大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尊白玉雕像左眼的血玉,竟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化为齑粉。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焦急,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快……毁掉右眼……那是……钥匙……” 钥匙? 不等我细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猛然从我体内窜起。 我袖中,那与我共生的毒素,竟在没有我催动的情况下自行疯狂流动起来,那不是兴奋,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极致的畏惧。 它像一个受惊的生灵,在我经脉中瑟瑟发抖,仿佛在畏惧着某个即将从“钥匙”背后降临的、无法想象的存在。 第156章 毁眼夺钥,她把命炼成药引 那根细如发丝的“魂钥”在我指尖微微一颤,并非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活物的温润触感。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在我经脉中流淌的共生毒素面前,显露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这是……‘青囊命锁’!”药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传闻中封印药神之躯的终极秘宝!此锁,唯有宗主血脉与……与至亲之血,方可开启!” 至亲之血?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云芷的脸庞,随即又是一片空白。 母亲早已仙逝,何来至亲? “哈哈哈……说得对!正合我意!” 一个阴冷而熟悉的笑声从大殿阴影处传来,柳先生一袭黑袍,缓步走出。 他面容枯槁,双眼却燃烧着一种偏执的狂热,目光死死锁定在我手中的魂钥上,仿佛饿狼见到了唯一的猎物。 “柳先生?”我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将魂钥攥紧,“你果然和玄冥阁是一伙的!” “一伙?”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我只是一个想让亡妻复生的可怜人罢了!青黛,我的好师侄女,你母亲云芷,可不就是你的至亲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臂,袖中滑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洒向我手中的魂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魂钥被他的血液浸染,竟发出一阵凄厉的嗡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魂钥上传来,疯狂地拉扯着我,更拉扯着脚下的大地。 整座药王殿开始剧烈地摇晃,脚下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轰隆隆——”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猛然下陷,随即,一座通体由血色晶石铸就的祭台,伴随着刺耳的机括声,缓缓从地底升起。 祭台之上,浓郁的血气化为实质的雾霭,缭绕不散。 雾霭之中,一具干枯的肉身被无数血色丝线悬吊在半空,他身形高大,头戴一顶古朴的药神冠,即便早已没了生机,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依旧让人心神俱裂。 这便是……被封印的“药神之躯”! “把魂钥交出来!”柳先生眼中贪婪毕现,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向我扑来。 我急忙后退,可那祭台升起后弥漫的血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身侧一根巨大的石柱轰然炸裂! 萧凛手持长刀,破柱而出。 他看也未看柳先生,刀柄反转,精准地在我脚边一震,一股凌厉的刀气瞬间将那些血雾丝线震得粉碎。 “噗!” 可他身子也是一晃,脸色骤然发白。 他为我挡下柳先生那一击,强行运功,引动了肩头未愈的毒伤。 黑色的毒气从伤口崩裂处丝丝缕"出,他原本清冷的俊容上迅速蒙上了一层死灰之色。 “萧凛!”我心头一痛,几乎是出于本能。 来不及任何犹豫,我用藏在袖中的银针猛地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立刻涌出。 我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将自己涌动着共生毒素的血液,对准他心口那处旧伤,狠狠按了上去! “我的毒能护你心脉,但只能撑一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同时,我发动了母亲留给我的秘法——情绪共感。 这不仅仅是情感的连接,更是生命的渡让! 一股温热的生命力从我四肢百骸中被强行剥离,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源源不断地涌入萧凛的经络。 他周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红润,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恢复到了巅峰战力。 而我,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小姐!”青鸾的惊呼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哭腔,“您怎么能用‘三成渡命’!这法子会折寿的啊!” 我勉力撑起身子,冲她虚弱地一笑,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重新挺立如松的身影。 “只要他活着,”我轻声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我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冥顽不灵!”柳先生见一击未成,反而促成了我们的“生命共享”,不由得怒极反笑。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诡异的吟诵,十二道黑影从大殿的角落里猛然窜出,将我们团团围住。 那是十二具穿着太医官服的尸体,正是此前在宫中离奇失踪的太医们! 他们如今已成了双目空洞、关节僵硬的药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药味与死气。 “用活人炼傀,柳先生,你早已堕入魔道!”药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我强撑着站起,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青鸾,用幻术!”我厉声下令,“制造‘群医显灵’之象,唤醒他们最后一丝残念!” “是,小姐!”青鸾会意,双手一扬,无数发光的蝴蝶从她袖中飞出,瞬间将整个大殿笼罩。 幻境之中,十二位药傀眼前不再是我们,而是变成了他们生前最尊敬的药王先祖、医道圣贤。 他们手持药典,面带悲悯,仿佛在质问这些后辈为何沦为行尸走肉。 “婆婆,安魂篇!”我转向药婆婆。 药婆婆立刻盘膝而坐,庄严肃穆地诵念起《青囊正典》中最能安抚亡魂的篇章。 古老而慈悲的音节回荡在大殿中,如春风化雨,涤荡着傀儡们被禁锢的灵魂。 “秋月,断脉粉!” 秋月早已准备就绪,她抓出一大把特制的药粉,猛地洒向空中。 那粉末无色无味,却能精准地断绝柳先生与药傀之间用药物建立的联系。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十二具药傀猛地一颤,空洞的双目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他们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随即纷纷调转方向,用自己僵硬的手臂,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口,或是撞向身旁的石柱,以自毁的方式获得了最后的解脱。 “啊——!”柳先生苦心炼制的药傀军团瞬间覆灭,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状若疯魔。 他举起手中的蟠龙药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地面砸去! “轰!” 一声巨响,整座大殿的根基彻底被毁,穹顶的巨石开始簌簌下落,地面崩裂塌陷,而那座血祭台,却在震动中被一股巨力缓缓托起,竟是想冲破穹顶,直通天际! 危急关头,我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撕开胸口那件母亲留下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血衣夹层。 那里,藏着《归元残章》的最后一页! 昏暗的光线下,一行用血写成的小字映入我的眼帘:“若见药神之躯,焚钥断锁,以血代心。” 焚钥……断锁? 我猛然醒悟! 原来我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这枚“魂钥”,从来就不是用来开启封印的钥匙,恰恰相反,它是用来加固封印的最后一道锁! 柳先生用他的血,只是激活了祭台,却并未真正解开药神的束缚。 而所谓的“至亲之血”,指的根本不是我和柳先生,而是我和我母亲,这钥匙,本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不再犹豫,翻身扑向殿中那尊早已残破的药鼎,将手中的魂钥猛地投了进去! 随即,我再次割破手腕,将自己的精血当做引信,尽数滴入鼎中! “血不归奴,魂不为祭!”我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诵念出残章上的咒文,“我沈青黛,以守门人之命,重锁医神之门!” 鼎中火焰冲天而起,那枚“青囊命锁”在我的精血与熊熊烈火中迅速熔化,化作一道金色的液体,如一道流星,撕裂空气,带着无可匹敌的决绝,直直射向那缓缓升起的血祭台核心! “不——!” 金液没入,血祭台发出一声哀鸣,开始寸寸崩裂,向上升起的势头戛然而止。 浓郁的血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柳先生没有逃,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崩塌的祭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 他没有看我们,而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祭台的方向痛哭失声:“云芷……云芷!我不是要复活药神……我是想救你啊!”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 那里,赫然纹着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与一道繁复的命格符——那八字,正是我母亲的! “我早年便心悦于你母亲……为了给她续命,我偷学禁术,却被玄冥阁那帮畜生蛊惑,沦为了他们的傀儡……”他涕泪横流,嘶吼着,声音里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悔恨与绝望,“他们说,唯有我们这一脉的双生血脉祭天,才能换一人重生……云芷,我等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啊!” 原来如此……原来他做这一切,竟是为了复活我的母亲。 我心中五味杂陈,正想开口劝他收手,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可就在这时,我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那股刚刚渡给萧凛、又与我自身相连的共生毒素,竟在这一刻完全失控,化作一道冰冷的逆流,势不可挡地倒灌而上,直冲我的心脉! 剧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枚被我投入药鼎、本应射向祭台的熔化魂钥,不知何时竟留下了一小滴残液,它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我滚烫的掌心皮肤上,缓缓凝成了一个殷红如血的字。 第157章 换命之约,她烧了最后一滴血 那个烙印在我掌心的“换”字,起初只是灼痛,可下一瞬,我便感觉一条冰冷的锁链从掌心“哗啦”一声缠上了我的心脉。 那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束缚,共生毒素在柳先生的阴谋下,竟化作了有形的枷锁。 “哈哈……哈哈哈哈!”柳先生癫狂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沈青黛,你以为你毁了魂钥,就能阻止一切吗?你错了!魂钥未毁,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你的血脉彻底融合!你渡人生命力,如今,轮到你被这契约反噬了!这‘换命契’已成,你若不死,萧凛……必亡!” 萧凛的眼瞬间赤红,怒吼一声,长刀出鞘,不顾一切地朝柳先生冲去。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脚下便凭空生出血色锁链,与我心口的锁链遥相呼应,将他死死缠住。 毒气顺着锁链瞬间蔓延,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脸上迅速浮现出与我之前一模一样的黑气。 “你以为……我不会自己撕契?”我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但面上却扬起一抹冰冷的笑。 金色的瞳眸中,血丝如蛛网般密布。 柳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撕契?凭什么?这可是以魂为引,以血为媒的死契!除非……” “除非,以命为柴,焚血破之。”我冷冷接上他的话,左手毅然决然地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通体乌黑的长针。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封魂针”。 我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握针,对准自己的心口,决绝地刺了进去! 剧痛让我浑身一颤,但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盘踞心脉的共生毒素,沿着经脉尽数逼回了右掌的“换”字之上。 霎时间,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妖异的红光,痛楚胜过先前百倍。 我忍着剧痛,左手又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右手食指指尖。 一滴金中带红的精血涌出,带着我生命的温度。 我将银针凑近那滴精血,以身为引,催动内力,低喝道:“燃!” “轰”的一声,一簇金红色的火焰自我指尖腾起,那是以我生命为燃料的烈火! 我毫不迟疑,将这团火焰按向掌心那血红的“换”字。 “我以我血,断此邪契!” 火焰瞬间蔓延,沿着那无形的锁链,烧向我的四肢百骸。 毒素凝成的锁链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嘶鸣,寸寸断裂。 “青黛!”萧凛嘶吼着,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药婆婆死死拦住。 “别过去!”药婆婆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坚定,“让她烧……孩子,这是她娘留给她,也是留给你……唯一的生路。” 熊熊的金红色火焰将我完全吞噬,肉体的痛苦在这一刻反而变得遥远。 我的识海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开阔,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轰然敞开。 在火光的最深处,我终于触碰到了母亲留在“青囊令”中的最后一段记忆。 画面里,母亲沈云芷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 她并非死于仇家追杀,而是自愿将自己最后一缕魂魄封入了青囊令中。 她温柔的嗓音在我识海中响起:“黛儿,医者之道,并非总是枯木逢春。有时,更是以命换命。娘能留给你的,只有这最后一步——‘灵魂链接’之术。此术,可将濒死之魂暂寄于己身,为救治换取一线生机。记住,我们是医者,也是守门人……” 火焰中,我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的金瞳血丝尽褪,化为一片纯粹的、温暖的金色。 我懂了,彻底懂了。 “娘,我懂了……医者,本就是以命换命。”我低声呢喃,目光穿透火焰,落在气息已然微弱不堪的萧凛身上。 我从火中踏出,周身的火焰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 我一步步走向他,无视他震惊的眼神,伸出那只烧毁了契约却完好如初的手,一掌按在了他的心口。 “别怕,把你的命……交给我。” 我发动了灵魂链接,将他那即将离体的、破碎的残魂,温柔而坚定地引入了我广阔的识海之中。 “不——!”柳先生眼见仪式被我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彻底破坏,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长笑,“既然谁都活不成……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状若疯魔,转身撞向祭台中央那仅存的、维系着整座大殿能量的命灯残核,企图引爆最后的力量,与我们同归于尽。 电光火石之间,我已将萧凛的身体护入怀中,以我为盾,同时将他的意识彻底沉入我为他构建的安全识海。 我转过身,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毁灭气息,手中握住了那枚被我投入药鼎、如今已熔化成不规则形状的青囊玉牌。 “这一世,我不再逃,不认命,更不为任何人献祭!” 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青囊玉牌砸向那即将爆裂的命灯核心。 “轰隆——!” 玉牌炸裂的瞬间,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火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座地宫,巨大的石柱接连崩塌。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那座高大的医神石像,仿佛垂下了眼睑,一声若有似无的低语在崩塌的尘埃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我的识海: “守门人……归位。” 三日后,药王谷的积雪开始初融,暖阳照在断壁残垣之上,折射出破碎的光。 我在地宫的废墟前立了一块石碑,亲手刻下“青囊宗正统归藏处”九个字。 在碑侧,我又刻下了一行小字:师兄柳元殊,误入歧途,终归正道。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萧凛倚在我的肩头,脸色依旧苍白,唇边却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浅笑:“你烧了自己的血,却还是把我这半条命给捡回来了。” 我转过头,抬手轻抚他冰凉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让他微微一颤。 “我说过,我的命,也能救你的命。” 远处,药婆婆在碑前点燃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之中,她浑浊的老眼仿佛看见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而立,正对着她微笑释然。 那是沈云芷与她的师兄柳元殊,纠缠一生的恩怨,终在尘埃落定后,归于平静。 归京的路上,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我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连日的消耗让我疲惫不堪。 萧凛坐在我对面,安静地为我剥着橘子,气氛宁静而安逸。 随行的秋月心疼我一路劳顿,想从我随身的药囊里取些安神的药草为我熏香。 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我寸步不离的锦囊。 然而,当她的指尖探入其中时,却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飞快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又或是冰冷得可怕的东西。 她不敢声张,只是偷偷掀开锦囊一角,朝里面望去。 只见在各种珍稀药材的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枚未被烈火完全燃尽的血玉碎片,那是在地宫爆炸时,我随手收起的青囊令残片。 只是此刻,那残片之上,竟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微弱的频率,轻轻跳动着,如同……一颗沉睡中、尚在搏动的心脏。 第158章 药囊跳心,她藏了半条命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是凭着本能,轻轻触碰上了那枚血玉残片。 它不再是记忆中冰冷的死物,而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感。 那红光似乎并非源于玉石本身,而是从其内部深处渗透而出,每一次搏动,都让我的指尖感到一阵微麻,仿佛在与一个沉睡的灵魂共振。 “小姐,这东西太邪门了!”秋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定是那幽冥余毒未散尽,想要侵蚀您的心神!快扔了它!” 她说着便要伸手来夺,我却下意识地猛然收回手,紧紧将那枚残片攥在掌心,呵斥道:“别碰!” 掌心的温热越发明显,那股搏动的力量,非但没有半分邪祟之气,反而给我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与哀伤。 我闭上眼,催动体内的青囊真气,额间那一点金光若隐若现,双瞳瞬间化作一片淡金。 金瞳之下,万物本源无所遁形。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残片,那萦绕的红光不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无数细密如发丝的血色符文交织而成,它们正随着那搏动的频率,缓缓流转,构建出一个脆弱而坚韧的结界。 而在结界中央,一抹模糊的虚影渐渐清晰——那是我日思夜想的面容,是我的母亲,沈云芷。 她的身影很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对我诉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致的无力感,像是隔着生与死的长河,我能看见她,却无法听见她。 “小姐,您怎么了?”秋月见我神情异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按住她伸过来的手,掌心的残片烙得我心口发烫,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秋月,这不是什么余毒。”我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虚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魂引之息’。我娘……她用自己最后一点精魄,封住了这枚碎片,她不是要害我,她是在等我,等我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不再犹豫,解开衣襟,将那枚温热的残片直接贴在了我的心口上。 玉石触及肌肤的刹那,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那搏动的频率,竟与我的心跳慢慢合而为一。 我闭上双眼,摒弃周遭一切杂音,将所有的神识都沉入心口那一点温热之中,发动了青囊宗秘传的灵魂链接。 刹那间,我的识海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那隔绝了生死的屏障,在这一刻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母亲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终于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 “黛儿,钥匙……不在外,而在你血中。” 声音仅此一句,便戛然而止,识海中的涟漪也随之平息。 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般在我心中炸响。 当夜,我们在驿站落脚。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药婆婆在旁护法。 我坐在桌前,凝视着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血玉残片,母亲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血中藏钥…… 我取出一根消过毒的金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左手指尖。 一滴饱满鲜红的血珠沁出,我将其悬于血玉残片之上,轻轻滴落。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珠并未像寻常液体般散开,而是在接触到玉片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竟如一条极细的红色小蛇,自行在光滑的玉面上游走起来。 它游走的速度不快,轨迹却极为复杂精准,最终,它勾勒出了一幅微缩而完整的脉络图。 我定睛看去,心头巨震。 那图谱,分明就是我自身经络的倒影! 每一条主脉,每一处穴位,都与我内视所见一般无二。 唯独一处不同——在心脉的位置,多出了一道此前我从未察过、也从未有任何医书记载过的隐秘支流,它蜿蜒曲折,最终的指向,赫然是药王谷中早已被废弃的“青囊命轮”旧址! “这是……”一旁的药婆婆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失声惊呼,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血脉归藏图!这竟是传说中的‘血脉归藏图’!” 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老婆子我只在最古老的宗门秘典上见过记载……传说,青囊宗历代宗主在自知大限将至,或遭遇不测时,会将毕生所学、乃至一部分魂识神念,化为一道独特的血纹,封印于指定继承人的血脉深处!这血纹平时隐而不发,唯有在继承人觉醒、并以心头血为引时,才会显现!小姐……宗主她……她没有死!至少,她的魂识没有完全消散,她一直藏在你的血脉深处,以魂养血,等着你!” 我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母亲不是失踪,更不是抛弃了我。 她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将自己化作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默默守护着我,只为了等待我真正成长起来的这一天。 眼眶瞬间湿润,但我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我有了方向,我必须找到她! “青鸾!”我扬声唤道。 门被推开,青鸾沉稳的身影出现:“小姐有何吩咐?” “在房内布‘静心阵’,隔绝一切外界干扰。” “是。” “秋月,”我又看向一旁的秋月,“去取药婆婆给你的‘安魂香’,在我入定后燃上。” 秋月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奴婢明白!” 最后,我望向药婆婆:“婆婆,请您将那‘通灵散’给我。另外,我需要一套银针。” 药婆婆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沉声道:“小姐放心,老婆子会为您护法。此行逆脉寻魂,凶险异常,您万万要守住心神,循着归藏图的指引,不可有丝毫分神。” 我接过丹药,和水吞下。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游遍四肢百骸,我的神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敏锐。 我盘膝坐于静心阵中央,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针,依次封住了自己的眼、耳、口、鼻七窍。 感官被逐一剥夺,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唯有心脉的跳动,清晰如擂鼓。 我将所有意念都集中于那道由我鲜血勾勒出的隐秘支流,发动了情绪共感之术,逆向追溯。 我的魂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下沉,穿过层层血肉,最终沉入了那条奔流不息、却又无声无息的血脉深处。 识海之中,画面流转。 我看见了,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正蜷缩在一个狭小、密不透风的暗格里,恐惧地瑟瑟发抖。 石门之外,是母亲温柔而又决绝的声音:“黛儿,记住,血不归奴,命不由天。青囊宗的血脉,永远不能向任何人低头。” 画面骤然一变。 地点是药王谷的密室,母亲脸色苍白,身上那件青色长裙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她将血衣脱下,郑重地交给面前的药婆婆,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婆婆,此物请您妥善保管。若……若有一日,黛儿觉醒了青囊血脉,便请您带她,将此衣焚于断魂崖的归藏台上,以三昧药火为引,或可……引我残魂归位。” 魂魄从血脉深处被猛地拉回,我睁开双眼,拔去身上的银针,大口地喘着气。 安魂香的青烟袅袅,静心阵的光芒依然柔和。 一切都明白了。 “秋月!”我起身,声音不容置疑,“备马!我们重返药王谷!” 马蹄疾驰,我们没有片刻耽搁。 再次踏上断魂崖顶,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我捧着那件珍藏多年的血衣,一步步走向崖边那座古朴的石台——归藏台。 我按照记忆中母亲的嘱咐,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催动体内青囊真气,点燃了传说中的三昧药火。 那火焰并非赤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碧青,没有丝毫温度,却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我将血衣投入火中。 火光冲天而起,血衣在青炎中迅速化为飞灰。 就在此时,我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血玉残片骤然自行飞出,化作一道红光,义无反顾地融入了火焰之中! 刹那间,风停了,云住了,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火焰的中心,光芒凝聚,一道素衣身影自火中缓缓浮现。 她的面容清晰无比,眉眼温柔,嘴角含笑,正是我的母亲,沈云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火焰里,微笑凝望着我,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我的守门人,终于长大了。”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娘……”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然而,我强忍住心中翻涌的悲痛与思念,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娘,玄冥宗的余孽未绝,京中尚有大患。我需要您,教我最后一步。” 沈云芷的虚影似乎更加淡薄了几分,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那触感虚无,却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暖。 “傻孩子,真正的医道,不在救一人,而在断一劫。你已经学会了共享生命,这是慈悲,但面对那倾世的劫难,仅有慈悲是不够的。”她的声音温柔而肃穆,“你还需学会最后一术——‘断命续光’。唯有此术,可斩断宿命的循环,以一命之终,换万丈光华。”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点青光,没入我的眉心。 一段繁复深奥的口诀与心法瞬间注入我的识海,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与生生不息的希望。 “去吧,我的女儿……”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渐渐飘渺,“这一次,别再为我而战,为这天下的医者,为那朗朗乾坤而战。” 火尽,烟消。 母亲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一枚崭新凝成的青囊玉符,静静地躺在归藏台的灰烬中央,通体碧透,温润如血。 我走上前,颤抖着将玉符拾起,紧紧握在掌心。 母亲的气息,她的教诲,她的期望,全都凝聚于此。 我该回京了。 就在我转身欲走之际,心口猛地一滞,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那道被母亲以魂识封印在我血脉中的“隐秘支流”,竟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自行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感觉,不像是内生的悸动,更像是在激烈地呼应着远方的某个存在…… 而那个方向,正是京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夜的太医院死寂一片。 在其地底深处,一口早已废弃、被铁板封死的药井,井口的缝隙中,正悄然无声地,渗出一滴又一滴……猩红如血的水珠。 第159章 井喷红泪,她认出娘的方子 我的指尖触及井沿冰冷的铁板,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皮肤直窜天灵盖。 太医院那群老古董的惊慌失措还回荡在耳边,什么“赤水喷涌”、“金纹附体”,都不及我亲眼所见这口井来得震撼。 它像一道通往地狱的伤口,正汩汩流淌着大地的血。 守卫们面色惨白,远远地拦着那些皮肤上浮现出诡异金色纹路、眼神涣散的百姓。 他们像失了魂的木偶,痴痴地望着井口,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音节。 我拨开人群,无视身后青鸾和秋月的担忧呼唤,径直走到井边。 一股浓郁又复杂的药气扑面而来,甜腻中带着刺骨的锋锐,像是无数种药材被强行碾碎、糅杂在一起的垂死悲鸣。 我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身为沈家传人最大的依仗——能勘破一切药理、毒理的“药神金瞳”。 视线穿透了那浑浊的赤色水面,直抵井底。 然而,井水倒映出的,却不是我此刻冷凝的脸。 水光摇曳间,一个温婉的女子身影显现出来,她身着素色长裙,正执笔悬腕,在一张泛黄的药方上迅速书写着什么。 那是我娘,是她失踪前夜的模样!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我指甲深陷掌心。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口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猩红的井水。 水温冰凉,触及肌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要在我皮肤上烙下同样的金色纹路。 我迅速收手,将沾染的赤水送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就是这个味道! “凝神引”的安魂之效,“断脉散”的霸道隔绝,以及“续命霜”那吊着一线生机的温养之力……三种药性泾渭分明,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融合在一起。 这正是母亲失踪前夜,耗尽心血调配的“逆命三联方”!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母亲为自己叛逃所准备的毒药。 可我此刻尝来,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哪里是毒,这分明是在用药性传递信息,是在绝境之中,向唯一能看懂这讯息的我……求救! “这不是毒,”我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对身后的秋月下令,“是她在求救!秋月,立刻取水样,用九蒸九馏之法,将里面的药性精华提纯出来,快!” 秋月虽满心困惑,却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我则转向一旁早已闻讯赶来、老泪纵横的药婆婆。 她是我娘当年的贴身药侍,也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了解我娘的人。 “婆婆,这口‘归元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婆婆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小姐,跟我来。” 回到我在京中的临时居所,秋月已将一粒指甲盖大小、暗红如血的结晶呈了上来。 我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屏息凝神,精准地刺向结晶的中心。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结晶应声裂开,一道微弱的血光从中迸发。 在血光之内,悬浮着一张被压缩到极致的微缩血书。 我以真气将其展开,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若见此水,速毁井心命核——我以身为引,锁住药神残念。” “药神残念?”我瞳孔骤缩。 “噗通”一声,药婆婆跪倒在地,抚着那血书失声痛哭:“小姐啊!你娘她……她没有逃!二十年前,药神残魂意外现世,欲夺舍皇城龙脉,是你娘……是你娘自愿被囚于‘归元井’地底,以自身血脉为阵眼,神魂为锁链,才将那残魂镇压,换来了京城二十年的太平啊!” 我的指尖一寸寸变冷,直至毫无知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不是抛弃了我,不是背叛了家族,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孤独的路。 她将自己炼成了一道“活封印”! 过往二十年的怨与恨,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决绝。 “青鸾,”我声音冷得像冰,“以幻术遮蔽井口,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秋月,”我看向我最得力的臂助,“在井口三丈之内,布下‘断脉粉’,隔绝一切药力共鸣,防止那残魂借机外泄。” “婆婆,为我准备‘玄龟药甲’。” 我必须下去。 既然她是封印,那“井心命核”,就是封印的核心。 毁掉它,或许就能救出母亲。 穿上以千年玄龟甲混合百种韧药鞣制而成的药甲,我手持沈家“青囊令”,将自小与我共生的奇毒“蚀骨”引至指尖,毫不犹豫地跃入了井中。 井下并非淤泥,而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湿冷的空气中,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密道尽头,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具被碧绿色药液浸泡的女尸,她的面容……竟与我娘亲生前一般无二! 我心神巨震,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别动!”药婆婆的声音通过我佩戴的传音螺急切地响起,“小姐!那是‘替身蛊’!你娘的真身不在这里面!” 我脚步一顿,金瞳早已看穿了破绽。 那具尸身虽然栩栩如生,但心口处,却缺少了沈家嫡传用以温养神魂的“护心玉符”,而且周身脉象全无,死气沉沉。 是假的。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等着某个鲁莽的闯入者触碰,从而引发整个封印暴动的陷阱。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得更大些。 我不再靠近那具假身,而是将指尖的共生毒素“蚀骨”缓缓注入脚下的药液之中。 “蚀骨”无声无息,却霸道无比,它顺着药液的流转,如一条黑色的毒蛇,迅速蔓延至石室的四壁。 “滋啦——” 刻在井壁上的无数符文,在接触到“蚀骨”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烙铁,发出了凄厉的嘶鸣。 原本稳固的阵法能量开始剧烈波动,整座石室都开始分崩离析! 就在符文崩裂的刹那,我脚下的石板“轰隆”一声翻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玉简。 就是它! 我取出母亲留给我的那枚贴身玉符,轻轻按在血玉简的凹槽上。 两者完美契合,玉简光芒大盛,一道全息的药图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那图谱……竟是我自己的经络图! 每一条血脉,每一个穴位,都清晰无比。 而在图谱的心脉之处,一个猩红的光点正在缓缓跳动,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真印在此。”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当年母亲喂我服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压制我医术天赋的“静脉散”,而是将她的封印之力,以血脉为引,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我的体内! 她不是在压制我,而是在保护我,同时,也将我炼成了她的“继任封印容器”。 我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与图谱上的红点遥相呼应。 一股庞大的、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力量,正在我血脉深处苏醒。 “所以……”我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的颤栗与悲凉,“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注定要接下这一劫。” 没有时间悲伤。 我按照血玉简中浮现的最后一道指令,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在井底真正的阵法核心,一笔一划刻下四个古老的符文——“断命续光”。 当最后一笔落下,我发动了灵魂链接。 以我的血脉为桥,以我的神魂为钩,精准地探入那纷乱复杂的封印支流中,找到了属于母亲的那一缕微弱残魂。 “娘,我来接你了。” 我将她的残魂,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血脉中引出,暂且寄存于“青囊令”的玉符之内。 刹那间,天翻地覆。 井外的赤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清,那些皮肤上浮现金纹、神志恍惚的百姓,猛地一个激灵,迷茫地看着四周,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井底的压力骤然消失,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扶起,萧凛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后怕与心疼。 他揽我入怀,声音沙哑得厉害:“沈青黛,你又把自己当药引。” 我虚弱地靠在他宽厚的肩头,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轻轻笑了起来:“可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治。” 青囊玉符在我怀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是母亲的气息。 风波暂平,京城恢复了宁静。 然而当夜,我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我站在一片坍塌的药殿废墟之上,四周尽是断壁残垣。 母亲的身影就站在废墟中央,她没有回头,只是遥遥地指向北方,那是一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无尽山脉。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我读懂了那两个词。 “终焉之地……钥匙在雪心。”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背脊。 下意识地,我伸手探向袖中,想握住那枚寄存着母亲残魂的青囊玉符寻求慰藉。 可我的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我惊愕地抽出手臂,只见那枚温润的玉符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融化,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正盘踞在我的手腕上。 它仿佛拥有生命,血光流转,前端直直地指向我床边桌案上摊开的那副皇城地脉图。 血线的尽头,正是我此前从未留意过的一个地名。 北冥寒渊。 第160章 雪心藏钥,她踏进终焉之门 我望着那幅由血线和古图交织而成的“北冥寒渊”全貌,心神俱震。 那座倒悬于深渊之底的药殿,如同一颗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心脏,殿门上“终焉之门”四个古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气。 药婆婆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带着对古老传说的敬畏与恐惧:“那是初代宗主埋骨地……传说中,药神残念的真正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探寻与忧虑。 他们看到了传说,看到了绝地,而我,却透过这幅图,看到了母亲决绝的背影。 她留给我的血脉指引,终点就在此处。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青囊玉符,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似乎在与遥远的北冥呼应。 “娘让我来,不是为了毁掉这扇门。”我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的议论声静止,“是为了打开它。” 打开一扇通往药神残念源头的门?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药婆婆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可,青黛!终焉之门,开则浩劫至,这是谷中历代相传的祖训!” 我紧紧攥着玉符,母亲临终前虚弱却坚定的眼神浮现在脑海。 她耗尽最后心血,将这守门人的宿命传给我,绝不是为了让我固守一道门,眼睁睁看着世间被傀儡毒雾蚕食。 真相,解药,一切的终结与起始,都在门后。 “祖训若能救世,傀儡人便不会遍布皇城。如今,我们已无路可退。”我抬起眼,看向身侧的萧凛。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上前一步,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沉稳如山:“我陪你。”仅仅三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能让我心安。 他旋即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下令,“即刻整军,备好御寒之物,随我与王妃,亲赴北冥。” 通往北冥之路,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险。 我们借道药王谷猎户世代相传的隐秘旧径,踏入了那片终年被风雪笼罩的禁地。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的寒毒无孔不入,即便是内力深厚的武者,也渐渐感到真气凝滞,手脚僵硬。 “不行……这寒毒能侵蚀经脉,再走下去,不等找到药殿,我们都得冻成冰雕。”一名亲卫牙齿打颤,嘴唇已然发青。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不佳的秋月和青鸾。 “都到我身边来。” 我挽起袖口,露出洁白的手腕。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我拔出随身银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却奇异地没有立刻凝固,反而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这就是我体内与万毒共生的血,是毒,也是药。 “小姐!”秋月惊呼。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将那滴血混入特制的药膏中,对众人道:“脱去外袍,将此药膏涂抹于心口、后颈及四肢主脉之上。” 虽有疑虑,但出于对我的信任,萧凛第一个照做。 我亲自为他涂抹,当混着我精血的药膏触及他皮肤时,他身体微微一震,” 那药膏仿佛活了一般,顺着经络游走,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将刺骨的寒毒隔绝在外。 众人纷纷效仿,原本死寂的队伍重新恢复了生机。 我为最后一名士兵涂好药膏,自己却踉跄了一下,被萧凛及时扶住。 “青黛!”他握住我的手,掌心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我的指节已经冻得发紫,那股暖意,是以加速我体内寒症为代价换来的。 “你们的命我都能续,”我对他虚弱地笑了笑,语气却依旧坚定,“自己的命,更不能丢。” 我们继续前行,终于在风雪弥漫中,抵达了一处断崖绝壁。 崖壁光滑如镜,被冰雪覆盖,根本无路可走。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件被细心包裹的衣物。 那是我母亲的血衣,是她当年逃离北冥时所穿,上面浸透了她的血。 我将血衣展开,轻轻贴在冰冷的崖壁上。 刹那间,奇迹发生。 崖壁上原本天然的石纹,竟以血衣为中心,绽放出柔和的白光。 光芒流转,勾勒出一道古朴的门扉轮廓。 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巨大的冰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的石阶。 寒气与死寂,扑面而来。 我们踏入阶梯,身后的冰门随之关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断了我们的退路。 沿着阶梯不知下行了多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们竟真的站在了一座倒悬的宫殿之中。 大殿的房梁在我们脚下,支撑着整个空间,而我们所站立的“地面”,光滑如镜,竟是殿宇的穹顶。 九盏巨大的冰晶灯盏从“地面”向上生长,散发着幽幽寒光,照亮了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大殿中央,那扇“终焉之门”静静矗立。 它比图上所见更为雄伟,门缝中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不祥的黑雾,那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与那些傀儡人被斩杀时喷出的毒雾同源。 这里,就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我来探路。”青鸾低喝一声,双手结印,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幻影从她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扑向终焉之门。 然而,就在幻影靠近门缝的瞬间,那黑雾仿佛有了生命,猛地一卷,竟将青鸟幻影整个吞噬。 青鸾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她惊恐地捂着胸口,“门后……有东西在吃‘念’!我的幻术,我的神念,都被它……吃掉了!” 吞噬神念?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金色的瞳孔中微光一闪,我发动了与生俱来的灵魂链接。 我的神识如潮水般蔓延开去,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扇门。 一幕幕破碎而绝望的画面涌入我的识海。 我看到无数身穿药王谷服饰的医者,神情狂热而痛苦地跪拜在门下。 他们的血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抽离,化作一道道血色丝线,融入那扇门,最终化为滋养门后之物的黑雾。 他们的脸上,既有献身的荣耀,又有被吞噬的恐惧。 我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想复活药神……”我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是以自身血脉为祭品,喂养门后的怪物。他们是想让那个所谓的‘药神’,吞噬整个人间!” 这已经不是医道之争,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邪祭。 我不再犹豫,从药囊中取出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符——“断命续光”。 符纸呈诡异的暗金色,上面用血写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母亲曾说,此符能断绝宿命,也能延续微光。 我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在符上。 符纸瞬间亮起,仿佛饥渴地吸收着我的血液。 我手持符箓,大步走向终焉之门,在门环前停下。 我没有丝毫迟疑,用银针划开手腕,任由鲜血汩汩流出,浇灌在冰冷的门环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我的血珠触碰到门环,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被金属吸收。 门缝中原本蠢蠢欲动的黑雾,竟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骤然向后退缩。 就是现在! 我趁机将青囊玉符猛地插入门上的锁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喝道:“我以守门人之命,断此邪途!”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全身的血脉都仿佛在燃烧轰鸣。 门后,传来一声非人的、震彻灵魂的嘶吼。 浓郁的黑雾从门缝中凝成一只巨手,朝我抓来。 但它刚一接触到我身上“断命续光”符散发的金光,便如同被烙铁灼烧般,惨叫着退散。 吱呀——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终焉之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刺骨的寒气如刀锋般涌出,几乎要将我的灵魂冻结。 而在那无尽的寒气与黑暗之中,一个微弱、沙哑、仿佛千年未曾开口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终于……等到……钥匙……” 就是它! 门后的怪物! 我正欲提气,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了结这一切。 “青黛,回来!” 萧凛的爆喝自身后传来,一只大手猛地将我向后拽去。 我一个趔趄,跌入他怀中。 而就在我被拉开的瞬间,一道迅疾的黑雾从门缝中扫出,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萧凛将我推开的手臂。 “唔!”萧凛闷哼一声,他手臂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并迅速向上蔓延。 “萧凛!”我大惊失色,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催动体内的共生毒素,想为他封住经络,压制这股邪异的力量。 可让我亡魂皆冒的是,我的共生毒素一进入他的经脉,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那金色的纹路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的力量,对它无效! 我瞳孔骤然紧缩,惊骇地望向那道门缝。 借着符箓微弱的光芒,我终于看清了门后黑暗中的轮廓。 那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也不是传说中药神的法相。 那是一个身影,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就静静地站在黑暗里,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只是那双本该与我一样的金色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姐姐,我才是……真正的守门人。” 第161章 她看见三息后的死局 那道黑影的声音与我如出一辙,却又带着一丝诡谲的、令人骨头发寒的得意。 我掌心的青囊玉符滚烫如火,仿佛要灼穿我的皮肉,与殿门外那枚遥相呼应。 血脉共鸣的瞬间,我的脑中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骤然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那不是寻常的昏厥。 在这片剥离了五感的虚无里,我“看见”了。 我看见自己满心警惕,却依然无法抗拒守门人血脉的召唤,一步踏入了终焉之门。 殿内冰冷刺骨,萧凛紧随我身后,他的手才刚要搭上我的肩膀,一道漆黑如墨的雾气便从殿顶直坠而下。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我猛地推开,那道黑雾却如跗骨之蛆,瞬间贯穿了他的心口。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也溅在那万年不化的冰阶之上,红得刺眼。 我看见青鸾的幻术应声崩裂,她惊恐地尖叫,口鼻溢血。 秋月洒出的毒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倒卷而回,她捂着自己的喉咙,脸上迅速漫上死寂的青灰色。 最后,我看见那道与我一模一样的黑影,她走到我的面前,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伸出那双苍白的手,一点一点,将我的脸皮从血肉上剥离,而后,无比珍重地,贴在她自己的脸上。 “不!” 画面戛然而生,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脚下踩空,险些跌倒。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冷得我彻骨。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萧凛沉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怎么了?青黛?” 我抬起头,视线里,他的脸与方才幻象中那张溅满鲜血的脸重叠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颤抖着抬起指尖,想去触碰他心口的位置,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别进去。”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那门……吃人。”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从左眼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颅,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左眼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用尽全力闭上眼,试图调息压下这股翻涌的气血。 “姑娘!”药婆婆焦急地奔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滴碧绿如玉的“安魂露”就要喂我服下。 我却偏头避开,摇了摇头,强忍着剧痛睁开眼:“来不及了……他们快来了。”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萧凛扶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目光里满是担忧与戒备。 我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所见的惨烈片段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割在他们心上,也再次凌迟着我的神经。 “那……那是未来的我们?”青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幻术凝成的面容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我看向她,金色的瞳孔中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看起来分外骇人。 “不是未来。”我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是若我踏入门中的结局。” 未来并非不可更改,而预知的意义,正在于此。 “秋月!”我厉声下令,不给自己和任何人沉浸于恐惧的时间,“立刻焚毁我们沿途留下的所有药粉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能留下!” “青鸾,”我转向另一侧,“以你的幻术,在殿门前伪造出我们已经全部进入大殿的假象,气息、身影,务必做到以假乱真!” “药婆婆,萧凛,你们带其他人,全员后撤百步,埋伏于冰门两侧的雪丘之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命令清晰而果决,众人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立刻依言而动。 恐慌被行动所取代,冰天雪地间,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很快,一道逼真的幻象出现在殿门前,而我们所有人,都成了潜伏在暗处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子时刚过,漫天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寂,笼罩了整座北冥山巅。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人影,毫无预兆地自雪地中缓缓浮现。 他看起来像一团稀薄的烟雾,在月色下几乎是半透明的,最诡异的是,他没有脚,也没有影子,就那么凭空飘浮着。 玄冥阁残党头目,青鳞的残魂! 他手中捏着半卷破旧的书页,上面依稀可见“归元录”三个古字。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前的“我们”,嘶哑的声音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守门人血脉未绝……我等,尚可重燃药神之火!”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十二道黑影从他身后的雪地中暴起。 那些是……边疆的战俘! 他们双目无神,动作僵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和药水味,显然早已被炼化成了没有思想的傀儡。 十二名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直直地朝着幻象中的我扑了过来。 就是现在! 当最后一名傀儡的脚踏入我们预先设下的区域时,我眼中寒光一闪,冷喝出声:“点火!” 早已准备就绪的秋月指尖一弹,一缕火星精准地落入雪中。 下一刻,埋于地下的“雷公藤油”被瞬间引燃,烈焰轰然腾空,形成一道炙热的火墙! 与此同时,一张浸泡过藤油、坚韧无比的巨网自地底猛然暴起,将那十二名傀儡尽数缠住,烈火附着其上,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啊——”青鳞残魂没想到我们会设下埋伏,见自己精心炼制的傀儡转眼间化为火人,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然而,他并未因此退却,反而怒极反笑,笑声尖利刺耳。 “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你们太天真了!” 他竟当着我们的面,用那双虚幻的手,硬生生撕开了自己半透明的胸膛! 一颗跳动着的、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青色心脏,被他从中取出——那是他以自身残魂为引,融合了无数怨念炼化而成的“药神残核”! “用你们的命,来祭奠我神归来吧!”他狂笑着,将那颗青色的心脏狠狠掷在地上。 心脏触及冰面的瞬间,并未破碎,反而像一颗种子,从中喷涌出海啸般的黑雾。 那雾气比我预知中所见的还要浓郁,充满了吞噬一切的腐朽与怨毒,疯狂地朝着青鸾制造的幻阵扑去,想要将“我们”彻底吞噬。 但我早有准备。我赌的,就是他会动用这最后的底牌。 “青鸾!”我低喝一声。 青鸾会意,指诀飞速变换。 空中的幻象并未消散,反而光芒大盛,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药神降世”虚影拔地而起,金光万丈,仿佛要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那浓郁的黑雾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竟舍弃了地面上的“我”,转而咆哮着扑向了空中的虚影。 就是这个时机! 我手腕一翻,七根淬炼了我体内共生之毒的银针已夹在指间。 趁着青鳞残魂的注意力被空中幻象吸引的刹那,我将内力灌注于指尖,手起针落,七道银光如流星破空,精准无比地射入他那虚幻身体的七窍之中! “啊啊啊!”毒素入体,青鳞的残魂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我,魂体上黑气乱窜,“你……你怎么可能操控‘噬魂雾’?!这不可能!” 我站在原地,迎着他怨毒的目光,眼神冷冽如刀:“你口中所谓的药神之火,不过是我娘当年随手封印起来的一堆废物罢了。” 残魂的力量在毒素的侵蚀下飞速消散,他终于感到了恐惧,转身便要化作一缕青烟逃遁。 想走?晚了! 我从袖中抽出最后一张符箓——断命续光符。 此符能以施术者部分生机为代价,引动地脉。 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拍在地上,同时将最后一根银针狠狠插入符文中央! “以此身,引地龙;以此血,封天门!敕!” 符文骤然亮起,整座北冥冥峰开始剧烈地轰鸣、震颤。 山巅之上,积压了千年的冰雪开始松动、崩塌,最终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白色洪流,自上而下,带着万钧之势,朝着终焉之门的方向奔涌而来! 雪崩之势,无可阻挡。 青鳞残魂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滚滚雪浪彻底吞噬、碾碎。 轰隆巨响声中,那扇诡异的终焉之门,连同它门前的一切罪恶与阴谋,都被彻底掩埋在了万丈冰雪之下。 良久,天地重归寂静。 我立于风雪之中,望着那片被冰雪彻底封死的山壁,仿佛还能听到残魂消散前的不甘。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这一劫,我替天下人挡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凛走到我的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却忽然在我面前单膝跪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尚有余温的玄色披风,仔仔细细地裹住我因力竭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往后余生,”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认真而郑重地承诺,“我为你遮风挡雨。” 寒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我眼眶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伸手将他扶起:“王爷,起风了。” 我们赢了,该回家了。 归途第三日,队伍在一处驿站休整。 连日的奔波与激战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我正坐在窗边调息,秋月却拿着一样东西,快步走了进来。 “姑娘,你看这个。”她将手中之物呈上。 那是一枚残破的青色玉片,似乎是之前混战时从什么东西上崩落的,被她后来在雪地里无意中拾得。 玉片质地温润,上面用极古老的字体刻着半句残缺的药方。 “雪心融时,魂钥归位。” 我正凝神辨认这几个字,袖中,那枚一直沉寂着的青囊玉符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起来,仿佛在呼应着千里之外的某个存在。 同一时刻,远在人迹罕至的北疆边陲,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半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泛黄的医典,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念出书页上仅存的三个字: “青……囊……宗。” 第162章 小石头念错了药名 那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扎进我记忆最深处。 一瞬间,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寒冷自我心底涌起,几乎要冲垮我维持了整日的冷静。 秋月见我脸色煞白,担忧地扶住我的手臂:“小姐?”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无妨,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枚温润的玉片上。 它触手冰凉,上面的字迹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母亲那封用血写就的遗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干涸的暗红笔画,与玉片上纤细的刻痕,如出一辙。 是了,这正是《归元录》第三卷的字迹。 那本被青囊宗列为禁术,记载着如何以血为引,强行唤醒他人血脉的邪篇——“血脉唤醒术”。 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当年那场灭门惨案,我以为只有我一人凭借共生毒素侥幸逃脱。 可现在看来,宗门的残党不仅活着,甚至已经开始用这种禁忌之术,培养新的“守门人”。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再造一个我吗? “青鸾,”我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风,“你即刻动身,伪装成游方医女,潜入那个徐家村。我要知道那个能背诵‘青囊遗方’的孩童,到底是什么来历。” “是。”青鸾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则转身看向驿站外萧凛军营的方向,眸中寒光闪烁。 北疆巡医,这是一个绝佳的掩护。 我必须亲眼去看看,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究竟在谋划着怎样一场风暴。 三日后,青鸾的消息通过信鸽传回。 村中确有一名孤儿,名叫小石头。 半月前,村后的雪山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雪崩,他竟在雪崩的边缘地带,拾得了半卷残破的医典。 自那以后,这孩子便如中了邪一般,不仅能将医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更诡异的是,他时常在夜里梦呓,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要开门……我要开门……” 青鸾曾借着诊脉的机会探查过,小石头的脉象平稳有力,毫无异状。 但在她收回手的一刹那,却亲眼看见一缕极淡的金色流光,在小石头的指尖一闪而逝。 那流光的形态,与我体内的共生毒素,何其相似! 我瞬间明白了。 雪崩是假,投放医典是真。 那些残党,定是将“血脉引”的药粉混入了雪水之中,让整个徐家村的村民长期饮用。 他们广撒网,等待着那个体内流淌着最稀薄、最隐秘的青囊血脉的孩童,被这药引“钓”出来。 我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们想造一个听话的守门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痴心妄想! “秋月,去村子外围,用我给你的‘断脉粉’布下一个隔绝阵。我要他们所有的远程操控,都变成笑话。”我吩咐道。 “小姐,您要亲自去?”秋月有些担忧。 “当然。”我解下华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又用药汁将自己的脸涂抹得蜡黄憔悴,“我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青囊宗传人,是如何‘治病救人’的。” 混入徐家村的过程异常顺利。 一个因战乱流离失所、懂些浅薄医术的“医姑”,在这里是再受欢迎不过的了。 我很快便见到了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 他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借着义诊的名义,给他开了一副调理脾胃的药方。 而在那堆温和的药材中,我悄悄加入了一味微不可察的“迷心散”。 此散对常人无害,只会让人昏昏欲睡,但对精神力受到外力操控的人,却如同尖针刺脑。 果然,当小石头接过药方,凑近闻了闻上面残留的药材气息时,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明亮的瞳孔也骤然紧缩。 他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却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没有倒下,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不能晕……师父说,晕了……就找不到钥匙了……” 我心中冷笑一声。 师父? 钥匙? 看来,那条躲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尾巴。 当夜,月色如霜。 我隐在暗处,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果然如我所料,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自己的小屋,径直走向村后那个早已废弃的药窖。 我如鬼魅般尾随而至。 药窖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诡异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窖洞中央,九盏以动物头骨为座的血色油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深诡异。 一个身穿黑色道袍、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以血为墨,在地上绘制着一个繁复至极的法阵。 小石头则像个木偶一样,呆立在法阵的另一端,双目无神。 我没有立刻出手,而是悄然阖上双眼,金色的瞳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生命预知!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蒙面道士狞笑着举起一把匕首,狠狠割开了小石头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滴入法阵的阵眼。 霎时间,地面上的符文尽数亮起,整个药窖被血光笼罩,化作一个巨大的血池。 而在那翻涌的血池中央,一扇由白骨与怨魂构筑的虚幻大门,缓缓浮现出倒影! 终焉之门! 我猛然睁开双眼,杀意凛然。不能再等了! 就在那道士即将完成最后一笔,准备对小石头动手之际,我动了。 一道银光自我指尖弹出,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刺入他握着匕首的手腕麻筋,同时封住了他的哑穴。 他闷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未等他反应,我已欺身而上,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点在他数处大穴之上。 一丝极淡的金色毒素,顺着我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渡入他的经脉。 道士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有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我一把扯下他的面具,露出的,竟是一张我白天还在村中见过的脸——那个四处游荡,为村民卜卦算命的徐先生! 他瘫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哀求地看着我。 “说,是谁指使你的?”我蹲下身,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冷哼一声,解了他的哑穴。 “我……我不是要害他……”徐先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是……是青鳞大人……他说……他说只要我能找到身具血脉的孩童,用唤醒术为他开门,他就能施展通天法术,救活我那病死的女儿……” 青鳞?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看着他那张被虚妄希望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可笑与悲凉。 “你用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的命,去换一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将他敲晕,拖出了药窖。 这种人,交给萧凛的军法处置,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而那个依旧沉浸在迷茫中的小石头,我则将他带回了军营我的帐中。 夜深人静,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但他体内的血脉已被激活,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残党手中的利刃。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灵魂力量,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我要探入他的识海,看看那些人究竟在他脑中留下了什么。 灵魂链接建立的瞬间,我并未看到想象中被强行植入的邪恶烙印,反而在他识海的最深处,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无比温暖的力量。 那是一道由至纯的青囊宗心法构筑而成的符咒,它像一个坚固的蛋壳,将小石头的核心神智牢牢守护在内。 护魂咒! 是母亲!这是母亲的手笔! 我心头巨震,一股暖流涌上眼眶。 原来,母亲早就料到,在她死后,那些残党会不择手段地寻找新的血脉继承者。 所以她提前在那些可能与青囊宗血脉产生共鸣的孩子身上,悄悄埋下了这道封印! 它不会阻止血脉的激活,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保护住孩子的神智不被夺取。 我收回手,心中的仇恨与感动交织,复杂难言。 母亲,您究竟还为我,为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后手? 帐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熟睡中的小石头,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他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 那双本该清澈的瞳孔,此刻却闪烁着与我如出一辙的、幽深的金色光芒。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用一种古老而空洞的声音,低声说道:“姐姐,门……还没有关上。” “它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藏在袖中的那枚来自母亲的玉符,骤然间变得滚烫,仿佛要将我的皮肤灼伤。 一股强烈的指引之力从玉符中传来,那方向,并非京城,而是遥远的北方。 在我的感知中,极北之地,那片名为北冥寒渊的万年冰川,正有冰雪在一角,悄然融化。 第163章 王爷的披风藏了血书 那冰川消融的异象,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我的神识之海。 归京的行囊早已备好,只剩下最后几件贴身之物。 我伸手拿起萧凛那日赠我的玄色披风,准备叠入箱中。 这件披风替我挡过北疆刺骨的寒风,也沾染过那场厮杀的血腥,触手厚重,带着一丝属于他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 可就在指尖抚过内衬的接缝处时,我动作一顿。 那里的布料似乎比别处更硬,还隐约透着一股陈旧的、几乎被风雪气息完全掩盖的铁锈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毫不犹豫地用随身的药剪挑开缝线。 一片折叠得极小的布帛掉了出来,布料早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变得僵硬发脆。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书上的字迹扭曲盘结,像是垂死挣扎的毒蛇,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我认得这股气息,是青鳞的残魂。 “守门人血脉已种入边疆十童,血引归元,九星再启。你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 短短数言,却如万钧雷霆在我脑中炸开。 指尖瞬间冰冷刺骨,生命预知的能力被这股极致的恶意自行催动。 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支离破碎、血色的未来景象。 我看见十个稚嫩的孩童,分散在北疆广袤的土地上,他们神情空洞,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在同一时刻举起锋利的石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没有滴落,而是化作十道诡异的红线,逆流而上,在空中汇聚成一条血河,咆哮着、翻滚着,精准无误地灌入北冥寒渊的地底深处。 大地剧烈震颤,万年冰川轰然洞开,一座镌刻着古老符文的终焉之门,在血河的浇灌下缓缓开启。 无尽的黑雾从中汹涌而出,一个颀长的人影沐浴着黑雾,踏着皑皑白雪,一步步走出。 他仰天长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却清晰地响彻天地:“新药神,降临!” 幻象破碎,我猛地回神,额上已满是冷汗。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我的胸骨。 我不能垮,我绝不能在这里被恐惧击垮。 “青鸾!药婆婆!”我声音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几乎是瞬间,两道身影便出现在我房中。 药婆婆拄着拐杖,神情凝重,而青鸾则是一脸担忧:“小姐,怎么了?” 我将那封血书推到她们面前,长话短说:“青鳞残魂留下的,他们要在北疆以十童之血为引,重开终焉之门,复活所谓的‘药神’。小石头,只是其中之一。” 药婆婆拿起血书,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厉色:“九星归元阵……好歹毒的手段!”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其他九个孩子。”我当机立断,“药婆婆,青鸾,助我施展‘血脉共鸣阵’!” 没有丝毫犹豫,九盏蕴含着不同药力的青铜灯被迅速摆放成星位,小石头的一缕头发被置于阵眼。 我割开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阵中。 金色的瞳孔光芒大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我的视野被无限拉高,俯瞰着整个北疆的舆图。 随着我灵力的催动,九个微弱却清晰的光点在舆图上缓缓浮现,它们散落在不同的村落、部落,看似毫无关联,但连在一起,赫然便是一副完美的“九星归元”阵图! 青鸾失声惊道:“他们不是随机掳走孩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按照阵法方位挑选的!” “没错,”我沉声,心中的寒意更甚,“他们要以这十个孩子的血,点燃药神残留的神念,构建降临的桥梁。而小石头,因为身负最纯正的守门人血脉,便是开启这座桥梁的钥匙。”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布置,便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迅速成形。 “青鸾,”我看向她,“你立刻动身,用你的幻术在边疆散布消息,就说……小石头伤重不治,已经夭亡。做得逼真些,要让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睛都相信。” “小姐,这是……”青鸾不解。 “这是为了迷惑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我解释道,“他们以为钥匙已毁,必然会暂时收敛,或是另寻他法,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接着,我转向药婆婆:“婆婆,我需要您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我将母亲遗物中那道珍贵无比的“护魂咒”取出。 这本是用来守护血脉,抵御外邪的。 但此刻,我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将咒法拆解、重组,以我的血为引,将其逆向注入其他九个光点所代表的孩童梦境之中。 这道改造后的咒语,不再是单纯的守护,它会像一颗种子,在那些孩子的血脉深处沉眠,暂时封印住他们体内的“引血符”。 同时,我亲手调配了一味名为“断命散”的药粉。 此药无色无味,药性却极为霸道,它不会伤人性命,却能精准地瓦解血液中被人种下的符咒之力。 我命人将“断命散”悄悄混入边疆官仓的药材和粮草之中,随着日常的补给,送往北疆各处。 凡是饮用过这些药粮的人,其血脉中的“引血符”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自行消散。 萧凛闻讯赶来时,正看到我在灯下调配药散,他眉宇紧锁:“此法虽好,可万一他们发现之后,再寻找新的孩童呢?”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已在护魂咒中,埋下了属于我自己的‘守门人印记’。从今往后,这世间所有残存的青囊血脉,只会听从一个人的号令——那就是我。他们,再也找不到可用的祭品了。” 我的计划,不仅是要救人,更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了他们的根。 三日后,北疆传来急报。 九个不同村落的孩童,在同一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陷入昏迷,并且在梦中,不约而同地哭喊着同一句话:“姐姐,救我……”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前。 我知道,是我的护魂咒生效了。 那些孩子们在梦中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本能地向我求救。 我拿起那封浸满怨毒的血书,将它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布帛,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阴冷的气息在火焰中被彻底净化。 我将烧成的灰烬小心地收集起来,混入早已备好的“安神汤”中,递给青鸾:“派人星夜兼程,将这些汤药送到那九个孩子的家中。” 以毒攻毒,以恶制恶。青鳞的怨念,最终化作了安抚孩童的良药。 当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北冥寒渊,但这一次,没有终焉之门,没有黑影,只有漫天风雪。 母亲就站在雪中,身影一如我记忆中那般温柔。 她轻轻抚摸着小石头的额头,然后转过头,对我露出一抹带着疼惜的微笑,低声说道:“这一代的守门人,心比药苦,却比光亮。” 我猛然惊醒,泪水早已湿透了枕畔。 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枚一直因为感应到危机而微微发烫的护魂玉符,此刻已是冰凉一片。 九星阵,破了。 萧凛不知何时进了房间,见我满脸泪痕,神情憔悴,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件新赶制出来的披风披在了我的肩上,温暖瞬间包裹了我。 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指尖却在触碰到披风内衬时,再次僵住。 又是那种熟悉的、微小的异物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颤抖着再次拆开了内衬。 这一次,里面没有血书,只有一小片被细心包裹起来的、焦黑的纸灰。 纸灰脆弱不堪,但借着月光,我依然能依稀辨认出上面残留的墨迹——“雪心融时”四个字。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青鳞留下的东西,这股气息……我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母亲当年被焚毁的那件血衣上的残灰!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我所有的思绪。 母亲……她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一切! 她不是没能阻止青鳞残党,她是故意让他们找到这些所谓的“继承者”,故意让他们自以为计划通天,只为了将所有潜伏在暗处的余孽,一次性地引诱出来,好让我这个新的守门人,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缓缓站起身,望向遥远的北冥方向,那里冰雪覆盖,万籁俱寂。 “娘,”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震撼与苦涩,“原来,你连他们的贪婪,都算进了你的药方里。” 这一刻,北疆的胜利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我以为自己破掉的是敌人的棋局,却不知自己始终走在母亲早已铺就的路上。 那条路的前方,究竟还埋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和算计? 归京的路途漫长而颠簸,我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心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北疆的寒风似乎还萦绕在车外,可我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源自我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窥伺的感觉,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这场胜利,赢得太过轻易,就像是有人故意将答案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破了一个局,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更大、更无形的局中。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这摇晃的马车中,意识渐渐模糊。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它不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我的血脉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呼唤着一个我早已不用的乳名。 第164章 井底倒影说我是她 阿黛。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扎进我记忆最深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驿站的窗外,月色如霜,万籁俱寂,方才那声叹息却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 我下意识地捂住左袖,那枚母亲留下的青玉符,此刻正烫得惊人,那股热流顺着我的经脉,直冲心口。 不是梦。 那个声音,那个名字,还有这枚玉符的异动,都在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姐姐,你逃不掉的。” 那句在战场上反复纠缠我的梦呓,此刻与血脉深处的呼唤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我不敢深思的答案。 我不再犹豫,次日天还未亮,我便借口巡查京中药材储备,策马独自离营,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的地下,藏着一口归元井,宗门典籍记载,那是青囊宗的灵脉之源。 然而当我凭着守门人的记忆找到那处偏僻的院落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与寻常的血气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吐息。 井口被一道沉重的石板封着,我运力推开,一股浓郁的红雾扑面而来。 井中没有清澈的泉水,而是翻涌着粘稠如血浆的红色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强忍着心头的悸动,探身向井中望去。 水面渐渐清晰,映出的却不是我如今的模样。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五六岁的光景,眉眼与我别无二致。 她看着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天真又诡异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刹那间,我如坠冰窟。 我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井中,蘸取了一滴那鲜红的液体。 红水触碰到针尖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我飞快地收回手,将针尖上的红水滴入随身携带的药囊。 药囊里是我特制的验毒药液,平日里澄澈透明。 可当那滴红水融入其中,整个药囊仿佛被煮沸了一般,剧烈翻腾起来,墨黑色的烟气升腾,液体最终凝结出四个狰狞的字:魂契未断。 我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一个被我刻意遗忘多年的猜测,终于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我根本不是母亲唯一的继承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是被她用禁术强行剥离出去的“善念之身”,而井里那个倒影,那个被封印了二十年的东西,才是我真正的另一半——执念之体。 我连夜赶回军营,径直闯入了药婆婆的帐中。 她是我母亲当年的心腹,也是青囊宗资历最老的人。 我将那半页从不离身的血书残页拍在桌上,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沙哑:“婆婆,告诉我,这上面写的‘分魂续命’,究竟是什么意思?” 药婆婆看到血书,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她颤抖着拿起残页,凑在油灯下辨认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告诉我,当年药神之力暴走,母亲为了镇压濒临崩溃的灵脉,动用了青囊宗第一禁术“分魂续命术”。 她将自己的继承人,也就是我,一分为二。 善念化作肉身,投入凡尘俗世,被送出宗门,作为血脉的延续。 而承载了所有疯狂、偏执与力量的执念,则被她亲手封印在归元井底,成为新的“守门人”。 我们二者,一体双生,共承血脉,互为锁钥。 “若执念破封,善念必遭反噬而死。”药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若是……若是善念自毁,执念便会吞噬其魂,彻底挣脱枷锁,成为真正完整的药神之体。” 我听着,胸中翻涌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所以,青鳞那家伙费尽心机找到我,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继承者,她要找的,是唤醒我那‘妹妹’的钥匙。” 话音刚落,我的左眼金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闪,一幅未来的画面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我站在血色的阵法中央,眼神空洞而狂热,亲手将一把匕首刺入萧凛的胸膛,而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口中喃喃的,还是我的名字。 不!我绝不允许这样的未来发生! 与其被动地等待她破封而出,不如由我来亲手设这个局。 我当即召来青鸾与秋月,低声吩咐。 青鸾领命,带着我的信物连夜赶往京城,她将以幻术在归元井外布下“九重镜阵”,伪造出我已经重返井底的假象,引她入瓮。 秋月则负责在军中散布消息,只说我为救治萧凛耗损过度,需闭关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以此封锁住萧凛想强行将我送医的可能。 而我自己,则藏身于军营最深处的密帐之中,成了那个最危险的诱饵。 我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里面装着我早年炼制的共生毒素“牵机”,将其混入每日服用的“凝神散”中。 此毒不会致命,却能以最快的速度削弱我的灵魂屏障,让我这具“善念之身”的气息,清晰无比地传递到远在京城的归元井底。 萧凛很快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气息也愈发虚弱。 他守在我的帐外,几次三番想要闯进来,都被秋月拦下。 终于,他忍不住了,一把推开秋月,冲到我的床榻前,攥住我冰冷的手腕,眼底满是痛心与焦灼:“青黛,别再硬撑了,我带你去找军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一软,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反手握住他温热的大手,用尽力气对他笑了笑:“信我,萧凛。这一劫,没有人能替我,我必须自己走进去。” 第七夜,子时。 京城方向的天空,骤然被一道冲天的红光映亮。 我心中一动,知道她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归元井中血红色的井水冲天而起,一道与我容貌完全相同,双眸却泛着妖异赤金光芒的身影破水而出。 她辨明了方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扑向我的军营! 密帐的帘子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猛地掀开,她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虚弱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不过是我舍弃的软弱,是我丢掉的废物,凭什么……独享这具身体二十年?” 我早就在等她了。 在她扑过来的瞬间,我强撑着坐起,左眼金瞳骤然亮起,生命预知的能力在刹那间发动到了极致,将她所有的攻击轨迹尽数锁定。 与此同时,我没有躲闪,反而以我虚弱的灵魂为引,逆向冲进了我们之间的血脉链接! 我不是要消灭她,我是要……唤醒她。 唤醒她灵魂深处,那段同样属于我的,被母亲留下的印记。 刹那间,她的动作凝固了。 赤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年轻的母亲跪在冰冷的药神坛前,怀里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 母亲的眼泪滴落在婴儿的脸上,她低声祈祷,声音温柔又悲戚:“愿我的女儿,一个守心,一个守门。” 执念之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狂暴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茫然与痛苦。 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也曾想做个好人。”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向她伸出手,握住她冰冷刺骨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守。” 我催动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以刻在掌心的“断命续光符”为引,将她那庞大而狂暴的灵魂,缓缓地、坚定地融入我自己的身体。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贯穿了我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将我的神魂彻底撕碎。 我七窍渗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当两股灵魂终于合而为一的刹那,我袖中的青玉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纯粹的青光,射向遥远的北冥天际。 天穹之上,那九颗若隐若现的余烬之星,在青光的照耀下,尽数熄灭。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见体内有两个声音,用同一种语调,同时低语了一句。 “门,关了。” 三日后,我在自己的床榻上悠悠转醒。 身体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流淌在血脉之中。 我缓缓坐起身,发现左眼的金瞳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圈圈繁复的金色双环纹路。 我有些好奇地拿起一旁的铜镜,想看个究竟。 镜中,那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庞正静静地看着我。 忽然,镜中的人,对着我,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那不是我做的动作。 第165章 王爷说我怀里藏了刀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垂落。 那股冰冷、陌生的掌控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我一身的冷汗和心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纹路清晰依旧,却仿佛藏着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灵魂。 自那日从鬼门关回来,府里的人都说我沉静了许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执念”。 它不是鬼怪,而是世代守护药神法门的守门人,在临终前凝聚了毕生所学与不甘,化作的一道烙印,刻在了我的神魂深处。 白天,我尚能凭着自己的意志行事,可一到夜里,那执念便会蠢蠢欲动。 萧凛很快察觉了我的不对劲。 他发现我不再畏寒,即使在深秋的夜里,也只着单衣立于庭院,目光空洞地遥望着北冥的方向。 那是我族的圣地方向,也是执念的归宿。 “你在画什么?”他不止一次问我。 我的指尖总在无意识地凌空虚画,勾勒出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符文。 那不是我的记忆,而是身体的本能。 我只能摇头,说是在构思新的药方。 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取来披风,裹住我冰凉的身体,然后陪我一同站着,直到我神思清明,被他牵回屋里。 直到那一天,我为他整理微乱的衣领,手背无意间蹭过他的下颌。 他目光一凝,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死死盯着我的手背,那里,一道淡红色的疤痕若隐若现,形如灼伤。 那是执念之体独有的烙印,是神魂与肉身强行融合时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从前的青黛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伪装被撕开,我无处遁形。 我怔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我还是我,只是……多记得了一些事。” “什么事?”他步步紧逼,漆黑的眸子里风暴汇聚,“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说我听不懂的话,会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动作,会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我?”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知道,那是执念偶尔失控时,流露出的、属于那个活了千百年的守门人的眼神——无情无欲,视众生为草木。 我无力反驳,只能垂下眼睫。 他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转而捧住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沈青黛,我不管你记起了什么,变成了什么。你给我听好,若有一日,你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瞳孔骤缩。 他却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绝望的颤抖:“然后再陪你一起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滚烫,猛地冲上我的眼眶。 我再也支撑不住,反手死死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温暖的怀中,闷声道:“所以你要一直盯着我,别让我走偏了。”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我不能再放任这具身体里的执念肆意滋长。 融合尚不稳定,它随时可能反噬我的神魂,将我彻底吞噬。 我必须试探出它的底线,也试探出萧凛的底线。 我以“调制安神新药”为由,命秋月从库房取来了平日里极少动用的“迷魂引”香炉。 那香炉本是西域贡品,有静心凝神之效。 可我却趁着无人,将一味名为“梦魇花粉”的药末,悄悄混入了香料之中。 此花粉无色无味,却能悄无声息地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心魔。 当夜,我主动提出与萧凛同寝,他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 待他睡熟,我悄然起身,点燃了那炉特制的熏香。 青烟袅袅,异香浮动。 我躺回他身边,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萧凛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眉头紧锁,似乎在经历一场极大的痛苦。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柔缱绻,只有惊惧和滔天的杀意。 电光石火之间,他一个翻身将我死死按在床榻之上,枕下的软剑已然出鞘三寸,冰冷的剑锋正对着我的咽喉。 “你……!”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仿佛刚从地狱归来。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眼底那个持刀刺向他的“我”的倒影。 我知道,那是梦魇花粉让他看到了他最恐惧的画面。 “若我真要杀你,”我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这死寂的寝殿里回响,“凭我的本事,你早已死了千百次,绝不会有机会让你在梦里看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剑锋离我的皮肤只有分毫之差,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他眼中的赤红与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与痛苦。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他脱力般地松开我,转而用一种近乎要把我揉进骨血的力道,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疯子……”他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却在发抖,“你这个疯子!你若再敢变,我就把你锁起来,锁一辈子,哪儿也不让你去!” 我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失而复得般狂乱的心跳,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赌赢了。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在几日后不期而至。 我在城南的药堂为一位中了风邪的病人施针,正行至关键一步时,脑中忽然一阵轰鸣。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夺走了我身体的控制权。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捏着银针,眼神变得漠然,对着病人家属冷声道:“凡病皆源于欲,七情六欲乃万苦之源。斩断情根,方可无病无灾,近乎长生。” 说着,“我”便要将手中的银针,刺向病人头顶主掌情志的穴位。 一旦刺入,此人虽能病愈,却会从此变得无喜无悲,如同行尸走肉。 “住手!”一旁帮忙的药婆婆察觉到了不对,她虽不懂其中玄妙,却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 情急之下,她抓起手边的一只药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浓烈的药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我的神魂之上。 我猛地一颤,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看着手中离病人头皮不足一寸的银针,我后怕得几乎要虚脱。 我立刻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安魂露服下,才勉强压下识海中那股躁动的执念。 当夜,我独坐灯下,再也无法安眠。 “你太软弱了。”执念的声音在我的识海中冷笑,“妇人之仁。你救一人,天下仍有万千病人待死。与其一个个地救,不如让我来——以药控人,天下无病,再无纷争。这才是大善。” “医者,治身,亦治心。”我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也像是在对我自己说,“若为了治病而泯灭人性,失了仁心,那行医与屠夫何异?” “愚蠢,”执念不屑道,“你守着那点可笑的坚持,只会和你的先辈一样,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我没有再与它争辩。我知道,我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我命青鸾取来了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一盏古朴的“青囊心灯”。 传闻此灯能照见本心,驱除心魔。 我按照记忆中浮现的秘法,割破指尖,以九滴心头血为引,点燃了心灯。 橘黄色的火焰温暖而不灼人,我以心灯为阵眼,布下“守心归元阵”。 随后,我盘坐于阵法中央,第一次主动放开了所有的意识屏障,任由那道执念席卷我的识海。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空间里,我和它相对而坐,面前是一盘黑白分明的棋局。 它的面容与我一般无二,只是眼神冰冷,气质孤高。 “你太软弱,总是为他人之情所困,这是取死之道。”它执黑子,落子狠厉。 我执白子,棋风温和却坚韧。 “正因生而为人,有此软弱,才知众生之苦,才懂慈悲为何物。”我从容落子,无怨无悔。 三局终了,棋盘之上,我的白子虽被围困,却始终留有一线生机,未曾被彻底剿杀。 对面的“我”看着棋局,沉默了许久,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它轻声一叹,仿佛卸下了千年的重负:“或许……你才是对的。” 我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催动全部心神,引来青囊心灯那点守护本心的火焰。 光芒大盛,将执念整个包裹。 它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化作一道流光,被我封印于识海的最深处。 我与它立下血誓:永不相侵,共同守护药神法门,直到我生命终结。 仪式完成,我疲惫地睁开眼,手中的玉符光芒内敛,掌心却灼热一片。 我摊开手掌,只见玉符之上,竟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新字:药神未死,藏于人心。 一瞬间,我猛然醒悟。 原来,所谓的“药神”并非某个实体,而是历代守门人那股追求长生、掌控生死的执念汇聚而成的集体意识! 只要世间还有人渴望用医药之力超越生死轮回,它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新的守门人身上重生。 我望向窗外,京城万家灯火,灿若星河。 每一个灯火下,都有生老病死,都有爱恨别离,都有对长生的渴望。 “这一世,我不再逃了。”我低声自语。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将我环抱,萧凛的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不是一个人。” 我刚想回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府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拍门声。 紧接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王妃!王妃!宫里来人了!是、是皇后的凤驾!” 我与萧凛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们快步走到前厅,只见一名内侍总管手持拂尘,神色焦急,见到我如同见到了救星。 “镇国医妃,请速速随咱家入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病危,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了!” 他递上一方丝帕,上面沾着一点从皇后寝殿熏香中刮下的灰烬。 “太医院的院使说,此毒……此毒,唯有您或许能解。” 我接过丝帕,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奇异香气钻入鼻息。 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这气味,与我神魂深处那段属于执念的、最痛苦的记忆里,毒杀上一代药神守门人的“九转迷魂散”,一模一样。 第166章 我给皇后开了副安神汤 这气味,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记忆深处那张被剧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属于我师父的脸,与眼前病榻上皇后青灰的面容重叠。 我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起,直冲天灵。 不,这不是简单的毒。 我稳住心神,指尖搭上皇后脉搏。 脉象紊乱如麻,却空无一物,像一根被狂风抽打的柳条,看似疯狂,实则根基未损。 这不是中毒该有的脉象。 “如何?”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九五之尊在爱妻面前,也只是个无助的丈夫。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于双目。 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自我瞳孔深处荡开,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在金瞳之下,皇后的血肉之躯变得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识海深处,正盘踞着一团浓郁的黏稠黑雾。 那黑雾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代表她心神的光点,正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低沉嗓音反复低语:“服我,可活;拒我,即死。天下药石皆为你所用,长生不死,唾手可得……” 我心中冷笑,果然是它——药神残念。 上一代守门人,我的师父,便是因为勘破了这残念的秘密,才被它诱使贪婪的弟子用“九转迷魂散”毒害。 它并非实体毒药,而是一种精神蛊惑,以长生为饵,吞噬宿主的意志,最终将其化为只知索取香火供奉的傀儡。 我收回金瞳,神色恢复如常。 “皇后娘娘并非中毒。”我平静地开口。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忍不住出声:“沈姑娘,皇后娘娘面色青灰,神志不清,若非中毒,又是何故?” 我没有过多解释,解释了他们也无法理解。 我只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请容臣女为娘娘开一副安神汤。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一直站在旁边,满脸幸灾乐祸的林婉柔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尖着嗓子冷笑道:“安神汤?沈青黛,你当太医院的都是庸医吗?寻常的安神汤若是有用,何至于拖到今日请你入宫?若真能治,怎不见你早来?” 我懒得看她一眼,只是提笔写下药方,语气淡漠如水:“有些人,病不在身,在心。” 药方递上,我转身离去,将满室的惊疑和林婉柔怨毒的目光尽数抛在身后。 次日,消息传来,皇后服药后并未好转,反而陷入了长达三日的沉睡。 一时间,宫中舆论哗然。 与太子素来不合的誉王立刻抓住机会,联合太医令在朝堂上发难,声色俱厉地斥我为“妖女”,以妖术惑主,意图谋害中宫,应立刻下狱问罪。 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禁军将我的临时住所围得水泄不通。 正当太监总管拿着圣旨,准备宣读将我打入天牢的命令时,宫门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萧凛一身玄色铠甲,手持长枪,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冥军亲卫。 他翻身下马,周身煞气凛然,冰冷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禁军和太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动她,我屠太医院。” 满场死寂。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这一次,我不能躲在他身后。 我推开护在我身前的秋月,缓缓走到萧凛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转向惊疑不定的众人,朗声道:“今日,我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我命秋月取来一个火盆,以及我一直贴身携带的《归元录》残卷。 那是青囊宗守门人代代相传的禁术总纲,记载着无数能起死回生、亦能杀人无形的秘法,也是药神残念力量的来源之一。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亲手将那本无数医者梦寐以求的奇书,一页页地投入火盆。 熊熊火焰舔舐着泛黄的书页,也像是在焚烧我背负了半生的沉重枷锁。 “今日起,青囊宗禁术尽毁,守门人只存仁心,再无旁骛!”我扬声道,声音清越,传遍宫墙内外,“至于我开给皇后的药方,秋月,将它公之于众,任天下医者查验!” 秋月含泪应是,将数十份抄录好的药方分发下去。 那上面写的,不过是些清心安神的普通药材,任谁也瞧不出端倪。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誉王准备再次发作之际,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尖利,带着狂喜:“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第三日清晨的阳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层,洒在我身上。 当我再次见到皇后时,她已能起身,只是神情依旧恍惚。 见到我,她突然泪流满面,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成了神,无数人跪在我的脚下,祈求长生不老药。他们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生命都献给我,我成了他们的药……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她的话,彻底证实了我的判断,也让所有质疑我的人闭上了嘴。 当夜,我在太医院的院中设下法坛。 以九盏注满我心头血的琉璃灯摆下“守心阵”,我自己则立于阵心。 我告诉萧凛,药神残念并未根除,只是暂时被我的“清心引”与“断欲散”逼退,今夜,我要将它彻底引出。 “太危险了!”萧凛紧紧攥着我的手腕,眼底满是担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冲他安然一笑,“信我。” 夜半子时,阴气最盛。 我盘膝而坐,缓缓释放出一丝属于守门人的神魂共鸣,那气息对药神残念而言,是同类的召唤,更是无上的美味。 果不其然,一道浓郁的黑雾猛地从皇后寝宫方向呼啸而来,直扑我眉心! 它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虚影,发出刺耳的嘶吼:“我乃万药之神,主宰生死,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毁我香火!” 我猛然睁眼,双环金瞳光芒大盛,直视那虚影:“药为救命,非为控命!你贪恋世人供奉,妄图以执念永生,早已背离医道,也配称神?” 我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断命续光符引动地脉之气,九盏心灯齐齐燃起炽烈的金色火焰,瞬间连成一片光网,将那团黑雾死死困于“守心阵”中。 黑雾在阵中左冲右突,发出阵阵不甘的咆哮。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将它炼化,连萧凛也拔出了剑,准备随时给我支援。 然而,我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我挽起衣袖,用一柄小小的银刀划破手腕,任由鲜血滴入阵中。 那血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悲悯的温和。 “你曾也是医者,悬壶济世,为何不能放下执念?”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叹息。 我的血渗入黑雾,那剧烈震颤的雾气中,竟渐渐浮现出无数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是历代惊才绝艳的医者,最终却都因勘不破“长生”二字,堕落成了药神残念的傀儡。 我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我师父那张熟悉的脸。 泪水终于滑落,我哽咽道:“你们的苦,我懂。从今往后,我不封你,不杀你,只……替你们守心。” 我取出一枚温润的青囊玉符,将它置于阵眼。 随着我最后一个法印落下,守心阵的光芒不再是焚烧,而是化作了柔和的净化之力。 黑雾中的怨气与戾气被寸寸洗去,最终化作一缕精纯的青光,被我悉数引入玉符之中。 玉符上青光流转,温暖而不灼人。 我将它高高举起,对天下昭告:“此符将融入天下医典的扉页。自此,凡我辈习医者,若心中生出贪婪邪念,妄图以医术控制他人,此符便会化作心灯,自行燃起,以作警醒,望诸君不忘初心。” 三月后,京城开春,积雪消融。 我与萧凛的婚事,办得简单而隆重。 我没有选择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北冥王妃,而是在皇帝的支持下,于京城设立了“镇国医殿”,广收弟子,不分贵贱,只传医术,更传医德。 曾经的小乞丐石头,成了我的首徒,天资聪颖,心性纯良。 我将守心阁交给了他,让他负责掌管那些融入了青囊玉符的医典。 又是一年冬,北境的风雪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 我站在北冥城的城楼上,望着漫天飞雪。 一件温暖的、带着他身上熟悉气息的红狐披风轻轻落在我肩上。 我回头,对上萧凛深邃温柔的眼眸,不由一笑:“王爷,这次风不大。”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我的青黛,回来了。” 远处,那个曾经在破庙中赠我药、点醒我的药婆婆,正拄着拐杖,望着城楼上相拥的我们,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轻声呢喃:“这一代守门人,终于把药,熬成了甜的。” 玉符静静躺在医殿神龛,不再发烫。 风过处,似有低语——“门已关,心长明。” 第167章 王爷,这药我得慢慢熬 风卷着残雪掠过镇国医殿的飞檐,我站在殿门前望着人潮,袖中脉案被体温焐得发暖。 这是皇后苏醒第三日,六宫的暗流还未平息,可殿外的长队倒比往日更长了——从朱雀街排到了青石巷口,老妇抱着孙儿,书生扶着病父,连穿锦缎的贵妇人都缩在伞下踮脚张望。 "姑娘,您可算来了!"最前头的卖菜阿婆攥着我的袖口,掌心还沾着湿冷的菜帮子,"我家那口子咳了半月,太医院说是什么肺痨,可您前日给张屠户治的喘症,喝了三帖药就好全乎了......" 我蹲下身替她把脉,指腹触到她腕间浮而无力的脉象,轻声道:"阿婆莫急,您家叔公这是寒邪入肺,不是肺痨。 我开三帖麻黄汤,早晚温服,再用生姜擦后背......" "沈医妃!"一道尖锐的男声从人群后炸开,"你治好了人是该夸,可治坏了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蛊术!" 我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靛青直裰的中年男子,额角青筋直跳。 他身侧站着个面白如纸的少年,扶着腰直喘气——正是前日被他拖来骂"庸医"的儿子。 "这位公子,前日你说我开的药是蛊,今日怎么又站在这里?"我指尖轻轻叩了叩少年腕间的"太渊穴",少年吃痛缩手,却没躲开,"让我再诊次脉如何? 若真中了蛊,脉相该是弦滑如蛇。" 少年咬着唇伸出手。 我搭脉片刻,抬眼看向他父亲:"脉相和缓,药见效了。 您前日说我用蛊,今日我便证明给您看。" 我转身走向案几,案上摆着今日要分发给穷苦百姓的药汤。 舀起一碗,当着众人的面仰头饮尽。 辛辣的药汁顺着喉咙烧下去,我抹了抹嘴角:"若我用毒,这碗汤里的分量够毒死三个我。"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卖菜阿婆突然冲上来攥住我的手:"姑娘,我们信你! 前日我家那口子喝了药,夜里就不咳了!"她转身对那靛青男子喊,"你儿子要真中了蛊,能站得这么直?" 那男子涨红了脸,拽着儿子挤回人群。 我望着渐渐安静的队列,指尖摩挲着袖中被汗浸透的脉案——这三日连诊三百人,每一份脉案都工工整整抄了贴在殿墙上,从发热的小儿到咳血的老者,从气滞的贵女到劳损的脚夫,所有病症、用药、禁忌都明明白白。 "姑娘,该歇会儿了。"秋月捧着茶盏挤进来,发间的珠花沾着细碎的雪,"萧大人派了羽林卫在巷口守着,说今日若再有人闹事,直接带回去问话。" 我接过茶盏,温热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前日秋月来报,说敌对皇子在民间散布"沈氏以邪术控皇心"的流言时,我正替个冻僵的小乞丐暖手。 那孩子攥着我衣角说:"姐姐的手比炭盆还暖,才不是邪术。" "去把今日的脉案收了。"我将空碗递给秋月,"让石头抄三份,一份送太医院,一份送御史台,还有一份......"我顿了顿,"送青鸾。" 秋月眼波一转,立刻会意:"是,奴婢这就去。"她转身时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的脉案哗哗作响,有张纸飘落在地,被个戴斗笠的老妇捡了起来。 她抖开看了两眼,突然对着我跪下去:"沈医妃大恩,民妇替亡夫谢过!" 我慌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我家那口子去年咳血,太医院说没救了。 今日看您的脉案,才知道是热邪壅肺......"她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鸡蛋,您莫嫌......" "阿嫂,您的心意我收着。"我将布包塞回她手里,"鸡蛋给孩子补身子,药钱我早说了不收。"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个患者终于离开。 我揉着发酸的脖子往内殿走,青鸾正倚在廊柱上擦匕首,刀刃映着残阳,泛着冷冽的光:"那老太医的供词录好了。"她抛来个锦囊,"他藏在房梁上的残卷,我拓了副本。" 我捏了捏锦囊,里面是一卷薄纸。 前日秋月查到流言源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周太医,此人曾是药神旧徒,我便让青鸾夜探其宅。 青鸾的幻术最擅引人心魔,那周太医被迷了心智,把如何伪造"长生引"残页、如何买通市井泼皮散布谣言的事全说了。 "去拿笔墨。"我对青鸾道,"把《归元录》里关于"长生引"的批注拓一份。" 青鸾挑眉:"您不打算报官?" "报官只能治他的罪,治不了他的心。"我铺开拓本,笔尖在"医者若求长生,先失仁心"那句批注下重重画了道线,"他师父堕魔前,也以为自己在救人。" 第二日清晨,周太医的仆人敲开了医殿的门。 他捧着个烧得焦黑的铜匣,跪得膝盖都湿了:"我家老爷说,他对不起列代医宗。 这是他藏的残卷,都烧了。 他现在在太医院门口跪着,说要领罚。" 我望着那匣子里未烧尽的纸灰,轻轻叹了口气。 三日后的守心阁立规大会,京中三十六医馆的代表挤了满满一殿。 药婆婆坐在上首,银簪上的珊瑚珠子随着她点头直颤:"青黛这孩子,到底把规矩立起来了。" 小石头穿着我新裁的月白衫子站在案前,手里攥着考题——一张写着"如何救治一名污蔑过你的病人"的纸。 他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子:"师父,我能行吗?" "你能。"我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孩子从前在破庙捡药渣子吃,如今能主持考核,连药婆婆都夸他"有青囊宗的风骨"。 考核开始时,萧凛带着羽林卫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却只望着我笑:"本王来护场。"他指了指殿外新立的石碑,"碑文我让人刻好了:"医者若失初心,王法不赦"。"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石碑上,"守心阁"三个金字泛着暖光。 夜归王府时,风雪又大了。 我裹着萧凛的狐裘跨进暖阁,他正蹲在炭盆前熬药,药罐里飘出当归的甜香。 "手怎么这么凉?"他放下药铲,捧起我的手往嘴边送,温热的气息扑在指节上,"今日又诊了多少人?" "八十三个。"我缩了缩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王爷如今也懂心疼人了?" 他低头替我焐手,声音闷在我手心里:"你替天下人守心,我只守你。" 我靠在他肩头,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药罐咕嘟咕嘟响着,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轻声道:"我怕的不是有人想成神,是怕世人忘了——药,本该是暖的。" 他抱我更紧了些,下巴蹭着我发顶:"有你在,药永远是暖的。" 后半夜我被噩梦惊醒。 梦里药神残念化作黑雾,要夺我的玉符。 我惊出一身冷汗,摸向枕边——玉符还在,温温的贴着皮肤。 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我披衣起身,却见药婆婆的房里还亮着灯。 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不知在翻什么。 突然,她的影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我正要过去,萧凛拉住我:"药婆婆总说"医道要熬,急不得",许是在看古籍。"他替我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还要去医殿。" 我躺回床上,却睡不着。 药婆婆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直到天快亮时才熄灭。 第二日清晨,小石头捧着一摞医案来找我:"师父,今日我想试着独立接诊。"他指了指案上最上面的一份,"有位李夫人说她心口疼,我诊了脉,像是郁结于心......" 我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前日药婆婆欲言又止的模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医殿的瓦当上,一片一片,白得晃眼。 "好。"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去试试。 记住,药是凉的,但医者的心要热。" 小石头重重点头,抱着医案跑了出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时,我看见药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半页残图,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的背影。 第168章 小徒弟的考题比王爷还难缠 我望着药婆婆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越缩越小,半页残图被她攥得发皱,边角在风里簌簌打颤。 "师父?"秋月端着茶盏从廊下过来,茶烟里她眉心微蹙,"药婆婆这两日总翻那箱老医书,昨儿我给她送参汤,见她把《千金方》往怀里藏,书页都卷边了。"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 药婆婆是医门硕果仅存的老人,当年医圣谷被焚时,她背着半箱残卷从火场里爬出来。 这些年她总说"医道要熬",可这两日眼里的焦灼,倒像熬了半世的药突然要沸了。 "先记着。"我抿了口茶,目光转向医殿正厅——小石头的身影在门帘后晃了晃,李夫人的轿辇已经停在阶下。 李夫人是户部侍郎的继室,上个月在城隍庙撞了我诊脉,嫌我"穿得素净",说"医妃的手该摸玉扳指,不是摸粗人的脉"。 此刻她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金步摇在额前乱颤,扫了眼站在案后的小石头,嗤笑一声:"沈医妃呢? 派个小叫花子来糊弄我?" 小石头的手指在脉枕上蜷了蜷。 他从前讨饭时总缩着肩,如今穿了月白医袍,倒把脊梁骨挺得笔直:"夫人心口疼半月有余,夜间加重,晨起痰多。 脉弦而涩,是肝郁气滞,需用柴胡、香附疏肝解郁。" "放肆!"李夫人拍案而起,珠翠叮当乱响,"你个连药罐都端不稳的小崽子,也配说我的病?"她抄起案上的脉枕砸过去,绣着并蒂莲的缎子擦着小石头的耳尖落在地上,"沈青黛呢? 叫她来给我磕头赔罪!" 我隐在屏风后,手心里攥着帕子。 秋月举着铜漏在廊下记时——这是我昨日教她的,凡质疑守心阁的问诊,都要记清时辰、言语,待结果出来再呈给当事人看。 "夫人若信不过,不妨三日后再看。"小石头弯腰拾起脉枕,指腹蹭掉上面的灰,"若三日后夫人病症未减......"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我跪守心阁前给您赔罪。" 李夫人摔门而去时,轿帘掀起一角,我看见她扶着胸口的手在抖。 三日后的雪下得更大了。 我在医殿配药,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李夫人的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发簪歪在鬓边:"沈医妃! 我家夫人晨起昏厥,太医院的刘院正说......说是什么肝气逆绝,和那日小公子断的症候一模一样!" 正捣药的药杵"当啷"掉在石臼里。 药婆婆从后堂转出来,手里的《医林改错》啪地合上:"那小崽子......倒真把准了脉。" 守心阁前的雪被踩出一片乱泥。 小石头站在台阶上,李夫人扶着丫鬟的手,鬓角的金步摇没了昨日的傲气,声音发颤:"小公子......昨日我让厨房炖了您开的药,喝了两剂,夜里竟没疼醒。 今早想省一剂,谁知道......" "夫人是肝郁久积,需连服七日。"小石头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个陶瓶,"这是我新制的疏肝丸,每日两次,温水送服。"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雪,"夫人若信不过,我替您尝第一粒。" 李夫人的眼泪"啪嗒"掉在陶瓶上:"是我眼拙......"她对着小石头福了福身,"求小公子莫要计较前日的无礼。"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守心阁的小医官连李夫人的病都能断!"掌声混着雪粒炸开来,我倚在廊柱后,看小石头的耳尖慢慢红到脖颈。 他明明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偏要绷着小脸说:"医者不争出身,只争一念。" 那是我昨日教他的话。 夜里,小石头抱着药箱来暖阁谢我。 他的棉靴沾着雪水,在青砖上洇出个小湿印:"师父,我今日才明白,您说"药是凉的,医者的心要热"是什么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李夫人硬塞的谢礼,我没要,可她非说......非说要给守心阁添十张脉枕。" 我拆开布包,里面是十块羊脂玉脉枕,在烛火下泛着温光。"收着。"我摸了摸他冻红的鼻尖,"以后守心阁要收更多小徒弟,这些脉枕,正好给他们用。" 他眼睛亮起来:"真的?师父要开医馆?" "不是医馆。"我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是学堂。 教那些没饭吃、没书读的孩子学医,教他们......"我顿了顿,"教他们永远记得,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 我掀开窗纸,只见青鸾的身影闪进药婆婆的偏房,发间的银铃没发出半分响动——她从前做玄冥阁暗卫时,连猫走过瓦当都惊不醒。 "师父?"小石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是青鸾姐姐。"我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日还要去义庄给流民诊脉。" 等小石头的呼吸匀了,我才轻手轻脚出了暖阁。 药婆婆的窗纸透出昏黄灯光,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户人家的药龛供着三盏铜灯,香灰里筛出七根孩童头发,都是新鲜的。" "逆脉归元阵......"药婆婆的声音在发抖,"需要九名纯阳童子的血祭阵。 京中这三个月已经有三个幼童高热不退,我查过,他们的生辰都是纯阳。" 我贴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 逆脉归元阵我在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是上古邪术,用童子血引药毒入脉,能催生出"药神"。 可药神......不就是我梦里那团黑雾? "青鸾,明日你扮作游方医婆。"药婆婆掀开柜底的暗格,取出半幅残图,"去西市巷,那户挂着"悬壶"幌子的人家,我昨日看见他们院角埋了个瓦罐。" 青鸾接过残图,银铃在腕间轻响:"婆婆放心,我今晚就去取样。" 我退到阴影里,指尖触到颈间的玉符——它在发烫。 三日后的清晨,萧凛的影卫押着两个蒙面人跪在医殿外。 他们的刀上沾着血,怀里还揣着迷药:"我们只是奉命办事! 幕后主子说......说要十名纯阳童子,血祭之后能唤醒药祖!" "药祖?"我蹲下身,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是个生面孔,"哪个药祖?" 他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渗出黑血。 萧凛的影卫想去捂他的嘴,却见他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半幅阵图,正是药婆婆给青鸾的残图。 "逆......逆脉归......"他的头重重砸在地上,瞳孔涣散前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皇陵......地宫......" 药婆婆颤抖着展开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拓着半幅阵图,和地上的血痕严丝合缝。"缺的部分......"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泪,"在皇陵地宫的禁卷室。" 我摸出玉符,它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深夜,我在医殿整理今日的医案。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王妃。"守陵的老太监跌跌撞撞撞进来,朝服上沾着泥,"地宫禁卷室......昨夜遭了贼! 守卫都昏过去了,卷架上......"他喉结动了动,"少了一卷《药神典》。" 我握着笔的手顿住。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玉符上的纹路像活了似的,在案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 第169章 王爷,今晚别关灯 烛火在案上噼啪爆了个灯花,我盯着玉符投下的光斑,耳中还响着老太监发抖的话音——《药神典》丢了。 "王妃?"老太监的手在袖中攥得发白,朝服上的泥点结着薄冰,"奴才、奴才这就带您去地宫查看!" 我霍然起身,玉符烫得我掌心发疼。 这玉符是穿书时就跟着我的,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护身符,直到昨夜药婆婆说"双生守门人",我才惊觉它的纹路竟和古籍里记载的"锁神纹"一模一样。 此刻它发烫的频率,和三个月前第一个纯阳童子出事时如出一辙。 "备车。"我抓过案头的玄色斗篷,转头对候在门外的影卫道,"去通传王爷,就说皇陵地宫有急事。" 影卫领命而去,老太监忙不迭在前头引路。 雪还在下,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碎玉,我掀开帘子看了眼天空——阴云压得极低,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响了。 到皇陵时,萧凛已经等在入口。 他穿着玄色大氅,肩头上落了层薄雪,见我下车,大步过来攥住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地宫的事。"我抽回手,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茧——这是握了二十年剑的痕迹,"进去说。" 地宫禁卷室的门半开着,守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鼻息均匀,显然是被迷药迷晕的。 我蹲下身,用银针挑开守卫的眼皮,瞳孔散大却无血丝,是"醉生香",西域来的迷药,三日后才会醒。 "看这里。"萧凛的靴尖点了点地面,青砖缝隙里凝着半滴暗褐色液体,"药香。" 我俯下身嗅了嗅,喉间泛起腥甜——是童子血混着千年沉水香的味道。 逆脉归元阵需要龙气滋养,而皇陵作为皇室祖脉所在,龙气最盛。 "王爷。"我摸出怀中的玉符,它烫得几乎要穿透布料,"您看。" 玉符贴在青砖上,原本静止的纹路突然流动起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青色光痕,直指地宫最深处的龙脊石。 我闭眼运起金瞳——这是穿书后觉醒的能力,能看透地脉走向。 阴寒的气浪扑面而来,我猛地睁开眼,指尖掐进掌心:"龙脊被阴气逆冲了。 有人要借皇室龙气,唤醒药神真身。" 萧凛的手按上腰间的玄铁剑,剑鞘发出嗡鸣:"封锁皇陵,所有入口派影卫把守。"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像淬了火的剑,"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垂眸盯着玉符,喉间发紧。 三个月前的梦又浮上来——黑雾裹着血腥味,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守门人,该醒了。"那时我只当是穿越后的后遗症,如今看来,是药神在召唤。 "王爷,阵眼不在皇陵。"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逆脉归元阵最阴毒的地方,是阵眼会随龙气流动转移。 刚才玉符的光痕......"我顿了顿,"指向城南的废弃药庙。" 萧凛的瞳孔缩了缩,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你要去?" "我必须去。"我抽回手,后退半步,"只有双生守门人能从内部破阵。" 他的眉峰拧紧,我知道他想问"为什么是你",但最终只说:"我陪你。" 我低头整理斗篷,指尖摸到藏在袖中的迷香。 萧凛的读心术时灵时不灵,但若他知道我要独自涉险,定会强行阻拦。 深夜的药庙落满积雪,断墙上"悬壶济世"的牌匾歪在一边。 我裹紧避毒斗篷,青鸾的幻影应该已经在王府替我描眉了——她的幻术连萧凛的影卫都分辨不出。 "王妃!"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见秋月抱着个包裹跑过来,发间的银簪在雪地里闪着光。 她的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笑:"您总说避毒斗篷的绒领扎脖子,我给您换了兔毛的。" 我接过包裹,触到最底下的小瓷瓶——是我新制的"回魂散"。 "秋月......" "您若不回,守心阁的灯,我们一盏盏点到天明。"她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靴尖,"当年您从乱葬岗捡我回来时,说"医者守心"。 今日我守您的心。" 我喉间发哽,弯腰把她扶起来:"傻丫头,我很快就回。" 药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盏青铜灯在地上围成圆阵,九个纯阳童子闭着眼躺在阵心,面色青紫,手腕上的血正顺着刻满符文的沟渠流进中央的玉鼎。 鼎中黑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守门人,你来献祭了吗?"黑雾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石板,"把血滴进鼎里,我就能重获新生。" 我解开斗篷,露出腰间的玉符。 它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我却一步一步走向阵心:"我不是来毁你,是来问你——当年你第一个病人,可曾活过?" 黑雾猛地一滞。 "你记得吗?"我继续道,"你第一次悬壶,治的是村东头咳血的小娃。 你用三天三夜熬药,手被药罐烫出泡,最后小娃活了,他娘给你送了一筐山桃。" 黑雾的轮廓开始晃动,我趁机割破手腕,鲜血滴在玉符上:"药是苦的,但救人的滋味是甜的。 你忘了吗?" 九盏心灯突然从地面升起,暖黄的光裹住九个童子。 黑雾发出尖锐的嘶鸣,向我扑来—— "青黛!" 门被撞开的巨响中,萧凛持剑冲进来。 他的发带散了,玄色大氅沾着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退开!"他挥剑斩断一根阵引,鲜血溅在符文中,"用王血逆龙气,我助你!" 我将玉符按在他心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们的血同时渗入玉符,心灯瞬间暴涨,将黑雾团团围住。 "原来......药,真的可以很甜。"黑雾最后说了一句,散成点点星光,落进九个童子的眉心。 七日后,守心阁前的灯笼连成了星河。 我倚在廊下,看九个孩子追着蝴蝶跑,他们的母亲攥着我的手掉眼泪:"多亏王妃,孩子醒来说梦见吃了蜜饯。" "青黛。"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给我披上一件新制的暖裘,毛领是柔软的白兔毛,"药婆婆把残图烧了,灰烬飞起来像星星。" 我望着满城灯火,轻声道:"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守门了。" 他握紧我的手:"以后,灯一直亮着。" 夜风掀起裘角,我摸了摸心口——玉符还在发烫,却不像从前那样灼人了。 只是这两日总觉得乏力,连把脉时手都在抖,许是药庙那夜耗了太多心力。 "王妃!"秋月从院里跑出来,"张夫人带着小少爷来谢恩,说要送十车药材。" 我笑着应了,转身时却踉跄了一下。 萧凛立刻扶住我,目光里全是担忧:"怎么了?" "没事,许是站久了。"我摇头,可他的手按在我腕上,突然沉了脸色。 我心里一紧——他的读心术,怕是又醒了。 第170章 王爷,这盏灯我得留着 我看着萧凛按在我腕上的手,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虎口那道旧疤都绷得发紧。 他的读心术向来与情绪波动有关,许是方才见我踉跄,急得狠了,才又触发了。 "青黛,"他声音发哑,眼尾泛红,"你经脉里怎么会有逆脉龙气?" 我心头一跳——原来他不仅读到了我此刻的乏力,还翻到了药婆婆昨夜给我把脉时的记忆。 昨夜戌时三刻,药婆婆揣着药箱摸进我房里。 她鬓角沾着星子似的霜,袖中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定是被秋月拦在厨房填了填肚子才来的。 我靠在迎枕上由她搭脉,指尖刚触到我寸关尺,她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圆:"黛丫头,你这脉......" "婆婆,"我按住她要抽银针的手,"守心阁刚收了九名弟子,前日张夫人送的药材还没清点,西院的小棠咳得厉害,我得去瞧瞧。" "你当老身是三岁小儿?"药婆婆的手在抖,那是当年在医门被人打断三根手指留下的旧疾,"玉符反噬加上药庙那晚耗的精血,再拖下去......" "再拖下去,守心阁的灯就要灭了。"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还留着白日里给小棠喂药时沾的苦杏仁味,"您看今日来谢恩的百姓,有抱着病儿的农妇,有拄拐的老卒,他们眼里的光比心灯还亮。 若我现在躺倒,这些光就要熄了。" 药婆婆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抽回手,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个青瓷瓶,倒出两颗朱红药丸塞进我掌心:"这是用雪山顶上的寒蝉花炼的,能压一压心口的针扎疼。 但只能撑七日——"她突然顿住,目光掠过我袖角渗出的浅红,"你昨夜又咳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果然有块淡粉色的痕迹,像被揉皱的桃花瓣。 是子时那阵剧痛,我咬着帕子忍过去的,原以为没漏痕迹。 "婆婆......" "罢了。"她背过身去收拾药箱,铜锁扣上的声响格外清脆,"明日我让青鸾在你茶里加些补气血的药材,别让萧小子瞧出破绽。" 此刻萧凛的拇指轻轻摩挲我腕间,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我眼眶发酸。 他的读心术最是锋利,能剖开所有伪装——我昨夜咳血时攥皱的帕子,藏在妆匣最底下的血渍,还有每次转身时用袖子掩住的踉跄,此刻都像被摊开的书卷,在他眼底翻页。 "为何不告诉我?"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刀割般的疼。 我刚要开口,院外传来秋月急促的脚步声:"王妃! 王爷! 朝议散了!" 秋月掀开门帘时,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 她鬓边的绒花被风吹歪了,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邸报:"三皇子参了您一本,说您擅动皇陵地气,要废医妃之位!" 萧凛的手指猛地收紧,我腕骨生疼,却听见他低笑一声:"蠢东西。"他从袖中抽出半片染了药香的丝帕,"影卫今早去皇陵取的,守卫昏迷前用指甲抠在墙缝里的。 太医院比对过,和二十年前先帝暴毙案的香料残迹一个味儿。" 我接过那半片丝帕,药香里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是曼陀罗的花蕊,掺了朱砂。 当年先帝暴毙时,太医院记载的"暴病",原是被人用慢性毒香侵蚀了心肺。 "陛下发了火,命刑部重审旧案。"秋月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子,"听说三皇子的人在刑部大牢里闹,说要见您当面质......" "质什么?"我将丝帕还给萧凛,心口突然针扎般疼起来。 我扶着桌角稳住身形,却见萧凛的瞳孔骤缩——他又读到了我此刻的痛。 "回房。"他不容置疑地抱起我,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连雪粒子都落不进来。 我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从今日起,守心阁的事务交给青鸾和药婆婆,你只准在房里歇着。" "那百姓呢?"我攥住他衣襟,"朝议的话传得快,他们该疑守心阁的灯不亮了。" 他脚步顿了顿,喉结滚动:"你总是先想着别人。" 第二日卯时,守心阁前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裹着萧凛新制的狐裘站在台阶上,九盏心灯在身侧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裹住我发梢的雪。 "医者如灯,"我提高声音,让尾音飘过长街,"照的是病,不是权。" 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农妇喊:"王妃,三皇子说您动了龙脉......" "龙脉在人心。"我摘下颈间的玉符,悬在九盏灯中央,"今日我便用这守心阵,给大家看盏灯的真本事。" 青鸾从人群里搀出个白发老者——是昨日在街角咳血的老卒。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白全是血丝,我搭他脉时,指下的跳动像风中残烛。 "守心阵引的是心神。"我将玉符按在老者心口,能感觉到他的魂魄像游丝般飘着,"我以自身为引......" "青黛!"萧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最外围,玄色大氅落满雪,像尊被冻住的雕塑。 我对他笑了笑,转而看向老者:"别怕,跟着灯走。" 九盏灯的光突然暴涨,裹住我和老者。 我能感觉到玉符在发烫,心口的针扎疼变成了钝钝的闷痛,像有人用石磨碾着心肺。 老者的魂魄慢慢凝实,从游丝变成线,再变成绳,最后"啪"地落回体内。 他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块黑血,然后颤巍巍抓住我的手:"灯......灯暖。" 人群炸了锅。 农妇们抹着眼泪跪下来,老卒们捶着胸口喊"灯娘子",连最开始质疑的人都红着眼眶朝我作揖。 我望着这一片晃动的人影,突然觉得眼前发黑,青鸾及时扶住我,我才没栽下台阶。 "王妃!"秋月举着帕子冲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嘴角沾着血,像抹了半支残红的胭脂。 萧凛挤开人群冲上来,他的手在抖,却小心翼翼地替我擦嘴角:"不是说交给青鸾?" "他们需要亲眼见。"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现在他们信了,守心阁的灯就真的亮了。" 那晚我伏在案头整理《守心阁弟子录》,写着写着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被抱起来,有人给我盖被子,指腹轻轻蹭过我发顶。 我梦到小时候在孤儿院,停电的夜里,院长奶奶举着蜡烛哄我:"别怕黑,灯在呢。" "......别让灯灭了,我怕黑。"我呢喃着,抓住那人的衣袖。 他的动作顿住,然后有温热的唇落在我额头上:"不灭,永远不灭。" 次日清晨,守心阁前的长街挂起了一排新灯笼。 红绸子在风里飘,最中央的匾额闪着金光,是萧凛的笔迹:"仁光永照"。 药婆婆捧着本虫蛀的古籍来找我时,我正教小棠认药材。 她的手比往日抖得更厉害,指节叩着书页:"黛丫头,你看这个......" 泛黄的纸页上,用朱砂画着九盏心灯,旁边写着:"九心灯可续命,亦可夺命。 初代守门人逆炼灯阵,欲复活亡妻,引动地火焚阁。"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案头的帕子——上面有块新的血渍,像朵开败的红梅。 "你这两日咳血,是不是用了续命引?"药婆婆的声音发颤,"这阵引动心神,用一次折十年寿......" 窗外突然起风,案头的玉符"嗡"地轻鸣,闪了三下幽光。 我望着那光,想起昨夜百姓跪在阁前祈福,有人举着香烛喊:"灯娘子是活神仙!" 活神仙...... 院外传来青鸾的声音:"王妃,有个从京郊来的村正求见,说他们那儿......" "说什么?"我攥紧玉符,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在预警。 村正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回王妃,我们那儿的山村里,好多人突然发烧咳嗽,浑身起红疙瘩......" 我望着玉符忽明忽暗的光,心口的疼又涌上来。 这次不是针扎,是钝钝的,像有双手在攥我的心脏。 守心阁的灯还亮着,但有人正借着这光,把我推上神坛。 而神坛太高,风太急—— 我怕这灯,终有一日会被吹灭。 第171章 小石头,师父不是神仙 我捏着玉符的手沁出冷汗,村正的话音还在风里打着旋儿。 青鸾掀帘进来时,我正盯着案头那朵血梅——是昨夜咳在帕子上的,药婆婆说的续命引,我确实用了三次。 "王妃,小石头在门外候着。"青鸾的声音放得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应了声,指腹蹭过玉符上的纹路,它还在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门帘掀起又落下,小石头的破布靴沾着泥点子,发顶还翘着根稻草。 他捧着个布包,手在抖,布包缝里露出半截泥人胳膊——是我的模样,执灯而立,衣袂纹路细得能数清。 "师父,他们......"他喉结滚了滚,"我按您教的配了清瘟散,可那村正扑通就跪了,说"我们不要药,我们要见灯娘子"。 还有个小娃举着这个,说"这是活神仙,供着病就好了"。"他把布包摊开,泥塑"咔嗒"掉在桌上,泥人眉眼跟我有七分像,眉心点着朱砂,比我额间的守心印还红。 我盯着那泥人,后槽牙抵着腮帮。 前日长街有人喊"活神仙"时,我只当是百姓图个吉利;可这泥像供进香案,就像把人架在火上烤——神坛太高,摔下来时,碎的不止是泥,还有守心阁的根基。 "去备马。"我突然起身,药婆婆刚要拦,被我按住手腕,"您看这泥像的底座。"我指给她看,泥塑底下刻着"仁光永照",正是萧凛题的匾额。"他们信的不是沈青黛,是守心阁的灯。 可若这灯只照在我一人身上......"我没说完,药婆婆的手慢慢垂下去,她最懂,医道最怕的就是"神"。 第二日天没亮,我就带着青鸾和小石头出了城。 没坐软轿,没打仪仗,我穿着粗布襦裙,踩着沾露的草叶往疫区走。 远远就闻见腐臭混着草药味,村口搭着草棚,躺满裹着破被的病人。 有个妇人跪在泥像前,香灰落了满满一衣襟。 她抬头看见我,突然尖叫:"是灯娘子!"草棚里的人全涌出来,有拄着棍子的,有被人架着的,全往我这儿跪。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泥像的鼻尖。 泥还是软的,带着小娃手上的温度。"这泥像做得真好。"我冲那躲在妇人身后的小娃笑,他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像星子。"可神仙不用泥捏。"我轻轻一推,泥像"轰"地碎成几瓣,"真正的药方,在这儿。"我蹲下去,把碎泥捧进药釜,"土能载物,能生药,和清瘟散一起熬,病才好得快。" 小娃"哇"地哭了,我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哭什么? 等药熬好了,你帮我搅药铲,好不好?"他抽抽搭搭点头,手指绞着我帕子上的线头——那是萧凛昨日给我绣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 接下来七日,我睡在草棚里,和病人盖同床被子。 有个老汉咳得喘不上气,我就用竹管给他吸痰;小媳妇发高热说胡话,我就用酒给她擦身子。 青鸾夜里偷偷抹泪,说我像块烧红的炭,可我知道,只有我先把自己当个人,他们才不会把我当神。 第七日清晨,我咳得整个人蜷成虾米,帕子上的血比那日更艳。 有个阿婆端来热粥,手直抖:"神仙也会累啊......"我接过碗,吹凉了喂她:"我不是神仙,我是沈青黛,会看病的沈青黛。"她摸我的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那......黛丫头,能多活几年吗? 我们还想找你看病。" 回城时,我烧得迷迷糊糊。 青鸾把我裹在毯子里,说我烫得像块火炭。 药婆婆掀开被子时倒抽冷气,她的银针刚扎进我大椎穴,就"当啷"掉在地上——我识海里有团光,像团烧不尽的火,隐约能看见个穿古衣的影子,和守心阁古籍里画的药神一模一样。 "是守门人共鸣。"药婆婆的声音发哑,"你耗神太狠,引动了初代的残念。"青鸾的幻术纱幔"唰"地落下,把我罩在里面。 她跪在榻前,指尖抚过我发烫的额头:"我去冰窖取冰棺,您撑住。" 那夜我躺在冰棺里,冷气顺着骨头缝往肺里钻。 青鸾守在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换块冰。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跟药婆婆说:"王妃的玉符一直在护主,心灯都烧了半盏......" 第三日晌午,冰棺盖被叩响。 小石头的声音从外面透进来,带着哭腔:"师父,我跪了三日了,您开开门好不好?"我让青鸾掀了纱幔,他冲进来,膝盖上的泥都没擦,抱着我冰得发僵的手哭:"您为何不肯做神? 您明明能救更多人!" 我摸他的头,他发梢还沾着草屑——和刚进守心阁时一样。"神不吃饭,不睡觉,不怕死。"我轻声说,"可我怕疼,被针扎会哭;想回家,想萧凛给我留盏灯;还想......"我指了指窗外,炊烟正从守心阁后厨房飘起来,"有人等我吃饭。" 小石头抬头看我,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那......那我不学神,我学您。"他吸了吸鼻子,"学您给阿婆喂粥,学您给小娃擦脸,学您......"他声音哽住,"学您做个人。" 药婆婆是在夜里把续命引残方封进铁匣的。 我靠在床头,看她用红绳系紧铁匣,往井边走。 月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老长。"这方子太狠。"她回头冲我笑,"我家黛丫头,要活过百岁。" 青鸾是在第五日发现那道士的。 她掀帘进来时,发尾沾着露水,袖中捏着半块帛书,纹路和皇陵禁卷上的一模一样。"那道士在城南说《灯娘子真经》,说诚心供奉可得赐药。"她把帛书摊开,"我追他到破庙,他袖里还藏着这个......" 我接过帛书,指尖发颤。 井里传来"咚"的一声,是铁匣沉底的动静。 风卷着守心阁的灯笼晃,"仁光永照"四个金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我望着青鸾手里的帛书,突然想起村正说的那句话——"我们要见灯娘子"。 现在,有人正借着这光,把"灯娘子"变成另一种东西。 窗外的灯笼被风刮得转了个圈,照见青鸾手里的帛书上,模模糊糊有行小字:"借神势,乱人心,取其运......" 守心阁的灯还亮着,可这光里,好像混进了别的影子。 第172章 王爷,今晚我想吹吹风 守心阁的灯笼在晨雾里蒙着层白纱,我刚掀开门帘,就见门槛前堆着绺绺乌发。 最上面那团还沾着露水,发尾编着红绳——是前日来求安胎药的张嫂子。 "王妃!"秋月攥着帕子从角门跑过来,眼眶红得像浸了朱砂,"西市卖菜的王阿婆把攒了十年的银钱全塞香坛里了,说要给您塑金身;东巷的小媳妇们天没亮就来跪,说割发能替病儿续命......"她声音发颤,"青鸾姐姐昨日回来时说,城外破庙的香灰都堆成山了。"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那绺带红绳的头发。 张嫂子上月胎动不稳,我给她开了三帖紫苏陈皮汤,她丈夫挑着菜担子来谢,筐底还藏着俩热乎的糖蒸酥酪。 现在这头发带着生人味,混着庙里的沉香气,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腰间玉符突然一烫,隔着棉衫烙出个红印子。 我猛地直起身——这玉符是穿来那日就跟着的,从前只在我濒死时护主,如今竟因香火愿力震动? "去请青鸾。"我摸了摸发烫的玉符,"让她换身粗布衣裳,混进城南的香会。" 青鸾回来时月上柳梢,发间沾着草籽,袖中还揣着个泥捏的灯娘子像。 她把个陶埙往桌上一放,陶埙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那道士诵经时吹这个,我偷偷摹了谱子。"她指尖轻点陶埙孔,低哑的呜咽声漫出来,像极了那日在破庙听到的"灯娘子显灵"调。 我接过谱子,刚扫两眼就浑身发冷。 这音律竟与师父留下的《归元录》残篇暗合——《归元录》里说,人心执念如乱麻,用特定音律引动,能让人把三分信念熬成七分痴妄。 "他们不是在敬神。"我捏紧谱子,"是在养神。" 第二日辰时,守心阁前支起了口黑铁锅。 秋月往锅里倒米时,米粒撞着铁锅叮当作响:"王妃,这粥真能醒神?" "安神草只放了一钱。"我搅着粥,热气扑得眼眶发酸,"人要是自己不想醒,神仙也灌不进药。" 第一个来骂的是西市的刘婶。 她攥着香灰袋冲过来,香灰顺着指缝漏在青石板上:"你这没良心的! 我给你烧了七七四十九柱香,你倒说自己不是神?"她举起香灰袋要砸我,袋口却突然散开,香灰簌簌落在粥锅里。 我舀起一勺粥递过去:"要是我真能变粥,此刻锅里该是金汤玉露。 可现在只有白粥,您尝尝?" 刘婶愣了愣,接过碗吹了吹。 第一口粥下肚时,她眼眶突然红了:"我家柱儿上月摔断腿,我求您时,您明明蹲在地上给他接骨,手都被血浸透了......"她声音越来越轻,"我怎么就信了那些道士说的,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第三日晌午,还愿台前排起了长队。 有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挤到最前面,把个布包往我手里塞:"我娘病了,我偷了东家的钱来上香,您要是收了这钱,我就得去当短工还钱......"他鼻尖冒汗,"可您说能还,那我......我想把钱要回来,给我娘抓药。" 我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文铜钱,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拿好。"我把钱塞回他手里,"抓药记得去同春堂,说沈青黛的病人,他们会给你打八折。" 少年走时一步三回头,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抽噎声。 回头看,是前日割发的张嫂子。 她怀里抱着个裹襁褓的婴孩,发间的红绳换成了普通布带:"我听人说,神不会疼,可您给我扎针时,手被我抓出了血......"她摸了摸婴孩的脸,"我不该拿头发换他的命,该拿粥钱换他的药。" 青鸾是在三更天翻进院子的。 她踩着瓦当跳下来时,裙角还沾着泥,手里举着个铜制的录声筒——这是她照着我画的图做的,能录下人声。 "那道士被我下了幻药,说梦话呢。"她转动录声筒,沙哑的男声混着风声传出来:"延命宗...借信...重塑药神...活神龛...无意识..." 我捏着录声筒的手发颤。 药婆婆被动静惊醒,披着外衣从偏房过来,灯芯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延命宗?"她翻开床底的旧木箱,取出本虫蛀的《药神志》,"书里说,药神初堕时,有旁支想借万民信仰重塑神体,结果......"她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结果那容器成了活死人,被信众的愿力撑爆了。" 我望着案头的泥灯娘子像,突然想起小石头说"学您做个人"时的眼泪。 原来那些人不是在敬我,是在养一个他们想象中的神——而我,会变成装着这神的罐子。 后半夜起了风,我裹着萧凛送的狐裘上了城楼。 风卷着城砖的寒气往脖子里钻,我望着星河里的守心阁灯笼,突然听见熟悉的玄铁靴声。 "怎么不穿斗篷?"萧凛的大氅裹过来,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青鸾说你在还愿台站了三日,手都冻红了。" 我转身埋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铠甲传来,震得我眼睛发酸:"阿凛,我从前以为,治好一个人就能多积一分善。 可现在......"我吸了吸鼻子,"他们要的不是沈青黛,是不会疼、不会老、不会死的灯娘子。" 他的手顺着我的发顶往下抚,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兽:"你当我这些天在做什么?"他指尖抬起我的下巴,眼里映着城楼下的灯火,"拆香坛时我就在想,我萧凛护的是沈青黛,不是什么神。 他们要拜,我就拆庙;他们要神......"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只留你。" 三日后的守心阁前,堆着一人高的泥像和经卷。 我举着火折子站在台阶上,风掀起我的裙角:"我沈青黛,是大夫,是妻子,是师父,唯独不是神。"火折子落下,经卷腾起火苗,泥像的彩绘在火里剥落,露出里面的粗陶胎。 我从袖中取出玉符,轻轻嵌进守心阁前的灯座。 玉符刚触到灯座,原本昏黄的灯光突然大亮,照得满院透亮。 "只要这灯不灭,我就一直在。"我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我会给产妇接生,给病儿喂药,给阿婆擦脸——和从前一样。" 那晚道士暴毙的消息是青鸾带来的。 她掀帘进来时,袖中飘出一缕香灰味:"他死在破庙里,七窍都是香灰,手里攥着半块玉符残片......"她顿了顿,"和药婆婆说的,药神初堕时碎裂的玉符,纹路一样。" 我望着灯座上的玉符,它正随着风轻轻鸣响,像在说些只有我能听懂的话。 窗外起了夜风,吹得守心阁的灯笼摇晃。 灯座上的玉符微光流转,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不是神,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笑的人。 第173章 王爷,这碗药我煮给你喝 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我伸手摸向灯座上的玉符。 它温温的,像块捂在掌心的软玉,可我知道,这温度底下藏着千年前的寒意——就像道士七窍里的香灰,像那些跪在守心阁外念着《灯娘子真经》的百姓,他们的虔诚正顺着玉符往我识海里钻,一丝一丝,要把我熬成新的药神。 "黛儿!" 药婆婆的声音撞开房门,她手里攥着半本《青囊遗录》,发间的银簪歪了半截,药炉里的艾草味裹着风扑进来。 我忙扶住她发抖的手,见她指腹沾着墨渍,在泛黄的纸页上点出个模糊的痕:"你看,这残片背面的小字——"信满则噬,神成则主"。"她喉结动了动,"延命宗根本不是什么求仙问道的门派,是药神本体设下的局! 千年前药神堕入轮回时,怕真灵消散,便留了后手。 他们要找个承载万民信仰的"神胎",借医者的执念重生......" 我指尖一颤,玉符突然烫得灼人。 "而你,"药婆婆抓住我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是双生守门人,又被百姓敬成神,正是最好的容器! 那些《灯娘子真经》不是颂德,是在给你灌顶香火愿力,等攒够了——"她声音发哑,"你会被真灵吞噬,变成个没有心的药神傀儡。" 窗外传来青鸾的叩窗声。 她站在檐下,手里捧着个漆盒,盒中是道士攥着的玉符残片,裂痕与我灯座上的玉符严丝合缝,像两片从同一颗心脏上剜下来的血肉。 "我这就去烧经书。"青鸾的声音冷得像刀,"连灰都不会剩。" "慢着。"我按住她手腕,盯着残片上的裂痕,"烧了经书,他们还会口口相传。 信仰这东西,堵不住的。"我抬头看药婆婆,她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婆婆,您说过,医道的根在人心。 要破这个局,得让他们自己醒过来。" 药婆婆的手慢慢松开,她摸了摸我发顶,像小时候我发高热时那样:"你要做什么?" "百药宴。"我望着守心阁外的灯火,"请所有受过我医助的百姓来喝平安汤。 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会切菜,会烧火,会被汤勺烫到手背——我不是神,是给他们熬药的人。" 三日后,守心阁前的空地上搭起十二口大铜釜。 秋月举着告示跑回来时,耳尖冻得通红:"娘子,您说凡受过医助的都能来,结果连隔壁县的老阿公都赶着牛车来了! 现在外头排了三里长队,都举着您当年给的药单当凭证呢。" 我蹲在灶前添柴火,被烟呛得直咳嗽。 萧凛的大氅突然罩下来,他屈指弹我额头:"不是说让厨房帮忙?" "不一样。"我把沾着锅灰的手往他袖子上蹭,"他们要的是神,可神不会蹲在灶前烧火。"我抬头看他,火光映得他眉眼柔和,"阿凛,今晚你得帮我。" 他蹲下来,和我并排添柴,铠甲蹭得柴火噼啪响:"要我做什么?" "当众喝我熬的汤。"我从怀里摸出三道血符,"还要说,我会累,会疼,会等你回家。" 他突然握住我沾着锅灰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好。" 百药宴当夜,十二口铜釜腾起白雾,香气混着人声漫过城墙。 我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有当年我接生的妇人抱着孩子,有被我治好眼疾的老秀才扶着拐杖,还有小石头举着糖葫芦,鼻尖冻得通红。 玉符在袖中发烫,我听见识海里的低语又响起来,像无数人在念诵《灯娘子真经》,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要把我的意识往云端拽。 我攥紧袖中的血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啪!" 铜釜的盖子被我掀开,热气裹着药材香扑上脸。 台下突然静了,所有人都望着我——望着那个被他们想象成神的人,此刻正被热气熏得眯起眼,指尖还沾着汤勺的水痕。 "这锅汤,我从寅时熬到现在。"我舀起一勺,故意让汤滴在手上,"烫手,也费火。"我捧着碗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萧凛面前。 他穿着常服,没有铠甲,像寻常人家的夫君等妻子回家。 "王爷,这药我煮给你喝。" 他接过去,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的瞬间,我看见台下有个妇人突然捂住嘴——她记得三年前我给她儿子熬药时,也是这样捧着碗,吹凉了才喂。 "她会累。"萧凛把空碗递给我,声音清亮得像敲钟,"前儿给陈大娘家的小娃看病,她在床前守了整夜,我去抱她时,她手都是凉的。" "她会疼。"他指尖抚过我手背的汤渍,"刚才掀锅盖时烫着了,现在还红着。" "她会等我回家。"他握住我的手,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每天我下朝,她都在院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温好的参茶——和你们家里等夫君的娘子,没什么两样。" 台下有人抽了抽鼻子。 是那个被我治好腿伤的卖菜阿伯,他抹了把脸:"我就说,灯娘子咋会不吃人间烟火? 上月我去医馆,还见她蹲在地上给流浪狗敷药呢!" "对呀对呀!"抱着孩子的妇人挤过来,"我家妞妞周岁时,灯娘子还送了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说是第一次做......" 识海里的低语突然乱了。 我抬头,看见半空中浮着个金瞳虚影,那是他们想象中的"神",此刻正随着人声颤动。 我举起汤勺,敲了敲铜釜:"要听我讲实话吗? 我治不好所有病,开错过错方,扎偏过针。 我也会怕——怕病人死在我面前,怕你们失望。" 虚影开始碎裂。 小石头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举着糖葫芦喊:"我知道! 姐姐给我治手时,自己手都抖了!" 人群哄笑起来。 有人跪了一半又慌忙站起来,有人把手里的香烛悄悄揣进怀里。 金瞳虚影"轰"地散成光点,像一场下在人间的星雨。 三日后的雪夜,我站在守心阁的灯座前。 玉符在掌心发烫,却不再灼人——因为我在百药宴当夜,用三道血符封了识海、镇了心脉,最后一道"醒世引"沉在汤釜底,随着万人饮下的汤,散进了他们的血脉里。 "该送你回家了。"我对着玉符轻声说。 萧凛站在阶下,青鸾和秋月抱着柴火,药婆婆捧着《青囊遗录》。 我咬破指尖,精血滴在玉符上,念出《守心诀》的最后一句:"灯入千门,心照万古。" 青光突然冲天而起。 九盏心灯从守心阁飞出,像九只火鸟,扑棱棱往四方去了——东边去了江南医馆,西边去了塞上药庐,南边去了岭南药铺,北边去了漠北军帐。 药婆婆突然哭出了声,她抹着眼泪笑:"青囊宗的守心灯,终于又亮了。" 三年后的春天,镇国医殿的桃花开得正艳。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站在廊下,看萧凛蹲在台阶上,教儿子认药:"这是黄连,苦,但能清心。" "那娘亲熬的药,怎么不苦?"儿子皱着小眉头,揪萧凛的衣角。 萧凛抬头看我,眼里有光:"因为加了蜜。" "娘亲是神仙吗?" 萧凛把我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桃花落在他肩头上:"她不是神仙。"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脑袋,又亲了亲我,"她是给我熬药的人,是给天下人点灯的人。" 远处,青鸾和秋月正带着医童读《守心录》。 风过处,千万盏心灯在城里城外轻轻摇晃,像在说些只有我们听得懂的话——门已闭,心长明。 第174章 王爷,今晚我能睡你隔壁吗 那夜百药宴后的宁静,终究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假象。 不过三日,京城的空气里便开始弥漫起一种诡异的黏腻。 我命秋月换上布衣,混入街头巷尾的茶馆人流,带回来的消息比这初春的寒风更刺骨。 不知从何时起,城中许多僻静巷口都贴上了一模一样的揭帖。 粗糙的黄麻纸上,用血红的朱砂画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无数光点从她指尖飞出,汇入一尊无面神像口中。 女子身下,是密密麻麻跪拜的信徒。 图画旁的配文更是触目惊心——“灯娘子饮血饲神,窃万家香火,炼百姓魂魄,为其续命长生!” 这还不够。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每日定时出现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手持一柄破烂的拂尘,声嘶力竭地嘶喊:“真神已陨,伪灯当诛!尔等供奉的,不过是窃取神格的妖邪!” 药婆婆亲自去了一趟,趁乱从那道士手中夺来一张他四处散发的符纸。 她回到王府,当着我的面将那符纸点燃,眉头却越皱越紧。 火焰燃尽,她捻起一撮灰烬,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 “不对,这上面浸染了‘静心檀’的香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 静心檀,乃是宫中特供,专为安抚皇后日渐衰弱的神经所用,由内廷司的掌香监亲自调配,每一缕都记录在册,寻常人根本无从得见。 药婆婆小心翼翼地用锦帕将那点残灰包好,递给了隐在暗处的青鸾,声音压得极低:“查,从内廷开始。” 那夜,守心阁的灯火亮了通宵。 萧凛也是,他书房的烛光透过窗纸,如同一枚固执的星辰。 我知晓他在为边关三路军饷的账目头疼,那上面的亏空大得惊人,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户部右侍郎,林崇远。 林婉柔的亲族叔父。 我站在他书房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的斗篷。 夜风灌入回廊,吹得我指尖冰冷。 他正要提笔下令彻查,一抬眼,便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但在触及我微白的脸色时,瞬间化作了深潭般的担忧。 “怎么了?”他问。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王爷,今晚我能……睡你隔壁的暖阁吗?”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我……梦见那枚玉符又亮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却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靠近他的理由。 我需要他身上的阳刚铁血之气,来驱散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冷。 他立刻搁下笔,大步走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风霜的气息。 他握住我的手,眉头一紧:“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唤来门外的亲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守心阁周围加派一倍暗哨,所有进出之人,无论身份,一律记名录踪,半个时辰一报。” 那一晚,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在我歇下的暖阁外设下了一圈铁甲围帐,将整个暖阁护得如铁桶一般。 透过窗缝,我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手持长剑,亲自在帐外巡夜,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兵戈枕畔,我却一夜无眠。 子时刚过,正当我意识混沌之际,识海深处,一个飘渺而威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归来……成为永恒之光……” 我骤然惊醒,额间已是涔涔冷汗。 这不是梦!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我强压着剧烈的心跳,从枕下摸出那枚温养许久的玉符,入手处,竟不是往日的清凉,而是如活物般的温热。 我立刻坐起身,双目凝现金色光芒,默运师父传授的《守心诀》。 然而,往日里流转自如的心法咒文,此刻却变得迟滞晦涩,像是在浓稠的泥浆中艰难前行。 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萦绕在我的感知中,干扰着我的心神。 是静心檀!这股气息与药婆婆带回的符纸残灰上的味道,同根同源!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谣言攻势,而是更深层次的神魂攻击。 他们想从根源上,污染我的意识。 我猛地掀被下床,冲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用最快的速度写下八个字:“檀香引念,宫中有蛊。” 我将密信折好,低唤一声:“青鸾。” 一道黑影无声地从梁上落下,接过信纸,甚至没有问一句话,便化作一缕轻烟,穿窗而出,直奔城西药婆婆的密室。 药婆婆那边几乎是接到信的同时就有了决断。 她翻出了尘封多年的《毒蛊录·香引篇》,对照着那点残灰和我的描述,很快找到了答案。 那根本不是什么安神的静心檀,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牵魂引。 此蛊以怀春处子的精魄炼制成香,无色无味,却能乘风入梦,勾连起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欲望,日复一日,最终让其心神被蛊虫所控,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书上记载,当年第一代药神惊才绝艳,最终却堕入魔道,便是因为深爱他的皇后,日夜焚烧此香为他祈愿,希望他能获得永恒的神力,却不知这祈愿最终化为最恶毒的诅咒,亲手将她的神明推入了深渊。 药婆婆连夜熬制了一碗黑漆漆的“断梦汤”,命青鸾在天亮前混入王府膳房,悄无声息地加进了我那份晨粥里。 拂晓时分,当我喝下那碗微苦的汤药后,一直盘踞在识海中的黏腻感骤然一清,那蛊惑的低语如被烈日照耀的晨雾,瞬间烟消云散。 我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青鸾,去告诉王爷,有人想让我‘自愿成神’。” 当天黄昏,萧凛便携一封密折,独自入宫面圣。 他并未提及巫蛊之术这种虚无缥缈的罪名,而是以彻查三路军饷贪墨案为由,咄咄逼人地要求皇后解释,为何专供她使用的静心檀,会出现在户部侍郎林崇远的府邸,甚至流落到市井之中。 我在守心阁的顶楼,能远远望见皇宫的方向。 皇后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痛斥萧凛目无尊卑,僭越无礼。 但当萧凛呈上那块沾染了牵魂引气息的布片时,我仿佛能想象到她瞬间变化的脸色。 退朝后不久,皇宫深处,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风中。 那是焚毁牵魂引的痕迹,他们销毁了证据。 我轻轻抚上心口,那里曾经的悸动已经平复。 我低声自语:“他们不怕我不成神……他们怕的是,我一直这么清醒。” 远处,皇城的钟楼敲响了五更。 万籁俱寂中,一道迅捷的黑影从高耸的宫墙上一跃而出,没有丝毫停留,朝着城南那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疾驰而去。 我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掀起舆论,动摇我的信众根基;施展巫蛊,试图操控我的神魂。 两计不成,他们终于要动用藏在暗处的人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接下来的棋路,会如此的出乎意料。 这盘棋,他们不打算再从我身上落子,而是选择了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夜色深沉,寒意浸骨,这寂静的王府,很快将迎来它最意想不到的客人。 第175章 这孩子,会喊娘了吗? 那打破死寂的,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微弱却执着,像一根细针,穿透了春夜料峭的寒气,直直刺入我的耳中。 守在廊下的秋月一个激灵,提着灯笼快步走向院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风灌了进来,哭声也骤然清晰。 秋月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王妃……您快来看!” 我披上外衣走出去,只见门槛外静静躺着一个襁褓,那哭声正是从里面发出的。 药婆婆跟在我身后,看见此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秋月将襁褓抱了进来,动作轻柔却难掩慌乱。 我示意她将孩子抱到光亮处,借着烛火,我细细看去。 是个男婴,脸蛋冻得发紫,许是哭累了,声音已有些沙哑。 包裹他的缎面虽旧,却能看出是宫中贡品,一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小小的唇边,有一颗清晰的朱砂痣,与传闻中皇室血脉的标记别无二致。 秋月解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孩子细瘦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随着他的抽噎轻轻晃动。 我拈起那铜铃,借着光,隐约看见铃铛内壁刻着两个小字:永昌。 当今圣上的年号。 “天哪!”药婆婆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凤纹缎、朱砂痣、永昌铃……这是皇嗣的标记!谁敢如此大胆,将皇嗣丢在咱们王府门口!” 秋月也吓得手足无措,抱着孩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却没理会她们的惊慌,俯身下去,两指轻轻搭在婴儿的腕脉上。 脉象微弱,气血虚浮,我轻轻掰开他的小嘴,一股淡淡的异香传来,舌底隐现一道极浅的青痕。 是“迷心散”。 一种能让婴孩陷入昏睡,但过量便会损伤心脉的迷药。 看来,这孩子一路被送来,并未哭闹,直到药效将尽才醒来。 这背后的人,心思何其缜密。 “慌什么。”我的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慌乱的两人镇定下来,“秋月,立刻把孩子抱进最里面的暖房,生起炭火。药婆婆,去取我的金针和温阳散。记住,封锁消息,从现在起,守心阁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偶感风寒,需静养。” 她们不敢多问,立刻依言行事。 我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被抱入内室,心中一片冰冷。 将一个身负皇嗣标记、还中了毒的孩子丢在镇国亲王府,这绝不是简单的托孤,而是一封淬了剧毒的战书。 接下来的三日,我的心神全系于这个孩子身上。 他体内的迷心散余毒引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即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衣不解带地守着他,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亲手熬药,一勺一勺喂进去。 可府里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不过三天,整个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听说了吗?镇国医妃,那位传说中的‘灯娘子’,在府门口捡了个龙种!”“可不是嘛,那孩子有皇室标记,怕不是宫里哪位娘娘的私生子。”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我:“我看她是野心不小,想学那吕不韦,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流言如刀,刀刀见血。 我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冷了几分。 这孩子高烧不退,外面的流言却越烧越旺,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算准了,只要这孩子在我府里,无论生死,这盆脏水我都是非接不可。 第三日夜里,孩子的体温达到了顶峰。 我不再犹豫,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屏息凝神,以一套极为温和的灸法,小心翼翼地在他周身大穴施针,引导他体内郁结的毒火外泄。 艾草的清香弥漫在暖房中,熏得人昏昏欲睡,我却精神高度集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第三炷艾草燃尽时,一直昏睡的婴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色的污血,污血中,还夹着一枚被蜡封住的小丸。 秋月惊呼一声,我却迅速用帕子接住,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字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认子为义,天下归心。” 我看着这八个字,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好一招“天下归心”,好一招道德绑架。 他们将一个烫手山芋扔给我,再用流言将我架在火上烤,最后用这八个字堵死我所有的退路。 若我不认,便是心虚,坐实了图谋不轨的罪名;若我认了,便是默认这孩子与我有关,将来他们随时可以跳出来,说我“挟龙种以图篡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唤来一直守在外间的青鸾。 “你曾潜入过玄冥阁的档案库,身手最好。”我看着她,语速极快,“今夜子时,你再潜入一次,不去玄冥阁,去太医院的密档房。给我查近五年内所有的宫廷产簿,看看是否有皇子出生后早夭,却未曾上报宗人府的记录。” 天将明时,青鸾回来了,带回了一卷泛黄的原始手录,和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主子,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年冬至,宫中一位姓李的才人难产而亡,所诞下的男婴,在太医院的记录上写着‘先天不足,当夜夭折’。但奇怪的是,负责为她接生的稳婆,第二日就举家迁离京城,不知所踪。而且,这份记录的执笔太医,正是吏部尚书林大人的门生,也就是林婉柔的舅父亲信。” 她将那份手录递给我,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拓印的图样:“我还比对了这枚铜铃的制式,与去年内务府为新生皇子打造的一批赏物,样式完全吻合。这孩子,应该就是那位被记录‘夭折’的皇次子。” 我盯着那份写着“夭折”二字的纸页,指尖缓缓划过那两个墨字,眸光一点点沉淀下来。 原来如此,他们是想让我养大一个“死婴”。 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他们只需将这孩子推到台前,拿出证据,说他“死而复生”,那我沈青黛这些年的抚养,就成了处心积虑、蓄意谋逆的铁证。 到那时,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好,真是好一计。 我将手录收好,心中已有了对策。 次日,我一改往日的低调,命秋月向外放出风声:“镇国医妃怜悯孤儿,见此子与自己有缘,愿收为义子,已择定吉日,在王府举行认亲之礼。”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不仅不避嫌,反而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一时间,京中的议论声更盛,有说我光明磊落的,也有说我欲盖弥彰的。 我并不理会这些。 在认亲礼的前一日,我以王妃的名义,邀请了京中十位德高望重、接生超过百名的老稳婆齐聚守心阁,同时,还请来了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的院正作为监场。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已经退烧、恢复了精神的婴孩抱了出来。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我亲手解开他的襁褓,将他唇边的朱砂痣、腕上的永昌铜铃一一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请大家来,只为做个见证。”我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厅堂,“此子血脉来历清晰,我沈青黛愿收其为义子,是出于一片善心。若在座哪位对其身世来历有所质疑,或能指认其父母,请当场指证。” 大厅内鸦雀无声。 稳婆们面面相觑,太医院正低头品茶,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谁敢指证? 指证他是皇子,就是公然议论宫闱秘辛,一个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 见无人敢言,我微微一笑,目的已经达到。 认亲当日,王府宾客云集,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萧凛都亲自出面,为我主持这场仪式。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吉时已到,我含笑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床,准备伸手将我的“义子”抱起,完成最后的仪式。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襁褓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跃下,如苍鹰扑兔般直冲婴儿床,一把夺过孩子,转身便要破窗而逃! “贼子敢尔!”萧凛暴喝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带起一道寒光追了上去。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铁甲卫士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封锁了整个院落。 场面顿时大乱,宾客们的尖叫声、侍卫的呵斥声混作一团。 混乱之中,我的视线却死死锁在那黑衣人的背影上。 就在他翻窗的瞬间,我瞥见他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了一抹极为熟悉的靛蓝色衬里——那是宫中禁卫军校尉以上级别的军服,才会使用的特殊染料。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们不想让这孩子活着……也不想让我清白。 缓缓放下伸在半空的手,我没有去看萧凛追击的方向,而是转头,望向了远处皇宫那一片巍峨的飞檐。 风声鹤唳中,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转身,一步步走入内堂,在最深处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匣。 打开它,里面静静躺着一排排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既然你们费尽心机要演这么一出大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只是这出戏的结局,恐怕不会是你们想要的那个版本了。 我轻轻拈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对着烛光,针尖反射出一点冰冷而决绝的光。 接下来七日,足够我为这场大戏,布置一个全新的开场。 第176章 我要给王爷生个小世子了 京城的流言,比初冬的寒风还要刺骨。 什么“镇国医妃不能生育,妖孽惑君”,什么“妒妇邪术,自毁胞宫”,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妒妇录》被传得神乎其神,几乎将我钉在了耻辱柱上。 药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咳声不止,抓着我存录的诊脉医案就要往外冲:“老婆子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告诉全京城的人,我们青黛的身体好着呢!” 我按住她枯瘦的手,将那叠医案重新收好,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婆婆,此刻我们拿出再多证据,在那些人眼中,都只会是心虚的辩白。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攻訐王府的靶子。”越是愤怒,越是解释,就越显得我们乱了阵脚,正中敌人下怀。 药婆婆恨恨地跺了跺拐杖,浊黄的眼中满是心疼。 我扶她坐下,接过她亲手熬制的调经汤,一饮而尽。 那温热的药液滑入腹中,带着草木的微苦和暖意,安抚着连日来的阴郁。 我告诉她,不必理会外界风雨,只需照旧为我调理身子即可。 夜深人静,我摒退众人,独自在灯下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我所绘制的,并非世间流传的任何一张经络图。 凭借着那双能洞悉人体气血流转的金瞳,我将女子受孕前后,那些古籍中从未记载、细微如发丝的脉络节点,一一标注其上。 这不仅是为我自己,更是为天下所有求子艰难的女子。 流言是刀,能杀人于无形,而我手中的笔,是针,能救人于水火。 这份静谧在第三日被打破。 太医院院判李德全,奉了宫中旨意,说是来为我“慰问请脉”。 他满脸堆着关切的假笑,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为人察的恶意。 我伸出手腕,任由他三指搭上我的脉门。 就在他指尖触碰肌肤的一刹那,我金瞳微凝,清晰地“看”到一缕极细微的冰蓝色寒气,顺着他的指腹,试图钻入我的经脉。 是“寒髓散”,剂量虽小,却足以在半个时辰内,让我呈现出最典型的宫寒不孕之象。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之态,任由那寒气侵入寸许。 李德全” 送走这位“煞费苦心”的院判,我立刻关上房门。 青鸾紧张地守在门外。 我迅速从发间拔下数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臂上几处大穴,封住毒素的去路。 以内力催动气血逆行,将那缕冰蓝色的寒气,尽数逼向我的左手指尖。 很快,我的指甲盖上便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用特制的小刀刮下粉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一个透明的琉璃小瓶中。 “青鸾,”我将瓶子递给她,“派最快的人,把这瓶‘御诊见证’,立刻送去王爷的军营。” 萧凛是在当晚顶着漫天风雪回来的。 我正全神贯注地完善那张《人体经络妊育图》,连他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内室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将我紧紧圈住,属于他特有的、夹杂着雪意的凛冽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阿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巴搁在我的肩窝,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手中的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们说,你不能生育……”他埋首在我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肌肤上,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可我知道,你是怕……怕连累我,怕生下孩子会成为我的软肋,才迟迟不肯要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酸,汹涌的委屈与感动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伪装。 原来,他什么都懂。 他懂我的顾忌,懂我的隐忍,懂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深爱与恐惧。 他将我扳过身,捧着我的脸,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 烛光下,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疼惜:“我不在乎有没有子嗣。这江山万里,是我的责任,但你,才是我萧凛的归宿。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开心地笑着,等我每一次征战后,平安回家。”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因流言而冰封的心,终于彻底融化。 我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可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一个像你一样英武的小世子。他会像你守护我一样,守护我们的江山。” 三日后,我一改往日的低调,主动请旨入宫,为多时未能有所出的皇后娘娘调理气血。 凤鸾宫内,各宫妃嫔齐聚一堂,名为探望,实则都是来看我这个“不孕医妃”的笑话。 我目不斜视,从容地为皇后搭上脉枕,细细诊脉。 片刻后,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脸:“娘娘可是每日都在使用一种特制的养颜膏?” 皇后一怔,点了点头。 我淡淡道:“那养颜膏中,含了分量不轻的铅丹。短期使用可令肌肤白皙光滑,但长此以往,铅毒入体,会致气血凝滞,胞宫受损。若再不止用,恐怕……此生再难有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脸色大变,立刻命人取来养颜膏,并传唤太医查验。 结果,与我所言分毫不差。 看着皇后震惊与后怕交织的神情,我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宫殿:“医者仁心,不分贵贱。流言于我,不过浮云。若娘娘信得过臣妾,臣妾愿为您调养半年,助您一圆夙愿。” 那一刻,所有看好戏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都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谁能想到,那个被全京城污蔑为“不孕妒妇”的镇国王妃,转眼间,竟成了唯一能拯救中宫皇后生育希望的良医? 带着这场无声的胜利归府,已是深夜。 我沐浴之后,换上轻软的寝衣,倚在窗边听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一片宁静。 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流,不同于以往月信将至的坠胀,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生机的燥热。 我心中一动,算算日子,月信竟已迟了十余天。 我立刻取来自己平日珍藏的那个温润的玉制脉枕,将手腕搭了上去。 闭上眼,指尖凝神感受着那细微的脉动。 一息、两息……良久,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缓缓扬起。 那是一种如珠走盘、流利而又圆滑的脉象。 滑脉。 我唤来贴身侍女秋月,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秋月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次日清晨,整个王府的厨房几乎炸开了锅。 一向不过问内院琐事的王爷,竟亲自下了一道严令:“今后每日清晨,必须为王妃炖一盅燕窝莲子羹,需用晨间第一滴露水慢炖,另加三颗上好的和田红枣,一颗都不准少。” 药婆婆听闻此事,先是一怔,随即拄着拐杖在院中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欣慰与释然:“青囊有后,天道不孤啊!” 而我,正站在守心阁的廊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初生的瑰丽晨曦,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在心中低语:“萧凛,我曾以为,我这一身的医术,是照亮别人的灯。现在我才明白,它也要照亮我们自己的未来。” 屋檐上的雨滴,断断续续地落在青石板上,宛如序章的鼓点,敲响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王府一道小小的食补方子,看似寻常,却不知会在这潭深水中,惊起怎样的涟漪。 第177章 王爷,这胎我保定了 宫里的消息传回王府时,我正临窗看着庭院里最后一片金黄的梧桐叶颤巍巍地落下。 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将太医院的验毒结果和满城风雨的流言一并呈上。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婉柔这一手,果然又急又狠。 借皇后的手发难,再用悠悠众口给我定罪,一石二鸟。 她算准了我会百口莫辩,毕竟这燕窝是我亲口吩咐日日炖的,出了事,最大的嫌疑自然落在我身上。 自导自演,苦肉计,这些词汇想必已经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遍了。 “王妃,我们……”秋月欲言又止,眼里的焦急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转过身,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慌什么。去,把库房里剩下的所有燕窝,特别是这三日采买来还未下锅的,全部用油纸包好,送到药婆婆那里去。” 秋月一怔,随即领命而去。 她知道,比起太医院那些不知被谁渗透了的院判,我更信得过那个隐在城南小巷深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的药婆婆。 药婆婆的茅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药香。 她满是褶皱的手指捻起那几盏燕窝,先是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银针色泽如初,并无变化。 她并不意外,只将三日份的原料分置于三个白瓷碟中。 当银针探入第三日那份时,针尖倏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 我的心微微一沉。 药婆婆没有说话,只是从案下取出一个古朴的铜制香炉,点燃了一小撮色泽奇异的香料。 烟雾升腾,一股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 她推开窗,几只绕着屋檐飞舞的彩蝶竟被这香气引了进来。 它们盘旋着,最终,一只翅膀带着幽蓝斑点的小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扑向了那份泛着淡青的燕窝原料。 只一瞬,它翅膀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便僵直地掉落在碟边,再无生息。 “蝶嗅香,非奇毒不引。”药婆婆的嗓音沙哑,她用镊子夹起那只死去的蓝蝶,眉头紧锁,“这不是市面上那些下三滥的软胎散。这是‘寒蚕丝露’,只产于北境极寒的冰窟之中,无色无味,寻常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它只融于温水,且需足足三刻钟,毒性才会慢慢析出,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母体。” 她抬头看我,浑浊的而且,他是在食材入库之前动的手脚。” 我心中豁然开朗。 厨房里人多眼杂,每日经手的食材无数,若在府内下手,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从源头污染,才是最高明、最无法追查的手段。 “婆婆,请将这剩下的残料替我封好。”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匣。 药婆婆会意,小心地将那份有毒的燕窝残渣装入匣中。 我将玉匣递给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鸾,声音清冷:“即刻送去王爷的军营,快马加鞭。附上一张纸条,就写八个字——‘蚕丝非南产,问自何来’。” 青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知道,萧凛看到这八个字,便会明白,这毒,不仅冲着我腹中的孩子,更牵扯着北境的军防。 他会懂的。 仅仅一夜,青鸾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份惊人的情报。 她身法卓绝,竟潜入了防备森严的户部粮册库。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查到了王府这个月贡品燕窝的采办记录。 批复人,赫然是林婉柔的父亲,户部侍郎林崇远。 而供货的商号,名叫“雪鸿记”。 “雪鸿记?”我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主子,这个商号三年前就因贩卖劣质皮草被查封了,卷宗至今还压在刑部。”青鸾递上一份她从账房密室里拓印出的原始契约副本,“您看这盖章处。” 我凑近烛火,在那鲜红的商号印章旁,看到了一抹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极淡的靛蓝印泥痕迹。 那颜色,我再熟悉不过,是宫里分发给各部司的专用印泥,用于批阅绝密公文。 我盯着那抹若有似无的蓝色,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他们根本不是想让我简简单单地流产。 他们是要借一个早已被查封的“死”商号,做一桩嫁祸于我的“活”命案。 待事发后,只需查出我“误食”了查封商号的毒膳,一个“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的罪名便会扣死在我头上。 届时,萧凛即便有心护我,也堵不住朝堂与宫中的悠悠众口。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秋月。”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奴婢在。” “传话出去,就说王妃受惊,胎相不稳,医嘱需静养百日,闭门谢客。” 待秋月走后,我看向药婆婆:“婆婆,可有法子,能让我的脉象看起来像是胎动剧烈,气血逆行,几近凶险之兆?” 药婆婆沉吟片刻,点点头:“有一碗‘引毒汤’,以百草为引,蜂蜜调和,服下后能暂时扰乱脉象,造成濒危假象。但此汤伤身,王妃……” “无妨。”我打断她,“就用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算准了王府下人洒扫庭院的时辰,在守心阁的门前,直直地“晕”了过去。 被抬回房中时,我早已按婆婆的嘱咐,咬破了舌尖,唇角渗出的鲜血与惨白的面色相映,任谁看了都会心惊胆战。 萧凛是连夜从三十里外的军营策马赶回的。 他冲进卧房时,身上还带着风尘与寒气。 当他看到我躺在床上,面无人色,唇边血迹犹存的模样,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瞬间被怒火烧得通红,目眦欲裂。 “封锁王府厨房!所有膳夫、采买,全部押入刑部大牢,给本王严加审问!”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嗜血的冷意。 三天后,一名年轻的膳夫熬不住刑部的大刑,招了。 他供出是受林侧妃的心腹李嬷嬷指使,在王妃的燕窝中偷偷掺了药粉。 萧凛当即下令提审李嬷嬷。 那老妇在公堂之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一口咬定是王妃自残,栽赃陷害,想以此博取王爷的同情与怜惜。 一时间,竟又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青鸾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堂门口。 她手中捧着一只密封的陶罐,声音清亮:“王爷,这是奴婢遵从王妃昏迷前的吩咐,从膳房后院的排水沟深处挖出的废弃燕窝残渣。经药婆婆以‘蝶嗅香’之法复验,其中,仍含有‘寒蚕丝露’的毒性。” 她将陶罐高高举起,转向众人,罐底一个不起眼的暗记清晰地暴露在火光之下——那是一只展翅的冰雁图腾,正是“雪鸿记”独有的商号暗记。 萧凛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图腾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这商号已经死了三年,谁还能用它的印记?除非……它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过公堂的屋顶,望向那巍峨的宫墙方向。 “有人,在用一个死商号,办一件活命案。” 风暴的中心暂时被他揽了过去,而我,则成了那个需要绝对静养的、脆弱的准母亲。 从那日“晕倒”之后,我便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整个王府都知道王妃胎像凶险,需卧床百日。 外面的世界,成了萧凛的战场。 而我的战场,暂时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锦榻,和每一个沉沉睡去的夜晚。 第178章 孩子,娘亲给你唱个歌 自那日晕厥后,我便听从医嘱,闭门静养。 日子仿佛被拉长了,窗外的日升月落都变得缓慢。 唯一不变的,是秋月每晚都会坐在榻边,为我哼唱一首江南的童谣。 那吴侬软语的调子,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总能将我纷乱的思绪一一抚平,带我沉入安稳的梦乡。 今夜,窗外月色如霜,秋月的歌声依旧温婉。 我阖着眼,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日渐清晰的脉动。 可就在歌声婉转之际,腹中的孩儿却毫无预兆地猛踢了一下,力道之大,让我闷哼一声。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翻搅传来,仿佛他在我体内经历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慌。 与此同时,我的识海中竟突兀地闯入一段全然陌生的旋律,阴冷、诡异,像夜枭的啼哭,又似鬼魅的低语:“月儿弯,灯儿残,小娃娃,莫回看……” 我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额上冷汗涔涔。 秋月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担忧地看着我:“王妃,您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我大口喘着气,没有回答。 脑中那段阴森的歌谣仍在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神魂刺痛。 这不是我的记忆,绝不是! 更可怕的是,这旋律的节奏、顿挫,竟与我曾熟读的《青囊遗录》禁术篇中所载的“摄魂引”,有着惊人的暗合之处! 心头警铃大作,我不敢耽搁,立刻凝神,催动了那双能洞悉本源的金瞳,向内审视自己的身体。 这一看,饶是我素来镇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我的心脉之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黑线,它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蛛丝,正随着我的心跳,缓缓地、一寸寸地向着心房深处游走。 我强压下心头的骇浪,不动声色地对秋月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无事,许是白日里看多了医书,有些魇着了。你继续唱吧,我再躺会儿。” 秋月虽有疑虑,但还是顺从地坐下,再次哼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 第二天,我依旧如常,让秋月在午后和睡前为我哼唱。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地聆听,而是暗中运起了师门秘传的《守心诀》,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双耳,捕捉着那歌声中每一缕细微的音波轨迹。 果然,当秋月唱至那句熟悉的“小桥流水人家”时,我识海中那段阴森的旋引便会悄然浮现,而每当唱到那句诡异的“莫回看”时,我枕下那块用以安神的暖玉符,便会发出一阵人耳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颤动。 有人在借秋月的歌声,对我下蛊。 我悄然取出随身携带的密制“音纹纸”,这纸张对蕴含内劲或特殊力量的音波极为敏感。 当秋月的歌声流淌过纸面,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扭曲的、不祥的符纹,那纹路,竟与我记忆中“牵魂引”的残图有七八分相似。 我将纸收好,唤来了药婆婆,将我的发现低声告知于她。 药婆婆是我从鬼谷带出来的老人,一手毒术医术深不可测,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有人借歌下蛊,欲以音波蚀胎,再顺理成章地将罪名嫁祸给秋月。” 药婆婆接过音纹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大变:“王妃,这不止是蛊,这是‘玄冥残音’!是玄冥阁的独门秘术,只有曾修习过他们幻术心法的人,才能驾驭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音杀之术。” 玄冥阁。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立刻传唤青鸾,命她暗中彻查秋月近些时日的全部行踪,任何细节都不得放过。 青鸾办事素来利落,很快便有了回报。 秋月的生活轨迹简单至极,唯有一点——她每隔三日,必定会亲自去一趟城南的药市,采买一种特制的安神香料,说是对我的胎气有益。 而那条偏僻的街巷,恰恰就是当年玄冥阁在京城的一处旧据点。 当夜,青鸾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伏在药市街角的阴影里。 她亲眼看到秋月提着药包,拐进了一间早已废弃的香料铺子。 然而,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铺子里静悄悄的,秋月却并未出来。 就在青鸾以为自己跟丢了的时候,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秋月”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态举止与进去时别无二致,提着药包,径直返回王府。 青鸾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悄无声息地尾随在“秋月”身后。 一路回到王府,“秋月”似乎觉得有些耳痒,习惯性地取下发髻上的一根银簪,轻轻刮了刮耳后。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青鸾捕捉到了破绽——在“秋月”的耳后根处,有一道一闪而逝的、比血丝还细的红痕。 那是幻形术修炼者在解除或维持术法时,灵力交汇留下的独有标志! 我听完青鸾的回报,心中已然明了。 真正的秋月,恐怕已经被囚禁在那间香料铺里了。 我决定将计就计。 我让“假秋月”继续像往常一样,每日为我哼唱童谣。 而我自己,则在每晚入睡前,悄悄服下药婆婆特制的“清神露”。 此露能使我的识海清明如镜,百邪不侵,更能将五感提升到极致。 第三夜,万籁俱寂。 “假秋月”坐在榻边,那阴冷的旋律伴随着温婉的童谣再次响起,如跗骨之蛆,试图钻入我的脑海。 我闭着眼,任由那股力量试探、侵蚀,却在它即将触碰到我识海核心的那一刹那,猛然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光芒在我瞳中一闪而过,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秋月”的双目。 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声音清冷如冰,低喝道:“《守心诀》第三章,念!” “秋月”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 她本能地张开嘴,似乎想要回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守心诀》! 我冷笑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右手从锦被下探出,袖中银光一闪,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疾射而出,精准地封住了她的哑穴、识海大穴与心口命门! “秋月”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鸾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屏风后闪出,她上前一步,伸手在那女子的脸颊和耳后摸索片刻,用力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撕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平平无奇的陌生女子脸庞。 青鸾又扯开她的衣袖,只见其手腕内侧,烙着一个狰狞的黑色音符印记——玄冥阁“音奴”的专属烙印。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药婆婆的手段下,那音奴很快便精神崩溃,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果然是受了宫中某位贵人的指使,以幻形术替代了真秋月,潜伏在我身边。 目的就是借由童谣,日复一日地对我下“胎噬音蛊”。 此蛊一旦功成,不仅我腹中胎儿会化为一滩血水,无声无息地胎死腹中,我本人也会因神魂被蚀,变得疯疯癫癫,届时他们便可顺势安上一个“妖妃惑主,天降不祥”的罪名,将我彻底打入深渊。 听完她的供述,我静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安安静静的,仿佛在回应我的安抚。 我抬起头,看着那名瘫软在地的音奴,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哼起了一首真正的江南童谣:“月儿明,灯儿亮,小娃娃,快长大……” 我的歌声温软平和,不带一丝杀气,但那音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猛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这首童谣里,被我悄然融入了《守心诀》的心法,对于修炼幻音之术的她们而言,无异于最凌厉的破魔之音。 我停下歌声,目光越过眼前这个可悲的棋子,望向了灯火辉煌的皇宫方向,低声自语:“你们想用声音来杀我和我的孩子……却忘了,在这世间,我才是第一个,能听见心灯之人。” 体内的黑线已被我用金瞳之力暂时镇压,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费些功夫。 我轻轻舒了口气,手依旧放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平稳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守护欲油然而生。 这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我两世为人,唯一的血脉牵挂。 正沉思间,窗外夜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孩童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却固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世上,总有些哭声与病痛,是身为医者无法置之不理的。 第179章 王爷,咱们的孩子会是个小神医吗? 我将那枚最细的银针捻在指尖,俯身看向面前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 他的脉象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腕间“神门”穴的那一刻,腹中那团小小的生命,毫无预兆地,猛然一翻! 我动作一滞,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小腹丹田处轰然涌起,如决堤的春潮,沿着我的经脉,瞬间冲至指尖。 银针尚未落下,暖流已透过我的指腹,渡入那孩童枯槁的腕脉之中。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原本惨白如纸的小脸泛起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沉稳有力。 我再探其脉,那原本闭塞淤堵的经络,竟似被春风吹拂过的冰河,自行通畅了。 “这……”一旁的药婆婆看得目瞪口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是为我诊脉,而是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我的腹部。 这是一种古老的探脉之法,名为“胎息探脉”,能感知母体与胎儿最精微的共鸣。 片刻后,她猛然睁眼,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连声音都在发颤:“王妃,这胎儿的心脉……竟与你的心脉同频共振!且每跳动一次,便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青光自他心脉流转而出!”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小腹,仿佛能看透皮肉,直视那个小小的生命。 良久,她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这不是凡胎……这是‘传灯之体’!” 我尚未来得及细问这“传灯之体”究竟为何物,这桩发生于守心阁内室的奇事,却不知被哪张多事的嘴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风向陡转。 原本对我医术的赞誉,尽数化为最恶毒的揣测。 “听说了吗?凛王妃怀的根本不是人,是个妖种!” “是啊,那妖胎要吸食小儿的精气才能存活,守心阁就是它的祭坛!” 街头巷尾,流言如瘟疫般蔓延。 更有甚者,请了些不入流的道士在街头做法,画符驱邪,指天画地地声称:“凛王府上空妖气冲天,其腹中之物非人非鬼,当剖而出之,以绝后患!” 萧凛闻讯,气得当场砸碎了一方端砚。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当即下令要封锁全城,将那些妖言惑众的道士与传谣者一一缉拿。 “不必了。”我轻轻按住他拔剑的手,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夫君,你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他们怕的不是什么妖胎,而是这孩子将来,会照亮他们藏污纳垢的地方。”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过是借着百姓的愚昧与恐慌,想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们怕的,是那股能疏通经络、驱散病气的力量。 萧凛猩红着眼看我:“可我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污蔑你和孩子!” “我自有办法。”我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他们不是说我借孩童精气养胎吗?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精气’,究竟是索取,还是给予。”我转向侍立一旁的秋月,沉声道:“传我的话出去,就说下月初一,守心阁开‘胎安堂’,我愿在此为京中百名沉疴顽疾的病童免费施针,以证清白。” 初一那日,守心阁内外人山人海。 一百名从城中各处寻来的病童被他们的父母领着,或躺或坐,堂中弥漫着一股绝望与药石混合的气息。 我端坐于堂前,身后是满脸担忧的药婆婆,和京城各大药堂闻讯赶来的名医。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做见证的。 我深吸一口气,为第一个孩子施针。 腹中的胎儿应时而动,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现。 针落之处,孩童久咳不止的症状立时缓解。 第二个,第三个……每落下一针,我腹中的孩子便会轻轻一动,像是在与我并肩作战。 那暖流一次比一次纯粹,一次比一次强大,流经之处,病气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第十位孩童,是个因高热而瘫痪了三年的男孩。 当我的银针刺入他“环跳”穴时,他那毫无知觉的腿竟微微一颤,紧接着,一直蜷缩如鸡爪的手指,竟不易察觉地曲动了一下。 他的母亲当场失声痛哭,跪倒在地。 第十五位,是个先天失明的女童。 一针过后,她忽然用手捂住眼睛,颤抖着说:“娘……我好像……看见光了……” 满堂哗然! 那些原本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医者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或探脉,或查验,每一个结果都让他们震惊得无以复加。 药婆婆含着热泪,用颤抖的手在医案上记录着:“……母胎未出,已救三十七人……” 眼看人心已然逆转,我没有停下。 我趁势对身边的侍卫道:“去宫里传话,就说本妃想请皇后娘娘凤驾亲临,为我这‘妖胎’做个见证。” 一个时辰后,皇后仪仗驾临守心阁。 我当着她的面,为一名从宫中带来的,患有“心痹”之症的小太监施针。 此症凶险,患者胸闷如石压,呼吸艰难。 这一次,腹中胎儿的异动最为剧烈,那股暖流几乎化为一道灼热的电光。 我将所有力量汇于一针,稳稳刺入他心口“膻中”穴。 只听“噗”的一声,那小太监猛地张口,咳出一大滩乌黑腥臭的血块,随即长长地、畅快地吸了一口气。 他瘫软在地,脸上却满是重获新生的狂喜。 皇后亲眼目睹了这神迹般的一幕,凤眸中满是动容与震撼。 她走上前,轻轻抚上我的小腹,柔声道:“这哪里是妖胎,分明是上天赐予我大萧的仁种!” 她转身,声音威严地传遍全场:“本宫今日亲眼所见,凛王妃腹中胎儿身负天赐异能,怀悯世之心。传本宫懿旨:即刻起,封王妃未出世之胎儿为‘幼安医使’,赐三品紫袍玉带,享朝廷三品俸禄,待其降生,即刻生效!” 此旨一出,满城哗然。 谁见过? 谁听过? 一个还在娘胎里的孩子,竟被册封为朝廷命官! 流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对“幼安医使”的惊叹与传说。 归府的马车上,我掀开帘子,看见街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挂出了一盏崭新的灯笼,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守心”二字。 那灯光虽微弱,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放下车帘,轻抚着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呢喃:“你看,他们终于不怕光了。” 当夜,我以指尖血为墨,以我那双能洞悉病灶的金瞳为引,在厚厚的《守心录》最后一页,写下了新的一篇:“传灯者,不在神坛,而在人间;不在长生,而在新生。”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萧凛将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看着书页上的字迹,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说他会是小神医?我说他不必成神——他的娘亲,已是人间最亮的灯。” 窗外,应天府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宛如星河倒流,温柔地映照着这即将到来的新生。 我靠在他怀中,感受着腹中平稳的心跳,与他的一同,构成了世间最安稳的韵律。 然而,皇后金口玉言,赐下的何止是护身符,更是一件披在了我们母子身上的,刺眼紫袍。 我终究是忘了,杏林春暖,医者仁心,可朝堂之上,最容不下的,恰恰是无法被掌控的异数与光芒。 第180章 王爷,这盏灯该由谁来点? 这封赏,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催的是我和腹中孩儿的命,更是守心阁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民心。 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外间的流言一句句复述给我听,说到“胎儿穿紫袍,百姓披麻孝”时,她已是泣不成声,抓着我的衣袖颤抖:“夫人,他们怎能如此恶毒?这明明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怎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征兆?” 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本墨迹未干的《守心录》上,金瞳中倒映着“传灯在人间”五个字,字字千钧。 我能感受到腹中那小小的生命仿佛也在不安地躁动,似乎也在聆听外界的风雨。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安抚着他,也安抚着我自己。 “秋月,”我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是在反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是在反对我沈青黛。他们怕的,是这盏灯,这盏由守心阁点亮的、代表着民心所向的灯,不再由他们牢牢攥在手心里。” 权贵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施舍,百姓习惯了跪地感恩。 可守心阁的出现,却让百姓知道,生命与健康,并非全凭上位者一言而决,他们自己也能掌握一些东西。 这种觉醒,才是最让那些人恐惧的。 紫袍,不过是他们找到的、用以扑灭这盏灯的最好借口。 秋月似懂非懂,只知道我并未被流言击垮,便也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让秋月在守心阁门前设下香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不多时,门前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他们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藏在人群深处、目光闪烁的探子。 我亲自端着檀木盘走上高台,盘中,那件为我未出世的孩儿量身裁制的紫色朝服静静躺着,旁边是温润的玉带。 阳光洒在丝绸上,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清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此袍,非我沈青黛所求,也非我腹中孩儿所求。它本是皇后娘娘的爱护,是天下百姓信我医道的见证。” 我顿了顿,拿起那件小小的紫袍,高高举起。 “然,医者行于世,求的是心安,是救死扶伤,而非官阶荣宠。若这身紫袍,成了朝堂纷争的引子,成了百姓心中的疙瘩,那它便违背了医道本心。”我看着台下,一字一句道,“如此,不如归还于天地风火,还我守心阁一片清净。” 话音落,我拿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凑近了那华美的丝绸。 青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紫色的锦缎。 不过转瞬间,那件象征着无上荣宠的朝服化作了飞灰,旁边的玉带在高温下,竟也慢慢熔化,最终在盘底凝成一滴浑圆剔透的、仿佛眼泪般的晶莹珠子。 风一吹,灰烬散去,只留下那滴“泪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常来求医的百姓眼中已噙满泪水。 我听见人群里药婆婆压抑着哽咽的低语:“她烧的是荣宠,留的是医者的道心啊……” 而青鸾,我的影子,则无声无息地记下了人群中那几道在火光亮起时下意识闪避退缩的眼神。 我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林婉柔安插在京中的眼线,正急着回去向她们的主子传递这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当晚,宫里的密令便到了凛王府。 一名小太监尖着嗓子宣读,无非是说我“德不配位”,引得“民心不稳”,皇后娘娘为平息众怒,不得不收回成命,“幼安医使”的封号即刻废止。 萧凛接过那道轻飘飘的圣旨,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讥诮。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随手便将那明黄的卷轴压在了书房的砚台之下,提起朱笔,在一份军报上批道:“王府之事,不劳宫中代断。” 他处理完公务,回到内室,见我正就着灯火,一笔一划地绘制着《百童脉案》。 烛光下,我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低沉而带有一丝担忧:“真不怕?这一烧,他们只会变本加厉,说你故作姿态,虚伪沽名。” 我停下笔,转过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眸子,笑了:“怕什么?灯,从来不在那件袍子上,它在人心里。他们想要的,是能让他们随意拿捏、让百姓跪着供奉的神。而我想要的,是能堂堂正正站起来,自己爱护自己的,人。” 萧凛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深刻的理解与疼惜。 他握住我执笔的手,紧紧的。 五日后,恰逢元宵灯会。京城灯火如昼,游人如织。 按照我的吩咐,青鸾在城南最热闹的灯市一角,搭起了一座极为简朴的医棚。 没有匾额,没有旗幡,只悬了一块白木牌,上面写着:“凡十二岁以下病童,皆可施针问诊,分文不取,只求一愿——回家之后,为爹娘讲一个今天听到的守心阁的故事。” 我依旧穿着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亲身坐镇。 秋月和青鸾伴于左右,为我引来一个个面带愁容的父母和他们病中的孩子。 很快,一个妇人抱着一个面色青紫、不住咳血的小儿挤了进来,哭着跪倒在地。 我连忙扶起她,将孩子接入怀中。 一番诊脉,我心中已有数。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稳稳刺入小儿的穴位。 就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我腹中的胎儿忽然有力地动了一下,仿佛在与我共鸣。 一股暖流自我丹田涌向指尖,金针微颤,那咳血的小儿猛地张嘴,吐出一口浓稠的黑痰,随即,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顺下来。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妇人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对我连连叩首。 我并未多言,只是示意秋月。 秋月心领神会,从身后的箱笼里捧出一叠叠崭新的册子,分发给周围的百姓。 那册子封面印着几个可爱的娃娃,题曰《守心童谣集》。 “月儿明,灯儿亮,小娃娃,快长大。不吃凉,不贪糖,身子壮,找灯娘……” 这正是我那晚在灯下,一边绘制脉案,一边随口哼给腹中孩儿听的歌谣。 如今,我已将其中蕴含的浅白药理和日常病防知识,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诗句,再配上简单易懂的图解。 百姓们好奇地翻看着,发现里面的道理通俗至极,孩童们更是当场就跟着念了起来。 稚嫩的童声汇成一股暖流,像一张无形的网,伴随着元宵的夜风,飘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子时三刻,夜最深,灯火也最璀璨。 异变陡生。 灯市最高处,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忽然“轰”的一下自内而外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中,清晰地浮现出两个篆字——守心。 紧接着,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号令,人群中,街道旁,屋檐下,成百上千盏灯笼,竟如繁星呼应般,逐一亮起了同样温暖而不灼人的光焰! 人群先是惊恐,继而化为狂喜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这并非神迹。 而是青鸾早已按照我的吩咐,在灯市售卖的灯油中,混入了我以微量磷粉和数种草药调制的“心灯引”。 此物无色无味,却有一个特性——唯有沾染上念诵过《守心童谣》者口中呼出的气息,灯穗才会自燃。 这是以声音和信念为引信的奇迹。 满城灯火辉煌,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百姓相拥而泣,他们指着那漫天光亮,激动地喊着:“灯娘子没有走!她没有被赶走!她把灯,种进我们嘴里了!” 我靠在萧凛宽阔的肩头,望着这由万千凡人亲手点亮的漫天光明,轻声对他说:“你看,现在点灯的,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每一个愿意相信、愿意记得的人。” 遥远的宫墙之上,一抹靛蓝色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僵立良久,最终,他缓缓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一枚曾属于玄冥阁、刻着复杂纹路的铜哨,从他紧握的指间无声滑落,坠入墙角的积雪之中,悄然无息。 第181章 王爷,今夜谁在偷听心跳? 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正属于此刻立于高台尽头,对我投来深沉一瞥的萧凛身边的近卫。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那枚铜哨的归宿,将开启另一场我尚无法预知的风暴。 但眼下,我必须先平息这一场。 贡院广场上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仿佛能将京城上空的阴云都震散。 我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央,周身被无数盏刚刚点亮的“守心灯”的青色光焰映照,温暖,却也刺眼。 人们口中高喊着“灯娘子”,那份灼热的信赖与崇拜,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这既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软肋。 思绪被拉回到三日前的那个深夜,那是我嫁入凛王府后,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宫中连下的三道密旨,如三支淬毒的冷箭,目标明确地射向我。 第一道,钦天监将“守心灯引”断为“邪火勾魂”,直接将我推向了妖邪之列。 第二道,大理寺提审青鸾,以“幻术乱纲常”的罪名,意图剪除我的羽翼。 第三道,京兆尹封锁城南,禁绝《守心童谣》,更是要从根源上扑灭我点燃的这把民心之火。 那晚,药婆婆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古籍的书页戳穿,她将那泛黄的残卷拍在桌上,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丫头,你看!‘以声引火,聚信成焰’……这是三百年前‘燃心教’的教义!他们要给你安一个借民心动火、图谋不轨的罪名!” “燃心教”,史书上被定义为蛊惑人心、颠覆朝纲的异端邪教,早已被铁血镇压,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将我与它联系起来,这不仅仅是构陷,而是要将我连同凛王府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一刻,我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既然设好了“妖法”的陷阱,我便要用他们无法理解的“道理”来破局。 我请药婆婆取来十盏最寻常的竹篾灯笼,五碗清水,三支用于针灸的银针。 就在这间书房里,我布下了一个简单的“五方辨音阵”——这并非什么玄妙阵法,只是利用水面的波纹来观察声音最细微的振动。 我让秋月站在不同方位,用不同的声调与节奏,反复吟诵《守心童谣》的段落。 我的指尖捏着银针,针尾轻轻触碰着浸了特制灯油的灯穗。 每一次秋月开口,我都能感受到从水面传导至指尖的微弱颤动。 我凝神静气,记录下每一次灯穗开始发热时,水面波纹的特定频率。 如此反复了七次,直到我完全掌握了那个规律。 我取出一张人体经脉图,将记录下的频率与之对比,喃喃自语:“果然如此。灯油中我添加的白磷粉末,遇空气本就易燃,而童谣中某几个特定的音节,其声波频率恰好能与灯油中的另一种特殊草木粉末产生共振。共振生热,瞬间提升了灯穗周围的温度,越过了白磷的燃点,使其自燃。这不是妖法,是‘音振生热’的道理。” 我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沉沉夜幕下的王府暗影。 “现在,”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要让全京城都听见这声音,看清这道理。” 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出击,将审判台变成我的讲坛。 次日天明,我亲笔写就奏折,绕过大理寺和钦天监,直呈礼部,请求公开展示“守心灯理”。 我在奏折中写道:“启蒙之道,在于格物致知。若百姓皆可知其理,皆可亲手点燃心灯,则天下再无愚蒙可欺之说,亦无鬼神之乱。民智开启,则国运昌隆。”我提议三日后,在贡院广场当众演示“声引灯燃”,并大胆邀请最重规矩的太医院、最信天命的钦天监、最讲道理的国子监,三方共鉴。 奏折递上去后,我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我赌的是萧凛的魄力,更是赌他对我那份尚未言明的信任。 当批红的奏折送回时,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萧凛不仅大笔一挥批了个“准”字,更下令禁军在演示当日清场护持,确保万无一失。 最妙的是,他在奏折末尾,用他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亲手添了一句:“凡届时无故不至,或从中阻挠者,皆以‘畏光症’论处。” “畏光症”,这个他不久前才在朝堂上用以讽刺那些守旧顽固、畏惧新政的老臣的词,此刻用在这里,无疑是向整个朝野宣告:沈青黛,是他护着的人。 谁敢动她,就是与他萧凛为敌,就是患了见不得光的“畏光症”。 满朝哗然,却也无人再敢明着非议。 有了萧凛的庇护,我便能更从容地布置我的后手。 我将青鸾唤至身前,交给她一小包掺了极淡蜜水的普通灯油。 她的任务,是潜入钦天监,悄无声息地换掉他们为“辟邪破法”而准备的特制灯油。 我特意嘱咐她,要在油罐旁,不经意地留下一根“雪蚕丝”。 那是玄冥阁独有的信物,也是前几日,林婉柔假惺惺派人送来“驱邪秘方”时,附带的凭证。 果不其然,当晚我便听说了林府传出的动静。 李嬷嬷在林婉柔的密室中抖如筛糠,惊恐地呈报:“侧妃娘娘……钦天监那边试燃灯油,非但没有任何辟邪效用,反而……反而招来了一大群蚂蚁。” 茶盏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林婉柔压抑不住的怒吼,穿过夜色传入我的耳中:“她竟敢用‘理’来破我的‘咒’?!沈青黛!” 她终于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在“巫蛊邪术”的泥潭里打滚。 我要做的,是掀了棋盘,用一套全新的规则,让她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变成笑话。 于是,便有了今日贡院广场上的这一幕。 当钦天监那位主官手持铜锣,满面狰狞地准备用他所谓的“破邪音”来震散童谣时,我却先一步请上了那十名我早已选好的病弱孩童。 他们面黄肌瘦,气息微弱,是京城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群。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他们一一施针,调理肺经,理顺气息。 这并非作秀,而是要让他们能发出最平稳、最清晰的声音。 随后,我将十盏灯分给他们,温声道:“别怕,就像我们练习时那样,大声唱出来。” “月儿明,灯儿亮,心儿一点不慌张……” 稚嫩的童声汇成一股清澈的溪流,在广场上空回荡。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十盏由孩子们亲手捧着的灯笼,齐齐“噗”的一声,腾起了柔和而明亮的青色火焰。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 钦天监主官面如死灰,不甘心地抡起锤子,猛地敲向铜锣。 “铛——”的一声巨响,声浪如狂风般席卷全场,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那十盏灯,连同广场周围成千上万的守心灯,光焰只是微微一晃,便再无任何影响。 “理”,已经深入人心。 此时此刻,任何“破邪”的把戏,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是邪术!灯娘子教给我们的是本事!”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我彻底淹没。 我看到萧凛立于高台之上,他的身影在漫天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低声对身旁的近卫下达了命令,那声音穿过鼎沸人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王府医典房,升格为‘守心书院’。” 医典房,升格为书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从一个私人藏书之所,变成一个传道授业的所在。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远比我想象的要快,也比我想象的要大。 萧凛这是要将我彻底推到台前,让我将这“格物致知”的道理,传给更多的人。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我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医典房内——不,如今应该叫“守心书院”了。 这里的一切陈设都还未改变,药香与书卷气混杂在一起,是我最熟悉安宁的味道。 可我知道,从明天起,这里将不再安宁。 今日的胜利,是点亮了一盏灯。 但这盏灯,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成了一个最醒目的靶子。 宫里那位至今未发一言的圣上,朝中那些恨我入骨的“畏光者”,还有被我当众羞辱的林婉柔……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这间小小的书院,将成为我们交锋的下一个战场。 它会引来怎样的飞蛾,又会点亮怎样的灯? 我轻轻拂过桌上那张绘着声波频率的脉图,静静等待着天明。 第182章 娘娘,您家门槛快被踏平了! 天光乍破,桌上那张绘着奇特波纹的脉图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熹微的晨光。 我尚未起身,王府外鼎沸的人声便已隔着数重庭院,海啸般席卷而来。 秋月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发髻微乱,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王妃!不得了了!王府大门快被挤破了!” 她连珠炮似的向我禀报,声音都带了哭腔。 府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有衣衫褴褛的贫户,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病童,跪在石狮子前磕头;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叠厚厚的田契,高声说要捐给“守心书院”作义学经费,只求我们收下;更奇的是,不知从哪儿来了十几个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自发结队,请求录入“守心医籍”,为孩子们尽一份力。 甚至连京郊慈云庵的姑子,也派人递了帖子,说她们依照我散播出去的《童谣集》,竟真的配出了安神香,特来献方。 “奴婢已经连着换了三张告示,告诉他们今日不行,明日再来,可人越来越多,根本拦不住啊!”秋月急得直跺脚,平日的沉稳荡然无存。 我却笑了。 这混乱背后,是绝望中迸发出的希望,是星星之火点燃的燎原之势。 我放下脉图,走到窗边,看着那川流不息的车马与人群,心中一片清明。 “秋月,传我的话,”我语调平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去,把王府东边的角门拆了,那里临街,也最宽敞。不必建什么富丽堂皇的门脸,就用竹子搭一个长廊,名曰‘问疾廊’。” 秋月愣住了:“拆……拆门?” “对,拆门。”我肯定地回答,“再挂一块竹牌出去,写上:‘每日限诊三十,余者留案登记,七日内必有回音。’” 与其堵塞,不如疏导。 堵住的是门,寒的是心。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摄政王府的门,是为他们而开的。 人群的骚动很快平息,秩序在“问疾廊”前缓缓建立。 然而,明面上的洪流暂歇,暗处的漩涡却开始显现。 傍晚时分,青鸾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主子,有几条鱼儿不对劲。”她声音压得极低,“那几份捐赠的田契,我查了,背后的地主是兵部侍郎夫人的远房侄子。还有那两个自称来自江南的民间医者,我从他们身侧走过,嗅到了霜兰熏香的味道。” 霜兰熏香。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林婉柔最爱用的香,冷冽而独特,如同她本人。 “他们人在何处?”我问。 “已按您的吩咐,引到偏院客房歇息了,药婆婆正借口问询江南风物,陪着他们。” 我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偏院里,药婆婆正笑呵呵地捧着一本册子,与那两位“医者”攀谈。 那册子并非什么风物志,而是我连夜整理出的《百童脉案》,里面记录了上百种小儿疑难杂症的脉象特征,真假医者,一试便知。 我隐在暗处,只听药婆婆指着其中一页,笑问:“二位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老婆子这里有个难题。这脉象浮而无力,舌苔白厚,孩童夜咳不止,二位看,是寒是热啊?” 这不过是最基础的寒热辨证,任何一个略懂医理的郎中都能答出。 然而那二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一人含糊道:“小儿之脉,变幻莫测,许是……寒中带热?” 另一人则试图岔开话题:“婆婆,我们更擅长的是草药辨识,而非诊脉。” 够了。我给了青鸾一个眼色。 当夜,一缕无色无味的轻烟悄然弥漫进那间客房。 我独创的“幻雾迷踪”,不会伤人,却能让人神思恍惚,如坠梦中,将心底的秘密尽数吐露。 半个时辰后,青鸾带回了他们的供词。 果不其然,他们是礼部尚书安插的棋子,目的就是混入守心书院,伺机掌控药材的采买和配给,最终在某个关键时刻,以“劣药致病”的丑闻,将我连同整个书院彻底摧毁。 “主子,要不要……”青鸾做了个“处理掉”的手势。 我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不必。送上门来的棋子,不用就可惜了。” 次日,我当着所有新录医者的面,公开宣布授予那两名“江南医者”“见习医使”的身份,并郑重地将第一批“守心药包”的配制任务交给了他们。 满场哗然,连药婆婆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我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毒蛇咬过的地方,最懂解药该往哪扎。他们既是礼部派来‘监督’我们药材的,那便让他们来‘亲手’配制,岂不更能让礼部尚书大人放心?” 众人似懂非懂。 我没再解释,只在事后悄悄吩咐秋月:“在每一份即将分发的药包里,夹入一张我给你的‘识味纸’。” 那是我用几种特殊植物汁液浸泡过的薄纸,平日里与普通草纸无异,可一旦接触到我指定的几种劣质或有毒的替代药材,便会立刻氧化,呈现出艳丽的紫色。 我给了他们三日时间,让他们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 第三日深夜,一声凄厉的铜锣声划破了王府的宁静。 我被惊醒,却并不意外。 披衣来到药材库房外,只见一名“见习医使”瘫倒在地,他面前是一个被打翻的药包,而里面的药粉,已不再是正常的土黄色,而是诡异的赤红色。 他刚刚动手调换药材,触发了我让他负责配药时就埋下的机关。 那包药粉里,我特意多加了一味无害的白芷粉,而他用来替换主药的毒堇粉末,与白芷相遇,便会产生这种触目惊心的颜色变化。 巡夜的禁军早已将库房团团围住,人赃并获。 事情闹得很大,次日清晨,闻讯赶来的百姓将会客厅围得水泄不通,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怒。 我没有遮掩,当众命人架起火盆,将那包染红的假药和所有查获的劣质药材,付之一炬。 熊熊火焰中,我拿出那些“识味纸”,分发给在场近百名患儿家长。 “各位,舞弊的手段防不胜防,我沈青黛只有一双眼睛,看不过来。”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但你们有成百上千双眼睛。从今日起,守心书院发放的每一包药,都会附上这样一张识味纸。你们拿回家,自己验。只要药材有问题,纸就会变色。” 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真正目的:“我还要宣布,成立‘守心家长会’。从你们之中,每日轮选出十位家长,亲自监督药材的筛选、配制、记账与派送。我们的账本,对你们永远公开!” 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 一位鬓发霜白的老农,颤抖着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王妃!我……我儿子的眼睛,就是被庸医用假药给治瞎的!我恨啊!可今天,我终于……我终于能替别的孩子,看清这世道的黑白了!”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民心,是这世上最坚固的盾牌。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京城。 短短五日之内,京城内外竟自发成立了十七处守心书院分堂。 没有我的命令,没有王府的支持,全是百姓自发组织。 他们以“讲童谣、验药色、录脉案”为三规,将我的理念,播撒到了更远的地方。 书房内,烛火摇曳。萧凛刚收到边关传来的密报,脸色冷峻。 “是老三的人,”他将密报递给我,“他已密令西北边军,以‘秋收繁忙,粮道偶滞’为由,打算断了我们从西北采购药材的补给线。” 我看着他,却笑了。 他挑眉:“你还笑得出来?” “为何不笑?”我反问,“他以为,他断的是我的药材。他不知道,我早已将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药圃。” 萧凛看着我,眼中的冰霜渐渐融化,化为一丝赞许与了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迅速拟好一道王令,随即取出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摄政王金印,重重盖下。 “即日起,守心书院所需一切药材,列入军需同级调度。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拦军需。”他将王令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传遍大周十三州。” 三日后,当第一批运药车队打着“军济民疾”的玄黑旗号,在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入京城时,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 更有甚者,当街跪地叩首,高呼“摄政王千岁,王妃千岁”。 那场面,竟比帝王出巡还要震撼。 我站在问疾廊的屋檐下,轻轻抚摸着已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生命的脉动。 萧凛走到我身边,为我披上一件披风。 “你调的是兵马,我调的是人心。”我望着那绵延不绝的感激人潮,轻声对他说,“你看,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见过这万里江山了。”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柔情与豪情。 这天下,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棋局。 而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深宫之内,一间幽静的寝殿中,檀香袅袅,烟气氤氲。 那枚曾被我遗落在雪地里,又被萧凛拾起的铜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方精雕细琢的紫檀香炉旁。 炉烟缭绕,将铜哨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仿佛一个沉睡的谜题,在等待着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等待着下一个能吹响它的人。 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香炉边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正透过朦胧的烟雾,无声地注视着那枚小小的铜哨。 第183章 王爷,今晚咱们演场双簧! 那只手的主人,正透过朦胧的烟雾,无声地注视着那枚小小的铜哨。 宫墙之内,风云变幻,而我这小小的守心书院,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浪潮中心。 皇后派来的仪仗几乎堵住了书院门前整条街。 为首的三品御医姓刘,一张脸刻板得如同庙里的判官,领着十二人的团队,气势汹汹地踏入我这方小院。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皇后的“体恤”,更是一份金边卷轴的《太医院新颁医典》,以及一句冰冷的命令:“奉皇后懿旨,全面稽查守心书院近三年诊疗记录及药效真实性。” 秋月在我身后气得发抖,而药婆婆已先一步接过了那份医典。 她浑浊的老眼只扫了一眼,便气极反笑,干枯的手指点在“童谣辅疗,属荒诞不经,不得载案”那一行字上,笑声嘶哑:“好一个‘荒诞不经’!他们怕的哪里是假药,他们怕的是百姓自己会看病,不再把他们当活神仙供着!” 刘御医面不改色,只公式化地拱手:“此乃太医院众医官共议之典章,为万民康健计,我等亦是奉命行事。” 我按住药婆婆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目光平静地迎上刘御医,我吩咐身旁的秋月:“去,把东厢最好的几间暖阁腾出来给各位大人,茶要用今年新贡的雪芽,万万不可怠慢。” 我的反应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刘御医 当夜,萧凛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房中。 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皇后这是要斩草除根。”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打点,但宫里那位决心很大。” 我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摇了摇头:“打点无用。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封了书院,要的是断了我这条‘野路子’。既然她搭好了戏台,我们便唱一出好戏给她看。” 我将心中的计策和盘托出:“我预备了三幕戏。第一幕,叫‘铁证如山’。明日一早,请药婆婆将我们这三年来记录的《百童脉案》原始手稿全部呈上。那些册子上的墨迹层层叠叠,修修改改,是任何人都伪造不出的心血铁证。” “第二幕,叫‘万口传声’。”我继续道,“我已让秋月连夜去请十五个曾在书院治愈、且病情有代表性的孩子及其父母。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讲述诊疗的全过程,尤其要让他们说清楚,当初是如何靠着唱童谣记下孩子的症状,又是如何与我们沟通的。” 萧凛的眸光微闪,他已然明白了我的意图,却没有打断。 “这第三幕,也是最关键的一幕,叫‘请君入瓮’。”我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轻轻划过,“我会请刘御医亲自从书院的患儿中,随机抽取五名,由他和他的人先行诊治。然后,再由我教出来的学徒复诊,两相对比,当场验证。” 萧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眸看我,眼中是压不住的激赏与一丝戏谑:“你想让他们亲手承认,自己浸淫医道数十年,还不如一个女人教出来的半大孩子?” 我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不止如此。我要他们心服口服,甚至,求着我,把他们口中的‘荒诞不经’,亲手写进医典里去。” 稽查首日,书院的大堂被布置成一个临时的“问心台”,不仅有御医团队,更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幕戏如期上演。 药婆婆在两个学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捧出三大箱泛黄的册页。 箱盖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墨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页页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药婆婆苍劲的老宋体,也有我清秀的簪花小楷,甚至还有学徒们歪歪扭扭的记录。 哪个孩子何时初诊,主诉为何,脉象如何,用了什么方子,几日后复诊,症状如何增减,药方又做了什么调整……更有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笔标注的批注,层层叠叠,一目了然。 刘御医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轻慢,渐渐变得凝重。 他身后的御医们也纷纷上前,随机抽取几本翻看。 良久,刘御医不得不放下册子,对着众人沉声道:“脉案之详实,用药之有据,确……确属罕见。” 百姓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喝彩。 紧接着,是第二幕。 十五个家庭依次走上前来。 他们衣衫朴素,神情激动。 一个曾患哮喘的孩子,如今气息匀称地背诵着《三字经》;一个曾因食积高热不退的孩子,如今活蹦乱跳。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双目失明的母亲,她牵着自己七岁的儿子,泪流满面:“民妇不识字,看不懂药方。但沈先生教我唱‘咳嗽三声莫喝凉,黄痰白痰不一样’,又教我摸儿子的额头和手心,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喂药,什么时候该物理降温。就是这几句歌谣,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她的话音未落,堂下已是一片啜泣之声。 那些冰冷的条文,在母亲的眼泪和孩子的笑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真正的较量在第四日。 按照约定,刘御医从候诊的患儿中,亲自挑了一个最棘手的——一个三岁幼童,高热不退,四肢抽搐,已陷入半昏迷。 刘御依一番望闻问切,沉吟片刻,断言道:“此乃急惊风,风痰闭窍所致。当以镇惊熄风为主。”说着,他大笔一挥,开出了一剂以羚羊角、天麻、全蝎为主的方子。 方子递出,我却并未让人去抓药,而是对身边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学徒示意。 那少年名叫阿木,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于医理一道极有天分。 阿木上前,不看患儿神色,只静心跪坐,三指搭上幼童细弱的腕脉。 他闭目凝神,不过十息,便睁开眼,起身对刘御医行了一礼,朗声道:“回禀刘大人,学生以为,此症非风痰闭窍。” 满堂哗然。刘御医脸色一沉:“哦?那依你之见,是为何症?” 阿木不卑不亢:“患儿虽有惊厥之象,但其脉象洪大而数,舌质红绛。此非内风,乃暑热酷烈,邪入营血所致。当以清营泄热、养阴生津为法,用白虎加人参汤,考虑其年幼,剂量减半,另可以冰片、薄荷研磨,擦拭颈后及腋下,以助透热。” “一派胡言!”刘御医身后一名年轻御医厉声呵斥,“白虎汤乃大寒之剂,此童已现抽搐,再用寒凉,岂非雪上加霜!” 阿木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御医,等待他的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御医铁青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昏迷的孩童,又看看阿木笃定的眼神,额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照他说的办。” 萧凛亲自监督着煎药、喂服的全过程。 两个时辰,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那孩子突然“嘤咛”一声,全身大汗淋漓,原本滚烫的皮肤渐渐温润下来,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胜负已分。 刘御医站在原地,身形僵硬,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我,也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暑热入营,白虎加参……此辨,确胜于我。” 第七日的总结会上,气氛异常沉闷。 御医团沉默了良久,最终,是首席刘御医亲自执笔,在那本金边的《太医院新颁医典》附录上,一笔一划地增补了一条:“民间经验疗法,如经三案以上反复验证有效,记录详实者,可作参酌之用。” 写完,他又另起一行,特别注明:“守心书院‘童谣辅疗法’,于幼童常见病症之初判及护理,多有裨益,可作辅助。” 散会后,刘御医单独留了下来,他褪去了一身的官威与傲气,像一个纯粹的医者,带着几分恳求与羞赧,对我深深一揖:“沈先生,老朽……能否厚颜,将那些歌谣,抄录一份,带回太医院?” 我微笑着,从秋月手中取过早已备好的一卷素白绢本,双手奉上。 当夜,萧凛揽着我的肩,站在书院的屋顶上望月。 晚风清凉,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低笑出声:“你这一仗,没去争权夺位,却比夺了太医院的印章还厉害,你这是……定了规矩。”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有些灯,不是用来让人跪拜的,是用来照亮一个可以讲理的地方的。” 宫墙深处,想必那枚小小的铜哨,也该被它的主人轻轻放回锦盒了吧。 玄冥司的势力再大,也捂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心灯不灭,公道便在。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御医团离去的第二天,书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处理完手头的杂务,回到自己的居所,只觉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秋月早已为我燃上了惯用的安神香,那熟悉的、淡雅的檀木气息弥漫在房中。 我正要宽衣歇下,鼻子却不自觉地动了动。 不对。 今天的香气里,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几分清甜,可它混在檀香里,却让我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后颈微微发凉。 我走到香炉边,仔细嗅了嗅。没错,就是这香,不对劲。 第184章 娘娘,这药香里藏着刀光! 那极淡的甜腥气,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我的鼻息钻入心肺。 我闭上眼,御医团离去时那一张张谦恭中带着自得的脸,秋月端来药渣时煞白的脸色,药婆婆那一句“要让痊愈的孩子再病回去”的断言,在我脑中瞬间串联成一条淬满剧毒的线。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谋杀的不是几个孩子的性命,而是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维系着整个百草书院的——信任。 好狠毒的计策。杀人不见血,诛心。 我睁开眼,眼底的温和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青鸾。”我轻声唤道。 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主子。” “去查,这半月以来,所有入库的药材记录,尤其是太医院特供给书院的那四味清热药。”我转身,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冷厉痕迹,“每一批的批号、产地、经手人,一个都不能漏。” 青鸾领命而去,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不过两个时辰,厚厚一叠账册便摆在了我的案头。 烛火摇曳,我一页页地翻看着,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味叫“连翘炭”的药材记录上。 入库记录上写着,这批连翘炭由宫中尚药局直送,绕过了礼部与太医院的常规稽核,理由是“暑症紧急,特事特办”。 产地标记处,只模糊地写着“南地”,批号也与上一批截然不同。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们做得太急了,急到连掩饰都懒得做得更精细些。 或者说,他们笃定我一个被废黜的王妃,不敢、也不能去质疑宫里尚药局的权威。 他们要的,就是利用这份权威,给我致命一击。 我拿起手边那本凝聚了我全部心血的《百童脉案》,封面上的四个字在烛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这本书,是信任的基石。 而他们,正想把这块基石,从根基上彻底抽走。 “主子,要不要奴婢现在就去把这批药……”青鸾的声音里透着杀气。 “不必。”我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们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们若是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我将秋月唤至身前,在她耳边低语了数句。 她起初满眼惊愕,随即转为决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百草书院便传出了消息:因部分药材紧缺,书院将暂缓收治新的暑症患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对我感恩戴德的百姓,眼中开始浮现疑虑与不安。 各种猜测与流言在坊间悄然滋生,矛头若有若无地指向我的能力与书院的信誉。 我想要的,就是这份沸反盈天。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一个浑身滚烫的幼童,长跪在问疾廊外,哭声凄厉,字字泣血。 “求求沈王妃救救我的孩子!乡下的郎中看了您编的《童谣集》,给我们开了方子,可孩子吃了不但没好,反而烧得更厉害了!我们信您,才从三十里外连夜赶来的啊!” 禁军上前试图驱赶,人群中也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这是我安排好的人,也是我等待已久的契机。 我亲自走了出去,扶起那名妇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是信我们来的,怎能拒之门外?孩子抱进来,我亲自为他诊治。” 我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亲自开方,亲自到药房取药。 当我的手触碰到那一包被做了手脚的“连翘炭”时,我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诸位乡亲,”我扬声道,“我知道近日流言纷纷,说书院缺药,甚至说我的方子有问题。今日,我就当着大家的面,用这库存的最后一批药,为这个孩子煎药。这药有没有问题,大家一看便知。” 我命人架起炉火,亲自监工煎药。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甜腥。 我甚至邀请了几个神情最为激愤的家长,让他们轮流上前,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亲口尝一尝味道。 他们尝过之后,虽面露疑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寻常的苦药味。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观望。 药终于煎好了。 秋月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深褐色的药汁端到我面前。 那妇人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期盼。 我接过药碗,正要递向那孩子的唇边,动作却在半空中猛然顿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放下药碗,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挑起一滴药汁,迎着晨光细看。 阳光下,那滴药汁边缘竟泛着一丝诡异的浑浊光泽。 “此药已染浊气,不可入口!”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等众人反应,我转向早已候在一旁的药婆婆,沉声道:“婆婆,有劳了。” 药婆婆佝偻着身子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三片晒得干透的橘皮。 她当众将橘皮点燃,待冒出青烟后,便投入那碗药汁上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袅袅的青烟,在接触到药气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催化,火焰“腾”地一下由幽蓝转为妖异的紫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夹杂着那若有若无的甜气,瞬间扩散开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天哪!这……这是毒!”人群中有人失声尖叫。 百姓哗然,惊惧、愤怒、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那几个刚才尝过药汁的家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地用手抠着自己的喉咙。 我抚着微隆的小腹,在一片混乱中缓缓起身。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问疾廊。 “我沈青黛,可以被人非议,可以被人构陷。但百草书院,是为天下所有无辜稚子而立。若连给孩子救命的药都能下此毒手,那这天下,还有什么是干净的?” 一语既出,满场死寂。 随即,是冲天的怒火。 民意,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当晚,夜色如墨。 青鸾如鬼魅般潜回我的房中,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 “主子,都查清了。是厨房的两个杂役,他们将剩余的毒药分批带出府,埋在了城西一处宅院的后院枯井里。那宅子,是林婉柔的私产。” 林婉柔。 我那位“好妹妹”,萧凛的侧妃。 果然是她。 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却不知她收买的人里,早就有了我的人。 “惊动他们了吗?”我问,一边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银针。 “没有。奴婢只在井壁内侧,用匕首刻下了‘守心’二字作为暗记。”青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另外,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将这个,换进了他们埋下的毒药包里。”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带着干涸血迹的指甲。 那不是指甲,而是从一个中毒孩子因高热抓破床单时,我命人小心提取到的,带着皮屑的血痕。 我要的,不仅仅是物证,还要一个人证。 一个能将这毒,与受害的孩子,直接联系起来的,无法辩驳的人证。 “做得好。”我将纸包重新合上,递给青鸾,“处理干净。” 三日后,京城之中,新的流言四起。 这一次,不再是关于百草书院,而是直指安王侧妃林婉柔—— “听说了吗?安王侧妃那处私宅,夜里总有药味飘出来,那味道,冲天得紧!” “何止药味!我表哥的妻弟是那附近的更夫,说夜深人静时,总能听见那院子里有小儿的哭声,凄厉得很……” 流言愈演愈烈,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了林婉柔的名声。 我倚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芭蕉叶,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萧凛走进来,为我披上一件外衣,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 “你设的局,已经收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感受着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其中。 我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带着一丝难言的幽深。 “你说,”我轻声问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京城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爆发,让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偏偏,只有我那道早就被他们亲手‘废除’的守心方,能救所有人的命……” 我的声音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到那时,他们会来求谁?” 窗外,一道惨白的雷光猛地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我的脸。 那光芒映入我的瞳孔,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寒星在其中明明灭灭,冰冷,而又充满了令人战栗的期待。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185章 王爷,咱们的孩子会治病了! 冰冷的雨丝顺着屋檐汇成水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溅在我心上。 太医院那帮食古不化的老头子,脑子里除了“瘴毒”二字,便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可怜南巷那些孩子,等他们分清瘴气和疫病的区别,巷子里怕是只剩下哭声了。 “夫人,药婆婆来了。”秋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抬起头,正见药婆婆带着一身雨水和怒气闯了进来,她干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欺人太甚!他们这是要把人活活关死在里头!当年江南大疫,老身还小,可记事儿呢!就是这么一封,一条巷子,没一个活口!朝廷这帮杀千刀的!” 我知道她在气什么。 当年那场灾祸,她的亲人就在其中。 历史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草草掩盖,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 我摇了摇头,声音却异常平静:“婆婆,别急。他们封得住路,封不住声音。” 我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脑中三百年前那场“赤疹热”的记载一页页翻过。 病理,症状,不同阶段的用药和护理,如烙印般清晰。 那些尘封的文字,此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秋月。”我唤道。 “奴婢在。” “取纸笔来。我们把《赤疹三辨歌》重新编成童谣,越简单越好,要让三岁小儿都能上口。”我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南巷的方向,“今夜,就让这首童"谣"传遍京城。” 药婆婆愣住了,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编什么童谣?就算编出来了,怎么送进去?禁军把巷口围得跟铁桶似的!” 我微微一笑,扶着开始显怀的腰身,慢慢站起:“婆婆,这世上最快的马,也快不过人的嘴。我们送不进药,但可以送进法子。只要法子对了,寻常的清热解毒草药,百姓家里多少都备着一些,金银花、连翘、薄荷……这些就够了。我们不但要送,还要让全城的人都听到,都学会。民心所向,才是最坚固的城墙。” 入夜,雨势渐歇,但夜色浓得化不开。 青鸾带着十几个半大少年,皆是守心会里最机灵、最信得过的人。 他们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南巷外围的高墙下、老树上,手中攥着特制的细长竹哨。 我站在阁楼的窗边,与萧凛并肩而立。 他今夜没穿那身冷硬的铠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他入巷施救的禁军被兵部以“圣意”为由拦下,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 “你这法子,太过冒险。”他沉声道,目光紧锁着下方黑暗中的人影,“一旦被发现,‘妄议疫病,扰乱民心’,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若循规蹈矩,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巷里的孩子一个个死去。”我抚上小腹,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胎动,“萧凛,我赌的是人心。赌那些为官者,心中尚存一丝对黎民的敬畏;赌那些为人父母者,在绝望中听到希望时,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他沉默了,许久,只是伸出手,将我有些冰凉的手握入掌心。 忽然,一声清越的哨声划破夜空,那是我和青鸾约好的信号。 紧接着,十几个哨声从不同的角落应和而起,汇成一股奇特的旋律。 那旋律简单、重复,带着童谣特有的天真,却又在寂静的雨夜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顽强。 “热三日,斑点起,莫当风,忌冷水……” 一句句歌谣被拆解成音符,乘着晚风,飘过高墙,飘进南巷无数紧闭的门窗后。 与此同时,几位守心家长会的母亲,打扮成拾荒的妇人,推着装满馊臭米粮的小车,在巷口的封锁线外徘徊。 她们的目标,是那些同样出身贫寒、负责看守的兵士。 一番哭穷卖惨后,兵士们不耐烦地挥挥手,准许她们将一些“残羹剩饭”递给相熟的里头人。 无人察觉,在那些混着糠麸的米粮深处,藏着用油纸包好的金银花、薄荷叶。 更精妙的是,每一包药材里,都夹着一张用尿布紧紧裹住的“识味纸”。 那是我用几种特殊草药汁液浸泡晾干制成的,遇上病患口中的浊气,或是沾上他们的唾沫,纸张的颜色便会由浅黄变为淡紫色。 这既是诊断,也是验证。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此生最漫长的等待。 我吃不下,睡不着,每日只站在窗前,望着南巷的方向。 萧凛动用他所有的关系,试图从官方渠道探听消息,但得到的永远是“一切平稳,偶有病故”。 偶有病故。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个负责在外围接应的少年飞奔而来,他脸上混着泥水和狂喜:“夫人!成了!南巷里头传出消息!张屠户家的小女儿,照着歌谣里说的,用金银花煮水熏屋子,又让她娘用缝衣针刺破了十根手指头尖,挤出几滴黑血,今天下半晌,身上的紫斑就淡了,高热也退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被秋月一把扶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成了。在层层封锁和死亡的威胁下,第一颗希望的种子,发芽了。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在压抑的南巷中疯狂蔓延。 一家有效,百家效仿。 那些被“瘴毒”吓破了胆,只能抱着孩子等死的父母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开始按照童谣的指示,想方设法地寻找草药,互相交换,用最原始的办法,实践着那来自墙外的“神谕”。 第五日清晨,奇迹发生了。 天刚蒙蒙亮,南巷里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竟陆陆续续站上了一个又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们是那些最先病愈、或是症状已经大为缓解的孩子。 他们迎着晨光,用稚嫩却无比响亮的声音,齐声高喊: “我是小医使,妈妈教我记!热三日,斑点起……” 一声,两声,百十声……童谣汇成洪流,冲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巷口值守的官兵们惊得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狠和不耐烦,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茫然所取代。 当守心会的家长们再次推着小车前来送药时,没有一个人再上前阻拦。 有兵士甚至悄悄别过头,趁人不备,将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萧凛收到密报时,京城的太阳正穿透云层,洒下金光。 他看着纸上描绘的那一幕,久久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张雪白的奏折上奋笔疾书。 “南巷疫平,非太医院之功,乃民间自治有序,守心防疫之法,简便有效,应纳入太医院应急章程,以备不虞……” 写罢,他取出一方沉甸甸的金印,重重盖下,随即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将此折抄送六部,原件送往边关玄甲军大营,交到老将军手上。” 亲兵领命而去,萧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势在必得的锋芒。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喜悦,胎动得比往常更加频繁。 我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柔声低语:“你听见了吗?你的那些小同学,已经开始跟着我们治病救人了。” 皇宫深处,甘露殿的香炉里,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香炉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里,一枚小小的铜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颤,仿佛在回应着城中那千万个刚刚苏醒,或是正在苏醒的声音。 城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南巷的童谣变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祈福的歌谣。 胜利的喜悦弥漫在大街小巷,人们称颂着不知名的“活菩萨”,赞扬着守心会的义举。 然而,我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民众的欢呼声越高,那座巍峨宫城的沉默就越发显得震耳欲聋。 我们打了太医院的脸,绕过了朝廷的禁令,用一种近乎“谋逆”的方式,解决了这场本该由他们解决的危机。 这对于高高在上的皇权而言,不是功绩,而是挑衅。 萧凛的奏折是一把双刃剑,它将我们的“功绩”昭告天下,让朝廷无法再用“谣言”定我们的罪,却也逼着那九五之尊,必须对此事做出一个明确的表态。 这些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金色的琉璃瓦。 我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它只是在积蓄着力量。 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绝不会容忍民间拥有如此巨大的声望和力量。 它会做出反应的,或赏或罚,或捧或杀,都只在一念之间。 而我,我们所有人,都只能等待着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最终落下。 第186章 娘娘,您家祠堂要改名了! 靴子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它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冠冕堂皇。 那日午后,宫里来的内监在王府正厅尖着嗓子宣读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蜜糖包裹的砒霜。 “感念守心济世之功”,多么漂亮的场面话,可紧接着的“并入太医院下属慈幼局,由宫中女官监管,岁拨银千两”,便露出了獠牙。 我静静地听着,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份明黄的丝帛。 身旁的秋月却已是怒不可遏,待那内监前脚刚走,后脚她便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她气得胸口起伏,“每年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这哪里是荣宠,这分明是想把咱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守心堂,变成他们宫里装点门面的摆设!” 满屋子的管事和医女们也是一片哗然,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我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缓缓站起身,俯身拾起一片最大的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 “秋月,”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他们不是想把我们变成摆设。”我将瓷片翻了个面,看着上面残留的青色花纹,“他们是想给一盏正在发光的灯,强行罩上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光往哪里照,能决定谁可以被照亮。”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将瓷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 “可是光,是关不住的。” 三日后,我召集了守心堂遍布京城的十七处分堂代表。 他们之中,有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有崭露头角的年轻医女,此刻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悲壮的沉默。 我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而是直接在王府东院的一片空地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图纸。 “这里,”我指着图纸的中心,“我们将建立一座‘守心先医祠’。”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人小声问:“祠堂?我们……要供奉哪位神佛?” “不供神佛。”我摇了摇头,声音坚定而清晰,“我们只立三块无字碑。” 我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 “第一块碑,祭奠历代以来,所有默默无闻,甚至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献身医道的民间女子。她们的智慧和慈悲,是守心堂的源头活水。” “第二块碑,用来纪念在去岁那场大疫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逝去的父母。他们的牺牲,让我们明白了守护的真正意义,是他们用生命教会了我们,何为‘守心’。” 我顿了顿,环视众人,看到他们眼中已经燃起了某种光亮。 “至于这第三块碑,”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期盼,“它将留白,等待未来。等待那些将与我们同行,或是继承我们事业的后来者,用她们的功绩去填满。” 我拿起笔,在图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字。 “我为碑文拟了草稿:无名者长明,无声者永唱。”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反抗,这是一场宣告。 我们不向皇权乞求认可,我们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传承和信仰。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守心堂的根,不在朝廷的恩赐里,而在 народ的记忆中。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了出去。 仿佛不是人在传递,而是风在低语,水在流淌。 第二天开始,王府门外就变得不再平静。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农,颤巍巍地送来了他家祖传了三代的药锄,锄刃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弯浅月,他说,这是他家几代人吃饭的家伙,也是救人的家伙,理应放在祠堂里做祭器。 一位眼盲的孩童被母亲牵着手,送来了整整一百幅用粗布绣成的《童谣图谱》。 孩子的母亲泣不成声,说她的孩子当初就是靠着守心堂的医女唱着这些童谣喂药,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现在她把这些图谱挂在祠堂的廊下,希望那些歌声能永远陪伴着那些无名的先医们。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个曾经因为调包药材而被我惩处的“假医使”。 他在王府门前长跪不起,献上了一本他亲手抄录、熬了无数个夜晚补全的《脉案补遗》。 他说,他错了,但他现在明白了,医者仁心,不在于身份,而在于是否对得起每一份托付性命的信任。 人心,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汇聚而来。 到了第七日的清晨,天还未亮,王府外已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百姓,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豆大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 然后,不知是谁起了头,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呼喊响起,继而汇成响彻云霄的合唱: “守心不归天,只属万家灯!” 那声音,不是请愿,是宣告。 它在告诉高高在上的皇权,有一种力量,是他们永远无法收编,也无法夺走的。 吉时已到。 我挺着愈发沉重的身子,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建的祭台。 孕晚期的疲惫几乎要将我吞噬,但此刻,我感觉不到丝毫倦意。 我接过火折,亲手点燃了祭台中央的第一盏心灯。 就在灯火亮起的那一刹那,身后的青鸾指尖微动,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磷火,猛地升上高空。 幽蓝的火焰在黎明前的天幕上迅速铺开,最终汇成一个巨大而苍劲的“守”字,光芒万丈,竟将天边的晨曦都压了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药婆婆拄着拐杖,走到祭台前,用她那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宣读我们共同写下的祭文:“今日,我们不立庙规,只立人规;不拜上位,只敬初心!” 万众瞩目之下,始终默默立于我身侧的萧凛,突然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锵然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他竟削下了自己蟒袍的一截袖角,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入了眼前的火盆之中。 那块象征着他亲王身份的布料,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我萧凛,”他转过身,面向万千百姓,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亦为守心之人。”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仅仅是在支持我,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份和未来,为这座祠堂,为守心堂,做最沉重的背书。 仪式接近尾声时,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块原本光滑如镜的黑色无字石碑,在跳跃的灯火与磷光的映照下,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发丝的纹路。 人们好奇地凑近,才骇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纹理,而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 老农的,盲童母亲的,悔过的假医使的,还有成千上万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百姓的签名……它们交织在一起,彼此相连,宛如天成,仿佛这石碑从诞生之初,就承载了这万民的姓名。 “碑……碑上自己生出字来了!” 钦天监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皇宫,高呼“异象惊神”。 据后来传出的消息,皇后在坤宁宫勃然大怒,当即便要遣禁军去王府砸了那“妖碑”。 却被皇帝拦下了。 他只是站在摘星楼上,遥遥望着王府上空那个久久不散的“守”字,对皇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没看见吗?那不是字……那是人心堆出来的山。” 山,是砸不碎的。 我靠在萧凛宽阔的肩头,望着眼前那片生生不息的灯海,低声说:“现在,他们想灭,也灭不掉了。” 这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让我和所有守心堂的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完全放松。 我知道,一座用人心堆起的山,固然坚不可摧,但也最是碍眼。 尤其是,碍了那位天下至尊的眼。 胜利的喜悦在空气中弥漫了整整三日。 王府内外渐渐恢复了平静,祠堂的修建在百姓的自发帮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充满希望。 然而,我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座堆起来的山太高了,高到了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再忽视它的存在。 而当一座山挡住了一条非走不可的路时,移山,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选择的移山方式,会是那样的雷霆万钧,又那样的……体恤入微。 深宫的锦盒之中,那枚被遗忘许久的铜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努力从坚硬的旧壳中,挣脱而出。 第187章 王爷,这天下是咱们的诊室! 那种奇异的骚动自我心底升起,仿佛与京城地底深处的某种脉动合而为一。 它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压抑着、期盼着的灵魂。 旧的秩序,那坚硬而冰冷的外壳,正在我眼前一寸寸地龟裂。 “娘娘!不好了!”秋月几乎是滚着进来的,一张小脸煞白,手中的信报被她攥得变了形,“宫里来旨,陛下……陛下他要亲临守心书院!” 我正在临摹新一批的《童谣集》插图,闻言,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朵不祥的乌云。 我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那墨迹,淡淡地问:“说下去。” “陛下说要‘体察民瘼’,观摩书院立祠之礼。还……还点了名,要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诊治三名太医院都束手的重症患儿。”秋月的牙齿在打颤,声音里带着哭腔,“若是治不好,便要以‘妄立私祠,惑乱纲常’的罪名,将咱们……将咱们一网打尽!娘娘,这分明是鸿门宴!” 药婆婆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将碗重重放在我案上,冷哼一声:“何止是鸿门宴,这是天子设下的断头台。我刚得了消息,那三个孩子,都被人动了手脚,刻意用药物扰乱了脉象和症状,混淆视听。他们就是要逼你失手,要让你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然后跪下来,求他们高抬贵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冷光,“他们要你跪着求恩,不许你站着定规。” 我终于放下笔,慢慢站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紧张,不安地动了一下。 我望向窗外祠堂的方向,那里供奉着无数夭折孩童的牌位,也供奉着我那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儿。 那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战场。 唇边,却绽开一抹轻浅的笑意。 “既然是天子亲自出题,那我这应考之人,请全天下的父母师长一同来做个见证,也不算逾矩吧?”我回过头,眼里的光芒让惊慌失措的秋月和一脸凝重的药婆婆都为之一怔。 “那就……让天下人一起开方。” 那一夜,守心书院东院灯火通明,仿佛将半边天都燃亮了。 京城十七处分堂的主事、自发成立的家长会代表、以及从小医使中选拔出的骨干,近百人齐聚一堂。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绝,他们知道,这一夜的谋划,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我站在人群中央,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诸位,”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陛下要考我沈青黛一人,我却想借此机会,考一考我们共同建立的这套‘守心之法’,究竟能不能经得起天问。” 我提起笔,在宣纸上画出一个巨大的九宫格。 “此为‘群诊九宫局’。”我指向格子,“我们将天下童子之疾,以《童谣集》中的常见描述为纲,归为九大类:‘热、咳、斑、惊、泻、喘、厥、疹、眠’。明天的三位患儿,无论症状多么复杂,都离不开这九个范畴。届时,每一类病症,将由三组熟悉此症的家庭代表共同商议,将孩子的表现与我们平日总结的验方对应。你们的讨论结果,会立刻汇总到这里。” 我顿了顿,看向药婆婆:“最后,由药婆婆与几位经验最丰富的民间大夫组成的‘核验堂’,对所有验方进行安全性评估,确保万无一失。” 青鸾上前一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娘娘放心,贡院外墙的‘灯讯台’已经备好。九宫局的每一格讨论有了初步进展,我们就亮一盏对应的灯笼;若有争议,则灯笼明灭不定;若达成共识,则灯火长明。城中百姓,抬头可见,人人皆可为参谋。” 我环视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坚毅的脸庞,深深吸了一口气,腹中的悸动也渐渐平息。 “记住,这一诊,不是我沈青黛在看病,”我一字一句,重重说道,“是这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为我们的孩子把脉。” 吉时,观礼之日。 皇帝的仪仗如同一条金色的巨蟒,盘踞在守心书院之外。 问心台上,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三名病童被抬了上来,躺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一个浑身滚烫,一个咳喘不止,另一个则遍体红疹,神志不清。 太医院令上前一步,正要按惯例代述病情,我却抬手制止了他。 “启禀陛下,”我朝龙椅上的天子福了一福,声音清朗,“敢问陛下,治病之人,可否先听病人自己说?” 满场哗然。让三岁小儿自述病情?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帝的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真切,只听他沉声道:“准。” 我无视了太医院令铁青的脸色和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第一个发热的孩子面前,蹲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仿佛在哼唱一首童谣:“宝宝乖,告诉姨姨,你是不是‘夜里发热像小炉,脚心出汗不肯哭’?” 那孩子原本迷迷糊糊,听到这熟悉的话语,竟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台下,人群中一个妇人瞬间泪崩,捂着嘴泣不成声:“这句……这句是我平日哄他睡觉时教他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站起身,朗声道:“秋月,将《自察歌单》发下去。”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份歌单被迅速分发到场内上百名带着孩子的家长手中。 那上面印着的,尽是些“我家娃娃怎么了”的大白话问题,诸如“舌苔是白还是黄?”“大便是稀还是干?”“爱出汗是头顶还是后背?”……简单明了,一看就懂。 “请诸位家长,对照自家孩子平日的状况,填写这份歌单。半炷香为限。” 百官们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闻所未闻的“问诊”方式,从最初的鄙夷,渐渐变为惊疑。 他们看到,那些原本手足无措的父母,此刻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仔细地回忆、填写,那专注的神情,竟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半炷香后,歌单收回,九宫局前,各组代表早已等候多时。 信息被飞快地归类、比对、讨论。 贡院外墙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时而闪烁,时而长明,将无声的辩论昭告全城。 最终,所有的信息汇聚到我面前的九宫图上。 三名患儿看似迥异的病症,在万千家庭的经验映照下,露出了共同的根源。 我执笔,在众人瞩目下,于九宫图的核心写下诊断: “三童皆为‘湿热蕴毒,误用寒凉致陷’。” 此言一出,太医院首席御医霍然站出,厉声反驳:“一派胡言!三子症状天差地别,岂能一概而论!且依你所言,当用辛散透达之法,我倒要看看你开出什么虎狼之药!” 我从容不迫,提笔写下药方:“甘露消毒丹,化裁。” “此方过于峻猛,小儿脏腑娇嫩,如何受得!”首席御医抓住把柄,不依不饶,“若有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压力几乎要将人碾碎。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本王来担待。” 萧凛不知何时已从席间起身,缓步走到我身边。 他看都未看那御医,径直从腰间解下一枚象征他摄政王身份的龙纹玉佩,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正在煎药的陶罐之中。 “本王以摄政之血为引,”他的声音如金石掷地,震慑全场,“若药有差,唯我是问。” 再无人敢发一言。 药汁很快煎好,呈深褐色,散发着复杂的草药气息。 我亲自盛起一勺,在众人面前,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药性,确认温和无误。 然后,才在三位母亲的注视下,一勺一勺地喂给她们的孩子。 整个过程,由家长会选出的代表轮流在旁监督,不容任何猫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问心台上一片死寂。 两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名病童齐齐发出了一阵透汗,那滚烫的体温、急促的咳喘、骇人的红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最先那个发热的孩子,甚至缓缓睁开了眼睛,含混地唤了一声:“娘……” 皇帝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拂袖而去。 然而,他终是站起了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案前。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萧凛,只是拿起一方早已备好的铜印,亲手将其重重地顿在我的方子旁边。 印章上,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民医通鉴”。 “从今日起,”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心书院所录医案,等同太医院案卷。凡经守心书院汇编、三年三效之民间验方,即可录入国典,颁行天下。” 礼毕归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刚刚松懈,一股剧烈的绞痛便从腹部猛然袭来,瞬间席卷全身。 产房的灯火彻夜通明。 我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鬓发,每一次阵痛都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拆散。 药婆婆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苍老而温暖,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别怕,青黛。你肚子里这个,是听着千万人说话长大的,是个有福的。” 子时整,当满城归于寂静之时,一声嘹亮至极的婴啼,如利剑般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接生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娘娘您快看,小公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极了咱们书院门口那盏心灯!” 萧凛抱着被襁褓裹好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送到我跟前。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那小小的婴孩,竟也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当他的目光与我的相接,他竟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认得我们每一个人。 青鸾悄悄推开了窗。 刹那间,一片璀璨的光海涌入眼帘。 没有磷粉,没有歌谣,满城的百姓,竟家家户户自发地点燃了门前的灯笼。 那一点点的光,汇聚成河,汇聚成海,将整个京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秋月含着泪,展开一张刚从街头巷尾传抄来的纸条,用哽咽的声音读出那首最新的童谣: “爹娘讲,守心话,小娃娃,接下了。” 我靠在萧凛温热的肩头,望着窗外那片由万千信任与守护汇成的星河,轻声说道:“你看,这天下……终于成了我们的诊室。” 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照进房内,落在那枚曾伴我多年的铜哨上。 那铜哨上的裂痕不知何时已遍布全身,此刻在晨光中,竟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细微的灰烬。 风自窗外吹入,将那灰烬卷起,吹散,融入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清晨的呼吸里。 旧世的枷锁,终究是碎了。 第188章 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医引”! 烛火在产房内跳跃,映着我怀中安睡的孩儿,那温暖驱散了我身体里最后的寒意。 我以为这场仗已经胜了,我和我的孩子,我们一同挣脱了那道无形的枷锁。 药婆婆为孩子裹上最后一层襁褓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她凑近烛火,托起我儿小小的脚踝,脸色在摇曳的光影中变得凝重无比。 我撑起身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孩子白嫩的脚踝处,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几缕淡青色的纹路,细密如草木根脉,蜿蜒而上。 我伸手轻触,那片肌肤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 “这是……‘医引之体’。”药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年,只在师门的孤本上见过一嘴。这体质百年不遇,天生能感知百药之性,更能共通众生之痛楚。” 我的心骤然揪紧。 这不是祥瑞,这是将我儿置于风口浪尖的谶言。 青鸾闻讯,连夜翻遍王府藏书,终于在一部名为《灵枢残篇》的上古典籍中找到了佐证。 书中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称此体质者,皆为“医道承命之人”,生来便要背负医道的兴衰。 我们竭力封锁消息,可命运的洪流却由不得我们掌控。 仅仅过了一夜,府外竟有孩童唱起了古怪的童谣:“心灯亮,医引降,娃娃哭一声,病气退三丈。”那歌声清脆稚嫩,却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我儿与整个京城的目光紧紧缠绕在一起。 秋月慌张地跑来禀报,脸色发白:“王妃,不是我们的人传出去的!是东市那个卖麦芽糖的刘老头最先哼起来的,现在……现在整条街的孩子都会唱了!” 这童谣像一滴墨,迅速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晕开,搅动了平静之下的暗流。 萧凛回来时,满身寒气,俊朗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冰霜。 他告诉我,皇帝表面上赐下铜印,嘉奖我开立女医分堂,可内廷的密令却已悄然下达,命太医院以“备案授牌”为名,将各地郎中尽数收编,名为规范,实为掌控。 更有甚者,几位言官联名上奏,直指我“妇人立教,婴孩为符”,是巫蛊之祸的开端。 “奏本的背后,是老三和老七的影子。”萧凛的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铁,“他们想踩着我们的孩子,把你好不容易推开的门重新关上,再立起他们那套吃人的旧规矩?”他猛地握住腰间的佩刀,眼中杀意凛然,“那本王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京城的呼吸!” 我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 他们要毁掉的,不仅是我的心血,更是我儿的性命。 恐惧如藤蔓般缠上我的心脏产后第三日,我不顾药婆婆的劝阻,执意起身,靠在引枕上开始撰写我构思已久的《守心幼科辑要》。 身体的虚弱与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冷汗浸湿了中衣,但我手中的笔却从未停下。 我在书中明确提出,“小儿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他们绝非缩小的成人,用药必须另立法度,不可再沿用虎狼之药。 每一字,都凝聚着我前世的经验与此刻为人母的血汗。 首卷完成后,我让秋月立刻抄录数份,送到七个城门的百姓接诊点,并附上一句:“此书成于母乳与血汗之间,愿万家稚子免于误治之苦。” 那夜,京城十七处守心堂分堂,同时点亮了门前那盏象征着希望的心灯。 灯火之下,无数焦急的父母带着他们病中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诵读着《辑要》上的新章。 那些稚嫩的童声汇聚在一起,琅琅之音仿佛春雨,滋润着这片被陈腐规矩禁锢已久的大地。 青鸾悄然立于我身后,低声记录着:“民心已成药引,比世间任何秘方都更猛烈。” 五日后的早朝,风暴如期而至。 礼部尚书出列,慷慨陈词,请求陛下废除“民间验方入典”的制度,认为医道正统必须由太医院专审专断。 高坐龙椅的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却悠悠转向萧凛:“王弟以为,你那尚在襁褓中的‘医引’,真能替这天下把脉吗?” 萧凛自人群中走出,身姿挺拔如松。 我虽不在场,却能从他的转述中想见他当时坦然无畏的神情。 “陛下可知,昨夜全城三十六例小儿急症,皆是依《辑要》上的初方得以化解?其中,还有吏部侍郎与安远侯府上的两位小公子,若按太医院的旧法施治,此刻恐怕已是药石无医。”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金殿之上,“至于‘医引’……”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臣不知什么医引,臣只知,那是我萧凛的儿子,更是这京城、这天下千万父母盼来的希望!” 满殿死寂。 唯有窗外晨风吹动檐下的宫灯,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有无数人的心声正汇成潮音,涌向这座权力的中心。 当夜,我儿安儿忽然有些低热,却不哭不闹。 药婆婆抱着他在院中观星测脉,神情愈发惊疑。 京城的冬夜,星子清冷明亮。 她忽然指着安儿轻颤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天际,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片刻后,她猛地冲回房中,从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九星药象图》。 她将图卷在我面前展开,颤抖的手指点在图上,又看看安儿。 “王妃,您看!”她指着安儿的胸口,“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竟与这图上记录的‘人参’之气波动完全同步!还有他指尖的微颤,恰好对应天上北斗七星中的摇光星位!” 药婆婆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复杂神色。 “老天,这不是普通的医引……他……他是个‘活药典’啊!他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试炼百草千毒,甚至能用哭声去调和药石的阴阳!” 话音未落,庭院中,屋檐上积了数日的白雪,竟在无风的夜里簌簌滑落,仿佛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句谶言而震动。 我低下头,凝视着儿子眉心那点小小的朱砂痣,轻轻抚摸着他温热的小手。 我的孩子,我的安儿,原来你生来便要承载如此沉重的宿命。 “那你就好好长大。”我对着他熟睡的脸庞,轻声许下誓言,“把那些被尘封的、被禁锢的、被遗忘的,那些他们不敢写的方子,一一唱给这世人听。” 萧凛带来了宫中最新的消息,那几位上奏的言官被皇帝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几句,朝堂上的风浪暂时平息了。 京城的灯火依旧温暖,百姓的赞誉声也如潮水般涌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抱着安儿,站在窗前,看着满城安宁的夜色,心中却无端升起一丝寒意。 我总觉得,这过分的平静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那些被萧凛用雷霆手段压下去的敌人,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明处的刀剑虽然收回了鞘,但暗处的毒,往往才最致命。 风向似乎变了,吹在脸上的不再是冬日的凛冽,而是一种黏腻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第189章 你们想夺走他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息便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带着腐朽草木与陈年脂粉混合的怪味,盘踞不去。 这味道,我曾在宫中最阴暗的角落闻到过,那是失势的怨怼与不见天日的阴谋发酵而成的味道。 秋月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蜡黄的纸,脸色比纸还难看。 “小姐,您快看!”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异常细腻光滑的纸张,不是寻常百姓家能用的。 纸上是一副粗劣却极具煽动性的简笔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嘴巴夸张地大张,正对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者吸气,老者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妖婴噬元,祸延三代。 “一夜之间,城东城西的巷子口、布告栏,甚至是几家药铺门口,都贴满了这个。”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愤怒,“茶馆里已经传疯了,说咱们守心书院治好的孩子,都是小公子拿命换的,说他……说他是借着药气吸食别人的阳寿。已经有两户人家打发下人来问,是不是该停了诊疗。” 我将那张揭帖凑到鼻尖轻嗅,除了寻常墨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甜香,若有似无,却能勾起人心底莫名的烦躁。 “秋月,去查。纸张、墨,还有张贴这些东西的人。” 我的镇定似乎给了她主心骨,她用力点头,转身便走。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带回了结果。 “小姐,您料得没错。这纸是尚纸局特供浣花纸的次品,按规矩是不能出宫的。墨里,奴婢找相熟的香料师傅闻了,混了西域的迷心香,少量闻着能安神,可一旦混在墨里大面积散开,闻久了,便会让人心浮气躁,信谣传谣。”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讥讽,“最可笑的是,我去寻了几个领赏钱张贴的泼皮和老妪,他们根本不识字,只知道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让他们贴的,贴一张赏十文钱。连字都不会写的老妪都能领赏张贴,背后的人是多想让这满京城的百姓都变成傻子?” 我将揭帖扔进炭盆,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们不是想让百姓变傻,是想让百姓变疯。恐慌是最好的武器,它不需要逻辑。”我站起身,走向内室。 安儿正在熟睡,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匀净,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他不是妖孽,他是我的软肋,也是我最坚硬的铠甲。 “秋月,传我的话出去。”我凝视着我的儿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我要设‘十童共养局’,遍请京中十位束手无策的重症患儿入府。让他们与安儿同住,每日同嬉一刻。我亲自记录他们的脉象气血变化,再请太医院的张院判带人前来,共同监看,日日公示。” 秋月愣住了:“小姐,这……这不是把小公子置于险地吗?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谣言止于事实。我要让全京城的人亲眼看看,我的安儿,究竟是‘妖婴’,还是‘药婴’。” 王府的动作很快,帖子一发,京中但凡有些门路的,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来。 我亲自挑选了十个病症各异且最为棘手的孩子,有常年高热不退的,有皮疹流脓不止的,还有一个吏部侍郎家的小千金,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咳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看过无数名医,都说活不过七岁。 共养局设在王府最开阔的暖阁,熏香、药浴、饮食都由我亲自调配。 头两天,孩子们的情况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精神好了些。 外面的流言愈发汹涌,甚至有人说我这是在集中“饲养”,方便我儿吸食。 我置若罔闻,每日只是安静地记录、观察。 转机发生在第三日午后。 安儿醒了,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人抱。 我抱着他,和孩子们一起坐在铺着软垫的地上玩九连环。 那个吏部侍郎家的小千金,怯生生地看着安儿,小脸上满是病气。 安儿却像是很喜欢她,主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瘦弱的手指。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小姑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的母亲当场就吓白了脸,几乎要晕厥过去。 随侍的太医也慌忙要上前。 “都别动!”一声苍老而有力的断喝响起,是药婆婆。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女孩。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女孩猛地咳出了一口东西,不是寻常的痰,而是一团拳头大小、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的粘稠物。 那东西一落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咳出这口黑痰后,女孩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顺下来,原本惨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 药婆婆上前,迅速为女孩把脉,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暖阁,也传给了外面无数竖着耳朵探听的下人:“此为‘气感引毒’!小公子天生药体,与百草相亲,其气纯净无比。与之相触,能引动病患体内郁结最深沉的毒气,将其逼出体外!这不是噬元,这是排浊!是救命!”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张院判冲上去亲自验证,片刻后,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没错,没错!脉象由沉滞转为清润,这是大好的迹象!神了,真是神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王府,飞遍京城。 前一日还在唾骂“妖婴”的百姓,一夜之间改了口风。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新的歌谣:“小手牵一牵,药气走周天。黑痰吐出来,活命过大年。” 萧凛在我身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早就说过,我们的儿子,是上天赐予的珍宝。”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我原以为这已是最大的支持,却不想,他的动作远不止于此。 第二日,北衙禁军的铁甲卫士便出现在了所有与守心书院相关的诊疗点门口,他们面容冷肃,手按刀柄,往那一站,便是最强硬的表态。 紧接着,宫里传出消息,王府之前为方便百姓自查身体编写的《自察歌单》,被萧凛命王府乐师重新谱曲,改编成了宫廷雅乐,竟成了皇子们启蒙课上的必修内容。 据说,三皇子在课上讥笑安儿为“野童医引”,被萧凛当场听见。 他一言不发,直接在皇帝面前跪下,声如洪钟:“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此子清白,若有一日违心,甘受千刀万剐。”那一刻,整个上书房落针可闻。 皇帝震怒,将三皇子斥退,罚抄百遍孝经。 虽未明着嘉奖,却破例默许了王府在贡院旁,京城文气最盛之地,建立一座“幼医观象台”,用以观测记录安儿与药气共振的规律。 这番雷霆手段,彻底镇住了那些宵小之辈。 然而,真正的敌人,却在更深的水下。 那夜,药婆婆悄悄找到我,神色凝重。 “青黛,小公子这几日,一闻到兰草香便会啼哭不止,我怀疑,他感应到的不是寻常兰草。”她拿出一张图谱,指着其中一株形态奇特的兰花,“皇家药圃深处,应该有这株‘忘忧引’。此草极为罕见,能放大百草之性,也能……揭示一些陈年旧毒。”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青鸾是我的影子,也是玄冥阁曾经最锋利的刀。 我只说了一句“去取样”,她便领命而去。 子时,药婆婆带着青鸾依计潜入皇家药圃外围。 不料,她们刚采到样本,就被大批守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统领手持金牌,高声喝道:“奉皇后手谕,捉拿擅闯禁地盗取仙草的贼人,格杀勿论!” 皇后?她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就在长刀出鞘的瞬间,青鸾将一枚早已备好的、带着裂口的竹哨凑到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急响。 那是玄冥阁最高级别的密令信号,一声召集,三息必达。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同时,三息之内,十七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的檐角、树梢悄无声息地跃下,手中短刃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没有惨叫,没有缠斗,只有金属入肉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前后不过十息,所有守卫尽数被制服。 青鸾护着药婆婆迅速撤离,临走时,药婆婆望着怀中那株在月下泛着幽光的兰草,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们怕的不是安儿……他们怕的,是这株‘忘忧引’,能揭开当年先帝暴毙的真相。”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秋月听闻此事后,眼神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她主动请缨:“小姐,硬的我们来了,软的也该跟上。我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次日清晨,一个“百婴齐声”的计划悄然展开。 秋月召集了近百名曾受守心书院救治、如今已活蹦乱跳的幼儿,教了他们一首新编的童谣。 这些孩子的父母对王府感恩戴德,一听是为小公子正名,无不应允。 于是,在晨光熹微中,上百名幼儿在家人的带领下,聚集在巍峨的皇城根下,用他们清脆稚嫩的嗓音,齐声唱了起来: “阿娘莫怕黑帖子,我家弟弟会开方;谁说娃娃不懂病?他哭一声百草香。宫里娘娘金玉贵,哪知我辈米汤香;再敢害我小神医,叫你日日睡不香!” 歌声稚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顺着风,飘过护城河,越过高高的宫墙,连皇帝寝殿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那歌声唱了一整个清晨。 当晚,内务府的人便悄悄出动,将城中所有残存的揭帖尽数撕下,付之一炬。 而坤宁宫赏给林婉柔府上的一对赤金凤头钗,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锦盒里,只附了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此祸,不敢沾。 这一局,我们似乎赢了。 盘踞在京城上空的阴霾暂时散去,就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始终悬着。 这几日,春寒来得异常诡异,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时节,那股寒气却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药婆婆也总皱着眉,说今年的草药长势不对,根茎里都透着一股“败气”。 夜里,安儿睡得尤其不安稳,时常在梦中惊醒,啼哭不止。 我抱着他,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里,有一股焦躁的热流在乱窜。 我哼着歌谣哄他,他却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衣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我看不见的、可怕的东西。 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的身体烫得有些不正常。 我听着窗外寂静的夜,那份寂静里没有丝毫安宁,反而像是在为什么可怕的事情积蓄力量,宛如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片刻的死寂。 第190章 娘娘,咱们把太医院“传染”了! 那扇窗最终还是被敲响了,急促的三声,像三枚冰冷的钉子,将我从沉思中钉回了现实。 是秋月。 她甚至没等我开口,就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寒气与草药味的微风卷了进来。 “姑娘,东城出事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 东城区是京中人口最密集的坊区之一,多是平民百姓,此刻,那里正沦为人间炼狱。 孩子们起病极快,先是高热,继而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筛糠,任凭父母如何哭嚎呼唤,都只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太医院那帮人呢?”我一边问着,一边快步走向药柜,脑中已在飞速运转。 “去了,”秋月跟在我身后,语气里满是鄙夷,“还是老一套,什么‘肝风内动’,开的方子全是‘熄风镇肝汤’加减。结果呢?灌下去的孩子,抽搐是停了,可人也彻底昏死过去,连气儿都弱了!” 我猛地合上药柜的抽屉,发出一声闷响。 “蠢货!告诉我们的人,这不是风,是水!” 春日回暖,积雪消融,污秽之物随之渗入地下,东城区地势又低,井水首当其冲。 这种湿热疫毒,以重药镇肝,无异于抱薪救火。 幸而我早有预料,守心分堂在开春时便公布了《净水三策》,教百姓如何用明矾、石炭、细沙净化水源,更备下了足量的“银花藿佩散”。 “方子和净水法都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百姓们信我们,好多人连夜去分堂门口排队领药,喝了药的孩子,热度很快就降下来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块大石并未完全落下。 官方的壁垒,比疫病本身更难攻克。 果然,真正的交锋很快就来了。 太医令张院判的嫡亲孙子,也染上了这怪病。 他的儿子,张太医,是出了名的顽固派,坚信祖宗之法,硬是守着“熄风镇肝汤”给亲儿子灌了三天。 三天后,孩子已经抽得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成一个痴儿瘫儿。 最后,是张院判亲自用藤条把儿子抽出了家门,命他抱着孩子跪到了我守心堂的门前。 我见到那孩子时,他小脸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没多说一个字,立刻施针,撬开他的牙关,将稀释后的“银花藿佩散”一点点喂了进去。 半日之后,孩子悠悠转醒,哭着喊了一声“爷爷”。 张太医当场泪流满面,对着我磕头如捣蒜。 而第二天清晨,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年过花甲的张院判,竟带着已经痊愈的孙儿,长跪于守心书院门前,双手高高捧着一本册子,上书“悔误录”三字。 他老泪纵横,声震长街:“老朽固步自封,险害亲孙性命,更误了满城患儿!恳请沈先生将此录载入《守心案牍》,以老朽之过,警示后人!” 我快步上前,没有受他这一拜,而是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张院判,医者无贵贱,救得了人,就是良方。” 这一跪,跪碎了太医院最后的颜面。 我趁势推出“太医体验日”,从太医院中挑选了十二名最年轻、思想最活络的御医,让他们换上布衣,以学徒的身份在守心堂跟诊。 起初,他们个个眼高于顶,对我们那些看似“粗浅”的问诊方式嗤之鼻鼻。 直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母亲抱了进来,说他腹痛数日,茶饭不思。 几位御医轮番上阵,望闻问切走了个遍,都只说是寻常积食。 轮到我的一位学生时,她没有急着切脉,而是递给孩子一张纸和一根炭笔,柔声问:“宝宝,能不能告诉姐姐,肚子里是怎么疼的呀?把它画出来好不好?” 那个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笔,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不断盘绕的蛇。 一瞬间,那几位年轻御医的脸色全都变了。 蛔虫重症! 这种病症,脉象极其隐晦,若非经验老到的国手,极易漏诊,而这孩子竟用一幅画,将病因直白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就是我的“问童三式”,孩子的话语或许不清,但他们的感受与想象,却能最真实地反映病灶。 数日后,十二人中,有三位御医主动上书,请求调任守心附属医馆。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在宫里看的是‘贵体’,在这里,才看得见真正的‘病’。” 如果说,张院判的悔悟和御医们的倒戈,是从内部瓦解了旧体系的权威,那萧凛的动作,便是用最锋利的刀,从外部劈开了最坚硬的壁垒。 他在军中直接推行了一条铁律:“将士家属优先诊疗”政策。 规定凡京中驻军将士的家眷,无论长幼,一旦患病,必须首先由守心体系备案的医生进行初诊,否则军法处置。 一名安远伯的夫人,素来看不上我们这些“民间郎中”,觉得自降身份。 她的幼子发热,她偏要绕过守心堂,去请宫里的老御医。 一来二去,延误了最佳时机,孩子最终没救回来。 全军哗然。 萧凛的处理方式,冷酷得令整个朝野为之震颤。 他亲至安远伯府,当着所有军属的面,将那伯爵夫人的家牌位当众焚烧,声音如冰:“在我治下,军人的后背是用来守护家国的,不是让你们这些蠢妇拿孩子的性命去赌那点可笑的规矩!不配为母者,不配入我军属之列!” 此事之后,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连一向与萧凛政见不合的宰相,都悄悄遣人,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送来,报名了守心幼医学徒班。 三个月后,东城的疫病早已平息,京城的天空前所未有的清朗。 太医院呈上了一本新修的《广济方鉴》,其中足有三成验方,都在下面用小字恭敬地注明:“源自守心民间辑录”。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说要赐我“御前医正”之衔,享二品俸禄,掌管太医院幼科。 我婉拒了。 我什么官衔都不要,只求他下一道旨意,将我编纂的《守心幼科辑要》刻板印刷,发往全国各县的学堂,不收分文。 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应允。 归府的马车上,我有些疲惫,靠在萧凛的肩头。 他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揽得更紧了些。 我掀开车帘一角,正好看见街边,几个总角小儿正用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其中一个奶声奶气地哼唱着:“甘露消毒饮,清热又利湿,妈妈快记清,宝宝不生病。” 我忍不住笑了,转头看向萧凛:“你看,咱们没去抢什么地位,可他们的嘴、他们的心,早就被我们‘传染’了。” 他眼中也漾着笑意,是那种风雪停歇后的温柔。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守心堂的招牌前所未有地响亮,求药问诊的人络绎不绝。 摊子铺得越大,人心就越容易松懈。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街道,心中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 如今,从药材的采买、炮制、分发,到学徒的培养和派遣,每一个环节都牵动着无数人的性命,环环相扣,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尤其是那些发往各地的成药,药方是我们心血,药材的品质,更是救人的根本。 第191章 太医院的方子,也开始“发烧”了! 这话音刚落,学徒阿福便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堂,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拧出水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用过的药包纸,声音都有些发颤:“东家,东家您快看看!东坊那边复诊的几个孩子,吃了太医院送来的‘清瘟化浊散’,不但没好利索,还添了轻微腹泻和夜里惊啼的毛病!”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东坊疫后初定,孩子们的身体本就虚弱,经不起半点差池。 我接过那几张尚带着淡淡药味的纸,立刻吩咐秋月:“去取些药渣样本,快!” 秋月应声而去,我则将阿福带到药婆婆面前。 婆婆正在打盹,闻声睁开浑浊却精明的双眼。 她没有看药渣,而是捻起一小撮,放在特制的香炉里,以文火炙烤。 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 “不对,这味儿不对。”她笃定地睁开眼,看向我,“方子像是我们的,但魂儿被抽了。佩兰的清冽之气弱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僵蚕的腥燥。他们这是照方抓药,依葫芦画瓢,却根本不懂‘湿去则风自熄’的道理。佩兰化湿醒脾,是此方君药,没了它,僵蚕的熄风之力就成了无根之木,反而会耗伤小儿脾胃阳气,阳气不固,自然腹泻夜惊。” 我心中了然,又追问一句:“这方子,可曾录入我们送去修订的《广济方鉴》档册?” 秋月恰好取来档案核对,她翻了几页,脸色凝重地摇头:“回小姐,没有。我们送审的方子里,这张‘清瘟化浊散’的加减法,被他们以‘尚需验证’为由驳回了。” 指尖在光滑的案角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驳回我的方子,却又偷偷摸摸地用,还用得如此错漏百出,造成不良后果。 这盘棋的意图昭然若揭。 有人想借太医院之手,毁掉守心堂的声誉,让京城的百姓觉得,即便是我们守心堂的好方子,到了他们手里也会被“煮坏”,从根源上动摇人们对我的信任。 我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对秋月说:“放个风声出去,就说守心堂因疫后复诊效果不彰,将重审所有合作御医的资质,凡经手过守心堂方剂者,皆在审查之列。” 这消息如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太医院,立刻激起了水下的暗流。 果然,第二天午后,就有三位面生的年轻御医,避开耳目,各自抱着一个病恹恹的患儿,从侧门求见。 他们衣着光鲜,神情却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为首的一人见到我,几乎要跪下,被我伸手扶住。 他眼圈泛红,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院里的刘副使他们,不仅擅自篡改您传出来的方子,还严令我们不许对任何人提及药方源自守心堂。孩子们吃了药不见好,罪责却要我们这些开方的人来担。我们……我们也是医者啊!” 我没收他们带来的厚礼,也没问他们的名字,只是将他们请到偏厅,那里已经有五六个三到五岁的孩子在玩耍。 我对他们说:“几位大人不必多言,且看一场游戏。” 我拍拍手,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岁男童跑到我跟前,我笑着问他:“宝宝,前几日肚子不舒服,是怎么个不舒服法,唱给叔叔们听听?” 那孩子毫不怯场,奶声奶气地唱起了我教他的童谣:“肚肚胀,像鼓皮,咕噜咕噜响不停。放个屁,噗一声,浑身舒坦笑嘻嘻。” 歌声清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食积化热,浊气不降,最典型的症状便是腹胀如鼓,得矢气而后快。 我翻开其中一位御医带来的脉案,上面对他所抱患儿的诊断赫然写着四个字——“肝旺脾虚”。 我指着那脉案,又指着唱童谣的孩子,轻声问:“诸位大人,你们是信这白纸黑字,还是信一个孩子最直观的感受?”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御医当场便落了泪,他哽咽道:“我们……我们不是不想救,是不敢写。写‘食积’,便意味着前头诊治的御医判断失误,是打他们的脸。我们人微言轻,只能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小心翼翼地修修补补……” 看着他们绝望而又渴望的眼神,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当即宣布:“守心堂即日起,于正门外设立‘匿名验方通道’。无论医者或是寻常百姓,但凡有经过验证、行之有效的改良方、家传方,皆可写下投入特设的铜箱之中。署名与否,悉听尊便。所有验方一经采纳,守心堂必将其录入《民医续编》,每月刊发,传阅天下。” 这无异于在太医院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上,开了一扇窗。 消息传出,三日之内,铜箱便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手稿。 第一期《民医续编》刊出时,竟有十七条详实的手稿,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来自太医院的低阶医士。 其中一条治疗小儿夜啼的“龙骨安魂汤”,其配伍思路与用药节律,竟与我一直在为小公子调理身体的思路完全契合。 药婆婆抚着那薄薄的册子,眼角湿润,不住地感叹:“这些孩子,这些孩子……他们心里都亮堂着呢,早就在偷偷地学,偷偷地记了。” 这股由下而上的力量,显然也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某日深夜,萧凛突然召见了北衙禁军统领,只下了一道密令:彻查太医院三年内所有药材采买账册,一笔一笔地对,一味一味地验。 三日后,一份厚厚的密报呈上了他的案头。 结果触目惊心,三年来,太医院采买的所谓“道地药材”,竟有超过六成是产地不对、年份不足的劣质替代品,而主事的太医每年从药商手中收受的“孝敬”,足以在京郊再造一座守心书院。 萧凛看完密报,只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将账本直接呈上御前,而是命人将副本直接送往守心书院,并附言一张:“让他们自己看看,是谁在拿百姓的命换银子。” 这无异于一把火,直接点燃了民间的怒火。 账本的抄录本被张贴在书院门口,百姓们奔走相告,群情激愤。 很快,一首新的童谣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唱:“太医院,药材假,黄芪当柴把,人参是萝卜。吃不死,也拖垮,谁拿命来换银花?” 舆论的压力,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来得更快,更猛烈。 十日后,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太医院副使的官袍,亲自登门。 他没有了往日的倨傲,脸上满是疲惫与灰败。 他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到我面前,深深一躬,几乎要跪下。 “沈姑娘,老夫……有罪。”他声音沙哑,打开木匣,里面是数十张泛黄的残方,“这些是老夫行医四十载积攒下的一些心得,敝帚自珍,从未示人。如今看来,不过是井底之见。老夫恳请沈姑娘,能将其中尚可取之处,收录进《民医续编》,也算……也算为老夫赎罪。”他坦言道,“老夫行医四十载,如今才知,有些病,不在脉里,在人心。”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接那个木匣,也没有受他的礼。 我只是吩咐秋月,取来一套崭新的粗布医袍。 “副使大人,”我将医袍递到他面前,“百姓认的是这双能抚慰病痛的手,而不是头上的顶戴。穿上这个,去城外的义诊棚吧。什么时候,您能从百姓的眼睛里,重新看到‘信赖’二字,再来与我谈收录药方的事。” 他捧着那件粗布医袍,怔立良久,最终老泪纵横,再次向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贡院外墙那高耸的灯讯台上,亮起了新的信号。 不再是代表警示的“兵”字,也不是代表民情的“怨”字,而是在九宫格的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明亮而稳定的——“信”字。 青鸾立于我身侧的高处,夜风吹动她的衣袂。 她凝望着那个“信”字,许久,才低声对一旁的秋月道:“你猜,太医院这场高烧退了,下一个要‘发烧’的,会不会是专供内廷的御前药房?” 我没有作声,目光越过繁华的灯火,投向那片被宫墙圈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今夜的风,似乎有些不一样。 它从皇城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气,刮在人脸上,像是细微的砂纸在打磨。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太医院的脓疮被挤破,民心之信重立,可我总觉得,这只是表症。 真正的病根,那允许腐烂滋生的根源,还深深地埋在那最尊贵、最不容窥探的地方。 那片沉寂的宫城,此刻就像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外表平静,内里却不知已是何等光景。 而最可怕的病,往往不是喧嚣的疼痛,而是那致命的、悄无声息的坏死。 第192章 娘娘,皇上开始偷偷抄您的书了! 那腐烂的气息并非来自溃烂的伤口,而是源于最深邃、最不为人知的内廷。 消息是秋月带来的,她压低声音,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从宫里偷渡出来的紧张。 “小姐,宫里传疯了,说陛下……陛下得了昼倦夜躁的怪病。” 我正研磨着一味“定神香”的香料,闻言动作未停,只是眼皮懒懒一抬。 “太医院怎么说?” “束手无策!”秋月的声音更低了,“连安神重剂都用了,陛下反倒愈发清醒,只是人看着憔悴得厉害。我托旧日的线人去打探,你猜怎么着?御书房的龙案上,不见奏折,反而堆着好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守心幼科辑要》和《自察歌单》!”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两本书,前者是我早年所著,后者是我整理的民间验方,都是给不懂医理的父母,用来照料婴孩的。 秋月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最要命的是,线人亲眼看见书页上有朱批笔记,写着……‘哭闹分五声,惊悸在尾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试之果然。” 我手中的药碾子终于停了。 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药香,可我心底却漾开了一圈了然的涟=漪。 我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原来天子也会抱着书,半夜听儿子哭。” 昼倦夜躁,肝火攻心,郁结不舒。 病根不在龙体,而在摇篮。 小皇子夜啼不止,扰得他这个父亲心神不宁,太医院的御医们只敢医君,谁敢医父? 他们不敢问,皇帝自然也拉不下脸说。 这便成了悄无声息的坏死,一国之君的体面,正在被一个婴儿的哭声慢慢侵蚀。 “秋月,”我将磨好的香粉扫入瓷碟,“去城南最大的药材行,就说我这儿新得了个‘小儿夜啼调息法’的方子,效果极好。” 秋月一愣:“小姐,我们……” “照我说的做。”我看着她,“就说,此法不需用药,只需父母哼唱特定节奏,便可引小儿肝气平和,一夜安睡。” 这则消息像一滴投入滚油的水,瞬间在京城的后宅妇人圈里炸开了锅。 不出三日,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子停在了我家后巷,宫里的张嬷嬷亲自登门,只为求购那份调息法的抄本。 我让相熟的药婆婆出面接待,并按我的吩咐,客气地回绝了。 “嬷嬷见谅,这方子邪性得很,需亲子同练,气脉相引方能见效。老婆子我不敢售卖成品,坏了规矩,只能当面教授。您若信得过,可将小公子带来,我亲自教导。” 张嬷嬷的脸瞬间白了,带皇子出宫?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她僵持了半晌,最终无奈,只得捧着一卷画轴,再次登门。 “婆婆,主子实在无法亲至,这是……这是小主子的画像,您看,能否隔着画,指点一二?” 我端坐于内室的纱帘之后,透过朦胧的光影,打量着那副画。 画中婴孩粉雕玉琢,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郁色。 “眉间青痕未散,肝郁已久。”我的声音平稳地传出帘外,“画中指节虽小,却可见轻微的颤抖,此乃母体带来的气血不继之兆。” 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细节,连太医都未曾点明。 我随即报出一方:“疏肝养稚汤。白芍、茯神、钩藤……文火慢熬,睡前三口。”顿了顿,我又补充道,“汤是辅,气是引。入夜后,将孩子抱于怀中,掌心贴其后背,口中轻哼此诀。” 我示意秋月,她立刻提高了嗓门,一字一句地记录,确保帘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拍拍背,哼三遍,星星出来就不怕。” 那语调,简单得像一首乡野童谣,幼稚得近乎可笑。 张嬷嬷的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将药方和口诀收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晚,紫宸殿内,夜深人静。 御座上的男人没有将那碗汤药递给襁褓中的儿子,而是自己一饮而尽。 随后,他学着那可笑的口诀,用一种生涩的节奏,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拍拍背,哼三遍,星星出来就不怕。 他哼的不是歌谣,而是积压在心口的、属于一个帝王和一个父亲的疲惫与焦虑。 半炷香后,那个被“昼倦夜躁”折磨了近一个月的天子,竟真的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眠。 三日后,一队内侍悄无声息地抬着数个沉重的木箱来到府上。 领头的太监言笑晏晏,说这是陛下赏赐给萧凛小公子的,皆是些南疆运来的珍稀药材。 萧凛是我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是我早逝的姐姐留下的血脉。 他把玩着赏赐清单,目光落在我刚刚列出的几味稀缺药材上,二者竟分毫不差。 他忽而朗声大笑:“陛下这是不敢谢你,只好转着弯来谢你的墨。” 随药同来的,还有一方端溪古砚。 我拂去砚台底部的薄尘,一行用针尖刻下的极细小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读卿书,如闻其声。” 我摇了摇头,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滑过。 “他谢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墨。”我轻声说,“他谢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完全依赖太医院,也能安然活下去的日子。”一个帝王,最怕的就是性命全然掌握在他人之手,哪怕对方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这件事的余波,远比我想象的要长。 半月后,内廷悄然颁布了一道《幼童问疾令》,一道前所未有的新规。 它不涉国政,不关军务,只要求所有皇子在启蒙之前,必须通读《自察歌单》,并由乳母每日记录“情绪九象”,呈报内廷。 秋月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小姐,小姐你听说了吗?现在连太子伴读都在背‘发热看唇色,咳嗽听回音’呢!整个太医院都傻眼了!”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初雪,一片冰晶落在温热的窗格上,瞬间融化成一滴水珠。 我轻声道:“当权力开始俯身,模仿弱者的声音时,变革才算真正落地。” 而在那遥远的紫宸殿深处,据说有人看到,皇帝在夜深批阅奏折之后,会小心翼翼地从龙枕之下,抽出一页手抄的《守心幼科辑要》,细细读上一遍,再珍而重之地藏回去。 仿佛藏起的,是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我继续着我的医理研究,萧凛继续着他的课业。 宫里送来的那批南疆珍药,被我分门别类,妥善存放在药房的百子柜中。 这天夜里,我为了一味新药的配伍,需用到其中的“龙鳞血竭”。 萧凛帮我取来,放在灯下。 那是一块色泽暗红、状如龙鳞的树脂,本该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木质混合的清香。 可我俯身细嗅时,却微微蹙起了眉。 “凛儿,把烛台拿近些。” 烛火的光晕下,我用银针轻轻刮开血竭的表层。 内里的颜色,比外层更深,深得有些发黑,而且那一闪而过的香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异味。 萧凛也察觉到了不对:“母亲,这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块血竭不是陈年的旧物,恰恰相反,它是用特殊手法催熟做旧的,为了模仿出陈年药材的质感。 做旧的手法很高明,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真正让我遍体生寒的,是那丝异味。 寻常人或许闻不出,可我日日与药材为伍,对它再熟悉不过。 那不是药的味道。 那是凤仙花捣碎后,与雌黄混合,再用慢火反复焙干,才会产生的气味。 此物无毒,却有一个致命的特性——它能让效力最猛的安神香,变成催人心悸的虎狼之药。 这批赏赐,从内廷府库到我的药房,层层把关,绝无可能出错。 除非……送出这批赏赐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它安安稳稳地只做谢礼。 我捏着那块被动了手脚的龙鳞血竭,指尖冰凉。 那悄无声息的坏死,并未因皇帝的一夜安眠而终结。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蔓延。 这赏赐里,混进了不属于紫宸殿的东西。 第193章 这回,轮到皇后“病”了!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只盛着赏赐的锦盒,冰凉的丝绸触感下,是暗流涌动的宫闱心机。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将它推到一旁,殿中的暖香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丝冷意。 果然,没过两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青鸾的密报夹在一本医书里送来,字迹细小而急促。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胸闷气促,夜不能寐。 太医院上上下下几十个太医会诊,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忧思伤脾,情志郁结”。 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汤药,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一时间,宫中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当年被她毒杀的先帝妃嫔冤魂索命;更有人大胆揣测,是她当年在先帝的药中动了手脚,如今遭了报应。 我看着密报上最后一行字,几乎能想象出青鸾写下它时凝重的神情:“经查,娘娘身边旧人透露,其服用安神药已有十余年。奴婢窃以为,此乃‘药毒积心’之症,其表征与‘情志郁结’极为相似,故太医院误诊。” 我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一丝冷笑自我唇边泛起。 那些高高在上的太医们,一辈子都只信脉案、信古籍,却从不肯俯下身,听一听病人心里的话。 如今,他们竟连皇后自己的心跳声都听错了。 这究竟是医术不精,还是不敢听懂? 果不其然,第三天,宫里的圣旨就到了凛王府。 皇帝欲召我入宫为皇后诊治。 然而,圣旨还未出宫门,就被礼部那群老顽固拦了下来。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妇人不得近凤体,况沈氏曾涉巫蛊之议,恐秽了中宫贵气。” 我尚未有所反应,一旁的萧凛已然怒极。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贯在地上,上好的官窑青瓷瞬间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好一个‘不得近凤体’!那本王就让她‘奉旨讲学’!”他眼中闪着寒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我王令,请旨陛下,命沈青黛为宫中女眷讲授《女子七情调养篇》,以安后宫。至于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旁听一二,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这道弯拐得又急又妙。 圣旨再次下达时,名头已从“诊病”变成了“讲学”,礼部尚书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却再也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明面上是教导内眷调养身心,实则却给了我一个可以携带药箱、光明正大出入后宫的令牌。 临行前,药婆婆拉住我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黛丫头,你这一脚踏进去,踩的不是坤宁宫的门槛,是踩在千年规矩的咽喉上。要么,你把它踩断,要么,它把你绞死。千万小心。”我点点头,扶正了头上的珠钗,心中一片清明。 我知道,这是我的战场。 诊疗那日,坤宁宫中一片死寂,连宫人们的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压抑。 皇后躺在层层明黄色的纱帐之后,身形隐约可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我没有按规矩上前请脉,甚至没有靠近龙床,只是在帐外三步远处站定,请她最贴身的宫女描述症状。 那宫女战战兢兢,将太医们问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静静听着,直到她词穷,才轻声开口,问了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娘娘发病时,可有什么特别的诱因?比如,听到了什么,或看到了什么?” 宫女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回……回娘娘的话,婢子发现,每当远处传来皇子公主们的笑闹声,娘娘的喘息就会加重几分。还有……还有每晚就寝前,看到案上的红烛燃尽,蜡泪堆积,娘娘就会莫名地躁动不安,非要人立刻换上新烛才行。” 孩童笑声,红烛燃尽……我心中已然了然。 前者是新生的象征,是未来的希望,也是对她地位的潜在威胁;后者是终结的预兆,是光亮的熄灭,是权力的流逝。 她的病,不在身,在心。 我取过纸笔,没有开药方,只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我将纸条递给宫女,让她呈给帐内的皇后,同时吩咐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亲手掰了一小片陈皮放进去,那股熟悉的甘甜微苦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我对那宫女说:“去告诉娘娘,这不是药。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在闺中时,最爱吃的那家蜜饯铺子的味道。甜里带着一丝陈皮的涩,正好解腻。” 宫女依言照做。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熏香的轻烟和我平稳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层层纱帐之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许久的、极轻的啜泣。 那哭声初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而后渐渐连贯起来,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 我听到,她那急促紊乱的呼吸,随着这哭声,竟一点一点地平稳了下来。 三日后,坤宁宫的心腹女官亲自登门,送来一只沉甸甸的锦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凤纹银匙。 我认得它,这是内务府记载中,十年前用来给废妃柳氏赐毒酒的器物。 银匙冰冷,仿佛还带着当年的冤魂气息。 然而在银匙下方,却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皇后亲笔,笔迹微微颤抖:“请娘娘教我,如何不再用它杀人。” 这是一个女人的求救,更是一个皇后的投诚。 我将那枚银匙郑重地请出,没有藏私,而是将它置于守心书院的祖师龛前,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向全京城公告:“今日起,守心书院增设‘宫闺心症科’,专治那些藏于深闱、羞于启齿、药石无医的心病。” 消息传开,京中哗然。 秋月那个丫头,竟不知从哪听来的灵感,连夜编出了一支新童谣,很快便在街头巷尾传唱开来:“从前皇后拿钥匙,锁住别人锁自己。如今也来找阿姨,心病还得心药医。” 当夜,守心书院外墙那座新建的灯讯台上,第一次亮起了灯火。 那是由数十盏灯笼组成的、一个巨大的“凤”字图案,在沉沉的夜幕下,与天上的北斗遥相呼应,昭示着书院从此得到了中宫的庇护。 我与萧凛并肩站在院中,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药婆婆抱着我的孩儿,那个被她称为“医引”的小公子,站在不远处。 她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我闻声回头,只见她指着孩子的襁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黛丫头,你快看!小公子的指尖……” 我走近一看,只见熟睡中的婴儿,那小小的指尖竟在有规律地微微颤动。 那频率,那节奏……我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药婆婆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低语:“那频率,和坤宁宫方向的心灯频率,一模一样……老天,他不只是医引……他是这座城里所有疼痛的回音。” 我握紧了萧凛温暖的手,心中百感交集,望着那片被宫墙圈住的黑暗,轻声叹息:“你看,连最硬的壳,也终于裂开了一道能透光的缝。” 萧凛回握住我,眼中满是温柔与赞许。 而就在我们看不见的深宫一角,一盏据说已经熄灭了三十年之久的旧心灯,正被一双苍老而颤抖的手悄悄擦亮。 那火苗初时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无比执拗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暗潮已起。 我以为今夜会是一个难得的安宁之夜,可以在这片刻的胜利中稍作喘息。 然而,当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沉寂的王府西角门,忽然被一阵极轻、极谨慎的叩门声打破了。 守夜的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地拉开了门栓。 第194章 娘娘,皇后把心灯点到您门口了! 我刚被秋月的脚步声惊醒,她便已捧着一盏灯快步走入内室,指尖因急切与激动而微微颤抖:“王妃,您看。这不是礼,是投名状。” 那是一盏素纱心灯,宫中常见的样式,但灯座下压着的那半幅裙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先帝赐给皇后,命天下最好的绣娘织就的凤尾裙,据说穿上后行走间流光溢彩,宛若神鸟降世。 如今,这片曾代表着无上荣光的布料已然褪色,卑微地承托着一盏油尽灯枯的孤灯。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灯芯燃尽后留下的那一点朱砂印,触感温润,是皇后寝殿“凤仪宫”独有的封蜡痕迹。 这盏灯,与其说是信物,不如说是一个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皇后,那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正用她最后一点体面,向我这个被世人视为“离经叛道”的王妃求救。 “她要的不是药,”我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有人替她说出那句话。” 秋月屏住呼吸,等待我的示下。 我没有将这盏灯收起,反而对她吩咐道:“把它送到祠堂,与百姓们为王爷供奉的千百盏心灯并列,放在祖师像前最显眼的位置。” 秋月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用意。 这不是我和皇后之间的秘密交易,这是我沈青黛,以神农后人的名义,回应这深宫里所有被压抑的、无声的痛苦。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即便是皇后,也需要一盏灯来照亮她的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青鸾便带着一脸凝重进了我的书房。 她将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我面前,低声道:“王妃,您料得没错。近一个月,宫中采买记录里,凤仪宫以赏赐宫女的名义,分三次采买了同一本书的手抄本,名为《自察歌单》。” 我翻开卷宗,那书名听着像是劝人修身养性的善本,可内里条款却触目惊心——“善妒为失德,多思为体虚,郁结为善妒之前兆,夜啼为多思之表征。”这哪里是歌单,分明是一张张为女人量身定做的罪状。 “更蹊跷的是这个。”青鸾指向另一份名单,“东六宫已有七位嫔妃报名参加了一个‘女子情志讲习班’,发起人不明,但这份名单经手了尚宫局、掖庭,最终由皇后娘娘的贴身掌灯嬷嬷亲自盖印确认。这七位,无一不是近年来被太医诊断为‘肝气郁结’‘思虑过甚’之人。” 我将名单放下,恰巧来给我请脉的药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她扫了一眼那名单,发出一声冷笑:“她们不是怕病,是怕哪天突然被安上个‘疯了’的罪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宫里。这讲习班,名为教导,实为规训,是要磨掉她们身上最后一点活人的气儿。” 婆婆的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 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它不允许任何一朵花开出自己的颜色,任何一点挣扎都会被视为病态,然后被无情地“医治”,直至彻底枯萎。 皇后送来的那盏灯,就是她们最后的求救信号。 我不能再等了。 我铺开纸笔,对青鸾道:“传我的话,即日起,济世书院开设‘闺中心事共读会’,不限身份,无论贵贱,皆可参加。只有一个规矩——入会者,需匿名写下一句自己‘最不敢说出口的话’,投入门口的铜箱内。” 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我的书院本就因为招收女弟子而备受争议,如今公然收集“不敢说出口的话”,简直是在挑战皇权与夫权的底线。 但出乎意料,第一日,我们就收到了上百张纸笺。 当夜,我与秋月在灯下将这些匿名的心声一一分类归档。 那些或娟秀或潦草的字迹背后,是一个个被压抑的灵魂。 “若非为了母族,真想亲手了结了那个日日在我宫中醉酒施暴的皇子。” “连生两位公主,夫君已半年未踏入我房中半步,婆母更是骂我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 “夜夜从被夫君灭了满门的噩梦中哭醒,却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无人能说,无人敢问。” 近三成的内容,都赤裸裸地指向了这皇城中最黑暗的角落——皇子夺嫡的残酷、重男轻女的悲哀、以及无法言说的血海深仇。 这些话,任何一句泄露出去,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原本准备好的《七情调养篇》讲义末页,重重添上了一句:“心病非弱症,而是这深宫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我做这些,萧凛自然是知道的。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用他的方式给了我最坚实的支持。 次日,京中巡防的北衙禁军突然更改了路线,每日申时,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士兵都会列队经过济世书院的后巷。 名义上是加强巡查,实则那凌厉的马蹄声与整齐的队列,足以震慑所有藏在暗处,意图拦截那些匿名信笺的内廷密探。 果然,第三天夜里,两名黑衣人试图撬开投书的铜箱,用火折子将其焚毁,却被早已埋伏在暗处的禁军当场生擒。 萧凛连夜审讯,得到的结果不出我所料。 黑衣人招供:“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太监下的令,说……说不能让宫里的娘娘们,跟着沈王妃学会‘抱怨’。” 传话的亲卫告诉我,王爷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声下了一道命令:“把人押去大牢里,绑在柱子上听着。让牢头把咱们审讯犯人用的‘情绪九象论’,从头到尾给他们好好讲讲,让他们也学学,什么叫‘情绪’。” 七日后,共读会如期举行。 我没有限制人数,书院的大讲堂里挤满了上百名女子,她们大多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渴望倾诉的氛围,却充斥着整个空间。 我命人打开所有门窗,点燃了我特制的心灯。 灯油里掺入了提神醒脑的薄荷与安神定志的远志,清凉又微苦的气息随着灯火弥漫开来,悄然抚慰着每一个紧绷的神经。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我只是让所有人跟着我,低声诵读我新编的童谣。 “姐姐不说痛,妹妹也不说。金笼关凤凰,谁敢说不妥。姐姐流着泪,妹妹也沉默。拔了凤凰羽,才能好好活……” 一遍又一遍,那压抑的、低沉的合诵声,仿佛变成了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偌大的讲堂里回响。 忽然,靠近窗边的一名宫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指着远处漆黑的宫墙,声音颤抖:“那……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遥远的宫墙之上,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灯影轮廓缓缓浮现,那形状,分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光影虽然黯淡,却在沉沉的夜幕中格外醒目,它静静地燃烧了三息,而后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是紫宸殿的偏阁……”一直静立在我身侧的药婆婆,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自从先帝爷的元后过世,那扇窗,已经整整三十年没亮过了。” 紫宸殿偏阁,那是历代皇后在省亲前独自静思的地方。 我心中了然。 这道凤凰灯影,是她对我们的回应。 她听到了,也看到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同一时刻,凤仪宫深处,一只保养得宜的素手正缓缓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雕花窗棂。 她的掌中,稳稳托着一盏新火初燃的心灯。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她眼角那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了她沉寂多年,终于再次燃起希望的眼眸。 讲堂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因那道转瞬即逝的凤凰灯影而激动不已。 她们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除了恐惧与顺从之外的光芒。 我看着她们,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个装满了她们心声的铜箱。 这些浸透了血泪的纸笺,承载着太多不能见光的情绪。 它们被读过,被看见,但这还远远不够。 我缓缓拿起一盏心灯,走到那只沉重的铜箱前。 这些话,不该只被封存在黑暗里,它们需要一场更盛大的仪式,才能真正获得新生。 第195章 这灯,烧的是她们藏了一辈子的话! 那些烧焦的字迹,仿佛是深宫怨魂最后的呐喊。 我命人寻来最剔透的琉璃,将那些残片小心翼翼地嵌入其中,制成灯罩。 第一盏灯,悬于主厅正中。 灯芯燃起时,那句“吾女夭折那夜,我咬破嘴唇不敢哭”的炭笔字,在火光中扭曲、放大,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仪式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下。 一张张焦黑的纸片,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滚烫的余温,投入那个收集秘密的火盆。 它们是掖庭洗衣妇被磨烂的指甲缝里藏着的恨,是尚食局厨娘菜刀下斩不断的念,是十六岁便被“恩赐”白绫的才人,留在枕下未曾寄出的绝笔。 “我亲手灌下了那碗堕胎药,从此夜夜梦见一个血色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那年大选,为了不被选中,我用滚水烫坏了自己的脸。” “太子,不是皇上亲生的。” 当这最后一张纸片被秋月用铁钳夹起时,连她都倒抽一口凉气。 她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如常,才将它投入火中。 火苗“轰”地一下窜高,仿佛吞噬了一个足以颠覆王朝的惊天秘密。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心里清楚,这宫里没有秘密,只有被压抑到极致,不得不说的真话。 灯阵,很快就成了规模。 一盏,十盏,百盏……它们高低错落地悬挂着,像一片破碎而灼热的星空。 秋月拿着册子,在我耳边低声禀报:“小姐,今夜共三百七十二人,送来了三百七十一句从未出口的真话。” 为何少了一句? 我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宫女。 她从头到尾,只是看着火盆,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一张纸片也未曾投下。 有些伤痛,是连写下来的力气都没有的。 语言的力量有限,我需要一种更原始、更能穿透心防的东西。 我找到了宫里最年长的药婆婆,她懂得许多失传的古调。 我请她编了一首最简单的童谣,简单到只有一句,却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小灯摇,心门敲,阿姐不说我也晓。” 我让几个从掖庭挑来的、眉眼干净的幼童,在庭院中央围成一圈,一遍遍地轻声哼唱。 那调子,悠长而空灵,像风吹过漏窗,呜咽作响。 歌声响起的第三遍,一名浣衣局的宫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这是我娘教我的调子……她死在冷宫那年,我才六岁,她就是这样抱着我,唱着这首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哭声像会传染一般,此起彼伏。 这首童谣,成了打开她们尘封记忆的钥匙。 自那以后,每晚歌声响起,高墙之外,总会有影影绰绰的身影隔墙聆听。 甚至有人冒险从墙头抛入东西,一只绣了半只鸳鸯的鞋,一支断了钗头的旧簪,附着一张字条:“替我烧了吧,求你,别让我那未曾谋面的儿子看见。” 动静终究是闹得太大了,惊动了九重宫阙最深处的那个人。 皇帝命总管太监连夜查问。 我早有准备,所有来参加共读会的女子,都得了我统一的口径。 太监的回禀让皇帝龙颜微怔:“回陛下,各宫娘娘们都说,是沈司言开设了‘静心课’,教导大家平心静气、修身养性,因此无一人缺席。” 这说辞滴水不漏,却也空洞无物。 真正让皇帝陷入沉默的,是一向安分守己、如隐形人般的淑妃,竟在次日晨会上,当众向他奏请:“臣妾愿捐出三年俸禄,只求换得一本沈司言所著的《情绪录》抄本。” 满朝皆惊。皇帝盯着淑妃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退了朝。 那夜,青鸾从御书房传来密报:“陛下将您所有的讲义、批注都翻了出来,看了一整夜。他在那句‘七情郁结,内必致病,压抑非疏导之法’下面,用朱笔划了三道重重的红线。” 我明白,我暂时安全了。 皇帝的默许,是这片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光。 但我也知道,光亮之处,必然会引来更深的暗影。 秋月截获了一封密信,是贵妃联合了两位皇子生母,准备对我发难。 她们计划在下一次讲习会上,安插心腹伪装成普通宫婢,当众发难,指责我以“守心”之名,行“蛊惑”之实,图谋联合后宫,动摇皇后根基。 而后,她们会煽动早已安排好的人集体跪谏,逼皇帝处置我。 秋—月气得脸色发白:“小姐,她们这是要置您于死地!” 我看着信上的内容,却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有些清冷。 “让她们来。”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那就让她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心魔’,什么叫……自掘坟墓。” 我连夜命人复刻了十份近期收集到的、最具代表性的“心结档案”。 我隐去了所有姓名、宫苑,只留下当事人的症状描述,和她们写下的原话。 这些档案,将是我为贵妃她们准备的一份大礼。 第五夜,共读会如期举行。 厅内的“伤痕星图”又多了十几盏灯,气氛愈发肃穆。 一名面生的宫婢按计划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尖锐而充满煽动性:“沈司言!你每日在此宣扬这些阴郁之言,究竟意欲何为?挑拨君臣,离间父子,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她的话音未落,我身旁的药婆婆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份我昨夜交给她的档案,用她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缓缓念道:“某妃,心有郁结。每见帝临他人宫室,归来则呕血数升,自觉五脏六腑皆如烈火焚烧,扭曲成团。其言: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方解我心头之苦。” 全场骤然死寂。 那发难的宫婢,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她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药婆婆念的,正是她昨夜亲手写下,投入火盆的匿名自白。 “是我……”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崩溃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是我!是我恨得快要疯了!凭什么!凭什么!” 没有人斥责她,也没有人惊异。 满厅的女子,只是默默地围了上来。 有人为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甜汤,有人伸出手,轻轻地、笨拙地拍着她不断耸动的后背。 那种沉默的、无声的接纳与安抚,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窗外,不知是谁,在自家门前点亮了第一盏心灯。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整条长街,整座京城,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无数颗被压抑已久的心,在同一时刻,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 而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最深处,凤榻之上,皇后轻轻合上了手中的《情志篇》抄本。 书页上,满是她娟秀却用力的批注。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而憔悴的倒影,泪水缓缓滑落,一字一顿地对自己低语:“原来……我不是怪物。” 这场由内而外的风暴,已然成型。 我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这些在黑暗中彼此慰藉的灵魂,她们需要的,远不止一个秘密的庇护所。 秋月走到我身边,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担忧。 “小姐,今夜之后,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平静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厅堂中央那片明亮的“伤痕星图”上。 “平静?这深宫六院,何曾有过真正的平静。”我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秋月,去备最好的金丝楠木,再请京城里手艺最精绝的匠人来。” 秋月一愣,不解地问:“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眼中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为这些不该被埋葬的心事,寻一个能正大光明安放的家。” 第196章 娘娘,咱们给皇后“开膛”了! 吉日选在谷雨。 春雨洗过的天空碧蓝如洗,守心书院东厢的屋檐下,我亲手挂上了那块匾额。 它看上去灰扑扑的,既非金玉也非沉木,在晨光下只泛着一种奇异的暗哑光泽。 无人知晓,这块名为“宫闺心症科”的匾额,是用上百封被宫妃们亲手焚毁的信笺灰烬,和着守心堂秘制的药胶,千锤万打而成。 每一寸,都曾是燃尽的希望与不甘。 匾额刚一挂稳,天街尽头便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脚步声。 秋月从院门口疾步奔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小姐,您快看!”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三十六名宫婢,身着统一的青灰色宫装,冒着清晨的微寒,在门前静静排开了一条长龙。 为首的,竟是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嬷嬷,张嬷嬷。 她们并非空手而来。 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包裹,用最素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裹着。 秋月在我耳边急报,声音微颤:“她们带来了……带来了三十多年来,所有在宫中被销毁的遗书、私藏的胎发、不敢宣之于口的乳名册。” 药婆婆不知何时已站到我的身侧,她伸出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匾额粗粝的纹理,浑浊的眼中却清明一片:“这一块,烧的是一个人;整面,烧的是一个时代。” 首诊之日,我没有按惯例设下隔绝视线的帘帐,只在堂中置了一圈矮凳,让所有人围坐在一起。 第一个坐到我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宫妇,一双手枯瘦得如同鸡爪,皮肤紧紧绷在骨节上,青筋毕露。 她一言不发,只是坐下后便从怀中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红色布头,用那双枯手反复地、近乎神经质地搓揉着。 满室寂静,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把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潭水,看着那块红布上几乎褪尽的、隐约可见的福字纹样。 许久,我才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你儿子没能活到穿开裆裤那天,对吗?” 老妇的动作猛然一滞,她那双从未有过波澜的眼睛瞬间抬起,死死地盯住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下一刻,那潭死水彻底决堤,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那双枯瘦的手背上。 她没有追问我是如何知晓的,也没有诉说当年的病因与苦楚,只是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请求我们陪她哼唱一段摇篮曲。 “月儿光光,照地堂……” 起初只有我们几人,渐渐地,那三十多位宫婢也跟着小声哼唱起来。 一首再简单不过的安眠小调,在此刻却像是为无数亡灵吟唱的安魂曲。 曲毕,满室啜泣。 老妇人颤抖着嘴唇,平生第一次,对着外人说出了那个在她心底埋了四十年的名字:“他叫……小禾。”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檐上积了整夜的雨水与落花,竟“轰”的一声尽数坠落,声势浩大,仿佛天地也为这声迟到了太久的呼唤而震动。 宫闺心症科开诊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宫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变成了惊涛骇浪。 长春宫内,当朝最受宠的陈贵妃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着满宫奴才的面,将手中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厉声斥道:“一群失心疯的妇人聚在一处胡言乱语,也配称‘科’?!沈青黛这是要干什么?要把宫里所有见不得人的腌臢事都翻出来,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随即,她便命心腹御史连夜草拟奏本,以“私设宫闱诊室,窥探天家隐私,动摇后宫安稳”为由,狠狠参了我一本。 奏本呈上御前那日,朝野上下都以为守心书院这次在劫难逃。 谁知,萧凛却抢先一步入了宫,同样递上了一本奏折,请旨设立“内眷情志备案制”。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边关将士思乡可抚,深宫妃嫔抑郁成疾,何忍不治?臣以为,疏导内眷心结,亦是维系皇家体面、稳固国本之策。” 皇帝在御书房沉吟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竟准了半条:允许记录症状,以备查验,但不得留存任何形式的文书档案。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给了萧凛面子,实则却是釜底抽薪,断了心症科的根。 没有病案,何谈诊治? 没有记录,所有的心事说过便如青烟消散,与从前又有何异? 我闻讯后却只是一笑,当即便在书院推出了“音诊录”。 患者的口述,由专人原话记录于一种特制的桑皮纸上。 这种纸张浸泡过药汁,遇火即燃,且火势均匀。 记完之后,当着患者的面立即焚毁,我们只留存那张纸烧尽后留下的火纹拓印。 每一道焦黑的痕迹,都对应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情绪波形:焦虑的火纹如荆棘丛生,悲恸的似雨打垂柳,怨恨的则若淬火断刃。 药婆婆亲自带着几个弟子主持解读这些火纹拓印,她对众人说:“这不仅仅是病案,这是她们每一个人,一生都没机会写下的日记。” 当夜,青鸾便悄然将首批三十六份拓印送入了书院最深处的地窖,在地窖的档案架上,她郑重地为这批无声的日记贴上了第一个编号——“凰一号”。 日子在无声的记录与倾听中缓缓流淌,直到那夜子时,守心书院的大门被擂得震天响。 坤宁宫的太监带着哭腔传来急报:皇后娘娘突发剧烈胸痛,心悸气短,浑身冷汗,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宣召太医,只命人将一枚空了的药瓶与半截撕碎的《共读会名录》火速送来给我。 我立刻携上药箱随来人赶往宫门,却被守城的禁军拦下,言称没有圣谕,任何人不得在宫禁时分入内。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监急得满头大汗,我心也沉到了谷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凛身披玄色大氅,策马而来,手中高举着一面象征无上权力的摄政金牌,对着城门守将厉声喝令:“开门!今夜,本王替皇后聘大夫!” 宫门在金牌的威慑下轰然大开。 待我赶到坤宁宫寝殿,只见皇后脸色惨白地蜷缩在榻上,双手紧紧捂着心口,呼吸微弱,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冰霜与绝望。 我没有急着施针用药,只转身将一直跟在我身后、由乳母抱着的襁褓小公子抱了过来,轻轻放到皇后床前。 那孩子是皇后的心头肉,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婴儿懵懂地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良久,忽然咿咿呀呀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偏不倚地,轻轻触碰在了皇后紧捂着的心口上,随即咯咯一笑,纯净无邪。 那一瞬间,皇后眼中长久冻结的寒冰骤然碎裂。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松开紧捂胸口的手,一把将孩子紧紧揽入怀中,终于失声痛哭:“我对不起那个没出生的女儿啊……” 压抑了数年的悲恸与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窗外,持续了半宿的狂风暴雨竟奇迹般地停歇,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冷的辉光洒满庭院。 月华之下,我看见宫墙内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一条条新生的血脉,正带着暖意,缓缓流向这座沉寂了百年的深宫。 皇后哭累后,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已然平稳。 我收拾好药箱,与萧凛一同悄然退出寝殿。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上的冷月。 我正要躬身向萧凛道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只被我随手放在药箱上的空药瓶。 那是我来时,皇后差人送出的信物。 此刻在清亮的月光下,我忽然发现,那药瓶底部,沾着些许寻常药渣绝不会有的、细微的墨绿色粉末。 那是一种植物的颜色,一种只在禁书中才见过的,剧毒植物的颜色。 第197章 娘娘,皇后把心锁交出来了! 那青绿的色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随即被青铜古锁那沉重而冰冷的质感所取代。 我盯着它,仿佛透过那心形的轮廓,看见了整座紫禁城深处,正在无声蔓延的,名为“规矩”的剧毒。 次日清晨的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守心书院石阶上的薄雾。 门童连滚带爬地来报,说门口搁着一个紫檀小匣,匣上缠着三匝凤纹丝绦,打的是宫里传达密令的死结。 秋月在我身边长大,一手验毒的本事青出于蓝,她用银针探过所有缝隙,又以熏香试过机关,确认无虞后,才小心翼翼地启开匣盖。 里面没有信,没有珍宝,只有这把青铜心锁,安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锁芯里嵌着一小块布,早已褪色,针脚却依稀可辨,是襁褓上最常见的福寿纹。 药婆婆闻讯而来,她浑浊的眼睛只看了一眼,便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轻轻抚过锁背上那些细微的刻痕,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承恩锁’。”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名字,“先皇后还在时,亲手赐给每一位新入宫的嫔妃,说是教她们学会锁住七情六欲,方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长久……可三十年了,老婆子我只听说过谁弄丢了它被责罚,何曾见过有谁,会主动将它交出来?” 我明白她的意思。 交出这把锁,等于交出了自己唯一的护身符,向世人宣告:我已不再压抑,我准备好了承受情绪反噬的一切后果。 在那个地方,这无异于自戕。 我命人将锁请入静室,供在香案之上。 这里是我推演人心的道场,一盏心灯,一盘凝神香,便能照见情绪的九种样貌。 青鸾守在院中的灯讯台,随时记录着心灯光晕与频率的变化。 我将锁置于灯前,静心观想。 当我想起书院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时,婴儿柔软的指尖仿佛在记忆中微颤了一下,案上的心锁也随之轻晃,灯讯台立刻反馈:一股极淡的“合欢皮”药气自锁身弥漫开来。 那是安神、愈合、期盼团圆的药气。 可当我依着婆婆的提醒,在心中默念“女儿”二字时,异变陡生。 那青铜锁的表面,竟缓缓渗出了一颗极小的血珠,殷红,粘稠,凝而不落,仿佛一颗压抑了太久的眼泪。 药婆婆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惊骇:“我明白了!这不是一件死物,这是一场活祭!她将这把锁当成了容纳自己血肉情感的器皿,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它,好让它替自己镇压整座后宫的怨气!她把自己……当成了一道活生生的符咒!”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能坐上凤位、能用这种方式传信的女人,却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伤痛。 她不是不懂求救,而是不敢,或者说,她认为自己不配。 我不能强行破锁,那等于撕开她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必须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递出钥匙。 当日的书院“共读会”,我临时在讲习的末尾增加了一个环节。 我让所有来听课的夫人小姐们,都领到一张空白的纸笺。 “请诸位匿名写下,”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生命中,最想打开,却又最不敢触碰的那一把锁是什么。” 纸笺雪片般收了上来。 我没有当众宣读,而是在静室里,一张张看过。 在那些或娟秀或潦草的字迹中,我特意挑出几句情绪最浓烈、笔画因颤抖而扭曲的句子—— “我想烧了那口装着我孩儿骨灰的箱子,可我怕烧了,世上就真的没他了。” “我恨我额娘去世时,我为了‘端庄’二字,连一声哭都没敢哭出声。” “那把锁,就是我自己。” 我让秋月将这几张纸笺,悄悄混入每日常规送往宫中的《讲义补遗》里,夹在我亲笔批注的页面中。 这既是试探,也是邀请。 我在告诉她:你看,你不是孤身一人。 这世上,有无数颗心,都上了同样的锁。 当晚,负责为各宫掌灯的嬷嬷在经过书院门口时,依照约定,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意味着宫里有了回音。 她借着递还食盒的功夫,塞给秋月一张纸条:“凤帘动了三次。最后一次,听见了拉开抽屉的声音。” 我懂了。 她看到了,犹豫了,最终还是将那些承载着他人痛苦的纸条,收进了自己的私密之处。 鱼儿,开始试探鱼饵了。 第三日申时,负责京城巡防的北衙禁军,在守心书院的后墙外执行例行巡查。 带队的正是萧凛。 他的人在墙角一处松动的砖缝里,发现了一枚钉入的银簪。 簪尾用一小段素色绢布系着,展开来,是几行仓促却风骨犹存的字迹,我认得,那是皇后的笔迹。 “锁已交,话未尽……可否容我,听一次不戴面具的课?” 萧凛亲自取下那枚银簪,在掌心摩挲片刻,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回信,而是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副将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他让负责巡逻示警的乐班,临时调换了曲目。 整个下午,一道悠长而略带悲意的箫声,便沿着宫墙一线反复吹奏。 那曲子,出自书院给女眷们编纂的《自察歌单》,里面有一句歌词,我曾特意加粗标注——“姐姐不说痛,不代表伤口不曾化脓”。 他用这种方式,隔着高高的宫墙,给了她最安全的回应。 音律的频率,暗合着我那日测出的心灯燃频。 他在用整个北衙禁军的力量,为她一个人,隔空应答:我听到了,你可以来。 七夕夜,我以“解结”为名,在书院办了一场灯会。 来往的百姓可以将写有心事的红绳,系在院中那棵百年桂树上,祈求心结得解。 子时将至,人潮渐散,我正准备熄灯,忽听墙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翻墙而入,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叶子都未惊动。 来人掀开头上宽大的斗篷,露出的,正是那张雍容华贵,却苍白如纸的脸。 是皇后。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像个误入凡尘的幽魂。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的香案旁,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把锁。 比“承恩锁”更小,更旧,同样是心形,却像是被泪水反复浸泡过,铜绿斑驳。 她将那把小锁,轻轻放在“承恩锁”的旁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我给我那个没能出世的女儿锁的……她还来不及看看这个世界,甚至没来得及有一个名字。她说不出话,但我……我不能再替她沉默了。” 我没有去碰那两把锁。 我只是点燃了一支安神熏香,香气如温柔的手,拂过她紧绷的肩膀。 我拿起一把金剪,剪断了她刚刚系在桂树上的一根红绳,轻声道:“娘娘,今日不解锁,只点灯。让她的名字,也在这人间,被照亮一回路。” 她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我。 我引她至桂树下,将那剪下的红绳,系在一盏新燃的莲花灯上。 就在千百盏灯火齐齐升空的瞬间,皇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抬手摘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任凭一头青丝混杂着些许银白,如瀑般散落。 她倚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一个终于敢于伤心的母亲。 也就在那一刻,远处高耸的宫墙之上,一道从未出现过的灯影悄然浮现,微弱,却坚定。 那光影的形状,宛如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鸟,只闪了一下,便隐入无边夜色。 皇后走了,带着一身的月色和露水,也带走了那把小锁。 而那把沉重的“承恩锁”,依旧留在我的案头。 我看着满树摇曳的红绳,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 皇后的心结,只是这万千心结中,被看见了的一个。 而那些看不见的,被遗忘的,沉没在时间长河里的呢? 这些三年来,书院收集的匿名纸笺,那些被系上又解下的红绳,它们不仅仅是心事。 它们是一滴滴泪痕,是一个个灵魂挣扎过的证据。 我忽然觉得,将它们仅仅视为需要“解开”的结,是远远不够的。 它们需要被看见,被倾听,被归类,甚至……被铭记。 第198章 这宫里的病根,原来是“不能哭”! 药婆婆粗糙的指尖捻起一张薄薄的纸笺,凑在烛火下细看,那上面的字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浸泡过。 我坐在她对面,身前是三个半人高的木箱,里面装满了这三年来,我们从宫中各个角落收集到的心语。 它们来自浣衣局的宫女,尚食局的厨娘,甚至是一些久居深宫、被人遗忘的低阶嫔妃。 “一类,失子之痛,不许哭。”药婆婆将那张纸笺投入左手边的空箱,声音沙哑。 箱子里已经铺了浅浅的一层。 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母亲在夜深人静时,死死咬住被角,将撕心裂肺的哀嚎咽进肚里的模样。 在这座宫里,眼泪是软弱的象征,而一个失去皇嗣的女人,最没资格软弱。 “二类,妒火攻心,不敢怒。”她又分拣出一沓,扔进中间的箱子。 这些纸笺上的字迹往往力透纸背,充满了抓挠般的狠厉。 她们嫉妒恩宠,嫉妒家世,嫉妒旁人能轻易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愤怒是刀,会先伤了握刀的人。 她们只能将这怒火压成一块烙铁,日夜炙烤自己的五脏六腑。 “三类,惧上如虎,不能言。”第三只箱子里的纸笺最多,堆了近半箱。 上面的字迹要么细若蚊足,要么潦草慌乱,充满了涂改的痕迹。 她们目睹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无数秘密烂在心里,变成了脓疮。 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是在舌尖上走钢丝。 我伸手探入最满的那个箱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那是被冷汗濡湿又风干的触感。 然而,真正让我心头发冷的,是药婆婆从怀中掏出的一个独立的黑漆木盒。 “还有这些,‘梦中呓语录’。”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卷用细麻绳捆好的小册子。 这是百余名宫妇在服用深度安神汤后,由我们信得过的人守在旁边,记录下的无意识呓语。 我解开其中一卷,借着烛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嬷嬷,嘴……别捂……喘不上气……” “……血……好多血,把我关起来……地窖好黑,我怕……” “……爹,别打阿娘,我听话,我再也不多嘴了……” 一页页翻过,竟有六成以上的内容,都指向了她们遥远的、甚至已经模糊的童年。 那些本该是温暖与庇护的记忆,却充斥着被捂住的嘴,被锁住的门,和挥之不下的暴力阴影。 药婆婆合上我手中的册子,烛火在她的皱纹里投下深深的沟壑。 她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屋子里所有的暖意:“青黛,她们不是生病了。她们只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一刀一刀地雕琢,被教导着,如何不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不是病,是伤。 是经年累月,刻在骨头上的伤。 要治好这些伤,首先要让她们自己意识到伤口的存在。 几天后,我请来了几位曾参与过共读会的宫婢,进行一场特殊的“情绪共振实验”。 青鸾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我让秋月先在室内焚上安神香,然后轻声哼唱起最普通的江南摇篮曲。 乐声舒缓,如水流淌,宫婢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青鸾一一为她们搭脉,低声报出数据:“心率平均下降一成二,呼吸平稳。” 一切如我所料。然后,我给了秋月一个眼神。 秋月的歌声顿了顿,曲调未变,只是在其中嵌入了一句我教她的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阿娘别怕,娃娃替你说……” 那句歌词落下的瞬间,屋内的气息陡然凝滞。 坐在最左侧的小宫女最先有了反应,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然后捂住脸,发出被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紧接着,她身边的两人也开始默默流泪,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而坐在最末的一个,竟是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昏厥了过去。 我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施救。 青鸾的眉头紧紧锁起,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骤然飙升的脉象数据,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撼:“小姐,这已经不是安慰了,这是唤醒。她们的理智或许忘了,可她们的身体还记得,记得那些曾经被掐断、被呵斥、被吞回去的声音。” 这场实验的结果,很快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宫中掀起了涟漪。 萧凛来找我时,带来了一个令我意外的消息。 “他开始怕了。”萧凛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最近频频召见几位皇子,却不问功课,反而一遍遍地问他们,乳母可曾偷偷给他们唱过歌,讲过故事。” 我心中一动。 “不止如此,”萧凛放下茶杯,声音更冷,“就在昨天,他毫无征兆地命尚仪局将库房里所有的‘宫规训诫录’全部搬到殿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冲天,映得他脸色煞白。”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烧毁那些规训了宫中几代女人的冰冷条文时,内心是何等的恐惧与动摇。 “他怕这宫里的人,哪天会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孩子。”萧凛一语道破。 他怕那些被压抑的声音,一旦被唤醒,会汇成一股足以倾覆皇权的海啸。 时机到了。 下一次的讲习会,我没有准备任何书卷,而是让秋月给每人发了一张白纸,一根炭笔。 “今天,我们不做任何讨论。”我环视着一张张茫然又期待的脸,“我们来做一场‘无声诊’。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你们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说,心里有什么,就把它画下来。不必画得好,只需画出来。”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屋子里只剩下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静静地走着,看着一幅幅不成形状、却充满了原始情绪的画作在她们手下诞生。 一炷香燃尽。 药婆婆走上前,拿起第一张画。 那上面是一团乱麻般的线条,中间却有一根绳索,清晰地断成了两截。 “心里的结,断了。”药婆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又拿起第二张,上面是一个简陋的人偶,嘴巴被一个大大的叉封住。 “想说的话,堵住了。” 第三张,第四张……燃烧的摇篮,没有窗户的房子,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每一幅画,都是一声无声的呐喊。 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宫妇。 她的白纸上空空如也,握着炭笔的手,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想画,却又不敢,炭笔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留不下一点痕迹。 满屋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走过去,轻轻地蹲下身,用我的手覆盖住她冰冷而颤抖的手背。 “您不用画完,”我温声说,“只要开始,就好。” 我的体温似乎给了她一丝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终于在白纸上落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那道线仿佛是一个开关。 老人看着那道黑色的痕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下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苍老而绝望,像一头迷路多年的幼兽。 “我……我连我阿娘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压抑的啜泣声像潮水般漫过屋子,一个接一个,她们跪坐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将几十年的委屈、恐惧和悲伤,尽数倾泻在这场迟来的痛哭中。 窗外,奉命守卫的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忍地别过头,有人则默默地转身,抬起手甲,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湿意。 深夜,我心绪难平,毫无睡意。 披衣来到院中,却见药婆婆抱着我的孩子,正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 小家伙没有睡,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北斗七星,呼吸平稳而绵长。 “青黛,你来看。”药婆婆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我走过去,只见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张图纸,上面是青鸾今日记录下的,讲习会上所有女子情绪爆发时的集体脉象波形图。 那波形起伏剧烈,像陡峭的山峦。 “你看,”药婆婆指着孩子平稳的胸口,又指了指天上的摇光星,“她们焦虑达到顶峰的时候,摇光星最亮,而孩子的呼吸会急促一瞬。当她们悲恸至谷底,玉衡星隐没在云后,孩子的呼吸又会变得格外悠长。” 我震惊地看着怀里懵懂的婴孩,他的呼吸节律,竟真的与那张情绪波形图,与天上的星辰明暗,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同步。 药婆婆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星图,正是《九星药象图》。 她用指甲蘸了点朱砂,在图上重重标注。 “古书上说,七星照命,一星照心。”她的声音里带着敬畏,“这孩子……他不仅是个感应器,他更是个调和的枢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孩子,忽然抬起小小的手臂,直直地指向了皇宫最深处——紫宸殿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嗯?”,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与漫漫长夜,听见了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我仿佛也听见了,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冰冷殿宇深处,传来了一声被压抑了三十年,从未能出口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呜咽。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向那片沉沉的宫墙。 那里,是所有规矩的源头,也是所有伤痛的根。 明天,是时候去给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殿宇,做一次最彻底的“体检”了。 我要将这些无声的呐喊,哭泣的图画,和被遗忘的童年,一一整理成册,变成一份谁也无法否认的病历。 第199章 娘娘,咱们要给皇宫做场“大扫除”!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我心中燎原。 我立刻召集了秋月和药婆婆,我们三人围坐在灯下,摊开了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画作与病案。 每一张纸都薄如蝉翼,却承载着千斤重的悲鸣。 我们隐去所有姓名与宫苑,只留下病症、图谱和她们那些被扭曲的只言片语。 我将这种由宫规严律、人情倾轧所致的特殊心病,定名为“制度性情障”,核心病因便是那无处不在的“禁声、禁泪、禁思”。 这三大规训如三道无形的枷锁,生生扼住了女子气血的流转,久而久之,脏腑失调,心神俱伤。 书成,我为它取名《幽兰集》,取“深谷藏疾,香魂难诉”之意。 秋月找来最朴素的素麻布,连夜包裹了十份手抄本,封面题签上,依我嘱咐只写了八个字:“呈陛下静览,勿使太医院见。” 这并非一本医书,而是一封来自后宫深处,写给这个天下最高统治者的求救信,绕开太医院,便是绕开了盘根错节的利益与偏见,让它能以最纯粹的姿态,抵达天听。 书送出去后,我便陷入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我知道萧凛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他从不做无谓的冒险。 三日后,青鸾的信笺悄然递到我手中,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我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信上说,萧凛在御前议事时,袖中“不慎”滑落了一卷素麻包裹的书册。 皇帝身边的内侍正要拾起,却被皇帝亲自弯腰捡了去。 他起初只是随意翻阅,可脸色却一页比一页沉郁。 当他看到“某贵妃因母家举丧不得哭,悲气郁结于内,三月后双目失明,至今缠绵病榻”这一条时,捏着书页的手指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日退朝后,他破例没有去任何一位妃嫔宫中,而是独自在养心殿枯坐了半夜,命心腹太监连夜将整本《幽兰集》秘密抄录,并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下了一行谁也未曾见过的小字:“朕幼时,亦被捂过嘴……” 青鸾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龙案上的朱砂砚,三天没盖盖子——那是他心乱的标志。” 我明白,这盘棋,最关键的一子已经落下,且落在了我们想要的位置。 皇帝的心乱了,意味着他心中那座名为“祖宗规矩”的冰山,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这道缝隙,变成足以倾覆整座冰山的惊涛骇浪。 我当即宣布,“共读会”进入第二阶段,我称之为“复声训练”。 我让秋月抬来一只巨大的铜盆,盛满清水,又在盆底铺上一层我们特制的、遇水则化的药粉。 我告诉那些眼神里依旧带着怯懦与茫然的女子们,今天我们不做别的,只对着这盆水,试着说出一句你们在宫里最想说却绝不敢说出口的话。 起初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做第一个。 最终,一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才人,颤抖着走到铜盆前,她盯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脸,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嘶哑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静的水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猛地炸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更奇异的是,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女凑上前,低语了一句“我想逃”,那盆底原本均匀铺开的药粉,竟随着她声音的震动,缓缓聚拢,在水底浮现出一朵清晰的莲花纹路。 药婆婆在一旁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对我道:“声波激荡,可破淤结。丫头,这不只是在治心,更是在调理她们的身子。这宫里的女人,胸口都堵着一块冰,声音,就是砸开那块冰的锤子。” 她的观察印证了我的猜想。 秋月更是机敏,她立刻抓住这个契机,推出了她的“回音瓶”计划。 她寻访京中最好的窑工,定制了一批小巧的陶罐,陶罐内壁结构特殊,能形成一个微小的共鸣腔。 无论多小的声音在瓶口诉说,都能在瓶内得到放大与回响。 这让宫妇们可以把自己的秘密与怨怼带回各自的寝殿,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一遍遍地倾诉,一遍遍地聆听自己真实的声音。 然而,我们的动静终究太大,很快便引来了最直接的反扑。 贵妃察觉到了风向的微妙变化,开始命人在各宫道上散播“守心书院妖术惑众”的流言,更有甚者,她试图派人潜入我们存放匿名心语档案的库房,一把火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焚烧殆尽。 但她低估了萧凛。 流言四起的那一夜,萧凛早已以“巡查宫内疫源,谨防秋冬瘟疫”为由,调遣了三百北衙禁军,将整个六尚局外围驻扎得密不透风。 任何可疑的火种,都会在燃起之前被立刻扑灭,纵火之人当场拿下,登记造册。 一名被当场抓获的太监在审讯时崩溃招供:“主子说,宁可烧死人,也不能让这些话活着出去。” 我从萧凛的亲兵口中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遍体生寒。 而萧凛的反应,则是一声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葬场’。” 那夜,我推开书院的窗户,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三百名身披甲胄的禁军,没有喧哗,没有巡逻,只是在书院门前整齐列队,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明亮的心灯。 三百盏灯火汇聚在一起,在深沉的宫夜里,形成了一道沉默而坚不可摧的光墙。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默立了一整夜,宛如三百尊守护神,守护着这一屋子脆弱的秘密与新生的勇气。 这道光墙,无疑给了贵妃最沉重的一击,也给了宫中所有观望之人最明确的信号。 七日的对峙与发酵后,一个清晨,皇后宫中的掌灯嬷嬷亲自来到书院,送来一封密函。 我打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半页从《宫规》上撕下来的残片。 那残片上,一行“嫔妃哭声不得逾帐”的规矩,被一道凌厉的墨迹狠狠划去。 残片之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皇后亲笔所书的一行小字,笔迹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明日辰时,我想……亲赴讲习会。” 我凝视着那张残页良久,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一直沉默的国母,终于要走出她的凤仪宫了。 我缓缓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尚未送出的《幽兰集》,在扉页上,提笔添上了最后一句:“治病非为取悦权贵,而是让所有曾被缄默的灵魂,重新拥有呼吸的资格。” 窗外,摇篮里的小公子似有所感,忽然咯咯一笑,他那肉乎乎的小手伸向空中,指尖轻点,仿佛已经听见了明日宫门开启时,那一声迟来了三十年,即将响彻紫禁城的——哭声初啼。 我将皇后的信笺与那半页《宫规》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起。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绞得更紧了。 皇后的到来,是破局的契机,也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她不是寻常的病人,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明日的讲习会,将不再是简单的复声训练,而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没有硝烟的博弈。 我必须为此做好万全的准备,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人的座位,都必须反复推敲。 夜色渐深,我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专门用作备课的静室。 第200章 娘娘,皇后要来“上学”了! 烛火在我面前的素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封来自坤宁宫的密函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我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将信纸折好,纳入袖中。 心底那片因萧凛的安排而稍稍安稳的湖面,再次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的却不是惊慌,而是更为沉静的决心。 我唤来秋月,吩咐她将明日讲习会主厅里的那架孔雀穿花大屏风撤掉。 秋月有些不解,那屏风是特意用来隔开内外,让女眷们能安心听讲的。 我并未多做解释,只让她按照我的意思,将所有的席位都改成环形矮席,首尾相连,不分高低。 “姑娘,这……这席位该如何安排?”秋月看着空旷下来的厅堂,有些犯难。 我取来笔墨,在一张张素笺上写下席位名号。 合欢、远志、丹参、柏子仁…… 药婆婆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走进来,看到我写的这些名签,浑浊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那个四方天里,每一步台阶都代表着不可逾越的尊卑。 而我,却想在这里将它们夷为平地。 我指尖抚过一张写着“远志”的空席,轻声说:“她不来是客,来了,便是同学。婆婆,唯有平等,才能听见真话。” 那一夜,我几乎未眠。 青鸾在子时悄然潜入,带来了宫外的消息。 萧凛已经调阅了宫门所有出入记录,贵妃那边果然有了动作,她不但密令东六宫加强巡夜,还以“检修桥梁”为名,临时抽调了一队御前侍卫,几乎堵死了从皇城通往书院的官道。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青鸾却笑了,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姑娘放心,王爷早有对策。” 她告诉我,萧凛当夜便以“军演为受惊的圣驾压惊”为由,命北衙禁军的铁甲马队,在城南至书院的整条沿线上,彻夜往复操练。 那铁蹄踏地的轰鸣声,几乎能震得人心肝发颤,整条街巷的灯火都被惊得一夜未熄。 青鸾还借机放出风声:“王爷说了,今夜月色好,水也清,若有哪位贵人‘意外落水’,他必定会亲自带人打捞,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这话里的杀气,隔着青鸾的转述,都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果然,天还未亮,消息便传来,那座官道桥梁的“检修”已经悄然中止了。 辰时三刻,天光正好。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书院僻静的西角门外缓缓停下。 我与秋月早已等候在此。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竟不是宫人,而是皇后本人。 她摘去了沉重的凤冠,一袭素色宫裙,发间仅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那份平日里被礼制与华服包裹的威仪,此刻被一种近乎脆弱的静美所取代。 她的脚步在落地时微微颤了一下,却拒绝了宫人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秋月上前,依着规矩低声通报:“沈先生,皇后娘娘名号已录入……” 她却轻轻摇头,打断了秋月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久不示人的沙哑:“今日我无名无姓,只报生辰即可。” 我心中微震,引着她向内走去。 在踏入讲堂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驻足良久。 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僵硬,仿佛她要跨过的不是这区区一根木梁,而是她前半生所依仗、也被其禁锢了三十年的铁律高墙。 讲习会正式开始。 满室的女眷,无论品阶高低,都依着药材名签环坐一圈。 她们彼此打量着,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我让众人默坐三息,感受着静室内流淌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随后,我取出一只铜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清水缓缓注入其中,水声清冽。 “今日,我们不写字,不绘画。”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只请各位说一句话——你,最不敢当众说出来的话。”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针落可闻。 她们看着我,又看看彼此,眼神躲闪,无人应答。 我知道,这第一道坎,最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远志”席位上的皇后,忽然抬起了手。 她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解开了自己的发髻。 那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瞬间褪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国母的仪态,让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带着无尽哀愁的妇人。 她垂着眼,看着面前的清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我……也曾想为我的女儿,好好哭一场。”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满室妇人心中最坚固的那把锁里。 话音刚落,坐在她身侧的一名年轻嫔妃便再也忍不住,以袖掩面,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紧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那哭声仿佛会传染,从无声的饮泣,到低低的呜咽,最后,终于有一个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禁忌:“我想念……我想念我娘。” 一时间,那些平日里端庄得体的面具纷纷碎裂,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血肉。 药婆婆始终闭目凝神地坐在一旁,她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医案册上记下:“第一声哭,起于辰时七刻。肝气郁结,气血逆冲心经,泪出而脉缓。” 讲习会进行到一半,室内的气氛已从压抑转为一种悲伤而又奇异的平和。 就在这时,贡院外墙高处的灯讯台,忽现异常信号。 青鸾一直守在外面,见状疾步入内,在我耳边用最低的声音禀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由灯火组成的九宫图中央,代表讯息的“信”字,竟从中间骤然裂开,化作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形状,那光芒持续了十二息,才缓缓消散。 “是宫里掌灯的刘嬷嬷传来的讯号。”青鸾的声音又急又低,“贵妃在自己的寝宫里,摔碎了太后赏下的祖传佛龛,眼下正怒不可遏,罚了七名宫婢跪在殿外,亲自监督她们抄写、背诵《女诫》。” 我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正由明转暗,仿佛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我轻声对青鸾说,声音却也像在对自己说:“她们越是急着封住别人的口,就越说明——有些声音,已经关不住了。” 而此时,在我视线的尽头,皇后的素绢袖口,不知何时已微微湿润。 一滴忍了许久的泪,正沿着她微颤的指节,无声地滑落,精准地滴入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茶中,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第201章 这回,轮到贵妃“病”了! 那涟漪散开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女人——那个高坐于凤位之上,手握《女诫》如持戒尺,丈量着六宫所有女人生死荣辱的贵妃,她心湖里早已干涸的、名为“软弱”的死水,也正被这样一滴泪,砸出了微不可察的动静。 药婆婆那干瘦的身影从药柜后挪出来,瞥了一眼我面前的茶,声音像两片枯叶在摩擦:“哼,她拿规矩当刀使了一辈子,伤人无数,如今这刀柄总算调转过来,抵着自个儿的喉咙了。天道好轮回。” 我没有言语,只将那碗茶推到一旁。 天道轮回或许不假,但她的病根,却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最深最暗的幽谷里。 她不是被天罚,而是被自己多年来亲手铸造的囚笼,锁住了声音。 果不其然,次日黄昏,秋月领进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宫妇。 暴雨如注,敲打着守心堂的青瓦,仿佛急切地要诉说什么。 那宫妇不敢抬头,只从怀中掏出一块被雨水浸得半湿的绣帕,双手奉上。 我认得那帕角用金线密密绣成的凤凰暗纹,普天之下,唯有贵妃可用。 秋月欲接,我却微微摇头。 “让她回去。”我的声音很平淡,“守心堂只医求医之人。这方帕子,病了,我治不了。” 老宫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与惶恐。 秋月也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道:“姑娘,这……” 我看着那宫妇,一字一句道:“你家主子若真想活,便让她亲自写三个字给我。就写——我怕了。” 让她承认自己怕了,比让她承认自己错了还难。 我笃定,那根扎在她心头最深的刺,便是“恐惧”。 三日后,大雨初歇,天边挂着一抹残阳,那老宫妇又来了,脸色比三日前更加灰败。 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双手呈上。 这一次,我接了过来。 纸上是贵妃那手名动京城的簪花小楷,只是此刻,笔锋抖得不成样子,力道像是要穿透纸背,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上面不是三个字,而是四个字,还有一个涂抹过的痕迹。 “我……怕黑。” 那个“了”字,被一团浓墨粗暴地盖住了,仿佛在最后一刻,她仍不愿完全服输。 可“怕黑”二字,已是她三十年来,对自己、对这深宫,最诚实的一句剖白。 “秋月,”我将纸条递给她,“去按我说的办。” 我让秋月通过宫中旧人,秘密录下了数段声音。 有新入宫的才人初逢恩宠时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声,也有失宠的嫔妃在长夜里无声的啜泣,更有她们在讲习会上听闻宫规时,那一声声仿佛发自肺腑的“诺”。 我将这些声音,混入一首名为《自察》的古调中,制成了一张特制的熏香唱片。 这香,燃起时无色无味,只会让那旋律与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如在耳畔。 “告诉送东西的人,”我嘱咐秋月,“每晚子时,点燃此香,听一遍。听完,在纸上写一句真心话,无论是什么,写完便烧掉,灰烬投入花盆。” 这是一剂猛药,逼她直面那些她最鄙夷、最想抹杀的情感。 起初几夜,宫里毫无动静。 我每日只是静坐、看书、配药,仿佛从未递出过那张唱片。 直到第七夜,子时刚过,秋月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复杂:“姑娘,成了。” 她说,安插在翊坤宫的小内侍回报,今夜那香燃到一半,内殿先是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呜咽,随即,便是器物被狠狠摔碎的声音,最后,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嚎哭。 哭声中,贵妃像是疯了一样,将她视若珍宝、日日诵读的《女诫》一页页撕得粉碎,沙哑地、断断续续地嘶吼着:“我不是恶人……我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一个“输”字,道尽了她半生的执念与恐慌。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外摄政王府。 翌日,萧凛便以“防疫巡查”为名,命北衙禁军每日往六尚局配送一批清心茶。 茶叶是贡品,但茶水中,却掺入了我提前备好的“解郁合欢露”。 登记造册时,只写“摄政王府供奉”,光明正大,无人敢疑。 贵妃起初是拒饮的。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尤其是来自萧凛和我这边的。 但连日的失声、失眠,加上那夜的情绪崩溃,早已将她的心防啃噬得千疮百孔。 终于,在一个深夜,她熬不住了,命人将那茶偷偷热了一碗,一口饮尽。 半炷香后,药力发作,她沉沉睡去。 守在殿外的青鸾,清晰地录下了她梦中的呓语:“……不是我害她……当年……是皇上……皇上说,留着她……就是祸根……” 青鸾将录下的供词用油纸封好,放入一只黑漆小匣,在标签上写下“凰贰拾柒”的编号。 这意味着,在贵妃之前,我们已经收集了二十六份,来自不同宫闱深处、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以为能让她自己慢慢吐出心结时,变故陡生。 又是一个暴雨之夜,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紫禁城的琉璃瓦都震碎。 守心书院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 青鸾几乎是立刻从暗处闪身而出,手中短刀在闪电的映照下,划过一道森冷的白光。 “谁!” 墙外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压抑的啜泣。 青鸾翻墙而出,片刻后,她拎着一个人回来,丢在廊下。 是贵妃的贴身侍女,此刻已跪倒在泥水里,浑身抖如筛糠。 她手中,死死捧着一只瓷瓶,瓶身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即碎。 “我家娘娘……我家娘娘她……”侍女泣不成声,将瓷瓶高高举过头顶,“娘娘呕出了这个……她说……求沈姑娘看看,她是不是……是不是心里长了毒瘤……” 我接过那只冰冷的瓷瓶。 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我看到瓶中盛着半瓶黑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我没有说话,只举起瓷瓶,对着天边划过的一道惨白闪电。 电光穿透瓶身,那半瓶“黑血”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凝结的块状物在沉浮。 我忽然轻笑了一声。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我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那侍女耳中,“这不是瘤,是她积压在心里,三十年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和说不出口的哭喊。” 我让秋月取来早已备好的“疏肝破结膏”,连同一张字条,一并交给那侍女。 “此药可入口,但心病需心药医。你告诉她,药吃下去,堵在心口的话,就必须自己吐出来。否则,下一瓶从她嘴里呕出来的,就不是这陈年旧血,而是她寸寸碎裂的心了。” 侍女捧着药膏,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般退入了雨夜。 宫墙之内,贵妃独坐在黑暗里,那只呕出黑血的空瓶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殿外电闪雷鸣,映得她脸色煞白。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痴迷地描摹着瓶身上的道道裂痕,那触感,仿佛是在触摸一道深可见骨,却又在今夜,才终于敢于正视的陈年伤口。 而我,在守心堂内,看着青鸾将那编号“凰贰拾柒”的黑漆匣子放回架上。 我的目光,却越过它,落在了更高、更深处,一排积满灰尘的旧档之上。 那些,都是先帝在位时,被草草定论、封存的旧案。 “青鸾,”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把贵妃入宫那一年,所有关于后宫的卷宗,全都给我搬出来。尤其是……那些被划为‘疯癫’、‘暴毙’的妃嫔档案。”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贵妃那句“不是我害她”,绝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脱罪之辞。 它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的,是一座尘封了数十年的,由无数女人的血泪与枯骨堆砌而成的坟场。 而要治好贵妃的“病”,或许,就要从这些残破的故纸堆里,拼凑出最初的那一味药引。 第202章 娘娘,咱们把“女诫”熬成药了! 药婆婆布满沟壑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碰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她将贵妃这些年断断续续的供述,与宫中历年积攒下来的那些心语档案一一比对,最终,目光落在了一本被翻烂了的《女诫》上。 书页上,“勿妒”、“勿言”、“勿悲”几个字,被朱砂圈了又圈,那红痕刺目,像血。 婆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骇人的火光。 她猛地站起身,将那些残卷悉数抱起,走向院中那口巨大的药釜。 “婆婆,您这是……”我跟上前,满心不解。 只见她竟将那些书卷撕碎,一页页投入釜中。 我惊得几乎要出声阻止,她却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取三十六本不同年岁刊印的《女诫》残本,按着上头训诫的苛刻程度,分门别类,都给我拿来!” 秋月吓得白了脸,我却瞬间明白了婆婆的意图。 我拦住她,亲自去库房将那些积满灰尘的“规矩”都搬了出来。 婆婆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将那些象征着不同时代枷锁的纸页投入釜中,又命人加入了大量的合欢皮、夜交藤、酸枣仁。 随着烈火升腾,一股混杂着墨香、纸灰和药草的奇异味道弥漫开来,最终,釜中熬炼出一种墨黑色的浓稠药膏。 秋月端着熬好的药膏,手都在抖:“小姐,这……这真的能给娘娘吃吗?用书入药,闻所未闻啊。” 药婆婆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却坚定:“毒书酿出来的毒病,那就得用这书本身,来解毒。” 我望着那黑得发亮的药膏,它仿佛浓缩了千百年来无数女子的血泪与沉默。 我取来一只素净的竹筒,小心翼翼地将药膏盛入其中,而后提笔,在筒身上写下八个字:“昔日枷锁,今作良方。”我将这药命名为,“诫解膏”。 我没有立刻将药送入宫中,而是命人分装了百剂,赠予了书院里那些曾受《女诫》折磨最深的宫婢。 我给她们的说明书上只有一句话:“每服一次,须在心中默念一句你最想反驳的话。” 当晚,书院的宿舍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呐喊。 一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宫妇在梦中大喊:“我不是贱命!”她惊醒过来,泪流满面,却抚着胸口,对身边的人说,那堵了十几年的一口气,好像……松了一分。 这个消息给了我巨大的鼓舞。 在新一轮的“复声训练”课上,我当着所有学员的面,取出一帖“诫解膏”。 我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点燃了一小片从《女诫》上撕下的纸页,投入了面前正熬着润喉汤的药釜中。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映亮了每一个人惊愕的脸。 那一刻,我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讲堂:“这本书,花了上千年教你们如何闭嘴,如何做个哑巴。今天,我们就用它来煮开自己的喉咙!” 我让每一个学员上前,亲手舀一勺混入了书灰的药汁,对着一只黄澄澄的铜盆,唱出我们新编的童谣。 那盆是回音盆,能将她们的声音放大数倍,清晰地传回自己耳中。 起初,她们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当第一句“姐姐能哭”唱响时,一个女子的眼中涌出了泪。 当“妹妹敢怒”响起时,另一个女子的拳头悄然握紧。 最后一句“嬷嬷捂嘴也不住”从几十张口中齐齐唱出时,汇成了一股冲破屋梁的力量。 歌声落罢,许多人气息瞬间顺畅,我搭上她们的脉,原本沉涩的脉象,竟都变得圆滑流畅起来。 这件事如一阵风,迅速吹进了内廷的深宫。 三日后,一个面生的老太监来到守心书院,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恭敬地递上一个明黄色的锦囊。 我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捧细腻的灰烬。 锦囊中还有一张短笺,是皇后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说这是她入宫时太后亲赐的《女诫》手抄本,她曾日夜诵读,页页批注“谨记”。 如今,她亲手将其投入了香炉。 药婆婆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双手颤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她捧着那捧灰,如同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哽咽道:“好孩子……这一炉,炼的是命啊。这一味药引,它叫‘觉醒’。” 那一炉加入了皇后心血的“诫解膏”,效果出奇的好。 服下它的女子,不再仅仅是夜半梦醒,而是开始在白日里,敢于直视旁人的眼睛。 又过了七日,夜半三更,京城万籁俱寂。 守心书院中,我们正整理着新一批的药材,远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铛——”的一声巨响! 那钟声沉闷而悠远,是贡院那口报时辰、报国丧的古钟! 紧接着,又是两声。 三声钟鸣,不为报时,不为国丧,那是古礼中百姓有天大冤情,或是天降祥瑞时,才会敲响的“天闻钟”。 青鸾轻功最好,她飞身上了书院最高的望楼。 片刻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小姐,您快来看!” 我与萧凛并肩登上高处,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漆黑的京城中,竟亮起了一片又一片温暖的灯火。 那不是高门大户的灯笼,而是从无数寻常百姓的窗棂中透出的心灯。 更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各家门前亮起,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秋月匆匆跑上楼,手中拿着一张刚从外面传进来的纸条,她就着月光,含泪念出了上面新编的童谣:“阿娘烧书火映脸,娃娃喝药梦不魇;从前规训吃人骨,今朝反炖救生丸。”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炼制着属于自己的“诫解膏”。 我倚在萧凛的肩头,望着这满城星火,如同看到了燎原的希望。 我轻声对他说:“你看,他们终于学会了——把吃人的东西,变成救人的药。”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焚烧纸页后的暖意和决绝。 而在皇宫最幽深、最威严的藏书阁角落里,一本被供在金丝楠木匣中,用御笔亲封的《钦定女则》,那坚固的封条上,正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仿佛连这最坚固的禁锢,也在这满城灯火中,开始无法抑制地呼吸。 这场燎原之火,终究是惊动了某些沉睡的东西。 这一夜无人安眠,我也同样。 天还未亮透,清晨的薄雾弥漫在京城的街巷间,带着昨夜烟火的余烬和湿冷的露气,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着一切,仿佛暴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我推开窗,那雾气中,似乎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为特殊的香火气息。 第203章 娘娘,这药香里飘着“规矩”味儿! 那并非凡俗的香火。 寻常香火求的是庇佑与安宁,但这股气息,却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不由分说地捅进心底最深、最不设防的角落,用力一拧。 百转千回的酸楚,便如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出。 秋月进来时,眼圈也是红的,她将一碗温热的牛乳放到我手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小姐,查到了。坊巷里的人家,昨夜烧了许多《女诫》。” 我端起碗,却没有喝,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心头那阵阵寒意。 “只是烧书,断然不会有如此异香。” 秋月吸了吸鼻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是这个。我问了药婆婆,她说这是‘诫解膏’的残渣。前日您让分发下去的药膏,许多妇人不敢用在身上,便混在书里一道烧了,想着总归不算辜负小姐的心意。谁知……” 谁知这诫解膏与《女诫》的陈腐墨迹一同焚烧,竟催生出这样一种穿魂透骨的气味。 秋月低声学着街角一位老妇人的话:“那婆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念叨着,‘这味儿……像我出嫁前,娘给我熏的被子,那时候,我还敢在田埂上撒丫子跑呢。’” 我将那点残渣捻在指尖,轻轻一嗅。 苦,而后是无尽的回甘,像墨,更像一滴压抑了太久的泪。 药婆婆说得没错,这不是气味,这是一个引子,一个唤醒记忆的引子。 它唤醒了每一个女人在被“规矩”二字套上枷锁之前,那个鲜活、自由、会哭会笑的“从前”。 这把火,从坊巷烧到了深宫。 青鸾的密报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信纸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贵妃的寝殿连烧了三炉最顶级的净室檀香,却依然压不住那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的异香。 她在暴怒中砸碎了满殿的香具,可到了深夜,却被宫人发现独自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低声抽泣,反复呢喃着一句话:“我不是狠毒……我只是怕被废。” 这个在后宫以铁腕著称,亲手将无数对手送入冷宫的女人,此刻竟被一股虚无缥缈的气味,逼回了最初的恐惧。 更诡异的是东六宫。 七名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竟在同一晚集体梦游,脚步虚浮地走到了早已荒废的冷宫遗址。 她们在断井颓垣下站成一排, ????????木然地齐声背诵着自编的童谣:“嬷嬷说,牙要咬紧,不能哭。嬷嬷说,头要低下,不能看。可风替我们呜呜,月亮替我们看。” 守夜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提着灯笼上前欲将她们抓回。 可当灯光照亮那七张稚嫩的脸庞,看到她们眼中那种纯净到令人心惊的悲伤时,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太监,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那几道孱弱的身影重重叩首,而后连滚带爬地逃了。 我放下密报,心中豁然开朗。 这香气,不仅能触情,或许还能破谎。 一个人的言语可以伪装,神情可以作假,但身体的记忆,被压抑在血脉深处的情感,却是最诚实的。 “秋月,”我唤道,“你即刻去一趟内务府,用我的名义,就说要为各宫娘娘调配应季的熏香,将她们日常所用的香料样本,每样都取一些来。” “小姐,您是想?” “我想看看,这宫墙之内,到底藏了多少颗早已在无声抗议的心。” 药釜中的水咕嘟作响,热气蒸腾。 我将从各宫收集来的香料样本,逐一放入釜中,再小心地滴入一滴由“诫解—膏”提炼出的精油。 药婆婆在一旁眯着眼,神情专注。 奇迹发生了。 大部分香料只是如常被蒸馏,析出清亮的香露。 可轮到几味来自高位嫔妃宫中的香料时,药釜中的水汽竟瞬间变得浑浊,共振般地剧烈翻滚。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蒸馏出的液体流入玉碗后,竟在碗底凝结出星星点点的微红色结晶,像汗,又像血。 药婆婆长叹一声,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她们的身体,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喊疼,在抗议了。只可惜,嘴巴被缝上了,耳朵被堵住了。” 我提起笔,将这一切详尽地记录下来,在我的《幽兰集》书稿上,添上新的篇章——《气味篇》。 我郑重标注:“下次讲习会,我要让她们亲眼看看这些结晶。我要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心,一直在说话,从未停歇。” 萧凛的动作比我的讲习会来得更快,也更张扬。 他得知宫中乱象后,只对我传了一句话:“堵不如疏。” 第二日,京城各大街口,忽然多出许多临时的“安神香摊”。 一群穿着民间药贩服饰的壮汉,吆喝着免费派发一种名为“春疫防浊”的熏香包。 他们正是萧凛麾下最精锐的北衙禁军。 那香包里,掺的正是“诫解膏”的提取物。 贵妃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巡城司全城查封。 岂料,禁军还未出手,百姓竟先一步爆发了。 无数妇人自发地围在香摊前,用身体组成人墙,对抗着手持水火棍的官兵。 “这是救命的香!闻了它,我夜里不做噩梦了!” “我婆婆几十年的心口疼都缓过来了!你们凭什么查封?” 一个妇人更是指着官兵的鼻子高喊:“这是娘娘救我们的味道!你们连我们闻什么味儿都要管吗?” 一时间民怨沸腾,声浪滔天。 巡城司的人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 我听说,就连当朝宰相的夫人,都打发了心腹婢女,悄悄地混在人群里,买了整整一车的熏香包回家点燃。 萧凛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这由一缕香气点燃的燎原之火。 我仿佛能看见他迎风而立,唇角那抹了然的微笑。 她用铁律锁了这座城,锁了这城里的女人三十年。 如今,连这城里的空气,都不再听她的了。 讲习会当夜,我没有点灯,只在厅堂中央悬挂了数十只镂空的缠枝莲纹铜球。 铜球内,燃着我以《气味篇》的发现为基础,特制的药香。 香气如水,无声地漫过在场的每一位宫妇。 她们大多是宫中不得意,或是熬了半辈子资历的老人。 起初,她们还正襟危坐,维持着宫里人最后的体面。 可渐渐地,她们的神情开始恍惚,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透过弥漫的香雾,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是我……”一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常在忽然开口,声音空洞,“是我在姐姐的安胎药里,放了红花。我不想的,可我若不争,死的就是我……” 话音未落,另一位老贵人已泪流满面:“我生下的,是个公主。为了固宠,我……我亲手把她……”她没能说下去,只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一个接一个,那些被深埋在心底,腐烂发臭的秘密,被这香气毫不留情地勾了出来。 她们说着,哭着,说到最后,一个个都瘫坐在蒲团上,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却又像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脸上竟都露出一种奇异的释然。 药婆婆在一旁悄然记录着这一切。 我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宫妇,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页不知珍藏了多久的《女诫》残页,缓缓地、决绝地,将其投入最近的一只铜球香炉中。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将那写满规训的纸张吞噬。 就在它化为灰烬的刹那,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黑色的灰烬,并未落下,而是在热气的裹挟下,猛地向上盘旋、凝聚,竟在空中旋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鸟的形状! 那只灰烬之鸟,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屋顶那扇小小的天窗,直冲而去,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满室皆惊,唯有我,静静地凝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轨迹,轻声对身旁的药婆婆说:“你看,连灰都想逃。” 而就在此时,数十里之外,那座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孤寂的紫宸殿深处,刚刚批阅完奏折的皇帝,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烦躁地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特殊香气的夜风,瞬间灌满了整个书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苦中带甘的气息,仿佛穿透了他厚重的龙袍,穿透了他坚硬的帝王心防,直抵那颗同样被“规矩”和“孤寡”禁锢了太久的,属于一个凡人的心脏。 他闭上眼,在窗边伫立良久,良久。 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语,轻得仿佛是夜风的错觉。 “朕……也想哭一场。” 讲习会已经散去,厅堂内的香气渐渐淡了,可那灰烬之鸟冲向天窗的一幕,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正准备让秋月收拾残局,院门却被“砰”地一声撞开。 青鸾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甚至忘了行礼,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第204章 皇上,您闻见小时候的味道了吗? 指尖触及的茶盏尚有余温,可那股寒意却已从我的四肢百骸渗入心腑。 青鸾的密信被我攥在掌心,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冷汗浸透。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皇帝,那个喜怒无常、深不可测的九五之尊,竟然会对着一株枯树失神,竟然会为了不知名的往事,在深夜里独自啜泣。 这太不寻常了。 帝王的情绪,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它牵动着整个前朝后宫的神经,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晴雨表。 他的眼泪,比金子还贵重,也比刀锋更危险。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被勾了出来。 那是我整理先人手札《幽兰集》时看到的一段旁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宫闱秘闻。 说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身份低微的采药宫女,因一手绝妙的医术和温婉的性情得幸。 她不爱金银,只喜栀子,所居的偏僻宫苑便种满了那洁白芬芳的花。 后来,她诞下一名庶女,触怒了中宫皇后,一夜之间,烈火吞噬了那座开满栀子花的小院,也吞噬了那对无辜的母女。 当今皇帝,按年岁推算,幼时恰在宫中。 一个失去母亲庇护、在冰冷宫墙中挣扎求存的皇子,是否曾在那片栀子花海中,得到过片刻的温暖? 那个被唤作“阿阮”的宫女,是否曾像母亲一样,抱过年幼的他?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疯长。 若能触碰到他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或许……或许我就能找到一条在刀尖上行走的生路。 我立刻唤来秋月,让她去请相熟的药婆婆。 我将记忆中的配方——以栀子为主,辅以有安神、引动旧忆之效的乳香和甘松——口述给她,嘱咐她调配成一种极淡的香雾,若有若无,几不可闻。 我又从私库里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交给秋月:“把这个给城中有名的香婆,让她想办法,就说是民间新得的安神奇香,经你我的手,‘无意间’送到宫里管事太监的手上。记住,做得要滴水不漏,不求他知道是谁送的,只求他能闻到。” 接下来的三日,我坐立难安。 这步棋走得太险,宛如在悬崖上放风筝,一线之隔,便是万丈深渊。 我既怕这香雾石沉大海,引不起半点波澜;又怕它效用太烈,勾起帝王雷霆之怒。 第三日傍晚,宫里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却比我想象中更加惊心动魄。 皇帝闻了那香之后,竟下令尚仪局,去翻修那座被焚毁后废弃了二十多年的西偏殿。 宫人们在清理废墟时,从焦黑的土地里挖出了一截烧得只剩一半的木头,形制古朴,隐约能看出是个摇篮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不祥之物,劝皇帝扔掉。 可他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亲手将那截焦木捧回了寝殿,就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日日摩挲,时时凝视。 据说,有人看到他对着焦木低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哀伤。 真正的爆发,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皇帝从梦中惊醒,竟死死抱住那截焦木,在空无一人的寝殿里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嘶喊着:“阿阮……别走!阿阮……” 那个名字,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 第二天,我的夫君,当朝首辅萧凛下朝回来,脸色凝重地告诉我一件事。 皇帝在早朝时罕见地沉默了许久,目光几次扫过他,最后,竟用一种近乎试探的、全然不像帝王的语气问他:“萧爱卿,你媳妇在闺阁中办的那个‘讲习会’,寡人……能不能,悄悄去听一次?” 我心头巨震。 他想听的,不是什么齐家治国的大道理,而是想从我这个外臣之妻身上,寻找一丝能解开他心结的慰藉。 萧凛没有立刻答应,他深知君心难测,此举风险极大。 他沉吟一夜,次日上奏,称宗室子弟骄纵,请我入宫,为皇亲国戚们开设一堂“帝王修身课”,讲授“情绪养正之道”,以正心性。 这名头冠冕堂皇,既给了皇帝台阶,又将一切都放在了明面上。 皇帝当即准奏。 授课那天,我穿着合乎规制的诰命服,走进专为宗室子弟准备的讲堂。 我知道,一道厚重的屏风后面,坐着那个天下最孤独的人。 我没有讲深奥的经义,而是让侍女们排演了一出极短的情景剧。 一个扮演小男孩的侍女仰着头,天真地问扮演母亲的侍女:“娘,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呀?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扮演母亲的侍女闻言,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低声训斥道:“不许胡说!宫里的规矩,笑多了,别人会说我轻浮,会给额娘招来祸事。你要记住,在这里,不能哭,更不能随便笑,要把所有的心思都藏起来,知道吗?”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急促而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溺水之人猛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和座椅挪动的轻响,他中途离席了。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彻底触怒了他。 直到当晚,萧凛带回消息,我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皇帝私下召见了他的心腹太监,命他将我今日讲的所有内容,一字不漏地誊抄下来。 他亲自批阅,在那段母子对话的页边,用朱笔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原来不是朕天性软弱,是这宫里,从来就不许人做孩子。” 我成功了。 我用最温和的方式,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的伤疤,并给了他一个宣泄的理由。 可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汹涌的暗流便已扑面而来。 秋月深夜前来,脸色惨白地交给我一份她从内线那里截获的密档。 贵妃,那位家世显赫、一直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的女人,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 她联合了另两位皇子的生母,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计划在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上,以我“妖言惑主、以邪术动摇国本”的罪名发难,行“清君侧”之实。 她们要的,是我的命,更是萧凛的倒台,和我沈家满门的覆灭。 寒意再次将我笼罩。 我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凿开一道缝隙,却也因此成了后宫所有女人的眼中钉。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不起眼的老太监借着采买的名义悄悄出宫,找到了萧凛,呈上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块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是皇帝感念我的“解惑之恩”,私下赏赐的谢礼。 这块玉佩,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催命的符咒。 若我收下,便是与皇帝私相授受,罪名坐实;若不收,便是抗旨不遵。 萧凛当着那老太监的面,平静地收下了玉佩。 可他回到府中,却并未将玉佩交给我。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次日我再见到他时,他眼中布满血丝,手中却托着一枚小巧玲珑、泛着温润光泽的铃铛。 他竟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熔了。 他请了府中最好的工匠,连夜将那块代表着君王恩宠与危险的玉,铸成了一枚给孩儿的玩具。 他走到内室,将那枚小小的玉铃铛,亲手挂在了我们刚满月的儿子的摇篮之上。 他对我说:“青黛,君恩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与其让它成为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不如化作孩儿的庇佑。无论将来风雨如何,我们一家人,要一起扛。”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我的夫君,永远都这样,用最沉稳的方式,行最温柔的守护。 那天夜里,我抱着儿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儿子睡得很沉,小小的手在梦中挥舞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那枚玉铃铛。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在静谧的夜里回荡开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敲开了这百年宫闱铁幕的一道缝;也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香甜脸庞,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极美的梦,竟在睡梦中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的心,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柔软所填满。 祭天大典就在眼前,刀山火海,步步惊心。 可为了怀中这一点温暖,为了摇篮上这清脆的声响,我绝不会退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我将儿子轻轻放回摇篮,掖好被角。 那枚玉铃铛在他均匀的呼吸中,静静悬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沉入了安睡。 整个守心书院的后院,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之中。 第205章 这铃声,是给皇宫敲的“晨钟”! 万籁俱寂。 不是平日里那种草木虫豸的自然宁静,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声息的、令人心悸的真空。 我站在廊下,目光穿过沉沉夜色,落在小公子的摇篮上。 他已经几个时辰没有哭闹了,对于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而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没睡,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清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然后,我看见他小小的手抬了起来,肉乎乎的手指笨拙却精准地拨动了悬挂在摇篮上的那串小铃铛。 “叮——” 清脆的声响划破死寂。 几乎是同一瞬间,书院外墙那座平日里只作传递紧急军情的灯讯台上,一道微弱的光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我屏住了呼吸。 他再次抬手。 又一道光痕亮起,与前一道衔接,勾勒出笔画的一折。 一次,两次,九次。 当第九声铃响落下时,灯讯台上的九道光痕不多不少,恰好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可辨认的汉字轮廓——“听”。 “姑娘……”药婆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手中捧着三枚龟甲,掌心布满冷汗,“老身刚才心绪不宁,起了一卦,是……是震上坎下。” 我心中一凛。 震为雷,为动;坎为水,为险。 雷动于险水之上,是为解卦。 这卦象,凶险万分,却又暗藏生机。 “这不是预警,”药婆婆走上前,与我并肩望着那灯讯台上的“听”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是召唤——明日天地交感之时,有人要替千万说不出话的人发声。” 我的视线回到小公子身上,他已经安静下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帘微微垂下。 我的心却被药婆婆的话点燃了。 召唤。 替千万说不出话的人发声。 这不正是我们守心书院三年来在做的事情吗? 用香,用歌,用最原始的五感,去唤醒那些被宫廷规矩压抑到麻木的心。 原来,明日的祭天大典,便是终局之刻。 贵妃想要“清君侧”,这个“侧”,便是我。 她以为我仗着能调配几味安神香,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能动摇国本,实在可笑。 她网罗的那些罪名,什么“以香蛊主,乱政祸国”,不过是她自己野心的遮羞布。 我若想辩,有一万种方法,但我不想。 因为辩解,是说给耳朵听的;而我要做的,是说给心听。 “秋月,”我转身,声音冷静,“放出风声去,就说我为感念圣恩,将于明日祭天大典上,向陛下敬献一幅《四时安神图》,为我大靖祈佑国运,风调雨顺。” 秋月领命而去。 这幅画是障眼法,是明面上的棋子,足以让贵妃和她的党羽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驳斥这画中“暗藏的祸心”上。 而我真正的杀招,早已备好。 我从暗格中取出一份手写的谱子,上面没有寻常的宫商角徵羽,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标记。 这是我耗时一年心血,结合上百份病理记录和情绪档案,谱写出的“情绪九象钟磬谱”。 “青鸾,”我将谱子交给我的大弟子,“你立刻去联络太常寺里的乐工,找到我们安插进去的守心学徒。告诉他们,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原定曲目为何,在祝祷间隙,务必将这段音律嵌入进去。记住,低音要沉,如母亲在腹中孕育胎儿时的心跳;高音要亮,似婴孩挣脱桎梏的第一声啼哭。不必强求和谐,但求共振。” 青鸾接过谱子,眼神坚定:“师父放心,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松了口气,望向窗外。 一抹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是萧凛。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京郊的风霜寒气。 “北衙禁军已经安排妥当,”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明日,他们会换上礼乐执事的服饰,潜伏在祭天坛场的四周。只要你的信号一出,他们便能立刻控制住局面。” 我点点头,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一丝褶皱:“辛苦了。明日,或许会有一场大乱。” 他却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我只怕不够乱。这座皇宫,这潭死水,早就该被搅动一番了。” 祭天大典,国之重器。 高耸的圜丘坛上,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皇帝身着十二章衮服,面容肃穆地立于坛顶,手持玉圭,祝祷之声通过特殊的扩音铜管,传遍整个坛场。 我随百官家眷立于台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仪式感。 每个人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木偶,表情、动作、站姿,都分毫不差。 就在祝祷文即将诵读完毕,天地交感,气运最盛的那一刻,贵妃动了。 她一身华服,越众而出,身后跟着几位言官御史,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她声色俱厉,字字泣血,“臣妾要弹劾沈青黛,以香蛊主,乱政祸国!她所制的安神香,能迷惑心智,令闻者产生幻觉,沉溺其中。陛下近年来时常闻到的栀子花香,便是明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话音未落,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朝我射来。 我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了眼。 就是现在。 仿佛是回应我的心意,坛场四周的钟磬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不是典礼乐章的任何一个音符,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不敲在耳膜,而是直接砸在了心口上。 紧接着,一声高亢清越的磬音刺破云霄,尖锐,脆弱,又充满了生命力,如同挣扎着降临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安神引”奏响了。 钟鸣与磬响交织,没有旋律,却有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魔力。 那低沉的共振仿佛将人拉回最温暖安全的母体,而那高亢的啼鸣又在撕扯着你,让你感受初生的痛苦与喜悦。 贵妃的控诉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台下的百官队列中,最先有反应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 他浑浊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热泪,起初是无声的,接着便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十余名官员,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失控。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捶胸顿足,更有三名官员竟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最让我意外的,是几名站在角落里的老宫妇。 她们泪流满面,口中竟不自觉地哼唱起来,那旋律,正是我编写的《自察歌单》里,用于疏解“丧子之痛”的片段。 整个祭天坛场,哭声四起,彻底打破了那层虚伪的庄严肃穆。 坛顶的皇帝,脸色早已从震惊变为骇然。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贵妃,而是死死盯着台下那些痛哭失声的臣子,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嘶哑:“你们……你们也都闻到了栀子香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 原来,那所谓的“栀子香”,那份能让人暂时忘却烦忧的片刻安宁,并非他一人的幻觉,而是所有被压抑的心灵共同的渴望。 混乱之中,萧凛动了。 他并未拔刀,而是缓步上前,穿过那些或哭泣或呆滞的人群,径直走到圜丘坛下。 他双手高高奉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玉铃铛,通体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陛下,”萧凛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传遍全场,“此铃非礼器,乃民心所凝之声。它由您当年御赐给臣的玉佩熔铸而成,代表着皇权。但今日,它承载的,是万千之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温柔而有力。 “臣妻沈青黛,三年来所行之事,非为夺权干政,只为让这宫中、这天下,再多几声真哭,真笑。” 说完,他亲自摇动了那只玉铃。 “叮铃——” 清脆的响声,竟与昨夜小公子摇出的铃声有几分相似。 灯讯台的光波再次亮起,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第二声,光波扩散。 京城之内,东南西北,十七处守心书院的分堂,在同一时刻点燃了早已备好的心灯。 第三声,光波横扫天际。 万千灯火冲天而起,仿佛星辰倒灌人间,将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萧凛手中的铃铛,眼神复杂难明。 他看到了台下臣子的眼泪,听到了宫妇无意识的歌唱,感受到了那音律带来的灵魂震颤。 最终,他缓缓走下祭坛,从萧凛手中接过了那只铃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步步重新登上圜丘坛的最高处,亲手将那只玉铃,挂在了象征皇权的蟠龙金柱上。 风吹过,玉铃发出清越的声响。 “从今日起,”皇帝的声音传遍四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这钟声,便是朕的心声。” 礼毕归途的马车上,我靠在软垫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今日之事,步步惊心,好在,最终的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正当我思绪纷飞之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仿佛胎动。 可我清楚,自己尚未怀有身孕。 我低下头,却见一直安睡在软榻上的小公子不知何时醒了,他没有哭,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他张开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比清晰的、饱含力量的—— “啊——”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音节,更像是一股凝练的声波,顺着我的指尖,猛地冲进我的经脉。 我的指尖瞬间一阵发麻,仿佛被电流击中。 身旁的药婆婆脸色大变,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随即惊叹出声:“他不是在叫,是在调频!他在把今天的哭声、铃声、心跳声……所有声音的频率,全都记进他的血脉里!” 当夜,紫宸殿灯火通明。 皇帝铺开御纸,亲笔写下《悯心诏》。 据说,草稿的第一句赫然是:“朕始知,不能哭的朝廷,终将失去呼吸。” 而高高的宫墙之外,无数人家自发地点亮了心灯,温暖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安详的睡脸。 一个孩童在母亲怀中蹭了蹭,轻声呢喃:“娘,我梦见一个会唱歌的哥哥……” 马车已经驶入守心书院,可我依然怔怔地坐着,无法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小公子已经重新睡去,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然而,我指尖那股酥麻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消散,反而顺着血脉,一丝丝地往上蔓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震颤。 第206章 小祖宗的“啊”字,震得宫墙都松了砖! 那股奇异的震颤并未因我回到静室而平息,反而像一根无形的琴弦,在我体内持续拨动。 我强自镇定,将沉睡的孩儿安置在软榻上,他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指尖的酥麻感,却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药婆婆。”我低声唤道。 帐幔外,一个干瘦的身影应声而入,带着一股陈年药草的清苦气息。 药婆婆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更通晓许多医经古籍上的秘闻。 她不多言,只看了一眼我凝重的神色,便走上前,为孩子掖了掖被角,然后取出了针囊。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精准地刺向孩子眉心的神庭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银针甫一入穴,竟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声,针尾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颤动,就好像它刺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面正在共鸣的铜锣。 药婆婆的双眼骤然闭紧,枯瘦的手指搭在针尾,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什么。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她抽回银针,声音干涩沙哑:“娘娘,小公子他……他不是在学人说话。” “那是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录声’!”药婆婆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这孩子是天生的通感之体,能直接感知人心的起伏、情绪的波澜。方才在祭坛上,那些贵妇压抑的哭声、祭司摇动的铃响、数百人紧张的心跳……所有这些声音,好的坏的,全被他收进了经络里!” 她踉跄几步,从随身携带的旧书箱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竹简,摊开在我面前。 那竹简上是早已失传的古篆,她指着其中一段,用颤抖的声音念道:“《幽兰集·胎息篇》有载,昔有‘闻心婴’,生而通众情,非妖非神,乃天地郁结太重,人心愁苦无处宣泄时,人间自生的‘回音匣’。他能将听到的情绪,再以自己的声音释放出去,清浊涤秽……” 回音匣……我看着榻上熟睡的婴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一直以为,我手中的香方是抚慰人心的利器,却不想,真正的钥匙,竟是我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儿。 当夜,我将心腹秋月叫到跟前,让她连夜整理讲习会以来,所有参与者的情绪反馈档案。 秋月素来心细如发,天亮时分,她顶着一对通红的眼睛,将一卷图谱呈到我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娘娘,您看!”她指着图谱上那些复杂的曲线,“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所有情绪档案都显示,凡是在场听过小公子笑声或啼哭之人,他们心中压抑的症状,缓解速度是旁人的三倍以上!甚至有几位患了多年失眠症的夫人,在听过小公子哭声的当夜,便一夜安寝。娘娘,我们一直以为香是钥匙,可现在看来,真正能打开那些紧锁心房的,或许是声音——尤其是小公子的声音!” 我的目光落在图谱的中心。 那里,一个简单的“啊”字,正是小公子在祭坛上的那声啼哭的声波记录。 以它为圆心,一圈圈疗愈的同心圆扩散开去,仿佛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涟漪遍及整个京城。 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圈波纹,轻声道:“那就让全京城,都听一听这把钥匙转动的声音。” 计划不动声色地开始了。 我以王府的名义,在专为贵妇开设的守心书院增设了一门“稚子诵读课”,名义上是教导贵族幼儿启蒙,实则招募了近百名三岁以下、声音清亮纯净的孩童。 我将从百姓最隐秘的心事中提炼出的句子,编成了一套改良版的《自察歌单》,内容简单直白,却字字诛心。 “嬷嬷说要忍,可我肚子疼。” “阿爹打娘亲,月亮也皱眉。” “金锁链,银锁链,锁住姐姐看不见。” 每日晨昏,百名稚子在书院的暖阁里,用他们最天真无邪的声音,齐声诵读这些童谣。 与此同时,我让青鸾调遣了所有玄冥旧部,伪装成奶娘、杂役、货郎,将特制的、可以录入声响的铜管藏在摇铃、拨浪鼓等玩具中,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京中各大府邸,尤其是那些宫眷的住处。 效果立竿见影。 不出三日,京中贵妇夜间惊梦的案例锐减六成。 好几位因家族纷争而长期缄默的庶妃,竟开始主动提笔给远方的家人写信,字里行间,是久违的倾诉。 真正的风暴,在皇子满月宴上爆发。 那一日,贵妃林婉柔意气风发,她本想借此宴会,集结那些对我心怀不满的势力,给我致命一击。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怀中皇子的乳母,许是哄孩子哄得顺了口,竟抱着小皇子,低声哼唱起了那首“金锁链,银锁链”。 林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厉声喝道:“禁声!谁准你唱这种东西!” 茶盏碎裂的尖锐声响,吓得小皇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说来也奇,那孩子的哭声,其音高与频率,竟与祭坛那天小公子啼哭时,引动法器铃响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哭声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直直刺入林婉柔的太阳穴。 刹那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眼中的狠厉与算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幻象,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别……别灌了……我不想的……我不是想争……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进泥里……” 青鸾的密报递到我手中时,我正陪着我的孩儿。 他睡得很香,小手攥着我的指头。 我看着密报上林婉柔失控的丑态,只淡淡一笑。 青鸾在信末问我下一步如何行动,我提笔写下回复:“她终于不说‘规矩’了,开始说‘怕’了。这是一个人苏醒的第一步,我们只需看着。” 当夜,子时。 京城十七处分堂,按照我的指令,同步点燃了特制的心灯。 每一盏灯下,都放置着一具中空的铜瓮,瓮底刻着我亲自绘制的共振铭文。 时辰一到,守心书院中,那百名孩童在睡梦中被唤醒,由教习引导着,齐齐发出了那一声最原始、最纯粹的“啊——”。 声波如水,无形无质,穿城而过。 当它流经十七处分堂时,灯下的铜瓮瞬间被引动,发出了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百童之声,经由铜瓮共振放大,汇成了一股磅礴如海潮的音浪,席卷了整座沉睡的京城。 远在紫宸殿批阅奏折的皇帝,猛然抬起头。 他听到了那股奇特的、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像是无数人的叹息,又像是初生婴儿的啼哭。 他走到窗前,窗外十七盏心灯摇曳的光影,透过窗棂,竟在殿内的墙壁上投射出无数个细小的人形,那些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在对君王躬身叩谢,又像是在无声地哭诉。 皇帝怔怔地站了许久,回到案前,却再也看不进那些奏折。 他取过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在纸首写下了三个字:《听稚令》。 而在王府深处,我那一直安睡的孩儿,忽然毫无征兆地翻身坐起。 他睁着一双清澈得如同琉璃的眼睛,望向虚空,然后,缓缓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对着前方,轻轻一点。 那个动作,精准而又充满了某种神秘的仪式感,仿佛是按下了某个遍布全城的、无形的机关。 整个京城,在经历过那场奇异的声浪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我抱着重新睡去的儿子,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预感。 我布下的这张网,以童谣为饵,以人心为弦,原以为只是为了撬动一些顽固的壁垒。 可我儿刚才那轻轻一点,却让我明白,我唤醒的,或许远不止是人心。 它还唤醒了那些沉睡在账目与卷宗里的……鬼。 这京城的夜,还长得很。 而第一声叩响我王府侧门的,将会是谁呢? 我闭上眼,静静等待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以及随之而来的,第一声惊雷。 第207章 娘娘,您这是拿娃当“人形印钞机”呢? 第一声惊雷,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自我王府的侧门。 沉重而急促的叩门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一声声,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来人是户部尚书张大人,他几乎是滚进前厅的,花白的胡子沾着清晨的露水,一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摊开一本账册,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盐引流水副本,只是此刻,那原本干净的纸页上,竟凭空浮现出一道道刺目的朱红字迹,扭曲着,像是从纸背深处渗出的血。 “王妃,您看……这些红字……像是鬼画符一样,昨夜子时,突然就显出来了!”张大人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见了活生生的魍魉。 萧凛闻讯赶来,面沉如水。 他没有理会张大人的惊慌,只取过账册,指尖捻起一角,凑到鼻尖轻嗅。 我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计划启动的信号。 他随即召来工部最富经验的老匠,当着张大人的面,将那诡异的墨迹刮下些许粉末。 老匠查验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回王爷、王妃,这墨迹中含有微量的‘诫解膏’结晶。此物无色无味,寻常看不出,唯有在……在特定的声波震动下,方会显影。” 一旁的秋月“啊”了一声,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小姐,是声感墨!那晚百童齐诵祈福文的频率,定是正好激活了我们三个月前埋下的引子!”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三个月前,我以守心书院的名义,承接了誊抄官府积年文书的苦差事。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墨汁里,我早已让药婆婆加入了用十数种草药与矿物特制的药汁。 那些被贵妃一党篡改、伪造的账目,被负责誊抄的孩童们用这种“声感墨”一笔一划地复刻了下来。 这便是我的惊雷,它无声无息,却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纯净的声音引爆。 萧凛当即就要以此为凭,上奏彻查。我却拦住了他。 “还不够,”我轻轻摇头,“只揪出几只贪官,扳不倒大树。我要的,是让这棵烂了根的树,在万民眼前,自己倒下。” 我没有立刻揭发这些“鬼账”,反而命秋月在京中放出风声,说守心书院为感念百姓支持,将发行一种名为“仁心券”的票券。 凭此券,贫苦人家可以免费兑换安神助眠的香包,能为家中孩童换取一次儿科诊资,甚至可以让家里的女眷来书院免费上三堂识字课。 消息一出,应者云集。 安神香抚慰了多少为生计愁苦的失眠人,儿科诊资救了多少在病痛中挣扎的幼儿,而女子识字课,更是给了无数被困于后宅的女性一丝看到外面世界的光。 短短三日,仁心券的兑换量便超过了十万张。 守心书院的声望,一时无两。 民心可用,时机已至。 我趁势联合京中几大德高望重的商会,共同推出了一份“良心账盟约”。 盟约规定,凡参与的商户,需自愿公开近三年的主要账目,并接受一项特殊的检测——由守心书院的蒙学孩童,对着商户的契约与账册朗读盟约条款。 “凡经孩童朗读后,账册无任何异常反应者,便可由商会与书院共同授予‘清白匾’,悬于门楣,以昭诚信。” 这个规矩听起来有些荒诞,但百姓们却深信不疑。 他们亲眼见证了“仁心券”带来的实惠,早已将守心书院和那些孩子们清澈的嗓音视作良善与纯洁的象征。 一时间,挂上“清白匾”的商铺门庭若市,而那些迟疑观望的,则门可罗雀。 百姓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做出了选择,他们宁愿多走几步路,去信得过的店家买东西。 这股风潮,如燎原之火,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商道。 贵妃母族林家掌控的那些钱庄、布行、米铺,被这股浪潮逼得喘不过气。 他们若不参加,便是心中有鬼;若要参加,那些伪造的账目又如何经得起“童声”的检验? 林婉柔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她急令家族各处产业,连夜销毁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证据。 她以为一把火能烧个干净,却不知,我等的就是这把火。 那日清晨,城南育婴堂外,上百名被书院资助的孤儿正迎着朝阳晨诵。 一阵风起,将附近林家绸缎庄后院飘来的灰烬吹得漫天飞舞。 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灰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空气中、在地面上,自动排列、聚合,最终在数十名围观百姓惊骇的目光中,拼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大字——“伪契三十万两”。 人群瞬间哗然! “天哪!显灵了!”“是孩子们的读书声让冤屈现形了!” 早已奉命守在那里的青鸾目光一凛,带着北衙禁军的便衣校尉,当场擒获了两名正欲冲入人群制造混乱、趁机抹去字迹的死士。 人被押入刑部大牢,严刑拷打都撬不开他们的嘴。 直到夜里,隔壁监牢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囚犯之子突然啼哭起来,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只小猫。 其中一名死士听到这哭声,竟浑身剧烈颤抖,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别哭了……别哭了……”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审讯的官员,彻底崩溃了:“我说!我全都说!我们……我们也想做个干净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将来听见我们的名字都觉得脏!” 这场由灰烬引发的“神迹”,彻底点燃了京城的舆论。 萧凛手持供状,借机上奏,以“天意示警,民怨沸腾”为由,奏请陛下效仿前朝,设立专门核查历年隐匿账目的“审计司”,并“恳请”由技术独特的守心书院提供查验支持。 皇帝在朝堂之上,面对群情激奋的言官,只能“顺应民意”,当场准奏。 萧凛手持圣旨,亲自率领北衙禁军,雷厉风行地查封了贵妃母族林家在京中的五处钱庄。 但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不没收银两,不查抄货物,只取走了所有账本,随后在钱庄门口贴上告示:“赃款仍在,分文未动,待百姓之声来取。” 这告示像一根引线,再次引爆了整个京城。 当夜,数百名手持“仁心券”换来的安神香包的民众,自发聚集在林家最大的那家“通源钱庄”外。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叫骂,只是在一名书院先生的带领下,齐声高唱我早已谱好词曲、教给孩子们的《自察歌单》。 “青天在上,明镜高悬;心有私欲,鬼神窥探……” 歌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钱庄厚重的墙壁。 就在歌声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只听钱庄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转动声,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钱庄后院一处伪装成假山的地面竟自行裂开,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各色珠宝玉器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贪婪而罪恶的光芒。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怒吼。 这宛如天罚的一幕,将林家的罪证,以最震撼的方式,彻底钉死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当晚,宫里来了人。 是皇帝身边最不起眼的老太监,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书房。 他递给我一个素雅的木盒,里面是一小撮洁白的栀子花粉。 “陛下说,允你设‘心政院’,专研此道,但须低调行事,不可张扬。”老太监传完成圣意,便垂手立在一旁。 我谢过恩,待他走后,才将那盒栀子花粉倒出。 盒底夹层,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玉玺拓片。 那朱红的印记,正是启用皇室秘库专项资金的凭证。 我将拓片浸入早已备好的药汁中,拓片之上,缓缓显现出一行几乎淡不可见的残句:“若有女子开民智、正君心者,许其代笔诏书。” 是先帝的遗诏! 一旁的药婆婆看到那行字,激动得双手合十,抚掌而叹:“丫头,你赢了。这一局,你是用那些娃娃的嗓子,生生撬开了祖宗法度的锁啊!” 我望着那枚拓片,心中波澜壮阔。 窗外,夜色正浓,而我的黎明,才刚刚开始。 里屋,我的孩儿在摇篮中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却没有哭闹,只是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起了挂在摇篮边的银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也就在这一瞬间,远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废弃多年的皇家祠堂深处,横梁之上,一只尘封百年、通体乌黑的铜钟,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第208章 那口破钟,可是咱大周的“喷嚏罐”! 那道细微的裂痕,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百年的沉寂。 我的人,青鸾,几乎是第一时间将消息密报于我。 她办事向来稳妥,此刻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我没有耽搁,带上熟知古物的药婆婆,赶往了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皇家祠堂。 祠堂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料和尘埃混合的怪味。 那只悬于横梁之上的铜钟,通体乌黑,貌不惊人,若非青鸾心细,恐怕再过百年也无人会留意。 我凑近了看,那道裂缝细如发丝,却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破坏了钟体古朴的完整。 “王妃,这材质……”药婆婆戴上特制的手套,轻轻抚摸着钟面,眉头紧锁,“老身行医一生,也算见过些稀罕药材矿石,但这东西,触手冰凉,却又仿佛能吸走人指尖的温度。里面混了‘谛听铁’。” 谛听铁,只在最古老的卷宗里有过寥寥数笔的记载,传说此铁有灵,能感应天地至悲,储存那些未及言说、含恨而终的恸哭。 它不是用来铸造乐器的,而是用来记录国殇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药婆婆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沿着裂缝浇淋下去。 她说这是“通感”的药,能激发死物中潜藏的灵性。 药汁渗入缝隙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声响,从钟体内部传了出来,那不是金属的回音,而是……人声。 “娘……儿……回不去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边关凛冽的风沙和对故土最后的眷恋。 紧接着,是一个小女孩哼唱儿歌的调子,天真烂漫,却在某个音节戛然而止,化作一声被强行捂住的呜咽,那是宫中殉葬的牺牲品。 然后,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像一只幼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我分辨出,那是先帝幼年登基时,在龙椅上强忍着恐惧,却无人敢去安慰的哭声。 一声又一声,一段又一段。 有战败将军的怒吼,有无辜宫妃的哀怨,有灾年饥民的无声悲泣。 它们杂乱无章,却又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充满了整个祠堂。 我肃然地望着这只黑色的钟,一字一句地对身边早已脸色煞白的青鸾和秋月说:“这不是乐器,这是我大周王朝的‘病历本’——从开国至今,每一任看似威严的皇帝,每一个被规矩压垮的灵魂,都在这儿,偷偷地哭过。” 这钟,不能用凡铁来补。 用铜水浇铸,只会将这些悲鸣永远封死在里面,成为一个更坚固的坟墓。 病要用心医,钟也一样。 我回到王府,当即下令,不请天下任何一位能工巧匠。 我要发起一场“万人补钟愿”。 告示传遍京城,任何大周子民,无论贵贱,皆可以一句从未对人言说的真心话,来心政院换取一片特制的铜箔,亲手贴在钟体裂缝之上。 起初,应者寥寥。 人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心事锁在最深处。 真心话,有时候比金子还贵重,谁敢轻易示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递上来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恨过我娘,因为她生下了我这个女儿,让我受了一辈子的苦。”她领走铜箔,贴在钟上时,泪如雨下。 那一刻,钟体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声,比之前清亮了一丝。 这个头一开,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我偷过邻居家的米救我弟弟,但我不是贼,我真的不是。”一个半大的小子红着眼写下这句话。 “老爷死后,我夜夜都梦见那个被我亲手溺死的庶子。”一个锦衣华服的老夫人,由人搀扶着,留下的字迹都在颤抖。 “我希望下辈子,能做个男人,堂堂正正地去书院读书。”一个蒙着面的姑娘,塞下纸条就跑了。 一句句话语,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无数个被禁锢的灵魂。 每一片铜箔贴上,钟声就清澈一分。 秋月在一旁用小楷记录,几日下来,已是厚厚一沓。 她红着眼圈向我禀报:“王妃,总计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句话,据我们统计,其中八成以上,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说出口。”她抬起头,望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生的感慨:“原来沉默,才是这世上最重的税。” 然而,这世上总有人靠着这“沉默税”而活。 消息传到宫里,林贵妃当即暴怒。 我所做的一切,无异于在掘她所信奉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些规矩的根。 她视那些被释放的情感为洪水猛兽,视我的“万人补钟愿”为妖言惑众。 一个深夜,愿墙所在的祠堂方向火光冲天。 林婉柔派人纵火了。 我赶到时,火势已难以控制。 那些写满了真心的纸条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可就在火焰最盛之时,风向毫无征兆地变了。 一股夹杂着草木灰和纸张焦糊味的浓烟,被狂风卷着,竟倒灌回宫城的方向,直扑林婉柔所在的玉芙宫。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林婉柔,在浓烟中被呛得几乎窒息。 幻觉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她并非生来温婉,也曾活泼爱笑,却被家族视为异类。 为了让她学会所谓的“静气”,她的父亲竟逼着她吞下微温的炭灰,那种灼烧喉咙、无法呼吸的痛苦,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她从此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最完美的规矩将自己包裹成一个精致的壳。 那股浓烟,勾起了她最深的恐惧。 她猛地从窒息感中惊醒,尖叫着冲出寝殿,冲进书房,将所有她亲手抄写的《女诫》、《内训》撕得粉碎,嘶声力竭地哭喊:“我不想再做哑巴!我不想再做规矩的壳!” 第二日清晨,一身素衣,卸下所有钗环的林婉柔,竟主动来到了心政院,递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是她家族多年来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全部罪证。 她跪在我面前,只提了一个请求:“王妃,求您,让我去您开的书院里教孩子们吧……我想教他们……怎么哭。” 七七四十九日后,在万民的祝愿和真心浇灌下,新钟铸成。 钟体依旧乌黑,却流淌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 我为它取名“悯心钟”。 我摒弃了传统的铸钟之法,为它设计了独特的“双频结构”:钟声的低音,采自我儿子的心跳录音,那是生命最质朴的律动;高音,则采自书院里百名孩童初次识字时发出的第一声朗读,那是希望最清脆的声音。 而贯穿于高低音之间的,是那夜我在祠堂里听见的,萧凛在龙椅上无声哭泣时的呼吸节奏。 开钟大典由萧凛亲自主持。 他站在高台之上,面对文武百官与万千百姓,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京城:“朕今日立此悯心钟,非为纪功,非为颂德,只为定下一个新礼。自此后,每逢朔望之日,皇宫与各州府将同步鸣钟三响。第一声,祭奠逝去的亡者,愿他们安息。第二声,慰藉活着的生者,愿你们康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或激动,或茫然,或期待的脸,提高了声音: “第三声——留给所有人。钟声响起时,你们想哭,便大声地哭;想笑,便开怀地笑。天地之间,再无禁忌。” 首鸣之夜,大周万家灯火,一夜未熄。 一名驻守边关多年的老兵,听着钟声,就着营地的篝火,平生第一次提笔给亡妻写信,写的不是军功,而是他有多想她。 京城里一位以治学严谨闻名的老学究,将自己耗费半生心血写成的《贞妇录》手稿,一页页投入了火盆。 就连一向端庄的皇后,也在坤宁宫里设下便饭,邀了所有嫔妃,不分位份高低,围坐一桌。 她笑着夹起一筷子菜,说:“今儿咱们也不掐着时辰用膳了,都尝尝,这不按规矩来的菜,到底热不热乎。” 而在我的王府里,摇篮中的儿子睡得正香。 钟声传来时,他忽然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接住了某种飘散了数百年的重量,然后又安然睡去。 我望着他熟睡的脸庞,低声呢喃:“你们听见了吗?大周,它刚刚打了个长长的喷嚏——憋了这么多年的陈年积痰,终于要咳出去了。” 远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萧凛独自一人,抚摸着刚刚颁行天下的《悯心诏》,他将其中一页的批注,轻轻折起一个角。 那上面是他用朱笔写下的一行小字:“下次钟响时,朕想……去抱一抱我的儿子。” 我抱着我的儿子,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夜色,心中一片宁静。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我知道,当明日的太阳升起,当第一缕晨光照亮京城的青石板路时,随之而来的,将不会是往日的死寂,而是一场席卷整个王朝、前所未有的喧哗。 第209章 钟声还没响完,眼泪就先炸了锅! 天光乍破,寒气混着炊烟的味道弥漫在京城清晨的巷陌里。 没有预想中沸反盈天的喧哗,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我站在王府的阁楼上,看着街角卖炊饼的老汉一边揉面,一边用沾了面粉的手背去揩眼泪。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读懂他颤抖的肩膀,那是一种沉冤得雪后的悲恸。 昨夜的钟声,是为他死在矿井里的兄弟而鸣,是为所有无声死去的人而鸣。 然而,皇权的回应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决绝。 秋月在午时前潜回府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汗浸湿的皇榜拓印,上面的朱砂印刺得我眼睛发疼。 “内务府颁下了‘静音七日令’。”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梁上的尘埃,“榜文上说,昨夜钟声诡异,扰动了国之龙脉,为大不祥。故此,七日之内,京城内外,禁绝一切非议。若有私下谈论钟声异象、妖言惑众者,以‘动摇国本’论处。” “动摇国本?”萧凛一把夺过那张拓纸,看完后怒极反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好一个动摇国本!我看是动摇了某些人的心虚!”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我这就去砸了内务府的衙门,看他们拿什么堵住悠悠众口!” “别去。”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紧握成拳的手腕。 他的手背滚烫,青筋暴起。 我用指腹缓缓抚平他的怒火,抬头迎上他赤红的眼眸,“萧凛,他们怕的不是钟声,是人心开了口。你砸一个内务府,他们会建起十个内务府。用暴力压制暴力,只会让恐惧更深。” 秋月适时地补充道:“主子,王爷,已经有三个人被抓了。都是些寻常百姓,只因在茶馆里复述了钟声里听到的几句哭诉,就被巡城司的人当场锁走,至今下落不明。” 萧凛的呼吸愈发沉重,他看向我, 我没有多言,只是转身从药婆婆刚刚送来的匣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谱录。 这是她耗费半生心血整理出的《钟语谱录》,记录了世间各种金属在不同力道、不同温度下发出的声音波动,以及这些波动与人心情志的微妙关联。 我将谱录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被朱笔圈出的、频率极低的波形图。 “你看这里,”我对萧凛说,“昨夜的钟声,我们剪去了所有可能被定义为‘哀乐’的高频段落,只留下了这一段。药婆婆称之为‘心跳共振’。它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不悲不喜,就像人初生时的心跳。但当听者心怀郁结,它就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愧疚、恐惧与不甘。”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们不必与他们硬碰硬。若我们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也亲耳听一听自己心底的声音呢?这可比十万雄兵,更难防御。” 萧凛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思索。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 三日后,一张张素雅的请柬以守心书院的名义,送到了京城三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府邸。 柬上言明,为感念皇恩浩荡、祈愿国泰民安,书院特举办“闭目聆心宴”,不设酒肉,不谈政事,只邀诸位同僚静坐焚香,共聆一段安神之音。 无人敢拒绝。 守心书院是我母亲所创,背后是沈家与镇南王府,这双重身份足以让任何人掂量。 更何况,帖子说得冠冕堂皇,又是皇后极力倡导的“清心寡欲”之风,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辞。 宴会设在书院最大的讲堂内,当夜,殿中只燃了百余根白烛,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我亲自坐镇后堂,调配着今晚的熏香。 那是我用安神草、菩提叶,混上微量宁神散特制的,足以让人精神松懈,卸下平日里厚重的伪装,却又不至于神志不清。 当悠远而沉静的钟声从讲堂四角的铜制音筒中缓缓流出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那不是哀乐,不是控诉,只是一声声沉稳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 起初,官员们都正襟危坐,神态自若。 但一炷香后,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半个时辰后,我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到那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户部尚书,竟将头埋在双臂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从青鸾收集的资料里知道,二十年前,他为了自己的仕途,眼睁睁看着发妻带着饿死的幼子回了乡下,未曾掉过一滴泪。 坐在他身侧的兵部侍郎,则面色惨白,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后来得知,他写下的是:“我举报同僚贪墨军饷,并非为国,只为自保,夺其官位。” 青鸾带着几个心腹,隐在暗处,将每一个人的异常反应都详细记录在案。 而秋月早已等在书院外,将一份份由青鸾摘录、隐去姓名的“忏悔录”匿名送往《京闻抄》的印坊。 第二日天不亮,一份加印的报纸就会传遍京城,标题我已经拟好了——“昨夜,一百三十七位大人,在黑暗里认了错。” 消息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到了宫中。 皇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命禁军统领带兵查封守心书院,将我这个“妖言惑众”的主使者就地擒拿。 禁军铁蹄踏碎了书院门前的青石板,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他们看到的,并非一座空荡荡的书院。 药婆婆拄着拐杖,如一棵枯瘦却坚韧的老松,立于门前。 她的身后,是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学子,他们手无寸铁,却自发地围在婆婆身后,组成了一道人墙。 “此地非王府私产,乃天下人共习共心之所!”药婆婆的声音嘶哑,却透着千钧之力,“要抓便抓我这老婆子!但请各位将军记住——你们锁得住人的嘴,却锁不住人的耳朵!” 禁军统领面露难色,挥手示意士兵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凛一身玄衣,踏雪而来,身后跟着他最精锐的亲卫。 他翻身下马,手中长剑未出鞘,却比出鞘更具威慑。 他径直走到药婆婆身前,冷冷地挡在台阶上,目光如冰刃扫过对面的禁军。 “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夫人一砖一瓦。” 两军对峙,空气几乎凝结。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童音,清脆地从萧凛身后的马车里传了出来:“父王,娘亲说,哭完了,才能有力气跑。”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紧张的局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回到王府,我遣散众人,独自走进内室。 风雪似乎也停了。 我的孩子,那个自出生后便一直沉睡的小公子,此刻竟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混沌,而是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良久,他忽然咯咯一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对着空中虚抓了一下,又一下。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他小手开合的节奏,竟与昨夜钟声最深处,那段代表着“心跳共振”的频率,别无二致! “天意……竟是天意……”跟进来的药婆婆看到这一幕,激动得浑身颤抖,手中的拐杖都险些握不住。 她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王妃,这孩子……这孩子天生通钟脉!他是‘悯心’钟声的承音体!” 我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他温热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望向窗外尚未散尽的雪雾,低声呢喃。 他们想堵住天下人的嘴,却忘了——有些声音,生来就能穿透宫墙。 只是我未曾料到,我儿此刻这双清亮异常的眼睛,在旁人看来,却并非祥瑞。 它如同一面未经雕琢的镜子,太过纯粹,太过明亮,足以照出世间最深的幽暗,也足以引来最深的忌惮。 第210章 孩子一笑,朝堂抖三抖 忌惮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长成参天巨木,它的根须,会搅动最安稳的地基。 不过三日,太医院和礼部那群老狐狸便联名上了折子。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称我儿“目有异光,恐为妖兆”,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将他送入京郊的太清观,“净魂”祈福。 萧凛收到消息时,当场摔了手中的青瓷茶盏,碎片溅起,在他蟒袍下摆划开一道微不可查的口子。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东宫点燃。 “妖兆?我看他们才是乱我大周的妖孽!”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紧握成拳的手腕,那里的青筋因极致的愤怒而暴起。 “别去,”我轻声说,“你现在冲进宫里,只会坐实了我们心虚。他们要的不是孩子的命,是名分。” “什么名分?”萧凛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定义的名分。送去道观净魂,这孩子的身份就从皇孙降为了‘待罪之身’,日后是仙是妖,全凭他们一张嘴。”我冷静地剖析着,“他们既然要名分,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正统,更让他们无话可说的名分。” 萧凛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他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陛下不是一直为悯心钟的回响烦忧吗?我们就让我们的孩子,成为这钟声的聆听者与记录者。”我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亲自主持‘承音礼’,册封他为‘悯心使’,专司记录天下民间疾苦之声。并赋予他特权,每年朔望两日,代天子亲临钟楼,听钟省身。” 这个提议,是将一把刺向我们的刀,锻造成了我们手中的盾。 它将孩子的“异相”与悯心钟的神迹牢牢捆绑,将“妖兆”扭转为“天启”。 萧凛的眼睛亮了。 他立刻明白,这不仅是化解危机,更是在朝堂之上,为我们的儿子,也是为我们自己,立下了一根坚不可摧的支柱。 我随即让秋月暗中联络了那些早已对皇后一党不满的开明派大臣。 这份由我起草、萧凛润色、众臣联名的奏章,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朝议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终日被钟声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皇帝,竟在一番长久的沉默后,朱笔一批,准了。 承音礼定在三日后。可皇后又怎会善罢甘休。 册礼前一日,坤宁宫突然传出懿旨,称大周将迎福祉,但福祉之前必有清涤,皇后娘娘悲悯天下,要在紫宸殿前举行一场盛大的“清心祭”,以驱除连日来缭绕在京城的“乱钟邪气”。 青鸾冒死从坤宁宫的旧部那里探得了实情。 所谓的祭坛之下,早已偷偷埋下了一块硕大的“噤声石”。 此石是西域奇物,一旦被祭火点燃,其散发的无形之力,能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声音尽数吸收。 届时,莫说人声鼎沸,便是婴儿啼哭,也会被压制得如同蚊蚋。 我听完回报,指尖抚过温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清心祭。他们是想让全城都变成聋子,好让他们在绝对的寂静里,为所欲为地改写我儿的命运。” 他们要寂静,我偏要这寂静里爆发出雷鸣。 我立刻传信给宫外的药婆婆,命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库中所有的“醒耳草”提炼成精油,再以秘法制成薄如蝉翼的“听音膜”。 这东西无色无味,贴在耳后,不仅不会引人注意,更能将人耳对声音的感知力放大数倍,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因强烈情绪而留下的声波残响。 一夜之间,数百份听音膜通过我们早已铺设好的渠道,悄悄分发到了那些将在次日参加典礼的百姓手中。 他们中有军户的遗孀,有被夺了田地的老农,有含冤入狱者的亲眷。 我给他们的说辞是,此物能清心明目,抵御邪气侵扰。 清心祭当日,紫宸殿广场香烟缭绕,金鼎玉炉,法器森然。 皇后身着华贵祭服,面容庄严肃穆,在一众道士的簇拥下登上祭坛。 她手中的拂尘扬起,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天道昭昭,万物有声。然邪音乱耳,扰乱乾坤!今,我代天行愿,涤荡尘嚣,天地归寂!” 随着她最后一句“归寂”落下,祭坛下的火焰轰然升腾。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周遭的议论声、风声、甚至心跳声,仿佛都被一只巨手扼住,迅速消弭。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皇后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要的就是这般效果,在这神迹般的寂静中,国师将宣布我儿乃不祥之兆,再由她“慈悲”地提出,送往道观,永世不得回京。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把利刃捅破了虚假的平和。 “我男人死在边关,尸骨无存,朝廷只给了一捧黄土!你们在这里祭天,谁给他念过一句往生咒啊!” 皇后的脸色瞬间僵住。 禁军统领正要上前拿人,那妇人身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也跟着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我的地!我三代人耕种的地!就被国舅爷一句话夺走了!我告到京兆府,他们说我诬告,打断了我儿子的腿!” “我爹是冤枉的!他没有贪墨军饷!”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被贵妃的弟弟强占,投井自尽了啊!” 哭声、骂声、压抑了多年的忏悔与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猛然爆发。 那些贴了听音膜的百姓,在噤声石创造的绝对安静里,他们耳朵里放大的,不仅仅是彼此压抑的哭喊,更有那悯心钟数日来震荡在每个人心底,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悲鸣与记忆。 连主持祭祀的老国师,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也突然面色惨白,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浑浊的双眼失神地望着皇宫深处,嘴里喃喃自语:“我……我当年……篡改了先帝遗诏……先帝传位的不是当今陛下,是……是……” 全场哗然! 皇后惊骇欲绝,尖叫道:“来人!堵上他的嘴!快!” 但已经晚了。 混乱中,萧凛抱着我们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将孩子高高举起,面对着下方万千张或悲愤、或错愕、或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我的孩子,那个被他们污蔑为“妖兆”的婴孩,忽然张开了嘴,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啼哭。 那哭声不高,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竟与数日前悯心钟的第一声初鸣,频率、音调,完全吻合! 刹那间,所有喧嚣、所有哭喊、所有咒骂,都如同被这声啼哭斩断。 整个紫宸殿广场,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是被强行压制的死寂,而是一种被震撼、被洗涤后的静默。 我缓步上前,在万众瞩目中,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 那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将秋月和青鸾收集来的,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句来自大周各地的百姓真心话,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录而成的《万民声图》。 “今日,他以哭代言;他日,他将以声立信。”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诸位请看,这孩子不是带来灾祸的妖星,他是大周百年来,第一个敢替你们大声呼吸的人!” 那一夜,皇宫的灯火亮了通宵。 我抱着沉睡的儿子,站在窗前,遥遥望着远处钟楼上那个孤零零的黑点。 我知道,那是皇帝。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青鸾回报,陛下谁也不见,只命人将我儿那声啼哭的录音法器送了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那声啼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坚固的锁。 许久之后,我看见钟楼的窗格映出一个身影。 皇帝似乎是累了,他缓缓地抬手,解下了腰间那块代表着皇权不容置喙、言出法随的“止语珏”。 那块玉佩,自我记事起,就从未离开过他的腰间。 他将玉佩轻轻放入一个锦匣,合上盖子。 我仿佛能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枷锁被打开的声音。 深夜的风,将他一声极轻的自语送到了我的耳边。 “或许……朕也该学学,怎么做个会疼的儿子。” 我的心头微微一震。 宫城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万籁俱寂。 然而我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寂静比白日里的雷鸣更加可怕。 因为当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她们唯一能听见的,就只剩下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早已腐烂的秘密所发出的,无声的尖叫。 第211章 娘娘,您今儿个哭够了吗? 而我,就是来聆听这尖叫声的人。 踏入坤宁宫时,我没有背那只沉重的药箱,只提着一只素白无纹的瓷碗,袖中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宫殿里燃着安神香,那气味却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后娘娘就坐在这愁绪的中央,凤袍华贵,面色却灰败如纸,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灵魂深处,将她的精气一点点吸干。 她见我空手而来,“沈女医,本宫的病,太医院束手无策,难道你……” 我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只空碗放在她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轻声问道:“娘娘,您夜夜梦魇,可见那些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干涩的字:“他们……只是流泪。” “那是因为他们说不出来。”我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娘娘,您可知,您这病,不叫癔症,叫‘喉结铁’。是心里的话,想说不能说,想喊不敢喊,年深日久,把嗓子眼儿都给堵死了,锈住了。” 她猛地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也有一丝被看穿的脆弱。 我趁势伸出手,托起她的手腕:“请娘娘借一滴血。” 不等她应允,我已抽出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血珠沁了出来,颜色暗沉,不似寻常鲜红。 我将瓷碗凑过去,那滴血落入碗底,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没有晕开,反而像受了磁石吸引的铁屑,在光洁的碗底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执拗地向中心聚拢,凝成了一颗比寻常血珠更小、更硬的暗红色颗粒。 皇后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将碗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药婆婆说,此乃‘谛听铁’感应。这锈住的,不止是娘娘一个人的话,还有这紫禁城百年来,历代后妃未能说出口的冤屈、不甘与悲鸣。它们代代相传,积压在主位之人的血脉里,夜深人静时,便会化作万千魂影,来向您无声地哭诉。” 她死死盯着碗底那颗“铁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知道,时机到了。 “堵塞之症,需以疏通之法医治。”我顺势提出,“臣女恳请娘娘下旨,在宫中开设一处‘宫心局’,专治六宫的‘沉默病’。而首位病家,便是娘娘您自己。” 我的疗程简单得近乎荒唐。 一,每日清晨,对一盆清水说一句无人知晓的真话。 二,每周拣选一本内府监印的《女诫》注疏,亲手烧毁。 三,每月十五,当景山顶的悯心钟敲响时,无论身在何处,必须哭满一整刻钟,一滴泪都不能少。 起初,她是抗拒的。 一代国母,对着水盆喃喃自语,烧毁圣贤之书,闻钟而泣,成何体统? 可那夜夜不休的梦魇,那碗底如铁的血珠,像两座大山,压垮了她最后的矜持。 她试了。 第三日清晨,她照例对着铜盆,鬼使神差地,没有说那些关于朝政、关于皇帝的体面话,而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想当皇后,我想回江南看桃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据她后来告诉我,盘踞在她胸口多年的那团郁结之气,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豁然劈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那天夜里,她睡了三个时辰,没有一个冤魂入梦。 宫心局就这么开了起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一个申请调入的,竟是圣宠正浓的林婉柔,柔贵妃。 她不要名分,只求当个助教。 那天,她亲自为日渐好转的皇后梳头,铜镜映出两张同样美丽却写满沧桑的脸。 柔贵妃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对着镜中的皇后轻声道:“姐姐,当年我被罚吞炭灰,嗓子哑了三个月,所有人都夸我性子烈,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怕不怕。” 镜中的皇后,眼圈一红。 镜中的柔贵妃,也落下泪来。 她们隔着镜子对望,忽然间,竟像两个在冷宫里相依为命的小宫女,同时破涕为笑。 在门外负责记录的宫女秋月,后来在册子上写道:这是六十年来,紫禁城首次有主位和宠妃,在同一面镜子里,笑着哭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东西六宫。 原先还在观望的嫔妃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可以倾倒内心垃圾的出口。 一张张“心诉帖”雪片般递进了宫心局。 有的字迹娟秀,写着“我嫉妒死了丽嫔的孩子,夜里做梦都想掐死他”;有的笔画潦草,坦白“我根本没有心疾,装病只是为了逃过那年的选秀”。 这些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毒草,一旦被允许看见天日,便疯狂地生长出来。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悯心钟悠远地响起。 宫心局的院子里,按例聚集了许多自愿前来的嫔妃,她们或掩面而泣,或嚎啕大哭。 一刻钟后,钟声停歇,众人渐渐止住哭声,准备散去。 可这一次,御座上的人却没有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殿角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那是太子。 这孩子自幼被灌输“帝王无泪”,被严苛的规矩打磨得像一块玉,温润,却没有一丝生气,早已不会笑,更不会哭。 在满殿的注视下,万乘之君,竟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去抱他,动作却笨拙得像个初为人父的毛头小子。 太子僵硬地任他摆布,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爹……”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也不知道该怎么抱你。” 话音未落,那块“玉”的肩膀,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下一刻,压抑了十年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从那瘦弱的胸腔里猛然迸发出来。 父子二人,就在这哭声渐渐平息的宫殿里,相拥而泣。 萧凛站在我身侧的阴影里,远远望着这一幕,低声说:“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世上最坚固的墙,都是用最柔软的委屈,一块一块砌起来的。” 我深以为然。 可我没想到,墙被推倒后,露出的不只有柔软的内里,还有被墙体压住的、更深的深渊。 数日后,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托一个小太监偷偷塞给我的。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用血写就的几个扭曲的墨团,勉强能辨认出:“救救我,我现在……太能哭了。” 我凝视着那触目惊心的血字,良久,将信纸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跳动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绝望的求救化为一缕青烟。 我对着空气,仿佛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药婆婆叹息:“治愈,原来也是有副作用的。有些人,一辈子没痛痛快快地哭过,一旦学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窗外,傍晚的钟声又一次响起,却不是悯心钟,而是催促宫门下钥的暮鼓。 我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取过笔,蘸饱了墨。 这些哭声,这些秘密,这些被释放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失控,不能就这样消散在风里。 它们需要被记录,被整理,被呈给那些只相信白纸黑字的朝堂诸公看。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座辉煌宫殿的每一块砖石下,究竟埋藏了多少人的眼泪。 我的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宫心局的第一个月,究竟收集了多少哭声? 这些哭声,又该如何入档,如何定名? 这或许,会是大周朝开国以来,内阁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匪夷所思的一份陈情表。 第212章 娘娘,您今儿个哭够了吗? 哭出来的不是眼泪,是权柄! 那份陈情表被送到文渊阁时,我正与秋月在碎玉轩里,核对宫心局第一个月的账目。 我没去看那些老大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只听内阁传话的小太监说,首辅大学士拿着那份薄薄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反复念叨着“荒唐,荒唐至极”。 可这世上最荒唐的事,往往藏着最朴素的真理。 秋月将最后一笔开销录入,抬头看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将一张墨迹未干的图表推到我面前,上面用朱笔细细描绘出两条曲线,一条代表着六宫嫔妃的哭泣时长,另一条,则代表着她们各自名下宫务的处置效率。 两条曲线,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正向关联。 “小姐您看,”秋月的指尖点在图表的末端,那里,哭泣时长达到了峰值,而效率曲线也随之攀上了顶峰,“礼部档案司那边核验了三遍,数据没错。每当有嫔妃在‘真话晨诵’里彻底宣泄一次,她名下针工局、浣衣局、尚食局的差错率便会应声下降,出活儿的速度平均能快上三成。小姐,原来眼泪,才是大周最被低估的生产力。” 我看着那张被她命名为《情治效能图》的纸,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压抑是成本,疏通是效益,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宫墙之内,最不缺的就是怨憎与悲苦,它们像无形的淤泥,堵塞着人心,也拖慢了这架庞大机器的运转。 我所做的,不过是给这潭死水挖了一条小小的渠。 真正的变数,来自林婉柔。 皇后娘娘的懿旨下来时,林婉柔正在诉心阁里,陪着一位因思乡而整夜不寐的才人说话。 她被破格提拔为“内廷心政副使”,品阶虽不高,却得了协理六宫情绪疏导的实权,这在祖制里闻所未闻。 她上任第一日,烧的第一把火,就让我暗自心惊。 她废除了“静容令”。 这条由前朝敬妃所立的规矩,严苛到令人发指——宫婢当值时不得露出齿笑,妃妾在人前不得轻易哽咽,否则便以“仪态不端”论处。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宫里所有女人的脸都变成了一张张精致而麻木的面具。 林婉柔不仅废了它,还在各宫的偏殿都设了一处“诉心阁”,阁内不设旁人,只悬一只小巧的铜铃。 心中有郁结者,可随时入内,摇响铜铃,闻声而来的,便是受过宫心局培训的专职女官,她们只负责记录,不做任何评判。 青鸾来向我回禀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小姐,您知道吗?短短十天,各宫诉心阁的铜铃响了三百余次。更可怕的是,有十七起积年的内务府贪墨案,都是当事宫女或太监在情绪崩溃后,主动跑去诉心阁里一五一十坦白的。现在宫里都在传,那铜铃一响,不是诉苦,是催命。婉柔贵妃……她不是改了规矩,她这是把人心变成了第二个监察院。” 我放下手中的医案,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林婉柔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中更狠,也更聪明。 她明白,当秘密有了第一个倾听者,它就不再是秘密了。 她将宣泄的出口,变成了审判的入口。 这盘棋,已然超出了后宫的范畴。 果然,第三天,皇后娘娘再次召见了我。 凤仪宫里熏着清淡的龙涎香,皇后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我沏茶。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询问自己的头风症,而是开门见山:“沈青黛,本宫也想在自己的宫里,设一处‘悯心阁’,让那些有冤屈却不敢言的人,有个说话的地方。你看,该以何名分?” 我心中了然。 林婉柔的风头太盛,皇后感受到了威胁。 她也要一把攥住“人心”这柄最锋利的武器。 但我不能让她觉得这是在模仿贵妃,我需要给她一个更高、更无法辩驳的理由。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画轴,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古旧的残卷,名为《周礼·内宰职略》,是我从太医院的故纸堆里寻出来的。 我指着其中一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注记,轻声道:“娘娘请看,我朝太祖皇帝时期,曾在宫中设‘聆妾’一职,品阶不高,不理宫务,唯一的职责,便是遍行六宫,专录宫中妇孺的悲欢喜乐,整理成册,呈于君王,以为天听之补。只是后来这项制度渐渐废弛了。娘娘如今想做的事,并非开创先河,不过是让这失落百年的幽魂,重新归位罢了。” 皇后久久凝视着那两个模糊的古字——“聆妾”,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来自祖宗的台阶。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犹豫,抓起御案上的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懿旨上写下四个大字。 “即日起,立‘悯心司’,司主由本宫亲任,不受内务府节制,隶属凤旨,其所录之言,可不经内阁,直通钟楼。” 钟楼,那是大周的最高示警之地。 国朝大典、边关急报,皆由钟楼之声传遍京城。 将“悯心司”与钟楼关联,皇后的野心,昭然若揭。 消息传到前朝,一石激起千层浪。 以户部尚书张承为首的保守派大臣们,当即联名上奏,奏折上的言辞激烈无比,直指“妇人啼泣干政,秽乱朝纲,国将不国”。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萧凛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看着那份奏折,冷笑一声,正欲开口驳斥。 我站在珠帘后,轻轻伸手,隔着明黄的衣袖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看我,眼中满是不解与怒火。 我对他微微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怕的不是女人说话,是没人再相信‘铁面无私’这四个字了。这面鼓,不能由你来敲。” 他皱眉,终究是信了我,将那句到了嘴边的雷霆之怒咽了回去。 退朝后,我立刻命秋月去办一件事。 她放出去的,不是任何文字或证据,而是一段声音。 那是我用西洋传来的留声机,在那夜“闭目聆心宴”上悄悄录下的。 声音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御史大人,哭得老泪纵横,一边忏悔自己当年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了如今戍守边关的忠臣良将,一边哭诉若非如此,自己远在江南的家族便会因卷入党争而满门覆灭。 这段声音,如鬼魅般,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所有的官邸后院。 第二天早朝,那位御史大人面如死灰,不等旁人发难,便主动摘下乌纱帽,叩请辞官归乡。 朝堂之上,昨日还义愤填膺的张承等人,此刻却噤若寒蝉,再不敢提“妇人干政”一个字。 他们终于明白,当人心可以被听见,那些藏在“铁面无私”面具下的交易、妥协与罪恶,便再也无处遁形。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深夜,药婆婆按我的吩咐,带着几个心腹的工匠,以检修悯心钟基座为名,撬开了钟楼底座的一块活板。 月光下,夹层里静静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道被蜡封住的密旨。 年款,是先帝登基元年。 上面的字迹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跳加速:“若后世有钟鸣于无声处,则继统者当自省三日,赦天下轻罪,开言路七日。” 我抚着那份冰凉的残诏,忍不住轻笑出声:“婆婆你看,我们哪里是造了什么新规矩?我们只是把被埋了五十年的祖宗家法,挖出来,晒了晒太阳而已。” 当晚,我将复刻的诏书送进了紫宸殿。 萧凛独自在灯下看了许久,最后,他将那份诏书郑重地压在了龙案最上层的奏章之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镇压国运的宝鼎。 我看见,他落在诏书上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大局已定。 悯心司成立的开司大典上,皇后亲临钟楼,以凤驾之尊,敲响了第一声悯心钟。 那钟声,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示警或庆典,它沉静而悠远,不含杀伐,不带喜庆,像一声温柔的叹息,拂过整座紫禁城的角角落落。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钟声扩散的方向,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以为,我为这座宫城里的无数孤魂找到了一个可以言说的出口。 然而,就在那天深夜,我刚刚睡下,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却疯了一般地冲进我的碎玉轩,她的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女官,快……快去看看娘娘吧!”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娘娘她……她听了那钟声之后,就魇着了!一直在喊……一直在喊,说有水……好大的水……” 第213章 王爷,您家夫人又在教皇后怎么当人了 手腕上传来的刺痛将我从片刻的怔忡中拉回。 我低头,看见小宫女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她眼中满是惊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稳住她的心神,也稳住我自己的。 我没有再问,因为答案已经在我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清晰地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掌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铜盆里残余的水面倒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 皇后娘娘就坐在盆前,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如一尊了无生气的玉雕。 她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盆中那方湿透了的绢帕上。 太医们跪在殿外,不敢进也不敢退,宫人们则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来得骇人。 我挥手让那小宫女退下,缓步走到皇后身边。 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我的到来,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反复呢喃着:“娘……船开得好快……我抓不住了……缆绳断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这就是悯心钟声唤醒的记忆吗? 不是母仪天下的尊荣,不是凤冠霞帔的荣耀,而是一个女儿与母亲生离死别的那个黄昏。 江南的选秀船,于她而言,不是通往无上权力的阶梯,而是斩断她所有幸福的利刃。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方绢帕,桃花依旧,只是颜色比我记忆中淡了许多,像是被泪水冲刷过一般。 就在那褪色的丝线之间,一行极细小的字迹,若隐若现地显露出来。 “宁做野雀,莫入金笼。”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祝福,这是一句谶言,一声警告,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哀鸣。 我终于明白,皇后不是魇着了,她是醒了。 从一场长达十数年,名为“母仪天下”的幻梦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退了出去,将那方绢帕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回到书房,我立刻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早已等候在暗处的青鸾。 我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彻查此帕,从南陵织坊开始。 青鸾的效率向来惊人。 不过五日,她不仅带回了绢帕的来历,还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绣娘,满是褶皱的手上布满了针眼留下的旧痕。 她一见到我绘出的图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百愿帕……原来世上还有一方百愿帕……”她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姑娘,我们当年绣进去的,哪里是桃花,分明是女儿家的哭声啊。” 从她的叙述中,一个被尘封百年的秘密徐徐展开。 所谓“百愿帕”,并非祝福女儿觅得良缘,而是当年江南民间“抗选秀同盟”的父母们,悄悄为女儿准备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们将反抗的隐语织入丝线,盼着女儿若真有一日身陷囹圄,能记起家的方向,记起自由的珍贵。 只可惜,金笼一旦落下,便再无飞出的可能。 这些帕子,最终都成了女儿们在深宫中无声的墓志铭。 老绣娘擦着泪,哽咽道:“我们盼着女儿们平安,盼着她们能像野外的麻雀一样自在,谁知这愿望,竟比登天还难。” 我望着桌上重新誊写的八个字,低声自语:“原来,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人试过打破这枷锁。”她们失败了,但她们的哭声,穿透了百年时光,在今日,终于有了回响。 我将青鸾的调查结果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秋月。 她看完后,沉默了许久,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秋月向来知道如何用笔做刀,将最柔软的情感化为最锋利的武器。 三日后,《京闻抄》的头版,刊载了一篇名为《百帕录》的连载文章。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对宫廷的抨击,只有一个个真实得令人心碎的故事。 从江南到漠北,从渔家女到书香门第,那些因一纸选秀令而支离破碎的家庭,那些母亲缝在帕子里的眼泪,那些女儿被强行带走后,家中永不熄灭的灯火……秋月将这些悲剧,细细地铺陈在所有京城百姓面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最初只是妇人们的感同身受,渐渐地,连朝中官员也开始私下讨论。 我听闻,兵部侍郎在一次同僚小聚时,醉后长叹:“咱们呕心沥血修长城,是为了防备外敌。可这三年一轮的选妃榜,又是在防着谁呢?这堵无形的墙,隔断的可是君与民的骨肉亲情啊。” 更有几位出身边陲的低阶小吏,竟联名上了一道奏疏,恳请陛下体察民情,废除这劳民伤财的“三年一轮选秀制”。 奏疏很快被压下,却像一颗火种,落入了早已干燥的民心草野。 时机,到了。 朔望之日,悯心钟再度敲响。 这一次,皇后没有独坐殿中。 她换上了最隆重的凤袍,一步步登上钟楼前的广场高台。 数年来,除了祭天大典,皇后从未在如此公开的场合露面。 广场上的人群从惊讶到好奇,最后化为一片肃静。 我也在人群之中,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展开了那方洗得发白的桃花绢帕。 阳光下,“宁做野雀,莫入金笼”八个字,清晰无比。 “本宫今日,以凤旨之名,奏请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广场,“永罢民间选秀!”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之举震慑住了。 我站在原地未动,手心却已捏出了冷汗。 这几乎是一场豪赌,赌上了皇后的一切,也赌上了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就在这时,我感到身侧多了一个人。 我转过头,看到了萧凛。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目光沉静地望着台上的皇后,然后,他悄然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却无异于一个公开的宣告。 我心中一暖,忽然明白了。 皇后今日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废除一个制度,更是为了告诉这天下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你可以回头,你的身后,会有人并肩。 那一夜,宫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陛下没有立刻降罪,也没有应允,只是传了一道口谕,召萧凛入宫。 我彻夜未眠,直到天色将明,萧凛才带着一身露水回来。 他的神色复杂,既有疲惫,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震惊。 他告诉我,皇帝在御书房里,与他相对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 就在他以为龙颜大怒已是定局时,陛下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要的,不是夺权,是拆墙。” 萧凛说,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惊愕,而是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黄绫诏稿,推到他面前。 “这是朕拟的《放籍令》,准许宫中所有官奴婢,但凡家有亲族可依者,皆可自愿脱籍归农,来去自由。” 这道旨意,比我们所求的,走得更远,也更彻底。 废除选秀是堵住了源头,而这《放籍令》,则是给了已在笼中的鸟儿,一片可以归去的林。 萧凛还沉浸在巨大的震动中,皇帝却又加了一句,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替朕问问沈卿,寡人能不能……去她的书院,旁听一节‘父子课’?” 萧凛说,他猛地抬头,第一次在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眼中,看到了一丝身为父亲的,近乎怯懦的微光。 我听完他的转述,心中百感交集,一夜的担忧化为深深的叹息。 原来我们想要拆掉的墙,皇帝自己,也被困在墙的另一边。 正当我思绪万千之时,秋月抱着她刚满月的儿子走了进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脸颊像个小包子。 秋月将一份刚刚印好的《京闻抄》递给我,上面是关于《放籍令》的报道。 她笑着说:“青黛,你看,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我接过报纸,目光却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秋月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满眼温柔,她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随口说道:“这小家伙,长得真快,才一个月,带来的襁褓就都快小了,得赶紧让绣娘再做几身新的。” 她的话像一阵风,轻轻拂过我的心头,我笑了笑,并未在意。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无论是对天下女子,还是对我们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我没有察觉到,一句最寻常不过的母亲的呢喃里,正悄然埋藏着另一场风暴的引线。 第214章 小公子一尿,尿出个新衙门! 秋月端着一盆换下的襁褓进来时,我正坐在窗边,为我的孩儿缝制一双虎头鞋。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安睡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静谧而美好。 可秋月的神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脚步都透着几分迟疑。 “王妃,”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您来看,这块尿布……有些古怪。” 我放下针线,接过她递来的一块洗净的尿布。 入手便觉不对,寻常棉布的柔软中,夹着一片极薄却略带硬挺的触感。 我用指尖细细捻过,那异物藏在内衬里,缝合得天衣无缝。 若非秋月心细,只怕洗过烘干,便又包回我儿身上了。 “拆开看看。”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剪刀划开细密的针脚,一片泛着暗哑光泽的铜箔露了出来。 它被裁剪成掌心大小,薄如蝉翼,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深色的印记。 我认得这东西,这是百姓们自发捐出,用来修补悯心钟的“补钟铜箔”。 悯心钟乃我朝圣物,据说能聆听天意民心。 可谁会把如此珍贵之物,裁开缝进我儿的尿布里? “去请药婆婆来。”我当机立断。 药婆婆是府里的老人,精通岐黄之术,更对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知之甚详。 药婆婆佝偻着身子,戴着一副老花镜,对着那铜箔端详了半天。 她取出一个小瓷瓶,用棉签蘸了些许澄清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铜箔背面。 奇迹发生了,原本模糊的印记仿佛被唤醒一般,逐渐清晰,最终凝成一行细小的字迹。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充满了仓皇与绝望:“县令逼税致民投井,冤!”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短短九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我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儿子,他无知无觉,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 我忽然明白了,这块铜箔不是意外,而是一封绝笔信,一封用最卑微、最迂回的方式,递向天家的血书。 他们不敢鸣冤鼓,不敢写万民书,因为那些声音都会在中途被截断、被湮没。 但他们愿意将这最后的希望,写在注定要被洗涤甚至烧毁的尿布上。 这是何等的走投无路,又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他们信的不是我,甚至不是王府,而是那个传说中因我儿降生而重焕生机的悯心钟。 “他们不敢说,但愿意写在要被烧掉的东西上。”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最后的信任。” 接下来的数日,我们从换下的尿布中陆陆续续又发现了七八块这样的铜箔。 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记录的却都是一般无二的人间惨剧,桩桩件件,皆是地方官吏瞒上欺下,无法上达天听的隐情。 药婆婆的显影药水虽然有效,但过程繁琐,且有损铜箔。 她研究数日后,忽然一拍脑袋,对我道:“王妃,老身糊涂了!小公子是‘承音体’,与悯心钟的‘谛听铁’同源共脉。这些铜箔既是为补钟而生,内里必然也含有谛听铁的成分。何须药水,小公子的体温与气息,便是最好的显影剂!” 在她的指点下,我们摸索出了一套“温感拓印法”。 将这些缝有铜箔的尿布制成特制的尿垫,待我儿酣睡一夜,尿液浸湿,体温蕴养,再取下用文火小心烘烤。 那过程有些滑稽,几个侍女围着火盆,像烤饼一样翻着一片片尿垫,可当那一行行浸透着血泪的文字在热气中缓缓浮现时,谁也笑不出来。 青鸾负责将这些信息誊抄整理。 半个月下来,她的笔下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沓卷宗。 她红着眼圈向我禀报:“王妃,共计四十七桩地方冤案,十二条苛政线索,牵涉官员上至知州,下至村吏。这……这真是……”她顿了顿,苦笑着说出了一句让我心酸不已的话,“天下人的苦,现在都往咱们王府的尿盆里倒了。” 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童溺录》手稿,去找了萧凛。 我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晦气。 毕竟,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王府与“尿布”这种东西牵扯上关系,甚至将它当成审阅的公文。 萧凛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看我,而是走到摇篮边,静静地看着我们的儿子。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一丝我所担心的嫌恶,反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青黛,你做得很好。”他沉声道,“官道不通,民情不畅,此乃国之顽疾。既然他们找到了这条‘天授’的通路,我们便不能堵上。” 他非但没有禁止,反而亲自下令,在王府别院设立了一处“悯恤坊”,专门接收和处理这些特殊的“天授民情”。 他从军中调来最可靠的亲信,让他们学习温感拓印之法,日夜轮班,确保不漏过任何一条信息。 一日,他巡视作坊,见一个粗手笨脚的兵士险些将一块铜箔烤焦,竟二话不说,亲自挽起王袍的袖子,接过火钳,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处理的不是一块污秽的尿垫,而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 那日他手指上不慎染了墨迹,忘了清洗,便匆匆入宫议事。 早朝之上,一个以刚正闻名的御史当庭弹劾他仪容不整,有失亲王体统。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我后来听回府的萧凛说起,他当时只是缓缓举起那只染了墨的手,冷冷地扫视着那位御史,一字一句地反问:“尔等可知,昨夜本王亲手拓出的,是西北三州瞒报了两个月的旱情?比起袍袖的干净,寡民的政令更需要清明。本王这手是脏了,可若能换来一方百姓的活路,脏一万次又何妨?”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有了萧凛的支持,我便再无顾忌。 我将青鸾整理出的《童溺录》中最紧迫的几桩案由重新汇编,用锦缎作封,却不做任何修饰,只在扉页附言:“此非臣启,乃天示也。” 时值小儿周岁,宫中设宴。 我借着皇帝对我儿的喜爱,抱着他亲手将这本特殊的“奏疏”递到了御前。 皇帝以为是给小皇孙的贺礼,笑着打开,可当他看清里面内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最后猛地一拍龙椅,那锦缎的封面几乎被他捏得变了形。 “混账!通通都是混账!”帝王雷霆之怒,震得满殿宫人跪伏在地。 他当即朱笔一批:“着设‘悯察司’,隶属钟楼,凡尿帛所录,皆视同密奏,七日内必覆,不得有误!” 这道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而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在感激涕零之余,也生出了几分诙谐,私下里戏称:“这可是咱们大周第一个靠娃尿建起来的清官衙门!” 夜深人静,我抱着熟睡的儿子站在庭院中,远处悯心钟楼的方向,传来悠远绵长的钟声,仿佛在为那些得以昭雪的冤屈而安魂。 药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她望着夜空,幽幽地开口:“丫头,警惕啊。当痛苦能变成权力,就会有人开始伪造眼泪。” 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开辟了一条让哭声被听见的捷径,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哭得越大声,得到的糖就越多。 我点了点头,望向院子角落屋檐下新挂的一串小巧的警铃。 那是我用剩下的补钟铜箔,请药婆婆用秘法炼制,暗中设置的“伪情识别阵”。 据说,唯有发自肺腑的真切悲鸣,才能引动钟脉,让它发出清越的声响。 而虚假的谎言,只会让它喑哑无声。 “我们放出了声音,”我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也得教会人们,怎么分辨谁在哭,谁在演。” 风过处,一片铜箔警铃轻轻摇晃,像一声尚未落定的叹息。 悯恤坊那边一切顺利,第一批由悯察司核查的报告就快要送来了,所有的事情都步入了正轨,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让我心安。 然而,就在这片安宁之中,我看着那日夜不停送入王府的、数量日益庞大的襁褓,心中却无端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 第215章 王爷,您家娃的尿布又上朝了! 这股顺遂的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诡异的平静,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果不其然,这份预感在半个时辰后得到了印证。 萧凛踏入悯察司的时候,脸上是他惯有的清冷,但那双总是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块新拓的尿帛放在我的案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却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僵硬。 那不是寻常婴孩用旧的棉布,质地更硬,像是为了长久保存而特意处理过的。 摊开尿帛,一行工整却笔锋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摄政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捻起尿帛的一角,凑近细看。 墨迹均匀,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孩童书写时那一点点稚嫩的停顿都考虑到了。 但,终究是假的。 我的指腹抚过字迹,那嵌入布料纤维深处的谛听铁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没有情绪,没有灵魂。 我冷笑一声,将尿帛扔回桌上,发出“啪”的轻响:“好大的手笔。这是有人想让小公子变成一本活生生的弹劾奏本啊。” 萧凛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当然也看出了问题,只是这背后的用心太过险恶,足以让任何人心寒。 “婆婆。”我扬声唤道。 药婆婆佝偻着身子从里间走出来,她接过尿帛,只看了一眼,便拿出银针在墨迹最浓处轻轻一挑,捻起一点墨粉放在鼻尖轻嗅。 片刻后,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叹息道:“是‘凝音砂’。这东西能模仿活人留言时的共振频率,寻常手段根本验不出来。小姐,这是冲着您的承音体来的,他们想伪造一份天衣无缝的‘真迹’。” 冲我来的,更是冲着悯察司和萧凛来的。 一旦这东西被当做“铁证”呈上朝堂,无论真假,都将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青鸾,”我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墨料的源头查,我要知道这‘凝音砂’从何而来。” 青鸾的效率一向惊人。 不过半日,她便带回了消息,只是这消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墨料出自宫中御用的文房库,而领用记录上,赫然盖着皇后娘娘的近身掌印。 秋月惊得脸色发白:“怎么会是皇后?她……她图什么?” 我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对。这太拙劣了,就像是故意把线索送到我们面前。皇后若真想制衡我们,有的是更干净、更隐秘的手段,何必用这种一查便知的方式,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这更像是一个圈套,一个嫁祸给皇后的圈套。 “那会是谁?” 我看向秋月,脑中灵光一闪:“宫里头,除了主子,谁还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秋月冰雪聪明,立刻反应过来:“奴才!那些管库的值岗太监!” “去查,”我吩咐道,“别打草惊蛇。他们好赌,你就去他们常去的赌局,输点银子,听点闲话。” 秋月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有效。 她不仅输了银子,还用几壶好酒,就从一个醉醺醺的小太监嘴里套出了全部真相。 原来,是礼部尚书的独子李文博,仗着自家姑母是宫中高位嫔妃,买通了管库太监,盗用了皇后的掌印,仿制了这块尿帛。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借此扳倒摄政王,让朝廷废除这个让他们如坐针毡的悯察司。 “小姐,我们即刻就去揭穿他!”秋月义愤填膺。 “不,”我抬手制止了她,既然他们想用舆论压垮我们,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我转向秋月,压低声音:“你去找《京闻抄》的笔杆子,让他们刊发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惊闻!王府夜夜拓写摄政罪证》。” 秋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解释道:“文章里不必说谎,只需渲染气氛。就说摄政王为表清白、以儆效尤,对王府上下严加审查,夜夜拓写,自查自纠。让所有人都看到,连王爷自己都在为了悯察司的公正而‘紧张’审查。懂了吗?” 秋月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立刻领命而去。 文章一经刊发,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百姓们不傻,他们看得懂这背后的门道。 一个为民请命的王爷,一个能让他们沉冤得雪的悯察司,竟然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构陷。 愤怒被点燃了,那些曾经受过悯察司恩惠,或是对其寄予厚望的百姓们,自发地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冲击府衙,也没有上街闹事,而是用我们建立的规则来反击。 无数人涌向悯心钟,将自己早已备好的铜箔、锡纸,甚至写了字的布条,贴上补钟墙。 “我愿为王爷作证,他若谋反,我全家愿以命相抵!”“我家县令才是贪官,请王爷彻查!”“悯察司不能倒!” 短短三日,原本已渐渐疏朗的补钟墙,再次被密密麻麻的万言书覆盖,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对萧凛的拥戴和对各地贪腐的申诉。 民意如潮,汹涌澎湃,直接拍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 在如此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他别无选择,只能面如死灰地走上朝堂,自请彻查其子,以证清白。 审讯的当夜,悯心钟的钟声照常在黄昏时分响起,悠远而沉重,仿佛在为这场闹剧敲响丧钟。 我让药婆婆以安神为由,在审讯堂中点上了一炉特制的熏香。 那香气极淡,混在空气中几不可闻,里面却掺了微量的“引心露”,不会让人致幻,却能使人在心神不宁时,放大内心的恐惧与渴望。 礼部尚书之子李文博,本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草包,此刻跪在堂下,听着一声声仿佛敲在心坎上的钟声,闻着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早已是六神无主。 当主审官问及动机时,他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吼起来:“爹说……我爹说!只要扳倒了摄政王,废了悯察司,我就能尚公主!我就能做驸马!”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转向了他那位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父亲。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凛,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原来,你们连孩子的梦,都拿去交易权位。” 一锤定音。 尘埃落定之后,我意外地接到了陛下的召见。 紫宸殿内,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神采。 他没有说任何嘉奖的话,只是亲手递给我一块尿帛,一块经过复核的,真正的尿帛。 我接过来,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陛下可知民间饿殍”。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寡人……已经有二十年,没听见这样的话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而深邃,“从今日起,悯察司所有奏报,不必再经内阁,直送朕的案前。”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无上的权力。 我躬身谢恩,心中却百感交集。 退出紫宸殿时,一阵风吹过,将门槛处卡着的一片铜箔吹到了我的脚边。 我弯腰拾起,那上面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然可以辨认。 “谢你,让我死前说了句真话。” 我握紧那片冰冷的铜箔,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却也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前路的荆棘。 我们动摇的,是这个王朝盘根错节的根本。 回到悯察司,喧嚣和庆贺都已经过去,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烧。 堆积如山的各类陈情、密报像小山一样堆在案头,这是胜利的果实,也是新的重担。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处理这些积压的公务。 就在这时,秋月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的神色异常凝重,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喜悦。 她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放到我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我有些疑惑地展开卷宗。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密告,也不是某位高官的罪证,而是一份来自宫心局的数据汇总。 上面罗列着近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高门大户的日常用度、人情往来、物资采买的流水记录,庞大而繁杂。 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是例行汇报。 可当我的目光扫过其中几行毫不起眼的条目时,我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我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上。 这些数据……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样。 每一个数字都完美地落在它应在的位置,每一笔开销都对应着合情合理的缘由。 但在这份堪称完美的账目之下,我却嗅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危险的气息。 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比礼部尚书的阴谋,更加庞大而沉默的漩涡。 第216章 娘娘,这次轮到您撒尿立规了! 那个漩涡的中心,我当时并未看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秋月呈上的宗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宫心局的例行汇报,纸上冰冷的数据却仿佛带着血腥气。 近一个月来,六宫嫔妃参与“焚诫仪式”的人数骤降三成,这仪式本是我为抚慰宫中女子心结所设,焚烧心中积郁,求一个念想通达。 可如今,来的人少了,秋月附上的小注里,却多了“情绪抑郁”、“无故落泪”等字眼。 这太不正常了。 “查。”我只说了一个字。 三日后,真相被青鸾血红着眼眶带了回来, ??????着一份被称为“净身红笺”的白绢。 那是皇后下的密令,一道无声无息却扼住所有宫妃咽喉的旨意。 所有妃嫔,无论位分高低,每月初一必须提交这样一份红笺,用自己的经血在上面留下痕迹,以供皇后审阅,评判其颜色深浅、量之多寡,以此作为“心性纯度”的考评。 纯者,或有小赏;浊者,轻则斥责,重则受罚。 我捏着那方带着铁锈味的白绢,气到浑身发抖。 焚诫仪式是让她们说出痛,而这红笺,却是要她们剖开身体,将最私密的痛楚当成罪证,呈给上位者审判。 我脑海里轰然一声炸响,脱口而出:“她们连痛都不能痛,还谈什么疗愈?” 青鸾告诉我,她乔装成医婢,亲眼看到一位姓柳的才人,只因红笺上血色暗沉,就被批为“浊气缠身,心有怨怼”,在这寒冬腊月,被罚跪在长春宫外的雪地里足足三个时辰。 更让我心胆俱寒的是,御医院竟在皇后的授意下,配制出一种“静血丸”,强迫那些不愿或不便来潮的女子服用,美其名曰“养心宁神,固本培元”。 我立刻带上药方去找了宫里最年长的药婆婆。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桌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怒火:“混账东西!月信是女子身体的潮汐,是生息的根本!强行用药物阻断,与堵塞河道何异?这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一只漏风的钟,嫌它时辰到了会响,就往里头死命塞烂泥!” 漏风的钟……药婆婆的比喻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心口。 我身为补钟人,听万物之声,补天下裂痕。 如今,这整个后宫的女人,都成了一口口被强行塞住、不许发出声响的破钟。 她们的痛苦,她们的血,汇成了一道我无法忽视的悲鸣。 与皇后硬碰硬是下下策。 她手握凤印,占着一个“正”字,我若公然反对,只会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 我不能争,也不能闹。 我要让这口被堵住的钟,自己发出声音,发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巨响。 我让秋月在宫外发起一场名为“织月录”的行动。 我们在几家最大的布行、药铺门口,都设立了不起眼的木箱,旁边备着笔墨和废弃的补钟铜箔。 我们号召所有大周的女子,将她们关于月信的感受,无论是痛苦、烦恼还是困惑,匿名写在铜箔上,投入箱中。 我告诉秋月:“告诉她们,这声音虽然微弱,但铜能传音,你们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听见。” 我没想到,回响会如此巨大。 短短十日,我们收回了八千多片铜箔。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千万女子的叹息与啜泣。 有的写:“疼得想在床上打滚,额娘却骂我娇气,说哪个女人不这样。”有的写:“每月都像死过一回,夫君却只嫌我晦气,不许我上床。”还有一片铜箔上,用稚嫩的笔迹怯怯地问:“姐姐,来血了……是不是我就要被嫁出去了?我怕。” 我将这些铜箔一片片抚平,和秋月、青鸾一起,将上面的话语誊抄下来,汇编成册。 我为它题名——《女子呼吸志》。 在扉页上,我写下:“身体不是罪证,是活着的证明。每一次潮汐,都是一次呼吸。” 朔望日,天光微熹。 我抱着这本沉甸甸的《女子呼吸志》,怀里是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一步步登上悯心钟楼。 皇后正在楼上,与几位宗室重臣一同观礼。 我的出现,让气氛瞬间凝固。 皇后看着我,眼神冷漠如冰:“沈青黛,你不在宫中照料皇子,来此何事?” 我不卑不亢地呈上《女子呼吸志》:“臣妇恳请皇后娘娘,废除‘净身红笺’制度,焚毁所有红笺。” 一位宗亲王爷立刻斥责道:“放肆!皇后娘娘此举是为后宫端肃风气,勘验心性,你一介妇人,懂什么江山社稷!” 我没有理他,只是直视着皇后,朗声道:“娘娘,臣妇不懂江山社稷,只知人心向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女子的身体亦如江河,当顺其自然,疏导疗愈,而非强行堵塞,使其溃决。这本册子里,是八千多名大周女子的心声,她们的痛苦,她们的困惑,难道就不是江山社稷的一部分吗?” 我顿了顿,声音穿透清晨的寒风:“若连女人的血都不许流,这后宫,这天下,还谈什么真心?” 话音未落,我怀里一直安睡的小公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咯咯”笑了起来。 他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一个我为他求来的铜铃,那铜铃竟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清脆绵长的“叮铃”声。 这声音……我心中一动。 它与当年,我挂在补钟愿墙上的第一片铜箔,被风吹动时的颤音,一模一样! 药婆婆不知何时也上了钟楼,她看着小公子手中的铜铃,又看看我,喃喃自语:“钟脉认亲,天意……天意难违啊。” 皇后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她看着我怀中的孩子,看着那枚自鸣的铜铃,眼中的坚冰寸寸碎裂。 第二日,一道凤旨传遍六宫,震惊朝野。 旨意上说:“废红笺,正其名。为体恤宫人,立‘月安假’,凡宫中女子,无论主仆,每逢经期皆可休务一日,任何人不得苛责。” 更出人意料的是,皇后下令,在悯心钟旁,另立一座小钟,赐名“涓音”。 每逢朔望,由宫中年纪最长的女官,亲手轻敲三响,以纪念所有曾因身体而蒙羞受辱的女子。 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平日里最沉默的老宫女,独自蹲在涓音钟的墙角下,哭了整整一夜。 青鸾告诉我,她年轻时因为月事来了没藏好染血的草灰,被管事嬷嬷打断了一条腿。 她只是反复念叨着:“终于……终于不用再藏了……” 我抱着小公子,站在寝宫的窗前,望着月光下交相辉映的一大一小两座钟。 晚风拂过,仿佛能听到它们和谐的共鸣。 我低声对怀里的孩子说:“听见了吗?这是大周的第一声,为女人流的血正名。” 这一仗,我看似赢了。 可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皇后并非始作俑者。 以她的性子,断然想不出如此阴毒且复杂的法子,更没有必要冒着触怒后宫所有女人的风险,去推行这样一道密令。 她更像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一把被人利用的刀。 那个真正躲在幕后,试图通过掌控女人的身体来达到某种目的的势力,那个比礼部尚书的阴谋更加庞大而沉默的漩涡,还安静地潜伏在深处。 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朝皇宫最深处,那个供奉着大周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今夜,从太庙那边吹来的风,似乎格外空旷,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搬走了一般。 第217章 王爷,您夫人把祖宗牌位搬去上课了! 天光乍亮,秋月端着水盆进来时,脚步都比往日急促了三分。 她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却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与紧张:“院长,宫里炸开锅了。太庙侧殿,那五位的牌位,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用布巾沾了沾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 水珠顺着我的指尖滑落,在铜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正如我心中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波澜。 “宗人府和礼部的人快把皇城翻过来了吧?”我问。 “何止是翻过来,”秋月的声音更低了,“说是亵渎祖灵,动摇国本的大罪,要彻查到底。已经有人参了摄政王一本,说昨夜有人持他的令箭出宫,形迹可疑。” 我放下布巾,看着镜中那张过分年轻沉静的脸。 摄政王萧凛,我的盟友,也是这盘棋局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给我的令箭,不过是为这场大火添的第一把干柴罢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知道了,”我淡淡道,“让学子们准备上课,今日的讲堂,设在庭院里。” 守心书院的讲堂内,阳光透过轩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空旷的讲台中央,此刻静静地安放着五块沉甸甸的紫檀木牌位。 它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用古篆文镌刻的名字,在史书上早已被划归为“逆臣”与“异端”。 学子们围坐在蒲团上,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些传说中的禁忌之物。 每一个牌位的背面,都贴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补钟铜箔,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我和青鸾耗费数年心血才研制出的拾音阵法。 我轻轻抚上最左边那块牌位,触感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的一腔孤勇与热血。 “这位,沈惟敬大人,”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回响,“史书记载,他因上谏劝停选秀,触怒先帝,被斥为‘妖言惑众,离间君民’,赐死于诏狱。他的宗族,也因此被削籍出谱。”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专注的脸庞。 “史书只记下了他的罪,却没记下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指尖微动,触碰牌位背后的铜箔。 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后,一道苍老、沙哑,仿佛从深埋的时光中艰难挣扎而出的声音,通过拾音阵的共鸣,缓缓流淌而出。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呼吸与锁链的摩擦声,却字字清晰: “……臣,罪无可赦……唯,唯愿后世……后世女子,不再以身为贡品,任人采撷……愿她们,能如男子一般,立于天地,言其所言,行其所想……” 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讲堂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这些在蜜罐里长大的少年少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历史的另一面——那被胜利者剪裁、涂抹后,藏在华美袍服下的淋漓鲜血。 良久,一个角落里,国子监祭酒最小的孙子,那个平日里最调皮的少年郎,忽然站了起来。 他眼圈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迷茫:“我爷爷……我爷爷的书房里挂着先帝的御笔,说沈惟敬是蛊惑人心的逆臣……可是……可是他明明是在救人啊……” 这一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外面的世界,不会给我们太多感怀的时间。 书院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宗人令带着一众身穿祭祀礼服的官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宗人令须发皆张,指着我厉声呵斥:“沈青黛!你竟敢盗取先祖牌位,还用此等妖术污蔑先灵!罪不容诛!”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道:“宗人令大人,我只是将蒙尘的明珠请出来,让世人看看它本来的光华。这里没有妖术,只有被掩盖的真相。诸公可敢,静下心来,听一听这些牌位里,藏着被剪掉的历史?” “一派胡言!”宗人令根本不给我分说的机会,大手一挥,“来人!给我把牌位抢回来!这妖女和这妖院,一把火烧了干净,以慰祖灵在天之灵!” 他身后的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谁敢!” 一声苍老的喝止传来。 拄着蛇头拐杖的药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讲堂门口,她身后,书院的百名学子不知何时已经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他们脸上或许还有畏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想烧书院,先从我们这些老骨头和嫩骨头上踏过去!”药婆婆拐杖重重顿地。 “我痛,故我在!”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所有学子,包括刚才那个迷茫的少年郎,齐声高诵起来。 这是我教给他们的《织月录》开篇第一句。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稚嫩却充满了力量,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宗人令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一群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竟有如此胆魄。 他骑虎难下,正要下令强攻,就在这时—— “嗡——” 一声深沉悠远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皇城深处传来,仿佛来自地心,又仿佛来自天际。 那声音不是人为敲击的短促之音,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共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摇曳。 是悯心钟!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悯心钟非大赦或国殇不响,且每一次都需礼部、钦天监、宗人府三司会审,由十六名壮汉持专门的钟槌合力敲击。 如今,它竟自行震响! 青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我身侧,她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讲堂中央。 她飞快地测算着,片刻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院长,频率对上了!钟脉感应到了此地百人同心之振,其共鸣频率,与五位先祖生辰八字合音的律数,分毫不差!”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天际。 这是我计划中最险的一环,是赌上天意的一环。 我赌这由无数百姓血泪浇筑的悯心钟,它的钟脉早已与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连在了一起。 我赌赢了。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宗人令带来的甲士们面面相觑,已然不敢再上前一步。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书院,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悯心钟自己响了!” “是为了守心书院那五块牌位响的!” “天哪,连钟都认他们是咱们的祖宗,谁还能说他们是孤魂野鬼?” 民心,这世上最不可捉摸,也最强大的力量,开始倒向我这一边。 对峙,在诡异的平静中持续到了深夜。 当那一身明黄龙袍的身影出现在书院门口时 皇帝萧凛遣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讲堂。 他没有看我,目光径直落在那五块牌位上。 夜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显得他格外孤寂。 “放一段来听听。”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点亮了另一块牌位上的拾音阵。 这次响起的是一位武将的声音,他因反对与异族议和,被冠以“动摇军心”之罪,满门抄斩。 他的遗言很短,只有一句浸满血泪的嘶吼:“吾辈军人,马革裹尸,幸也!何惧死战,独惧身后国土,拱手让人!” 萧凛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 良久,他才睁开,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沉与疲惫。 他转身,对着不知何时已跟到门外的宗人令,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牌位,抬回去可以。” 宗人令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萧凛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但在太庙正殿,为他们另立‘谏魂龛’。自今日起,每年清明,由悯察司代天下百姓,诵读民声疾苦,以此为祭文。” 说完,他迈步离开,在与我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搬走的不是牌位,是皇族被锁住的良心。” 第二天,阳光依旧明媚。 宗人府的人还没来得及将牌位“请”走。 课堂上,我正讲解着《织月录》的新篇章,那个才刚刚启蒙的小公子,不知何时摇摇晃晃地爬到了讲台前。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拍了拍其中一块牌位,那正是那位因谏停选秀而被赐死的沈惟敬大人的灵位。 “啪嗒。” 清脆的一声。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又拍了一下。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一动。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折叠,百年前那个为天下女子请命的孤独灵魂,与百年后这个无忧无虑的稚子,隔着生死与岁月,轻轻地击了一掌。 是啊,他们是谏臣,是英雄,是历史书上一个个沉重的名字。 但在此之前,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也曾笑过,爱过,也曾有过自己的喜怒哀乐。 宗人府的祭祀庄严肃穆,悯察司的祭文慷慨激昂,可这些,都只是他们作为“符号”的一面。 而作为“人”的那一面呢? 谁来祭奠? 一个念头,在我心底悄然萌发。 在他们回归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孤寂的太庙之前,或许,我该为他们,再做点什么。 一些……真正属于人间烟火的事情。 第21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祖宗请去听小曲儿了! 我将父亲与四位先祖的牌位请出太庙,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居庙堂,受那早已变了味道的香火供奉。 我要让他们回到人间,看看这盛世之下真正的疾苦,听听这被粉饰的太平里,有多少哭声被堵在了喉咙里。 流动谏台的第一站,我选在了城南的安乐坊。 这名字真是莫大的讽刺,这里没有安乐,只有京城里最深的贫穷与绝望。 谏台刚搭好,五块紫檀木牌位一字排开,周围的百姓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混杂着麻木、好奇与畏惧。 他们习惯了被驱赶,被无视,一个出身高门的我,带着几块一看就贵重无比的牌位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我没有多言,只是对请来的盲眼说书人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干瘦得像一截枯木,怀里抱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三弦。 他看不见,心却比谁都亮堂。 他朝着牌位的方向躬了躬身,拨动琴弦,苍凉的调子像这坊间的风,一下就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说的是前朝旧事,讲的是当今人情。有位沈大人,性子比石头还硬……”他唱的,是我根据尿帛上的血字拓文,还有父亲留在悯心钟内那几声若有若无的残音,拼凑出来的《沈大人死谏录》。 我让秋月将词句改得极为俚俗,是街头巷尾最容易上口的唱腔。 起初,人们只是听个热闹。 可当老周唱到“五谏君王君不醒,一腔热血抛宫门”,许多人的表情开始变化。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大事,但他们懂得什么是冤屈,什么是孤勇。 “……洋洋洒洒万言书,字字泣血百姓苦。苛捐杂税猛于虎,黎民冻死无人问……” 歌词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们早已结痂的伤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默默地开始流泪。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残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寂静得只剩下老周沙哑的歌声和三弦的悲鸣。 高潮处,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血溅金阶无人收,只因说了一句真话!”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摆在正中央的,我父亲沈谏之的牌位,竟毫无征兆地“嗡嗡嗡”连震三下! 那震动如此清晰,连牌位前的香炉都随之倾倒,满满一炉香灰洒在供案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死死盯着那摊香灰,心跳如鼓。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灰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缓缓聚拢,最后竟凝成了三个清晰的字:说得对。 “显灵了!沈大人显灵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随即,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呜咽,而是成百上千人压抑已久的痛哭,汇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他们对着我父亲的牌位磕头,仿佛在对一位能为他们做主的神明祈祷。 一个汉子冲回家中,取出一幅官府下发的《顺妇图》,当众撕得粉碎,怒吼道:“顺你娘的头!俺婆娘就是为了给俺凑药钱,活活累死的!这图上画的都是假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人跑回家,将那些粉饰太平的宣传画撕毁、焚烧。 那一天,安乐坊的空气里,弥漫着灰烬与泪水的味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礼部的差役就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安乐坊。 他们动作粗暴,高声斥责我们“以俚词秽语亵渎先灵,蛊惑民心”,当场就要查封谏台,收缴牌位。 但我早有准备。 青鸾那丫头,看着冷若冰霜,心思却比针尖还细。 她提前在坊市各处布下了暗哨,礼部的官差刚出衙门,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 当他们耀武扬威地扑到谏台前时,那里早已是人去台空。 五块先祖牌位,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一支送葬队伍的棺椁里,被伪装成陪葬的祭品,在哀乐声中,慢悠悠地混出了城门。 差役们扑了个空,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而就在他们全城搜捕我们的时候,另一场风暴已由秋月亲手掀起。 一夜之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书坊,都出现了一本崭新的话本,名为《五谏传》。 书里不仅有老周弹唱的《沈大人死谏录》的完整词曲,更有我父亲五次上疏死谏的详细始末,连带着那四位先祖因直言获罪的事迹也一并收录。 故事讲得深入浅出,比任何史书都更能打动人心。 最妙的是,话本的封面上,用烫金小字印着一行狂言:“此书所说,皆由悯心钟亲自认证。”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整座京城。 百姓们争相传阅,市井间处处都是谈论《五谏传》的声音。 甚至有牙牙学语的孩童,在街头背诵其中的诗句:“宁为断脊骨,不作曲膝臣。”竟引得一位路过的老私塾先生当场掩面,老泪纵横。 事情的发展,开始超出了我的预料。 当晚,一直帮我调理身体的药婆婆深夜来访,她神情凝重,拉着我便往外走。 “丫头,你跟我来,悯心钟不对劲。” 我们悄悄潜入钟楼基座,那座悬挂了百年的巨钟,此刻静默无声。 可药婆婆让我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钟体上,我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钟体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低频波动。 我屏息凝神,仔细感受那波动的节奏,心脏猛地一缩——那频率,竟与昨日老周弹唱口白的节奏,完全同步! “不是我们在讲故事,”药婆婆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这钟……是这钟在借着人的嘴发声啊!” 我如遭雷击,瞬间豁然开朗。 父亲最后的鸣钟,牌位的震动,香灰的凝字,说书的共鸣……原来一切的源头,都在于此! 悯心钟,这座号称能体察天心民意的神物,它是有知觉的! 它在回应,在放大那些被压抑的真实声音。 “秋月!”我当即立断,“立刻去组织‘百口述真’行动!” 我让秋月在全城招募一百名身份各异的普通人,不求他们能言善辩,只求他们所说皆是亲身经历的冤屈。 我将他们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菜市口、陋巷里、桥洞下……约定在朔望之夜,月上中天之时,一百个人,在一百个地方,同时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笃定地对她们说:“若一人之声可令牌位震动,那万家之苦,百口齐鸣,这悯心钟,必将自响!” 朔望夜,二更天。 京城无风,万籁俱寂。 我站在书院的高楼上,俯瞰着沉睡的城市。 时间一到,我仿佛能听见,从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里,升起了一缕缕微弱而坚韧的声音。 有老妇泣诉儿子冤死狱中,有商贩控诉官吏盘剥,有少女哭喊被权贵所辱……那些声音太小,小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而,就在那些声音交织的瞬间,“当——!” 一声亘古悠长的钟鸣,毫无预兆地从城市的心脏爆发! 它不是人力敲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源自天地间的浩荡共鸣,如水波般层层叠叠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闭目养神的老犬猛地抬起头,冲着钟楼的方向仰天呜咽。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紫宸殿内,年轻的皇帝被钟声惊得从龙床上坐起。 他烦躁地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跟着那钟声的余韵,哼唱着一段早已模糊的旋律。 那是一首摇篮曲,他幼年时,被父皇严厉禁唱的、他那位被打入冷宫的母妃最爱哼的曲子。 他心中剧震,猛然起身,嘶声命令内侍:“快!去把母妃的遗物取来!” 尘封多年的木箱被打开,他颤抖着手,从中翻出一个早已泛黄的婴儿襁褓。 在烛光下,他看清了襁褓一角用青涩针法绣着的一行小字。 那字迹,与今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五谏传》里,疯传的那句诗,一字不差——“娘不求你登天,只愿你敢哭”。 三日后,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宫中传出。 没有降罪,没有封赏,甚至不是一道诏书。 皇帝命教坊司将《五谏传》改编为宫廷雅乐,亲自题名《悯音十二章》,并规定,此后每逢国家祭典,必先奏此乐。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在下发给教坊司的旨意上,用朱笔写下的一句批注:“从前听的是颂圣,今后听的是实声。”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而在城东一处破庙里,老周正抱着他的三弦打盹。 钟响最烈的那一刻,他怀中三弦最细的那根弦,应声而断。 他浑浊的盲眼微微颤动,伸手抚过那断弦,喃喃自语:“原来……聋的不是我。” 这一场风波,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平息了。 皇帝听见了“实声”,百姓得到了宣泄,而我,守住了父亲的牌位和清名。 流动的谏台没有停,它成了京城一道独特的风景。 青鸾和秋月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擦拭牌位,更换香烛,仿佛那夜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幻梦。 可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钟声敲开的,只是一道裂缝。 皇帝的默许,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谏台按照计划,每七日轮换一处坊市。 它就像一双脚,代替我的先祖们,一步步丈量着这片他们曾深爱并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 我每日都会亲自去谏台前静坐片刻,那里渐渐成了百姓们倾诉心事的地方,他们不求我能做什么,只是对着那几块牌位说说话,心里便能好受些。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准备动身前往谏台今日所在的城西柳絮巷。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平静,且充满了某种新生般的秩序感。 可我心中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宁,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在拂晓的微光中,悄然改变。 第219章 娘娘,您家祖宗刚点了个赞! 那丝不宁在我睁开双眼时化作了现实。 天刚蒙蒙亮,守心书院外已是人声鼎沸,比任何一次“流动谏台”开讲时都要嘈杂。 我推开门,秋月正焦急地等在廊下,见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出事了。” 我心中一沉,快步随她走到书院门前。 人群自发地围成一个大圈,对着谏台前的香炉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奇与敬畏。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不由得滞住了。 那座平日里盛满香灰的青铜香炉,此刻炉内的灰烬竟未像往常一样沉寂或被晨风吹散,而是自发地排列成了几个清晰的字迹:“周瞎子,加一功。” 周瞎子,我记得他。 是昨夜在谏台下讲书的一个潦倒说书人,嗓音沙哑,双目失明,却将一桩陈年旧案讲得荡气回肠,引得满场喝彩。 可这香灰,怎么会自己写字? 围观的学子和百姓议论纷纷,鬼神之说不胫而走,恐慌与狂热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都静一静!”我扬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能让这件事滑向愚昧的迷信。 我转向身边的秋月,“去请药婆婆来,带上她的百宝箱。” 药婆婆是我们书院的客卿,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对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更是了如指掌。 她提着药箱赶到时,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捻起一撮香灰,放在鼻下轻嗅,又取出一瓶澄清的药水滴在灰上。 只见那灰烬竟泛起一层微弱的、近乎金属的幽光。 “不是鬼神,”药婆婆看了一眼悬在谏台上方的补钟,声音苍老而笃定,“是钟的记忆,在回应真心。” 她解释道,前日修补书院那口废弃的古钟时,用的铜箔里含有微量的谛听铁。 此铁经香火长时间熏燎,燃烧后的粉尘升华为肉眼难见的颗粒,混入了香灰之中。 谛听铁有个特性,能对强烈的情感或意念产生共鸣,尤其是那些发自肺腑、毫无伪饰的声音。 昨夜周瞎子说书,情真意切,引动了全场听众的心神,这份共鸣便通过谛听铁粉尘,将最核心的意念——“为周瞎子记功”——烙印在了香灰之上。 我心头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鬼神显灵,这分明是人心最直白的映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 我当众宣布,为顺应“天意”,守心书院将推出“灵应簿”制度。 凡在流动谏台举办活动,结束后皆以香炉灰迹的形态来评判其言论是否通达天听,是否出自真心。 我请秋月设计榜单,将评分标准公之于众:灰烬圆润成字,是为“上应”;散乱无序,则为“未通”;若机缘巧合,呈现出人形轮廓,那便是最高等级的“先灵亲临”。 此举一出,京城哗然。 百姓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这不再是单纯的听人说话,而是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可见结果的盛事。 每日清晨,榜单一公布,各坊市的得分便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西市的李屠户状告无良商贩,得了‘上应’!”“哎,我们胡同昨晚讲邻里纠纷,结果‘未通’,看来是口不对心啊。”甚至有顽童在街头巷尾比赛,看谁家夜里焚香后,第二天的灰烬落得更好看,嘴里还念叨着:“我家得了两个圈!” 然而,这番“儿戏”终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礼部尚书王承恩亲自带着仪仗来到书院,他站在那口古钟下,捋着山羊须,满脸讥讽:“沈小姐,以怪力乱神之说蛊惑民心,这可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我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尚书大人来得正好,今日有一场特殊的谏事,不妨亲眼一观,再做定论。” 今日的主角,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孤儿。 他要状告的,是五年前一桩悬案,他的父亲,一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因弹劾朝中要员而“意外”坠马身亡。 孩子口齿不清,讲得断断续续,但那份孺慕之情与彻骨之痛,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讲述完毕,全场静默。 王承恩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屑的冷笑。 可当他将目光投向香炉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炉中的香灰,缓缓聚拢,最终拼凑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字——“冤”。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冤”字的最后一笔,笔锋末端带着一个极其隐晦而独特的倒钩。 王承恩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认得那个笔迹,那是被他亲手构陷、伪造成意外致死的政敌,那位已故御史独有的书法习惯!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书院。 当晚,有人看到礼部尚书府的书房亮了一夜的灯,一股焦糊味弥漫出来。 王承恩将他穷尽半生心血所著的《礼正论》一卷卷投入火盆,火光映着他衰老的面容,他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低声呢喃:“原来……他们一直看着。” 此事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甚至吹进了高高的宫墙。 皇后娘娘听闻后,竟悄悄命人在她宫中那座名为“涓音”的小钟旁也设了香案,试行起了“嫔妃灵应考绩”。 规矩很简单,每月嫔妃们可来此焚香一支,对小钟说一句心中最想说的话,无论悲喜。 数月后,掌事女官呈上一份奇怪的档案:那些平日里强颜欢笑、端庄得体的嫔妃,香灰大多散乱;反倒是那些常常暗自垂泪、诉说思乡之苦的,灰迹却愈发清晰稳定。 皇后看着卷宗,沉默良久,最终下了一道懿旨,废除了先帝时期为约束后宫言行而立下的“静容令”余弊,并宣布:“从此六宫评优,不看谁笑得体面,看谁哭得真诚。” 人心,似乎真的可以通过这炉香灰来衡量。 然而,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那夜,悯察司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载体不是状纸,而是一块浸透了尿骚味的陈旧尿帛。 尿帛上字迹潦草,控诉某州官虽清廉如水,却被治下百姓唾骂如仇。 我派人暗中调查,发现所言非虚。 此官确是锐意改革的能臣,但他推行新政时态度倨傲,从不与百姓商议,刚愎自用,以致民怨沸腾,却无人敢当面言说。 我命人将其案卷悬于谏台七日,日夜焚香,足足烧了九炉。 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九炉香灰,无一例外,始终混沌如雾,看不出任何形态。 众人皆以为是“灵应”失了效。 但在宣判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名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接受质询的官员,朗声说道:“九炉皆混沌,非民心不服,乃其声不通也。” 他愣住了,随即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继续道:“你心怀百姓,百姓却感受不到。你推行善政,却无人理解其好。你的声音,从未真正抵达他们耳中,他们的声音,也同样被你阻挡在外。这便是‘不通’的根源。” 次日,该官员主动上表请调边陲。 临行前,他没有见任何同僚,而是独自来到守心书院,在谏台的钟前长跪不起,良久,只说了一句:“请让我学会,怎么听人说话。” 他走了,留下那块依旧散发着淡淡气味的尿帛,被我收在了案头。 我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心中却无法平静。 香灰能辨真伪,能感应情绪,却无法衡量这块尿帛上所承载的绝望与屈辱。 这沉默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我意识到,我的“灵应簿”还远远不够,它能听到说出口的声音,却听不到那些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甚至只能以最卑微的方式留存下来的呐喊。 这世间,还有太多无声的民意,它们像这块尿帛一样,有自己的质地,有自己的温度。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触摸,去度量它们呢? 第220章 王爷,您家娃刚给皇上批了个“差”! 思绪如沸水中的茶叶,翻涌不休,最终沉淀出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 触摸、度量那些无形无影的人心,或许,我需要一个最纯粹的媒介。 我的目光,落在了摇篮里酣睡的儿子身上。 他那么小,如一张白纸,尚未被世俗的笔墨沾染,他的哭与笑,便是世间最本真的情绪。 我寻来了药婆婆,她是我亡父的旧识,懂得许多失传的草药偏方。 我们耗费数日,终于调配出一种特殊的药墨。 此墨以温敏草为主料,写在特制的尿帛上,字迹会随着体温的升高而显现,待温度回落又会隐去,不伤肌肤。 我将此法命名为“温感拓印法”。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一把尺子,来量度他看见这些文字时的反应。 我与秋月日夜观察,将他的反应细细分作五等:若他毫无反应,目光呆滞,是为“劣”;若他皱眉抓耳,似有不适,是为“中”;若他咧嘴,喉中发出咯咯的轻笑,是为“良”;若他手舞足蹈,笑得几乎要跳起来,是为“优”;而若他主动伸出小手,在那显现的字迹上兴奋地拍打,那便是极致的认可,我称之为“天授”。 这,便是我的“民心刻度尺”。 第一件测试品,我选了陛下亲颁,刚刚送抵悯察司备案的《放籍令》。 此令允许部分官奴脱籍为民,朝中为此争论不休,士族怨声载道,但萧凛力排众议,坚称此乃仁政。 我将《放籍令》的核心条文用那药墨誊写在尿帛上,小心地为儿子换上。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小嘴微微张着。 但很快,随着他体温的传递,那一行行墨字开始在他身下浮现。 他的眼睛亮了,黑葡萄似的瞳仁里映出微光。 他先是笑了,发出“良”等级的咯咯声,随即,他的小腿开始蹬踹,竟是“优”等的反应。 就在我和秋月屏息记录时,他忽然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对着那片显现出字迹的区域,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拍了下去,拍得那样用力,身子几乎要从床榻上翻下来。 天授! 秋月激动得笔尖都在颤抖,她在卷宗上郑重写下:“陛下此政,仁德广布,得童心击掌为证。” 我原以为,这会是我们母子间,与我那在天之灵的父亲之间,一个隐秘的约定。 可不知怎的,消息竟泄露了出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雷激荡。 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保守派官员,手持笏板,声泪俱下,怒斥我“妖言惑众,以无知婴孩断国之大策,荒唐至极!”他们甚至联名上奏,要求陛下严惩悯察司,将我这个“妖妇”打入天牢。 萧凛立于朝堂,面对千夫所指,只发出一声冷笑。 “诸位大人饱读诗书,却不信赤子童真。也罢,”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冰,“你们既不信,可敢与我这小儿,同听一次钟声?” 他所谓的“听钟声”,便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盲聆心局”。 他将十道近期最具争议的政令,隐去所有出处和名号,只保留核心内容,混编成录音,请宫中最好的乐师用最平和的语调诵读出来。 而我,则抱着儿子,坐在垂帘之后。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当是父亲在与他玩耍。 第一道政令,是关于加重商税的《严税法》,此法最受那些依靠田租为生的士族推崇。 录音响起,我儿起初还好奇地听着,可没过多久,他便开始烦躁地扭动,小脸皱成一团,最终将脸埋进我的怀里,不肯再听。 秋月记录:劣。 朝堂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接下来几道,有中有良。 直到第八道,那是一份由城中乞丐联名,字迹歪扭,却情真意切的《寒丐粥令》,恳请官府在寒冬时节,于各坊开棚施粥。 当那质朴的请求被念出时,我怀中的儿子忽然安静下来,他仰起头,专注地听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录音结束,他竟对着空气伸出小手,用力地拍打起来,口中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天授。 那一刻,我听到了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等那些大臣反应过来,萧凛挥了挥手,青鸾当场公布了我们事先准备好的全程录像,从药墨的调配,到每一次测试的细节,分毫不差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面中,我儿纯粹的喜怒,与朝堂上那些大人此刻复杂难辨的神色,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满朝哗然。 当夜,我被秘密召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卸下了龙袍,只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困惑。 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才开口问道:“沈青黛,朕且问你,若将来,寡人所行之策,屡屡得到‘劣’评,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里,有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福身行礼,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陛下,那便请您,像一个想被自己孩子喜欢的父亲那样,去改。” 一个父亲,为了得到孩子的笑容,会愿意做任何事。 一个君王,为了得到子民的爱戴,也该如此。 皇帝怔住了,他默然良久,眼中情绪翻滚。 最终,他转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道早已拟好的密诏。 我瞥见上面有“悯察司”、“经费”、“削减”等字样。 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压制我们,削减悯察司经费的《节用策》。 他拿着那份密诏,走到火盆边,手微微一松。 “烧了它吧。”他轻声说,仿佛在对我,又仿佛在对自己说,“朕不想让朕的儿子,第一次为国策拍手,是为了别人的好政策。” 火焰升腾,将那明黄的丝帛吞噬,也似乎烧掉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壁垒。 自此,“童批”虽未明文载入国典,却成了一道不成文的规矩。 我并未就此止步,而是趁热打铁,联合药婆婆,将整套流程系统化,制定了《承音律例》。 律例规定,凡重大新政颁布前,须经历“三重验心”:一验悯察司钟鸣是否因民怨而浊,二验特制的灵应香灰是否能聚集成形,而最关键的第三重,便是验我儿的“承音体”反应等级。 此法虽仍有非议,但因其后数次验证皆准确无误,渐渐成了各部司衙门不得不遵守的惯例。 前些时日,户部递交了一份新的赋税调整方案,我将之拓印在尿帛上,小家伙只是瞥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扭过身去,连个“中”评都没给。 消息传回户部,尚书连夜召集官员,重新演算、修改,送来的第二版,终于换来了我儿“咯咯”的笑声。 岁末大典,皇帝亲书“天下安宁”四个大字,作为新年的祈愿,悬挂于钟楼之上,墨迹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万民叩拜,山呼万岁,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那夜,本已熟睡的儿子却忽然醒了,他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 趁着我不备,他竟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悄无声息地爬到了我放置那幅“天下安宁”复制墨宝的矮几旁。 那是我为存档,特意请人临摹的小样。 我心中一惊,正要上前抱起他,却见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蘸了蘸旁边一碟我为研究新药方而调配的显影蜜水,然后,他费力地抬起胳膊,在那巨大的“安”字旁,重重地一抹。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地上,沉沉睡去。 我将他抱回床上,心中却翻江倒海。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幅墨宝上。 蜜水经过一夜,已经干涸,留下的痕迹在光线下显现出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字迹。 那是一个“差”字。 秋月惊得捂住了嘴,想去擦拭。 我却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走到矮几前,静静地看着那个字,它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粉饰的太平。 我轻抚着摇篮中儿子柔软的发丝,望向悯察司的方向,那里是我父亲毕生心血所在。 “你说得对,爹,”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现在,还不是太平时候。” 我没有擦掉那个字。 相反,我叫来了最好的工匠,让他们将这幅被批注过的墨宝,连同那个刺眼的“差”字,原封不动地复制成一块匾额。 新的钟声即将响起,新一年的铜箔也已在钟楼深处静静堆叠。 它们等待着被写满新的故事,新的祈愿,然后再次被烧成灰烬。 而那灰烬中升起的,将是又一声不肯沉默的回响。 只是我没想到,这第一声最响亮的回响,竟会以那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悬挂在所有人的眼前。 第221章 王爷,您家娃今儿个给龙椅画了个叉! 那悬在悯察司正堂上方的匾额,成了京城里最诡谲的一道风景。 每日百官入衙,无论品阶高低,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那块复制的御赐金匾上逡巡。 蜜水书写的“差”字,在天光变幻中时隐时现,像一道隐秘的泪痕,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没人敢去擦,也没人敢议论,那沉默的仰望,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震慑。 我儿承佑扑向那张蟠龙椅,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彼时乳母正抱着他在正堂一侧候着我,小家伙不知怎的,突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挣脱束缚,像只离弦的小箭,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屏风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 我与萧凛皆是一惊,还未及反应,他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小小的身子陷在明黄的锦缎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他抓起案上那支我特意放置的朱笔,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含混叫声,小手紧握,用尽力气在光洁的椅背上,狠狠划下了一道歪斜刺目的红杠。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杰作,扔下笔,在椅子上兴奋地拍着手,咯咯地笑,清脆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显得尤为突兀。 周遭的官吏和仆役全都吓白了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有秋月,我最得力的侍女,面色不变。 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速记册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呈给我看。 上面是“承音体”的判定结果,笔迹冷静而清晰:“坐此位者,未通民心。” 我看着那道红痕,又看看秋月笔下的判词,心中一片了然。 这把椅子,是我特意仿制的,连木料的纹理都与御赐真品别无二致,唯独在椅面上,我让工匠嵌入了数块未经打磨的细小卵石,再用锦缎覆盖。 成人坐上去,只觉微有不适,但对肌肤娇嫩的稚子而言,那无异于针毡。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悯察司,很快,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私语:“听说了吗?沈尚书家的小公子,当众给那御赐的椅子画了个大花脸,说连奶娃娃都嫌那椅子硌屁股。” 朝野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日,礼部尚书便联合太常寺卿,捧着奏折跪在了紫宸殿外,声泪俱下地控诉:“稚子涂鸦,亵渎君器,此乃沈府家教不严,藐视君威之兆!恳请圣上申诫沈氏,以正纲纪!” 萧凛当场就要发作,他护我心切,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却在案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他对上我的目光,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疑惑取代。 退朝后,他一进门便忍不住问我:“青黛,你为何拦我?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这盆脏水,我们不能就这么接着!” 我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静:“他们要的是我们低头认错,以此来打压悯察司,扑灭我们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火。可我们偏不认错,我们给他们一个‘认账’。” 我转身对秋月吩咐道:“取最好的澄心堂纸,最上等的徽墨。将今日小公子涂椅的全过程,一笔一画,给我绘成图录。孩童的天真,乳母的惊慌,百官的错愕,还有那道朱红的划痕,都要画得纤毫毕现。” 秋月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点点头,研墨铺纸,腕下生风。 不过一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童评图录》便跃然纸上。 我亲自提笔,在图录的末尾,用隽秀的小楷附上了一行注脚:“龙椅非尊于形,而在其承重几何。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其上所承非万民之望,纵金玉所制,与顽石何异?” 当夜,十几份精心装裱的《童评图录》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宫中各处,尤其是皇后娘娘与几位宠妃的近侍手中。 我知道,这些看似柔弱的丝线,却能最快地牵动龙榻之旁的人心。 那一夜,朔望的钟声在宫城上空悠悠回响,带着一种空旷的寂寥。 皇帝遣散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御座之上,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椅子,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对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内侍总管躬身而入。 “去,取一块最粗的麻布来。” 内侍不敢多问,很快取来一块粗糙的麻布。 在内侍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皇帝亲手将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罩了个严严实实,仿佛在遮掩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到御案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沓已经积了些灰尘的卷宗,正是各地百姓呈递的《苦役陈情录》。 他就着烛火,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读了下去,直到天际泛白。 次日早朝,百官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场雷霆之怒,至少也会有对沈府的申饬。 然而,皇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群慷慨陈词的臣子,直到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时,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提沈府半个字,反而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朕问你们,这椅子……坐着真的稳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趁着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我立刻命人仿制了上百个与那御座一般无二的模型,发起了“千人坐龙椅”的巡展。 第一站,便设在天子脚下的临安府。 我放出话去,凡是曾蒙受冤屈的、孤寡无依的、戍边归来的将士,皆可登座一刻,体验一下“坐龙椅”的滋味,并准许他们用刻刀,在椅腿上留下一句最想说的心里话。 在巡展开始前,药婆婆悄悄找到了我。 她递给我一包沉甸甸的铁粉,低声说:“丫头,这是‘谛听铁粉’,混入漆中,无人能察。此物能与大周龙脉所系的社稷钟产生共鸣。但凡坐上去的人,心中若有撼天动地之怨或至诚至善之愿,社稷钟便会应其心声,发出一响。” 我将铁粉交给了工匠。 于是,每一把巡展的椅子,都成了一个能倾听民意的耳朵。 青鸾很快从临安府传回了第一份报告,她的信写得言简意赅:“第一站,三百二十七人登座。社稷钟,响了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 我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那不是钟声,那是三百多个沉默灵魂里,压抑不住的三十七声呐喊。 巡展历时三月,走遍了京畿附近的七个州县。 那把最初被承佑涂鸦的仿制龙椅,作为“始祖”,在最后一站归来时,椅腿和扶手上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有的是血泪控诉,有的是朴素祈愿,有的只是一个孤独的名字。 我没有保存它,而是命人在悯察司的院中架起火堆,当众将其焚烧。 我告诉世人,旧的椅子烧掉了,新的椅子该是什么样,得由天下人说了算。 熊熊烈火中,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些刻痕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待到火焰燃尽,我亲自上前,取其灰烬,置于香炉之中,这是古老的观灵应之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炉中那捧灰白的余烬,竟真的缓缓蠕动、汇聚,最后凝成了一行残缺的文字:“坐的人……该换脚疼的上来。” 脚疼的人,是那些终日奔波于田埂阡陌,跋涉于崇山峻岭的黎民百姓。 我凝视着那行灰烬之字,良久无言。 最后,我命人取来一只温润的玉匣,将这捧灰烬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并在匣上亲笔题下三个字:《民坐录》。 药婆婆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举动,发出一声复杂的低叹:“丫头,你这不是在玩火,你这是要把天下人的屁股,都变成天意的秤砣啊。”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同一时刻,紫宸殿内,皇帝正独自一人,用手掌抚摸着那片空荡荡的御座基台。 他脚下,是坚实冰冷的地砖,头顶,是雕梁画栋的穹顶。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或许……它本就该是烫的。” 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关于龙椅的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涌动在地下的暗流。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那些习惯了安稳坐在椅子上的人,绝不会轻易让位给“脚疼的”。 就在这时,秋月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她将一封烫金的帖子递到我面前,低声说道:“娘子,宫里内务府刚送来的仪程。清明将至,皇后娘娘依例将主持太庙大祭,请各府一品诰命随祭。这是给您的。”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帖子,指尖触到上面精致的云纹。 太庙,祭祀列祖列宗之地,是皇权正统的根基所在。 而主持大祭的皇后,是天下女眷的表率,是国体纲纪最坚定的维护者。 在这场由一把椅子掀起的风波里,她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可我知道,沉默,有时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她会在那个最重规矩、最讲传承的地方,如何回应我这个搅动风云的“乱臣贼子”呢? 第222章 娘娘,您家祖宗刚退了您的孝! 太庙的风,似乎都比别处的要沉重些。 我虽未亲至,却能想象出那里的压抑与肃穆。 当青鸾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走进书院时,我正将一卷新印的《真孝辩》样稿吹干墨迹。 她不必开口,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风暴。 “成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一丝颤栗,“主上,您没看到皇后的脸色,简直像是亲眼看着凤袍被焚成了灰。” 我放下样稿,示意她坐下细说。 青鸾是宫心局的利刃,更是我的眼睛。 她将一卷用秘法拓印的留影卷轴呈上,画面虽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画面中,皇后一身翟衣,端庄华贵,亲手将那本象征天下妇德典范的《孝思录》送入火盆。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悲悯的微笑,仿佛在进行一场完美的仪式。 然而,就在火舌舔上书卷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供桌上那五块用以警示后人、由历代直臣谏言刻成的“谏魂龛”牌位,竟如筛糠般剧烈震动起来。 香炉里的积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在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惊骇的注视下,拼出了四个清晰无比的大字——不纳此孝! 皇后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碎裂。 她身边的礼官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拂散那行由香灰组成的大字,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青鸾的人,早已在人群的骚动中,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宫心局昨夜子时收到的三百四十七份‘心诉帖’,看来是起效了。”我平静地收回目光。 那些帖子,每一份都是一个被“孝道”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在哭泣。 有被逼着捐出所有家产为长辈修建生祠的,有因违逆父母之命嫁娶而被活活打断腿的,更有甚者,为了凑钱给挥霍无度的父亲还赌债,不得不卖掉亲生孩子的。 这些怨气,平日里无处申诉,被宫心局收集起来,在太庙大祭这个最讲究“天人感应”的时刻,以最戏剧化的方式,呈给了高天与先祖。 这不是鬼神之说,而是人心所向。人心,便是最大的天理。 皇后在太庙受辱,宗人府和那些老顽固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必须赶在他们举起屠刀之前,先递上我的利剑——一把足以剖开他们“孝道”伪装的理论之剑。 我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份由药婆婆连夜勘定的《周礼·内宰》残卷拓本。 上面的古字艰涩,却有一行被朱砂圈出,字字千钧:“子孙所行若合天理,纵违亲命,亦可得赦。” 这便是先祖留下的后门,是为“逆孝可赦”。 他们早就预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子孙后代会被僵化的教条捆绑,以至于忘了孝的本意。 “秋月,”我扬声唤道,“将《真孝辩》的稿子发下去,连夜刊印,务必在明日天亮前,让宗人府三十岁以下的子弟,人手一册。” 稿子的题头,我只写了一句话:“真正的孝,不是闭嘴,是让父母听见真相。” 果不其然,次日午后,书院的大门几乎要被撞破。 宗人令沈崇山,我那位须发皆白、视纲常礼教为毕生信仰的族叔,带着一群宗室子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手中攥着一本《真孝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怒斥:“沈青黛!你蛊惑先灵,败坏纲常,意欲何为!” 我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闪躲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院中我新设的“流动谏台”。 “族叔息怒,”我语气平淡,“您不妨先听一段声音。” 沈崇山一愣,显然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冷哼一声,拂袖立于台前,想看看我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按下开关,一阵细微的杂音后,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谏台中传出,那声音,沈崇山至死都不会忘记。 “……崇山这孩子,性子太直,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逼他娶了仇家的女儿,他恨了我一辈子……可他哪里知道,若不如此,我们沈氏一族,早在二十年前就因卷入夺嫡之争而灰飞烟灭了……我这个做爹的,没用啊……我对不起他娘,也对不起他……” 那是沈崇山早已过世的父亲,前任宗人令的临终呓语。 当年,他被父亲逼着娶了政敌之女,为此与父亲决裂,至死未能释怀。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为了权势对他的羞辱和牺牲,并以此为戒,一生都致力于维护那套绝不容情的“家族铁律”。 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声色俱厉的沈崇山,此刻却像一尊被抽去脊梁的泥塑。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台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老泪决堤而下。 “原来……原来爹……也在骗我……”他捶着胸口,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用一生去捍卫的纲常,却正是当年伤害他最深的谎言。 我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些真相,必须由自己亲手揭开,有些痛苦,必须由自己亲身承受,才能迎来真正的清明。 宗人令在书院长跪不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三天后,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从宫中传出,昭告天下:废除沿用百年的“愚孝考绩”,另立“诚孝榜”。 凡为民请命、为国尽忠而忤逆长辈者,非但无过,反授旌表。 这道旨意已是惊天动地,但更令人震动的,是皇帝的下一个举动。 他亲至宫中那口数十年未曾鸣响的悯心钟前,在百官和内侍的注视下,亲手烧毁了自己当年为迎合太后而作、被誉为“天下孝子范本”的《顺母赋》。 熊熊火光映着他前所未有坚毅的脸庞,他看着那华美的辞藻化为灰烬,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谁承诺:“娘,儿子以后……想当个说实话的儿子。” 话音刚落,那口沉寂了半个甲子的悯心钟,竟无风自鸣,“当——”的一声,清越悠长,响彻云霄。 紧接着,又是两声。 三响清越,如天意昭然。 那一夜,京城无眠。 我以为风波会就此暂告一段落,却不想,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当晚三更,书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秋月开门后,领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一双眼睛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怕人。 她见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恭敬地递到我面前。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早已发黄变硬的布料,上面用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俺那被沉塘的儿媳,临死前留下的……”老妇人泣不成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都说她不孝,为了口吃的,竟敢顶撞婆母……可他们不知道,她顶撞俺,是因为俺要把最后一口救命的粮让给俺那不争气的儿子,她……她是想把那口粮省下来,救快要饿晕过去的俺啊……” 血书上,字迹潦草却刚劲:“我只是想救我饿晕的婆母……我没有错。” 三十年前的一桩“不孝”旧案,真相竟是如此。 一个试图从愚孝的丈夫和自己手中拯救婆母性命的儿媳,最终却成了愚孝的牺牲品。 我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收好,郑重地对老妇人说:“婆婆,您放心。她的名字,我会亲自补录入《织月录》的附篇,让后世知道,曾有这样一位至诚至孝的女子。” 老妇人浑身一颤,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三十年的委屈,有沉冤得雪的释放,更有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待秋月将她安顿好,回到我身边时,已是更深露重。 她低声问我:“主上,这桩旧案如此骇人听闻,要不要立刻刊登在《京闻抄》上,以正视听?” 我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不必。有些人等了一辈子,只为了有人肯收下这句话,肯相信她。公诸于世是给活人看的交代,而收下这句话,是给死人一个安息的家。” 檐下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一声轻颤,叮铃,清脆又遥远。 我仿佛看见,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个被误解了三十年的年轻女子,终于在奈何桥边停下脚步,因为在阳世间,有人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肯温柔地叫她一声“儿”。 我将那封血书,与白日里收到的那三百多份“心诉帖”放在一处。 一夜之间,我纠正了纲常,为冤魂正名,似乎做了很多。 可看着眼前这些记录着斑斑血泪的卷宗,我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 正名,改制,这些都只是开始。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流过的血泪也无法倒流。 那些因为“愚孝”而错过的农时,变卖的田产,病倒的身躯,破碎的家庭……这些实实在在的损失,又该如何弥补? 纲常的债还得清,可生活的债呢? 我忽然抬起头,对秋月说:“去,把宫心局收到的那些心诉帖背后,各家各户的家庭账目给我拿来。还有……把户部今年的税收账本也给我拿来。” 第223章 王爷,您夫人把眼泪熬成了税! 秋月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吭哧吭哧地搬来两大摞卷宗。 一摞是宫心局里积压的心诉帖,另一摞,则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户部借调出来的税收账本。 烛火摇曳,我一头扎进了这故纸堆里,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张含泪的脸。 秋月不解,为我研着墨,轻声问:“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账目,和百姓的冤屈有什么关系?” 我从一卷心诉帖中抬起头,那上面是一个叫张三的农户,控诉当地恶霸强占了他家的水田,断了全家生路。 我翻开对应的户部税账,找到了他家的记录,上面赫然写着:欠税三石,罚役两月。 我将两份卷宗并排推到秋月面前,声音有些发沉:“你看,这便是关系。” 张三一家没了田,拿什么缴税? 交不出税,就要被罚去做苦役。 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的冤屈,在户部的账本上,只被记录为一笔冷冰冰的“欠税”。 我看到了,这世上最大的悲哀,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不被看见,不被承认,甚至不被计算。 一个人的崩溃,在国家的账本里,连一个数字都不是。 “秋月,”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让他们的眼泪,变成数字。我要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君王,都看一看,百姓的隐忍之痛,究竟为这个国家背负了多少重量。” 三天后,我联名户部开明派的郎中李谦,一同向朝中递上了一封《哀劳折算疏》。 疏中,我石破天惊地提出一个构想:“哭可折税”。 凡经我宫心局下设的悯察司核实认证的冤案受害者,其在申诉过程中所流下的眼泪,可以按量折抵未来三年的赋税。 此疏一出,朝堂之上,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吏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胡子气得发抖,“以泪代税,闻所未闻!若人人都来哭上一场,国库岂不空虚?届时军饷何来?河工何来?沈王妃,你这是要动摇国本!” “是啊,人心叵测,谁知是真哭还是假嚎?难道还要派专人去数眼泪珠子不成?滑天下之大稽!” 我站在殿中,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斥责,脊背挺得笔直。 我早料到会有此一幕。 我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本宫所言之泪,并非寻常泪水。每一滴可以折税的眼泪,都必须经过宫心局新制的‘钟脉共振仪’测定。” 我详细解释了这仪器的原理。 人因剧痛、大悲、奇冤所流之泪,其泪液频率会与心脉产生一种独特的共振,这是伪装不出来的。 只有被仪器确认源自真实创伤的眼泪,才会被收集,计入折税。 秋月当时听我解释时,曾私下笑着打趣:“王妃,咱们这不就是给百姓开了‘伤心发票’嘛。” 一句玩笑话,此刻却是我最有力的武器。 然而,保守派的官员们依旧不依不饶,他们关心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共振频率。 “即便如此,国库减收也是事实!”户部的一位侍郎痛心疾首,“国之用度,分毫不能有差池。王妃此举,是为了一己之仁,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就在我准备再次辩驳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凛,缓缓站了出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激愤的臣子,只对身后的青鸾淡淡说了一句:“把西北旱区的卷宗呈上来。” 青鸾立刻递上文书。 萧凛接过,声音不大,却像冰凌一样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去年,西北大旱,三月无雨。地方官为保政绩,隐瞒不报,反倒加紧催收粮税。结果,治下有三座村庄,绝户。”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位大臣:“百姓不敢言灾,不敢诉苦,最终以命抵税。为了收上那区区几万两,朝廷事后花了近百万两赈灾,还落了满地枯骨。” “而今年,”他的话锋一转,“同样是西北,另一县提前鸣钟诉苦,百姓之哀声,震动州府。我让悯察司提前介入,试行‘哭税’之法。最终,该县税收折银八万两,但因百姓尚有余力,自发展开生产,恢复耕作,朝廷不必再拨一两银子赈灾。更重要的是,无一人饿死。” 他将卷宗重重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染上了逼人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反问:“本王请问诸位大人,你们是要一座堆满粮食的空仓,还是要一个住满活人的村庄?” 满仓的米,还是满村的鬼? 这诛心之问,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哑了火。 新政,就这么在一片死寂中,被默认了。 如何将那些经过认证的眼泪储存、查验,成了下一个难题。 我找到了王府里最擅长医理和奇物的药婆婆。 她听了我的想法,捻着银针沉思了半宿,第二天便拿出了方子。 她将那些珍贵的泪水用一种特殊的草药低温凝结,制成了一枚枚指甲盖大小、闪着微光的半透明结晶体,取名为“哀鉴锭”。 每一锭都会被刻上独一无二的编号,并附上简短的事由。 我随手拿起一锭,只见上面刻着:“庚字叁柒,张氏,子殁漕役,痛哭七刻。” 户部派来的官员起初还带着怀疑,可当他们将这“哀鉴锭”拿去检验时,却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它的分子结构与寻常风干的盐霜截然不同,其中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微弱的声波残留,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永远封印在了里面。 那位一向古板的老尚书,对着检验结果沉默了良久,最终颤抖着提笔,在入库批文上写下两个字:“准。入特支库。” “哭税”新政试行的第一个月,各地设立的“哭税点”便排起了长龙。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百姓们带着一生的委屈与伤痛,小心翼翼地走到钟脉共振仪前。 我亲眼见到,一位老农对着仪器,哭诉自己相依为命的老黄牛如何被巡查的官差强行牵走,只因那官差说他的牛吃了官道旁的草。 他的眼泪落下,最终折算了三钱银子,不多,却足以让他买回半袋米。 我还看到,一位寡妇,她的丈夫在去年修筑河堤时被巨石砸死,却连一文钱的抚恤都未拿到。 她没有嚎啕,只是默默流泪,那无声的悲伤让仪器上的指针剧烈摆动。 她最终被免去了整个夏税。 最让我惊奇的是,这“哀鉴锭”竟在民间成了可以流通的“泪票”。 有些人并无赋税之忧,却专程来哭诉多年前的旧冤,只为攒下几枚“哀鉴锭”,赠予更贫苦的亲邻。 秋月站在我身边,看着这番景象,不由得感叹:“从前的人,是卖命换钱。没想到如今,卖苦也能活命了。” 是啊,苦难终于有了价值。 这价值,不是金钱,而是被看见、被承认的尊严。 那天深夜,我正在整理悯察司的卷宗,却意外接到了皇帝的密诏。 在幽深寂静的御书房里,年轻的天子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我一人。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没有说任何朝政大事,只是从龙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 瓶中,盛着不过几滴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这是……”我有些疑惑。 “这是寡人登基那夜,躲在净房里流的泪。”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那晚,父皇驾崩,兄弟们在殿外虎视眈眈,我不知道这龙椅我能坐几天,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 我怔住了,从未想过,这位九五之尊,也有过如此恐惧无助的时刻。 他将那只琉璃瓶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希冀。 “沈青黛,”他轻声问,“你说,它能不能……也算一锭?” 我凝视着那几滴液体,它们承载的,是一个帝王最初的恐惧,是一个孤家寡人最深的秘密。 这重量,远胜过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桩冤屈。 我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冰凉的琉璃瓶。 “能。”我说。 回到王府,我没有立刻命药婆婆将它制成哀鉴锭。 我只是将它放在了最贴身的锦囊里。 夜深人静,我去看望摇篮中熟睡的儿子,他睡得正香,小小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梦见了什么极美好的事物。 我忽然觉得,他梦见的,或许就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由无数滴眼泪折射而成的,一个正在缓缓亮起的新世界的晨曦。 我将手轻轻放在锦囊上,隔着布料感受着琉璃瓶的轮廓。 户部那个特支库,是用来封存百姓过去的苦难的。 而手中这几滴眼泪,它的分量,它的来处,注定了它不能与其他的哀鉴锭为伍。 它不是用来折算赋税的。 它有别的用处。 一个……或许能撬动未来的用处。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个大胆的念头,正破土而出。 第22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眼泪兑成赈灾粮了!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我所有的心神。 我没有将那只琉璃瓶送入库房,而是连夜带进了平日里专为我调香制药的静室。 药婆婆见我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点燃了三支能静心的“龙潜香”。 香雾袅袅中,我将琉璃瓶置于一张冰凉的玉石案上。 药婆婆是我从南疆寻来的奇人,她有一双能看见声音的眼睛,一双能触摸情绪的手。 我轻声说出我的想法,她的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亮起一抹狂热的光。 “引声凝晶术,”她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法已近百年无人敢试,它凝的不是水,是人心里的结。夫人,您确定要碰这天子心结?” 我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接下来的七日,静室成了禁地。 药婆婆用七十二根银针刺入特制的钟脉仪,另一端连接着浸泡在冰髓中的琉璃瓶。 她不眠不休,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在钟脉仪上抚过,仿佛在为一曲无声的悲歌调弦。 我守在一旁,亲眼看见那清亮的液体中,一丝丝肉眼难辨的银线开始析出、缠绕、凝结。 第七日晨曦初露,钟脉仪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一切归于沉寂。 瓶中液体依旧清澈,底部却多了三粒比芥子还小的结晶,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流光旋动。 药婆婆将它们取出,置于钟脉仪的感应盘上,霎时间,满室都回荡起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像是巨兽在旷野中无声的悲鸣。 我的心也跟着紧紧揪起。 这就是帝王之泪,藏着天下苍生的分量。 我命秋月立刻将消息散布出去,不是通过官府邸报,而是通过京城里最底层的说书人、乞儿帮和走街串巷的货郎。 “悯察司将首度启用‘特级哀鉴’,兑换五千石平价米,限极贫户凭积压的冤案卷宗认证领取。” 消息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的池塘,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 起初是嘲笑和不信。 “听说了吗?沈大人要把皇上的眼泪当钱使了!”“真是疯了,连皇上哭过的水都能换米,这世道真要变天了?”但当那些走投无路、怀揣着发黄卷宗在悯察司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无人理睬的百姓,真的凭着一张盖了“哀鉴”印的凭证,领到了一张兑米券时,整个京城都哗然了。 怀疑变成了震惊,震惊化作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果然,阻力随之而来。 户部右侍郎周泰安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对我大加赞赏,称我“心怀黎民,思虑奇绝”。 可一转身,青鸾截获的飞鸽传书便摆在了我的案头。 信上字迹潦草,杀气腾腾:“以君泪济民,实为将天家体统置于地上任人践踏,国之大辱!已令沿途各州府,以‘米粮霉变’‘道路不通’为由,拖延放粮,使其有券无米,沦为笑柄!”信的末尾,还附着一张江南漕米的囤积清单,周家的印鉴鲜红刺眼。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泛白,唇边却逸出一声冷笑。 青鸾立在一旁,忧心忡忡:“大人,周家三代盘踞户部,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粮道,我们强行开仓,恐怕……” “他们不信龙眼泪能救命,”我打断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眼泪,是怎么断了他们的财路。” 惠民仓开仓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仓外人山人海,有来看热闹的,有半信半疑的,但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兑米券,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泰安也来了,站在监察御史的行列里,一脸痛心疾首,仿佛在围观一场荒唐的闹剧。 我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巨大的量米斗前。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打开锦盒,用银箸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龙泪结晶。 它比米粒还小,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气息。 我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投入到堆满米粒的斗中。 就在结晶落入米堆的一刹那,早已准备就绪的药婆婆,在不远处的高台上猛地敲响了一面古朴的铜钟。 嗡——,那不是钟声,而是与龙泪结晶同频的共振。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从量米斗开始,一股淡淡的、温柔的银光如水波般扩散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粮仓。 敞开的仓门内,堆积如山的米粒,仿佛都被这无声的泪波洗过,每一粒都泛着清冷而圣洁的光辉。 “自此,凡领此米者,皆当知晓,上有君王泣血,下有万民饥寒!”我的声音借由内力传遍全场,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这米,是君臣的愧,是朝廷的债!吃下它,就记着这份愧,盯着这份债!” 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百姓们跪倒在地,不是朝我,而是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这仓里的米,重重地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捧起第一捧米,他没有装进米袋,而是抓了几粒放进嘴里,混着眼泪和尘土,喃喃自语:“三十年了……三十年没吃过饱饭了……头一回觉得,朝廷的东西……这么烫嘴。” 周泰安的脸,在那片银光和哭声中,变得比死人还白。 当晚,他便在家中暴病,上吐下泻,心痛如绞,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束手无策。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看青鸾整理好的周家账册。 我取出一包早就备好的药粉,递给青鸾:“去吧,告诉他,这是药婆婆特制的‘宁神散’,唯一的解药。” 青鸾扮作云游郎中,轻易地进了乱作一团的周府。 她回来时,神色平静地复述了当时的情景。 周泰安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抓着青鸾的手问病因。 青鸾只是将那包药放在他枕边,轻声说:“大人,您心里压着江南三船要发霉的私米,还压着七条被活活饿死的佃农的命,五脏六腑早就被贪念和人命给锈住了。这病,药石无医,得您自己清一清心里的锈。” 第二天一早,面如金纸的周泰安,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朝服,踉踉跄跄地冲进宫门,跪在紫宸殿外,亲手奉上了家族所有的囤粮账册和贪墨证据。 他哭得涕泪横流,反复说着一句话:“臣有罪……臣也想兑点泪米,想给我娘的坟前……烧一碗热饭。” 风波平息。 夜深人静,我独坐在书院的灯下,手中摩挲着最后一粒龙泪结晶。 它比之前两粒都要沉,那股悲鸣也愈发深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童声,我回头一看,竟是我的小儿子不知何时醒了,自己爬到了门槛边。 他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小手伸向空中,胡乱地抓着什么,指尖仿佛触到了一片无形的涟漪。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低声问:“宝宝,你看见什么了?”他不懂,只是咿呀地笑着,小手却固执地指向我手中的方向。 我瞬间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结晶,轻声呢喃:“你听见了吗?那滴在紫宸殿里,被帝王强行忍住,没有落下的泪,终于还是落地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紫宸殿中,年轻的天子抚摸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琉璃瓶,沉默良久。 最终,他拿起朱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新令:“着设‘悯籴局’,总理天下粮储,凡遇重大灾异,准开钟楼泪库先行放粮——哪怕朕,还没来得及哭。” 圣旨传下,四海称颂。 我却并未因此感到半分轻松。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也太巧。 周泰安的倒下,只是拔除了一棵枯枝,但盘根错节的老根,依旧深埋在朝堂的土壤里。 青鸾送来了宗人府呈报的冬至大祀仪典流程,厚厚的一本。 我随手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牲六器的规制、祭文的措辞、皇亲国戚的站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容撼动的陈腐与威严。 “大人,”青鸾见我看得出神,低声提醒道,“宗正大人那边派人来问,今年大祀的祭品采买,是否……还按旧例?” 我合上仪典,指尖划过封面上“敬天法祖”四个烫金大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场“泪米”风波,动摇的是国之钱袋,而冬至大祀,触碰的却是国之根本。 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老家伙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告诉宗正,”我淡淡地开口,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一切照旧。但是,让他把所有采买的单据、验货的记录,都给我备一份。我倒想看看,这敬给列祖列宗的东西,究竟有多干净。” 第225章 娘娘,您家祖宗刚拒收三牲大礼! 秋月领命而去,带走了我书房里最后一丝暖意。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枯瘦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犹如这深宫中无数挣扎的魂灵。 冬至大祀,于皇家而言是敬天法祖的头等大事,于我而言,却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 香火的气味隔着重重宫墙也能闻到,那是一种混杂着檀香、松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的味道。 青鸾如一只无声的雀鸟,悄然立在我身后,她手中的灵应镜镜面光滑,却能映出太庙中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镜中那座肃穆的“谏魂龛”。 龛中供奉的,皆是沈家历代因直言进谏而被赐死、被幽禁、被史书除名的先祖。 他们生前是帝王的逆鳞,死后却成了粉饰太平的牌位。 镜中的画面随着礼官们冗长的祭文而显得沉闷。 宗人府备下的三牲六器,看上去丰腴肥美,毫无破绽。 我能看到宗正大人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安稳。 他大概以为,只要采买的流程天衣无缝,便能高枕无忧。 就在司香官高唱着“上达天听,下慰祖灵”时,异变陡生。 镜中那颗原本油光水滑的牛头,额心处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浑浊的黄水。 紧接着,那盘被剖开的猪肝,原本鲜红的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黑,如同放置了数日的陈肉。 最骇人的是那樽羊血,满溢的鲜血并未凝固,反而像活物一般在玉碗中缓缓蠕动,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伪”字。 太庙之内,瞬间死寂。 礼官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宗正大人更是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他身边的内侍反应极快,立刻用一块黄绸布试图遮盖,但这仓皇的举动,反而更坐实了这惊天的异象。 青鸾的指尖在灵应镜上轻轻一点,这被刻意掩盖的一幕,连同那个刺眼的“伪”字,被分毫不差地拓印了下来。 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我沈青黛要借先祖之力,搅弄风云。 如今先祖“显灵”,矛头自然直指宗人府的祭品不洁。 然而,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么简单。 当晚,秋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她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只有三个字:“静心草”。 她低声解释:“查过了,所有牲畜的饲料里,都掺了这种草。宫里用它来驯化那些性子暴烈的宫奴,长期服用,会让人神思麻木,温顺如羔羊。”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 好一个“静—心—草”。 他们不仅仅是用腐臭之物敷衍,他们是用驯化奴隶的药物,去“净化”献给先祖的祭品。 他们要的不是敬畏,而是绝无异议的顺从。 他们希望那些因“不顺从”而死的魂灵,在死后也能被药物麻痹,安安静—静地做个牌位。 这才是真正的亵渎。 次日,我以太庙异象需行法事安抚为由,请来了一位宫中资历最老的药婆婆。 她眼盲,心却亮如明镜。 在宗正和一众礼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请她将一捧细如尘埃的谛听铁粉,均匀地洒在“谏魂龛”前的地面上。 随后,我没有点燃安魂香,而是取出一卷亲手誊写的《真孝辩》,投入火盆。 这本是前朝大儒的禁书,辩的便是何为“真孝”,何为“伪孝”。 书中言辞犀利,直指“以礼法之繁,掩人子之惰;以祭品之丰,遮君王之过”皆为大不孝。 当书卷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我让药婆婆将耳朵贴近地面。 整个太庙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忽然,一阵极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钟脉震动声响起,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药婆婆浑身一颤,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复述道:“吾……吾辈……以言获罪,岂……岂受迷药之牲?” 一句话,满堂皆惊。 宗正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他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诸位都听到了。先灵所拒,非牲礼之薄,而在其心之假。用麻痹心智的药物喂养祭品,是想让谏魂龛里的先祖们,连魂魄都变得顺从吗?” 不等他们反应,我继续说道:“从今日起,我提议,‘谏魂龛’前的祭仪当改。废三牲六器,只供三样东西:一碗清水,取其澄澈,照见本心;一支百姓书写的控冤尿帛拓文,让先祖得见人间疾苦,魂有所依;一盏悯心钟录音烛,将世间不平之鸣录入其中,日夜长明,以慰英灵。”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宗人令亲自率着礼官们,将我教书的织月书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高声斥我“亵渎不敬,妖言惑众”,要我出去给天下一个交代。 我没有出去,甚至没有露面。 我只是让书院里的女学子们,搬了蒲团,坐在院中,轮流朗诵一本名为《织月录》的书。 那里面记录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些女子最私密的日记,其中一篇,正是一个女孩初次经历月事时的惶恐与不安。 “……血染红了我的裙裤,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母亲却说,这是天癸,是女子的福气,只是,往后要多加小心,不能见人,不能沾凉水,更不能去祠堂……我怕见人,可我不想藏。这明明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为何要像罪过一样藏起来?” 清脆又带着一丝迷茫的少女声音,在庄严肃穆的礼官们的斥责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究。 就在一个学子读到“我怕见人,可我不想藏”这一句时,祠堂博弈的喧嚣中,异变再次发生。 围住院子的宗祠牌位中,一块刻着“沈氏静姝”的牌位,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将我早先摆在它前面的一碗清水打翻在地。 清凌凌的水泼洒在青石板上,迅速浸润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了一个虽不规整,却能清晰辨认的轮廓——一个“真”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学究颤抖着走上前,跪在地上,用手指虚虚地描摹着那个水渍的轮廓,老泪纵横:“天书……此乃天书啊!先人以‘伪’字拒伪祭,以‘真’字应真心!藏于暗处的,方为真情!” 消息如风一般传入内廷。 我听说,皇后娘娘当晚在自己的凤仪殿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便悄然废除了凤仪殿中繁琐的私祭规制,只在殿角那座名为“涓音”的小钟旁,设了一张素案。 她每日都会亲手抄录一条宫中嫔妃的心诉帖,默默焚告。 那些心诉,写的都是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委屈与期盼。 如此过了七日,一个深夜,那座久不鸣响的“涓音”钟,竟自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嗡鸣。 守夜的宫人骇然发现,香炉中堆积的灰烬,竟聚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一个母亲,正温柔地抱着一个婴孩。 皇后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便伏地痛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不再是那个端庄威仪的国母。 “娘,”她泣不成声,“我现在敢说我想你了……你不只是皇后之母,你是我的娘。” 谁也不知道,皇后的母亲,曾因家族获罪,至死都未能与女儿再见一面。 皇后登临后位,却连一声真切的“娘”都只能藏在心里。 这件事之后,六宫嫔妃联名上奏,言辞恳切:“祭奠之重,在心不在形。请陛下废三牲祭,于宫中立‘心告仪’,允臣妾等以真言慰先人,以真情寄哀思。” 变革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迎风疯长。 青鸾的信报从宫外源源不断地传来。 边陲的一个小镇上,一个世代务农的老汉,在村口为自己那溺水而亡的幼子,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碑。 他没有香烛,没有祭品,每日只是在碑前放一碗新打的井水,对着石碑说说田里的收成,邻家的琐事。 某个夜晚,镇上的人说,他们似乎听到了极远处传来一声钟鸣,缥缈如幻。 第二天,有人发现,老汉立的那块“无名碑”上,竟湿漉漉一片,仿佛被泪水冲刷过。 青鸾在信的末尾写道:“大人,据各地探报,已有十七个州,自发出现了类似的‘素祭坛’。百姓们不再拘泥于形式,或立一石,或栽一树,供一碗水,一杯酒,说几句心里话,便是祭奠。” 我摊开大周的地图,将那十七个州的位置用朱笔一一圈出。 点点灯火,仿佛在黑暗的版图上,燃起了星辰。 我望着那片星火,许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们终于明白了——祭奠亡者最好的方式,是让活着的人,不再被当成鬼一样,藏起所有的真情实感。 正当我出神时,内侍监总管那尖细却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沈大人,陛下密诏。” 我心中一凛。 这场由我掀起的风暴,终于吹到了权力的最顶端。 他没有召我上殿问话,没有下旨申斥或嘉奖,而是一道私下的密诏。 我接过那明黄的卷轴,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只有寥寥数语,邀我于御书房一叙。 没有说明缘由,只说有要事相商。 我合上圣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先祖拒了被麻痹的牲畜,皇后拒了无心的规制,百姓拒了虚假的祭奠。 如今,轮到这位天子了。 他会拿出怎样的“诚意”来面对这场变革? 他又会向我,索要怎样真正的“祭品”? 第226章 王爷,您家娃今儿个咬碎了传国玉玺! 那螭龙纹的蜜蜡残印静静躺在我的掌心,尚带着我儿承音的体温与口涎的微腥,断口处参差不齐,清晰地留着一排细小的乳牙印。 秋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说承音每每听到“旧权相”三字,便如避蛇蝎,皱眉扭身,甚至将刚喂进去的米糊尽数唾出。 我的夫君,当朝摄政王萧凛,正因朝堂上那些“小儿啮玺,国运将倾”的攻訐而怒火中烧,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眼底翻涌着杀意,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黛儿,我这就进宫,将那些借题发挥的老东西……” “别去。”我伸手,轻轻覆上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不移。 “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的雷霆之怒,是王府的惊慌失措。他们要的是恐惧,我们偏不给。”我抬眼凝视他,一字一句道:“我们给他们真相。” 我的目光落回那块残印上。 这不是毁物,是验真。 承音的异常,并非无理取闹的童稚之举,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示警。 我唤来府中深居简出的药婆婆。 她曾是宫中尚药局的掌事,因不愿卷入储位之争,才自请出宫,被我奉养在王府。 药婆婆捻起那块被咬下的印钮,凑在鼻尖轻嗅,又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粉末,置于一盏琉璃灯上,以文火焙烤。 随着温度升高,一股若有似无的奇异味道弥散开来,不香不臭,却让人喉头发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声息。 “是‘噤声砂’。”药婆婆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此物提炼于西域深矿,无色无味,历代帝王用以涂抹密诏,封缄不可外泄之言。此砂毒性阴诡,唯有至纯至阳的童子气方能感知并破其禁制。小公子天生纯阳之体,他不是在啃咬印章,而是在排斥这封喉的毒。” 我与萧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彻骨的寒意。 皇帝亲赐的印模,寓意“承天启新”的信物,竟淬着封缄人言的剧毒。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恶毒的陷阱。 那些保守派的老臣,或许早已知晓其中关窍,正等着我们一脚踏入这“大不敬”的泥潭。 “他们要用一个孩子的牙印,来倾覆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我们就用这孩子的牙印,来撬动他们盘根错节的根基。”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让药婆婆将焙烤出的微量“噤声砂”尽数析出,混入新研的墨汁之中。 三日后,我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在京城最高的钟楼下,当着闻讯而来的文武百官与数千百姓的面,亲手用这淬毒的墨,誊抄今上亲笔所书的《悯心诏》。 那篇诏书字字句句皆是安抚民心、倡导革新之言,是新政的基石。 我将誊抄好的诏书悬于钟楼之上,任凭烈日曝晒。 百官们交头接耳,有人嗤笑我故弄玄虚,有人则面露疑色,静观其变。 曝晒三日,当第三天的暮色四合,钟楼敲响了暮鼓。 就在那悠远沉浑的钟声里,异变陡生。 悬挂着的《悯心诏》纸面上,竟无火自燃般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渐渐勾勒出一张张扭曲而痛苦的人脸,密密麻麻,宛如纸上炼狱。 它们无声地张着嘴,仿佛在发出凄厉的哀嚎,却被“噤声砂”的力量死死禁锢,只剩下绝望的形态。 满场哗然,百姓们惊恐后退,官员们面无人色。 我走上前,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诸公日日歌功颂德,高呼圣上仁明。可曾想过,这方代表着皇权信誉的蜜蜡印上,沾染的究竟是什么?”我的视线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保守派大臣,“这不是什么国运示警,这是被强行封住的嘴,是被压抑了百年的血泪!是无数不敢出声的冤魂,借着我儿纯阳之气,在这张纸上,向诸位讨一个公道!” 人群死寂。风吹过钟楼,纸上的人脸仿佛都在哭泣。 当夜,皇帝在宫中召见了我与萧凛。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布满哭泣人脸的诏书拓本,沉默得如同雕像。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 他命人取来了真正的传国玉玺,那方沉甸甸、凝聚了数朝气运的玉器。 在所有内阁重臣的注视下,皇帝拿起一把小小的金锤,对着玉玺的一角,轻轻敲下。 “铛”的一声脆响,玉玺的护边崩落一小块缺口。 “寡人今日立誓。”皇帝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此物,自今日起,再不用于压制民声,阻塞言路。若有违此誓,便如此玺!” 随即,他下旨,命工部熔铸前朝废钟的铜箔,铸造一方全新的国印。 印文不再是冰冷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而是温热的八个字——“天听自我民听,信归于天下民”。 新印铸成那日,皇帝特召我们一家三口入宫。 那方崭新的铜印尚带着熔铸的余温,承音见了,竟咯咯直笑,不再有丝毫的抵触。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新印的印面上用力一拍,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小的掌印。 皇帝望着那个掌印,竟也笑了,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新生。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王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药婆婆却在奉旨检修钟楼时,于钟基一处隐秘的夹层中,又发现了一片被蜡封的残破简牍。 打开来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与那份《悯心诏》的笔法竟有几分相似:“……若赤子能识伪,则神器自当更迭。” 我将那半片残简与新印并置于案头,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我们并非在创造历史,我们只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百年的交接。 是那些被压抑的、沉默的岁月,终于借着一个孩子的嘴和手,将本该属于人间的东西,还给了人间。 夜深了,我回到内室,承音已经睡熟。 他小小的拳头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被他咬下的蜜蜡印钮。 他睡得极沉,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在梦里,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块沉重无比的石头,轻轻地、轻轻地推进了奔流不息的大河之中。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直到第二天黄昏,宫里来了人。 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他没有带任何仪仗,只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府侧门。 他没有递上圣旨,只是恭敬地向我呈上了一封素色信笺,上面是皇帝的亲笔。 信中没有繁复的言辞,只有一句温和却不容置喙的问话。 他问,那个能辨真伪、能启新元的孩子,如今,可安好? 第227章 王爷,您家小祖宗刚把龙椅当滑梯了! 我将那双探究的眼眸静静望回去,唇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安好? 我的承音,他当然安好,好到能将这潭死水搅出滔天巨浪。 这个念头刚起,青鸾的传影便在我掌心化开。 画面里,我的承音正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猴儿,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勤政殿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 宫人们围在一旁,个个面如土色,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是摄政王萧凛的嫡子,是这宫里名义上的小主子,谁敢动他一根手指? 承音咯咯笑着,小小的身子顺着光滑的扶手滑下,黑底金线的云靴在明黄色的坐垫上,清晰地留下了两道顽皮的泥痕。 他似乎觉得这游戏有趣极了,又一次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重复着,乐此不疲。 青鸾附上的心声记录很简单:愉悦、重复尝试、欲邀母同坐。 我关掉传影,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混账!” 萧凛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是风暴欲来。 我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心里,承音是他的逆鳞,是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珍宝。 几乎是同时,朝议哗然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王府。 礼部尚书为首,带着一群老臣,跪在勤政殿外,声泪俱下。 奏章上的言辞激烈得能杀人,“亵渎帝座,乱纲悖伦”,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指向我那尚不知事的孩儿。 更有甚者,一位三朝元老,据说当场伏地痛哭,声嘶力竭地喊着:“龙椅百年未染尘,今被小儿作践,国体何存!江山何存啊!” 他们哭的不是椅子,是借题发挥,要动摇萧凛摄政的根基,顺便,将我这个被他们视为妖后的女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去杀了他们。”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让他紧绷的肌肉微微一颤。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将里面的药粉不着痕迹地洒在他的袖口,那是一味能安神静气的香料。 “你急什么?”我语气平淡,“你可知,那张他们视若神明的龙椅,每日虽有专人拂尘三次,可那明黄的坐垫,却从未真正清洗过?” 萧凛一怔,看向我。 我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诮:“上面经年累月积下的,不止是熏香的灰烬,还有宫人、大臣们身上的汗渍。哦,对了,还有先帝爷久病咳血时,不慎溅上去的,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斑。他们护的,根本不是那把破椅子,而是盘踞在椅子背后,吸食着大周血脉,却又不肯挪窝的魑魅魍魉。”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深沉。他懂我。 第二日,我便带着府中那位精通古法的药婆婆,亲自入了宫,向御座上的小皇帝请旨,说辞也很简单:“龙椅为稚子所秽,臣妇心怀惶恐,特请旨,为龙椅祛秽安魂,以安社稷。” 小皇帝看看我,又看看垂帘后默不作声的太后,最终怯怯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净座”仪式便在勤政殿上演。 我与药婆婆以古法“涤心汤”日夜蒸熏那张宝座,汤药里混着数十种清心解毒的草药。 每至深夜,我们便会焚上一页从民间搜集来的《悯冤录》助燃,让那些无处申诉的冤屈,化作青烟,缭绕在宝座周围。 朝臣们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 整整七日。 第七日清晨,天光微熹,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张龙椅厚重的金漆表面,竟真的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滴、两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我们预先铺好的白绢上,宛如血泪。 满殿哗然。 药婆婆颤颤巍巍地上前,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探入那液体之中。 银针抽出时,针尖已是一片乌黑。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是‘镇言散’与‘忘忧胶’的混合物。此二物无色无味,混于漆料之中,经体温与熏香催发,可缓缓渗入肌理。久坐其上者,轻则神思倦怠,重则心志受控,逐渐变得神迷志惰。”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声音清冷如冰:“诸公日日在此议事,可曾时常觉得头晕乏力、思虑迟钝?你们以为那是天威浩荡,压得人喘不过气。殊不知,那根本不是天威,是有人,想让你们,让坐在那最高位上的人,都变成听话的木偶。”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老臣,此刻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后怕、愤怒,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看上去滑稽又可悲。 小皇帝的脸涨得通红,那是被欺瞒和愚弄的震怒。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音的尖利:“烧了它!将这把脏椅子,拖到钟楼前,给朕烧了!” 旧的龙椅被付之一炬,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 三日后,勤政殿外,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多了九张新制的檀木长椅。 没有繁复的雕龙画凤,样式朴素得就像百姓市集里的长凳。 萧凛亲笔题写的“共议席”三字,被制成匾额,高悬其上。 新朝议的第一日,承音闻讯奔来,像只快乐的小炮弹,一头扎进最中间那张长椅上,滚来滚去,口中大喊:“我的!这是我的滑梯!娘,你看!” 围观的百姓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气氛一派祥和。 我走上前,将他从长椅上扶起,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柔声对他说:“承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滑梯。这是大家的椅子。以后,你爹爹,还有这些官爷爷们,都要坐在这里,听百姓说话,听他们说,今天你饿不饿,冷不冷。” 承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开心地拉着我的手,在新椅子间跑来跑去。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像是崭新的开始。 当夜,紫宸殿的偏僻长廊下,一道佝偻的黑影跪伏了许久。 是宫里的老内侍总管。 他颤抖着双手,将一小块早已褪色的明黄锦帕,小心翼翼地埋入了廊下的泥土里。 那似乎是多年前,他为掩盖龙椅上无法拭去的血迹,而偷偷剪下的残角。 远处,钟楼的钟声幽幽传来,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喃喃低语:“主子啊……或许,这才是您当年,没能说出口的遗愿吧……” 而千里之外的王府里,摇篮边的纱帐轻垂。 我的承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肉乎乎的小手从纱帐里伸了出来,五指微微蜷缩着,仿佛还在虚抓着什么。 或许,是那根曾经被他当做滑竿的,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却高高扬起,漾开一个甜美的笑涡。 我为他掖好被角,心中一片安宁。 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让夜里的凉风吹散心中最后一点郁气。 今夜的月色极好,清辉遍地,可不知为何,吹来的夜风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气息。 它不似寻常春夜的微风,带着花草的芬芳,反而……有些干涩,像是从极远、极荒芜的地方吹来,裹挟着古老祭坛上燃尽的尘灰味道。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皇城东南角的夜空。 那里,是太庙的方向,是大周列祖列宗安寝的地方。 夜幕深沉如海,除了几颗零落的星子,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枯败的气息,却愈发清晰了。 第228章 娘娘,太庙屋顶刚长出一丛野麦! 那股枯败气息缠了我整夜。 第二日卯时三刻,青鸾掀帘进来时,我正对着案头半凉的茶盏发怔——茶里浮着片残叶,竟与昨夜风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娘娘,太庙出事了。"她袖中滑出个锦帕包,摊开是几茎带露的麦苗,"守庙老兵今早发现,享殿东南角的琉璃瓦缝里钻出这东西。 礼官要连夜火燎屋顶,我抢在他们前头取了样。" 我捏起麦苗,指尖触到湿润的穗芒。 麦秆青得透亮,叶尖还凝着晨雾的水珠,哪有半分枯败? 可青鸾说的"出事"二字,倒让我想起昨日夜风里那股陈灰味——许是太庙里积年的香灰被晨雾带了出来? "查麦种来源。"我直觉这不是普通野麦,"去粮衙调去年赈灾的记录。" 青鸾领命要走,又顿住脚:"礼官说这是"宗庙生稼,大不敬",宗人府的人已往太庙去了。" 我霍然起身,月白裙角扫翻茶盏。 茶水在案上漫开,倒映着麦苗的影子,恍惚间像是看见去年河北大旱时,张寡妇跪在粥棚前的模样——她怀里的娃饿得直哭,她把最后半块泪米饼塞给孩子,自己啃着树皮说"娘不饿"。 "备车。"我抓过披风搭在臂弯,"去太庙。" 春分的晨雾还未散尽,太庙朱红宫墙在雾里像浸了水的旧画。 我到时,宗人令正揪着守庙老兵的衣领喝骂:"还不快去搬梯子! 把那孽麦连根除了,再用香灰填死瓦缝!" 老兵缩着脖子直哆嗦:"使不得啊大人,那麦苗根扎得深......" "住口!"宗人令甩袖转身,一眼看见我,脸上的横肉立刻堆出笑来,"医妃娘娘怎的来了? 这等脏事原不该劳动您......" "脏事?"我打断他,仰头望向琉璃瓦顶。 东南角那簇麦苗在雾里泛着嫩青,穗子上的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淌,倒像是谁在垂泪,"宗人令可知这麦种从何而来?" 他愣了愣:"自然是野种......" "是去年河北赈灾的泪米麦种。"我从青鸾手里接过一卷名录,"邢州张寡妇家的田种。 她丈夫饿死在逃荒路上,她抱着孩子啃树皮活下来,靠这麦种熬过冬寒。" 晨雾里响起细碎的抽噎。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百姓——有挑着菜担的老妇,有背着药箱的郎中,还有昨日在共议席上说话的泥瓦匠。 他们踮着脚往屋顶望,眼里闪着水光。 宗人令的脸涨成猪肝色:"娘娘莫要混淆视听! 宗庙是列祖列宗安寝之地,岂容野草......" "野草?"我摸着庙墙往前走,指尖触到墙皮脱落处,露出底下斑驳的夯土,"当年建这庙时,可曾问过夯土里埋的是谁的骨? 修这墙时,可曾见过民夫们啃的是树皮还是麦饼?" 人群里有人喊:"我爹就是修太庙的民夫! 他说当年饿死者的尸首都填了地基!" 宗人令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转身看向那簇麦苗:"若祖先有灵,该恨的是当年不开仓的官,不是这株想活的麦。" 雾色渐散,阳光穿透云层,在麦苗上镀了层金。 我转头对青鸾道:"去请药婆婆,设坛。" 药婆婆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陶瓮。 她往庙外空地上一蹲,从瓮里掏出三样东西:庙顶的麦穗、去年赈灾用的泪米、还有块染了尿渍的布——那是我让人从贫民窟拓来的,上面还留着百姓按的血指印。 "生祭。"她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不祭牌位,祭活人。" 我接过她捏好的生祭饼,饼皮粗糙,混着麦香和泪米的苦。"当年没等到开仓的人,"我举高饼,声音传到围观众人耳里,"今天,他们的麦,替他们站在这里。" 咬下第一口时,麦芒刺得舌尖发疼。 可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我来",卖炊饼的老丈递来粗面馍,洗衣的阿婆塞来菜团子,不多时,石台上堆得像座小山。 午后突然落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我正想让人给百姓撑伞,却见所有祭品上的雨珠都顺着边缘滑落——屋檐的滴水像长了眼睛,绕着石台转了个弯,在地上冲出条细细的水痕。 百姓们哄然欢呼。 宗人令踉跄两步,扶住庙墙才站稳:"这......这是妖法!" "妖法?"药婆婆突然蹲下身,扒开石台边的碎砖,"你听。" 我们都静了声。 地下传来细微的"叮咚",像是泉水击石。 青鸾拔剑撬起一块地砖,一股清水"咕嘟"涌出,带着淡淡稻香。 "古渠。"药婆婆沾了水舔舔嘴唇,"本是灌溉祭田用的,百年前被封了,说"务农者贱,不足奉祖"。"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这水,养得活庙顶的麦,就能养得活活人!" 我命人掘开地砖,清淤的铁锹下去,淤泥里竟翻出半块断碑,刻着"祭田渠"三字。 水流越来越急,很快汇成个小池塘。 我让人取来庙顶的麦种,撒进池边的湿土里。 "立碑。"我指着池塘说,"此处不祀帝王,只养活人。" 暮色里,碑匠挥着凿子刻字,百姓们挽起裤脚帮着清淤。 宗人令站在一旁,望着池里的清水和岸上的麦种,突然弯腰捡起块泥,轻轻放进池里。 夜里回书院,青鸾递来钦天监的密报:"北斗第四星忽明忽暗,老监正说"庙洁则星稳,今庙生麦,星反焕彩"。" 我摊开地图,烛火在十七州素祭坛的位置投下影子。 突然发现,那些红点连成的线,竟与我案头的古水利图重合——每条线,都是当年被封的灌溉渠。 指尖停在京城的位置。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这几日雨势渐密,打在青瓦上的声音有些闷。 我想起白日里清淤时,百姓说"九门的排水沟好几年没通了",又想起承音昨天蹲在门口看积水,用树枝戳着水洼说"像小湖"。 "青鸾。"我合上地图,"明日去查京城的排水渠。" 她应了声,转身时带起风,吹得烛火摇晃。 地图上"京城"二字的墨迹被烤得微卷,像片即将发芽的麦壳。 第229章 王爷,您家夫人刚给城门楼子灌了肠! 窗外的雨势在子夜又大了几分,我合上图卷时,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凉丝丝的水珠子扑在脸上。 承音裹着小毯子蜷在软榻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角露出来——这孩子总说雨天听得到"地底下的呼噜声",许是积水堵在排水沟里的闷响。 "娘娘,九门那边又送帖子了。"秋月端着姜茶进来,青瓷盏沿凝着层白雾,"东安门王屠户家的猪棚被淹了,西直门李阿婆的棺材铺进水,泡坏三具柏木棺。 工部回的帖子说"京城北高南低,积水乃地势之常",可我今早路过南薰门,看见墙根下的青苔都泡出霉味了。" 我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前日清淤太庙时,百姓说九门排水沟好几年没通,原以为是寻常懒政,此刻听来倒像根刺扎在心上。 姜茶的热气熏得眼眶发酸,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河北赈灾,有个老农用草绳捆着发胀的腿说:"姑娘,这腿肿得像泡发的馒头,大夫说要把脓水引出来。"他浑浊的眼睛亮着,"您说这城的积水,是不是也得给它"引脓"?" "备灯笼。"我掀开绣着缠枝莲的披风,"去南薰门。" 秋月的手在烛火下晃了晃:"娘娘,雨这么大......" "正因为雨大,才看得清哪里堵。"我把披风往她怀里一塞,"让青鸾带把铁钎子,再去药庐取半袋盐。" 青鸾来的时候,发梢滴着水,腰间的铁钎在灯笼下泛着冷光:"属下探过,南薰门城墙根有三处水涡,像是底下空了。"她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夫人当心泥滑。" 雨幕里的南薰门像头蹲在雾里的巨兽,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漫过脚面,凉得人打颤。 我扶着城墙慢慢走,指尖触到砖缝里的青苔——滑溜溜的,倒像脓疮表面的腐肉。 走到第三处水涡时,青鸾的铁钎"当"地一声扎进砖缝,竟没入三寸有余。 "空的。"她拔起铁钎,刃上沾着黑褐色的泥,还裹着半截褪色的红绸,"这墙里有腔。" 我蹲下身,用盐粒撒在水涡边缘。 盐遇水迅速融化,却在中心聚成个小圈——这是地下有暗渠被堵的征兆。 雨打在脸上,我突然想起太庙里涌出的古渠水,想起那些被封的灌溉渠,喉头发紧:"挖开。" 青鸾的铁钎再次落下时,城墙里"噗"地喷出股黑臭的浆水。 我后退半步,却见那浆水里漂着半截断箭、几片碎瓷,还有团发黄的布——展开竟是个小襁褓,边角绣着并蒂莲。 "这是......"秋月的声音发颤。 "三十年前的事了。"城墙根突然传来个沙哑的声音。 我抬头,见个披蓑衣的老卒缩在门洞里,"那年大旱,饿死的婴孩多,有人就把死孩子裹了布往墙缝里塞,说"城墙吃了娃娃,能镇灾"。 后来打仗,败兵把箭簇、破旗全往里扔,再后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再后来就没人管了,只当这墙是个大肚囊,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填。" 我捏着那截襁褓,指节发白。 雨顺着帽檐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裙角——可这算什么脏? 真正脏的是那些把活人苦难当填墙土的手。 "青鸾。"我扯下外袍裹住那襁褓,"去守心书院,把学生都叫起来。" "娘娘要做什么?"秋月递来帕子,我却接了她手里的灯笼,火光映着城墙裂开的伤口,"给这座城治病。" 三日后的卯时,九门前聚了黑压压的人群。 守心书院的学生穿着青衫,每人背着个陶瓮,瓮上贴着我写的"溶秽散"——药婆婆用皂角、竹沥和生石灰调的,能软化解开陈年积垢。 青鸾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根刻满纹路的竹管:"按医妃娘娘说的,先给城墙"服药",再用竹管"导引",最后用醒气鼓"震浊"。" "好个医妃娘娘!"人群里突然传来尖笑。 都察院的周御史摇着折扇挤进来,玄色官服上绣的獬豸被雨打湿,像团化不开的墨,"放着王府的金枝玉叶不做,偏要学泥水匠掏阴沟? 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话音未落,东华门方向突然传来"轰"的闷响。 众人转头,只见东华门城墙缝隙里涌出黑浆,正正溅在周御史的官服前襟上。 那浆水混着腐泥、碎布,还有片焦黑的纸——我拾起来凑到鼻前,是烧账册的味道。 周御史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捏着那片纸走向他,雨丝打湿了发鬓:"周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三十年前饥民煮观音土的残渣,去年户部烧毁的赈灾账册,还有......"我举起那截襁褓,"被塞进墙里的婴孩。"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我命秋月取来瓷瓶,将黑浆分装进去,悬在九门城楼上:"谁造的孽,谁来看。" 第七日深夜,我在书院整理医案时,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打更,不是敲鼓,倒像有人用整张胸膛贴着城墙在说话。 青鸾掀帘进来,发梢沾着夜露:"钟楼响了十二声,老更夫说钟锤自己动的。" 药婆婆的脚步比往常急,手里攥着个铜制的听声筒:"我用这东西贴在城墙上,听见的频率和婴儿啼哭一样。"她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城啊,憋了百年的委屈,现在才会哭。" 次日清晨,我被承音的笑声惊醒。 推窗望去,南薰门前的积水退得干干净净,城墙根渗出细细的泉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几个孩童蹲在泉边拍墙,墙里传来闷闷的"咚咚"声,像在应和。 "娘娘!"盲眼老乞丐柱着竹杖摸索过来,脸上挂着泪,"我摸着这墙,它在动......温温的,像有人在说"谢谢"。" 他的话让我想起昨夜在城墙根埋下的小陶罐——里面装着太庙的麦种、河北的泪米,还有张寡妇按的血指印。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城墙上,那些被清淤的砖缝里,竟冒出几株嫩青的麦苗。 "医妃娘娘!"宫中来的小黄门跑得气喘吁吁,"陛下请您去紫宸宫,说要请娘娘给皇宫"诊次脉"。" 我望着城楼上随风飘动的瓷瓶,又想起萧凛昨日说要去北疆巡查。 正欲开口,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萧凛掀帘而入,玄色大氅还滴着水,手里攥着半幅残图:"青鸾说你在给城治病,我去查了书房的影壁......"他的声音发哑,将残图摊在案上——是张京畿水系图,三十处泄洪湖的标记被墨迹重重覆盖。 "原来我们脚下的地,"他伸手抚过那些被填平的湖泊,指节微微发抖,"是拿万人的活路填出来的。"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还带着外袍的寒气,可指腹的茧子蹭得我发痒——那是握了二十年刀剑的手。"明日和我去看城墙根的泉水吧。"我轻声说,"它不是被我们治好的,是自己想活过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水系图上投下斑驳的影。 那些被覆盖的湖泊标记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太庙里那簇麦苗——只要给点活路,谁都不想死。 第23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脉当穴位扎了! 第23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脉当穴位扎了! 萧凛摊开残图的手还在发颤,窗棂漏进的月光正好漫过那些被墨迹覆盖的湖泊标记。 我盯着他指腹的老茧,想起昨夜在南薰门城墙根摸到的砖缝——同样粗粝,却一个握过刀剑,一个填过冤魂。 "这图......"药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转头见她扶着门框,手里攥着本泛黄的《坤舆脉经》,书页被夜风吹得簌簌响,"三十处填埋的位置,连成的是......"她枯瘦的指尖哆哆嗦嗦点在图上,"龙脉七瘀穴。" 茶盏"当啷"坠地。 我弯腰去捡,却见残图上的墨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紫——是掺了朱砂的墨,专用于风水镇物。 "《坤舆脉经》说,京城龙脉起于西山,经三十泄洪湖滋养,方成"九曲护珠"之局。"药婆婆将古籍摊开在案上,画着龙形脉络的页脚还沾着陈年茶渍,"如今这七处,正是龙颈、龙爪、龙尾的要穴。"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水光,"有人故意断脉,压着京城的气运。" 我捏紧图角,指节抵得生疼。 前日在太庙清淤时挖出的青铜镇物,昨日城墙里漂出的烧账册残片,此刻全串成了线——断龙脉的不是天灾,是人心。 "青鸾。"我转身看向立在门边的女子,她腰间的铁钎换成了雕花木匣,"取金针匣和地磁罗盘。" 她没问缘由,只将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铜锁"咔嗒"打开的刹那,十二根三寸长的银针泛着幽光——这是我用太医院熔了的废药杵重铸的,针尾刻着"通"字。 "您要给城施针?"药婆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抚过银针,想起河北赈灾时给老农用的梅花针:"人有经穴,地亦有脉。 他们用填湖断脉,我便用针药通络。" 三更梆子响过三遍时,我踩着青鸾的肩翻过承泽洼的断墙。 这处本该是波光粼粼的泄洪湖,如今却堆着青灰色的宅基,新砌的影壁上还挂着"积善人家"的鎏金匾。 "夫人,这里。"青鸾的罗盘突然剧烈震颤,磁针指向墙角的凹陷处。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泥地——比别处暖些,像块发着低烧的皮肤。 药婆婆递来银针时,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月光下泛白:"探三寸。" 银针没入三寸的刹那,我听见地下传来"噗"的轻响。 拔出针尾时,暗红的淤液顺着针身缓缓淌下,混着股铁锈味——是地血逆流。 "溶秽散加引泉露。"我将铜管插入孔洞,药婆婆早将温好的药汤递来。 褐色的液体顺着铜管渗进地下,像给发肿的伤口敷药。 "夫人。"青鸾突然按住我手腕。 远处宅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们说梦见黑水倒灌庭院。" 我望着那些亮起的灯笼,想起昨夜在针孔里埋下的麦种——有些真相,总得先让人做噩梦。 第二日卯时,秋月端早膳的手都在抖:"娘娘,西市卖浆糊的王婶说,她家井水生了红锈。"她压低声音,"我按您说的,在茶棚里放了话,说这是"护城灵被唤醒"。" 我舀了勺粥,听见窗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银针落,浊泪流,死去的湖会抬头......"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娃蹦跳着跑过,手里举着用草茎编的"小银针"。 "都察院的周御史要弹劾您妖言惑众。"青鸾掀帘进来,靴底沾着泥,"不过被工部的张老主事拦住了。"她从袖中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老主事说,三十年前填湖时,他亲手埋了七百具饥民尸骨。" 我展开那张纸,是褪色的工役册,最后一页写着:"承泽洼,尸七百,棺无。"墨迹晕开的地方,像块化不开的血。 "陛下的使者到了。"秋月的声音从院外飘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黄门,捧着明黄锦盒,盒里躺着半卷玉牒:"陛下说,太庙的地声总在半夜响,求医妃娘娘去"听一听"。"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小黄门退下,他才走过来,指节抵着我发顶:"你真能听见地下的声音?" 我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想起昨夜在承泽洼听见的闷响——不是地声,是那些被埋进墙里的婴孩,被填进湖底的饥民,在敲自己的"棺材板"。 "我不听地。"我转身替他理了理领口的流苏,"我听人心。 他们怕的不是我通神,是怕我把真相一针一针挑出来。"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慌。 案上的狼毫被风掀动,我顺势提笔,在纸上落下三个大字:"开明渠"。 西直门的地鸣是在寅时响起的。 我站在守心书院的高台上,看着远处腾起的水雾——昨夜埋针的地方,正喷涌着清亮的泉水。 几个百姓跪在地边,用手捧着水喝,泉水里浮起半块古碑,"永济"二字被水冲得发亮。 与此同时,宫中来的快马撞开了书院的门:"钦天监急报! 太庙香炉无火自倾,祖训牌位偏了三寸!" 我望着沙盘上的京城模型,最后一根银针插入"承泽洼"的位置。 水系图突然泛起微光,像有活物在底下流动——那是被压了三十年的生气,终于喘过气来了。 "这才刚开始。"我对着沙盘轻声说。 那些被填埋的湖泊,被塞进墙里的婴孩,被烧毁的账册......他们欠这座城的,远不止一条渠。 "娘娘。"秋月从后堂跑来,手里攥着叠书院弟子的手札,"您让收的"地怨"笔录,都齐了。"她压低声音,"还有位白胡子老先生求见,说知道当年填湖的"总作头"是谁。"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将银针匣收进木柜。 明日,该把这些真相,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了。 第231章 这回轮到金銮殿喝药了! 第231章 这回轮到金銮殿喝药了! 守心书院的晨钟刚敲过第三下,我便踩着满地碎金般的日光推开了议事堂的门。 木桌上早铺好了新裁的竹纸,青鸾正将昨日新出土的"永济"古碑拓本摊开,拓片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汁,像被水浸开的血。 "夫人,工部旧档都誊抄齐了。"秋月捧着一摞泛黄的账册进来,袖口沾着砚台的青灰,"您看这承泽洼的工役记录,填湖那年的冬月,本该拨下的三千石赈灾粮,最后只记了八百石。"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指腹压在"粮秣"一栏,"剩下的两千二百石,批注是"转调内廷"。" 我指尖拂过那些蝇头小楷,指节微微发颤。 前日夜探承泽洼时摸到的淤液里,除了铁锈味,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米糟酸——那是腐烂的粮食在地下发酵的味道。"把三十处填湖点的位置标出来。"我转向靠墙站着的书院弟子阿木,他是前顺天府的文书,最擅绘制舆图,"用红笔圈出与内廷、皇商有关联的产业。" 药婆婆拄着拐杖进来时,案上的舆图已染了半片红。 她凑近看了眼,枯枝般的手指点在西直门外的"望湖园"标记上:"这处原是泄洪湖的支流,十年前赐给了安昌长公主做别苑。 老身记得,那年春上有个姓陈的河工来讨药,说挖地基时挖出了具穿号衣的骸骨——"她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后来那河工就得了"急症",没熬过三天。" "每处被填的湖,都是块捂了三十年的烂疮。"我将最后一枚朱砂钉按在东市的"积善堂"位置,那是林婉柔母家的绸缎庄,"填湖的土是百姓的骸骨,盖房的砖是克扣的粮饷,连那鎏金的牌匾,都是拿冤魂的血擦亮的。" "此非天灾,乃人祸结成的"积毒瘤"。"药婆婆的叹息撞在窗棂上,惊起几只麻雀。 她从袖中摸出个褪色的布包,抖开是半块带血的工牌,"老身当年在太医院当值,见过太多这样的。 积毒不除,纵有良药也只能治表。" 我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想起昨夜在承泽洼埋下的麦种——有些真相需要阳光,有些则需要风暴。"那就按"重症攻邪法"。"我抽出镇纸的狼毫,在舆图空白处画了道闪电,"先清表邪,再破坚积。" 议事堂的门被"吱呀"推开时,秋月举着卷画轴冲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露:"夫人快看! 我照着您说的,把九处积水坊市画成了"病历画像"——东市坊腹胀如鼓,南关坊咳吐黑痰......"她展开画轴,粗麻纸上的彩绘鲜活得像能掐出水,东市坊的"肚子"上还画着裂开的砖缝,渗出深褐色的"脓水"。 "这是要把病症摊在百姓眼皮底下。"青鸾凑过来,指尖轻叩画中北巷坊的"瘫痪腿","他们不是怕"妖言"么? 那咱们就用最实在的"病相"说话。" 第二日未时,九幅"病历画像"便贴满了京城九坊的墙根。 我站在西市茶棚的二楼,看着底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卖糖画的老张头踮着脚看东市坊的画像,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我家地窖总渗水! 原来这坊市是胀得发肿了!" "医妃娘娘这是给城看病呢!"卖浆糊的王婶举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带红锈的井水,"你们瞧这水,像不像人吐的血?"她的声音被风卷着传开,围观的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更让我意外的是,第三日黄昏,青鸾抱着个布包裹进来,解开是套皮影戏具。 最上面的皮影小人穿着月白医袍,发间插着银针,正是我的模样:"西市的皮影匠老周连夜刻的,说要演"医妃救城记"。"她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歪戴乌纱的"贪官"皮影,"他还说,要加段"填湖鬼告状"的戏码。" 我捏着那个"医妃"皮影,指尖触到刻刀留下的毛刺——老周定是连夜赶工,连灯油都滴在了皮子上。"随他去。"我将皮影轻轻放回包裹,"百姓的嘴,比御林军的刀更利。" 但真正的风暴,是从第四日的那道圣旨开始的。 "沈氏青黛,着即日入宫为朕诊脉。 若再推诿,以"妄言天机、蛊惑民心"论罪。"传旨的公公捏着尖嗓子,尾音在书院的廊下打颤。 他手里的明黄绢帛被攥得皱巴巴的,显然不是头一回吃闭门羹——这已是第三道圣旨了。 萧凛的玄色大氅扫过青砖地,带起一阵风。 他站在我身侧,指节抵着腰间的玉扳指,那是当年在北疆杀退二十万敌军时得的奖赏:"青黛,我让人封了宫门。"他声音很低,却像块烧红的铁,"他们没资格拿你怎样。" 我仰头看他,晨光正落在他眉骨的刀疤上,那是替我挡刺客时留下的。"封了宫门,便坐实了"抗旨"的罪名。"我握住他发烫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我发痒,"再说......"我望向院外越聚越多的百姓,他们举着"医妃救城"的纸幡,连卖菜的老妇都把菜筐顶在头上当香炉,"陛下怕的不是我抗旨,是怕百姓的唾沫星子淹了金銮殿。" 我转身从妆匣里取出那只梨木药箱,箱盖内侧刻着"悬壶"二字,是药婆婆用她师父的药杵磨的。"我去。"我将药箱挎在臂弯,"但我只带药箱,不跪不拜。" 萧凛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我手腕:"青黛......" "医者见病患,哪有下跪的道理?"我踮脚替他理了理领口的金线云纹,"你忘了? 当年在寒潭宫,你发着高热还非得坐着让我扎针,说"病人得有病人的体面"。" 他突然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像在吻一片易碎的雪:"我在宫外等你。" 紫宸殿的龙纹地砖凉得刺骨,我踩着那蜿蜒的金线往前走,靴底与砖石相击的声音撞在殿顶的藻井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被殿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月白中衣——他连朝服都没穿整齐,可见有多慌乱。 "沈医妃。"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朕召你入宫诊脉,你......" "请陛下伸出手腕。"我没等他说完,径自搬了张官帽椅坐在他下首,将脉枕和听诊铜铃摆在案上。 铜铃是用太医院的废药铃重铸的,摇晃时会发出"叮铃"的轻响,像极了当年在寒潭宫,我替老太监治咳时用的那只。 殿内响起抽气声。 我抬眼扫过两班朝臣,左首的周御史面红耳赤,右首的张老主事却冲我微微颔首——他昨日刚把三十年前填湖的总作头名单塞进了书院的门缝。 皇帝的手腕搭上脉枕时,我闻到了龙涎香里混着的苦杏仁味——那是朱砂吃多了的缘故。 他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惊了的雀儿:"心浮气躁,肝郁化火,肾精亏耗。"我松开手,铜铃在案上轻轻摇晃,"这不是病在身子,是病在心里。 宫墙太高,挡了阳光,也困了冤魂。" 殿内死寂得能听见殿角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灰落地声。 皇帝的手指抠进龙椅的扶手上,指节泛着青白:"你......你这是妖言!" "妖言?"我打开气味瓶,倒出些褐色药末在掌心,"这是用承泽洼的淤土、望湖园的烂泥,混着工部旧档里的霉纸烧的。"我将药末凑到他鼻前,"陛下闻闻,是不是和您御书房的味儿很像?" 他猛地偏过头,却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青瓷碎片落在龙纹地砖上,溅起的茶水在"龙尾"处洇开,像道蜿蜒的血。 我取出黄纸药方,墨迹未干,还带着松烟墨的香气:"拆墙一味,放水二钱,赦冤三两,民心四斤。"我将药方轻轻放在他案头,"此方宜煎于清明雨,服于子夜钟。"我顿了顿,望着他煞白的脸,"忌讳者......必疽发背。" 退出紫宸殿时,萧凛正倚着汉白玉栏杆等我。 他的大氅上落了层薄灰,显然在宫外等了许久。"你说他会做吗?"他替我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我冰凉的耳垂,皱起眉头。 我望着厚重的宫门,想起方才在殿外看见的御花园——那道朱红高墙后,隐约能看见半截飞檐,像被关进笼子的鸟。"不做......"我抬头看他,阳光正落在他眼底的星子上,"就让整座城替他发病。" 三日后的深夜,青鸾踩着露水回来,发间沾着片朱红的碎漆:"夫人,御花园的西墙拆了。"她从袖中摸出块带漆的砖,"墙里埋着个檀木匣,装着三十年前填湖的密旨。" 我捏着那块砖,指尖触到砖缝里嵌着的半枚铜钱——是当年赈灾粮饷的钱。 月光漫过窗棂,照在案头的"京畿壅塞图"上,那些红点正随着风,渐渐淡成了粉色。 第232章 王爷,咱们家夫人要把皇帝气哭了! 第232章 王爷,咱们家夫人要把皇帝气哭了! 窗棂上的月光还未褪尽时,我便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了。 "听说御花园西墙拆了!" "可不是? 昨儿后半夜就见宫里往外运砖,那墙根底下还渗着水呢!" "我家那口子在顺天府当差,说新引的活水直往太液池淌——皇上这是真把沈医妃开的药方子喝下去了!" 我披衣坐起,晨雾漫过雕花窗,将院外的人声浸得湿漉漉的。 秋月掀帘进来时,发辫上还沾着露水珠:"夫人,青鸾方才去御河桥转了一圈,说百姓把拆墙的砖灰都当药引子收着了,还有人往河里扔了串铜钱,说是给城脉"压惊"。"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连东市卖糖人的老张头都改了吆喝,说"皇上吃药,百姓喝汤,这汤是千年沉疴化的甜"。"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青瓷的凉意。 案头的"京畿壅塞图"在晨风中轻颤,那些曾刺目如血的红点,果然淡成了粉。 可越看这图,我越觉得心口发闷——三日前我在紫宸殿留的药方,不过是指了条明路,怎的皇帝竟比我预期中快了七日? "药婆婆来了。"青鸾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老人柱着枣木拐杖跨进门,鬓角沾着星子似的白霜:"老身方才在院外听了半刻,百姓说"气机交感",倒也不全是胡诌。"她摸出怀里的龟甲,在案上摆开,"昨夜子时我起了一卦,坎宫动,水象生,确实是城脉开始流转的兆头。" "可这流转得太急了。"我指着图上淡去的红点,"填湖三十年,积毒早渗进砖缝里,哪能三两日就解?"我想起前日在御河边看见的运砖车——那些拆下来的朱红宫砖,每块砖缝里都嵌着半枚铜钱,"有人在推着皇帝走,推得太急,怕不是想抢这"治城"的头功。" 药婆婆的龟甲"咔嗒"落在案上:"老身明白,你是怕有人把"治病"变成"邀赏"。"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声。 "姐姐这院儿可真清净。"林婉柔的声音甜得发腻,月白色褙子上绣着并蒂莲,在晨雾里像朵泡发的银耳,"妹妹听说皇上要重开泄洪湖,正愁没人领头操持,便想替姐姐分担些。"她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人眼花,"姐姐虽懂医理,到底是金枝玉叶,哪能亲自去泥里水里蹚? 不如把修渠的事交给妹妹,我定让百姓夸姐姐"贤德"。" 我垂眼望着茶盏里的涟漪——她话音里的"贤德"二字,咬得比蜜饯还重。 "侧妃娘娘一片慈心,当真是我王府的福气。"我笑着替她斟茶,青瓷杯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清响,"守心书院前日刚绘了新的测绘图,连渠道走向都标得清楚。 既然妹妹愿为民出力,这些图你拿去用便是。" 林婉柔的指尖在茶盏上顿了顿,眼尾的胭脂跟着翘起来:"姐姐这般信我?" "都是为了百姓,有什么信不过的?"我将案头一卷黄绢递过去,那是书院弟子用熟宣重绘的"京畿水脉图","对了,北三渠的走向我让人标得更细了——偏东五寸,正好能引活水进望湖园。" 她接过图时,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案角,发出清脆的裂响。 "哎呀,这镯子可是母亲给的陪嫁。"她慌忙用帕子裹住手腕,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角——北三渠若偏东五寸,活水倒是能进望湖园,可再往东半尺,便是安昌长公主别苑的地窖。 当年填湖时克扣的赈灾粮,有一半都埋在那里,若渠道倒灌...... "夫人这图改得妙。"青鸾从梁上翻下来,靴底沾着晨露,"林侧妃的盐商朋友昨日刚在北三渠下游买了码头,她怕是想借修渠把漕运攥在手里。"她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转了个花,"等渠道倒灌,盐商的码头要泡三个月,她拿什么赔?" "三个月够她卖十车翡翠镯子了。"我笑着摇头,"不过......"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真正的麻烦不在她这儿。" 真正的麻烦,是在子时三刻找上门的。 "王妃,宫里的人求见。"值夜的小丫鬟缩着脖子进来,手里捧着个檀木匣,"说是皇上让送的,还说......还说不能让王爷知道。" 匣子里躺着块素白帛书,展开后只有一滴深褐色的痕迹,像片干枯的枫叶。 我凑近些,闻到淡淡龙涎香混着苦杏仁味——是皇帝的眼泪。 "他梦见了。"我摸着那滴泪渍,想起前日在紫宸殿,皇帝闻见淤土药末时发白的脸,"填湖那年冬天,有三十七个河工的儿子掉进冰窟窿。 他们死前喊的最后一句,都是"还我湖"。" 萧凛掀帘进来时,玄色寝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谁的信?" "一封无字的信。"我将帛书收进妆匣,"但他想说的话,我听见了。" 第二日清晨,晨钟未响,青鸾便撞开了院门:"夫人,宫里传消息! 皇上明日早朝要颁"明渠诏",重开十处泄洪湖,还要彻查填湖贪腐!" 萧凛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发颤:"青黛,你赢了。" 我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皇城,晨雾里的飞檐像浮在云上的船:"我没赢。"我轻声说,"我只是把压在城心口的石头搬开了。 可它能不能好好呼吸......"我望着院外渐渐聚集的百姓,他们举着"医妃救城"的纸幡,声音像春潮般漫过来,"得看接下来,还有多少人敢替它把真话喊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突然轻鸣一声。 那声音清越又悠长,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夫人,"秋月捧着新送的早报进来,"工部的人昨儿半夜全进了衙门,十三司郎中一个没少。"她展开报纸,头版标题被墨汁晕开了半角,"说是要"共商明渠大计"。" 我望着报纸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昨日林婉柔离去时,腕间那道裂痕的翡翠镯子——有些裂缝,才刚刚开始。 第23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明渠诏”熬成毒药了! 第23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明渠诏”熬成毒药了! 我正盯着报纸上晕开的墨字出神,院外突然传来青石板被踩碎的轻响。 抬眼便见秋月掀帘进来,月白襦裙下摆沾着星点泥渍,鬓边的茉莉簪歪在耳后——这是她乔装混进官府时特有的狼狈。 "夫人。"她反手闩上门,从腰间摸出个铜制小筒,"工部十三司的密会,我录全了。"竹筒倒转,里面滚出几枚染了朱砂的算筹,"他们说"明渠诏"不过是个幌子,旧湖址上建三座惠民亭,引股细流穿园,就能报"已通"。"她眼眶发红,"我在偏厅听着,那些人啃着鹿肉包子,说"百姓要的是热闹,谁管水真通不通? "" 我捏着算筹的指尖发紧。 前日填湖贪腐的卷宗还压在案头,那些被活埋在湖底的河工名字,此刻正顺着算筹的纹路往心里钻。"把算筹浸在醋里。"我轻声道,"朱砂遇酸会显字——他们该不会连"惠民亭"的位置都标了暗记吧?" 秋月应了声去取醋坛,青鸾的身影便从梁上飘下来。 她靴底沾着夜露,手里拎着个青瓷瓶:"方才在御药房转了转,您要的"清明雨露"被换了。"瓶塞拔开,我凑过去闻,清冽的井水味混着点漂白粉的涩——分明是西四井的水,哪是什么清晨采的甘露? "有人急着抢功,连天都不敬了。"我指尖轻弹瓷瓶,脆响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半张,像块浸了水的玉,"药婆婆呢?" "在后院翻《水经注》。"青鸾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她说要找"阴脉反冲"的古例,您猜怎么着?"她忽然笑了,"她翻到半本残卷,上面写着"动土犯阴脉者,必遭黑水灌宅"。" 我望着案头的《京畿壅塞图》,那些淡成粉的红点突然又红得刺目。"去把书院的弟子全叫起来。"我解下腕间的青玉镯,"重绘《京畿复脉图》,但在北三渠、望湖园、安昌别苑三处枢纽标上"阴脉反冲,不宜动工"。" "要流到市井?"青鸾眼睛亮起来。 "让说书的老周头先瞧。"我摸出枚银钱抛给她,"就说我昨夜卜了卦,三日内动土者必遭地怒。" 药婆婆推门进来时,枣木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你这是借百姓当秤砣?"她把残卷拍在案上,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莲瓣,"当年大禹治水,用的是"导"不是"堵",你这招......"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妙,妙在让百姓自己当监工。" 第二日晌午,城南茶楼的幌子就飘起了新唱词:"医妃夜卜卦,动土犯阴脉,黑水灌宅院,冤魂敲窗棂——"孩子们举着糖人追着唱,连卖菜的老妇都蹲在巷口嘀咕:"西直门那片地,填湖时埋了三十七个小娃,能不闹吗?" 工部的人坐不住了。 我在书院二楼看着他们带着工匠往旧湖址去,领头的主事涨红了脸:"妖言惑众! 皇上的诏书还能有错?"铁锨刚插进土,围观的百姓就哄起来:"动土了! 要遭地怒了!" 当晚雷雨就来了。 青鸾裹着湿淋淋的斗篷撞开院门时,发梢滴下的水在青砖上砸出小坑:"西直门外的新渠倒灌了黑水,监工的宅院泡了半尺深,墙根底下还冲出半块刻着"河工李二"的砖。"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主事抱着被子蹲在树杈上,嘴里直喊"饶命"。" 我望着窗外的闪电,照亮了院墙上新贴的"治水功德簿"——秋月带着书院的姑娘们连夜抄的,九府官员填湖时的劣迹、百姓的血书控诉,全用朱砂标得触目惊心。 城南的"冤泉祭台"飘着青烟,孩童的童谣混在雷声里:"银针落,浊泪流,湖底冤魂要抬头......" 林婉柔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裙,捧着个青瓷茶盘,鬓边的珍珠步摇却晃得太急,露出底下新贴的金箔——分明是想遮掩昨日被孩童掷泥的狼狈。"姐姐,"她的声音甜得发黏,"妹妹备了桂花酿,不如去祭台安抚安抚百姓?"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底的凸起——是块碎玉,和她昨日裂了的翡翠镯子纹路对得上。"妹妹的心意我领了。"我笑着把茶盏搁在案头,"不过百姓要的不是甜酒,是真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胭脂染的蔻丹都褪了色:"姐姐莫要被谣言迷了眼......" "谣言?"我指着窗外的功德簿,"那上面的名字,可都是顺天府存档的。" 她转身时,茶盘"当啷"摔在地上。 瓷片飞溅,我看见茶盏里沉着半枚铜钱——和前日拆墙时百姓捡的砖缝里的铜钱,纹路一模一样。 早朝那日的钟响来得格外沉。 我站在王府角楼,望着皇城墙头的飞檐被朝霞染成血色。 萧凛的玄色官服拂过我的手背:"今日宣诏,你不去?" "去了也不过是看场戏。"我望着他腰间的玉牌,"太庙的钟会替我说话。" 果然,当皇帝刚捧起诏书,远处突然传来清越的钟声。 一下,两下......连响七下。 金殿里的檀香猛地乱了,钦天监的老臣踉跄着跪下:"陛下,这是"冤启"之兆!" 我看见皇帝的手在抖,诏书上的明黄缎子皱成一团。 退朝后萧凛回来,说皇帝把近臣都召进了偏殿,声音轻得像叹气:"若真开了湖,那些宅子......还能保吗?" "他在问自己。"我摸着案头的《京畿复脉图》,新标上的"阴脉反冲"四个字被烛火映得发亮,"那些宅子底下,埋的是河工的骨,百姓的血。" 夜更深时,我登上书院高台。 城南七处废湖的方向,有幽光像萤火虫似的浮动——是青鸾带玄冥阁的人打通了地下陶管,引山泉渗进淤地。 风里飘来湿润的土腥气,像极了湖水解冻时的味道。 "不是我不让诏书落地。"我取出铜铃挂在檐下,铃声轻响,远处似有回应,"是他们自己还不敢醒来。" 药婆婆的拐杖声从身后传来:"孩子,你没逼他们行善。"她望着城南的幽光,"你只是让他们听见——自己良心坏了的声音。"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边,京郊皇陵的方向,不知何时浮起了层薄雾。 月光透过去,像蒙了层纱,模模糊糊的,辨不清是云是雾。 第234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皇陵扎了针! 第234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皇陵扎了针! 我望着皇陵方向那团薄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 前两日整治填湖贪腐时,青鸾在旧湖底挖出三十七具孩童骸骨,最小的那具指骨还攥着半块烤薯——此刻这团雾,倒像极了那些未散的怨气凝成的。 "王妃,王爷回来了。"秋月的声音从廊下飘来。 我转身时,玄色官服带起的风已卷进暖阁,萧凛腰间的玉牌撞在案角,发出清响。 他眉峰微蹙,将一份密报拍在我面前:"守陵官递的八百里加急。" 密报上的字力透纸背:"皇陵白雾三日不散,龙气凝滞;西配殿碑石沁血如泪,钦天监测得地温异常,封土下有泣声。"我指尖掠过"泣声"二字,想起前日药婆婆翻出的《水经注》残卷——"动土犯阴脉者,地中冤魂泣,月余方止"。 "百姓传你一怒,惊了祖宗。"萧凛伸手覆住我发凉的手背,"皇帝今早摔了茶盏,要拿你问罪。"他指腹蹭过我腕间青玉镯,那是我穿越前母亲留下的,"太后拦了,说"当年先帝填承泽洼时,可曾想过今日? 让她治,总好过整座京城还债"。" 我忽然笑了,指节抵着下巴:"这是要我当那根扎进脓疮的银针。"窗外传来药婆婆的拐杖声,她掀帘进来时,衣襟沾着星点朱砂——定是又在抄《皇陵地脉图》。"青黛,"她把一卷泛黄的帛书拍在我膝头,"当年成祖建陵,引水脉绕陵七匝,名"护龙渠"。 后来填湖修苑,断了渠的活水。"帛书展开,我看见用朱笔圈出的"主渠入口在东阙暗河"。 "我去皇陵。"我将帛书塞进袖中,"表面替皇陵"诊脉",实则......" "实则掀了他们盖在冤魂上的遮羞布。"药婆婆的眼睛亮得像星火,"我让青鸾跟你去,她擅长钻地洞。"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提着药箱站在皇陵神道前。 守陵官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见我过来,慌忙退开三步:"医妃娘娘,这......这禁地......" "我来替皇陵治病。"我掀开药箱,露出装着艾草的铜罐,"龙气凝滞,得通脉。"他喉头动了动,最终捏着牙牌开了门。 皇陵的松柏比外头矮半截,许是被怨气压的。 我顺着神道走到东阙,指尖抚过斑驳的砖墙——这里该是护龙渠的入口。"秋月,摆罗盘。"我高声道,余光瞥见青鸾的影子闪进供桌下的暗格。 三日后的子夜,我躺在偏殿的木榻上,听着外头忽远忽近的婴啼。 那声音像浸了水的胡琴,从东阙方向渗进来。"夫人。"青鸾的声音从梁上传来,她靴底沾着泥,"主渠被铁栅封死,上头压着镇国石兽,刻着"永镇"。"她扔给我个小布包,"这是铁栅的锈屑,用溶秽散能蚀它。" 我摸出七颗药丸,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外层是安神的降香,内核混着溶秽散和引菌母液。"去东阙七处穴位。"我将药丸塞进她掌心,"埋深三寸,七日见效。" 第四日破晓,守陵官撞开偏殿门时,我正往药箱里收银针。 他嘴唇直哆嗦:"东......东阙的妃嫔碑......渗血了!" 我跟着他跑过去,晨雾里,七座墓碑的碑身正往下淌红浆,像极了哭出的血泪。 守陵官噗通跪下,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娘娘救命!"我蹲下身,用银针挑了点红浆——是苏木汁混着鸡血,掺了点迷香。 当晚,道士做法的铃铛声在陵里乱响。 我站在偏殿窗边,看见那道士突然踉跄着栽倒,嘴里直喊:"还湖! 还湖!"——迷香起作用了。 第五日晌午,秋月捧着一摞印好的《皇陵病历》冲进偏殿。 她鬓角沾着墨点,眼睛亮得发烫:"夫人,您写的"先帝肺燥肝郁,因生前掩耳盗铃",街头卖断货了!"她翻开一页,我看见自己的字迹:"皇陵如人,断其血脉,堵其七窍,安能不病?" "做得好。"我接过一本,指尖划过"还湖"二字,"让说书的老周头加段"地宫开口,亡魂索债"。" 第六日,林婉柔带着几位诰命夫人来了。 她穿了身素净的月白锦缎,鬓边的珍珠步摇没敢戴,换了朵白绒花。"姐姐,"她递上笺纸时,指尖在抖,"我们想捐建安魂水榭,平......平地怨。" 我接过笺纸扫了眼,笑着将笔递给她:"选址就定在最大的废湖中心吧——当年填湖时,那里埋了三百饥民。"她的脸瞬间煞白,旁边的陈夫人倒抽口冷气:"那......那不是......" "怎么?"我歪头看她,"水榭建在冤魂头顶,才显得诚意不是?"我提起笔,在笺纸上写下"醒湖亭"三个大字,"取"唤醒良知"之意。" 药婆婆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她的拐杖敲了敲青石板:"你这是要他们在冤魂头顶喝茶?" "茶是甜的,可底下的血是咸的。"我望着林婉柔发白的唇,"总要让他们喝出点滋味。" 第七日清晨,守陵官的喊声响彻整个皇陵:"雾散了! 东阙封土裂了!"我跑到东阙时,晨雾正像被抽走的丝,露出一道寸许宽的裂缝。 清泉从缝里涌出来,水面浮着半枚玉珏,刻着"承泽"二字——那是当年被填的承泽洼的名字。 萧凛的玄色官服出现在神道尽头,他手里捏着密旨,嘴角带着我熟悉的弧度:"皇帝下旨了,十湖复通,限三个月。" 我伸手接住一滴泉水,凉意顺着指缝爬进心口。 北方天际有微光闪过,像大地终于轻轻吸了口气——那些被活埋的河工,被填掉的湖泊,终于要醒了。 秋月忽然扯了扯我衣袖,她望着东边的朝霞,声音轻得像叹息:"夫人,开渠祭典......" 我望着晨雾散尽的皇陵,将玉珏收进袖中。 三个月后,十湖复通首日的祭典上,或许该让百姓自己来——毕竟,这湖是他们用血泪等醒的。 第23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民心煮成了一锅药! 第23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民心煮成了一锅药! 我站在九门广场的木台上,望着晨雾里密密麻麻的告示。 墨迹未干的"持铲来,持碗来,持故事来"几个字被风掀起边角,底下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的百姓。 有挑担的老妇用扁担戳了戳告示,扯着嗓子问:"医妃娘娘这是要咱们上工? 可前日官府贴的祭典章程里说"由工部主持开渠,百姓观礼"啊?" 我垂眸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指尖触到囊底那卷《治城策》——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三十七个填湖案的苦主姓名,还有药婆婆用朱砂圈出的"以民为引,以心为药"八个字。"不是上工。"我提高声音,木台底下的议论声渐弱,"是祭城。" 第二日卯时,九门广场的青石板还凝着霜,我踩着露水到的时候,二十口陶缸已沿阶摆开。 药婆婆蹲在缸前搅粥,银簪上沾着薏米,见我来,用木勺敲了敲缸沿:"你那清脉方我加了茯苓,祛湿毒更稳当。"粥香混着草药味漫开,我望着缸里浮着的泽泻叶,想起昨夜在守心书院誊抄的小笺——每张都写着填湖案中失踪者的姓名生辰,最小的那张,是皇帝幼弟的。 "夫人,他们来了。"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见晨雾里晃着几个佝偻的影子——是住在城边水患区的老弱妇孺,手里攥着破碗,肩上搭着锈迹斑斑的铁铲。 为首的老妇人颤巍巍举起碗:"听说喝了这粥,能祛当年填湖时染上的湿毒?" "能祛。"我接过她的碗,舀粥时故意让她看见缸底压着的小笺角,"但这粥更要配着故事喝。 您当年被填的是哪片湖?"老妇人的手突然抖起来,碗沿撞在缸上发出脆响:"莲花洼......我男人在那挖了三个月湖泥,填湖那天他说"这湖要活埋咱们",夜里就被人用麻袋套了头......" 人群开始骚动。 我瞥见青鸾的影子闪上钟楼,她腰间的匕首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在布防,防有人来砸场子。 这时,广场东头传来"扑通"一声,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跳进废湖的泥潭里,铲起第一锹黑泥。 他的裤脚沾着泥点子,嗓子哑得像破风箱:"我儿子十岁那年掉莲花洼淹死的! 官府说湖早填了,可这泥里还泡着他的木陀螺!" 他的声音撞碎了晨雾。 最先动的是个穿青衫的少年,他扔了手里的书,抄起旁边的铁铲就跳下去:"我阿爹是填湖的河工,工钱被克扣,饿晕在工地上,被埋进湖底当夯土!"接着是卖炊饼的商户,他扯了围裙往头上一系:"我家铺子原在柳湖边上,填湖那年铺子塌了,我娘到死都喊着"水漫进来了"!" 秋月带着守心书院的弟子跑过来,每人怀里抱着一摞竹简。 她蘸了朱砂在竹简上疾书,发辫散了也顾不上:"张阿婆,莲花洼,夫婿被灭口;王老汉,莲花洼,独子溺亡......"竹简堆成小山时,泥潭里已经站满了人。 铁铲碰撞声、哭喊声、铲土声混在一起,像一曲破锣碎鼓,却比任何雅乐都震得人心发颤。 "启禀医妃!"巡城卫的小旗官跌跌撞撞跑过来,"御史大人说您聚众煽乱,要封了广场!"我望着他背后那顶明黄伞盖——皇帝的銮驾正往这边来。 药婆婆把最后一碗粥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粥底的笺纸该见光了。" 皇帝下轿时,我正蹲在泥潭边给个划伤手的少年裹纱布。 他攥着染血的小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狗剩,六岁,莲花洼溺亡"。"这是什么?"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他身后的御史抢着说:"陛下,臣已让人取了粥样,里头全是......" "全是符咒?"我替他说完,将少年手里的笺纸举高,"不如请陛下亲自看看?"皇帝的指尖刚碰到那张纸,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我瞥见他瞳孔骤缩——那张笺纸上,赫然写着"萧承煜,五岁,莲花洼溺亡"。 "这是......"皇帝的声音发颤。 我从药囊里摸出一本旧账册,翻到夹着干枯莲花的那页:"二十三年前,莲花洼填湖当夜,有个皇子随乳母出宫祈福,途经湖边。 乳母的供状说"小殿下见湖面结冰,要去抓冰里的月亮"——可那湖根本没结冰,是填湖时倾倒的腐泥冻成的硬壳。" 皇帝的龙袍下摆扫过泥地。 他抢过那页笺纸,指节捏得发白,突然转身打翻了旁边的粥缸。 陶片飞溅中,成百上千张笺纸飘起来,像雪片似的落满广场。 人群静得能听见泥水流淌的声音,直到皇帝突然发出一声闷吼,转身冲进銮驾,车帘都没来得及放。 第三日黄昏,第一段主渠贯通的水声比我想象中更响。 山泉从新开的渠口奔涌而出,冲起一人高的水幕,在夕阳里映出虹。 最先跪下的是那个老渔夫,他捧着从泥里挖出的木陀螺,额头抵着湿土:"阿福,你看,湖醒了......"接着是卖炊饼的商户,是青衫少年,是所有在泥潭里挖了三天的人。 盲眼老乞丐被人搀着走到岸边,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去接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它笑了......城在笑。"话音未落,九门的铜钟突然"当"地一声。 我抬头,见钟绳无风自动,一下,两下,九下。 药婆婆扶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这不是人力......万民心念共振,真的唤醒城灵了。" 可我望着奔涌的泉水,心里却浮起根刺。 那水不是清的,泛着浑浊的绿,像泡过烂菜叶的池塘水。 青鸾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她递来一卷染着泥的图纸,声音像浸了冰:"山源处新建了御赐荣园,是安王的别业。 暗管就埋在假山底下,直接通到渠头。" 我捏着图纸的手紧了紧。 广场上的欢呼声还在响,有人举着铁铲跑过来要给我看新挖的渠石,我却望着水面倒影里晃过的阴影——像极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夫人?"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消的雀跃,"要去看看新渠吗?"我低头吹熄手里的灯笼,火光在瞳孔里碎成星子:"不急。 治病得治根,咱们......该上门出诊了。" 黑暗里,荣园方向飘来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新渠的水声,像极了某种预兆。 第236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御赐荣园送了碗“长寿面”! 第236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御赐荣园送了碗“长寿面”! 我捏着青鸾递来的染泥图纸,指腹蹭过上面用炭笔勾出的暗管走向——荣园假山后的瀑布是活水源头,可暗管就埋在瀑布下的青石板缝里,像条藏在锦缎下的毒蛇。 腐臭味又顺着风钻进来,我皱眉看向药婆婆:"您昨日取的水样呢?" 药婆婆正蹲在炭炉前,陶坩埚里的水烧得咕嘟响。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水面翻涌的气泡,枯瘦的手突然一抖,坩埚"当啷"砸在青石台上。 我凑近看时,水面已烧得只剩一层焦黑的残渣,其中竟嵌着星星点点的绿,像被碾碎的孔雀石。 "这是......"我伸手去碰,药婆婆啪地打掉我的手:"别碰! 铜绿掺朱砂,这是炼丹炉里的废料!"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银簪上的珊瑚珠撞在瓷瓶上,"当年我师父给太医院当值,见过西厂炼"九转还阳丹",药渣子就是这副模样。 他们把京城当药渣桶呢!" 我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荣园那位安王皇叔,前儿还在朝上说"愿捐俸银修渠",转头就往新渠里排毒水? 青鸾突然插话:"今早我翻了荣园的采买账,近三个月买了三十车松烟炭,还有两箱水银——炼丹最费这些。" "他自己倒不怕毒?"秋月捧着密报凑过来,"奴婢查了,安王这月请了七次太医,说"湿毒入络,夜不能寐"。"我突然笑出声,指节叩了叩案上的《治城策》:"他排的毒顺着水渠绕一圈,又渗回荣园地下,这是自己喝自己的药渣子呢。" 药婆婆突然拍了下大腿:"昨日新渠通水,百姓都说是城灵显圣。 可那水发绿发臭,哪是城灵,分明是他的毒在作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我望着案头的荣园地形图,指尖停在"寿宴"二字上——明日是安王五十八岁生辰,满京城的官员都要去贺寿。 "秋月,"我抬眼,"书院厨娘的五谷粥熬得最匀?"秋月立刻点头:"回夫人,厨娘阿巧前日刚用薏仁赤豆给流民熬了去湿粥,火候正好。"我从药囊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几滴淡金色的液体——这是守心书院新制的引菌露,能分解水中的铜绿毒素,却会在人体内缓慢释放,让毒素随排泄析出。 "去跟阿巧说,"我把小瓶递给秋月,"长寿面的汤头用薏仁赤小豆败酱草熬,起锅前加三滴这个。 面要煮得软些,方便消化。"秋月接瓶时手顿了顿:"夫人是要......" "借他的寿宴,给他灌药。"我扯出张洒金笺,提笔写"恭贺皇叔康宁有望,特献祛浊延年面一碗",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青鸾,你带两个书院弟子扮作送面的乡民,务必让这碗面经过"孝心呈递"的环节——他最疼的三儿子要亲手捧到他跟前。" 青鸾的匕首鞘在腰间撞出轻响:"我已查过,寿宴的杂役要从西市招。 书院弟子里有个叫阿木的,长得像极了西市卖菜的小子。"她转身时裙角带起风,吹得案上的图纸哗哗翻页。 第二日未时,荣园的朱漆大门外飘着八盏鎏金寿灯。 我站在街角茶棚里,看着阿木挑着食盒混进杂役队伍——食盒最下层,那碗长寿面用棉帕裹得严严实实。 秋月捏着茶盏的手发紧:"夫人,要是被发现......" "发现更好。"我望着荣园飞檐上的瑞兽,"他若没做亏心事,怎会怕一碗长寿面?" 戌时三刻,荣园的锣鼓突然停了。 我正给药婆婆捶腿,就听街上传来喧哗——"安王爷泻了!"几个小乞丐从荣园角门跑出来,边跑边喊:"王爷的裤子都湿了,秽物泛着绿莹莹的光!" 药婆婆"噗"地笑出声:"引菌露起作用了。"我盯着荣园方向,看见有灯笼在游廊里乱晃,像是太医们在跑。 不多时,青鸾的身影闪进茶棚,嘴角勾着冷笑:"太医验了面渣,说里面有炼丹毒素。 安王喊着"有人投毒",可他三儿子说面是从御膳房借来的铜锅煮的,谁能在众目睽睽下投毒?" "更妙的在后头。"我指了指街角的说书摊——那是秋月安排的,老艺人正拍着醒木:"荣园寿面神仙赐,吃一口泻三天,泻出的是良心还是罪?"围观的百姓哄笑,有个卖菜的大嫂扯着嗓子喊:"我家前儿喝了新渠水,肚子也胀得慌! 敢情王爷是替咱们试毒呢!" 第二日卯时,荣园后湖传来惊呼。 我站在守心书院的望楼顶上,看见一群人围在湖边——水面漂着白花花的死鱼,肚子鼓得像小皮球。 青鸾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脚环系着纸条:"鱼腹有绿色结晶,与水样残渣一致。" 辰时三刻,工部的官轿停在荣园门口。 我隔着街看他们抬出从假山夹层搜出的炼丹炉,还有墙内暗格里的账册——"每季售净城丹二十坛,售价千金"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有个老书吏举着账册喊:"这"净城丹",原是拿百姓喝的水炼的!" 皇帝的銮驾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掀帘的手在抖,龙袍下摆扫过死鱼时溅了泥点:"朕的江山,成了他的药鼎?"安王被押着跪在地,脸上还挂着昨夜泄泻的苍白,此刻却突然笑起来:"陛下忘了? 当年填莲花洼修丹室,您还批过奏疏......" "住口!"皇帝的玉扳指砸在安王额头上,"拖下去!" 未时,圣旨传到守心书院:荣园查封,安王禁足,所有净城丹订单退银,责令其出资重修上游滤水坝。 我站在檐下看新渠的水,终于清得能照见云影。 药婆婆拄着拐过来,发顶的银簪在阳光下闪:"他们怕的不是王法,是怕自己的毒。" "可这一回,"我望着渠水冲走一片枯叶,"他们知道了——做孽的人,才是最该喝药的那个。" 秋月捧着一摞案宗从偏房出来,纸页间漏出几张泛黄的官契:"夫人,十年填湖案的涉案官员名单,奴婢整理了七......"她突然顿住,抬眼朝我笑,"等您有空了再看。" 我望着她怀里的案宗,风掀起最上面一张,露出"李通判""张百户"几个名字。 渠水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像在吞咽什么——或许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罪孽。 第23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贪官的肠子当药材收了! 第23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贪官的肠子当药材收了! 渠水的哗啦声里,秋月怀里的案宗被风掀开一页,"李通判"三个字在纸页上晃了晃,又被她慌忙按回去。 我望着她耳后细汗,知道这摞泛黄的官契压得她胳膊发酸——十年填湖案的涉案名单,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整理出来。 "夫人,共七十三人。"秋月将案宗轻轻搁在书案上,竹篾封条"啪"地弹开,"其中二十九人......"她指尖划过第三页,停在"腹痛久痢、面色萎黄"八个小字上,"这两年总往药铺跑,药方都收在竹匣里了。" 我掀开竹匣,霉味混着药香涌出来。 最上面一张药方字迹潦草,"龙骨粉三钱"被圈了红圈——是药婆婆的记号。 "青鸾。"我抬头时,窗下的绿梅树晃了晃,青鸾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腰间匕首鞘撞在青石上,"去把药婆婆请来。" 药婆婆来得比往常快。 她拄着枣木拐,银簪上的珊瑚珠颠得直响,还没跨进门槛就喊:"青黛! 那些龙骨粉有蹊跷!" 她枯瘦的手按在药方上,指甲缝里沾着朱砂粉——定是刚在药臼里捣过药材。"我拿显微镜看了,"她从怀里摸出块黄铜镜片,"龙骨粉里混着骨渣,不是普通兽骨。"她突然压低声音,"是人的,还有湖底淤泥里的贝壳碎屑。" 我后颈的寒毛竖起来。 十年前填莲花洼修丹室,安王带人挖了三个月,上千户渔民的祖坟都被刨了——那些被埋进湖底的尸骨,竟被人挖出来煅成粉,当补药卖? "他们生吞死人地脉,还想活到几时?"我捏着药方的手发紧,纸角在掌心压出红印。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书院的义诊告示在沿街张贴。 青鸾倚着门框转匕首,刀身映出她冷白的脸:"夫人要设局?" "惠民义诊周。"我翻开《千金方》,指尖停在"湿毒积滞"那页,"专治三焦不通之症。" 义诊首日,守心书院的朱漆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我坐在檀香缭绕的诊室里,看着第一个患者被扶进来——是户部员外郎的夫人,脸上敷着厚粉,可眼周的青黑遮不住。 "脉沉而滑,右关尤甚。"我搭着她的手腕,指腹能摸到脉管里的淤滞,"肝郁克脾,因财压良田;肾亏髓空,因夜梦冤魂。" 她猛地抽回手,绣着牡丹的帕子掉在地上。"医妃这是......" "脉案可带走。"我在笺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火漆印"咔"地盖下去,"书院不骗人。" 青鸾安排的眼线开始传话。 第二日,来问诊的人里多了几个官太太,她们压低声音说:"昨日张司马夫人拿了脉案回家,夜里就烧了半箱地契。" 第三日的解剖课最热闹。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药童掀开蒙在木架上的蓝布——猪肠盘成螺旋状,表面结着黑褐色的痂。 "这是肠梗阻模型。"我用银镊子挑起一段肠管,"百年淤堵的城墙里有什么?"镊子尖轻轻一刮,腐布、碎骨"簌簌"掉在铜盘里,"还有这个。" 人群突然炸开喧哗。 一枚铜钱躺在碎骨中间,绿锈里隐约能看见"永济闸工钱"五个字——那是十年前修闸时,被贪墨的民夫饷银。 "此非模型。"我望着台下发白的脸,"是昨夜某大人排出之物,已留样存档。" 秋月捧着《百官肠胃图鉴》挤进来,画册封面画着扭曲的肠道,旁边注着"某尚书""某通判"。 百姓抢着掏钱,有个卖菜的大嫂举着画册喊:"我家那口子是里正,我得看看他肚里有几颗黑心!" 深夜的叩门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我披着月白寝衣开院门,看见个穿青衫的男人跪在阶前,脸上的冷汗把胡须粘成一绺绺的:"医妃救我......夜夜梦见溺水小儿攀床索命......" 我点亮烛台,火光映出他官靴上的金线——是监察御史陈大人。"写下来。"我递过纸笔,"你当年收了多少银子,帮哪家勋贵填了哪片湖。"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墨迹在纸上晕成黑团。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更鼓刚敲过三更。 三日后,陈御史主动走进刑部的消息传遍京城。 接着是礼部侍郎称病告退,工部员外郎连夜烧账本却被家仆举报——书院早放出话:"主动坦白者,可得洗心汤一剂。" 城南的清浊药铺开得悄无声息。 门楣上挂着"收龙骨粉换茯苓散,收地契换平安符"的木牌,头三日只来了个缩着脖子的小吏,揣着半张地契换走一碗安神粥。 第五日清晨,我站在药铺后堂,看着堆成小山的字据、玉佩和带血的账册。 药婆婆蹲在地上翻一本账册,突然指着某页笑出声:"你瞧,这户填了半亩鱼塘,收了三百两——够买三十口棺材埋那些尸骨了。" "这哪是药铺?"她摸着一块带血的玉佩,声音突然哑了,"这是人心的赎罪台。" 我转身看向墙上的沙盘,手指停在户部尚书府的位置。 案头的烛火晃了晃,照见新送来的账册边角——"户部拨银"四个字被墨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血。 第238章 王爷,您家夫人要把户部大堂泡进药缸里! 第238章 王爷,您家夫人要把户部大堂泡进药缸里! 案头的烛火在账册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捏着那页"户部拨银"的边角,指腹被纸页硌得生疼。 药婆婆凑过来时,靛蓝围裙上还沾着朱砂粉,她老花镜滑到鼻尖,突然"咦"了一声:"青黛,这"药材采购"的条目......" 我顺着她枯瘦的手指看过去,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龙骨三十斤""地髓膏百坛"这些字眼在纸页上排成列,像极了填湖案里渔民们被刨开的祖坟——当年安王带人填莲花洼,说是修皇家丹室,实则是为了埋掉上千户渔民的田契、尸骨,还有他们告御状的血书。 原来那些被碾碎的人骨、被搅进湖泥的地契,竟被这些贪官磨成粉、熬成膏,堂而皇之地记在户部账上。 "他们拿百姓的命当药材。"药婆婆的指甲掐进账本,"龙骨是兽骨? 地髓是山泥? 放屁! 这是拿人骨当补药,拿冤魂当膏脂!"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忙扶住她,触到她后背的冷汗——老人是气的。 窗外传来青鸾的叩窗声,她裹着夜行衣,发梢还沾着露水:"夫人,户部尚书今日去了城南玉清观,在偏殿和三皇子说了半个时辰。"我望着她腰间晃动的匕首鞘,那是她每次传递紧要消息时的习惯动作。 "该让他们喝药了。"我将账本推到青鸾面前,指腹划过"药材采购"四个字,"去请钦天监的周大人,就说本妃夜观星象,见户部方位有瘴气盘桓。"青鸾的眼睛亮了亮,她最懂我要什么——官场最信风水,若能给户部扣上"阴宅"的帽子,那些藏在账册里的鬼,自然要现形。 三日后的早朝,我捧着写着"涤官礼"的折子跪在丹墀下。 龙案上的御炉飘着沉水香,皇帝的目光扫过折子,停在"九味清瘴药汤熏蒸七日"那行字上:"医妃这是要给户部大堂治病?" "正是。"我抬头时,瞥见下首的户部尚书张怀德指尖攥紧朝服,"户部管着天下财脉,若梁柱里浸了霉腐之气,纵有金山银山,也得烂在根子里。" 皇帝敲了敲玉扳指:"准了。" 张怀德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散朝时他经过我身边,广袖带起的风里浸着沉水香——和玉清观偏殿的香,一个味儿。 青鸾的动作比药汤蒸腾得还快。 第七日卯时,我站在户部大堂外,看她带着书院学子往铜釜里添最后一味药:"夫人,显影粉掺在藿香里了,遇旧墨就显形。"她沾着药汁的手指在青砖上划了道,立刻浮现出淡蓝色的痕迹——那是我让秋月从西洋商人那里弄来的秘药,专显十年前的旧墨。 药雾漫过大堂的门槛时,张怀德带着户部官员站在阶下,他捻着胡须笑:"医妃这药汤,莫不是要给梁木灌参汤?"我望着他腰间晃动的玉牌——和清浊药铺收来的某块带血玉佩,纹路一样。 第三日未时,药雾正浓。 我在隔壁茶楼上看着青鸾的暗号:她站在大堂檐角,匕首鞘碰了碰瓦当。 这是说,学子们已拓完所有档案柜缝隙里的隐写文字。 第四日辰时,张怀德带着官员们撞开了封条。 我站在街角的糖画摊后,听着里面传来的尖叫——"墙......墙上有字!" "某年三月,掩埋莲花洼尸骨三百,付银五千两"——青灰色的砖墙上,墨痕像爬满墙的蜈蚣。"某年七月,销毁水系图原件,赏工部郎中宅一座"——房梁上的红漆裂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张怀德的官帽掉在地上,他扑过去用袖子擦墙,越擦字迹越清晰,最后瘫坐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直喘气。 钦天监的周大人掐着罗盘冲进去,出来时脸色比墙灰还白:"此乃阴怨附木,非人力能除!"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日清晨,卖浆的老妇在街头喊:"户部大堂是建在人骨上的鬼衙门!"孩子们追着她跑,唱着新编的童谣:"户部堂,药气扬,烂心肝,泡出汤!" 张怀德急了。 第五日午后,他带着三位大学士跪在乾清宫前,折子上写着"妖术惑众、毁谤朝廷"。 我在偏殿听着内官传旨,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早料到他会反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陛下!"秋月捧着个檀木匣撞进来,发簪歪在鬓边,"这是昨夜在张府角门拾到的。"匣盖掀开,里面是块黑陶片,还沾着酒渍。 我接过陶片凑近,张怀德的声音混着酒气钻出来:"只要我不倒,三十年前的湖就永远填着!" 皇帝的瞳孔缩了缩。 未时三刻,户部账房小吏跪在丹墀下,哭着指认张怀德私库里的七百枚难民腰牌——每枚都刻着名字,是十年前填湖时失踪的渔民。 "传旨。"皇帝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户部尚书张怀德革职查办,涉案人员下狱待审。" 雨是在拆梁那日下的。 我穿着青布短打站在户部大堂前,看着工匠们举起大锤。 青鸾撑着油伞站在我身侧,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她手背,她却连眼都不眨——她知道,这根西南角的主梁,是当年填湖时的"镇邪桩"。 "砸!"我喊。 木梁落地时溅起泥水,尘灰散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心嵌着具婴孩骸骨,小小的手骨紧攥着块铁牌,"免死"二字被锈迹裹着,像块凝固的血。 雨越下越大,人群里传来抽噎声。 我接过铁牌,雨水顺着牌面往下淌,洗出下面浅浅的刻痕——是个"张"字。 "这不是结束。"我将铁牌悬在守心书院门前,雨水打在牌面上,"这是告诉所有人——有些债,泡十年药,也洗不干净。" 背后传来熟悉的龙涎香,萧凛的大氅罩在我肩上,他的手指抚过我发间的雨珠:"黛儿,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刀都利。"我转头看他,他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像雪后初晴的北境草原。 雨幕里,青鸾突然碰了碰我胳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铁牌下不知何时落了只灰雀,正用喙啄着牌上的"免死"二字。 它脚边,一片被雨水冲开的泥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上面系着颗小玉珠——和清浊药铺收来的某张地契里夹着的,一模一样。 "夫人。"青鸾的声音低了低,"那婴孩......" 我望着雨雾里的铁牌,将红绳捡起来收进袖中。 有些名字,该被记起了。 第23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尚书的棺材板当药引子用了! 第23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尚书的棺材板当药引子用了! 雨停了,我捏着那截褪色的红绳站在守心书院檐下,小玉珠在指腹上硌出浅痕。 青鸾的伞骨还滴着水,她站在台阶下,发梢沾的水珠落进泥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湿痕:“夫人,我已派了人去查三十年前莲花洼的接生婆密档。” “查。”我将红绳收进袖中,指甲轻轻划过袖口暗绣的药草纹,“那婴孩手骨攥着‘免死’铁牌,牌底刻了‘张’字——张怀德的‘张’。可他不过是替罪羊,真正该被钉在史书上的,是那些躲在幕后的。” 三日后卯时,青鸾掀帘进来时,我正替药婆婆研着松烟墨。 她靴底沾着晨露,怀里抱着个裹了蓝布的包袱:“夫人,莲花洼的老接生婆十年前被接进京城,现住在西城破庙。她记的手札里写着,天启七年七月初九,有个流民妇人临产投湖前,把刚生的男婴托付给育婴堂,登记名儿是‘陈念安’。” 蓝布展开的瞬间,药婆婆的老花镜“啪”地掉在案上。 她颤抖着摸过泛黄的纸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婴孩右耳后有朱砂痣,生母姓陈,说‘念着这苦日子里的一点安’。” 我伸手去摸青鸾带来的骸骨,指腹触到耳后那片微微凸起的骨茬——正是朱砂痣的位置。 药婆婆突然转身翻她的百宝匣,银发散在靛蓝围裙上:“我去取羊脂玉,给这孩子刻枚玉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没尝过人间甜,至少走时嘴里有块润的。” 守心书院的偏殿里,我亲手给陈念安设了灵位。 牌位是新刨的梨木,我握着刻刀时,刀尖在“陈念安”三个字上顿了又顿——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片鹅毛,可压在我心口时,重得能砸穿石板。 第一柱香是卖浆老妇插的。 她提着瓦罐进来,浑浊的眼睛盯着牌位:“我孙子和他一般大,上个月还揪我裤脚要糖人。”第二柱是挑水的汉子,他抹了把汗:“当年我爹也在莲花洼,填湖那天他拽着我跑,说‘要活,要替死人看天’。”第三日清晨,灵前的香炉里已插满香,青烟缠在一起,像条往上蹿的白龙。 “夫人,户部尚书府下帖子了。”秋月捧着烫金请柬进来,指尖捏得发皱,“张怀德的儿子张承业要办七十大寿,说是‘冲喜压邪’。” 我捏着请柬笑了,金粉沾在指腹上,像沾了层血。 张怀德下狱后,张家急着用寿宴证明“门楣未倒”,可他们不知道,寿宴的红绸子,正好给陈念安的白幡当衬。 “去清浊药铺取显影药汁。”我转头对青鸾道,“再让书院的学生扮成游方僧,去城南唱《冤湖往生咒》——词里嵌七十三名填湖官员的姓氏,要唱得抑扬顿挫,让卖糖葫芦的都能跟着哼。” 秋月的眼睛亮起来:“夫人是要送‘延寿金线’?” “对。”我摸出绣绷,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金线浸了显影药汁,遇血就显字。张承业穿这寿衣拜寿,酒过三巡,血一涌……” 寿宴那日,我坐在书院顶楼的茶寮里,透过雕花木窗看张府的朱门。 红绸从门楣垂到台阶,像道淌不净的血。 未时三刻,张承业穿着金线寿衣出来了,金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夫人,他开始拜寿了。”青鸾举着千里镜,声音里带了笑,“宾客们都夸这金线‘贵气’呢。” 我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上晃出个小圈。 “啊——!” 尖叫穿透了半条街。 青鸾的千里镜“哐当”砸在窗台上:“他撕寿衣了!金线渗血了!” 我凑过去看,张承业的肩头一片暗红,金线在他皮肤上爬成字:“收银五千两,掩尸三百具——天启七年七月初九。”宾客们跌跌撞撞往外跑,踩碎了满地的红绸。 张承业的手抓着胸口的金线,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像被虫蛀的烂木头。 “太医说是‘怨毒入经’。”秋月傍晚回来时,嘴角还带着笑,“街头的说书人连夜编了《金线噬心录》,现在连卖馄饨的都能唱两句:‘金线亮,鬼火长,贪官心,喂了狼——’” 我望着书院外的灯笼,火光把“守心”两个字照得透亮。 该把陈念安的名字,刻进更多人心里了。 三日后的清晨,东郊废湖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 我站在新立的碑前,碑上的字是我亲手写的:“生于浊世,葬于清明;未享一日太平,却替万民承冤。”十坊里正举着白幡站在两侧,万名曾受水患的百姓捧着素菊,哭声像涨潮的湖水。 盲眼老乞丐摸索着摸碑,枯瘦的手指抚过“陈念安”三个字:“好娃子,这回轮到他们跪了。” 夜漏三更时,青鸾翻进书院后院,夜行衣上沾着草屑:“夫人,张府派了人去掘祖坟,要把具空棺迁到偏岭,说是‘避冲煞’。” 我捏着块刻了“免死铁牌”的石片,在烛火下照了照:“换了他们的随葬玉璧。” 第二日卯时,城西传来惊呼。 挑粪的老汉跑来说:“张家祖坟的棺材板开了!掘墓的贼说,老祖宗的尸首睁着眼,嘴里骂‘不肖子孙’!” 我站在书院高台,望着张府方向的慌乱灯火。 风掀起我的裙角,带起一阵凉。 “他们怕的不是鬼。”我对着风轻声说,“是终于有人敢把棺材盖掀开。” 话音未落,秋月提着宫灯匆匆上来,灯穗子被风吹得乱晃:“夫人,乾清宫的李公公来了,说陛下近日……近日夜夜惊魇,召太医不断。” 我望着远处的宫墙,暮色里的琉璃瓦泛着青灰。 有些事,该从龙床边上开始掀了。 第240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皇帝送了个会哭的枕头! 第240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皇帝送了个会哭的枕头! 乾清宫的李公公走后,我站在守心书院的回廊下,看暮色漫过宫墙。 风里飘来晚炊的烟火气,混着书院后园药草的苦香——这味道让我想起药婆婆捣药时,石臼里总浮着层细碎的绿。 “夫人。”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灯的暖光裹着她,“药婆婆在药房等您,说‘安魂香的蕲艾得挑三年陈的’。” 我理了理袖口,跟着她往药房走。 门帘掀开时,药婆婆正蹲在药柜前翻藤编的药篓,银发用蓝布随意扎着,靛青围裙上沾着星点朱砂。 她抬头时,老花镜滑到鼻尖:“青黛,你要的梦引露我找着了,是十年前在终南山采的,用琉璃瓶装着,还凝着水珠呢。” 她捧出个巴掌大的琉璃瓶,透过澄清的液体,能看见瓶底沉着几粒金褐色的碎末。 我接过来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像触到了皇帝龙床上那层未干的冷汗——李公公说,陛下这半月来,每到子时就会攥着被角喊“阿弟”,太医扎了三十多针安神穴,连参汤都灌成了药罐子。 “还需要泣砂粉。”我把琉璃瓶放在案上,看药婆婆颤巍巍地去取另一个陶瓮,“要极细的,过三次绢筛。” “知道。”她应着,指甲盖刮过瓮口的封泥,“这粉掺多了会头痛,掺少了梦不醒。你上次给萧王爷治旧伤时,也是这么讲究。” 我笑了笑。 药婆婆总爱拿萧凛说事,可这回不同——萧凛的读心术是病,皇帝的惊魇是毒,是三十年来压在龙椅下的沉疴。 青鸾是在卯时来的。 她翻墙进院时,檐角的铜铃被带得叮当响,夜行衣上沾着露水,发梢还滴着水:“夫人,工部采办的清单我看了,这个月要往宫里送二十对贡枕。我买通了掌事的王公公,把咱们的枕头混在第三箱,标‘特供东暖阁’。” 我摸过她递来的桑蚕丝枕芯,丝滑得像流在掌心里的月光。 “缝香囊时要避开针脚。”我把调了安魂香、梦引露、泣砂粉的棉包递给秋月,“针脚太密,热气透不出来,药味散得慢。” 秋月接过棉包,手指在针线上翻飞,银线在烛火下闪着碎光:“夫人放心,我绣的并蒂莲,针脚都藏在花瓣褶皱里。”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您说要让陛下梦见五岁那年,在莲花洼看见弟弟沉下去时闭上的那只眼——可这事儿,连史官都没记。” “记的人,在莲花洼的泥里。”我捏着刻了“清心枕”的木牌,墨迹未干,“十年前,有个老渔翁在湖边拾到块碎玉,刻着‘皇二子’。他拿玉换了半袋米,跟酒肆的说书人唠叨过。” 药婆婆突然重重放下捣药杵,石臼里的泣砂粉腾起细烟:“那孩子才四岁,攥着块糖人掉进湖里,皇帝当时就站在岸边,手里还拽着半块糖。”她的声音发颤,“老渔翁说,那糖人化在水里,红的,像血。” 月光爬上窗棂时,两只绣着并蒂莲的枕头终于做好了。 我在木牌上题完“敬献陛下安寝无忧”,指腹蹭过未干的墨,想起陈念安灵前的香——青烟缠成的白龙,终是要游进金銮殿了。 三日后晌午,青鸾又翻进院来,这回换了身青衫,腰间别着块工部的腰牌:“枕头送进去了,东暖阁的小太监说,陛下今晚歇那里。”她解下腰牌,金属碰出轻响,“王公公说,那枕头摸着比云还软,陛下一沾枕头就闭眼了。” 我站在书院顶楼的茶寮里,望着宫墙方向的晚霞。 风里有若有若无的药香,像谁在云端撒了把梦的种子。 第五日清晨,挑水的汉子撞开书院的门,扁担上的水桶晃得水花四溅:“夫人!宫里传出来了,陛下昨儿夜里砸了三只枕头,喊‘我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还把宗人府的人叫去,说要重查皇二子溺亡的案子!” 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茶沫在水面碎成星子。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守心”二字被风卷着,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 未时,萧凛的马车停在书院门口。 他掀帘进来时,玄色大氅沾着宫墙的寒气,眉间却带着点淡笑:“太后把我叫去慈宁宫,拍着桌子问‘谁给皇帝下的药’。”他解下大氅搭在椅背上,指节敲了敲案上的茶盏,“我回她,是医妃送的‘治心病的药’。”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他读心术发作,听见我心里骂他“冷面阎罗”。 现在他眼里的光,倒像当年我在乱葬岗救他时,篝火里跳动的焰。 “陛下今早下旨了。”秋月捧着黄绢进来,绢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废除河道维护特别税,设明渠基金,工程账目要公示三日。”她声音发颤,“最后那句是御笔亲批:‘朕食粟而民饮浊,久矣。今始知,朕之枕下非金玉,乃万民血泪。’” 我接过黄绢,指尖触到“血泪”二字的墨痕,还带着点潮。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雨丝掠过“守心”二字的匾额,把那两个字洗得更亮了。 夜里,我在烛下拆那只从宫里返送的未拆封枕头。 剪刀挑开内衬时,一片薄竹片“啪”地掉在案上。 借着烛光,能看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卿可知,我也曾想掀桌子?” 竹片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反复摸过。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皇帝五岁时的眼睛——该是清亮的,像莲花洼的水。 可后来那眼睛里落了太多东西:奏折、玉玺、满朝的“陛下圣明”,压得他连当年没救弟弟的哭,都得咽在龙袍里。 烛火突然晃了晃,我吹灭它,黑暗里只听见雨落的声音。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谁在说悄悄话。 “我知道。”我对着黑暗低语,“可有些人,必须等别人替他点着火,才敢烧掉枷锁。” 闪电劈开乌云的刹那,我看见远处皇宫的飞檐在电光里一闪。 那光太亮,亮得我恍惚看见钦天监的观星台,有个穿玄衣的身影正仰头望天——他手里的星盘,似乎在动。 第24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的罗盘给煮了! 第24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的罗盘给煮了! 我盯着窗外那道被闪电劈开的光痕,直到雨丝模糊了视线。 钦天监的星盘……动了。 这动静来得不算意外——皇帝重查皇二子旧案、废除河道苛税,动的不只是国库的钱袋子,更是某些人攥了三十年的“天命”。 第二日卯时三刻,秋月掀开门帘时,鬓角还沾着晨露:“夫人,宫门口贴了钦天监的黄榜。”她手里攥着半张被雨打湿的纸,墨迹晕开成团黑雾,“上面说地气紊乱是因您‘妄动龙脉’,还说若不……” “若不正本清源,恐有大旱三年。”我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医妃”二字被朱笔圈得发红,“他们倒会挑时候。”前日皇帝刚下旨公示河工账目,今日就拿天象压人——钦天监的算盘,到底是要把“民怨”说成“天谴”,把“改弊”污成“触怒神明”。 “书院门口围了好些人。”秋月声音发紧,“有个卖菜的阿婆撕了半块‘醒湖亭’的匾额,说‘医妃再能治病,还能治天?’” 我把黄榜扔进炭盆,火星子舔着“大旱三年”四个字,“烧了倒干净。”药婆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端着药碗走进来,蓝布围裙上沾着朱砂,“我昨儿翻了《唐本草》,地磁走乱时,罗盘里的水银会起细泡。他们说龙脉被扰,不如说自己的破罗盘该换了。” 我忽然笑了:“换?我倒要给他们换个新的。” 三日后的守心药房,药婆婆蹲在案前敲铜片,老花镜滑到鼻尖:“这铜管得比头发丝还细。”她手里的小锤起起落落,“你说的导液要掺磁石粉,遇着磁场扰动就发热……” “发热后胀大,挤动簧片。”我递过琉璃瓶,“这是我调的薄荷脑,挥发时带点凉,能让导液收缩得更利落。” 青鸾掀帘进来时,夜行衣换了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个破竹篮:“夫人要的‘百年泣针盘’的说法,我让茶棚的说书人讲了七回。”她从篮底摸出块旧绢,“还有个卖糖人的老汉,编了首童谣:‘天说谎,盘会哭,真盘假盘看肚肠’——您瞧这词儿,比我当年传密信还利索。” “好。”我抚过案上那口新制的罗盘,青铜外壳磨得发亮,与钦天监镇台之宝分毫不差,“明儿让秋月放消息,说‘泣针盘’只认至诚之人。” 第四日辰时,都察院外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我站在街角茶棚里,看个穿粗麻短打的农夫攥着罗盘挤开人群。 他腰间系着根草绳——那是卖儿鬻女的标记,我认得,上个月他女儿被河工头押去抵税时,我让秋月塞过银子,被他推回来了:“医妃的钱,得留给更苦的人。” “小民要告河工提举司!”农夫跪在地砖上,罗盘“当”地磕出个白印,“他们收了渠税不修河,我闺女才十岁……” 主审的张御史拨着串珠,眼尾都没抬:“你可有伪证?” 话音未落,罗盘突然震颤起来。 青铜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内置的铜管“嘶”地响了声,簧片被挤得上下弹跳,发出呜咽般的尖鸣。 围观的百姓“哄”地炸开,卖糖葫芦的老汉喊:“真哭了!这盘在哭!” 张御史的串珠“哗啦”掉在地上。 他伸手去抓罗盘,指尖刚碰到铜壳,鸣声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夜猫子。 几个钦天监的官员挤进来,为首的白胡子监副摸出块龟甲:“定是邪术!”他话音刚落,罗盘“砰”地迸出火星,青烟里飘出股薄荷脑的凉味——那是导液挥发殆尽的信号。 “假天说谎,真盘哭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童谣声浪般涌起来。 我望着农夫被百姓扶起来时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他女儿被带走那天,蹲在书院墙外哭,把脸贴在砖头上蹭出两道红印子。 五日后的守心书院,门房通报钦天监监正到了。 我在茶寮里煮着茯苓茶,看那穿玄色云纹官服的老头抱着个檀木匣走进来,匣上的铜锁闪着冷光——里面该是钦天监的原版罗盘。 “沈医妃。”监正把匣子往案上一放,“本监要与你辩一辩‘天命’。” “请坐。”我斟了盏茶推过去,“这是新采的雨前龙井,加了点磁引粉——说是粉,其实是磁石磨的极细粉末,喝下去对身子无害。” 监正的手顿在茶盏上,瞳孔缩成针尖。 他到底端起来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故弄玄虚。” 我没接话,盯着他怀里的檀木匣。 片刻后,监正的额角沁出细汗,他猛地掀开匣子,原版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像被抽疯的陀螺。 更奇的是,那指针竟慢慢偏向他自己胸口,“咔”地扎在衣襟上,扯得玄色云纹皱成团。 “这……这不可能!”监正踉跄后退,撞翻了茶案。 药婆婆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块磁石:“它说……你心偏了三十年。”她指腹蹭过磁石表面,“当年黄河改道,你收了河运司三千两,把‘地脉有损’写成‘天命所归’——这罗盘,可比你良心还真。” 监正的脸白得像纸,他抓起罗盘匣子转身就走,玄色官服下摆沾了茶渍,拖在青石板上湿成条尾巴。 第二日便有消息传来,他称“旧疾复发”告休,连官印都没来得及交。 皇帝的诏书是在立碑那日送来的。 九门城楼下,九块青石碑一字排开,最上面的“正信盟约”四个大字是我亲笔写的:“凡言天意者,必出示实据;凡动土者,先问亡魂可安。” 我捧着熔铸好的铜铃登上钟楼时,药婆婆扶着栏杆喘气:“这铜是用那口煮过的罗盘熔的?” “嗯。”我摸着铃身的纹路,还留着煮过的焦痕,“煮了三个时辰,把里面的铜锈、假话,全煮化了。” 风从北往南吹,铜铃“当啷”响起来,声音苍凉里带着清越。 下面的百姓仰着头笑,有个小娃娃拽着娘的衣角喊:“娘,这铃在说真话!” 药婆婆望着人群,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往后测风水的,得先过民心这一关喽。” 我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片云正往都城方向飘,边缘镶着金红的光。 “这才刚刚开始。”我轻声说,“下一个,该换一换算命的人了。” 三日后,青鸾翻墙进来时,发梢沾着露水,脸色比平时更冷:“钦天监停摆三日了。”她解下腰间的短刀,刀鞘上沾着墨汁,“街头的谣言……比暴雨还密。” 我捏着铜铃的穗子,听着远处传来的童谣声。 这一次,谣言里多了句新的:“天哑了,谁来应?” 风突然大了,铜铃“当啷当啷”响成一片,像在替谁回答。 第24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腿泡进药汤里了! 第24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腿泡进药汤里了! 青鸾的刀鞘在窗台上磕出轻响时,我正盯着炭炉上的药罐。 "夫人,西市的王道士昨儿夜里烧了《星轨图》。"她把短刀往桌上一搁,刀鞘上的墨渍还带着潮气,"他边烧边喊"天命有眼,是我等蒙蔽了天听",烧完那堆纸灰,竟有三十几个百姓抢着拿布包走,说要掺在药里治癔症。" 我捏着药铲的手顿了顿。 药罐里的紫檀碎屑正咕嘟咕嘟翻着泡,混着铁锈粉的红与朱砂的赤,在滚水里搅成团浑浊的褐。 这是我让药婆婆调的"滞气膏",说是膏,实则要熬得像浆糊——遇热生微潮,能软木锈铁的浆糊。 "谣言呢?"我舀起一勺药汁,看它在勺底凝成半透明的胶状。 "最凶的那句..."青鸾喉结动了动,"说您收服了天地之音,往后这天下的风雨雷电,都只听您一人号令。"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我望着药汁里浮动的紫檀纤维,忽然笑了:"他们不信人心会响,却信石头会说话?"我把药勺搁在案上,瓷勺底与木案相碰的脆响里,看见窗外药婆婆正踮脚往院里的枣树上挂竹筛,筛子里摊着晒干的磁石粉——那是前日熔了钦天监罗盘铸铜铃剩下的。 "去太和殿。"我转向青鸾,"今夜子时三刻,龙椅四足内侧,每处抹三钱。" 她低头擦刀,刀锋映出我眼底的光:"明白。" 药婆婆端着药杵进来时,青鸾已经翻上了屋檐。 老妇人的蓝布围裙沾着朱砂,杵臼里的磁石粉被捣得细如烟尘:"这膏子抹上,得等五天才见效?" "龙椅是百年老紫檀,木料密实。"我用玻璃棒挑起一点膏体,看它在指尖拉出半寸长的丝,"得等皇帝连坐三日早朝,龙袍里的热气渗进木头,膏子才会发潮。"我把玻璃棒放进琉璃瓶,瓶底沉着半块从龙椅上刮来的旧漆,"到那时...木料胀,铁钉锈,它总得吱一声。" 药婆婆的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盯着我手里的琉璃瓶,忽然用杵子敲了下案几:"当年我师父给太医院当差,说这龙椅底下压着块玄铁。"她压低声音,"玄铁上刻着历代皇帝的罪——你说,这椅子吱呀的时候,是木料在响,还是玄铁在喊?"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把琉璃瓶收进描金匣里:"等它响了,百姓自然听得明白。" 五日后的早朝,我在守心书院的顶楼看得清楚。 九门城楼上的铜鹤刚啼第三声,太和殿的飞檐下就涌出明黄的衣角。 皇帝踩着丹陛石往上走时,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栏杆,金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攥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那是萧凛从西戎使者那里得来的"千里镜",此刻镜筒里,皇帝的脸白得像案头的羊脂玉。 "吱——" 望远镜里的画面突然晃了晃。 我屏住呼吸,看见皇帝刚坐上龙椅的刹那,左前腿的木料裂开道细缝,整把椅子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龙袍下摆"刷"地拖在地上,金线绣的海水江崖蹭上了青砖的灰。 丹墀下的文武百官全抬起了头。 御史大夫的朝珠在腰间晃,太常寺卿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连最擅装聋作哑的吏部尚书都瞪圆了眼。 皇帝的指尖掐进龙椅扶手,指节泛着青白,喉结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朝会...开始。" 第二日早朝,龙椅的动静更大了。 我站在萧凛的王府顶楼,听着秋月转述:"陛下刚坐下,四腿就"咯咯"直颤,跟人抽抽搭搭哭似的。"她捧着茶盏的手直抖,"御匠把椅子拆了重装,钉子全换了新的,可今儿早上...又响了!" "百姓呢?"我接过她递来的《百器鸣冤录》,新印的纸页还带着墨香。 "西市茶棚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喊:"龙椅哭啥? 哭它底下压的冤魂太多! ""秋月翻开书,指着第一页的插图——太和殿梁柱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虫蛀小孔,旁边注着"骨痨"二字,"还有御膳房的灶台,烟道堵了三十年,我让人画成"胃逆";尚书房的笔洗,历任学士含冤辞官,画成"血瘀"..." "够了。"我合上书本,指尖触到封皮上凸印的"鸣冤"二字,"去把这些书发往各城,让每个县学的先生都念给孩子听。" 三日后的深夜,后巷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我披衣推开窗,看见个穿青布小褂的太监缩在墙根,怀里揣着个锦盒。 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截暗红的木片,木纹里浸着深褐色的痕迹——是龙椅的腿。 木片背面刻着极细的一行字:"此椅所承,非吾独担。" 我捏着木片的手有些发颤。 萧凛从身后拢住我,他的体温透过夹袄渗进来:"是皇帝的暗诏。" "他终于肯承认。"我把木片贴在胸口,能摸到上面的刻痕硌着皮肤,"这把椅子底下,压的不只是他一人的罪。"我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方素色药巾,用朱砂在上面写:"松一根钉,胜烧万柱香。" "要送回去?"萧凛接过药巾,指腹蹭过"松钉"二字。 "嗯。"我望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墙根的太监正踮脚往树上爬——那是青鸾教的匿踪术,"等他明白,松的不只是椅子的钉..." 次日凌晨,青鸾翻墙进来时,发梢沾着露水。 "太和殿的值守太监说,今儿五更天,龙椅左前腿自己弹起来半寸。"她扯下蒙脸的布,眼睛亮得像星子,"那太监跪在地上直磕头,说"龙椅卸力了,龙椅卸力了"。" 我望着案头的药罐,里面的"滞气膏"已经熬完最后一剂。 窗外传来晨钟,钟声里混着孩童的童谣:"金銮殿,病得深,连椅子都替民申冤——"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开湖的事,礼部又在拿先帝遗诏压人。" 我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想起前日在城墙上看见的,被旱得裂开的土地。 那里的百姓把最后一点水留给了禾苗,自己喝着泥汤。 "孝障难破。"我轻声说,指尖抚过腕间的铜铃——那是用煮过钦天监罗盘的铜熔的,"但至少...他们开始听真话了。" 晨风吹来,铜铃"当啷"响了一声。 这一次,我听见的不是天地的回应,而是千万双眼睛,正从大江南北望过来。 第243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祖训牌位熏了迷魂香! 第243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祖训牌位熏了迷魂香! 晨钟未歇,秋月捧着茶盏进来时,茶烟里还凝着露气。 我望着她发梢沾的星子,忽然想起昨夜城墙根下那个仰头背童谣的小乞儿——他啃着冷馍,把"龙椅替民申冤"那句唱得跑了调,倒比戏文里的板眼更烫人。 "夫人,"秋月把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与檀木相碰的轻响里,她压低声音,"礼部刘大人今早堵在宫门口,说您要查填湖旧案是"辱没祖德",还说...还说再闹下去,宗室要联名上折子参您。" 我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 窗外的枣树上,药婆婆正踮脚收竹筛里的磁石粉,竹筛边缘沾着半片干枯的艾草,在风里晃得像面小旗。 "孝障难破。"我望着茶盏里浮动的碧螺春,想起前日萧凛摊在我面前的密报——填湖那年,先帝的起居注里只写了"圣体微恙",可太医院的脉案上,分明记着"高热神昏,药石难进"。 证据早攥在手里,皇帝却咬死"祖宗之法不可轻议",不过是怕撕开这道疤,会扯出更多见不得光的烂肉。 "不是证据不够,"我把茶盏推远些,看水面映出自己微扬的眉峰,"是他们怕。 怕列祖列宗的牌位,压不住活人心里的鬼。" 正说着,门帘一掀,药婆婆提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进来。 她鬓角的银簪晃了晃,布包上还沾着灶灰:"黛丫头,我翻了半宿药柜,找着个老方子。"她抖开布包,露出本皮面泛黄的《千金秘录》,书页间夹着片褐色的干花,"当年我师父跟着先太后进香,说这《唤灵引思散》能引着人想起压在箱底的旧事儿——其实是几味草药混着磁石粉,烧起来的烟能钻脑子缝儿。" 我凑近看那方子,见上面用朱砂标着"颞叶""记忆错构"几个小字——到底是医门遗老,连现代脑科学的门道都暗合着。 "改良成无毒的?"我指尖划过药方上的"曼陀罗",抬头看药婆婆。 老妇人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我早换了宁神的合欢花,又加了薄荷脑。 烧起来没味儿,就着深夜的潮气往脑子里钻——"她突然压低声音,"保准让人觉得,是老祖宗托梦来骂他。" 我盯着那片干花,心里的算盘"咔嗒"一声合上。 "秋月,"我转身看向立在门边的侍女,"去太医院找张院判,就说守心书院要给太庙新制"敬祖安神香"。"我从妆匣里取出个青瓷瓶,倒出两粒米大的丹丸,"把这掺进祭香里,每七柱掺一粒。 记住,要在卯时三刻前混进采买单子。" 秋月接过瓷瓶时,眼尾的胭脂被晨风吹得淡了些。 她把瓶子塞进袖中,指尖在袖底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我们约好的"得令"暗号。 "青鸾呢?"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让她盯着太庙的香库。 要是有守庙的老太监多问,就说...是萧王爷特批的"孝心"。" 药婆婆把《千金秘录》收进布包时,枣树上的麻雀"扑棱"飞起来。 我望着它们掠过红墙的影子,忽然想起昨日在西市茶棚听见的闲谈:"都说医妃能通阴阳,我瞧啊,她是让活人心里的鬼...自己爬出来见光。" 三日后的深夜,青鸾翻窗进来时,发梢沾着露水。 她腰间的短刀还带着鞘,刀穗上的银铃被夜风吹得轻响:"夫人,三皇子昨儿夜里踹了床榻,说梦见先帝揪他耳朵骂"莲花洼的地契你吞了三亩"。"她扯下蒙脸的黑布,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还有定北老亲王,今早让儿子架着去了宗人府,说要交回当年填湖时得的那座园子——他说先帝托梦,园子里埋着先皇孙女的骨殖。" 我正给药婆婆煎安神汤,药罐里的合欢花在滚水里打着旋儿。 听见这话,我舀药的手顿了顿:"闹得越凶越好。"我望着药罐里腾起的白汽,"他们越怕鬼,就越信鬼说的话。" 第七夜,雷雨来得急。 我站在檐下看闪电劈开云层,照亮远处太庙的飞檐。 青鸾的短刀在窗台上磕出轻响时,雨幕里传来守夜更夫的吆喝:"天干物燥——"话音未落,"轰"的一声炸雷,震得窗纸簌簌响。 "太庙的守卫来报,"青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殿的祖训牌位无风自动,"恪守祖制"那匾摔在地上,裂了道缝儿,像...像道泪痕。" 我望着闪电里明灭的红墙,忽然笑了:"不是鬼动,是那些天天跪着磕头的人,心里早裂了缝。"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他的玄色大氅沾着雨气,手臂环住我肩头时,体温透过薄衫渗进来:"钦天监的奏折递上来了,说"先祖怨气冲煞"。"他低头吻了吻我发顶,"你倒说说,这煞从何来?" "从他们心里的亏。"我转身攥住他的手,掌心能摸到他虎口的老茧——那是握了二十年刀的痕迹,"当年填湖的圣旨,用印时间在先帝昏迷之后半个时辰。"我望着雨幕里渐亮的东方,"青鸾已经潜进礼部档案库,拓了登记簿。"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秋月举着伞冲进雨里,伞下护着个小太监——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守庙的青布衫,怀里紧揣着个檀木匣。 "嬷嬷说这是香炉底托上"掉"的,"小太监磕磕绊绊地跪下来,匣盖打开时,露出张染了茶渍的纸,"奴才...奴才拾着就送来了。" 我接过那张纸,借着烛火看清上面的字迹——天启七年七月初九,用印时间:未时三刻。 而太医院脉案上,先帝是未时初刻便昏了过去。 "拿给陛下看。"我把拓片递给萧凛,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他要还装糊涂,就把这张纸贴到午门上去。" 三日后的早朝,萧凛回来时,玄色朝服上还沾着龙涎香。 他把明黄的圣旨拍在案上,封泥上的"皇帝之宝"还带着新盖的红:"重开"先帝决策案"卷宗,凡涉事者,不论亲疏——皆可质询。" 我望着案头那柱刚燃尽的香,灰烬里还凝着半粒未化的丹丸。 窗外的风卷着新叶的清香吹进来,我忽然想起填湖那年,莲花洼的百姓跪在城门前,捧着亲人的牌位哭嚎的模样。 "这一回,"我轻声说,指尖抚过圣旨上的朱批,"是你们的列祖列宗...准了我说真话。" 萧凛突然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腕间的铜铃——那是用钦天监罗盘熔的,"春分要办"明渠祭天大典"。"他望着我眼底的光,声音低了些,"礼部说要你主祭。" 我望着窗外渐浓的春意,想起城外接连下了三日的雨——龟裂的土地喝饱了水,正泛着新绿的芽尖。 铜铃在风里"当啷"响了一声,这一回,我听见的不是天地的回应,而是... "夫人,"秋月捧着新送的春茶进来,"守心书院的孩子们在院外唱新童谣呢。"她掀开帘子,稚嫩的童声裹着花香飘进来:"祖庙的香,醒了人心的梦;裂了的匾,说了真话的痛——" 我望着萧凛眼里的笑,忽然想起明日要去查看新渠的走向。 春分的祭典,该让天地见见... "把我那套素色祭服找出来。"我对秋月笑了笑,"要绣莲花的——就用莲花洼的泥土染的靛青。" 窗外的风更暖了些,吹得案头的圣旨轻轻翻页。 我听见远处传来敲锣声,是报春的人来了。 第24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大典改成义诊了! 第24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大典改成义诊了! 报春的锣声在巷子里荡了七转,春分到底是近了。 我站在守心书院的竹楼上,望着院外孩子们用竹片扎的春牛被风掀起一角红绸,忽听得楼梯"吱呀"响——是青鸾,她腰间的银铃没响,显然是特意收了声。 "夫人,"她把一卷浸着水痕的纸筒搁在案上,竹纸展开时还带着潮意,"漕运司的老河工说,今春上游雪水化得急,春分前后恐有山洪。"她指腹点着地图上的九门总渠,"礼部要封路三日迎驾祭天,到时候渠口堵了,下游七个村子的泄洪道..." 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茶盏是莲花洼的陶土烧的,粗粝的纹路硌着掌心,倒比鎏金茶器更让人清醒。 前日去东渠查看时,我还见着几个渠工蹲在沟边啃冷馍,他们手背的皴裂像老树皮,却指着新砌的石堰跟我笑:"医妃您瞧,这道坎儿能卸三分水势。" "他们要演天子受命,却不管百姓活命?"我把茶盏重重搁下,茶沫溅在地图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墨色。 窗外传来书院弟子背《汤头歌诀》的声音,"麻黄汤中用桂枝"的童声里,我想起礼部刘大人昨日在偏殿拍着胸脯:"祭天乃国之大典,岂容草民搅局?" 青鸾从袖中摸出块碎玉,是她前日混进礼部库房时顺的:"我查了采买账,彩棚用的是金丝楠木,灯油够点三个月。"她指尖划过玉上的云纹,"十万两银子堆出来的排场,比七个村子的命金贵。" 我望着案头那本《京城水利志》,书页间夹着片渠工送的柳叶——他说等春汛过了,要带我看渠边新抽的柳芽。"去把秋月叫来。"我翻出张素笺,蘸墨时笔尖微颤,"再让药婆婆把祛湿汤的方子誊十份,要写得人人都看得懂。" 秋月进来时,鬓角别着朵刚摘的杏花。 她接过我写的折子,扫了眼"万民清脉义诊"几个字,眼尾的胭脂跟着翘起来:"夫人是要把祭坛变成医坛?"她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这就去西市印告示,用最大的黄纸,再让说书先生在茶棚里唱——"春分义诊换口粮,渠工手印当凭票"。" "慢着。"我从妆匣里取出个铜制的小管子,是用体温计改的水银测压仪,"告诉书院的孩子们,量血压时要跟百姓说"这是给血脉称分量"。"我又摸出个粗陶瓮,"祛湿汤里加半钱陈皮,苦中带点甜,老人们爱喝。" 春分那日的晨雾还没散透,我站在九门总渠口的高台上,望着原本该搭彩棚的空地——守心书院的弟子们正用竹架支起蓝布帷,每顶帷子上都绣着朵白莲花。 药婆婆柱着拐杖在诊区来回转,看见弟子把药罐摆歪了,立刻用拐棍敲他脚面:"汤头要离火三尺,没看《千金方》里说"汤沸气腾,药性自活"?" 远处传来玉辂车的鸾铃声。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朱红的仪仗队停在半里外——礼部的人正围着个白胡子官员跳脚,那官员我认得,是钦天监的周监正,此刻正举着罗盘比划:"祭台方位被改了气数!" "夫人,"秋月捧着个竹篮挤过来,篮里是刚蒸好的枣馍,"渠工们来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晨雾里涌出片灰扑扑的人影——裹着粗布衫的汉子,扎着围裙的妇人,甚至有抱着娃的老人,每人手里都攥着块带泥的木牌,那是他们参与挖渠的手印。 "医妃!"最前头的老渠工王伯举着木牌喊,他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泥,"我家小子说这手印能换粮,俺们挖了三十年渠,头回觉得这手...金贵!" 人群忽然静了静。 我转头望去,只见萧凛穿着玄色常服立在阶下,腰间没挂玉,只别着把渠工用的铁铲。 他望着满场的蓝布帷和排队的百姓,喉结动了动:"从前我总觉得,天命在龙椅上。"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如今才明白..." "王爷!"青鸾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的短刀鞘上沾着泥,"下游张家庄的堤坝裂了道缝,亏得义诊队里的李河工眼尖,带着乡亲们用沙袋堵上了!"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明黄的伞盖正缓缓转了方向——皇帝的龙舆没往祭台来,反而朝着渠口这边行。 车驾停在三丈外,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皇帝微白的鬓角。 他望着场中量血压的老妇人、喝祛湿汤的孩童、在《京城血脉图》上按手印的渠工,目光停在石碑上"民生为脉,国运为络"八个字时,忽然笑了:"好个血脉图。" 日头升到头顶时,皇帝已换了身青布衫,混在人群里看弟子给小娃扎针。 那孩子本来哭得厉害,见他蹲下来扮鬼脸,倒抽抽搭搭笑了。 我收拾药箱时,他忽然走到石碑旁,从袖中摸出块巴掌大的青石,轻轻搁在碑座下。 石头光溜溜的,没刻字。 "明日早朝,"他转身时,青布衫的衣角扫过碑上的"可通水? 可救人? 可还冤?","朕要颁道新律。"他望着场中追着春牛跑的孩童,声音轻得像风,"往后再办典礼,先问问这三句话。" 暮色漫上来时,药婆婆坐在新碑前,用帕子擦那方无字石。 她的手在抖,帕子上的兰花被眼泪洇成团:"黛丫头,从前咱们蹲在巷子里给人看病,要防着巡城卫撵;如今..."她摸着石碑上的字,"天下人都等着咱们开方子呢。" 钟楼的自鸣钟突然响了。 第九声余音绕梁时,我看见几个百姓凑在碑前嘀咕。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指着无字石说:"这碑...莫不是天授的?" 夜风卷着渠水的湿气吹来,我望着碑座下那块青石,忽然想起今日义诊时,有个小娃把半块糖葫芦塞给皇帝。 他咬着糖渣笑的模样,倒比龙袍加身时,更像个活人。 (远处,某个深宫里的檀木匣突然"咔嗒"轻响,裹着明黄缎子的玉玺,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 ) 第24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玉玺泡进药汤里了! 第24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玉玺泡进药汤里了! 晨雾未散时,秋月掀帘进来,手里攥着半张被茶渍洇透的邸报。 她发间的茉莉簪子碰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夫人,礼部上折子了。” 我正给药婆婆新制的药杵打磨边缘,砂布擦过檀木的细响里,瞥见邸报上“天授新命”四个字被红笔圈得发皱。 “说无字碑动摇国本?”我把药杵搁在案上,指腹蹭掉沾着的木屑,“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不是?”秋月把邸报摊开,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团,“今早宫门口的铜鹤灯都被礼部的人擦了三遍,说是要‘正视听’。”她忽然压低声音,“青鸾方才来报,皇帝让人把传国玉玺搬到太和殿了,此刻百官正排着队焚香叩拜呢。” 我望着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石菖蒲——前日义诊时渠边采的,根须还沾着新泥。 “叩吧。”我拈起片菖蒲叶,叶尖的水珠落在邸报上,“叩得越虔诚,往后摔得越疼。” 是夜,守心书院的更漏刚敲过三更,青鸾的短刀鞘先撞开了门。 她发梢沾着露水,手里提着个裹了油皮纸的竹筒:“夫人,太和殿的守殿太监说,玉玺半夜里响了。”她抽出竹筒里的纸卷,是太监的口述记录,墨迹未干,“像老榆木梁被潮气闷久了,咯吱咯吱的,还胀大了半指宽。” 我借烛火看那记录,烛芯噼啪爆了个花,映得“胀缩之态”四个字忽明忽暗。 药婆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她的银簪子刮过纸页:“古玉含阴脉,能聚怨气。”她从怀里摸出本《本草拾遗》残卷,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我师父说过,玉是地之骨,沾了人气儿就有了脉。要是总压着见不得光的事……”她枯瘦的手指点在“积郁成疴”四个字上,“怕不是要憋出病来。” 我突然笑了。 青鸾的短刀在烛下泛着冷光,照见我映在案上的影子——那影子正攥着残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它也憋坏了。”我伸手抚过残卷上的虫蛀痕迹,“压了百年谎言,骨头都发霉。” 三日后,青鸾带着一摞泛黄的奏本踏进书院。 她把奏本往案上一放,铜镇纸压着的纸页哗啦作响:“查了二十年的用玺记录,每逢重大冤案封案,必有‘御前用玺’的朱印。”她翻开最厚的一本,纸页间飘出陈腐的墨香,“天启七年填湖那档子事最密,三个月盖了十七次——淹死的百姓还在渠底沉着呢,玉玺倒先喝饱了怨气。” 药婆婆凑过来看,她的银发扫过“填湖批文”四个字,突然用指甲掐住那页纸:“那年我在城南药铺,亲眼见着老秀才跪在宫门口递血书,说湖底下埋着他娘的坟。”她的指甲陷进纸里,“后来血书被盖了玉玺,老秀才就投湖了——跟他娘作伴去了。” 我摸出个青瓷小罐,罐身刻着缠枝莲纹,是前日刚从药炉里取出来的。 “透骨膏。”我拔开罐塞,松油混合着雷击木灰的气味漫出来,“茯苓菌丝钻得进玉纹,溶秽散能化陈年湿毒。”我把罐子递给青鸾,“混进工部的擦玺油膏里,每日三擦。” 青鸾接过罐子时,指腹蹭过我手背:“夫人,这不是治病,是……” “是给它个开口的机会。”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守心书院的晨钟正撞碎薄雾,“憋久了的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泄。” 七日后,皇帝的《明渠通水诏》要盖玉玺。 我站在偏殿外的廊下,看内监捧着玉玺过来——明黄缎子裹着的方印,在日头下泛着青灰。 萧凛的玄色官服扫过我脚边,他停在我身侧,声音低得像风:“方才用印时,他说印面烫得慌。” 我抬头望他,他眉峰间凝着层薄霜,却在看见我时软了软。 “后来呢?” “后来……”他从袖中摸出块丝帕,展开是枚朱红印泥,“你瞧这纹路。”我凑近看,印泥边缘有道极细的裂痕,像条小蛇,正从“受命于天”四个字中间爬出来。 “太匠说材质完好。”萧凛把丝帕重新包好,“可每用一次,裂痕就长一分。昨夜我去看,灯下竟泛着青绿荧光——像……” “像腐井里的青苔。”我替他说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方丝帕,“百姓说玉玺认得谁在说谎,盖一次,吐一口毒血。” 这话到底传到了保守派耳朵里。 三日后的深夜,秋月举着盏羊角灯冲进我的寝室,灯焰被风扯得乱晃:“夫人,截到密信了!”她展开半张染了墨的纸,“他们要联名上书立太子,借储位之争逼退新政。” 我接过信笺,烛火映得信上的“祖宗家法”四个字发红。 “急什么?”我把信笺扔进炭盆,火星子噼啪炸响,“正好给他们送副药。” 第二日,守心书院的刻书坊就响成了一锅沸粥。 药婆婆守在刻板前,拿刷子蘸着墨,刷得极慢:“《历代玉玺病案录》——某年冤杀忠臣,印角崩损;某日私改税法,印钮发黑。”她刷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刷子顿了顿,“今玺有疾,病因何起?” 三日后,京城的茶棚里都飘着新唱的小曲儿:“真龙不说话,玉玺替民骂!”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挑着担子经过书院,扯着嗓子喊:“医妃写的书啊,比话本还热闹!”他筐里的糖葫芦尖上沾着糖渣,在日头下亮得像星星。 那夜月上中天时,萧凛披着霜色的斗篷来了。 他手里捧着个枣木匣,匣身的包浆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摸的物件。 “陛下让我送来的。”他把匣子放在案上,铜锁扣碰出清响,“说不用启封,你看了自会明白。” 我打开匣子,扑面而来的是陈年老檀的气味。 匣底躺着方旧印——“澄心如鉴”四个字刻得极深,边角有些磕损,像是常被摩挲。 印下压着半张奏折残片,纸边焦黑,还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是血。 “天启七年填湖案。”我指尖抚过残片上的字迹,“这是当年反对填湖的谏言——被烧了一半,剩下的半张,竟在皇帝手里。” 萧凛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我绣着莲花的袖口传过来:“他不敢换天命,只敢换印章。” 我望着那方旧印,忽然想起前日在渠边,有个小娃蹲在泥里捡贝壳,举着对我笑:“医妃,这贝壳像不像月亮?”月亮照见渠底的骸骨,也照见泥里的贝壳——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天命”。 次日清晨,工部的人跌跌撞撞冲进书院。 “医妃!”领头的老匠作喘得直咳嗽,“玉玺自个儿从案上滑下来了,摔得寸寸裂,里头还渗黑黏液,臭得像……像腐了二十年的井!” 我站在书院的高台上,望着他们抬来的碎玉——裂纹里的黑黏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个丑陋的疤。 风掀起我的衣袖,我伸手按住身侧的铜镜——那是今早刚让人挂上去的,镜面擦得锃亮,能照见十里外的渠水。 “从今往后,照一照再盖印。”我望着镜中映出的百姓——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挖渠的王伯,还有昨日在义诊时送我野花的小娃,“不是看你是不是天子,是看你心里有没有人。” 铜镜映着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恍惚间,我听见街角的报童在喊:“号外!宗人府发公告了——春祭将至,只许宗室入祠……” 风卷着报童的喊声掠过铜镜,镜面里的渠水突然闪了闪,像谁在水下眨了眨眼。 第246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宗室祠堂熬了一锅百家粥! 第246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宗室祠堂熬了一锅百家粥! 报童的喊声被风卷走时,我正盯着铜镜里晃动的渠水。 那抹水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前日在义诊时,那个小娃举着的贝壳——他说像月亮,可月亮照见的不该只是贝壳,更该照见渠底沉了二十年的骸骨。 "夫人,宗人府的公告。"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攥着张黄纸,边角被风掀得簌簌响。 我转身接过,"非宗室血脉不得入祠观礼"几个墨字刺得眼睛生疼,末尾还盖着朱红大印,像块流脓的疮。 "更绝的在后头。"秋月咬着唇,指尖戳向公告最下排,"三皇子的世子昨儿在茶楼说,"百姓连祖宗都不认,凭什么听训? "他说这话时,茶盏里还漂着半片碧螺春——您说奇不奇,他祖宗吃观音土那会儿,可没这金贵茶叶。" 我把公告揉成团,指腹碾过纸纹里的墨痕。 宗人府这是怕了,怕守心书院的医案动摇了他们的"天命",怕渠底的骸骨浮出水面,更怕那些吃观音土、啃榆树皮的百姓,突然想起自己也有祖宗。 "去把十年来水患失所的名录收齐。"我松开手,纸团落在案上,"要姓名、要籍贯、要灾年时吃过的草根树皮——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户,一户都不能漏。" 秋月的眼睛亮了:"夫人是要......" "他们供的是死人牌位,我治的是活人良心。"我摸出药杵,檀木上还留着前日打磨的木屑,"去请药婆婆,就说我要熬锅"归元粥"。" 药婆婆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褪色的蓝布包。 她掀开布角,露出几样东西:半块黑黢黢的观音土,一把蜷曲的野芋根干,还有撮榆树皮屑——都是灾年里救过命的"粮"。 "这方是我师父传的。"她把东西倒进陶瓮,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瓮沿,"观音土焙粉去燥,野芋根干得泡三天去麻,榆树皮要刮掉外层老皮......"她突然顿住,指甲陷进榆树皮里,"天启七年大旱,我在城南药铺,有个小娃捧着榆树皮来问:"婆婆,这能吃吗? "后来他娘把树皮煮了,自己啃最苦的皮,把软乎的瓤留给娃——结果她夜里就咽气了,肚子胀得像鼓。" 我往瓮里添了把茯苓:"加两钱泽泻,去去湿毒。" 药婆婆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你是要让这些苦,熬进粥里?" "不是施舍,是还债。"我提笔在红绸上写"此粥非施舍,是还债",墨迹未干就被风掀起一角,"春祭当日,宗祠外广场设千锅百灶——谁家祖上饿死过,谁就来舀第一勺。"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日,宗人府的人砸了书院的门槛。 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臣,手里举着"宗法"二字的木牌,唾沫星子喷在我绣着莲花的袖口上:"成何体统! 皇家宗祠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擦了擦袖口,抬头时正撞进萧凛的视线。 他立在廊下,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朝露,听见老臣的话,眉峰微微一挑:"百姓没抢香火,只是想暖个肚子。"他转头看我,目光软得像春夜的雨,"你说设灶,便设。" 春祭那日清晨,我站在宗祠外的高台上。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聚了人——有捧着祖辈破陶罐的老汉,有抱着溺亡亲人衣物的妇人,还有个小娃攥着块发黑的观音土,举着问我:"医妃姐姐,这个能放粥里吗?" 炉火点起来时,千口铜锅同时腾起白雾。 药婆婆守在最前的灶边,用木勺搅着粥:"观音土要慢焙,野芋根得泡透......"她的声音混在沸腾的水声里,像首走调的童谣。 人群突然静了。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是位白发老妇,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陶碗。 她跪下来,碗底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爹啊,你临死前啃的观音土,今天终于有人替你吐出来了!" 哭声像滚水溅进油锅,瞬间漫开。 有个中年汉子抹着泪,从怀里掏出块布包,里面是半枚锈铁牌:"我爷当年拿这个换过半斗米,后来牌没了,米也没了......"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那些被宗人府锁在祠堂里的"祖宗",早就在百姓的碗里、锅里、破布包里活了过来——他们没穿绣金的朝服,没戴嵌玉的冠冕,只是些饿着肚子、冻着脚底板的凡人。 正午时分,宗祠里传来念诵声:"列祖庇佑,皇祚永延......"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 守祠人连滚带爬冲出来,脸白得像张纸:"碑......碑动了!" 我带着人走进祠堂。 香案后的石壁上,十余块宗室墓碑正在颤动,石粉簌簌往下掉。 最中间的那块"镇北将军萧承业之墓"突然裂开,"咔"的一声,从缝里掉出块锈铁牌——正是方才中年汉子手里那半枚的另一半。 "这是......"守祠人哆嗦着捡起铁牌,"天启七年的赈灾凭证!" 祠堂外突然响起喧哗。 我转头望去,百姓们仍在安静喝粥,几个小娃蹲在地上,用米汤在青石板上写名字:"王铁柱""李招娣""陈阿婆"......每个名字都歪歪扭扭,却比石碑上的刻字热乎十倍。 当晚,秋月举着盏羊角灯进来,灯焰映着她手里的信笺:"门房说有人塞在门缝里,没留名。" 信上画着条河,源头标着"莲花洼",下游汇入皇城护河,旁边写着小字:"我们的血,早流进他们的井里。" 我把信贴在书院公告栏,提笔在旁写"谁才是真正的——宗亲?"。 第三日清晨,我去看公告,发现信笺旁多了碗清水,碗底压着张纸条:"我祖父签的填湖令,这口锅,我认。"字迹苍劲,是老郡王萧景行的。 暮色里,我站在还剩余温的铜锅前。 炉火已熄,锅底还粘着层灰白色的粥垢,像块没擦净的镜子。 萧凛走过来,把狐裘披在我肩上:"宗人府的人今儿递了折子,说要"重审历年赈灾旧案"。" 我望着渐暗的天色,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忽然想起今日在粥铺,有个小娃仰着脸问我:"医妃姐姐,明天还能来喝粥吗?"我摸了摸他的头:"等锅刷干净了,咱们煮点甜的。" "户部的人方才送来个箱子。"萧凛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指了指廊下的檀木匣,"说是历年用印记录的底册——锁得严,我没敢动。" 我望着那口箱子,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突然想起前日药婆婆说的话:"玉会憋出病,人也会。"或许这箱子里,也藏着些憋了太久的"病",正等着见光呢。 风又起了,吹得公告栏的信笺哗哗响。 我伸手按住,看见"莲花洼"三个字被吹得翘起一角,底下隐约露出半行小字——像是"假诏"二字。 第24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圣旨裁成尿布了! 第24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圣旨裁成尿布了! 晨雾未散时,我蹲在廊下的檀木匣前。 铜锁已被撬开,露出一叠叠泛黄的纸卷,最上面那张的朱红印泥还凝着暗血似的光——是户部昨日送来的历年用印底册。 "夫人,您看这个。"秋月蹲在我身侧,指尖挑起半卷纸,"这道"准拨河工银五千两"的批令,后面跟着的支出记录写着"赏梨园新戏服"。"她的指甲掐进纸里,"还有这道"修堤坝用麻十万斤",实际拨的是给宰相府做帷幔的细绢。" 我抽过那卷纸,墨迹在晨露里洇开,像团化不开的脓。 忽然有细碎的纸页从匣底滑出来,我拾起来,见每张都盖着玉玺,署着宰相名,却全是"填莲花洼建私园""截运河水灌自家田"之类的字迹。 "青鸾今早查过。"青鸾不知何时立在阶前,玄色劲装沾着露水,"这些都是伪造或篡改的河道批令,足有三百多道。"她踢了踢脚边的纸堆,"铺开来能盖十亩地。" 药婆婆拄着拐杖进来,鼻尖泛着红:"老身活了七十岁,见过给死人烧纸钱的,没见过给活人烧谎纸的。"她蹲下来摸那些纸,枯树皮似的手指蹭过玉玺印,"写满谎言的纸,比坟头土还重。" 我捏着一张"准填莲花洼"的假诏,纸角刺得掌心生疼。 前日公告栏里那个"假诏"二字突然在眼前晃,像根烧红的针。 莲花洼填了二十年,填进去的是百姓的田,是淹死的娃,是被淤塞的河——原来都是这些纸片子在撑腰。 "既然它们从没为民办事,那就去做点实在的。"我把纸卷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 药婆婆的拐杖"咚"地敲在地上:"你要拿圣旨做什么?" "做尿布。" 话音未落,案上的茶盏"当啷"坠地。 秋月蹲下去捡碎片,发顶的珠花乱颤:"夫人是说......把这些盖玉玺的纸,做成婴儿用的......" "脱墨,捣浆,染色。"我掰着手指头数,"桑皮能让纸料厚实,草木染的青灰最柔软。 再请城里的接生婆来裁剪,每片内侧压朵梅花——守心书院的标记。"我望着窗外晾衣绳上飘着的小布片,那是昨日义诊时,有妇人抱着娃来,尿布湿了,我拿药布替她裹的,"新生的娃娃最干净,该用最实在的布。" 药婆婆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浮起泪:"好,老身去寻石灰水。"她转身时,蓝布衫角扫过纸堆,"当年我师父用树皮救过饿娃,今儿咱们用假诏护小娃——这因果,妙。" 三日后,守心书院的工坊里飘着刺鼻的石灰味。 我站在大缸前,看工匠把成捆的假诏浸进去。 纸页遇水后,朱红的玉玺印像血一样化开,浮在水面上,像层要沉不沉的锈。 "夫人,脱墨了!"小工匠举着片纸欢呼。 原本写满"圣裁""钦此"的地方,只剩雪白的纸浆,软得像云。 我摸了摸那片纸,凉丝丝的,倒比从前那些烫金的圣旨亲切。 转头见秋月搬着桑皮进来,发间沾着草屑:"全城的桑树皮都收来了,药婆婆说够捣三万张纸料。" "够做多少尿布?" "按稳婆说的尺寸,能裁六万片。"秋月掰着手指算,"够三千个娃娃用三个月。" 我望着满屋子泡在浆池里的纸料,忽然想起前日在粥铺,那个举着观音土问我的小娃。 他要是有了这样的尿布,该不会再把脏布往嘴里塞了吧? 告示贴出去那日,书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妇人踮着脚看,怀里的娃抓着她的鬓角;有老汉捋着胡子念:"凭母体产籍,领清明布六片——这"清明"二字,比宗人府的碑还亮堂。" "骗人的吧?"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尖嗓子,"圣旨是天上掉的,能给咱娃擦屁股?" 我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稳婆们抱着成捆的尿布出来。 青鸾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个漆盘,盘里是叠压着梅花印的布片。 她掀开最上面那片,阳光透过来,能看见隐约的玉玺印——脱墨没脱净,倒像朵开在布纹里的红石榴。 "这是我家大丫的产籍。"有个穿蓝布裙的妇人挤进来,递上张皱巴巴的纸。 稳婆核对后,往她怀里塞了六片尿布。 她摸着布片,突然哭出声:"我生二丫那会儿,连块干净布都没有......"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像开了闸的河。 有抱着襁褓的,有牵着刚会走的娃的,连头发花白的老妇都挤进来:"我儿媳快生了,先替她领!" 街头的说书人最会凑热闹。 第二日我路过茶楼,听见里面敲着醒木:"列位听好! 从前一道圣旨吃五千两,如今一片尿布护一家——"底下哄笑,"官爷拿纸换银子,娃娃拿纸擦屁巴!" 笑声飘到宫墙根时,宗人府的折子也递到了皇帝案前。 "夫人,大学士联名弹劾您"亵渎国器"。"青鸾夜里来报,腰间的匕首在烛火下泛冷光,"说您把圣旨制成秽物,该当斩。" 我正给药婆婆煎药,药罐里的艾草香裹着她的咳嗽声:"他们怕的不是尿布,是百姓突然明白——圣旨也是纸做的。" 萧凛进来时,玄色官服还带着殿里的寒气。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沫溅在弹劾折子上:"朕今日翻了起居注。"他声音发哑,"天启十八年,七弟落水那日,上面写着"诏免追责"。" 我抬头看他,见他指节捏得发白。 他从袖中摸出半页纸,边缘被撕得毛糙,"这是朕昨夜在御床角落找到的——小皇孙的尿布。" 那页纸展开,是道被撕去大半的诏书,剩下的半行字浸着奶渍:"着令......" "他撕了诏书塞尿布底下。"萧凛突然笑了,"原来在小娃娃眼里,玉玺印和糖纸没什么两样。" 我握住他的手,他掌心烫得惊人。 窗外起了风,把案上的弹劾折子吹得哗哗响,有张飘到地上,被药婆婆的拐杖按住:"老身活这么大,没见过哪个娃因为用了"圣旨布"生病的。 倒是那些供着圣旨当祖宗的,肚子里的病比莲花洼的泥还深。" 春夜的雨来得突然。 我在书院值夜,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 挑灯出去看,见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晾着几十片尿布,每片都洗得发白,边缘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张铁柱他娘绣的""李招娣她姥姥补的"。 最上面那片裹着个布包,打开是半片残破的尿布,背面有块淡红的印子,像朵开败的花。 我对着烛火一照,印子慢慢显形——是"准填莲花洼"五个字。 "西郊义庄的弃婴,襁褓里裹着这个。"青鸾不知何时立在雨里,发梢滴着水,"那娃的脚腕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个死结。" 我把布片凑到烛火上,灰烬像雪片似的飘起来,落进雨里。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比那些假诏上的玉玺印温暖。 "他们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了证据。"我望着漫天飞的灰,轻声道,"可有些东西,烧得越狠,越会变成灰种。 风吹到哪,哪就会长出新的记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晾着的尿布。 我伸手去收,指尖触到一片绣着"萧承业"的布——是前日那个中年汉子的名字。 雨水顺着布纹流下来,把名字冲得更清晰了。 后半夜,檐角的铜铃开始叮咚作响。 我倚在窗边,听着雨丝打在青瓦上的声音,像极了当年莲花洼涨水时的动静。 迷迷糊糊要睡去时,听见药婆婆在隔壁唠叨:"这雨下得邪性,太庙的地宫该渗水了......" 第24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先帝牌位泡进药浴了! 第24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先帝牌位泡进药浴了! 迷迷糊糊要睡去时,药婆婆那句“太庙地宫该渗水了”还在耳边晃。 第二日天刚亮,窗棂就被雨打湿了,青鸾掀帘进来时,玄色斗篷滴着水,怀里抱着个油布包:“夫人,守陵官的急报。” 我接过油布包,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展开黄绢,墨迹被潮气洇得模糊,却能看清几个触目惊心的字:“三十七块灵位生潮,天启帝牌位渗黑液。” “渗黑液?”我捏着绢角坐直了,“什么样子的黑液?” “守陵官说像烂树根里的浆。”青鸾摘下斗笠,发梢的水珠子砸在青砖上,“钦天监的人已经去了,说这是‘龙脉怨气未散’,要摆七天七夜的香案禳灾。” 我盯着案头那半片“准填莲花洼”的尿布残片,忽然想起前日药婆婆说的“纸灰变灰种”。 雨水顺着窗沿滴落,在青砖上敲出小坑——或许有些霉,该晒一晒了。 “备车。”我掀开锦被下床,秋月立刻捧来夹袄,“去太庙。” 青鸾的马鞭抽得雨帘分开,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 隔着车帘都能闻见太庙的沉香味,混着潮湿的土腥。 守陵官跪在阶前,官服下摆沾着泥,见我下车,头磕得砖地咚咚响:“沈夫人,您快看看吧!那牌位......那牌位在淌眼泪!” 地宫的门一打开,霉味就裹着寒气扑过来。 三十七块檀木牌位排得整整齐齐,表面都蒙着层白霜似的霉斑,最中间的天启帝牌位尤其触目——朱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木缝里正渗出深褐色的黏液,一滴一滴掉在供桌上,在青砖上洇出暗花。 “这哪是怨气?”我蹲下身,指尖蘸了点黏液,凑到鼻前——是腐木的酸臭,混着点铁锈味,“倒像有人往木头里灌了坏水。” 药婆婆拄着拐杖进来,鼻尖皱成核桃:“老身给树治烂根时见过,木头被泡在污水里年头久了,就会往外渗毒浆。”她用拐杖戳了戳牌位底座,“这檀木底下潮得能拧出水,搁谁身上都得烂。” “可往年祭典都好好的。”守陵官缩着脖子,“今年春雨特别大......” “青鸾。”我转头看向立在阴影里的玄衣女子,“去宗人府调历年祭典记录。” 三日后,青鸾抱着一摞黄册回来,发间还沾着宗人府的旧灰:“查了三十年的记录。每逢黄河决堤、饥荒横行的灾年,天启帝牌位就会被移到地宫最阴湿的角落。”她翻开一册,指腹划过墨迹,“比如填莲花洼那年,记录写着‘牌位避阳’,可同年其他先帝牌位都挪去了东暖阁。” 我捏着那页记录,纸角刺得掌心发疼。 填莲花洼那年,正是假诏最猖獗的时候——有人怕牌位太干净,怕它见了光,照出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账。 “既然它病了,那就治。”我把黄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太素脉经里说,木属肝,肝郁则气滞。给牌位切个脉。” 药婆婆的拐杖“咚”地敲在地上:“你要给死人看病?” “死人不会流汗,会流汗的是压着棺材板喘气的活人。”我笑着摸出随身携带的脉枕——是守心书院的小娃用尿布边角缝的,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当年扁鹊能治虢国太子假死,我治块木头,算什么?” 太庙偏殿里,檀香混着药香飘得满院都是。 我把天启帝牌位平放在铺着红绸的案上,药婆婆举着蜡烛照着木纹,青鸾守在门口,玄色披风下别着把匕首——是萧凛今早塞给她的,说“防着有人烧药方”。 “脉在木底。”我指尖按在牌位底部,假装凝神,实则看着木纹里的暗斑,“先帝心脉郁结百年,痰火蒙窍,宜清热化浊。” 药婆婆立刻接话:“黄柏炭清虚火,茯神镇惊悸,雷击桃木灰为主药——取霹雳破妄之意!”她从药箱里掏出个布包,抖开是黑黢黢的木灰,“这是去年雷劈了城西老槐树,我让稳婆们捡的。雷火最是干净,能烧尽阴邪。” 工部的人黑着脸搬来大药缸,守陵官攥着拂尘直抖:“这......这要浸七日?” “七日够它把烂水吐干净。”我转身时,看见萧凛立在殿外,玄色官服被雨打湿了半边,正盯着药缸里的牌位。 他冲我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我知道他想起了昨夜,我翻着《天启实录》说“帝王也是人,会病会疼”时,他攥着我的手说“原来他也怕”。 药汤熬制那日,守心书院的刻版匠连夜赶工。 我站在工坊里,看他们把《帝王病志·天启卷》印得满屋子都是:“天启帝晚年多疑,夜不能寐,常喊‘湖底有人拉我脚’;太医院记录,圣上口吐腐臭,御医不敢言是尸气......”最后一页贴着张皱巴巴的纸,是西郊老妇的口述:“填湖那年,我儿子被埋在土里,夜里我听见土堆里有人喊‘救我’。” 三日后,药室外的雨停了。 我正给药婆婆换膏药,听见外头传来抽噎声。 掀帘出去,见个白发老兵跪在药缸前,身上的旧甲片闪着锈光,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包:“我是填湖的兵......当年他们让我们埋人,说‘填了湖好种粮’,可那底下......那底下全是妇孺啊!”他打开布包,露出枚铜哨,“这是我从娃手里捡的,她攥着哨子喊‘救我’......” 围观的百姓静了一瞬,接着有人抹着泪跪下来,有人把怀里的娃举得高高:“我家小子小名‘湖生’,他娘生他那天,莲花洼的水漫到床头。”“我爹是修堤坝的,被监工推下了坑......” 夜里起风时,药室外的灯笼连成了串。 我趴在窗台上看,见几十个百姓裹着蓑衣守在药炉边,火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有个小娃举着块铁牌跑过来,铁牌上铸着“赈灾”二字:“阿娘说,这是您发的,能换米。我要把它系在药缸上,给老祖宗看!” 第七日启封时,太庙挤得水泄不通。 萧凛站在我身侧,玄色官服上别着朵小白花——是今早我给他别上的,说“今天不是王爷,是百姓”。 药缸的盖子掀开时,腾起股白汽。 我伸手捞出牌位,檀木上的霉斑全褪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 青鸾举着蜡烛凑近,突然倒抽口冷气:“夫人,背面!” 我翻转牌位,心跳陡然加快——背面的木纹里,浮着淡红色的痕迹,像是泪痕,又像是无数微小的刻痕,拼成两个字:“救我”。 礼部侍郎的脸白得像纸,扑过来要擦:“这是妖异!快烧了重刻——” “慢着。”萧凛出声,声音像浸了冰,“拓印留存。”他转头看我,眼里有我没见过的温柔,“青黛说过,有些记忆,要晒在太阳下。” 匠人拓印时,我提笔在拓本旁题跋:“君若早言救我,何至于万民同泣?”墨迹未干,殿外就传来马蹄声——皇帝的暗卫到了,捧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旧砚台。 “陛下说,这是天启帝当年批折子的砚。”暗卫退下前,低声道,“砚底有夹层。” 萧凛把砚台递给我时,指腹蹭过我的手背:“他终于肯让死人说话了。” 砚台里的夹层藏着半页烧焦的账册,墨迹虽糊了,却能看清“填湖用银三千两”几个字——而当年户部批的,是五万两。 清明那日,太庙外的古树上系满了铁牌。 万名百姓捧着药汤缓缓绕行,孩童举着白花,嘴里念着亡者的名字:“王阿婆,您爱吃的荠菜熟了。”“李狗子,你娘给你做了新鞋。” 最后一勺药汤倾入地缝时,阴了半月的天突然开了。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天启帝牌位上——那“救我”二字,竟泛出淡淡金光。 萧凛站在我身边,望着人群轻声道:“从前祭典,只有钟磬声。现在,有了人声。” 我望着那些仰头看天的百姓,他们的影子叠在牌位上,像片生机盎然的林。 雨过天晴的风掀起衣角,我忽然想起药婆婆昨日的嘀咕:“这雨下得邪性,怕是要冷到初夏。” 果然,入夏后天气反常。 那日我去太极殿送新修的《灾年救急策》,远远就见皇帝坐在龙椅上,裹着狐裘批折子,指尖冻得发红。 他抬头见我,苦笑着指了指案头的炭盆:“这龙椅,坐久了竟比冰窖还凉。” 我接过他递来的折子,指尖触到龙纹锦套时,忽然想起前日在太庙,那个系铁牌的小娃说的话:“阿娘说,龙椅是给活人坐的,不是给木头坐的。” 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皇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片要落不落的叶。 我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守心书院的小娃来送新种的草药,银铃似的声音撞在汉白玉柱上,碎成满地阳光。 第249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龙椅织了条毛毯! 第249章 王爷,您家夫人给龙椅织了条毛毯! 太极殿的穿堂风裹着寒气往袖口里钻,我捏着皇帝递来的折子,指尖触到龙纹锦套时,他又咳了两声。 这咳嗽声细弱得像秋末的蝉,可我分明记得上月在演武场,他还能拉满三石弓射下飞雁。 "沈夫人?"皇帝放下朱笔,指节在案上叩了叩,"可是折子上有不妥?" 我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他发顶那缕白发出了神。 窗外守心书院的小娃们正举着药草蹦跳,银铃似的笑声撞在汉白玉柱上,倒把这金漆殿宇撞出几分活气。 我收回目光,瞥见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灰色的血管像蚯蚓爬在冻得发乌的皮肤上,"陛下,这龙椅......" "凉得透骨。"他苦笑着扯了扯狐裘,"太医说我肺气弱,可换了三拨暖炉,偏这椅子底下像压着块千年冰。" 我转身时袍角扫过龙椅座面,檀木凉意顺着丝帛往骨头里钻。 正欲开口,殿外传来玄衣扫过青砖的轻响——青鸾掀帘进来,发间沾着星点雨气,"夫人,昨夜子时,龙椅左首铜兽口中凝了水珠。"她压低声音,"守夜的小太监说,那水凉得像腊月井里刚打上来的。" 我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铜兽的眼睛是两颗墨玉,泛着幽光。 忽想起前日在太庙,那三百个填湖百姓的尸身被压在泥下时,该也是这样的冷——他们的鼻息冻在湖底百年,如今顺着龙椅的榫卯往上钻,倒把坐龙椅的人冻出了病。 "陛下,龙椅不凉。"我垂眸盯着自己绣着药草纹的袖口,"是底下压着的东西凉。" 皇帝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 我抬头,见他眼底浮起层水光,像要化了的冰,"沈夫人是说......" "填莲花洼那年,三万石赈灾粮填了湖底。"我从袖中摸出块半旧的尿布残片,正是前日在太庙捡到的,"这布上的"准填莲花洼"朱印,是当年假诏用的印泥。" 殿外的笑声忽然远了。 皇帝伸手来接残片,指尖抖得厉害,"你是说,龙椅下......" "三百冤魂的鼻息。"我替他说完,"他们冻了一百年,如今轮到坐在上面的人打摆子了。" 第二日卯时,我站在守心书院的织坊里,看青鸾往陶瓮里撒最后一把艾草。 桑蚕丝混着野麻在药汤里翻涌,蒸腾的热气裹着辛香,熏得人鼻尖发酸。 "夫人,这线真能驱寒?"张阿婆搓着皴裂的手,她儿子去年饿死在北境,"我这把老骨头织得慢,可您说"织一寸,孩子少饿一顿"......" "能。"我蹲下身,帮她把线团理顺,"桑蚕暖身,野麻固气,艾草祛阴。 您每织一寸,这线里就多一分母性的热乎气——天下最暖的,不就是娘的手么?" 织坊的窗户全打开了,晨雾涌进来,沾在妇人鬓角的银丝上。 我望着她们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填湖那年,那些被埋在泥里的妇孺——她们的手或许也握过这样的线团,想给孩子织件过冬的袄子。 十日后,当青鸾捧着绣垫走进摄政王府时,我正给药婆婆换膝盖的膏药。 "您瞧。"她掀开红绸,一方月白色绣垫呈现在眼前。 正中用黑线勾着幅地图,莲花洼、北境草场、西疆旱塬......所有因苛政致灾的地方都标着红点;边缘缀满细小的布条,凑近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王小花娘""李铁柱他爹"之类的名字。 "这是北境流民营的老妇人寄来的毛线。"青鸾指尖抚过块褪色的蓝布,"她说她孙子小名"暖宝",去年冻死了,要把名字织在最里层,给龙椅捂捂热。" 我捏着块写着"陈阿奶"的布条,布角还留着浆洗过的硬边——该是哪个妇人从自己的围裙上剪下来的。 药婆婆凑过来看,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响:"你这是要把龙椅变成灵位? 礼部那群老东西得炸毛。" 果然,三日后太极殿的早朝,我站在丹墀下,听礼部侍郎的声音尖得像掐了脖子的鸡:"此等污糟物怎可置于圣座! 那地图是咒我朝疆土不宁,这满是贱名的布条......" "够了。"萧凛的声音像块砸进冰湖的石头,震得廊下铜铃乱响。 他捧着绣垫拾级而上,玄色官服在晨风中翻卷,"陛下日理万机,别冻坏了身子。" 我抬头,见皇帝正盯着绣垫上的地图。 他伸手去摸那些红点,指腹在"莲花洼"的位置停了很久,忽然低声问:"这下面......压着多少人的命?" "三百零七个。"我往前一步,"守陵官查了三十年的埋骨册,填湖那年共三百零七具无主尸身。" 殿中静得能听见金炉里香灰落地的声音。 萧凛将绣垫轻轻铺在龙椅上,金线绣的龙纹与绣垫的素色交叠,倒像条被母亲裹在孩子身上的旧毯子。 皇帝坐下去时,喉结动了动,"暖......" 这一个字,让丹墀下的官员们全抬起了头。 数日后,我在守心书院教小娃们认草药,秋月气喘吁吁跑进来:"夫人,陛下召书院的学子去太极殿廊下听朝议!" 我跟着她往宫里赶,远远就见二十来个小娃搬着矮凳坐在殿外。 他们仰着小脸,听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把西疆的旱灾案卷呈上来。" "那桩贪腐案审到第七日。"青鸾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被告是当年填湖督办的儿子,今早过堂时,陛下突然让人把他爹的灵位画像抬来了。" 我加快脚步。 太极殿里,一幅褪色的画像被供在龙椅旁,皇帝站在画像前,手里攥着绣垫的一角,"爹,您当年说"填湖是为江山永固",可您看......"他声音哽咽,"永固不是靠压,是靠托着。" 他说着,竟把绣垫轻轻盖在画像上。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照在"王小花娘""陈阿奶"这些名字上,像撒了把金粉。 半月后,秋月端着药盏进来时,哼着支跑调的童谣:"龙椅不靠金,靠娘亲手针;从前怕见君,如今盼君温......" 我正往新制的坐垫上印"清明审案专用"的字样,闻言抬头:"哪来的?" "西市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教的。"秋月笑着把药盏递给我,"他说他闺女在织坊织了半幅,领了五斗米,够娃吃两月。" 药婆婆凑过来看我手里的坐垫,竹针在她指间转得飞快:"你这是要把天下官椅子都变成炕头?" "不是变成炕头。"我摸着坐垫上凸起的"托"字,"是让他们记得——坐上去之前,先想想谁在底下托着。" 入伏那日,萧凛下朝回来时,玄色官服上沾着檀香。 他递给我张密报,上面只写着"陛下闭关"四个字。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浮着层我读不懂的光,"青黛,有些事,该晒在太阳下了。" 殿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我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皇帝前日说的话:"这龙椅坐暖了,耳朵倒灵了。" 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天下的椅子,都会暖起来吧。 第25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退位诏书写成婚书了! 第25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退位诏书写成婚书了! 入伏第七日的蝉鸣正躁,我在守心书院的医案前誊抄新得的《岭南瘴气治法》,砚台里的墨汁被晒得泛着黏腻的光。 青鸾掀帘进来时,玄色劲装沾着未干的露水,发间银簪还滴着水——她定是翻了宫墙抄近路来的。 "夫人。"她把半卷染着朱砂印的密信拍在案上,纸角还带着焦痕,"今早卯时,太常寺卿在城郊破庙与三皇子暗卫碰头,这是烧剩的半页。" 我搁下狼毫,展开密信。 残纸上"登基大典""天罚异象""龙血玄冰"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疼——龙血玄冰是极北之地的寒玉,埋在地下能引雷火,若在大典时埋进丹墀,雷劈下来便是"天谴"之兆。 "他们怕萧凛继位名不正。"我指尖摩挲着信上的焦痕,"可皇帝禅位诏还没下,怎么就急成这样?" "皇帝昨日已让司礼监拟了诏书。"青鸾的声音像淬了冰,"今早我去太医院,老院正说陛下咳得吐了血,可偏要在闭关前把这事定下来。" 我忽地站起,案上的医书"哗啦"散了一地。 窗外竹影摇晃,恍惚又看见太极殿里那把龙椅——如今它垫着三百零七个名字织成的暖垫,坐上去的人该是暖了,可这天下的人心,总还有冻着的角落。 "去取我书房第三层的檀木匣。"我对青鸾说,"秋月,把炭炉烧旺些。" 等青鸾捧着匣子回来时,炭炉里的火苗正舔着铜壶底。 我打开匣子,取出卷得方方正正的洒金笺,墨迹未干的"两姓合盟书"五个字在火光里泛着暖光。 "这不是退位诏。"我把婚书递给秋月,"是写给全天下的成婚帖。" 秋月接纸的手在抖,她跟着我从冷宫走到如今,最知道这张纸的分量——上面用小楷写着"治国如齐家,须互敬、互谅、互责、互助",更把"三书六礼"拆成了政务准则:纳采即广开言路纳忠谏,问名即走遍乡野查民情,亲迎即着常服踏泥路访百姓。 末了是我和萧凛的盟誓:"不弃不离,不论风雨;一人执剑,一人执药;共守山河,不负苍生。" "夫人,这......"青鸾凑过来看,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礼部那群老古董要骂您乱了朝纲。" "他们骂过我蠢笨,骂过我僭越,不差这一回。"我笑着把婚书塞进信封,"可百姓会懂——去年冬月西市卖炊饼的王婶说,她男人赌钱输光了米,是我教她在胡同口支药摊才活下来。 她不明白什么是正统,只知道日子暖了,就是好世道。" 三日后,守心书院的刻字坊连夜赶印的婚书被装进信鸽竹管,随着晨雾飞向四方。 我站在书院门口,看送书的学子们背着竹篓跑远,忽然想起填湖那年被埋的妇人们——她们若还在,大概会把这婚书贴在门楣上,像贴灶王爷画像似的,图个日子安稳。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五日晌午,萧凛踩着满地碎阳光冲进书院,玄色官服前襟沾着酒渍——他定是从吏部的鸿门宴上直接过来的。 "青黛!"他攥着张被揉皱的纸,我凑近看,是西市百姓自发抄的婚书,边角还沾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城门口排了半里长队,百姓要把婚书贴在城门楼;北境来信说,将士们把婚书抄在军旗背面;更绝的是,户部老尚书今早跪在我府门前,说要把婚书当"治官宝鉴"供在衙堂。"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块温热的桂花糕——是我前日让秋月做的,"礼部那群人堵在宫门口哭天抢地,说"成何体统",可陛下把他们全轰走了。"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落着光,"陛下说要见你,现在。" 太极殿的门槛还是那么高,我扶着萧凛的胳膊跨进去时,看见龙椅上的绣垫被阳光照得发亮,"王小花娘"的名字在金线里闪着光。 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半页婚书,眼角还挂着泪:"沈夫人,朕昨日撕了禅位诏。" 他指了指案上的碎纸,又摸出张新写的《授政谕》:"今以天下托于一双人——非因血缘,而信其心。"他咳嗽着握住我的手,"当年填湖的诏书是朕祖父批的,可这张婚书,是朕批的第一个"百姓的诏书"。" 登基大典改成"双主共治礼"那日,天刚蒙蒙亮,秋月就捧着我的素裙进来。 那是用守心书院织坊的野麻混桑蚕丝做的,裙角绣着我新制的"托"字——和龙椅绣垫上的"托"同模同样。 "夫人,王爷在门外等您。"秋月帮我别玉符时,声音带着颤,"他穿了玄甲,外面披了红绶,像......像要上战场娶亲。" 我推开门,晨雾里的萧凛确实像幅画——玄铁铠甲泛着冷光,肩头的红绶却烧得人眼睛发烫。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铠甲相撞的声音里裹着暖意:"青黛,今日你不用跪。" 太和殿的台阶被擦得能照见人影,我们并肩往上走时,我听见丹墀下的百姓欢呼像浪潮。 龙椅前摆着两盏龙凤烛,烛芯是用守心书院学子们的头发搓的——他们说"心齐则火亮"。 "青鸾,点烛。"萧凛的声音比往日轻,却像敲在青铜上的钟。 青鸾举着火折子上前,火苗舔过烛芯的刹那,两盏烛同时腾起一人高的焰。 红光照在他铠甲上,照在我素裙的"托"字上,也照在殿外百姓举着的婚书上——那些被风吹得翻飞的纸页,像极了会飞的星星。 礼成时,萧凛忽然解铠甲。 我正愣着,就见他里面穿着件月白里衣,胸口用墨线绣着我写的《急救十要诀》。"当年在冷宫,你给我扎针时说"这副身子,我管定了"。"他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现在,这天下,我们一起管。" 满朝官员跪了一地,可我知道,他们心里的那把椅子,大概也暖了。 多年后的雪夜,我靠在萧凛肩头看星。 书院门前的石碑上,新刻了三百多个新生儿名字——都是这几年吃饱穿暖的百姓家孩子。 当年织龙椅绣垫的铜锅被供在学堂中央,锅底的"我们曾饿过,所以永不忘记"还是那么清晰。 "要是当初我没穿过来......"我摸着他里衣上的药方,"这世道会怎样?" 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鬓角的白发蹭着我额头:"那就让我再找你一万年——哪怕天地重开,我也认得你写的婚书。"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万家灯火却亮得比星星还稠。 正说着,秋月举着灯跑进来,雪花落在她发间:"夫人,六部尚书的联名折子到了......" 她的话被风雪卷走了半截,可我知道,这天下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 第25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太医院改成了相亲角! 第25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太医院改成了相亲角! 七日后的雪色还未褪尽,我正翻着户部新呈的《天下仓储图》,案角那叠六部尚书的联名折子被风掀得簌簌响。 折子最上面那张,"摄政帝后"四个簪花小楷刺得我眼皮直跳——上回见这种笔法,还是三年前林婉柔在佛堂写的《往生咒》。 "青黛。"萧凛掀帘进来时,玄色大氅落着细雪,眉心还凝着未散的冷意。 他将折子往我面前一推,玉扳指叩在宣纸上发出脆响,"礼部说要参照汉家旧制,给你加"垂训"尊号,配十二旒冕。" 我指尖划过折子边缘的金漆云纹,忽就想起上个月在西市茶棚听见的话。 卖糖画的老张头蘸着糖浆说:"帝后尊号有啥用? 前年冬月要不是沈医妃带着书院的小郎中挨家送姜茶,我那瘫在床上的老婆子早没了。" "他们是想拿虚礼捆住我们的手。"我把折子推回他手边,"当年吕后称制要戴冕,武则天称帝要改元,尊号越响,规矩越重。" 萧凛屈指弹了弹折子,目光落在我腕间的青玉镯子上——那是去年在岭南救了瘟疫村,村民用山涧里捡的碎玉磨的。"明日早朝我便驳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硬,可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我手背,"你该是在书院教小郎中扎针的,不是在金銮殿上数冕旒。" 我正要说什么,案头的疫病奏报突然被风卷开一页。"等等。"我按住那张飘起来的纸,"顺天府报说冬瘟死了十七人? 可太医院上个月明明说派了巡医。" 萧凛俯身在我身后看,呼吸扫过我耳尖:"这折子我批过,太医院回奏是"路途遥远,医者难寻"。"他指尖点着"医者难寻"四个字,声音沉了沉,"我原以为是推诿,如今看来......" 我翻出往年的奏报,越看越心寒。 三年前太医院还有三十七个三十岁以下的医正,如今只剩七个。 新科医学生宁可在药铺当学徒,也不愿进太医院——有个叫周明远的小子在信里写:"太医院的俸禄只够买半斗米,连给娘子置件冬衣都难。" "不是他们不想治。"我把奏报摞成一叠,指节抵着眉心,"是没人敢娶穷丫头,也不愿去边地苦寒。"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我和萧凛对视一眼,掀帘出去时,正撞上药婆婆举着根烧火棍要砸门。 她银白的头发散了一半,靛青粗布裙沾着泥,见了我立刻把棍子往地上一杵:"青黛丫头! 太医院那群老糊涂说"未婚不得入职",把我带的二十三个小郎中堵在宫门外!" 我顺着她手指望过去,宫墙下果然站着一群穿补丁棉袍的年轻人。 最前头那个小郎中正踮脚往门里瞧,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是上个月在通州跟我学过《伤寒论》的阿庆。 "荒唐。"萧凛皱起眉,"太医院何时立了这规矩?" "说是礼部新颁的《医官典》。"药婆婆呸了一声,"我当年跟着师父走江湖,十五岁就敢在乱葬岗剖尸首,难不成还得先找个婆家?" 我望着阿庆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想起去年在守心书院,有个小丫头哭着说要退学——她阿爹给她定了亲,男方嫌医学生名声不好。 "秋月。"我转身喊,"去取我书房第三层的《春和医会章程》。 青鸾,你带两个暗卫,往茶楼酒肆放风声——本届医会优胜者,或许能得镇国医妃亲赐红绳。" 药婆婆眼睛一亮:"你要拿姻缘当由头?" "不是姻缘。"我望着宫墙下的小郎中们,他们正互相搓着手哈气,"是让他们知道,肯去边疆治病的人,值得被人真心相待。" 三日后的太医院旧址飘着艾草香。 我站在院门口,看百来个青年医者抱着脉案往里走。 有个扎着双髻的小娘子攥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医妃娘娘,真的能匿名投票选最愿同行赴死的人么?" "自然。"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要是在漠北犯了寒症,最想谁在你身边煎药? 最愿把后背交托给谁? 这些比脉案上的字更重要。" 大堂里很快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我站在廊下,看他们围在一起翻脉案:穿月白衫的小子指着张"疫痢治法"的卷子眼睛发亮,扎马尾的姑娘正给同伴看自己画的"小儿痘疹图谱"。 阳光透过廊下的冰棱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像一团团跳动的火。 三轮投票结束时,日头已西斜。 我接过青鸾递来的票箱,木盖子一掀开,满箱纸条像雪片似的飞出来。 最上面那张写着:"选阿昭,她在疫区背了我三天三夜找药铺。"另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药罐:"选阿元,他说要和我去岭南种青蒿,死也要死在治病的路上。" "你们选出来的不是状元。"我举起那张画药罐的纸条,声音压过满堂议论,"是能陪你翻雪山、渡瘴河、在破庙里守着药罐过夜的人。"我顿了顿,看老御医张守正正捏着胡子冷笑,"从今日起,太医院晋升看"仁心指数",三成权重来自你的搭档或配偶——你治好了多少人,不如TA知道你为救人熬了多少夜。" 张守正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 他刚要拍桌,身后突然传来个清亮的女声:"张大人,这是我写的和离书。" 我转头望去,是张夫人。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湖蓝衫子,手里攥着卷纸,"你当太医院典簿二十年,我替你抄了二十年医案。 可你连我上个月咳血,都说是"妇人病不用治"。"她把和离书拍在案上,"今日医妃说搭档重要,我才明白——我这种只会抄方的,配不上您这只看资历的大御医。" 满堂鸦雀无声。 张守正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竟对着张夫人跪了下去:"夫人,我......"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对青鸾使了个眼色。 她点头退下——今晚西市的话本摊子,该有《太医恋爱图鉴》的新话本了。 深夜,我在烛下画着"天下医驿网络"图,笔尖停在漠北那片空白处。 萧凛的披风先落下来,接着是他带着墨香的体温:"你这是要把长安的姻缘线,织成一张救命网?" 我抬头,见他眼角还带着早朝时的倦意,却弯着嘴角。"没错。"我用朱笔在图上点了个红点,"等这张网铺开,谁还想造反? 人都忙着找对象治病呢。"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掌心的茧——那是当年在冷宫替他扎针时磨出来的。"可若有人借此网查到你的穿书痕迹......" 我把笔往他手里一塞,指着图上的"岭南医驿":"你看,这里记着我教他们种的青蒿,治好了三千多疟疾病人。"又点"漠北":"这里存着我改良的暖炉方子,今年冬天没冻死一个巡医。"我望着他的眼睛笑,"他们要查就查吧。 我写的每一张药方,都是活人的证据。"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图上,那些红点连成线,像银河落进了人间。 "对了。"他忽然从袖中摸出张折子,"户部今早递的,说京畿仓储充足。"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了敲折子边缘,"可我让人查了,西市米铺的价签,这两日悄悄涨了两成。" 我望着图上还未填满的"京畿医驿",笔尖在"仓储"二字旁画了个问号。 雪夜的风突然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我听见远处更夫敲了三更,可这天下的故事,显然还没到该合卷的时候。 第252章 娘娘,您家厨房烧出了新政纲领! 第252章 娘娘,您家厨房烧出了新政纲领! 三更梆子的余音还在檐角晃荡,窗纸突然被冷风卷起一角,带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扑进来。 我裹了裹被子要去关窗,却见秋月抱着个粗陶碗从廊下跑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渣。 "姑娘,"她推开门时碗里的水晃出半盏,"西市米铺的糙米涨到三十文一斗了。"她掀开碗盖,浑浊的米汤色如泥浆,"这是我今早混在领粥的人堆里打的,您看——" 我凑近些,浑浊的粥汤里浮着几粒米,底下沉着白花花的细沙。 用勺子一搅,沙粒在碗底滚出细碎的响,像极了当年冷宫那口破锅里,老嬷嬷偷偷掺进野菜粥的土渣。 "昨日户部还说京畿仓储够支半年。"我捏着碗沿的手发紧,"这沙掺得比米还多,是要把百姓的胃当筛子么?" "药婆婆方才去粥棚转了圈,"秋月声音发颤,"她看见有个小娃娃蹲在墙根吐沙子,吐着吐着就晕过去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我掀帘出去,正撞见药婆婆举着个豁口陶碗站在廊下,地上碎瓷片混着粥汤,沙粒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她银白的发丝被风掀得乱蓬蓬,眼眶红得像浸了血:"青黛丫头,我当年在乱葬岗剖过尸首,可没见过拿沙子当粮的! 这哪是救人? 是拿钝刀子割百姓的命!" 我蹲下身捡碎瓷片,指尖被扎出个血珠。 药婆婆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三年前我在冷宫,不也喝过掺沙的粥么? 那时候缩在漏风的偏殿里,捧着碗滚烫的"粥",喉咙被沙粒磨得生疼,却还要笑着对来看笑话的林婉柔说"好喝"。 "去把我当年在冷宫熬粥的铜锅找出来。"我站起身,血珠滴在碎瓷上,"再让厨房备两石新米,要粒大饱满的。" 药婆婆愣住:"你要......" "今日辰时三刻,我在宫门口支锅。"我摸了摸袖中那枚铜锅的旧铁环——当年冷宫的老太监看我可怜,偷偷把这锅塞给我,说"熬百家粥能续命"。 如今我要让百姓看看,真正的粥该是什么样。 宫门口的铜锅支起来时,晨雾还未散尽。 我系着蓝布围裙搅粥,米香混着柴火气飘出去半条街。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凑过来,脏乎乎的小手扒着锅沿:"阿姊,这粥能喝么?" "能喝,管够。"我舀了碗吹凉,递到她手里。 她捧着碗的模样像捧着什么宝贝,喝到第二口突然抬起头:"阿姊,这粥里没有沙子!" 围过来的百姓渐渐多了。 有个穿补丁棉袄的妇人抹着泪:"我家娃上月喝了掺沙的粥,拉了半月肚子,如今见着碗就哭......"她怀里的小娃盯着我手里的粥碗,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把整锅粥都分完时,日头已爬过宫墙。 有个白胡子老头攥着空碗不肯走:"沈医妃,您这粥比菩萨的甘露还金贵。 可往后呢? 总不能天天劳您支锅?" "往后自然有章法。"我望着他脸上的皱纹,想起方才分粥时,好几个妇人偷偷记我搅粥的手法——她们是在学怎么辨别米里有没有沙。 三日后,守心书院的朱漆大门前挂起块新木牌,《食安九条》的墨字还带着松烟香。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从今日起,各州府县要选"膳食监",由百姓里的当家主妇来当。 米里掺没掺沙,粥里有没有米,她们说了才算!" 底下炸开一片议论。 有个穿青布衫的寡妇挤到前头:"我男人没了三年,家里五口人的饭都是我管。 这米是陈是新,抓把在手里就能摸出来!"她举起粗糙的手掌,"我要当监督员!" "还有我!" "算上我家隔壁王嫂子,她熬的粥能照见人影!"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我瞥见东角门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 礼部侍郎摸着胡子冷笑:"妇人管家事也能立法? 成何体统!" 我没理他,转头对青鸾使了个眼色。 她点头退下——不出半日,茶肆酒坊该有新话本了:《粥婆婆智斗掺沙鬼》《巧妇掌了米粮关》。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一餐一票"制。 我原想让百姓凭购粮记录换铜钱,专用于买粮,没想到最先响应的是城外的佣工。 有个给富户做粗活的小娘子攥着票子来找我:"我每日吃东家的饭,可那饭里全是稗子。 如今有了票,我能拿东家的饭票去换米,给我娘熬碗干净粥了!" 她眼里的光让我想起分粥那日的小丫头。 原来最苦的不是吃不上饭,是吃着掺沙的饭还要说"谢恩"。 为了让百姓吃得饱又吃得省,我翻出当年在现代学的营养学笔记,用豆渣、薯粉、野菜混着米糠压了块饼。 秋月捏着饼直皱眉:"这黑乎乎的,能吃么?" 我咬了口,粗粝却带着股清甜的薯香:"这叫"五谷救荒饼",成本只要五文,抵得上两升米的饱足。" 试卖那日,西市的饼摊前排起了长队。 有个老猎户举着饼直乐:"这饼搁怀里能揣三天,上山打猎带着比炊饼经饿!"更有粮商挤到前头:"医妃娘娘,您这配方卖不卖? 我出五百两!" "不卖。"我笑着摇头,"但谁要是开"惠民饼坊",原料从官仓平价拿,还能免三年税。" 粮商的脸垮了半寸,人群里却爆发出欢呼。 我望着那些举着饼的百姓,忽然懂了萧凛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不是靠大道理,是靠一块能吃饱的饼,一碗没有沙的粥。 青鸾的情报来得很快。 她披着夜行衣溜进我书房时,发间还沾着露水:"查清楚了,米商背后是皇后的族弟陈九。 他囤了二十万石粮,就等春荒涨到五十文一斗。" 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陈九我见过,去年在宫宴上,他盯着我腕间的青玉镯子说"粗笨",转头就送了林婉柔一对珍珠步摇。 "王爷今日在朝上驳了陈九的"开海通商"折子。"青鸾压低声音,"陈九放话,要让京畿的米价涨到百姓骂街。" 我望着案头的《食安九条》,忽然笑了。 第二日,萧凛的王府便下了新令:"今后所有宴席,禁用精白米面,一律上五谷救荒饼。" 他下朝时,玄色官服还沾着早朝的霜。 我给他递了块饼,他咬了口挑眉:"比我在漠北吃的军粮还香。" "可不是?"我指着刚送进来的边军奏报,"漠北守将说,士兵吃了这饼,半日急行军都不饿,比从前的麦饼强多了。" 三日后,京中贵女的赏花宴上,有人捧着饼匣子说"这是沈医妃的养生妙方";五日后,尚书府的寿宴撤了满桌珍馐,摆上了杂粮拼盘;七日后,连皇后宫里的小宫女都捧着饼说"娘娘说了,粗食养人"。 陈九的粮铺门前渐渐冷清了。 我站在西市高处望过去,见他蹲在铺门口,盯着价签上"二十文一斗"的新标贴直叹气——他囤的米再不出手,就要发潮生虫了。 某夜,我蹲在厨房灶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铜锅泛着暖光。 萧凛的大氅突然落下来,裹住我冻得发红的肩头:"想什么呢?" 我望着跳动的火光,数着灶里的柴枝:"我在算,如果全国十万个村子都有这样一口灶,一年能省多少柴? 省下的柴能烧多少砖,建多少学堂?"我转头看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再往深了想,烧多少柴产多少灰,灰肥能种多少田,收多少粮——这才是真正的富国根基。"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我沾着灶灰的手背:"你这脑子,装的不是医术,是整个天下的烟火。" 我刚要笑,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鸾掀帘进来,脸色比月光还白:"王爷,北境急报......" 萧凛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目光却已经沉了下去。 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听见更夫敲了五更——这天下的故事,才刚翻到新的一页。 第253章 陛下,您签的是休书不是和谈条约! 第253章 陛下,您签的是休书不是和谈条约! 青鸾的话音撞碎在五更的梆子声里,我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萧凛按在我手背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像块淬了冰的玉,隔着粗布围裙都能灼得人疼。 "北境怎么了?"我抬头看他,月光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眉峰压得低低的,像极了三年前他站在冷宫门口,说"沈青黛,你也配活"时的冷硬模样——只是这次,他眼底翻涌的不是厌弃,是化不开的焦灼。 "戎狄可汗派了使者。"青鸾把卷着狼毫的急报递过来,羊皮纸边角还沾着草屑,"要割三城、纳岁贡、送公主和亲。" 我捏着纸卷的手发颤。 三年前漠北雪灾,萧凛带着三万骑兵踏碎千里冰原送粮,救过戎狄老弱;去年秋猎,他还亲手给受伤的戎狄商队治过箭伤。 怎么转眼就成了要割地的仇人? "明日早朝我请旨亲征。"萧凛抽走我手里的急报,烛火在他瞳孔里烧出两簇小火星,"戎狄三十年前被我爹打到跪,如今敢翻旧账?" 我突然想起今早分粥时,那个攥着空碗问"往后呢"的白胡子老头。 若真打起来,北境的百姓又要喝掺沙的粥,又要把儿子送上战场——我攥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铠甲的鳞片,"阿凛,打仗要烧多少粮? 要埋多少人?" 他低头看我,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院外传来马蹄声。 是宫里的小黄门举着灯笼,灯笼上"御"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沈医妃,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太旺,我鼻尖沁出薄汗。 皇帝倚在龙椅上,茶盏里的参汤浮着层油花,他眼尾的皱纹比昨日更深:"卿与摄政王夫妻同心,或有良策?" 我展开使者带来的"和约",狼毫写的汉字歪歪扭扭,却把"割让""岁贡"几个字描得极粗。 忽然,我盯着开头的"立约人"三个字顿住——这格式,像极了三年前林婉柔逼我签的"和离书"。 "陛下,"我把纸卷轻轻推过去,"您看这开头。"皇帝凑过来,我指着第一行:"民间休妻书才会写"立约人甲、立约人乙",正式盟书该用"大楚皇帝与戎狄可汗"。 他们许是照着汉地休书抄的。" 皇帝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休书? 这是把我大楚当弃妇?" "可换个思路——"我望着烛火里跳动的"立约人"三个字,突然笑了,"若我们回他一篇婚书呢?" 青鸾和秋月挤在守心书院的偏房里,烛台压着半卷未写完的《结盟帖》。 秋月捏着狼毫直皱眉:"婚书? 那是写"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的,能当国书用?" "戎狄逐水草而居,最懂过日子的规矩。"我蘸了朱砂,在"感天地风雨同路"下画了道红杠,"民间婚书要许"三茶六礼",咱们就许"三诺六诺"——不焚民居如不毁闺房,互派学子如互通媒妁,边境互市如嫁妆往来。" 青鸾突然拍案:"我懂了! 他们把和约当休书,咱们就把结盟当联姻——不是谁低谁一头,是兄弟同路!" 秋月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墨点:"那礼盒呢? 您说要装药膳配方和绘本?" "药膳能治他们牧民的寒腿,绘本画的是草原孩子和中原孩子一起放纸鸢。"我翻开案头的泥塑,两个小人一个穿玄色铠甲,一个披羊皮大氅,手拉手站在麦田和草原之间,"这泥人是西市张阿婆捏的,她说"小娃娃抱久了,心就软了"。" 青鸾把泥人举到烛火前,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我这就派当年被戎狄俘虏过的老兵去送——他们会说"这是我家娘子让我带给你们孩子的见面礼"。" 三日后,青鸾披着星子溜进我房里,发梢沾着草屑:"可汗读《结盟帖》时拍着桌子笑,说"大楚皇帝竟拿娶媳妇的规矩对我们"!"她从怀里摸出个羊脂玉坠子,"这是他幼子的,那孩子抱着泥人睡了三夜,不肯撒手。" "巫师怎么说?"我接过玉坠,触手温凉。 "巫师说"南方送来的是心种,拔刀难斩"。"青鸾的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可汗今早遣回了质子,还让人捎来条羊毛毯,上绣双鹰共翔——他说"我们不会写字,但懂得心意"。" 庆功宴散时已过三更,萧凛牵着我登了承光楼。 北风卷着梅香扑上来,他望着北天的星子,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你说,他们会守约多久?" 我摸出袖中那枚泥人,月光给它镀了层银边:"只要他们的孩子还记得那盒点心的甜,记得绘本里放纸鸢的笑,就能记住和平的模样。" 他低头看我,眼尾的细纹被月光柔化了:"你早不在打仗,在播种。" 我指着墙上新挂的地图——不再是红蓝分界的疆域,而是无数红线,标着"医药之路""学子之道""商旅之径":"等这些红线织成网,刀枪就割不断了。" 楼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守心书院的小书童,抱着一摞竹简跑得跌跌撞撞:"医妃娘娘,各地送来的《食安九条》推行月报......"他抬头时,我看见他眼底的忧色,"百姓说......说要拒缴......" 萧凛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望着那摞竹简,忽然想起分粥那日,小丫头捧着碗说"这粥里没有沙子"时的眼睛——原来比打仗更难的,是让天下人相信,这碗干净的粥,能一直喝下去。 风卷着梅瓣扑进窗来,落在竹简上,像朵未写完的墨字。 第25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税吏培训成了月老! 第25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税吏培训成了月老! 小书童的喘气声还卡在喉咙里,我伸手接住他怀里歪倒的竹简,粗粝的竹片硌得掌心发疼。 最上面那卷墨迹未干,"拒缴"二字被圈了红,像滴没擦净的血:"具体是哪些县?" "南陵、东莱、雁门......"小书童抽了抽鼻子,"百姓说前年灾年税吏刮走最后半仓米,去年丰收又多算三成粮,如今谁敢把粮往公仓送?" 萧凛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他的影子罩住竹简,我能听见他指节捏得咔嗒响:"户部今早递了折子,要调巡防营去压。" 我抬头看他,月光从他眉骨投下阴影,像三年前他在演武场摔碎我煎药罐时的神情——那时他说"蠢妇也配谈医道",如今他说"这些刁民......" "不是刁民。"我把竹简往他怀里一推,指尖触到他外袍的金线,"是怕。" 他低头翻竹简,烛火在他睫毛上跳:"怕什么? 兵戈都不怕的百姓,怕几个收税的?"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在东莱义诊,有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攥着我的手腕哭:"医妃娘娘,那年税吏来,我家小孙饿得直哭,我求他宽限三日,他说"你家又没老婆孩子,少拿苦情戏骗我"。" "去把近三年的税案卷宗调来。"我转身对青鸾道,"要记着税吏籍贯、家眷、邻里评价的那种。" 青鸾应了声,月光里她的影子像支离弦的箭,眨眼便没了踪影。 子时三刻,青鸾抱着半人高的纸卷撞开房门,纸页簌簌往下掉,我蹲在地上拾,突然被一行字钉住——南陵县税吏王九,鳏夫无子;东莱县税吏周屠户,休妻独居;雁门县税吏赵三,父母早亡无亲...... "看到了吗?"我把纸卷摊在案上,墨迹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凡闹得凶的县,税吏都是孑然一身。 没妻小要顾,没宗族要脸,收税时自然往狠里刮。" 萧凛俯身凑近,龙涎香混着纸墨味扑过来:"所以你要......" "改税吏的选法。"我抽出张白纸,狼毫在砚里蘸得太狠,墨点溅在"鳏夫""独居"几个字上,"不单考算术账法,还要考"家和指数"——有妻室的,加三分;奉养父母的,加五分;常帮邻里的,加七分。" 青鸾突然笑出声,她指尖敲着"鳏夫"那栏:"娘娘是要把税吏变成"有家室的人"?" "对。"我把笔往笔山一搁,"有家室的人,才会怕百姓戳脊梁骨;有牵挂的人,才会明白米缸见底的滋味。" 次日卯时,守心书院的影壁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站在二楼廊下,看秋月踮脚贴榜单,"双考"二字被朱砂描得通红,下面还歪歪扭扭画了对喜字——那是我让张阿婆教小书童画的。 "这算什么规矩?"人群里有人喊,"考税吏还考有没有媳妇?" "各位爷瞧仔细了!"青鸾抱着一摞告示挤进去,她穿了身湖蓝裙,倒像个说媒的大嫂子,"落选的若愿意去北边穷县干三年,咱们给写婚书! 女医、女先生、女绣娘,任挑!" 人群炸开了锅。 我看见有个穿粗布衫的后生挤到最前头,盯着"良缘榜"眼睛发亮——那是前日在书院外晃悠的算术先生,他娘生病,穷得娶不起亲。 首批税使出发那日,我站在承光楼下送他们。 三十个税使,有八个带着媳妇,媳妇们怀里还揣着我塞的《家税温情帖》,红纸上印着:"今岁所征,为修渠、为救孤、为熬药。 若有难处,门楣贴"苦"字,三日必有人来。" 最前头的税使周大柱回头冲我笑,他媳妇攥着他的手,腕子上还系着我给的艾草绳:"医妃娘娘放心,我跟柱儿说了,收税时我帮着查账,他帮着抱娃,百姓看了亲切。" 果然,半月后东莱县递来鸡毛信。 信是个村妇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里浸着墨香:"税使家的娘子帮我家小娃扎了羊角辫,还教我熬治寒腿的药。 我男人臊得脸红,把地窖里藏的粮全扛出来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青鸾半夜撞开我的门,发梢沾着江南的雨:"林婉柔的旧部买通了个落选税吏,在湖州设了假"免税驿站",骗百姓签"永免契约"——那契约是拿迷药印的指模!" 我捏着她递来的假契约,檀木香气里混着丝甜腥,是曼陀罗的味。 青鸾抽刀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带人端了那窝子!" "别急。"我把契约往烛火上一送,火苗舔着纸角,"你去放风,说揭发假驿站的人能得"婚配加速卡"——三个月内保媒,优先挑书院的女先生。" 青鸾愣了:"娘娘这是......" "再让药婆婆带十个小大夫去湖州,"我望着灰烬里的"免"字,"义诊换诚信。 百姓喝了药,自然愿意开口说话。" 三日后,湖州的急报比药婆婆的马蹄还快。 信里夹着张皱巴巴的联名状,按了上百个红指模:"民妇王氏,被假驿站骗签契约......""民夫李二,亲眼见税吏往茶里撒粉......" 月上柳梢时,萧凛披着露水回来,他身上带着校场的铁锈味,却在我案前顿住了——墙上钉满农户画像,有的画着笑,有的皱着眉,背后写着"已通心""待访"。 "你真信这些?"他指尖划过一张画着白胡子老头的画像,那是东莱县第一个主动缴税的,"算学、婚配、义诊......能稳江山?" 我从袖中摸出封信,是个税吏写的,墨迹还带着墨香:"今日去张寡妇家收税,她给我盛了碗热汤,说"大兄弟,手凉就捂捂碗"。 我突然明白,收的不是粮,是人心。" 我划着火折子,火光映得他眼底发亮:"你看,税吏有了家,就懂百姓的难;百姓信了税吏,就愿交粮。 这不是税,是人心的账。"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掌心的茧:"那你织的这张网......" "会越织越密。"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晨光漫过"亲民使名录","心通了,税自然通。"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马蹄声。 青鸾掀帘进来,手里的急报还滴着水:"西川......" 她的声音被晨风卷散,我望着她发间沾的桃花瓣,突然想起清明将近——那是西川的雨季,也是最容易翻旧账的时节。 第255章 娘娘,您家学堂教出了御前大法官! 第255章 娘娘,您家学堂教出了御前大法官! 青鸾发间的桃花瓣还沾着西川的雨,我接过她手里滴着水的急报时,指节被冻得发僵。 展开的绢帛上,"斩监候"三个字洇开墨痕,像团化不开的血:"农妇陈氏因争水殴斗,被判秋后处斩?" "更狠的在后头。"青鸾抹了把脸上的雨珠,发尾的银铃被风刮得乱响,"她那六岁的儿子背着破布囊上京告御状,昨夜死在驿站——驿丞说孩子攥着半块冷饼,嘴里还喊"要见医妃娘娘"。" 我捏着绢帛的手在抖。 案头的《大胤律例》被风掀开,第十七条"斗殴杀人者死"的朱批刺得眼睛生疼。 秋月悄悄捧来姜茶,我却将茶盏重重按在律书上,茶水溅湿了"不查虚实"四个字:"调西川的卷宗来。" 子时三刻,秋月抱着半人高的纸卷撞开房门,烛火被穿堂风扑灭又点起,我借着月光翻页,越看越冷——判词里只写着"依律当斩",邻里说陈氏连泼三盆水才激怒对方的证词被团成纸团塞在卷底;更让我攥紧纸页的是,里间夹着张皱巴巴的村塾捐粮记录,"陈氏"二字在"三年共捐麦三十石"的末尾,墨迹都被手指摩挲得发毛。 "不是法律太硬。"我合上卷册,指尖抵着太阳穴,"是判案的人忘了低头看泥。" 秋月蹲在地上拾我抖落的纸页,她的声音带着鼻音:"那娘娘要......" "三日后开"明理堂"。"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晨雾里守心书院的飞檐若隐若现,"不限身份,只要愿学律法的都来。 教什么? 不背条文,断真案。" 明理堂开课那日,书院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我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挤得像蜂窝的人群——有卖菜的老妇攥着菜篮子,有扛锄头的汉子沾着泥点,最前排还坐着个瞎眼的老卒,他的拐杖靠在桌角,布衫洗得发白。 "今日首案,西川争水案。"我展开画卷,案发现场的水车、泥沟、两间土房被画得清清楚楚,"你们分作原告、被告、乡老、官差,把这案子再断一回。" 底下炸开了锅。 卖菜老妇拍着大腿:"那陈氏我瞧着面善!"扛锄头的汉子挠头:"可律例上确实说杀人偿命......" 直到那瞎眼老卒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曾被冤关三个月,就因官差没查我那天在邻村帮人盖房的证人。"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开是两张发黄的纸,"这是"用水簿"和"春耕图"——每年春分,村里按田亩分水,陈氏家的田在最末,她若不抢水,秧苗得旱死。" "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掌声像炸雷似的滚起来。 我望着老卒脸上的笑纹,他眼盲,可眼里亮得像有星子:"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李铁柱,前左卫营卒。"他挺直腰板,倒像在演武场报号。 我从袖中摸出枚铜印,"实习察讼使"的字样还带着刻刀的新痕:"明日随钦差去西川,查案时你说了算。" 李铁柱的手在抖,他接过铜印时,布衫袖口露出道旧刀疤:"谢娘娘! 草民定把泥里的真相挖出来!" 可没等明理堂的热乎气散,朝堂的冷风就刮来了。 "妇人乱法统!"御史大夫王大人的朝笏重重砸在丹墀上,"书院教的是断案还是搅局? 刑部的脸都被踩进泥里了!" 刑部尚书附和着咳嗽:"陛下,这等野路子断案,恐坏祖宗成法......"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绣的并蒂莲被朝靴踩得变了形。 萧凛站在丹墀下,玄色蟒袍纹丝不动,我能看见他指节抵在腰间玉牌上,那是我们约定的"忍耐"暗号。 直到青鸾捧着个檀木匣进来。 她今日穿了官差的皂衣,发间的银铃被朝仪压得没了声响:"启禀陛下,这是过去十年死刑案的核查记录。" 皇帝翻开第一页就变了脸色——七成案子的主审官籍贯栏,都写着"琅琊王氏"。 王御史的脸白得像纸,朝笏当啷掉在地上。 "臣请陛下派钦差重审西川案。"我上前一步,裙摆扫过满地的朝珠,"带明理堂三名学生随行,把审案过程记成《民间断案录》,发往各州各县。" 皇帝盯着匣里的密档,指尖敲着龙案:"准了。" 西川的雪比预料中来得早。 钦差的八抬大轿刚进城门,我就看见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原判的张知县叉着腰堵在路中,官服上的鹌鹑补子被雪水浸得发皱:"这案子早结了,哪有翻的道理?" "有!" 稚嫩的童声像把刀劈开风雪。 二十来个孩童从人群里钻出来,个个冻得鼻尖通红,手里举着木板刻的"正义牌"——有的画着水车,有的画着麦田,最中间那个画着梳髻的妇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情理在先,律法在后!"领头的小娃跺着脚背,"不查实情,何以为公?" 百姓跟着喊起来,声浪卷得雪粒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人群最前头,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挤到钦差面前,从怀里掏出块油布包:"这是十年前的分水盟约,埋在老槐树底下的!" 展开的绢帛上,二十三个指模还清晰可见,最末那个是陈氏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的。 张知县的官帽歪了,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桌:"你们......你们这是......" "查!"钦差拍了惊堂木,声音震得房梁落雪,"把陈氏带上来!" 雪停的时候,陈氏跪在堂前,她的手被铁链磨得红肿,却死死攥着那半块冷饼——和她儿子死时攥的一模一样。 "民妇没杀人。"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像重新烧起来的灯,"那日我泼了三盆水,可他抢了水还踩烂我家秧苗......" 李铁柱摸着黑走到堂前,他的铜印在雪光里发亮:"草民查过用水簿,陈氏家的田确实该第三轮分水。"他转向张知县,"大人判案时,可曾看过这簿子?" 张知县瘫坐在地,官靴上沾着泥。 深夜的行辕里,陈氏的枷锁被"当啷"卸下。 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把我衣襟烫出个洞:"医妃娘娘,我儿子......" "他的饼,我收着。"我从袖中摸出块包着油纸的冷饼,是驿站老卒偷偷藏下的,"等你回家,我让人刻块碑,写"小壮士"。" 回京城那日,雪后初晴。 我掀开车帘,看见旧刑台被雪盖得平平展展,像块没写过字的纸。 "在想什么?"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大氅裹住我,带着龙涎香的暖意。 我转身,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摞判案笔记,最上面那页写着:"判案如开方,须望闻问切。"是李铁柱的字迹。 "我想建座"公议庭"。"我指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每年选十个书院学生去大理寺见习,十年后......" "十年后,御前谳狱必有守心学子的位置。"他从袖中摸出道密旨,墨迹未干,"刚批的。" 我望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想起那日在东莱,税吏说"收的不是粮,是人心"。 如今这光里,映着更亮的东西——是理,是公,是泥里长出的春天。 "对了。"萧凛突然从案头取过个黄绸包,"今日早朝,陛下说要赐你件东西。"他解开绸子,露出半方金印的边角,"说是"镇国"什么的,具体明日早朝才宣。" 我望着那抹金光,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落进青石板的凹痕里——像在刻什么新的字。 第256章 陛下,您赐的金印被拿去换了菜篮子! 第256章 陛下,您赐的金印被拿去换了菜篮子! 第二日早朝的龙涎香比往日更浓,我垂眸盯着自己绣并蒂莲的鞋尖,听着皇帝念那道赐印诏书。"镇国金印"四个字撞进耳朵时,殿外的檐角铜铃恰好响了一声——像根针,戳破了满殿的静默。 "持此印者,直入禁廷,百官跪迎。"大太监尖细的嗓音绕着蟠龙柱打转,我余光瞥见王御史的朝服下摆轻轻抖了抖。 这位总爱拿"祖宗成法"压人的老臣,此刻眼里正泛着暗喜的光——他们等的就是我佩着金印招摇过市的那一日,好坐实"女子干政"的罪名。 "沈青黛接印。" 萧凛的手覆上我手背时带着温度,金印被他托着递过来。 玉钮雕的是五爪金龙,鎏金的表面映着殿顶的明珠,刺得人眼疼。 我伸手去接,六斤重的金块坠得手腕一沉——原来所谓"圣物",不过是块压得人抬不起手的死铁。 退朝时,王御史的朝笏"当啷"撞在丹墀上,他故意提高声音:"这等重器,岂是内宅妇人能镇得住的?"我捏着金印的指节发白,却听见萧凛低笑一声,玄色蟒袍掠过我脚边:"内宅妇人? 本王的王妃,镇的是天下人心。" 回府时,金印被我搁在妆匣最底层。 药婆婆来送新晒的陈皮,瞥见那抹金光,立刻拍着膝盖直咂嘴:"这劳什子搁着做甚? 上回给西巷张婶子抓药,她还说米缸见底了呢。" 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昨日在明理堂,有个小丫头举着破碗问:"娘娘,金印能换碗热粥么?" "婆婆。"我打开妆匣,"明日去菜市,把这金疙瘩换两筐萝卜回来。" 药婆婆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成! 我就说,这东西搁箱底不如搁菜篮实在!" 七日后的晌午,青鸾掀帘进来时,发间的银铃还沾着市集的喧闹。"娘娘,"她憋着笑,"药婆婆用金印换了三筐菜,现在整个东市都炸了锅——" 话音未落,秋月举着茶盏冲进来,茶泼了半袖:"御史台的人在宫门外跪着,说要参您"亵渎神器"!" 我放下手里的《惠民粮册》,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 萧凛掀帘而入时,玄色大氅还带着风,他手里捏着份折子,眉梢微挑:"王御史说"金印乃天命所系,岂容贱卖"。" "那他倒是说说,"我把粮册推过去,上面记着今月饿晕在粥棚的百姓数目,"天命所系的金印,能填几个饿肚子的?" 萧凛突然笑出声,折子被他随手搁在案上:"方才批折子,朕(注:萧凛为摄政王,此处为口误或亲密称呼)说"放箱子底下,不如拿来买菜实在",把那老御史气晕了。" 话音刚落,青鸾的脸突然沉下来:"暗桩回报,三皇子的人在查金印下落,想坐实"王妃失印"的罪名。" 秋月攥着帕子直跺脚:"那可怎么办?金印要是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才好。"我掀开里间的布帘,三十个工匠正围着熔金炉忙碌,金液在炉里翻涌,像团烧红的云,"昨日夜里,我已让人把金印熔了。" "熔了?!"秋月的帕子掉在地上。 "熔成三百块小铜牌。"我拾起块刚铸好的铜胚,正面"信"字还带着铸模的温度,"每块能换五升米,背面刻"一餐一诺"——以后惠民饼坊的监督员,就用这个。" 青鸾接过铜牌,指腹蹭过"信"字:"丢失即失效,铜胚掺了朱砂,仿不了。" "更妙的是,"我望着工匠将最后一滴金液倒进模子,"持牌人还能在饼坊领药膳汤。 昨日试发了五十块,西市的粮铺今天就主动把掺沙的米撤了——他们说,"要是被戴铜牌的阿婆查到,整个巷子都不买他家的粮"。" 萧凛的手指轻轻抚过铜牌,眼底的光比金液更亮:"你这哪是熔金印,是铸民心。" 半月后,青鸾从江南回来,袖中还沾着吴地的稻香:"苏州试点的粮铺,粮食浪费少了七成。 有个农妇举着铜牌给我看,她说"从前官爷来查粮,我藏着米缸躲;现在戴铜牌的阿婶来,我抢着掀开米袋让她看"。" 我正给药婆婆配治咳的药,闻言抬头:"那孩子呢?" "东市有个小娃举着铜牌满街跑,"青鸾的嘴角翘起来,"喊着"妈妈说,这个比爹爹的官帽还管用"。" 那话传到宫里时,皇帝正微服在东市吃茶。 后来听小太监说,陛下盯着那孩子手里的铜牌看了半柱香,回宫后把传国玉玺搁在龙案上,对满朝文武说:"治天下者,不在印,而在信。" 入秋的傍晚,灶房飘着新腌的酱菜味。 我蹲在灶前添柴,萧凛的影子突然罩下来。 他手里提着剑,剑鞘上的宝石在暮色里发暗:"听说全城都在找那枚金印?" "早变成三百个阿婆的手信了。"我用竹筷搅着砂锅里的药材,"你说,是金印压得人跪,还是铜牌让人愿意开米袋?" 他没说话,解下佩剑轻轻搁在案上。 剑穗扫过那堆铜牌,"当啷"一声轻响。 "凛,"我望着灶里的余烬,"一把剑能护江山十年,可一碗热粥,能让一个人记三十年。 我要的不是他们怕金印,是他们记得——谁给过他们热粥。" 他俯身抱住我,龙涎香混着药香涌进鼻端:"那以后,我的剑,就守你这口锅。"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案头的铜牌上。"信"字被镀了层金,像落了满桌的星子。 青鸾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娘娘,宫禁的值夜守卫今日换了批新人。" 我捏着铜牌的手顿了顿。 风掀起门帘,带进片银杏叶,正落在"信"字上。 第25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改成了双人秋千! 第25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改成了双人秋千! 风掀起门帘时带进来的银杏叶,被我轻轻夹进《惠民粮册》。 窗外的暮色渐浓,药炉里的陈皮香正漫得满屋都是,忽听得院外传来马蹄声——是萧凛回来了。 他掀帘的动作比往日重了些,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案头的纸页哗啦作响。 我抬头看他,往常总是清峻的眉眼此刻凝着层霜,连腰间的玉牌都没解,只垂着手站在那里,像座被雨打湿的石雕。 "今日陛下召你入宫了?"我放下手里的算盘,起身替他解下大氅。 指尖触到他肩背时,才发现他衣裳浸了凉,"可是为金印的事?" 他没说话,却从袖中摸出张密折拍在案上。 我展开看,墨迹未干的小楷刺得人眼疼:"宫阙威仪尽失,天子居所竟如市井""紫微偏移,帝座不稳"。 最后一行是皇帝的朱批,笔锋颤抖着圈了三个"慎"字。 "陛下说,"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浸在寒潭里,"这天下终究得有个主位。"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今早去西市时,卖糖人的老丈拉着我的袖子说:"王妃娘娘,前日那小孙子在饼坊领了铜牌,现在见着官差都不躲了。"又想起金印熔成铜牌那日,药婆婆举着铜胚说:"这东西攥在手里热乎,比见着官老爷作揖强。" "主位?"我把密折折好,轻轻放进他掌心,"龙椅上坐的是活人,可活人的位子,不该是块木头定的。" 他垂眸看我,眼尾的红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我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时落了层细灰——是工部旧藏的太和殿龙椅构造详图,蟠龙柱的纹路,承尘藻井的榫卯,连座板下的暗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前日去守心书院,"我指尖划过图纸上的龙首,"有个小书童问我:"娘娘,龙椅是不是比我家的板凳硬? "他奶在旁直拍他手,说"莫要胡说"。 可我想,若龙椅能软和些,能晃一晃,或许坐上面的人,也能听见板凳上的话。" 萧凛的指腹轻轻抚过图纸边缘,像是在摸什么活物:"你想改龙椅?" "改成秋千。"我抬头看他,"双人的。"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的寒霜化了大半:"你倒是什么都敢想。" 第二日清晨,秋月回来时发间沾着露水。 她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掀开时露出三双沾着木屑的布鞋——是她暗访木匠坊带回来的三位老匠人,专做童戏器具的。 我在偏厅设了茶席,端上刚腌的糖蒜和药婆婆晒的枣干。 为首的周师傅捻着胡须看我:"王妃要拆龙椅? 那可是金丝楠木镶金漆的宝贝。" "周师傅见过孩子们玩秋千么?"我取出张草图推过去,"两根蟠龙柱做支架,座板改成双人长椅,承尘藻井垂八根红绸。 摇起来时,风会灌进耳朵里——"我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假话就藏不住了。" 刘师傅眯眼凑近看图纸,指甲缝里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这机关...得两人合力才能晃?" "正是。"我指着椅背上的暗榫,"一人推,一人坐,力道不均就卡壳。 您三位觉得,可行?" 张师傅突然拍案:"我孙子昨日还说,县太爷升堂时,他蹲在门槛外听不清! 若这秋千能让老爷们跟百姓同坐,我这把老骨头拼了!" 周师傅摸着图纸上的"同载山河"四个字,眼眶渐渐发红:"当年我给太孙做木马车,老主子说"帝王之器,不可轻动"。 如今...倒能为天下人造个能摇的座儿。" 三日后的夜,月隐星沉。 青鸾带着玄冥阁的人摸进太和殿时,我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望风。 她的夜行衣融在夜色里,只腰间的银铃偶尔轻响——那是行动的暗号。 "龙椅已拆。"子时三刻,青鸾的声音从檐角传来,"机关暗榫都按您说的改了。" 我攥着怀里的鎏金漆片——那是从龙椅座底抠下来的,原刻着"天命所归",此刻被我重新刻了"同载山河"。 守心书院的《宫政便民令》是在卯时贴出的。 红纸上的墨字还带着浆糊的湿气,就有百姓踮脚来瞧:"每月初一听政日,御花园抽签旁听?""帝王不得独坐,须与民同席?" 首场听政日来得比我想得快。 我站在御花园月洞门外,望着花径两侧直挺挺立着的文武百官。 王御史的朝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的麒麟,倒像只炸毛的公鸡。 "青黛。"萧凛的手覆上来,带着晨起的温度,"怕么?" 我抬头看他,玄色朝服上的蟒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却不如他眼底的光亮:"当年我在现代医院值大夜班,抢救过七十二岁的老人,也接生出不足月的婴孩。 这天下的心跳,我摸过。" 他低笑一声,牵着我步进园里。 那架秋千就立在古柏下,鎏金的椅身映着晨光,八条红绸像八道垂落的霞。 我抬脚要上,他却先一步扶着椅座:"我先试。" "萧凛!"我拽他袖子,"这是要两人合力的。" 他回头看我,眉梢微挑:"本王的王妃,哪有先坐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推,秋千晃了起来。 我顺势坐上去,展开怀里的《北境屯田赋税减免方案》。 风掀起纸页,卷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灌进耳朵——东市的小娃们扒着园墙,正举着铜牌冲我们笑。 "今日议题:北境屯田赋税如何减免。"萧凛的声音比平日更朗,"各位卿家有话便说,莫要等秋千停了。" 王御史的胡子抖成了团:"成何体统!这是朝堂,不是——" "爷爷你看!"他身后突然钻出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着他的朝珠,"他们晃起来像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满场寂静。 王御史低头看着小孙女仰起的脸,耳尖慢慢红了。 我瞥见他袖中露出半截铜牌子——是前日他孙女生病,我让药婆婆送的药膳汤牌。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千停了。 萧凛扶我下来,衣摆扫过青砖上的树影。 有老臣摸着秋千上的"同载山河"四个字,轻声道:"原以为龙椅越沉,这江山越稳...如今才知,能晃的,才塌不了。" 夜很深了,御花园里只剩我们两人。 月光给秋千镀了层银,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萧凛解了玉带,斜倚着柏树干看我:"明日他们该说,你连江山都敢晃。" 我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残留的龙涎香:"晃得好啊。 不动的庙堂最容易塌——你看西市的粮铺,现在哪个敢掺沙? 你看东市的阿婆,现在哪个见着官差就躲?" 我从袖中取出新绘的图纸,在月光下展开:"这是"万民议政亭"的规划,每州每县都要建。 稻穗亭、药香亭、织云亭...每个亭里都有双座秋千。 往后百姓要议事,不用跪,不用躲,坐上去晃一晃,话就说真了。" 他接过图纸,指腹抚过"稻穗亭"三个字:"史官会怎么写今天?" "就写——"我仰头看他,眼里映着月光,"某年某月,有人嫌龙椅太硬,于是造了个能摇的。" 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我们躲在假山后,见那侍卫走到秋千旁,左右张望一番,偷偷坐了上去。 秋千轻晃时,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萧凛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连侍卫都偷坐。" "这说明..."我望着他眼里的星光,突然顿住。 西南方向的夜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烧纸钱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那气味里还混着点腥,像...血? 萧凛察觉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许是我多心。"我摇摇头,把图纸重新收好,"明日让青鸾查查西南角的巡逻记录。" 他没多问,只将我裹进大氅里:"回吧,药婆婆该等急了。" 我们踩着月光往回走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丝焦糊味还在鼻腔里打转,像根细针轻轻戳着——或许,该让太医院多备些治肠胃的药了。 北境的秋,向来凉得早。 第258章 娘娘,您家账房管的是天下心跳! 第258章 娘娘,您家账房管的是天下心跳! 北境的凉风裹着沙粒拍在窗纸上时,我正对着摊了半张床的账册发怔。 秋月端来的姜茶早凉透了,茶盏边沿凝着层白霜,像极了户部送来的那份"边州仓储充足"的报表——封皮烫金,内里却全是虚的。 "娘娘,这是青鸾从三海关加急送来的。"秋月掀起棉帘,指尖冻得通红,怀里却紧抱着个油纸包,"她说边民啃树皮的照片,得趁墨迹没化赶紧看。" 我接过照片,竹纤维纸页上的褶皱还带着体温。 画面里,老妇蹲在结霜的土坡上,手里攥着半截榆树皮,怀里的小娃正用没牙的嘴啃她手腕——那腕子细得能数清骨头,倒比树皮更像柴火。 "上个月户部报的是"边州粮价稳如泰山"。"我把照片按在账册上,"可三海关米价曲线图,从月初的二十文涨到了现在的九十文。"手指划过墨迹,"物价、疫病、流民、税缴四条线,物价往上窜天,疫病跟着爬坡,流民线却平得像被刀削过,税缴数还在涨——"我抬头看秋月,"这哪是账? 这是给活人穿寿衣。" 秋月凑近了看,睫毛上沾着的霜花落进纸页:"就像...就像您说的,有体温没呼吸?" "有心跳无血压。"我替她补完,"现在的账房记的是死数,不是活命。"我扯下腕上的银镯子,对着烛火照——那是现代医院发的纪念章改的,内侧刻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得让天下的账,能摸得着人心跳。" 第二日卯时,守心书院的红墙上多了块新木牌,"民生脉房"四个金字被晨雾洇得发亮。 药婆婆柱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雪缎袄子上沾着艾草香:"你这是要把医理用到治国上?" "脉者,气血之先也。"我扶她上台阶,"人有病,脉先乱;国有事,民先苦。" 青鸾抱着个檀木匣从檐角跃下,发间的银铃碎响:"三百六十个脉点村选好了,每村挑的都是能识文断字的妇人。"她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竹牌,"密语编好了,米价是"稻穗",药需是"甘草",婴啼数是"莺声"..." "报脉娘子。"我摸着竹牌上的刻痕,"就叫她们报脉娘子。" 药婆婆忽然笑了:"当年我在医门当首座,收徒要摸三岁孩童的胎息。 如今你收的,是能摸天下胎息的娘子。" 半月后,第一批竹牌从江南递来。 我捏着块染了青竹色的牌子,上面刻着"稻穗七,甘草五,莺声三"——这是密语,对应米价七钱,药铺日需五副,婴孩啼哭三户。 "西南三州的莺声线。"我把竹牌按在沙盘上,"上个月还能数到十,这个月只剩三。" 秋月递来药婆婆刚熬的枇杷膏:"可药需也降了,按理说婴孩少,药需该涨才是..." "不是少育。"我突然拍案,"是藏婴。" 萧凛掀帘进来时,正撞见我在沙盘上画圈:"藏婴?" "税赋按丁口算,百姓养不起娃,就把刚出生的小崽子藏地窖里。"我指着西南方向,"莺声少,是不敢哭;药需降,是不敢请大夫。" 他的手指抚过沙盘上的竹牌:"你要如何?" "育苗津贴。"我抽出张纸,"生育家庭凭接生婆手印,领三年米粮。 免税额度随孩童年岁涨——娃一岁免两斗,两岁免三斗。" "官库的钱?" "不。"我摇头,"让惠民饼坊代付。" 他挑眉:"百姓领饼时顺道取钱,既得了实惠,又不丢人。" 我笑:"您看西市的王二嫂,上月领了津贴,现在见着官差敢拍着胸脯说"我家有俩小崽要养"。" 可没等新政推行半月,弹劾折子就堆了半案。 户部尚书的折子最厚,墨迹浸着墨汁:"妇人干政,妖言惑众!" "去查查,最近报脉娘子里有没有生面孔。"我对青鸾说。 三日后,青鸾提溜着个浑身发抖的妇人进来:"她替户部当细作,报了假"莺声十二"。" 那妇人跪下来直磕头:"我男人欠了赌坊的债...他们说只要报几次假数,就免了债..." "把她的名字和事由,写进《民间断案录》。"我对秋月说,"就写"谎报民情,如同伪证杀人"。" "娘娘!"那妇人抬头,眼里全是惊恐,"您要杀我?" "不杀。"我蹲下来看她,"但要让天下人知道,民心掺不得假。"我转向青鸾,"往后所有脉点数据,都贴在驿站墙头,百姓自己核对。" 三日后,驿站外挤得水泄不通。 有个白胡子老汉举着放大镜看竹牌:"我家隔壁王婶子上月生了娃,怎么这里"莺声"没记?"旁边的报脉娘子脸都白了:"我...我记错了!" "查谎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立刻有几个妇人挽起袖子,"咱们自己查!" 秋夜更深时,萧凛带着寒气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透的芝麻饼:"边军送来的,说惠民饼坊的津贴,让北境的娃脸上有肉了。" 我正俯在沙盘前,用银针标记"脉象危急区"。 烛火晃着,银针在他玄色大氅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在给天下扎针?"他凑近看。 "有些地方要补气,有些要泄火。"我指着北方,"这里脉搏强却冷,是虚火上亢——得派医师去讲养生,别让他们总想着打仗。"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银针:"从前我以为治国要握重兵,现在才明白..."他顿了顿,"你这根针,比千军万马都准。" 我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尾的红痣上跳:"天下是活人,不是木头。 医人要摸脉,治国也要摸脉。" 窗外的更漏敲了三更,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青鸾的声音带着风:"娘娘,脉房急报——" 我和萧凛对视一眼。他替我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去看看。" 推开门时,秋夜的风卷着几片银杏叶扑进来。 青鸾手里攥着块染了血的竹牌,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西南...西南脉点村的报脉娘子,被人杀了。" 第25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密诏烧了煮汤底! 第25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密诏烧了煮汤底! 青鸾手里的竹牌还沾着半干的血,我接过时指腹被糙纸边缘硌得生疼。 西南那脉点村的报脉娘子姓周,上个月送竹牌时还附了张字条,说她家二小子会背《脉房歌诀》了——此刻竹牌上暗红的血痕,像极了那孩子用草棍在地上画的歪扭字迹。 "查凶手了吗?"我声音发紧。 青鸾喉头动了动,发间银铃被夜风吹得轻响:"是迷香入窗,脖颈一道细刃伤。 那娘子睡前总把竹牌压在枕头下......"她顿了顿,"现场还留着半块桂花糕,是西市"福来斋"的。" 我突然想起三日前在驿站墙头,有个穿玄色夹袄的男人盯着报脉数据看了许久。 福来斋的东家姓陈,是户部侍郎的连襟。 "先派人护住其他脉点娘子家的老人孩子。"我把染血的竹牌放进铜匣,"明日让药婆婆带几个女医过去,就说给村民义诊——" "娘娘,还有件事。"青鸾从袖中又摸出个油布包,"今日我带人清理冷宫旧殿,在房梁暗格里翻出这个。" 油布层层剥开,露出道明黄缎子裹着的卷轴。 展开时,龙纹朱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最末一行字刺得我瞳孔发紧:"着摄政王萧凛,必要时可废今上,自登大宝。" 窗外的北风突然卷着雪粒子撞在窗纸上,萧凛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玄色大氅落了层薄雪。 他指尖抚过诏书末尾的玉玺印,声音像浸在冰里:"这是先帝二十三年的密诏,我竟不知......" "知道又如何?"我合上卷轴,"当年您在北境浴血,他们藏着这东西当筹码;如今您要推行新政,他们便要拿这东西当刀子——"我抬头看他,"留着它,往后每次朝会,都有人想着"原来王爷早该是皇帝";烧了它,倒省得有人总惦记着"天命"。" 他盯着我,眼尾红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上的雪:"萧凛,你要的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道印,是这天下人愿意认你坐龙椅的真心。"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烫得惊人:"你说烧,便烧。" 第二日卯时,守心书院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秋月举着浆糊桶,看我在黄纸上写"百家汤节"四个大字:"娘娘,真要写"陈年黄豆一把、旧布一方、废纸若干"? 百姓要是捐破袜子怎么办?" "破袜子也行。"我蘸了浓墨,"要的就是各家各户压箱底的"没用东西"。" 青鸾抱着个桑皮纸包进来,纸角露出点明黄缎子:"密诏抄了三份,原诏封在这包里,标"调味料"。" 我接过纸包,在封口画了朵小莲花——这是我和青鸾的暗号。 冬至那日,御街的雪被踩成了泥,十口大铁锅支在书院门前,灶火映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药婆婆坐在竹椅上剥葱,白胡子沾着油星子:"青黛啊,你这是要把锅当炉子,把人心当炭烧?" "烧的是旧规矩。"我系上蓝布围裙,接过秋月递来的黄豆,"您看那老阿婆,捐的是她儿子小时候的百家衣;那小媳妇,捐的是和离书——" 人群突然起了骚动。 我抬头,见青鸾拎着那包"调味料"挤过来,桑皮纸在灶火下泛着暖黄。 "都凑近些!"我拍了拍锅沿,"今日这汤,用的是旧年的烦恼,熬的是来年的安康!" 纸包撕开的瞬间,有眼尖的秀才喊了声:"龙纹!那是诏书!" 锅边的老妪伸手捂住他的嘴,皱纹里全是笑:"嘘——让它化了吧,咱们喝的是清白汤。" 我将碎纸撒进滚汤,水汽裹着米香、豆香、还有那道密诏的焦糊味,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玄色大氅换成了家常的墨绿棉袍,他低头看我:"他们不怕?" "怕过。"我搅着汤勺,"从前怕官印,怕密旨,怕看不见的规矩。 现在......"我舀起一勺汤,递给他,"现在他们看见这锅汤里煮的是自己的旧物,便知道规矩是活的,是能和日子一块儿熬的。" 三日后,皇帝穿着青布便服来了书院。 他盯着我递过去的白瓷碗,碗底沉着层灰末:"真烧了?" "您看。"我指了指窗外,"西市驿站在烧地契,东城茶铺在烧借据,连北境的军报里都说,士兵们把从前藏的"效忠密信"全扔火里了——" 萧凛从怀里摸出张纸,正是密诏的副本。 他当着皇帝的面撕碎,碎屑落进我手里的汤碗:"往后我若有志天下,不靠一张纸,靠这满城烟火认我。" 皇帝突然笑了,眼角泛着水光:"朕从前总怕"天命不在",现在才明白......"他指了指院外打闹的孩童,"天命在他们的笑声里。" 雪夜来得突然。 我伏在案前写《阳光政纲》,笔尖在"三不原则"上顿了顿——不签密约、不设暗卫、不藏诏书。 窗棂被风拍得响,门"吱呀"一声开了,萧凛裹着寒气进来,手里攥着块热布巾:"手凉成冰,还写?" 我把布巾捂在脸上,暖得眼眶发酸:"你说,以后的孩子们还会相信"一道密旨改天下"的故事吗?" 他在我身边坐下,取过笔在"三不原则"后添了句"但信人心":"只要我们一直把真相煮进饭里,他们就不会饿到去信谎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空荡的御膳房灶台上。 那里曾熬过冷宫的百家粥,如今支着口小锅,温着今日剩下的汤。 白汽悠悠冒出来,在窗玻璃上结成片白雾,像句永不冷却的承诺。 "娘娘!"秋月突然撞开门,发顶落着雪:"钦天监急报......说"荧惑守心",让您和王爷明日早朝......" 我和萧凛对视一眼。他替我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去看看。" 雪还在下,落进汤锅里,"滋啦"一声化了。 第26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改成了气象茶馆! 第26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改成了气象茶馆! 雪还在下,落进汤锅里"滋啦"一声化了,秋月发顶的雪却凝成了白霜。 她喘得厉害,袖口还沾着灶灰:"钦天监急报说"荧惑守心",说是帝位更迭之兆!" 萧凛替我拢披风的手顿了顿,玄色大氅的毛边扫过我手背。 我抬头看他,他眼尾红痣被烛火映得像粒血珠,唇角却勾着冷笑:"故技重施。" 我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竹枝,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茶棚里听的闲谈——卖糖人的老张说,东市米铺老板半夜起来擦算盘,说"星变要饿死人"。 此刻再回想,那些交头接耳的"天要变",怕早是有人往井里投了石子。 "去看看。"萧凛的掌心覆在我后颈,温度透过棉袍渗进来,"你前夜说"有人想趁黑动手",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 第二日卯时,守心书院的告示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握着笔站在梯子上,墨迹在黄纸上洇开"观星便民帖"五个大字,秋月举着浆糊桶在底下仰头:"娘娘,真要写"钦天监前设晓星茶寮"? 那地方可挂着"天子耳目"的牌匾呢。" "牌匾摘了,换个竹帘。"我跳下梯子,鞋跟碾过昨夜未化的雪,"他们说"荧惑守心"是天示警,咱们便教百姓看天吃饭——黑豆姜茶驱寒湿,薄荷菊茶清燥热,红枣桂圆茶补气血。 茶碗底刻节气农事,再写句"今日星语"。" 青鸾抱着一摞蓝边白瓷碗过来,碗底的墨字还没干:"北斗偏东,宜晒谷。 这是参照北境军报里的农时记录写的。"她指尖沾了墨,在我袖口抹了道印子,"百姓要是问"星语"准不准?" "准不准喝了茶便知。"我抚过碗底凸起的字迹,想起昨日在西市见的老妇,她攥着空米袋说"要是能知道明儿下不下雨,米也不至于抢光","咱们的茶不讲故事,讲风往哪边吹,雨从哪片云来"。 晓星茶寮开在钦天监门前那日,铜锅的热气裹着姜香漫过红墙。 我系着蓝布围裙搅茶时,看见钦天监正卿张元礼站在门里,玄色道袍被风掀得猎猎响。 他身后弟子举着星盘,却总往茶寮这边瞄。 "这茶真不要钱?"卖菜的王阿伯端着碗,拇指蹭过碗底"今日星语:南风初起,防麦锈","昨儿我家麦垄当真起了层黄粉,找郎中医了半宿——" "那是麦锈病。"药婆婆拎着竹管测风仪挤过来,白胡子上沾着茶沫,"风里带着病孢子,闷热天最容易传。"她把竹管举过头顶,"你们看,竹管倾斜三十度,风从东南来;铜盆里水汽凝在北边,湿度八成——" 人群突然爆发出"哦"的惊叹。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是张老汉挤到最前头,手里举着个豁口陶碗:"去年我家稻子生瘟,就是有天傍晚刮了阵闷风! 当时我还说"这风邪性",敢情是带着病菌呢!" 他的声音撞得茶寮竹帘直晃。 青鸾凑过来低声:"钦天监的人在散播"妖妇窃天机"的谣言,还改了观测记录,说后日亥时"星陨异象"。" 我望着茶锅里翻涌的枣子,想起前日在书斋里翻的《星经》——所谓"异象",不过是星轨运行在不同角度的投影。"去童蒙学堂。"我扯下围裙递给秋月,"让孩子们画"我家屋顶看到的星星",越多越好。" 三日后,《万眼观天录》摊在御案上时,皇帝正捏着碗薄荷菊茶。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画的星空,星星歪歪扭扭,旁边写着"奶奶说这颗最亮的是灶王爷的灯"。 "原来同一片天,不同屋顶看过去,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样。"皇帝笑出了声,茶碗碰在案上叮当响,"张元礼说"星陨异象",可这一千张画里,没一张的星星是掉下来的。" 他起身时龙袍扫过茶寮的竹桌,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朕下旨,钦天监改司天气署,归工部管。 往后只报农时、预警灾疫——原监官要留任,先过百姓问答试!" 回宫的马车里,萧凛解了外袍搭在我膝上。 他指节敲着车窗,看茶寮外的百姓围在青铜圭表下——那曾是刻密诏的宝贝,如今被改作遮阳架,影子正扫过"今日宜播种"五个字。 "你真信一杯茶能压住千年谶纬?"他突然问,声音轻得像茶烟。 我望着车窗外追着茶汽跑的孩童,他们的笑声撞得雪粒子簌簌落:"不信的人,只要喝了这碗不花钱的热茶,也会开始抬头看真正的星星。" 青鸾掀帘进来时,怀里抱着卷湿答答的军报。 她发梢滴着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西南三州的驿卒说,近半月暴雨不断,山道泥滑......" 萧凛接过军报的手顿了顿,我隔着他的肩望见军报边缘洇开的墨迹,像极了要漫出来的云。 茶寮的铜锅还在滚,热气模糊了车窗。 我突然想起今早药婆婆说的话:"云脚发沉,恐有连雨。" 西南的雨,怕是要来了。 第261章 娘娘,您家马车拉出了千里民心网! 第261章 娘娘,您家马车拉出了千里民心网! 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茶水温凉的触感透过青瓷渗进指缝。 车外的雪还在飘,可青鸾怀里那卷西南军报上的墨迹,却像团化不开的阴云,沉甸甸压在我心口。 "西南三州断驿半月了。"萧凛将军报摊在案上,指节叩着"暴雨""泥滑""粮道绝"几个字,眉峰拧成刀刻的痕,"户部说怕赈粮被贪,要等奏报确认灾情;兵部说派军护送会激民变——他们倒会把烫手山芋往外推。"他突然抬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兵戈气,"我去。" "你走不得。"我按住他欲收军报的手,掌心能触到他腕骨下跳动的急流,"京中那些盯着摄政王宝座的眼睛,就等你离京的空子。 上回你去北境平叛七日,皇后的人就往太医院塞了三个医正。"我抽出压在案底的《民生脉案》,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更要紧的是,这书里记着西南七村"婴啼归零"——半月没听见婴儿哭,说明疫病已经啃到最脆弱的根了。" 萧凛的拇指擦过红签边缘的毛边,喉结动了动:"那你说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老梅枝,想起前日在晓星茶寮听的闲谈——卖炭的老周说,他侄子在西南当驿卒,最后一封信里写"雨大得能把人浇透心"。"车。"我突然说,"王府不是有二十辆闲置的仪仗车? 拆了华盖金铃,改成能走山道的流动坊。" "流动坊?"秋月正蹲在炭盆边烤手,闻言猛地直起腰,发顶的银簪碰得铜盆叮当响,"娘娘是说...把车当铺子使?" "一车载药箱诊案,二车载饼模粮样,三车载账本红绳。"我掰着手指数,"每车配女医、税使、教习各一名,青鸾带护卫队压阵。 对外就说...是我出阁时的嫁妆车巡乡,慰劳勤苦百姓。" 青鸾正在擦她那柄乌鞘剑,剑刃映出她微挑的眉:"王妃的嫁妆车? 倒比官差车少些压迫感。"她突然收剑入鞘,"不过山道难行,得改车轮辐条,加防滑铁箍——我这就去兵器坊调工匠。" "且慢。"药婆婆拄着药锄从外间进来,白胡子上还沾着晒药材的碎叶,"车要能装药,得加透气木格;诊病要避雨,车篷得能支起来当棚子。"她用锄尖戳了戳我案上的《急救方》,"我那套走方医的家什,正好能塞进去。" 我望着满屋子翻找图纸的人影,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守心书院教孩子们认地图时,有个小丫头指着西南方向问:"先生,山那么高,云那么厚,官府的好政策是不是被挡住了?" "挡住了,咱们就推车去撞开。"我低头在图纸上画下一道弯弯的车辙,"再让秋月设计车窗告示牌,沿途贴《一路新政见闻》——百姓要亲眼见,亲耳听,才信这车轮子载的是真章程。" 三日后的卯时,十辆改装好的"流动惠民坊"停在王府后巷。 朱漆车篷换成了青布,原本缀金铃的地方钉了块桐木牌,上书"王妃巡乡"四个墨字。 我摸着车辕新刻的防滑槽,能感觉到工匠们连夜赶工留下的毛刺。 "娘娘,石坪村是重灾区。"青鸾牵着马过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晨露,"村民被灾商坑过粮,被假官差骗过地,现在见官车就关门。" 我翻身上头车,车辕的木刺扎得手背发疼:"那就不下车,不开箱。"我接过秋月递来的竹篮,里面装着烤得金黄的五谷救荒饼,"先把饼分给孩子——不是赏赐,是来看看谁该领更多。" 车队碾着泥泞进山时,雨丝正顺着车篷缝隙往里钻。 石坪村的青瓦顶像浮在雾里的船,我隔着雨帘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门缝,睫毛上挂着水珠。 "阿妹!"我掀开半边车篷,举着饼晃了晃,"这饼里有黄豆、小米、野蕨根,吃了不肚胀。"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却没跑。 我又从车里摸出个泥哨,"吹这个,能召来会看病的奶奶哦。" 雨幕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等我数到第七个泥哨响时,车边已经围了七八个孩子,沾着泥的小手怯生生伸过来接饼。 我望着他们裤脚的补丁,突然发现最边上那个男孩,手腕上缠着圈草绳——这是村民用来记断粮天数的老法子。 "婶子们。"我提高声音,对着紧闭的木门,"你们躲在屋里听着。 这车不拿你们一针一线,只问三件事:灶上缺不缺盐? 茅房漏不漏雨? 娃娃身上可起红疙瘩?"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最先探出的是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眼角还挂着泪:"我家狗蛋...烧了七日了。"她攥着块染了血的帕子,"求你们...把这帕子带回城,查查是不是中了邪。" 我接过帕子,能闻到上面浓重的腥甜——是血痢。"明日车后留两个工匠。"我朝青鸾使了个眼色,"给村里建集雨池,再教挖深埋粪坑的法子。" 那妇人突然跪了下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砸在泥里:"我替狗蛋...给王妃磕个头。" 第五日午后,车队行至松涛岭。 青鸾的马突然人立而起,她反手抽出剑,剑尖指着林子里晃动的车帘:"有问题。" "怎么说?"我掀开自己的车帘,看见三辆青布车停在树影里,车篷上也钉着"巡乡"木牌。 "真车装的是粮种药箱,车辙深三寸。"青鸾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泥坑,"那三辆车轮压痕足有五寸——装的是死沉的木箱子。"她蹲下身,指尖沾了泥凑到鼻前,"有松烟墨的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上个月在书斋翻状纸时,曾见过类似的案子:假官差用"免税令"诱村民签卖地契,按了手印就抢地。"别打草惊蛇。"我摸出车角的"惠民帖"模板,"绕道从村东过,当众教村民按指纹防伪印。" 村东晒谷场上,我举着张盖了朱砂印的帖子:"真帖子要这样——"我蘸了印泥,在村民老周的食指上抹了抹,"按下去,指纹的纹路会渗进纸里,假的用的是浆糊印,一泡水就花。" 老周眯着眼看自己的指纹印,突然一拍大腿:"林子里那车! 他们车上没挂"安心铃"——"他指着我车辕上挂的铜片,"医妃给咱穷地方的车都挂这铜片,风一吹叮当响,听着心里踏实!" 林子里传来慌乱的马蹄声。 青鸾的剑已经出鞘,却被我按住手腕:"留几个活口,问问背后是谁。"我望着那几辆车狼狈逃远的车辙,想起萧凛昨日说的话:"总有人怕百姓长了眼睛。" 返程那日,夕阳把山路染成蜜色。 我掀开车帘,发现每辆车后都系上了红布条——有的是村民的旧裤脚,有的是闺女的头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盼女医再来""求教认字""愿捐柴助灶"。 "娘娘看!"秋月扒着车沿笑,"王阿婆把她嫁时的红盖头剪了角,说这是"沾喜气的绳"。" 我摸着车后飘拂的红布条,指尖触到布上的针脚——是双生了茧的手缝的。 山风卷着布条扬起,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城门外,萧凛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扶我下车时,我闻到他身上有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些新染的墨味——定是又在批折子。 "我要建三百辆这样的车。"我望着他肩后渐起的炊烟,"每年轮巡一遍天下。 穷乡僻壤的路,总得有人替朝廷多走几遍。" 萧凛的指腹擦过我发间沾的草屑,眼底的兵戈气早换成了春水:"我让人在西市工坊开了模子。"他指向远处,暮色里有辆新车的轮廓,车轴在夕阳下闪着光,"车轴上刻了四个字:"走得比命还重"。"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工匠们正往新车上钉铜铃。 风送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极了石坪村孩子们吹泥哨的调子。 只是这调子里,似乎混进了些不和谐的杂音——我听见街角茶棚有人低声:"三百辆车? 这王妃的手,怕是要伸到每个村头了。" 夜风吹起我鬓角的碎发,我望着城楼上渐起的灯火,忽然想起《民生脉案》里的另一句话:"民心如脉,通则生,滞则亡。" 只是这脉才刚通了几分,便有人急着要下针了。 第26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祖训碑磨成了砚台! 第26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祖训碑磨成了砚台! 我捏着茶盏的手还没暖过来,青鸾掀帘的风便卷着冷雨扑了满脸。 她玄色斗篷往下滴着水,发尾沾成一绺一绺的:"娘娘,太庙走水了。" 茶盏"当啷"磕在案上。 我盯着她衣襟上未干的焦痕,后颈泛起凉意——昨日才听说西南三州的惠民车收了半车感谢信,今日祖庙就起了火?"可伤着人?" "火起在西配殿,供着太祖皇帝当年的铠甲。"青鸾摘下斗笠,露出眉骨处一道红印,"是值夜的小太监起夜时发现的,泼了半缸水才压下去。"她顿了顿,指尖蹭过斗篷下摆的暗纹,"礼部孙大人已经跪在乾清宫外了,说这是列祖列宗见王府越矩行事,动了雷霆之怒。" 我攥紧茶盏,指节发白。 前日萧凛才批了守心书院女子也能考算学的章程,昨日户部尚书就递了"女子干政乱纲常"的折子——这把火来得太巧,巧得像精心算过的时辰。 "王爷呢?" "陛下宣他去御书房了。"青鸾替我拢了拢斗篷,"走时脸色像结了冰,佩剑穗子都攥皱了。" 我望着案头摊开的《惠民车改良图》,新画的雨棚设计被风掀起一角。 窗外的雨丝斜斜扫过琉璃瓦,恍惚间竟像极了石坪村那夜的雨——只不过那时打在车篷上的是希望,此刻落进心里的,是刀刃。 直到暮鼓响过三通,萧凛的玄色大氅才撞开书房门。 他发梢滴着水,腰间玉牌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 我迎上去,刚要开口,却见他眼底燃着团火,比北境平叛时更灼人。 "他们要逐你出府。"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剑刃,"孙阁老带着十八个翰林跪在太庙前,说"妇言勿听"是太祖手书的祖训,你干涉军政,触怒了列宗。"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烫得惊人,"陛下问我...问我可愿废了你这王妃之位,以安朝臣。" 我仰头看他,喉间发紧。 他眼尾的红痕还没褪,那是当年替我挡刺客时留下的旧伤,此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跳动。"你怎么说?" "我说要废后先废我这摄政王。"他拇指擦过我腕间的银镯——那是我用第一车惠民药箱的余钱打的,"然后我就看见...看见西直街边的墙根下,有几个小娃娃用碎石子在墙上划字。"他从袖中摸出片碎砖,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嫁女不嫁田,要嫁有药箱。" 我心口一热。 这是上个月石坪村小丫头们在车边唱的歌谣,被守心书院的先生记进了《民间新语集》。"那是《两姓合盟书》里的句子。"萧凛将碎砖放在我掌心,指腹摩挲着砖上的刻痕,"孩子们不记得"妇言勿听"的碑,只记得你教他们认的字。" 雨不知何时停了。 我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忽然笑了:"既然有人拿祖训压人,那我们便把祖训的石头,磨成写字的砚台。" 三日后,守心书院的公告贴满了京城街巷。 我站在书院门口,看药婆婆举着药锄敲向那方半人高的祖训碑。 碑上"妇言勿听,权不可分"八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发白,此刻正随着药锄的起落簌簌往下掉碎石。 "青黛丫头,你瞧这石头。"药婆婆抹了把汗,白胡子上沾着石粉,"当年我被医馆赶出来,就因为老掌柜说"女医手脏,碰不得祖训碑"。"她举起一块磨好的砚台,石面泛着温润的光,"如今倒好,它要给天下百姓研墨了。" 我接过砚台,指尖触到正面新镌的"字从民出",背面"理随时变"的刻痕还带着毛刺。 石屑落在案上,像撒了把星星。 秋月捧着一叠信跑过来,发间的银簪晃得人眼亮:"娘娘! 山西的麦农写了渠沟怎么修,苏杭的织女画了织机改良图,连玉门关的兵爷都寄了竹片,说"营里的小娃该认字了"!" 青鸾抱着个木箱跟在后面,箱盖开着,露出半卷染血的状纸:"这封是被恶霸占了田的老丈写的,我让人去查了,那恶霸他爹正是当年在太医院塞人的...呵,巧得很。" 我翻看着信笺,喉间发哽。 有个曾签过休妻书的男人写了三页纸的忏悔,末了画了幅图:他蹲在灶前烧火,前妻在案上揉面,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家和"二字。"这要放进《新民典》的家庭篇。"我把信递给秋月,"让先生们加个按语:从前的错,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不再重犯。" 变故来得比春汛还急。 青鸾深夜撞开我寝室门时,我正对着烛火核对投书目录。 她手中的砚台被攥得发烫,底部用刀刻着歪扭的"悖逆之器"四个字。"西市的刻工招了,是礼部侍郎的门生指使的。"她指节捏得发白,"他们想等砚台发遍天下,再参你个"毁祖证罪"。" 我望着那行刻字,突然笑出了声。 青鸾愣住,我却笑得眼眶发酸——这些人总以为,一块石头上的字能压死天下人,却不知天下人的嘴,比石头硬得多。 第二日辰时,我让人在守心书院的演武场支起案几。 阳光透过新栽的垂丝海棠,落在三百方砚台上。 我举起凿子,当着满场百姓的面敲开砚台底部。 当"悖逆之器"四个字暴露在日光下时,人群里炸开了锅。 "列位请看。"我举起碎砚,"有人怕我们用祖训碑写新字,便偷偷刻了骂名。 可他们忘了——"我转向身后的残碑,提起狼毫笔,墨汁在石面晕开,"所谓祖训,非先人铁律,乃后人选择。" 掌声如雷。 我望着台下挤得密匝匝的百姓,有挑着菜担的,有挎着药箱的,有抱着孩子的,忽然想起石坪村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她昨日寄来封信,说村里的泥哨声比雨前响了十倍。 深夜的书房飘着沉水香。 萧凛推开门时,我正用那方祖训砚研墨,《家国十年志》的序言才写了半页:"我们曾烧掉密诏,熔掉金印,拆了龙椅,如今连祖宗的石头,也要拿来写新故事。"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枚铜符。 那是他十六岁奉旨斩杀贪墨盐官的凭证,边缘还留着剑劈的缺口。"当年我用这符杀人,"他将铜符投入火盆,"如今想用它换些...活人能过的日子。" 火焰腾起的刹那,我握住他的手。 窗外飘起了今春的第一场雨,细细的,落进空荡的太庙前。 雨丝冲散了最后一缕陈年香灰,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那是被香灰盖了百年的砖,此刻终于能晒到太阳了。 "凛,"我望着火盆里跳动的光,"要是将来有人骂我们大逆不道..." "那就带他们去看石坪村的泥哨。"他低头吻我的发顶,"去看惠民车后飘的红布条,去看守心书院里认字的小娃娃。"他指腹擦过我腕间的银镯,"他们会知道,我们拆的不是祖宗的碑,是压在活人身上的山。" 雨越下越密。 我听见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像串散落的银铃,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只是那声音里裹着些我听不懂的新词,像颗刚埋下的种子,正拱破冻土,要长出新的芽来。 第26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宗庙香灰拌进了启蒙课本! 第26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宗庙香灰拌进了启蒙课本! 我正对着烛火往《童蒙问天下》最后一页补画稻穗,窗棂外的童声突然撞碎了夜的静。 "阿姊! 阿姊!"秋月掀帘的动静比往常大了三分,发间银簪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西河县的王媒婆捎信来,说他们村学的小娃背课文时喊"香火不如米缸",被族老拿扫帚赶出来了!"她手里攥着半页皱巴巴的信,边角还沾着灶灰,"礼部孙大人今早递了折子,说守心书院教娃娃骂祖宗,要请旨禁了咱们的蒙学书!" 我捏着的狼毫"啪"地掉在宣纸上,墨汁在"祭"字旁边晕开团黑。 上个月去西河县义诊时,我还抱过那几个蹲在田埂上用草茎写字的小娃——扎着红头绳的巧巧非说要学"米"字,说阿娘总摸着空米缸掉眼泪。 "陛下召我明日辰时进乾清宫。"我低头擦去纸上的墨迹,指尖触到"祭"字配图里那个蜷缩在神龛下的小骷髅,"他们要的不是禁书,是要堵天下人的嘴。" 秋月蹲下来替我捡笔,发顶的茉莉香混着信上的灶灰味:"那...那咱们要怎么辩?" "不辩。"我望着案头叠成小山的民间来稿——有绣娘画的"孝"字图,是她给瘫在床上的婆母喂药;有猎户写的"义"字故事,说他救了被狼追的邻村娃。 这些被旧礼教碾碎的活人事,此刻正整整齐齐码在"童蒙十二问"的手稿里,"明日我带样书去,让陛下看看,孩子们问的到底是骂祖宗,还是问活人该怎么活。" 第二日的乾清宫比往常冷。 我捧着裹着蓝布的样书跪在丹墀下,听见孙阁老的咳声像破风箱:"沈氏以医女之身干政,今又惑乱蒙童,使稚子口出悖逆...""住口。"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沈王妃,你且说说,这"香火不如米缸"是怎么回事?" 我掀开蓝布,样书的纸页在殿内穿堂风里簌簌翻卷。"这是《童蒙问天下》的第十三页。"我指着被翻到的那页,"孩子们问:"阿爹总说祖宗要香火,可阿娘说米缸空了要饿肚子,到底该听谁的? "我们便画了图——左边是神龛前三炷香,右边是灶台边空米缸。"我抬头看皇帝,他正俯身翻书,眉峰微微皱着,"启蒙不是教孩子背死规矩,是教他们看活日子。" 孙阁老的茶盏"当啷"砸在地上:"这是教唆!" "那孙大人且看这页。"我翻到"孝"字篇,"有个小娃问:"阿娘每天给奶奶端药,奶奶却让阿爹写休书,阿娘是不是不孝? "我们便把那农妇的状纸抄了附在后面。"我指尖划过纸上的墨痕,"孩子问的是"孝",我们答的是"人"——这难道不是启蒙?"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响。 皇帝合上样书时,指腹在"祭"字配图的小骷髅上顿了顿:"退下吧。"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去查查这书的纸。" 我抱着样书出乾清宫时,春寒裹着玉兰香撞进领口。 青鸾不知何时候在阶下,玄色斗篷半掩着怀里的木匣:"娘娘,纸的事查了。"她掀开匣盖,露出片泛着灰的纸,"您让混进香灰的纸浆,果然在太庙扫灰的老太监那里漏了风声——礼部原想拿纸做文章,说"用祖宗香灰写字是大不敬",可查着查着..."她勾了勾嘴角,"他们发现这些香灰里,混着三成是去年被雷劈了的破祠堂的灰。" 我摸着那片纸,灰粒硌得指尖发痒——这些被旧人当神明供着的灰,如今要替活人说真话了。 回府时药婆婆正蹲在偏院捣纸浆,石臼里浮着层细碎的金粉:"青黛丫头,你瞧!"她沾着纸浆的手往我袖上抹,"今日太庙的小太监偷偷塞给我半袋金粉,说是往年给神像贴金剩下的。"她舀起一勺纸浆,金粉在晨光里闪成星子,"我把它们掺进新一批纸里了,你说巧不巧?" 我蹲下来帮她搅纸浆,金粉在木勺周围打着旋:"药婆婆,您说要是孩子们撕书时,看见里面闪着金粉,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药婆婆突然提高嗓门,像在教小娃背书,"原来那些闪着金光的神像,拆了能给我们写真话!" 我们都笑了。 秋月抱着一摞告状信跑进来,发梢沾着书院的杨花:"娘娘! 西河县那被赶出来的小娃的阿娘到了,说要当面对质!" 书院门前的青石板被春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迎出去时,看见个穿粗布衫的妇人攥着本卷边的课本,怀里还抱着个缩成球的小娃——正是上个月我给治过疹子的巧巧。 "夫人,"她喉咙发紧,"我家巧巧背"税吏该怕百姓",被族学的周夫子拿戒尺打手心。"她掀开巧巧的衣袖,细白的手腕上五道红痕,"他说这是反书,要烧了它。" 我蹲下来摸巧巧的头,她却突然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阿姊,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官怕民,天下安;民怕官,饥寒起"——周夫子说这是错的,可阿娘说..."她扭头看母亲,"阿娘说,上回税吏来抢粮,是夫人派的惠民车挡在门口,官真的怕民了。"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我翻开课本第十三页,举给众人看:"列位请看,这里写的是百姓的故事,画的是百姓的日子。"我转向缩在人群后的几个士绅,"若说这是反书,那去年冬天跪在惠民车前求粮的,是不是也反了?" 有个白胡子老头挤到前面,抖着手指戳课本:"你...你这"仁"字旁边注的什么? "妇人干政为不仁"——这是教坏孩子!" 我还没说话,青鸾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本被改过的课本:"这位老丈,您手里的书是州学正林继业让人改的。"她扯着嗓子喊,"林继业是林侧妃的远房堂兄!"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我望着那老头涨红的脸,突然笑了:"既然有人爱改书,那咱们便办个"亲子共读日"——"我提高声音,"凡父母陪孩子读新课本,还能写下感想的,育苗津贴多领一季!" 三日后的书院门前,晒谷场似的挤满了人。 有卖豆腐的阿叔蹲在台阶上,指着"孝"字给女儿念:"你阿奶病了,你娘端药端了整月,这才是孝。"有缝衣裳的阿婆拉着孙儿的手在"义"字旁画歪歪扭扭的画:"上回你救了隔壁的小猫,这就是义。" 巧巧举着她和阿娘写的感想挤到我跟前,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我家无祠堂,但我也是好儿郎。" 深夜的书房飘着新纸的墨香。 萧凛推开门时,我正对着最后一版《童蒙问天下》校稿,封底的小字"我们不教孩子跪,我们教他们看"刚印好。 "这纸..."他指尖划过书页,"有金粉?" "太庙的金粉。"我仰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尾的红痕上跳,"从前它们镀在泥胎上,让人跪着拜;如今掺进纸里,让孩子亲手撕开谎言。" 他忽然俯身吻我的额角,带着夜露的凉:"边州送来密报,说..."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头的信匣,"说新课本运到后,有个老卒抱着书哭了半夜。" 我望着窗外正在装车的十万册课本,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题签上的字——"送给每个不怕提问的孩子"。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墨香,混着远处传来的童声。 这次我听清了,他们正念着新学的句子:"问山问水问爹娘,问完天地问自己..." 案头的信匣突然"咔嗒"轻响,我瞥见最上面那封边州来的信,封口处的朱砂印子还没干透,背面却干干净净——是无字密信。 第264章 娘娘,您家针线筐绣出了监察御史! 第264章 娘娘,您家针线筐绣出了监察御史! 案头的信匣还在轻响,我伸手按住那方檀木匣子,指腹触到匣身因夜露沁出的潮意。 边州的信向来用朱砂印封,今日这封却连背面都干干净净——这是报信人被截的暗号,他们连写密信的机会都没有了。 "娘娘。"青鸾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玄色斗篷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她掀帘进来时,我看见她右肩的衣襟洇着暗褐血痕,"边州的"报脉娘子"断了线。"她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臂弯里半卷染了泥的竹牌,"我扮作走方郎中混进青崖关,听见守城兵丁说,凡带竹片的妇人都要搜身,查着"妖言"便打三十大板。"她指尖划过竹牌上模糊的刻痕,"这些是我从护城河捞上来的,原本该记着粮价、疫病、税银数目......" 我捏着那截竹牌,竹刺扎得掌心发疼。 三个月前我让各州县的稳婆、绣娘用竹片记民生,再由商队带往京城,原以为比公文快三分,到底还是被堵了。"他们看得住竹片,可看得住绣花绷子么?"我望着案头未收的绣样——那是秋月昨日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得能数清花瓣,突然就笑了,"天下妇人哪日不拿绣花针?" 第二日晨雾未散,守心书院的影壁下就贴出了"锦绣安民令"。 秋月举着茶盏当镇纸,看我往告示上盖书院的云纹章:"娘娘,这"山河清浊图"真能藏住那些数?"她发顶的银簪晃了晃,映着告示上"江南荷塘、北地麦浪"的画样,"莲叶褶子对应粮价......这得多少绣娘才记得住?" "药婆婆教的。"我指了指偏院方向,老医婆正蹲在石臼前捣蓝草,白头发上沾着靛青汁,"她把五色诊法编成了绣诀——红为冤,黑为贪,青为病,黄为饥,白为空仓。"我摸了摸袖中那方染了药汁的帕子,"丝线用这草汁泡过,遇水就显影,比墨还牢。" 半月后首批绣品送来时,绣坊的布车停满了书院前的青石板。 我掀开第一幅《秋收图》,麦浪金黄得晃眼,可指尖蘸了水抹过叶尖——暗褐色的小点"唰"地现出来,像落在锦缎上的苍蝇。"北安州,每个小点是税吏多收一斗粮。"送绣的是个裹着蓝布帕的妇人,她掀起袖口,腕子上还留着绳印,"我家男人被抓去顶税,我在牢里绣的这朵牡丹......"她指着麦芒间极小的人脸,"这是陈知州,上月被参"赈灾不力"革了职,可我们都知道,是他不肯把粮卖给官商。" "荒唐!"户部侍郎的朝珠撞在案几上叮当响,他抖着绣品的边角,"妇人以针代笔,成何体统?"他袖中掉出块翠玉,正是林婉柔昨日赏给管家的样式。 我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往绣品上一泼——水痕过处,原本的金黄麦浪渗出暗红,像被血浸过的布。 围观的百姓发出抽气声,有老妇人抹着眼泪喊:"这是我家阿姐的血! 她为争粮被推下田埂......" "这不是绣出来的,是她们一针一线哭出来的!"我抬高声音,看见人群里有绣娘在抹眼睛,有汉子攥紧了拳头。 那侍郎的脸白了又红,抓起绣品要扔到炭盆里,却被个穿粗布衫的老农拦住:"官爷且慢!"他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抖出几截发黑的麦秆,"我家麦收只够交租,哪来这满幅的金?" 当晚青鸾就来报,说查出伪造绣品的是林侧妃的表兄开的绣坊。"他们用的是普通丝线,没泡过药汁。"她把半枚绣针拍在桌上,针尖还挂着半截灰线,"要属下现在去抄了那铺子么?" 我望着案头那幅"模范作品"——画里的牛膘肥体壮,田埂上还绣了"官民同心"四个金漆字,突然笑了:"不抄。"我转头对秋月道,"把这画送到七州巡展,每张画边贴张问卷:"您家今年真有这般丰收? "" 三日后传回的消息让青鸾都惊了。 那幅画在青州被贴满了纸条,最上面一张是个孩子的歪扭字迹:"画里牛吃豆,我家牛吃土。"在梁州,有个老卒用刀刻了行字:"我守边十年,没见过这么肥的田。"到第七日,林府的暗桩慌慌张张来报,说各州绣坊的娘子们都在议论:"原来官造的假,百姓一戳就破。" 更深露重时,萧凛推开门,龙纹暗纹的寝衣还带着外朝的寒气。 我正把新收的绣品铺在沙盘上,红线从京城辐射出去,连起十七个州府的标记。"这是......"他俯身看那幅《山河清浊图》,指尖划过北安州密集的黑点,"刺史心跳图?" "每一针,都是一个女人用命记下的真相。"我摸出袖中那枚银顶针,针尾刻着守心书院的云纹,"我想设个"绣察司",持这针的绣娘可直递密奏——不用墨,用丝。" 他接过顶针,指腹蹭过刻痕:"俸禄同御史,护卫调玄冥旧部。"他转身取来朱笔,批红的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准了。" 晨光透过纱窗时,我站在绣坊外看晒绣布。 万千丝线在风里轻颤,像落了满墙的星子。 药婆婆拄着拐杖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块烤红薯:"青黛丫头,你看那匹《雪夜送药图》——"她指着最边上的绣品,"青线是疫病,可旁边用金线补了个药箱,是山西的绣娘说,她们按你教的方子里熬药,治好了半村人。" 我望着那抹金线,突然发现最右上角的线头有些松动。 远处传来快马的蹄声,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像敲在人心尖上。 药婆婆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眯了眯眼:"怕是有新绣品要送来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咱们的线,总得越织越密才是。" 风掀起一角绣布,露出下面未干的药汁痕迹,在晨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青。 第26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婚书刻上了城门楼! 第26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婚书刻上了城门楼! 风掀起的绣布被我轻轻按回原处,药汁的青痕在晨光里像道未干的泪痕。 案头堆着新送来的绣品,山西的《雪夜送药图》金线绣着药箱,可边角却用极细的银线绣了行小字:"药方抄在墙根,雨打了三次,只剩半页。"我捏着那处针脚,指甲几乎要掐进锦缎里——原来《锦绣监察》传得再快,也快不过风雨侵蚀;百姓记得再牢,也抵不过岁月销蚀。 "青黛丫头,发什么呆呢?"药婆婆的竹杖敲在门槛上,带着晒干的艾草香。 她端着青瓷碗,碗里浮着两颗煮得透亮的汤圆,"昨儿听秋月说,北安州的绣娘把《新民典》抄在裹脚布里,可那布洗三次就破了。"她坐在我对面,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老头子当年刻医经,说"石上字,千年在"。 你看那长安南门的"重农抑商"匾,锈成那样了,百姓还念叨"圣训不可违"。"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南门方向。 晨雾未散,那座老铁匾的轮廓像条垂暮的龙,锈迹从"农"字的末笔裂开,露出底下斑驳的城砖。 突然有个念头撞进心里——若把最紧要的凭据刻在城门上呢? 不是圣训,不是年号,是我们当初在冷宫里写的那纸婚书。 三日后,守心书院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我站在书院影壁前,看秋月用朱砂在黄纸上写最后一个字:"今邀万民共刻《两姓合盟书》于六大门楼,每字由十人接力凿成,石缝留名,家训作陪。"她的笔锋顿了顿,抬头看我:"娘娘,这比绣品难刻百倍,百姓真会来么?" "会的。"我摸了摸袖中那方从冷宫灶台拓下的"安"字铜印,"他们要的不是金匾玉册,是看见自己的手也能在城墙上留个印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日天没亮,书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个裹着粗布头巾的老农挤到最前头,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铜尺:"这是我娶亲时用的,量过新房的梁,量过女儿的嫁衣,今儿量量城门的石。"他身后跟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石匠,捧着个包了三层红布的錾刀:"我爷爷用这刀刻过祠堂的碑,父亲用它刻过义庄的匾,该传给更紧要的事了。" 开工那日,朱雀门搭起的脚手架在晨雾里像座通天梯。 我踩着木梯往上爬时,听见底下有人喊:"那不是冷宫的沈王妃么?"另一个声音压得低:"现在是镇国医妃,连王爷都听她的。" 爬到第三层,忽听得底下一阵骚动。 礼部的周侍郎带着几个衙役冲过来,官服被晨露打湿了半边:"荒唐! 城门乃皇家颜面,怎可刻妇人文字?"他指着我手里的凿刀,"快停了这胡闹,否则本侍郎参你个"僭越"!" 我握紧凿刀,刀刃在石面上轻轻一磕,火星溅在他官袍的补子上。"周大人可知,这城门上的"重农抑商"是谁写的?"我望着锈迹斑斑的旧匾,"是先帝十六岁时御笔,可现在呢?"我举起凿刀,在"合盟书"第一个字的位置落下第一刀,"今日起,这城门不守皇权,守人心。" 话音未落,人群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盲眼老妪被人搀着挤进来,灰白的头发用蓝布包着,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姑娘,我能摸摸这石头么?"她的手摸索着碰到石面,突然抖得像片落叶,"和我儿子的棺材板一个温度......"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页发黄的纸,"他走前说,要把"不弃不离"四个字,刻进长安的骨头里。" 四周突然静得能听见石粉落地的声音。 我把凿刀塞进她手里,触到她掌心厚厚的茧:"您来落第一锤。"老妪的手悬在半空,眼泪砸在石面上,"我儿子是戍边的兵,死的时候攥着这婚书......"她突然用力一砸,石屑飞溅中,"不"字的第一笔深深嵌进了城墙。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好",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 石匠们自发让出位置,递来更趁手的锤子;刚才还拦着的衙役缩到边上,悄悄把腰牌收进了袖里。 周侍郎的官靴碾过满地石屑,最终只留下句"成何体统",便在众人的嘘声里灰溜溜走了。 那夜我在工棚里核对刻字进度,青鸾掀帘进来时,斗篷上沾着露水和血渍。"娘娘,林侧妃的旧部夜袭工地,被属下截住了。"她把带血的匕首拍在案上,"为首的是个老兵,叫张铁柱,您去年在冷宫外救过他的腿。" 我握着那把匕首,刀把上还留着体温。 提审时,张铁柱跪在地上,脖子上有道新勒的红印:"我闺女被他们关在城西破庙......我要是不毁碑,他们就......"他突然哭出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没想害您,真没想......" 我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他肩上:"现在带我去救你闺女。" 破庙里,小女孩缩在草堆里,脸上还沾着泪痕。 我给她喂了口热粥,她突然拽住我的袖子:"姐姐,你们刻的那字,能刻个"娘"么?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喊。" 第二日,张铁柱站在脚手架上,握着凿刀的手稳得像块石头。 他刻的是"互助"二字的第三笔,边刻边跟旁边的石匠说:"我闺女去守心医学院了,先生说她学三年就能给人扎针......"周围的工匠们都笑了,有人递来水囊,有人帮他扶着尺子。 落成之夜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六座城门的长明灯同时点亮时,我正站在朱雀门顶,脚下的石板还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萧凛的手覆在我腰间,龙纹暗纹的官服蹭得我手背发痒:"累么?" "不累。"我望着城下攒动的人头,万人齐诵《合盟书》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你听,他们念的比书吏还清楚。"我摸出那枚铜印,拓在石面上的"安"字在灯影里泛着暖光,"你说,他们会记得多久?" 他把我的手按在石面上,指腹蹭过我腕间的旧疤——那是刚进冷宫时,李嬷嬷用烙铁烫的。"只要这块石头还在,"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他们就会记得,江山不是打下来的,是两个人一起写的。" 夜风掀起我的衣袖,旧疤上忽然一暖——是他的掌心覆了上来,像当年在冷宫破屋里,他第一次为我裹伤时那样。 城下的诵声突然拔高,"互敬互爱,不离不弃"的声音撞在城墙上,震得石缝里的"铭心帖"沙沙作响。 我望着东城门方向,那里有个小女孩的字迹:"娘,我刻了"安"字给你。"石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像块被万人摸过的玉。 三日后,我站在朱雀门下,看个穿红袄的小媳妇踮着脚摸"互敬"二字。 她回头对丈夫笑:"往后吵架,咱们就来这石头底下说理。" 石缝里的"铭心帖"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绣娘,有工匠,有老兵,有农妇。 我伸手摸了摸"合"字的最后一笔,石面还带着白天太阳的余温。 远处传来晨钟,撞得城门上的长明灯轻轻摇晃。 我听见身后有人低语:"这碑,怕要成咱们的传家宝了......" (石缝里的"铭心帖"被晨露打湿,某个褪色的名字下,新刻了行小字:"孙儿看此碑,当知今日事。") 第26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城门上的婚书变成了活地图! 第26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城门上的婚书变成了活地图! 第三日卯时三刻,我踩着青石板往朱雀门去,晨雾还没散透,城墙上的《两姓合盟书》像浸在水里的墨。 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娃正绕着碑座跑,其中一个穿灰布衫的小丫头突然停住,踮脚去够"互敬"二字的最后一笔。 她娘追过来,忙把她拽开:"可不敢碰! 这是王爷和王妃的婚书,碰坏了要挨板子的。"小丫头扁着嘴指碑文:"那上边写的啥? 我阿爹说比学堂先生念的还难懂。" 我脚步顿住。 晨风中飘来股艾草味,药婆婆的竹杖点在我脚边:"丫头,你看那蹲在石墩上的老兵。" 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城墙根下坐着个穿旧皮甲的汉子,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互敬互爱"四个字,眼尾泛着红。 他怀里抱着个破瓷碗,碗底沾着干巴巴的粥渍——前日我在粥棚见过他,求了三碗稀粥,说家里还有病妻。 "他摸的不是字,是当年没给媳妇买的头簪。"药婆婆的声音轻得像片叶,"我昨日问他,这碑上的理儿信不信? 他说信,可信了又怎样? 媳妇的药钱还是得跪当铺。" 我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个字里都嵌着百姓的名字:绣娘阿巧、石匠老周、戍边兵张铁柱......可这些名字叠在一起,倒像道无形的墙,把碑文和日子隔开了。 "碑立得再高,听不见民声,也不过是另一块圣训匾。"我摸了摸袖中拓印用的棉纸,转身对秋月道,"去守心书院,把《民心通启令》贴满六门。" 秋月的眼睛亮起来:"娘娘是说......" "凡在碑文上挑出错漏、记下风蚀痕迹的,都能换"一餐一诺"。"我指了指老兵的破碗,"一餐是五升米,一诺是书院替他写状子、找大夫——要让他们知道,摸这碑不是敬神,是过日子。" 第二日天没亮,朱雀门前就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书院搭的木台上,看个裹着粗布头巾的老农举着拓片挤到最前头:"女先生你瞧! "纳采即纳谏"的"谏"字,右边少了一横!" 他的手在抖,拓片边缘沾着草屑——想来是天没亮就蹲在碑下描的。 我接过拓片,用放大镜仔细看:"老丈好眼力,这字是石匠王二牛刻的,他昨日还说"谏"字难写,原来是漏了。"我转头对秋月道:"记上,王二牛家的米缸该补了,再请医馆的孙大夫去老丈家,他儿媳的月子病拖不得。" 老农的眼眶瞬间红了,接过米袋时手直颤:"原以为这碑是给贵人看的......"他突然弯腰,用袖口把"谏"字的位置擦了又擦,"往后我天天来瞧,风蚀了就拿布挡,雨打了就拿草垫!"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 有妇人举着布条标记石缝,说是夜里听丈夫说那处漏风;有孩童攥着墨笔,说要把模糊的字描清楚——他们不再绕着碑跑,倒像守着自家的谷仓。 七日后未时,青鸾掀帘进来时,斗篷上还沾着西门的露水。"娘娘,西门"亲迎即亲民"下方有裂纹。"她把拓片摊在案上,"形似断裂的田埂,绣娘阿秀说,和西北三州旱区的地形......" 我盯着拓片上的纹路,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药婆婆凑过来,眯眼瞧了会儿,用竹杖敲了敲:"这是你埋的药线?" "是。"我取出个小瓷瓶,倒出根细如发丝的线,"掺了西北旱区的红土,遇干就胀,遇湿就缩。 刻碑时嵌在石缝里,旱情重了,自然显形。" 青鸾的指尖轻轻划过拓片:"阿秀说,裂纹最深处对着凉州,那里的井已经干了三个月。" 我捏着拓片的手紧了紧。 当晚便修书请皇帝亲临西门,户部尚书的折子比圣驾来得还快,说"婚书裂,国运崩",要封六门以镇不祥。 金辇停在西门下时,户部尚书的官靴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陛下请看! 这等妖异之象,必是妇人干政触怒天威......" 我站在裂纹前,举起银针:"触怒天威的,怕是西北三州的旱魃。"针尖轻轻挑开石缝,取出段泛红的药线,"这线里掺着旱区的土,地有多干,线就胀多高。"我转向皇帝,"若封了城门,便是封了百姓说旱情的嘴。" 皇帝俯身细看药线,龙纹袖摆扫过石面:"沈卿家的意思是......" "每座城门设"民情显脉台"。"我指向城墙上新挂的木牌,"由守心书院的报脉娘子轮值,每日记录裂纹走势、风蚀位置,这些就是调粮赈灾的凭据。"我顿了顿,"往后,碑上的裂痕不是灾,是百姓递来的血书。" 户部尚书的脸白了又红,最终只敢嘀咕"不成体统",缩到了队列末尾。 那夜下着细雨,我撑着油纸伞立在南门碑下。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不弃不离"四个字上溅起小水花。 "在等什么?"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甲胄上的雨水滴在我脚边,"巡城时见你站这儿半个时辰了。" 我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等这四个字吸饱了雨,就能长出根来。" 话音未落,石面上突然泛起幽蓝的光。 我蹲下身,见"离"字下方的石缝里,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字:"此处缺钙,宜补磷肥"——是药婆婆的笔迹,用荧光菌液写的。 萧凛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这是......" "西北盐碱地的暗号。"我仰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上次药婆婆说,凉州的地硬得扎不进秧苗,我便让她把药方藏在碑里。 等报脉娘子记录到"缺钙"的裂纹,就知道该送磷肥了。" 他突然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甲胄的寒气透过衣襟渗进来:"你早不在写婚书了。" "我在用整座城作纸。"我望着雨幕中六座城门的长明灯,像连成串的星子,"用万民的心跳作墨。" 青鸾的脚步声打破雨幕时,我正把伞往碑上又斜了斜。 她递来张染血的密报,声音压得极低:"林侧妃的旧部......清得差不多了。" 我接过密报,见边角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没干的墨。 萧凛的手覆在我后颈,体温透过雨水传来:"还有漏网的?" "京郊......"青鸾的话被雨声截断,她指了指密报最下方,那里有个模糊的血指印,"今早巡城兵发现座新坟,碑上没名字。" 雨越下越大,我望着碑上"不弃不离"四个字,荧光在雨里忽明忽暗。 那血指印的形状,像极了当年李嬷嬷用烙铁烫在我腕上的疤。 第267章 娘娘,您家厨房灶灰画出了千里缉凶图! 第267章 娘娘,您家厨房灶灰画出了千里缉凶图! 雨丝顺着伞骨砸在青鸾递来的密报上,暗红的血指印被水浸开,像朵畸形的花。 我指尖刚触到那片潮湿的纸角,腕间突然泛起灼痛——是李嬷嬷当年用烧红的烙铁烙下的疤,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 "娘娘?"青鸾压低的声音裹着雨气钻进耳朵。 我这才发现自己攥着密报的手在抖,萧凛的大氅不知何时披在了我肩上,带着他甲胄未散的寒气,却刚好压在我发颤的后颈。 "京郊新坟。"青鸾解下斗篷抖落雨水,发尾的银铃撞出细碎的响,"尸体无头,怀里攥着半张烧剩的纸。 刑部的人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凛紧绷的下颌线,"说像是旧党余孽的绝笔,写着"账已毁,勿归"。" 萧凛的指节抵在我腰后,隔着两层衣襟都能感觉到他的力道:"残纸呢?" "在这儿。"青鸾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时飘出焦糊味。 我接过来对着灯笼看,纸边蜷曲如枯蝶,字迹被烧得支离破碎,唯"勿归"二字还算清晰。 指尖轻捻灰烬,突然触到细砂般的颗粒——是灶心土,混着点陈艾的苦香。 "这纸不是普通烧的。"我把残纸凑到鼻端,药婆婆的竹杖"笃"地敲在青石板上,"丫头,你闻那灰里的味。" "灶灰掺了陈年药渣。"我抬头看萧凛,他眉峰微挑,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肃杀——当年他在战场识破敌军诈降时,也是这副模样,"林婉柔在冷宫时总说我熬药熏着她,可她自己房里的炭盆,倒总飘着枇杷叶和皂角的味。" 萧凛的拇指摩挲着我腕上的疤,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查。" 当夜我便让秋月去厨房搬来十瓮灶灰。 老厨娘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直咂舌:"王妃这是要熬灰水? 可这灶灰分年月的,前年的发乌,去岁的带红......" "分月装。"我蹲在瓮前,用铜勺舀起一勺去年腊月的灰,"按月分,就能知道这残纸是哪个时节烧的。" 秋月举着灯凑近,火光映得她眼尾的泪痣忽明忽暗:"娘娘是说,那纸是用王府的灶灰......" "不是王府的。"药婆婆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抖出把晒干的野苋菜,"尸体胃里有这草,是西北八十里的山野菜。 粗盐粒带泥,是柳河村的土盐。"她把野苋菜梗折成两段,"那小吏死前三天,该是在柳河附近的村子落脚。" 我捏着那截野苋菜,突然想起林婉柔陪嫁的陪房曾提过,她乳母的娘家就在柳溪村。 青鸾的短刀"噌"地出鞘,刀身映着灶火:"我去查。" 第三日卯时,青鸾掀帘进来时,靴底沾着黄泥。"柳溪村东头寡妇家。"她解下腰间的布包,倒出块发黑的墙皮,"那墙缝里填的灰,有股子陈艾味。" 药婆婆凑过去闻了闻,竹杖敲得案几咚咚响:"是了! 前年有村妇来讨药,说用灶灰混黄泥补墙,能防冬夜的风灌进灶房。" 我取了银针刮下墙皮碎屑,混着温水倒进白瓷碗。 药婆婆递来个青瓷瓶,瓶身刻着守心书院的云纹:"试试我新制的显影水,掺了竹沥和蝉蜕。" 碗里的水慢慢变浑,浮起层灰雾。 我屏住呼吸,见水面渐渐析出字迹——"金库暗格,图藏鞋底",笔画间带着林婉柔特有的钩挑,像她当年在账本上画的银钱符号。 "好个藏得深的。"我把碗推给萧凛,他正倚在门框上,玄色大氅未卸,腰间玉牌撞出清响,"林婉柔早把贪墨的证据藏在鞋底,又让心腹烧了残纸引我们查,倒想借我们的手毁了真凭实据。" 萧凛屈指弹了弹碗沿,水珠溅在"暗格"二字上:"那便将计就计。" 两日后,守心书院门口贴出告示:"高价收前朝账本残页,不论新旧。"秋月举着浆糊桶在巷口转悠,见老妇便说:"书院要修《民生志》,就缺这些旧账做凭据。" 果然,第三日晌午,个穿青布衫的游方郎中挑着药箱晃进来。 他掀开箱盖时,我瞥见箱底压着双黑布鞋,鞋底的针脚歪歪扭扭——和林婉柔陪嫁嬷嬷的女红如出一辙。 "小的有张旧图。"他搓着沾了药渍的手,眼神往内室瞟,"说是能换五石米?" 青鸾从梁上跃下时,他吓得跌坐在地。 药箱摔开,那双布鞋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指尖掐进鞋底夹层,摸出张炭化的地图——正是林婉柔当年圈占良田的密图。 "你是林嬷嬷的女婿吧?"我蹲下身,看他额头的汗滴进青石板缝,"你娘子去年中秋还来冷宫给林婉柔送过桂花糕,用的是柳溪村的灶灰垫着防潮。" 他浑身剧震,药箱里的甘草散了满地:"王妃饶命! 是夫人说......说烧了账就安全......" "你夫人忘了。"我把地图拍在他胸口,"她在冷宫熬避子汤时,总嫌我灶房的灰飘过去。 可她自己房里的炭盆,倒总用这灰垫着烧纸——"我指了指他鞋底,"连灰都记得她的笔迹。" 深夜,萧凛提审完回来时,我正蹲在炉前烧地图。 火焰舔着炭化的纸角,映得他眼尾的红痣像团小火星。"烧了?"他解下佩剑放在案上,剑穗扫过我发顶。 "这不是证据。"我看着地图在火里蜷成灰蝶,"是祸根。 烧了它,那些被侵吞的银子才能真正进惠民粮库。" 他突然抽出佩剑,寒光掠过我鬓角,剑穗"啪"地落进炉中。"那就让这把剑记住。"他的手覆在我后颈,体温透过炉温渗进来,"往后只斩贪吏,不问旧账。" 炉灰飘到窗外时,天已蒙蒙亮。 惠民饼坊的烟囱升起第一缕炊烟,灰蝶似的飘过去,融在晨雾里。 我裹紧斗篷要回屋,却见秋月提着药箱从巷口跑过来,发辫上沾着露水:"娘娘,城西稳婆说......说春寒未消,这月已有三个妇人......" 她的话被晨风吹散。 我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前几日药婆婆说的:"今春疫病未歇,孕妇最是难熬。"炉中的余烬还在微微发亮,像双未闭合的眼,盯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第26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铠甲改成了产科手术灯! 第26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铠甲改成了产科手术灯! 晨雾里飘来秋月急促的脚步声,她发辫上的露水甩在我手背,凉得人一激灵:"娘娘,城西李记布庄的少奶奶难产,稳婆说胎像偏了,血都浸透了床褥......" 我攥紧斗篷系带,前几日药婆婆翻《民生脉案》时说的数字突然在耳边炸响——三年三百二十七例,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可救"二字。 风卷着饼坊的麦香扑来,混着远处传来的哭声,像根针直扎进心口。 "备马车。"我转身往内院走,靴底碾过未消的炉灰,"让青鸾去兵器库,把萧凛那副玄铁战甲取来。" "战甲?"秋月小跑着跟上,"那是王爷当年在漠北穿的,甲片上还嵌着匈奴人的箭簇呢......" "正因为嵌着箭簇。"我推开医馆木门,药婆婆的竹杖声从里间传来,"丫头,你当老身没听见? 太医院那群老东西又说"女子剖体伤阴德",宁可看产妇断气也不动刀!"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药柜最上层的陈皮罐摔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见药婆婆眼眶通红,白胡子都在抖:"当年我在医门司当值,剖宫术的法子写在《金疮秘要》第七页! 他们倒好,把医典锁进佛堂,天天念《女诫》!" 我把陈皮收进铜盒,指尖触到盒底压着的《民生脉案》,翻开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三月难产记录"刺得人眼疼。"婆婆,"我按住她发抖的手,"我要做一盏灯。" "灯?"药婆婆愣住。 "能把腹腔照得透亮的灯。"我从袖中摸出张草图,是昨夜在炉边画的——环形支架,多面凸透镜,"萧凛的战甲是玄铁铸的,甲片上的银鳞能反射月光。 拆了肩甲熔成支架,再嵌上凸透镜......" "好个借甲生光!"药婆婆突然拍案,竹杖尖敲在草图上,"当年他用这甲挡万箭,如今用来照产床!" 青鸾取战甲回来时,日头刚爬上屋檐。 玄铁甲在她怀里泛着冷光,甲片间还粘着半片褪色的红绸——是我当年在冷宫给他缝的护心结。"娘娘,"她解下甲带,"这甲刀枪不入,熔铸要找铁匠胡同的张师傅,他当年给王爷打过箭簇。" 张师傅摸着甲片直咂舌:"这玄铁掺了南海的寒铁,得用三重炉火烧三天。"他抬头看我,"可好好的战神甲改成灯......" "改成护心灯。"我指着甲片上的银鳞,"这些鳞片要留着,打磨得能反光。" 三日后,护心灯的雏形摆在医馆案上。 环形支架泛着玄铁特有的青灰,凸透镜擦得透亮,拉着红绳轻轻一转,灯光在墙上映出个圆斑,像极了萧凛当年骑马夜巡时,甲胄反射的月光。 首台手术定在守心医学院的产房。 我站在门口时,后背被冷汗浸透——三年前刚穿来那天,我在冷宫听见的第一声惨叫,就是隔壁院子的秀禾难产而亡。 "娘娘,"秋月递来消毒过的柳叶刀,"稳婆说产妇姓周,才十七岁。" 产房里的血腥味混着艾草香涌出来。 周娘子攥着被角,指甲缝里全是血,见我提着刀过来,眼睛瞪得通红:"不要......我要见稳婆......" "我是医妃。"我握住她汗湿的手,"你摸摸这灯。"护心灯的光落在她腹上,暖融融的,"这灯从前护过王爷的命,现在要护你的。"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救救我的孩子......" "先救你。"我看向药婆婆,她点头,"下刀。" 柳叶刀刚触到皮肤,窗外传来惊呼:"亵渎阴阳!"几个白胡子老医挤在窗边走不动道,最前头的太医院王正使捂着心口直喘:"女子持刃......成何体统......" "王大人要看体统,"我划开皮肤,血珠冒出来,"先看这血是不是体统的颜色?" 药婆婆递来镊子,我探进腹腔的手突然顿住——胎儿的腿卡在产道里,脐带绕颈两圈。"拿剪子。"我声音稳得像在冷宫配药时,"秋月,记:胎方位不正,需调整角度......" 王正使的惊呼声被周娘子的低吟盖过。 我剪断脐带的瞬间,婴儿的哭声炸响在产房。 周娘子攥着我的手松了,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活了......都活了......" 王正使踉跄着扶住窗沿,脸上的胭脂被冷汗冲成两道红痕:"这......这是妖术!" "妖术能救人?"药婆婆把婴儿抱到他跟前,"王大人摸摸,这小胳膊腿儿热乎得很。" 我举起护心灯,银鳞反射的光在灯壁上流转:"此灯名护心,昔为护主将性命,今为护新生灵魂。" 第二日卯时,礼部的弹劾折子就送到了萧凛案头。 我站在书房外,听见里面摔茶盏的声音:"女子剖体乱伦常? 朕当年在漠北,萧爱卿的甲胄被砍出二十道口子,怎么不见他们说伦常?" "陛下息怒。"萧凛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剑,"臣请旨,让礼部侍郎亲临第二例手术。" 第二例手术定在寅时。 产妇是城郊菜农的妻子,血崩得厉害,刚抬进产房就昏了过去。 我握着手术刀,余光瞥见廊下站着个穿绯色官服的——礼部侍郎张大人,手里还攥着本《女诫》。 "准备压脉带。"我切开皮肤,血突然涌出来,"药婆婆,纱条!" "血止不住!"秋月的声音带着颤。 我想起萧凛说过,战甲内层镀过止血药膜,是当年他怕战场重伤来不及救治。 指尖触到灯座的甲片,用力一掰,一片玄铁碎片落进掌心。"压这里。"我按在出血点上,药膜遇血化开,血慢慢止住了。 张大人的《女诫》"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产床上的产妇,喉结动了动:"这......这不是妖术......" "是仁术。"我擦了擦汗,"张大人要写弹劾折子,不妨先摸摸产妇的脉搏。" 深夜,医馆的炭盆噼啪作响。 我坐在案前擦拭护心灯的甲片,每道战痕都泛着暖光——那是萧凛在漠北挨的箭,在南疆挡的刀。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玄色大氅裹着寒气卷进来。 萧凛的手指抚过我腕上的疤,当年李嬷嬷的烙铁印:"疼吗?" "比你当年中箭少多了。"我抬头笑,看见他眼尾的红痣在灯影里跳,"你那甲片上的药膜,倒是救了两条命。" 他突然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胸甲,甲片内侧还留着他的血渍:"这是最后一片。"他把甲片放在我掌心,"从今起,我的盾,只为你挡产房里的风。" 我取来刻刀,在甲片上刻下"同生"二字,嵌入护心灯的底座。 窗外,第一缕晨光漫进来,灯影投在墙上,和萧凛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年他在冷宫外撑伞,我在檐下煎药的模样。 "娘娘!"院外传来小医徒的喊声,"城南张记米行的少奶奶要生了,说非要用您的护心灯!" 我把灯小心收进锦盒,抬头看萧凛。 他替我系好斗篷带子,指尖扫过"同生"二字:"去罢,他们等的是护心灯。" 晨雾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听说那灯能照见命门......""可不是,民间都叫它......" 风卷着话音往医署方向去了,我摸着灯盒上的玄铁纹,忽然想起《民生脉案》最后一页还空着。 该填上新的名字了——那些被护心灯照见的,崭新的,热腾腾的名字。 第26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旗插进了太医院的屋顶! 第26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旗插进了太医院的屋顶! 守心医馆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我捏着那页朱批的手有些发紧。 案头烛火映着泛黄的《太医院典》,"凡非三代太医世家者,不得列名典籍"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眼眶发烫。 "丫头,茶凉了。"药婆婆的竹杖轻叩青砖,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白发被穿堂风掀起几缕,"他们怕的不是天罚,是丢了饭碗。" 我放下医典,指尖还留着朱批上朱砂的触感。 前日里第七个被护心灯救下的产妇抱着孩子来谢恩,她腕上还系着我给她的平安绳——可太医院的《产科辑要》里,连个"剖"字都不肯写。 更甚者,昨日早朝有老御医跪在金銮殿上,说什么"剖腹逆阴阳,恐断龙脉",皇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婆婆,您看这。"我翻到医典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二十三位太医的姓名,全是"陈""王""李"这些世家姓氏,"原来知识的门,早被血统焊死了。" 药婆婆突然笑了,笑得白胡子直颤:"当年医门司的规矩比这还狠,后来怎么破的?"她抄起茶盏抿了口冷茶,"当年有个小丫头,敢在太医院门口支摊子给叫花子治病,治好了就往他们怀里塞《脉诀》手抄本。" 我愣了愣,想起药婆婆说过的旧事——那是她年轻时的自己。 烛火突然明了些,照见她眼角的皱纹里泛着光:"要破规矩,得在他们最疼的地方扎针。" 后半夜的守心书院密室,烛芯噼啪炸响。 青鸾的密报摊在檀木案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浸着夜露:"太医院东偏殿漏雨,主殿济世堂金瓦锃亮,每日晨钟暮鼓供扁鹊。" "东殿存的是近十年医案。"秋月捧着茶盏,声音压得像蚊鸣,"前儿个小医徒去送药材,见他们搬受潮的典籍时,连块油布都舍不得铺。" 我盯着案上的玄铁棋子——那是萧凛从前与我对弈时用的。 突然想起他说过,玄甲军的战旗旗杆是中空的,当年在漠北用来藏密信。 "青鸾,"我抬头时,她正垂眸擦拭短刃,"王爷退役那日,玄甲军旗可收进兵部库房了?" "按例归档,尚未焚毁。"她的刀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要借?" "不是打仗,是去"治病"。"我指尖划过棋子上的"止戈"二字,那是萧凛亲手刻的,"太医院的病,得用他们最敬畏的东西治。" 三日后的雨来得急。 我站在守心医馆二楼,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青鸾的短刃裹着油布,别在腰间,玄色劲装在雨里像团浓墨。 "娘娘,"她转身时,发梢的雨珠甩在我手背,"东殿漏得厉害,他们正抢搬典籍。" 我摸出怀里的玄铁令——萧凛给我的,能调兵部库房的东西。"去吧。"我说,"旗插稳了,别让雨淋坏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雨幕里的太医院像团混沌的墨。 我缩在街角茶棚里,看着几个白胡子御医抱着典籍往外跑,油布顶被风掀得猎猎响。 突然,一道黑影从房檐掠过,青鸾的身影比雨燕还轻。 她足尖点着瓦当,玄甲军旗的旗杆在她手中闪着冷光,"咔"地一声插进东殿漏雨的窟窿。 旗面展开的瞬间,雨幕被撕开道口子。 玄色旗面上"止戈为武"四个金漆大字还泛着新色,旗杆里滑出卷油布,被雨水冲开,三百二十七张泛黄的纸页飘落在地——那是我和药婆婆整理了三个月的难产名录,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死因,甚至接生稳婆的姓氏。 "我家刘氏!"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哭喊。 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扑过去,捡起张纸页,"她死的时候才十八,肚子里还揣着我儿子......"他的哭声混着雨声,"原来你们连个名字都不肯记!" 太医院王正使的官服被雨水浸透,他举着铜盆砸向旗杆:"亵渎圣地! 拆了! 烧了!"几个小太监举着火折子冲过去,可火刚碰到旗杆就灭了——那是药婆婆用犀角粉和松脂调的阻燃膏,她拍着胸脯说"雨淋不化,火烧不毁"。 更奇的是,旗杆上的水痕慢慢显出荧光字迹,是我用夜明砂混着蜂蜜写的:"仁心即法度,活人胜诵经。"雨越下越大,那行字却越来越亮,像天上落下来的星子。 "大人!"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门外有个难产的妇人,说是信护心灯,可咱们......"他的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人群突然静了。 王正使举着铜盆的手垂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往下淌。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那声惨叫堵了回去。 三日后的早朝,我在偏殿候着。 萧凛的玄色大氅还沾着晨露,他递给我道明黄圣旨,边角的金线在晨光里闪:"自即日起,守心医学院所录医案,与太医院同列备案。" "皇帝怎么松口了?"我摸着圣旨上的玉玺印,还带着温热。 "钦差的折子写得妙。"萧凛的指腹蹭过我发间的木簪——那是我在冷宫时自己刻的,"他说"若此旗为僭越,则我等皆为罪人"。" 雨停后的深夜,我站在太医院墙外。 那面玄甲军旗还在滴水,旗面上的"止戈为武"被雨水洗得更亮了。 旗杆上的荧光字淡了些,可三百二十七张名录已经被百姓抢着抄走,我亲眼看见个老秀才蹲在墙根,用炭笔往布上誊写名字。 "不怕他们烧了它?"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大氅裹住我肩头的雨气。 我摇头:"烧得掉一面旗,烧不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片焦黄的药笺突然从檐角飘落,落在我脚边。 展开看时,上面是潦草的小楷《禁术·剖宫录》残页,背面写着:"吾愧对苍生,愿以余年报效。"字迹有些抖,像是老人握笔写的。 我把药笺夹进随身的《民生脉案》,抬头看萧凛:"下一步,我想让每个学徒进门第一课,就是摸一摸这旗杆上的锈。" 他望着我眼底的光,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发:"好。 我的旗,从此不只为战场立威,也为生命开道。"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混着隐约的议论:"西北大旱的流民快到京郊了......""米价又涨了,听说粮行囤了......" 我捏紧怀里的医案,雨水顺着旗杆滴在青石板上,"叮咚"响得人心慌。 萧凛的手覆上来,掌心的温度透过帕子传过来:"先把眼前的火扑灭,再去看远处的云。" 我望着那面还在飘的战旗,突然想起今日早间药婆婆说的话:"医道要救人,世道也要救人。" 而世道的病,才刚刚开始治。 第270章 娘娘,您家药渣堆里长出了赈灾粮谱! 第270章 娘娘,您家药渣堆里长出了赈灾粮谱! 我站在守心医馆的门槛上,看着巷口两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拿秤杆戳对方的脊梁骨。"前日还三十文一斤,今儿就翻了倍?"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攥着钱袋直发抖,"我家三个娃,再吃不上米,得去啃树皮了。" 风里飘来股酸馊味,我顺着味道寻到墙根——几个流民正蹲在阴沟边,用枯枝拨拉着发绿的米渣。 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娃突然捂住嘴干呕,奶白色的呕吐物里混着些暗黄纤维,像极了我们医馆筛药时漏掉的金银花梗。 "青黛!"药婆婆的竹杖敲得青石板咚咚响,她怀里抱着个裹蓝布的婴孩,"这娃高热抽风,刚从流民堆里抱来的。"我蹲下身,掀开蓝布角,小娃的指甲盖泛着青灰,舌面有细密的紫斑。 "婆婆,您闻。"我凑到小娃嘴边轻嗅,除了焦糊的奶腥气,还混着股霉麦子的土涩味,"是毒麦。"药婆婆的手猛地抖了下,蓝布滑落在地,露出婴孩襁褓里半块发黑的米饼,"户部放的陈粮里掺了这玩意儿! 他们宁肯喂百姓吃烂粮,也不愿想想办法......"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捡起那半块米饼,指尖触到黏糊糊的残渣。 突然想起方才小娃呕吐物里的纤维——蹲下身扒开他的嘴角,果然在牙龈缝里卡着根细梗,是茯苓片的边角料。"婆婆,"我捏着那根梗站起来,"流民在吃咱们的药渣。" 药婆婆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枯井里落进颗星子:"上个月打扫药渣池,我见有老妇捡金银花梗嚼——那东西耐腐,煮软了能填肚子!"她拽着我往医馆后巷跑,竹杖点得地面噼啪响,"走,去看看那些被咱们当垃圾倒的宝贝!" 后巷的药渣池堆得像座小山,晨露未干,金银花藤、甘草根、茯苓块混着陈皮丝,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 我蹲下身翻找,指尖触到块茯苓残片——晒干了能磨粉,淀粉含量不低;金银花梗虽硬,泡软了纤维能裹腹;甘草根末带甜味,能中和苦味...... "现代代餐粉!"我突然站起,惊得药婆婆的竹杖差点戳到我脚面。 前世在医学院做课题,为山区儿童研发过用农作物残渣做的营养粉,"婆婆,咱们可以把这些药渣烘干、研磨,掺野菜粉、豆皮灰压成块!" 药婆婆的白眉毛拧成个结:"能吃?" "能活命就行。"我抓起把混着陈皮的药渣,"茯苓健脾,甘草解毒,金银花清热——这哪是药渣,是老天爷赏的救命粮!" 当晚,守心书院的灶房飘着焦糊味。 我和秋月守着陶锅,药婆婆举着根木勺搅得手腕发酸。"这锅放了金银花梗、茯苓渣、甘草末......"秋月数着药杵里的粉末,"再加两把野苋菜干,半勺豆皮灰——" "咕嘟"声,第一锅黑糊糊的东西出炉了。 我捏起块,硬得硌牙,咬下去先是苦,后是涩,最后泛出点甘草的甜。 药婆婆抿了口,抹着嘴直皱眉:"比我当年在医门司罚跪时啃的树皮还难吃。"可她转身就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但能活命,对吧?" "对。"我望着陶锅里的黑块,突然想起方才在流民营看见的景象——有个老妇把药渣塞进破布,蘸着雨水喂孙子,"咱们得让这东西,变成他们抢着吃的宝贝。" 三日后的晨雾里,青鸾裹着灰布斗篷出现在我面前。 她腰间别着个铜药罐,发间插着根草绳,活脱脱个走方郎中:"娘娘,流民都聚在东郊破庙,我去设个"祛病粥摊",就说这糊是扁鹊托梦给的方子。" "记得放糖霜。"我往她怀里塞了包野蜂蜜,"苦的东西,得让他们尝着点甜,才肯往下咽。" 第三日深夜,秋月举着张皱巴巴的纸冲进书房。 她的发梢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娘娘! 吃了五残糊的流民,腹泻的少了七成! 有个农夫说,夜里不梦饿鬼了!"她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张阿大,前日还瘫在草堆里,今儿能挑半担水;王二婶的小娃,烧退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有个妇人在后面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写着"药娘施的粥,比菩萨的露水还灵"。 "得让这传言飞起来。"我把纸递给秋月,"就说东郊有位白胡子神婆,夜里梦见药王爷骑鹿来,说"药渣变粮,饿鬼退散"。" 果然,第七日早朝的鼓点刚响,礼部尚书的弹劾折子就拍在了御案上。 他的胡子抖得像筛糠:"守心书院以药充粮,蛊惑民心,此乃妖术!"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的金银花——这是萧凛昨日亲手给我绣的,说要"让药香陪着你上朝堂"。 "陛下。"我抬眼时,正看见皇帝捏着折子的手青筋直跳,"不妨派三位御医去流民营,亲自监督五残糊的食用效果。" 七日后的早朝,三位御医的官服还沾着草屑。 为首的老医正捧着个陶碗,声音直打颤:"千人连食五日,无一中毒。 体虚者脉象回升,孩童的舌苔都褪了青灰。"他掀开碗盖,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黑糊,"更奇的是......"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段带芽的草茎,"有妇人用残糊渣滓拌泥补墙,数日后墙面竟生绿芽——原是金银花籽遇湿萌发。" 殿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的噼啪声。 皇帝盯着那株绿芽,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黑渣:"此非糟粕,乃天赐再生之机。" 深夜,我伏在案头圈地图,烛火映得二十个重灾县的标记泛着红光。 秋月捧着新抄的《废养计划》站在旁边,笔尖还滴着墨:"每县设药粮坊,百姓以药渣+野物自制口粮,附种植指南......" "你就吃这个?"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股熟悉的沉水香。 我回头,见他盯着案头那碗没吃完的黑糊,眉峰皱成座小山。 我舀起勺递过去:"尝尝? 未来十年,它可能是最贵的"救命膳"。" 他抿了口,喉结动了动,伸手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苦。"可下句话却让我鼻尖发酸,"明日,我调三千军屯改种药粮试验田。" 窗外,新月爬上药渣堆的顶端。 堆积如山的药渣在月光下泛着金,像座正在苏醒的粮仓。 风里飘来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我揉了揉鼻子——许是春深了,地气回暖,得让青鸾多派些人去流民区查访...... "怎么了?"萧凛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没事。"我笑着把他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就是突然想起,过些日子该给医馆换窗纸了。" 可那股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远处流民的咳嗽声,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春夜的温柔里。 第27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婚戒熔成了第一枚防疫铜符! 第27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婚戒熔成了第一枚防疫铜符! 春夜的风裹着那股腥气往窗缝里钻,我捏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前日青鸾派去流民区的探子回来,说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清晨还在摊前抹油,晌午就直挺挺倒在面案上,身上没半块紫斑,嘴角却挂着黑血。 "娘娘,"秋月端着药碗进来时,发梢还沾着雨星子,"药婆婆在医馆候着,说要您去看样东西。" 我披了件月白斗篷跟着她往医馆走。 后巷的药渣堆被夜雨泡得发涨,混着泥水流成暗黄的溪,路过时能听见细碎的咳嗽声——是哪个流民又在翻捡药渣? 医馆西厢房点着三盏桐油灯,药婆婆正俯身盯着案上的铜盆。 盆里漂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血痂,在灯影里泛着诡异的青。"昨日我剖了三个死者的血管,"她的竹杖重重敲在砖地上,"血里有细如尘沙的金点,用磁石一吸......"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块黑黢黢的石头,轻轻往盆边一靠,那血痂竟像被线牵着似的往磁石上爬,"是金属微粒。" 我凑近细看,血痂边缘果然粘着极细的铜丝,在灯下闪着暗芒。"前日青鸾说东市的铜钱串子发黏,"我突然想起什么,"还有西巷的门环,昨日我摸过,指腹沾了层滑腻的东西......" "这毒专挑金属歇脚!"药婆婆拍着桌案,震得血痂溅出几点红,"铜钱、门环、兵器,甚至......"她的目光扫过我腕间的银镯,"咱们身上的首饰。" 窗外传来砸门声,混着妇人的哭嚎:"张屠户家小子昨儿还活蹦乱跳,今儿就没了!"我掀开窗纸一角,见对门王婶正用铁链锁自家院门,铁链扣进墙缝时擦出火星——那火星落在青石板上,竟腾起缕淡紫的烟。 "娘娘,"秋月的声音发颤,"方才我去买豆腐,看见李记米行用木板封了门,掌柜的拿铜盆砸要进门的老客,说"碰了我家秤砣,全家得瘟病"。" 我望着街上摇摇晃晃的人影,有个穿青衫的书生正和挑担的货郎推搡,两人都攥着自己的钱袋,像攥着团火。"这次封不住的是人,"我低声说,"是人心。" 药婆婆突然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的老茧磨得我生疼:"当年医门司防大疫,有位前辈用信物换信任——"她的目光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你那枚婚戒,可还在?" 我顿了顿,解开腕间的银护甲,从最里层的丝囊里摸出枚赤金戒指。 烛火下,素圈内侧的"守诺"二字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我刚进王府时,萧凛命人送来的。 他当时站在廊下,月白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声音像浸了冰:"王妃的仪制,本王不会短了。"后来我被打进冷宫,这戒指跟着我在破屋里熬过三个寒冬,铜炉里的灰落上去,倒把刻字磨得更清晰了。 "熔了它。"我把戒指放在药婆婆手心里,"掺你新制的抑毒合金,做成铜符。" 药婆婆的手猛地抖了下,金戒指当啷掉在案上:"这是王爷给你的......" "正因为是他给的,"我拾起戒指,指尖蹭过"守诺"二字,"百姓信他,信我,才会信这符。"我抬头看向窗外,王婶的铁链还在叮当作响,"得让他们知道,有样东西比门栓结实,比铜钱干净——能串起所有人的命。" 三日后的守心书院铸器房,炭火烧得正旺。 我站在熔炉前,看工匠用长钳夹起熔成金液的戒指,药婆婆往坩埚里撒了把青灰色粉末:"这是用贯众、板蓝根炼的合金,遇毒会变紫。" 金液混着药粉翻涌成琥珀色的浪,我盯着那浪里浮沉的"守诺"二字,突然想起萧凛前日说的话。 他站在这熔炉边,看我把戒指往火里送,喉结动了动:"你可知这戒指是我亲自打的?"我当时没接话,只往炉里添了块炭——原来他早把心意铸进金里,是我在冷宫里冻得太久,才没摸出那点暖。 铜符成型时,正是寅时三刻。 我捏着第一枚符,正面"安"字刚劲,背面"一人信,万人安"的小楷是我亲手写的。 符心有道细不可察的凹槽,药婆婆往槽里滴了滴绿莹莹的药汁:"这是用患者血清炼的,遇毒即刻变紫。" 首批千枚铜符在卯时三刻送出。 青鸾裹着褪色的蓝布衫,背了个竹篓站在院门口:"我去东市,就说这符是药王菩萨托梦给您的。"秋月抱着第二篓符要跟去,被我拉住:"你去西市,找那几个总在茶摊说书的老头,让他们讲"铜符镇疫"的故事。" 起初百姓只是围着看。 有个穿补丁衫的老妇捏着符翻来覆去看,突然把符往怀里一揣:"我家小孙女儿昨日摸了铜锁,要是这符能......"话没说完就红了眼。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 西市的刘货郎挑着担子过安站点,检测的小医徒刚把符按进药盘,那"安"字突然紫得发黑。 青鸾当机立断,让人用竹榻抬着刘货郎往隔离棚跑。 三日后,刘货郎站在医馆门口,举着符喊:"要不是这符,我早喂了野狗!"他脖颈上还留着紫斑,笑得却比春日的阳光还亮。 铜符疯了似的在城里传开。 有个卖胭脂的小娘子举着符跟我撒娇:"娘娘再给一枚吧,我阿娘说要拿它当陪嫁。"更有商户捧着十斗米来换符,被我婉拒:"符是保命的,不是换米的。" 可总有人不信邪。 五日后的早朝,定北郡王萧承煜踢翻了安站点的药盘,金缕玉冠上的明珠撞在铜符上,发出脆响:"本王的手是摸过御赐金印的,岂会被块破铜片管着?"他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喊:"都听好了! 谁再拿这破符拦本王,本王就拆了他的门!" 我站在丹墀下,望着他腰间晃动的鎏金玉佩——那玉佩上沾着的,怕不是比流民区更浓的毒? 当晚,青鸾带着玄冥阁的暗卫摸进定北王府。 她第二日回来时,发间沾着片槐树叶,往我案上扔了个布包:"排水沟里埋了七枚隐符,今日取回来......"她掀开布,七枚符全紫得发黑。 三日后的清晨,定北王府的角门突然涌出抬着担架的仆役。 有个小丫鬟跑得太急,撞翻了我摆在门口的药篓,哭着喊:"王妃娘娘救命! 我家王爷、侧妃,连厨房的烧火丫头都......" 皇帝的震怒来得比我料想的还快。 他握着那七枚紫符,指节发白:"无符者不得入六坊,违者以疫祸论罪!"诏书颁布那日,我站在承天门上,看百姓举着符欢呼,像看一群攥着灯盏的飞蛾,终于敢往黑夜里飞了。 雨是在子时落的。 我坐在书案前,正往最后一枚铜符中央嵌那截婚戒的残金——这是总符玺,要挂在承天门前的旗杆上。 门帘被风掀起,萧凛的沉水香先飘了进来。 他发梢滴着雨,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兵符印匣:"方才路过承天门,百姓举着符跟我喊"王爷吉祥"。"他把印匣放在我手边,"从前它调十万兵,现在,你拿去调百万民心。" 我摸着印匣上的螭纹,突然想起那枚被熔掉的戒指。"你还记得这戒子当初说的话吗?"我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里跳,像当年我在冷宫里,他掀开门帘时,袍角带起的那簇火星。 他蹲下来,握住我沾着铜屑的手,拇指蹭过我无名指上的戒痕:"守诺。"他的声音低得像雨打青瓦,"我守你,你守这城。" 我把总符玺和兵符叠在一起,轻轻按下。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承天门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 我推开窗,只见整座城的安站点灯火齐亮,像撒了满天星子,落进每一条巷弄,每一扇重新打开的门。 有个小娃的声音从街上传来:"阿娘你看!星星落进符里了!" 我望着萧凛,他的眉眼在灯火里柔和得像幅画。 原来最牢的锁从来不是铁链,最暖的光从来不是烛火——是人心信了,是我们守着彼此,守着这城,守着那句说了多年的"守诺"。 第27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兵符当成了防疫调度令! 第27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兵符当成了防疫调度令! 这份由萧凛亲手赋予的权力,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却也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混沌的迷雾。 满城的欢呼是我胜利的号角,亦是我肩上更重的枷锁。 【星火燎原】 喧嚣散尽,守心书院的密室里,烛火彻夜未熄。 青鸾派出的暗线如同一条条无形的血脉,将遍布六坊三市、每日超过十万次的“安符”检测数据,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此。 我和秋月、药婆婆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笔,在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新增的紫符点。 起初,这些点像随意洒落的墨滴,杂乱无章。 但随着数据不断汇入,一幅令人心惊的画面渐渐浮现。 所有的疫点,并非随机爆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波纹式”向外扩散。 我用红线将最早出现紫符的几个区域连接起来,它们的中心,无一例外地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城西,那座早已废弃的军械库。 “军械库?”药婆婆的拐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眉心拧成了疙瘩,“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除了耗子就是野草,怎么会是源头?”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青鸾:“调阅近十日的兵防布控图。” 青鸾颔首,片刻后便从一摞卷宗中抽出几张。 我指尖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防卫标记,目光最终定格在城西军械库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一队禁军驻守,以防宵小之徒盗取废弃兵铁。 然而,在布控图的一角,却有一行小字批注:“边关急报,庚字营暂调城北,三日后归营。” 日期,恰好是全城第一例疫病出现的前一天。 调兵的理由冠冕堂皇,时机却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漏洞从来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黑暗中,用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挖了出来。 我将地图缓缓卷起,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毒蛇在枯叶中穿行。 我对面色凝重的秋月道:“有人在等我们顾此失彼。他们把毒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就是想看我们被这满城的恐慌拖垮,最终一败涂地。” 【借势行权】 事不宜迟,军械库必须立刻封锁,并进行彻底的排查和消杀。 这需要调动巡防营封锁街区,征用工部的匠役处理库内存留的大量废铜烂铁。 然而,我的命令传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巡防营都尉派人回话,说军械库虽废,仍属军备重地,无兵部或朝廷明旨,他们不敢擅动。 工部那边更是直接,派来的小吏在我面前哭穷,说什么匠役们也要养家糊口,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谁敢去碰那“毒窝子”。 他们字字句句都是规矩,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的推诿。 我明白,这是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在向我这个“外来者”展示它的獠牙。 我回到书房,静静凝视着书案上那个紫檀木印匣。 萧凛留下的兵符,静卧其中,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 动用它,一道军令便可让整个巡防营俯首听命。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授人以柄,是将萧凛推上“拥兵自重、干预内政”的风口浪尖。 我的指尖在匣上雕刻的螭龙纹路上轻轻抚过,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型。 我没有打开印匣,而是唤来书院的铸器师傅,将萧凛的兵符样式默画下来,稍作修改。 我命他们连夜赶制一套“防疫调度铜牌”。 这铜牌形制与兵符有七分相似,却非虎符,而是一面刻着篆体“安令”二字,背面则是我亲笔所书的一行小楷:“奉摄政王谕,协防瘟疫,护佑万民。” 紧接着,我亲自执笔,以摄政王妃之名,拟写了一份调度文书:“瘟疫当前,人命为先。凡持此安令者,可于辖区内征用民力、调拨物资、暂代巡查之职,违者以延误疫控论处。” 夜半时分,青鸾带着首批五十块尚有余温的铜牌,分发给守心书院最得力的弟子和玄冥阁的骨干。 他们将是我伸向这座城市肌理的触手,是绕开僵化官僚的利刃。 【暗流反扑】 我的动作,如同一块巨石投进死水。次日清晨,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林婉柔的兄长,在工部任郎中的林承志,第一个跳出来发难。 他在朝会上高举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安令”仿制品,声泪俱下地指责我“僭越军制,私造兵符,意图以防疫之名,行揽权之实,惑乱民心!” 紧随其后,数名御史联名上奏,称摄政王妃此举已严重扰乱朝纲,恳请皇帝收回摄政王部分兵权,以正视听。 消息传回守心书院,药婆婆气得将手中的药杵重重砸在石臼里,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这群混账东西!”她怒不可遏,“他们宁可看着满城百姓在疫病里等死,也不愿你多走一步!这安令救的是命,他们眼里却只有权!” 相比她的激动,我却异常平静。 我只是转向一旁的秋月,轻声问道:“秋月,昨日‘安站点’新增多少人持符自检?” 秋月立刻回答:“回娘娘,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比前一日多了近三成。城南的百姓还自发组织起来,帮着医馆的弟子维持秩序。” 我微微一笑,拿起一枚崭新的“安令”,铜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坚毅的光。 “婆婆,别气。他们有朝堂,我们有民心。有时候,人心所向,比圣旨更重。” 【雨夜围毒】 就在朝堂争论不休的当晚,天降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汇成水流,冲刷着街巷里每一寸藏污纳垢的角落。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青鸾一身夜行衣,如融入雨幕的幽灵,亲自率队潜入了军械库。 暴雨为她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也加剧了病毒随污水扩散的风险。 子时,她派人传回了第一份情报。 库中阴暗潮湿,堆放着大量未经处理的旧铜钱和锈蚀的铁片,上面附着着一层滑腻的生物膜,正是病毒绝佳的附着温床。 更骇人的是,她们在库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七八具用破草席裹着的尸体。 尸体的手指上,还紧紧佩戴着我们的安符——无一例外,全都紫得发黑。 他们是已被感染,却因恐惧或绝望,强行逃离隔离区的患者,最终在这里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青鸾当机立断,下令以浸了火油的棉布封锁所有出口,一把火将这毒窟焚烧殆尽。 熊熊烈火在雨夜中冲天而起,像一柄愤怒的利剑,刺破黑暗。 同时,她启动了“隐符”监测网络,追踪那些死去患者生前一周的行动轨迹,寻找所有可能的接触者。 我则坐镇书院,依据青鸾实时传回的数据,在巨大的舆图上绘制出一幅完整的“疫踪图”。 病毒的传播路径被一条条红线清晰勾勒,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毒网。 我迅速圈出七个高危区域,不等官方反应,便派出书院弟子,带着药品和物资,提前在这些区域布设了应急医棚。 【王驾亲临】 第二日黄昏,雨势渐歇。 我正伏在案前,修订刚刚草拟的《防疫调度章程》,试图将这套应急体系制度化。 连日的殚精竭虑让我有些头昏脑涨,发丝微乱,眼下也泛起淡淡的青色。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熟悉的、夹杂着风尘与冷冽松香的气息涌了进来。 我甚至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萧凛自边关星夜驰归,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连王府的门都未入,便直接来了这里。 他踏着地上的泥水,步履沉稳地走到我身后。 桌上摊开的,不只是那幅画满了红线的疫踪图,还有从京城各处雪片般飞来的求援信和物资清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身上那件尚有寒意的玄色披风,轻轻覆在我的肩上。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最终落在了那枚被我用来当镇纸的“安令”铜牌上。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的大胆,或是担忧朝堂的非议。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那枚代表军权的兵符,而是他随身佩戴的、代表他摄政王身份的螭龙玉玺。 他拿起桌上一份空白的诏书纸,没有丝毫犹豫,将沉重的玉玺重重地按了下去。 朱红的印泥,在素白的纸上烙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印记。 “明日早朝,我会亲自向皇上请旨。”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而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宣布守心书院为朝廷特设防疫总署,你为总提举,全权负责京城疫控事宜。并授你紫袍,官居三品,享参议之权。” 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着我从未见过的、炽热而坚定的光芒。 他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抹罕见的笑意,足以融化世间所有冰雪:“你说得对,人心所向处,便是政令所出时。” 这份以雷霆之势落下的恩旨,是他的信任,是他的守护,更是他为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决心。 我握着他微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有了这道旨意,我便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整座城的力量。 圣旨很快就会颁下,昭告天下。 但我知道,正如这书院的灯火穿不透深宫的高墙,这份承载着他情意与万民期盼的旨意,要真正落地,首先要叩开的,是那扇天下最难测、也最威严的门。 第273章 夫人说,这次不靠王爷也能把皇宫变成安全区! 第273章 夫人说,这次不靠王爷也能把皇宫变成安全区! 萧凛的承诺掷地有声,他眼中的炽热几乎要将我融化。 可我知道,皇权是天底下最坚固的壁垒,圣旨可以是无上的荣耀,也可以是一纸空文。 那扇朱红宫门之后,藏着比瘟疫更难测的人心与规则。 三日后,皇帝的旨意如期而至,却像一把裹着锦缎的刀。 旨意上,守心书院被册封为“护国安济总署”,我沈青黛,官拜三品“安济提举”,赐紫袍,享参议之权,全权负责京城防疫事宜。 满城欢呼,书院上下与有荣焉。 然而,旨意的末尾,却用最温和的措辞,立下了一道最冰冷的屏障——皇城禁苑,天家自有秘法庇佑,为保龙体安康,严禁任何“安符”及外臣入内。 这道旨意,将皇宫变成了一座孤岛。 萧凛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被皇帝以“祖宗规制”四字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他回府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我却反过来安慰他:“王爷,别急。有时候,门不是用来敲的,是等着它自己开的。” 我的话一语成谶。 仅仅隔了两天,太医院便接连有两名医正高烧不退,脉象、症候与我公布的“静症”一般无二。 宫里顿时风声鹤唳。 秋月通过她在市井茶楼布下的耳目,截获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宫中各处正在秘密打包行装,似乎准备将一些不得宠的嫔妃和年迈的宫人转移至西苑的冷宫“静养”。 我看着舆图上那被宫墙圈出的狭小地界,心头一片冰凉。 这种看似隔离的举动,实则是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拼命摇晃一颗炸弹。 一旦皇帝或太子染病,整个王朝的根基都将动摇。 我不能再等圣上的“邀请”了,我要让他,不得不请我进去。 我将药婆婆请到密室,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婆婆,烦请您以医门耆老的身份,撰写一篇《九重避疫疏》,专论封闭居所内的防疫五大禁忌。不必提今时疫病,只引经据典,罗列历代宫闱因秽气不散而引发的瘟疫惨案,尤其要强调,那些铜铁器物,日久会积聚‘金石秽’,最易滋生祸端。” 药婆婆一点就透,抚掌道:“妙啊!用老祖宗的教训,敲打不肖子孙!” 疏议写成后,我并未循正规途径上奏。 我让书院里年纪最小、字迹最稚嫩的几个学童,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上百份。 这些抄本被巧妙地卷起,塞进了每日专供皇宫的顶级药材包裹里。 它们会经由御药房,悄无-声息地流转到宫中各处管事太监和掌事宫女的手中。 与此同时,我让秋月找到了京城最会说书的柳三变,给了他一锭金子,只让他连说三天一个新故事——《铜环怨》。 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位贵妃,如何因每日触碰寝殿的黄铜门环而染上恶疾,最终阖宫覆灭。 故事编得香艳离奇,又带着点警世的寒意,迅速在负责采买的宫婢仆妇间流传开来。 人心是最好的引信。 舆论的火星,终于点燃了宫墙内的恐慌。 不出两日,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摄政王府的侧门。 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张嬷嬷,以“为娘娘取安神香”为名,秘密求见。 她对我行了个半礼,言辞恳切:“王妃娘娘,奴婢是奉皇后娘娘口谕而来。宫里……不干净了。娘娘想请您入宫,为六宫主位们讲讲这疫病的防范之道。”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入宫那日,我未带任何药箱,也未穿三品提举的紫袍,只着一身素雅的妃子常服。 手中,仅捧着一枚为此次入宫特制的、比寻常“安令”更精致的赤金莲花符。 凤仪殿内,皇后高坐凤座,两旁是各宫主位,个个锦衣华服,神情却难掩焦虑。 我平静地行至殿中,对着满殿的审视与怀疑,不卑不亢地开口:“启禀皇后娘娘,妾今日入宫,不为诊脉,只为证物。” 我示意随行的宫女,取来凤仪殿门口那光可鉴人的铜兽环,用银签在环底刮下些许积年的铜锈与灰尘的混合物,小心翼翼地滴入符槽。 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那赤金符面中央的莲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莹白,缓缓泛起了一层不祥的淡紫色。 “哗——”满殿哗然,妃嫔们下意识地用锦帕掩住口鼻,看向那铜环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条毒蛇。 我从容不迫地收起安符,朗声道:“娘娘,诸位主子,这并非宫人不慎,亦非鬼神作祟,而是古制器物,久用生秽,恰逢疫气流布,便成了藏污纳垢之所。妾今日斗胆,愿为宫中献上‘宫苑净化十二策’。此策,不费一兵一卒,不动祖宗规制,只于细微处着手,便可保六宫清宁。” 我提出的策略极为具体:将频繁触摸的金属门帘挂钩,暂时替换为每日更换的丝绸束带;宫人通行令牌,暂时改用一次性的竹牌,用后即焚;最关键的,是每日清晨,由专人持安符,巡检各宫关键的接触点,如门环、桌角、食盒提手,一旦发现异样,立刻局部消杀。 我还拿出几张香方,教宫女们如何自制低毒且有消瘴功效的熏香。 这些法子不触及任何宫廷礼制,反而处处透着为皇家体面着想的巧思。 皇后沉吟良久,终于凤目一抬,金口玉言:“准。便先从东六宫开始试点。” 大门一旦打开一条缝,我的手就能伸进去织网。 青鸾趁着我为宫中培训“防疫协理”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安插了两名心细如发、精通记账的书院女弟子入宫。 她们表面上负责登记各宫领取的防疫物资,实则成为了我安插在皇城腹心的信息节点。 秋月更是棋高一着。 她通过我早年救过的一名御膳房小厨娘,将“安符”的检测药芯微型化,巧妙地嵌入了每日分发给各宫主子、太监、宫女的点心木盒的活扣里。 只要有人打开点心盒,指尖的微量汗液与皮屑便会触发检测。 这套“饮食路径追踪”系统,比任何盘问都更隐秘,也更精准。 三天后,一名在乾清宫当值的太监试图隐瞒自己发热的症状,只谎称受了风寒。 然而,他前一晚领取的点心盒活扣,早已在我们的秘密筛查中呈现出阳性。 当防疫协理直接带着药汤和隔离令找到他时,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当晚,他便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我。 这位九五之尊,第一次正眼打量着我,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腰间佩戴的安符上,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铜符,竟能照出人心虚实?” 我垂眸答道:“回皇上,铜符不能照见人心,但病症从不说谎。” 皇帝没有再多言,却默许了我的防疫体系在整个皇宫铺开。 春日渐暖,皇家依例在太液池畔举行春宴,宴请群臣宗室。 我也受邀在列,只是座位被安排在了最末一席。 萧凛本欲发作,被我用眼神按了下来。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暗流却在杯觥交错间涌动。 林婉柔的堂兄,三皇子萧景琰,特意端着酒杯来到我席前,故作亲近地与我交谈,袖口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手臂。 我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与他周旋。 果然,半个时辰后,萧景琰突然脸色一白,捂着胸口高声道:“父皇!儿臣方才与摄政王妃有过接触,此刻只觉心浮气躁,头晕目眩,恐是……恐是沾染了疫气!恳请父皇彻查!并立即废止这来路不明的‘安符’,以免祸乱宫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灾乐祸者有之,惊恐万分者有之。 萧凛霍然起身,周身寒气四溢,正要开口,我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不看萧景琰,只对着上首的皇帝,平静地行了一礼:“皇上,安符只验病,不传病。三皇子殿下所用杯箸皆在此,一验便知。” 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将萧景琰用过的银箸刮拭物滴入安符。 片刻后,符面莹白如初。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淡淡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真正的防护,不在于躲避,而在于信任。若心有鬼魅,看什么都是魑魅魍魉。”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张口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全场大乱! 我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在众人惊呼声中,飞快地从随身药囊中抽出银针,刺入他胸前大穴,稳住他的心脉。 萧凛已然来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我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他唇边的血渍,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骤变。 我迅速抬头,压低声音对萧凛道:“他不是装病……是真中招了。这不是静症,是中毒!而且,是从他母妃德妃娘娘送来的那枚龙涎香囊里来的。” 萧凛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杀气一闪而过。 他握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那里,正放着一份青鸾刚刚呈上的密报。 密报上,赫然写着——“林氏一族,近期与宫中尚仪局掌事宫女往来频繁,多次交易名贵香料”。 原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第27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咱们的婚床改成了疫情指挥床! 第27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咱们的婚床改成了疫情指挥床! 电光石火之间,萧凛的眼神与我交汇,那份密报的内容仿佛化作无形的电波,瞬间在我脑中炸开。 德妃,林婉柔的姑母,三皇子萧景琰的生母。 香料,林家的生意。 这盘棋,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要用儿子的命,去赌一个扳倒摄政王、嫁祸于我的惊天富贵。 皇帝的雷霆之怒几乎掀翻了太液池。 萧景琰被紧急抬回寝宫,太医们乱作一团。 我作为第一个接触他的人,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然而,我并未被立刻拿下,因为我刚刚那一针,是唯一稳住萧景琰心脉的救命之举。 “彻查!”皇帝的咆哮声在夜风中回荡,“从摄政王妃开始,查所有接触过三皇子的人,查他今日所有的饮食,查他身上所有的佩饰!”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萧凛一步横跨,将我牢牢护在身后,他身上那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让禁军的脚步为之一顿。 “皇兄息怒,”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妃的清白,臣弟担保。此事疑点重重,王妃既是医者,亦是目击者,将她拿下,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 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直视龙椅上气急败坏的皇帝,冷静地开口:“皇上,三皇子所中之毒,并非接触所致,而是经由呼吸,日积月累,今日不过是被人用特定手法催发罢了。毒源,就在他贴身佩戴的那个龙涎香囊里。请皇上派人检验香囊,再审问德妃娘娘宫中掌管香料的宫人,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油,全场再次哗然。 将矛头直指一位盛宠的妃嫔,这无疑是豪赌。 德妃当场便哭跪在地,高呼冤枉。 皇帝的目光在我与德妃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选择了相信那枚物证。 就在宫中因为皇子中毒案而天翻地覆之时,一道更紧急的军报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不,是送到了我的案头。 秋月拿着信笺冲入我临时在书院设立的据点时,脸色惨白如纸。 “王妃!不好了!城南顺安坊,一夜之间,近百人同时出现了‘静症’的初期症状!” 我心中猛地一沉,迅速展开地图。 顺安坊,那里既没有水源污染,也不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我追问:“他们可有什么共同点?” “有!”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都在三日前,去参加了坊内自发举办的一场‘驱邪酬神’的庙会!” 我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敌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被动地等待病毒传播,他们学会了,甚至掌握了病毒定向投放的技术! 宫闱内的阴谋,城郭外的疫情,两条战线同时告急。 我每日在王府与城外的守心书院之间奔波,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效率大打折扣。 而我的身份,既是摄政王妃,又是防疫提举,每一次出行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极易被钻了空子。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当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将秋月、青鸾和药婆婆召至王府主院我的寝殿,当着她们的面,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秋月,去,把床上的所有锦被、帷帐、枕席全部撤掉,只留一张床板。梳妆台也搬走,给我换一张足够大的长案,铺上京城最全的舆图。青鸾,去书院,把我们最新绘制的疫踪热力图、各‘安站点’的沙盘模型全部搬过来,就架在床尾。还有,把库房里那四盏我新造的铜符预警灯挂在房间四角,线路接通,一旦有任何站点告急,我要它立刻变红闪烁。” 药婆婆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将一个温馨旖旎的闺房迅速改造成肃杀的指挥所,忍不住摇头叹气:“丫头,你这是要把洞房变军帐啊。” 我正亲手将那只装着婚戒残模的紫檀木盒,郑重地放在了光秃秃的床头,作为我下达最终决策时必须触碰的信物。 我闻言回头,对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婆婆,最好的防守,是让敌人搞不清楚,哪里才是真正的前线。” 当萧凛处理完朝堂的纷争,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气回到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寝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墙上挂着巨大的疫病传播路径图,地上摆着精细的沙盘,而我们的婚床,那张曾有过无数温存缱绻的大床,此刻冰冷而坚硬,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我正执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我以为他会生气,至少会错愕。 然而,萧凛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扫过这一切,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欣赏,更有纵容。 “来人。”他沉声下令,“传本王命令,即刻起,关闭王府所有侧门,主院由骁龙卫接管,任何人无本王手令不得进出。对外宣称,王妃偶感风寒,需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一道命令,他便为我筑起了一座最坚固的堡垒,将所有的窥探与骚扰隔绝在外。 这间曾经的洞房,自此成了我们两人并肩作战的真正中枢。 夜深人静,他不再回书房,而是直接坐到我对面,将他军中密探网络获取的情报与我的数据分析放在一起。 他为我追查毒香的供应链与林家在京外的所有据点;我则根据全城无数个“安符”监测点传回的数据,分析病毒的诡异动向,锁定下一个可能爆发的地点。 我们常常共用一支朱笔,在一份份文书上共同批注,直至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专注而认真。 我恍然间觉得,这比任何风花雪月的誓言,都更令人心动。 某个深夜,他忽然伸出手指,点在城郊地图的一角,那里是一片荒废的驿站。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选那里闹事,是不是?” 我抬起头,迎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坦然颔首:“城南顺安坊的庙会,酬神的贡品里混入了带毒的香灰。那批香灰的来源,我让青鸾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废弃驿站,那里是林家在城外最大的私货中转站。但我的人手不够,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所以,这一步,需要我借一道‘剿匪令’来掩人耳目。” 次日,边关传来消息,有小股流寇作乱。 萧凛借此为由,雷厉风行地发布了军令,以清剿流寇余孽为名,派兵突袭了城郊那座废弃驿站。 青鸾亲自带队,行动如疾风骤雨。 当她带着查获的证物回来时,整个指挥室的气氛都凝固了。 大量的掺毒熏香、伪造“安符”的模具、还有数封与宫中往来的通信密信。 而最关键的,是一本不起眼的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林家数年来,为了打通香料生意和安插人手,向朝中多位官员行贿的明细。 那些名字,有不少都在这次防疫事宜上,对我百般阻挠,处处掣肘。 这份账册,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我却没有选择立刻将它公之于众。 我命秋月,将其中涉及到几位与三皇子萧景琰一派敌对的皇子党羽的几页,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无意间”泄露了出去。 果不其然,朝堂之上,风向变了。 原本一致对外,试图将皇子中毒案和防疫不力两盆脏水都泼向摄政王府的势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互相猜忌,彼此攻讦。 一场针对我们的围攻之势,就此土崩瓦解。 清剿驿站的战报传回当晚,天降暴雨,雷声滚滚。 连日的高度紧绷让我疲惫至极,靠在冰冷的床板上推演后续步骤时,不知不觉便昏睡了过去。 迷糊中,感觉有人为我盖上了一条温暖的毯子。 我无意识地动了动,嘴里还在喃喃呓语:“还差三个点……封锁线没闭环……”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我的手背,那熟悉的温度让我瞬间安下心来。 我缓缓睁开眼,对上萧凛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如果有一天,”我声音沙哑地问,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我做的这些事,让你不得不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将我冰凉的指尖纳入掌心。 他凝视着我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我心上:“从你熔掉那枚戒指的那天起,我的名节,就已经和你的选择捆在了一起。你要走多远,我都陪你拆多少墙。” 窗外,一道惨白的雷光猛地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光芒掠过墙上那枚作为总指挥玺的赤金莲花符,符身中央,那道由婚戒熔铸的残缺金痕,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跳,倏地流转过一抹幽微的光。 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京城的这个雨夜,注定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第27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密折匣变成了全城防疫情报网... 第27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密折匣变成了全城防疫情报网! 雨声渐歇,残夜的凉意顺着窗缝渗入,却驱不散这间临时战情室里紧绷的空气。 林家在城郊的私运站被连根拔起,那本要命的账册失窃的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阴风,吹遍了京城每一个敏感的角落。 我虽未将账册公之于众,但朝中风声已然鹤唳。 几位曾在防疫事宜上给我使绊子的大臣,一夜之间纷纷告病,闭门不出,企图避过这波暗流。 但我心如明镜,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暗处。 那本账册,我只泄露了不足三分之一的内容,剩下的部分,足以让整个朝堂伤筋动骨。 可这把利刃也是双刃剑,我的人能拿到,敌人自然也能。 这份筹码一日不打出去,便一日有被反向构陷的可能。 更让我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秋月刚呈上来的疫报,让我的指尖微微发冷。 “王妃,城北三坊,昨日又报了三例暴毙。死者家属都说,他们前一天才用您发的‘安符’测过,明明安然无恙。” 我盯着舆图上那三个刚刚被秋月用朱笔圈出的红点,它们像三根淬毒的钢针,扎在我一手构建的防疫网上。 “假阴性……”我低声喃喃。 这不是病毒的自然变异,这是有人在仿制我们的“安符”,甚至比我们更进一步,制造出了能欺骗普通试剂的伪装病毒。 他们在学我们,而且学得很快。 要追查这种二次变异的病毒路径,以及那本下落不明的账册究竟落入了谁手,我必须深入各部衙门,调阅他们近期的文书往来记录,尤其是工部、户部与地方州府的勘合、调令。 然而,大胤朝制,六部公文皆由通政司统管,层层关卡,盘根错节,非皇命不得擅查。 等我走完所有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我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长案上萧凛未来得及处理的几份军中密折。 那暗红色的木匣上,用特制的火漆封缄,上面烙印的纹路繁复而独特。 我心头忽地一动,拿起一只密折匣,指尖抚过匣盖上雕刻的双龙绕轴纹。 我猛然回头,唤来秋月:“秋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王爷初设‘边情急报’制度时,为何坚持要在每只密折匣上加刻这双龙绕轴纹?” 秋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婢记得!王爷当时说,这纹样是与各道监察御史约定的暗记,持此匣者,可绕开通政司,将急报直呈御史案头!” “就是这个!”我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弧度。 我立刻下令,命王府里的能工巧匠连夜赶工,仿制一批外形与密折匣一模一样、内里却嵌有薄薄夹层的“防疫专递匣”。 匣子正面,我亲自设计,用篆文深刻“安字令”三个大字;背面,则低调地铭刻着“守心书院承制”一行小字。 我甚至为它拟定了全新的公文格式:凡各地疫情上报、物资调度请求、异常人员流动,皆以此匣为凭,由专人传递。 并且,我在第一批派发的公函里,用最严厉的措辞加了一条规定:“凡持此令者,所请之事,相关衙门七日之内必须回函,否则,以失职论处,由监察御史介入督办。” 这是一招险棋,近乎于矫诏。 但我赌的,是这个体系的僵化与官员们的多疑。 计划的第一步,由青鸾执行。 她动用原玄冥阁在京中残留的人脉,将首批二十具装着空白公文的“防疫专递匣”,以“送错衙门”为由,“误送”到了工部、户部及大理寺几位关键官员的案头。 反应果然如我所料。 有谨慎者,见此物形制僭越,欲立刻退回,却在翻看匣底时,被那若隐若现的兵符印记惊出一身冷汗,只得将匣子收下,犹豫不决。 有贪婪者,以为是哪个派系送来的贿礼,偷偷撬开夹层,想寻些金票银叶,却被药婆婆事先在夹层内预置的微量刺激性药粉呛得双眼红肿,涕泪横流。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中了什么奇毒,次日便惊恐万状地将匣子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送错”的信使,还附上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表示愿全力配合防疫事宜。 更有趣的是,某个偏远州府的官员来京述职,偶然见到了这新颖的制式,得知其传递信息流程迅捷、还能直通天听,竟主动派人来守心书院打探,请求将他们州府也纳入这“安字令”的急报体系。 不出五日,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全国十七道,竟有九道开始使用“安字令”向我秘密传报各自辖区的疫情数据和官场动向。 我坐在那张冰冷的婚床改成的沙盘前,看着青鸾手下的信使将代表情报流的绿色丝线一根根牵起,它们如藤蔓般从京城蔓延出去,缠绕住大胤朝的每一个角落。 秋月看得心惊胆战:“王妃,您这是在王爷的军情网上,又织了一张您自己的网啊……” 我轻轻拨动一根连接江南的丝线,低声道:“他们以为这是我们权力体系的漏洞,殊不知,这正是他们踏入牢笼的入口。” 我的网刚刚撒下,鱼儿就迫不及待地自己撞了上来。 林婉柔的兄长,在工部任员外郎的林承志,显然是察觉到了风声不对。 在连续几位同僚“染病”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青鸾的暗桩回报,他连夜在府中烧毁了大量与宫中尚仪局往来的书信。 做完这一切,他又自作聪明地取出了一只真正的王府密折匣,伪造了一份“沈氏勾结外藩、借疫敛财”的惊天伪折,企图通过通政司的渠道直达御前,来一招恶人先告状。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自我的“防疫专递匣”诞生的那天起,所有进出摄政王府的密折匣,无论真假,都已被青鸾悉数列入了最高级别的监控名单。 当夜,林承志派心腹送出的那只密折匣,在经过宫门查验时,被守门的一名禁军百户“不慎”打翻。 电光石火之间,匣子已被悄然替换。 原折,被送到了我的案头。 而另一份由秋月模仿林承志笔迹精心修改过的副本——内容从“勾结外藩”被巧妙地改为了“私贩毒香、构陷皇子”,而收受好处的人名,则被替换成了林家在朝中的几位核心党羽——被放回了那只真匣子,继续它的旅程。 次日早朝,与三皇子一向敌对的五皇子,不知从何处“偶然”截获了这只密折匣。 他如获至宝,当庭呈献给皇帝,声色俱厉地弹劾摄政王府治下不严,竟有姻亲私贩禁物,图谋不轨。 当那份被修改过的“罪证”在朝堂上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时,林承志当场面如死灰。 一场原本针对我的弹劾风暴,瞬间演变成了林氏党羽的自相残杀和互相指证。 那晚,风波平息,萧凛踏着月色回到主院时,我正借着烛光,将那份林承志的亲笔原折与秋月的仿冒品并排放在一起,仔细比对着笔迹的细微差别。 烛火跳跃,映得我紧锁的眉心一片专注。 他没有出声,默默解下沾了夜露的披风挂在架子上,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独许你一人,可以随意查看我的密折?”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眼。 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手边那只仿制的“安字令”匣,匣身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因为我知道,你从不动用这份权力来满足私欲,你动的,从来都是公义。可这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让我,成了你棋盘上的一枚明子。” 我的心微微一窒。 沉默片刻,我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另一份未曾示人的密报,递到他面前。 那正是从林承志府中截获的原件,上面记录的不是敛财,而是林婉柔与其母家联络,意图在皇后寿宴上用慢性毒药毒杀皇后,再将一切嫁祸于我的完整计划。 我迎着他震动的目光,轻声开口:“我没有让你背负骂名,也没有让你当棋子。我只是……提前替你挡了迎面而来的一刀。”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只被打开的“安字令”匣口上,仿佛一道无声的盟誓,清亮而决绝。 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这张以“安字令”为核心的情报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稳固和扩张。 然而,就在我以为终于能暂时掌控住局面时,我发现,近三日来,从京畿各处站点传回的疫报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规律。 第276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全京城的茶楼都变成她的耳朵! 第276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全京城的茶楼都变成她的耳朵! 那三根朱红的圈,如同三道无声的嘲讽,钉在我的舆图上,也钉在我的心上。 这诡异的规律,并非病毒的变异,而是人心的变异。 我让秋月调取了南市所有安站的记录,数据冰冷地陈列着事实:近三日,“自检率”断崖式地骤降了两成。 【声断民巷】 “不是安符出了问题,”秋月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她将一叠从街头巷尾搜集来的闲言碎语拍在桌上,“是流言!王妃您听听这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我垂眸扫过。 “听说了吗?那沈医妃发的符,其实是勾魂帖,谁家有阳症,她就派人上门抽血炼药,说是为了救人,其实是给自己练不老丹!”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的二狗子就哭了半宿,他娘吓唬他:‘再哭!再哭就把你送去王府给医妃打针,一针下去,人就没了!’” “千万别去领符,谁领了符,名字就上了官府的黑册子,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恐惧,比瘟疫本身蔓延得更快,更无孔不入。 它已经从对疾病的畏惧,悄然转向了对我,对这套防疫体系的污蔑和抵制。 我一手建立的防线,正在被这些最恶毒的、无形的利箭从内部瓦解。 而朝廷对此讳莫如深,官媒的邸报上,永远只有歌功颂德的成果,却从不屑于去解释平民百姓最朴素的疑虑。 我缓缓合上那叠纸,指尖冰凉。 我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疫报数据,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这些精准的数字,能追踪病毒的走向,却无法丈量人心的距离。 “秋月,”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数据,是人心的回音。” 【茶香布网】 我决定,必须开辟一条新的战场,一条能直抵人心的战场。 “重启‘守心讲堂’,”我看着秋月和青鸾,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一次,我们不局限于书院,我要让全京城的茶楼,都变成我的耳朵,我的嘴巴!” 我的计划很简单,却也很大胆。 我让秋月出面,联合了京城七大生意最兴隆的老字号茶楼,从悦来到同福,推出一项前所未有的活动——“听书赠符”。 每日午时,茶楼的说书先生不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而是专门讲述一则由我亲自撰写的真实抗疫见闻。 比如,城西的货郎老张,因为随身携带的安符及时变色,被巡检队的医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比如,独居的孙老太,靠着每日在家门口悬挂的通行符颜色,让邻居及时发现她高烧昏迷,送医得救。 每一个故事,我都要求精确到人名、街巷、细节,甚至在故事结尾,说书人会高声报出“此事可在某某安站点查证!”。 听众只要完整听完一折故事,便能免费领取一枚当日有效的临时通行符。 这还没完。 我命药婆婆连夜赶制了一款全新的熏茶,取名“守心清茶”。 茶叶里巧妙地混入了微量的金银花、薄荷与广藿香,不仅气味清冽提神,药婆婆说,这些草药有微弱的抑制毒邪之效。 我让人大肆宣传:“饮此清茶,口气清新,百毒不侵!” 一时间,去茶楼听抗疫故事,喝“神仙茶”,领免费通行符,成了京城里最时髦的事。 原本门可罗雀的茶楼,日日座无虚席,连走道里都站满了人。 【耳目重生】 茶楼的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青鸾早已心领神会,她从守心书院挑选了数十名最机敏聪慧的女弟子,让她们换上粗布衣裳,化装成茶楼里不起眼的跑堂、烧水的丫头,甚至是给评弹先生伴奏的琵琶女。 她们不打探,不询问,只用耳朵去听,用心去记。 客人们在品茶闲谈时,那些最真实、最隐秘的民间信息,便如溪流般汇入她们耳中。 “东街的王屠户,他家小儿子烧了好几天了,硬是瞒着不上报,怕被抓走。” “那个济世堂的掌柜,昨天还偷偷放了两个没符的客商进城,收了不少好处费。” “听说吏部那位张侍郎,私下里跟人抱怨,说这防疫搞得他连出城打猎都不方便了。” 这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闲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市井八卦,但在青鸾手中,却被迅速地筛选、整理、归类。 每晚子时,一份名为《民情夜参》的薄薄册子,都会准时送到我这间由婚房改造的沙盘室。 我的情报网,在官方体系之外,悄然获得了新生。 一日深夜,我照例翻阅《民情夜参》,一条线索让我目光一凝:西市锦绣绸缎庄的伙计抱怨,说老板娘私下里跟姐妹们诉苦,“我家那死鬼老爷,昨儿个去了林侧妃娘家吃酒,回来就咳个不停,还捂着我的嘴不准说出去!” 林府!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翻出这三日城西所有安站的检测记录。 舆图上,代表“阴性”的绿色光点依旧密集,但当我将绸缎庄的位置标出,再以其为中心画出一个圈时,一个可怕的聚集趋势赫然显现——在这个圈内,过去三日内,有七户人家的安符自检次数为零! 他们都在刻意躲避。 【流言反制】 我的茶楼攻势显然也刺痛了某些人。林婉柔坐不住了。 很快,新的谣言又在坊间传开:“那些说书先生都是沈医妃花钱雇的托儿!说的故事全是编出来骗人的!”更有甚者,一位与林家交好的御史在朝堂上公开弹劾我,罪名是“以茶蛊民,妖言惑众,扰乱视听”。 面对这波反扑,我没有急着去辩驳。 任何辩解在有心人的煽动下,都会变成苍白的狡辩。 我直接递了一份奏折上去,恳请皇帝,为正视听,可钦点三位在京中德高望重、素有清名,且与任何党派都无瓜葛的老学士,让他们微服私访,亲自去那七家茶楼听一听,看一看,核查故事的真伪。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皇帝允了。 三日后,三位老学士联名上奏,奏折上言辞恳切:“臣等亲访七家楼馆,随机抽问听众,又按图索骥,查访故事中人。所闻十事,九件可验,一人一地,皆有实据。医妃此举,非为蛊惑,实乃以民心教化民心,乃大智慧,大仁德!” 龙颜大悦。 皇帝不仅当庭驳斥了那名御史,还亲笔题写了“守心清茶”四个大字,制成金匾,命人敲锣打鼓地送去京城最大的悦来茶楼,高悬于正堂之上。 自此,“午时听书,饮茶领符”,成了长安城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连许多高门贵妇都忍不住好奇,戴着帷帽偷偷前来打卡。 我的“耳朵”,遍布全城。 【笑里藏锋】 又是一个深夜,我借着烛火,仔细审阅着最新一期的《民情夜参》。 信息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精准。 忽然,一条不起眼的记录跃入眼帘。 那是悦来茶楼的一名“琵琶女”记下的。 “今日有客高声问说书先生:‘先生,你总说王爷王妃情深义重,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王爷厌弃了王妃,那这安符,这守心茶,还作不作数?’” 我心头一紧,竟有些紧张地往下看。 记录上写着:“说书先生闻言,手中惊堂木一拍,朗声笑道:‘客官此言差矣!您可知,王妃娘娘最初研制安符时,所用的那一点点黄金,是从何而来?那是王爷熔了自己手上的一枚贴身扳指,亲手送去的!一枚戒指都能熔了给她做符,你说这情分,是真是假?’” 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眼前竟有些模糊。 那枚扳指,是先帝所赐,是他的荣耀,可他却毫不犹豫地…… 我怔怔地出神,连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 萧凛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猛然回过神,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股熟悉的、香甜的气息飘了过来。 是城南刘记的芝麻酥,我最爱吃,却因防疫之事许久未曾再尝的小吃。 他见我双眼微红,愣愣地看着他,不由挑了挑眉:“怎么,被底下人一句闲话戳中心事了?” 他的读心术,总是在这种时候猝不及防。 我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那份悸动,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没想到,我们的事,竟然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传奇话本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那包温热的芝麻酥放在我手边,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份《民情夜参》上,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就让他们继续说。说得越多,这城,就越安全。” 我心中一暖,拿起一块芝麻酥,正要咬下,秋月却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没有拿茶楼的《民情夜参》,而是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函,封漆上,是宫中太医院的独特戳印。 “王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不安,“这是我们安插在太医院的人,刚刚用飞鸽传回的急报。” 我心中咯噔一下,放下点心,迅速拆开密函。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却让我刚刚安稳下来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太医院院使及三位供奉,近三日入宫次数,已超过去一月总和。所有脉案,皆被列为‘绝密’,由内廷司直接封存。” 我缓缓抬起头,与萧凛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京城的这场风雨,看来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深处,悄然酝酿。 第27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贺礼改成了全民防疫誓约... 第27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贺礼改成了全民防疫誓约! 那短短两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萧凛握住我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却暖不透我心底的寒意。 皇帝病危,这意味着权力的真空期即将到来。 而朝中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大臣,终于等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风云将变】 果不其然,接下来数日,摄政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先是三公九卿联名上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请摄政王萧凛“顺应天命,承继大统”。 奏折雪片般飞入王府,又原封不动地被萧凛退了回去。 可这丝毫没有浇灭朝臣们的热情。 紧接着,各地藩王、封疆大吏的贺礼便如流水般涌入京城。 金玉珍玩、古籍名画、神兵利器,几乎要将王府的库房堆满。 秋月每日整理礼单,念给我听时,语气里都透着一股荒诞的惊叹。 “西域进贡的九龙蟠柱玉,整整一人高。” “江南织造局呈献的万民伞,伞面以金线绣成,据说耗费了三百织女半年心血。” “北境守将们联合敬献了一副玄铁甲胄,说是按王爷的身形打造,寓意开国定鼎。” 我听着,手中翻动着一本厚厚的账簿,目光却落在其中一条毫不起眼的条目上。 那是户部侍郎派人私下送来的“心意”——一本薄薄的册子,名为《新朝大典筹备录要》,里面详细罗列了登基大典所需的一应开销,末尾处,赫然写着“登基大典筹备银十万两,已备妥”。 他们连钱都准备好了。 萧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白日处理朝政,驳回劝进的奏表,夜晚则雷打不动地回到我这间“沙盘室”,陪我一起分析舆图上的疫情走向。 他仿佛是暴风眼,任凭外界狂风骤雨,自身岿然不动。 可我却无法像他一样平静。 我轻轻合上那本礼单簿册,对身旁正在清点药材的秋月低声道:“秋月,你说,若他真坐上那把椅子,第一个要砍的,会是谁?”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微微发白:“王妃是担心……防疫署?” 我苦笑一声:“防疫署花的钱,是国库的钱。防疫署用的权,是他摄政王的权。如今,它看起来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善举,可一旦改朝换代,在新帝眼中,这便是一个不受朝廷六部节制,却能直达天听、掌控民生的‘独立王国’。你觉得,那些等着在新朝分一杯羹的旧臣,会容得下它吗?” 我更怕的是,为了稳固皇权,萧凛自己,也不得不做出妥协与牺牲。 而我的防疫署,无疑是最好的祭品。 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爱意和承诺上。 权力,需要更坚实的根基。 【礼转乾坤】 那晚,我一夜未眠。次日天明,我召来了王府中最顶尖的工匠。 我将秋月整理出的那份贺礼清单摊在桌上,朱笔圈出了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三十六件。 “王妃,您这是……”秋月看着我的举动,满眼不解。 “秋月,”我抬起头,目光灼灼,“他们送来一个皇帝的登基贺礼,我便还他们一个万民的防疫誓约!” 我的命令简单而决绝,却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倒吸一口凉气。 “传我的令:将那尊九龙蟠柱玉,熔了,给我铸成一座三丈高的石碑基座!” “将那柄江南万民伞,拆了,伞面金线融化,伞布以桐油浸泡,制成万张誓约书!” “将那副玄铁甲胄,锻了,给我打造成三千六百枚铆钉,用以将誓约书钉在城中各处告示栏!” 工匠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哪是处理贺礼,这分明是在砸碎一个即将诞生的皇朝! 我没有解释,只是将我亲手撰写的一段碑文递了过去。 碑文不长,却字字千钧:“一人染疫,万人共防;一户失信,八方同责。安非所赐,乃所共守。” 我指着碑文中央:“此处,预留凹槽,尺寸要与我的总符玺分毫不差。” 最后,我看向青鸾和秋月,一字一顿地宣布:“传告全城,春分之日,于朱雀门广场,本妃将举行‘立约大典’,请全城百姓,共签此誓!” 与其等待被动的裁撤,不如主动将这套防疫体系,变成全城百姓共同守护的契约。 当它与千千万万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时,便再也不是任何君王能够轻易撼动的了。 【暗潮汹涌】 我的举动,无疑是在那些劝进者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暗潮汹涌,林婉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很快便联合了皇后身边一名因防疫封锁而失势的太监,开始了她们的阴谋。 新的流言再次悄然传开,这一次更加恶毒:“那沈医妃要立的根本不是什么誓约碑,是镇魂碑!她要用那块玉碑吸尽京城百姓的阳气,镇压我朝的龙脉,好让她自己长生不老!” 同时,青鸾截获了一封密信。 信中,林婉柔买通了负责雕刻碑文的匠人,让他在碑身底部,用一种肉眼极难察觉的手法,暗刻上早就失传的巫蛊逆咒符号。 她们计划在大典当日,当众“揭发”,以“巫蛊厌胜,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将我彻底扳倒。 “王妃,是否要立刻拿下那名匠人?”青鸾眼中杀气一闪。 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必。她想唱戏,我们便搭个更大的台子给她。” 我让秋月立刻放出风声,就说:“王妃感念上天好生之德,也为表决心,将在碑成之日,刺破指尖,亲自滴血认契,以心血激活神碑,护佑京城!”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 原本被“镇魂碑”邪说吓到的百姓,瞬间被这更具传奇色彩的“滴血认契”吸引了过去。 诅咒与神迹,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后者。 一时间,民间热议纷纷,连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士绅名流,都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神迹”充满了期待。 【万民共誓】 春分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朱雀门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翘首以盼。 那座由无数珍宝熔铸而成的巨碑,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磅礴之气。 我身着一袭素白医袍,未施粉黛,缓步登上高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有念那些冗长的祝祷词,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最普通的安符,高高举起,面向数十万百姓。 “它是什么?”我朗声问道。 “是安符!”台下响起零星的回应。 “它凭什么能保护你们?”我再问。 台下一片寂静。 我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不是凭我,也不是凭朝廷。是凭你们自己。你们信它能护你周全,你才会每日自检,才会避开疫区,才会相互监督。所以,能保护你们的,从来不是这枚小小的符,而是你们心中那份想要活下去、想要家人平安的信念!” 说完,我转身走向巨碑,在万众瞩目下,将那枚代表着防疫体系核心的总符玺,缓缓嵌入碑心的凹槽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就在总符玺嵌入的刹那,青鸾在台下启动了预先埋设的机关。 只见碑身之上,数百个肉眼难见的微型铜管瞬间喷出丝丝缕缕的雾气。 那雾气,正是药婆婆用总符玺中的特殊试剂与地下药池中的草药混合后产生的化学反应,呈现出一种神秘而绚烂的淡紫色,如仙气缭绕,将整座巨碑笼罩其中。 “显灵了!神碑显灵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浪直冲云霄。 我没有理会沸腾的人群,只是拿起笔,蘸满墨,在碑下的第一张誓约书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沈青黛。 紧接着,药婆婆、秋月、青鸾、数十名守心书院的女弟子、城中各大商号的掌柜、市井间的贩夫走卒,乃至正在执勤的巡防士兵……人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前来,有人签名,更多不识字的人,则用力按下自己的红手印。 那万张金丝伞布制成的誓约书,很快便被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和手印填满。 我看着这番景象,眼眶微热。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循声望去,只见萧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台前。 他一身玄衣,在一片素衣百姓中格外醒目。 他没有看我,只是从容地接过一支笔,在我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萧凛,守诺。 【风起衣袂】 仪式结束,人潮渐渐散去。 我独自伫立在誓约碑前,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我的名字,以及旁边那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 “他们本来都想看我登基,建一座属于我的金銮殿。”萧凛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他望着石碑在夕阳下投下的长长影子,目光深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喟叹的温柔:“但我现在只想陪你,建一座没人再害怕开门的城市。” 我的心,被这句简单的话狠狠撞了一下。 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瞬间土崩瓦解。 我转过身,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眼中泪光闪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姐姐!神仙姐姐!”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枚安符。 那枚安符的边缘,已经泛起了清晰可辨的淡紫色。 “我娘发烧了!我们按你说的,看见符变色,就立刻来找你!我们直接去东市的医棚,对不对?” 孩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将我从感动中劈醒。这才是我的战场。 我立刻牵起他的小手,回头对萧凛灿烂一笑,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目光却已恢复了医者该有的清明和坚定:“走,王爷,我们还有活要干。”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我的另一只手,紧随其后。 我们的身影,一大一小,一玄一白,迅速融入了街头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星火,汇入这座正在依靠自己力量苏醒的长安城。 这三日,是我穿越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誓约碑立下后,城中百姓的心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自检率和上报率都达到了顶峰。 茶楼的说书先生们又有了新的话本,讲的便是“王妃熔宝铸碑,王爷提笔守诺”的传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沙盘室时,秋月却神色凝重地疾步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封来自东市医棚的加急信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颤抖。 “王妃,出事了。” 第27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全城的钟声都变成了防疫警报! 第27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全城的钟声都变成了防疫警报! 我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接过那封信。 信纸因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皱,上面的字迹却清晰而急促。 东市医棚传来急报:一名五岁男童,持续高烧三日不退,伴有轻微咳喘,但其母日日用安符为其检测,符身却始终澄澈,未见丝毫变色。 【无声之危】 我抓起一件外袍,边走边道:“备车,去东市。”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我的思绪比车轮转得更快。 安符的核心是基于总符玺内的特殊试剂,对疫病初期的某种特定蛋白产生反应,从而显现出淡紫色。 三年了,这套体系从未出过错。 除非……病毒变异了? 或者,有外力干扰了反应? 当我赶到医棚时,那孩子正躺在隔离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他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王妃,求您救救我儿!我们一直很小心,他从未出过门,安符也天天看,真的没有变色啊!” 我扶起她,细细询问。 妇人坚称孩子这几日唯一的“外出”,便是前夜跟着她,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给西巷的观音庙烧了一炷“平安香”。 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我立刻命人取来他们家中的香炉残烬。 当医棚内的女弟子将特制的显影液滴在那些灰烬上时,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明白了。 这不是病毒变异,这是人为的投毒。 一种能够暂时抑制病毒活性,甚至在体外都能干扰安符试剂反应的微毒粉末! 敌人制造出了“假阴性”! 他们将毒掺在香火中,针对那些最虔诚、最没有防备的老人和妇孺定向投放。 我看着那个昏睡的孩子,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立约大典的成功,让敌人意识到正面对抗已无胜算。 于是,他们选择从这座城市的基石,从最脆弱的环节下手。 许多底层贫民不识字,不去茶楼听书,甚至连自家门口的安站点编号都记不清。 他们唯一信赖的,就是手里这枚小小的安符。 一旦安符的信誉被摧毁,我辛苦建立起来的整个防疫体系,便会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崩塌。 【钟鸣定策】 回到王府的沙盘室,我盯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久久不语。 青鸾和秋月站在我身后,神情凝重。 “必须建立一个超越文字、超越安符的预警系统。”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一个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妪、牙牙学语的稚童也能听懂的系统。” 秋月蹙眉:“王妃的意思是?” “百姓信故事,也信时辰。”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二人,“全城三十六座报时钟楼,从今天起,纳入防疫体系!” 我的计划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传我的令,即刻召集城中最好的工匠,连夜赶制三十六套铜制音锤调节器。从明日起,全城钟声统一号令!” 我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固定敲钟。若当日全城无新增静症病例,则为平音九响,声缓韵长,是为‘平安钟’。百姓闻此钟声,可安心出行。” “若某片街区出现疑似聚集感染风险,需要全区加强自检,则该区所属钟楼敲响急促的双连击,共十八响,是为‘预警钟’。” “若确认爆发点,需要全坊禁行,则于夜间亥时,加鸣‘破更钟’,七短三长,声厉如啸。闻此钟声,家家闭户,巡防营将即刻封锁该区域。” 我看向青鸾:“守心书院的女弟子负责校准每一座钟楼的音律,确保声音频率分毫不差,避免误判。” 我又看向秋月:“在每一座钟楼下设立‘钟报栏’,以红、黄、绿三色长布条,分别对应‘破更’、‘预警’、‘平安’三级警讯。这样,就算听不懂钟声的聋人,也能一眼识别。” 青鸾和秋月眼中同时亮起光芒。 这套体系,用最古老的听觉符号,绕开了所有信息壁垒,将预警信号直接打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它简单、直接、无法伪造。 【暗流阻钟】 林婉柔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她显然也看出了“钟报系统”的厉害之处。 这套系统一旦运行,她费尽心机散播的“安符失灵”之类的谣言,将不攻自破。 当晚,青鸾便截获消息。 林婉柔通过皇后,联络了京中僧录司一位与林家渊源颇深的住持——城南永宁寺的慧明方丈。 永宁寺的钟声,覆盖了南城人口最稠密的八条街巷,是南市最核心的报时点。 次日清晨,当守心书院的女弟子带着工匠前往永宁寺时,却被紧闭的寺门和数百名闻讯赶来的香客拦住了去路。 慧明方丈隔着寺门,声称“佛门净地,梵音不可染俗务”,拒绝交出钟楼的控制权。 秋月气得脸色铁青:“王妃,我带人强行接管!佛门难道就能凌驾于全城百姓的性命之上?” “不可。”我摇了摇头,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意,“她想借佛门挡我,我便请一尊真佛给她看看。” 我转身对药婆婆低语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一箱包装精美的“净心安神香”便送到了永宁寺山门外。 我让秋月传话给慧明方丈,就说:“王妃感念佛门慈悲,特供奉此香,能助诵经者凝神静气,通灵达天。王妃还说,愿借佛音,共护苍生。” 慧明方丈收下了香,却依旧没有开门。 【佛钟破雾】 他不知道,那“净心安神香”里,掺的正是我命药婆婆连夜调配出的、与西巷香火中同源的微毒粉末。 次日破晓,天还未亮,永宁寺内便乱作一团。 数十名昨夜在主殿通宵诵经的虔诚信徒,纷纷出现了呕吐、昏厥的症状,与疫病初期的反应极其相似。 慧明方丈惊慌失措,正欲封锁寺门,压下消息。 青鸾已率着一队疾控兵,手持安符,如神兵天降,直接闯入寺中。 “奉王妃令,彻查南城疫病源头!” 在数百名香客和闻讯赶来的百姓面前,青鸾将一枚安符凑近昨夜那座主香炉的残烬。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澄澈的符身,瞬间被一团浓郁的紫色所浸染! 真相大白,满场哗然! “原来毒源在寺里!” “他们嘴上说不染俗务,背地里却在害人!” 慧明方丈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我策马来到山门前,并未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无数惊疑不定的百姓朗声道:“毒,可藏于香火,可藏于人心。但声音,不会骗人。” 说罢,我命人登上钟楼,校准音锤。 辰时正,清越悠扬的九响钟声,第一次以“平安钟”的名义,回荡在南城的上空。 钟声所及之处,无数人家推开窗户,打开大门,牵着孩子走出家门,开始新一天的晨检。 那声音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人们心中的恐慌。 慧明方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泪终于滑落。 他挣扎着起身,对着我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下令永久开启钟楼,正式并入全城钟报系统。 自那日起,“听钟出行”,成了京城一道新的风景。 【夜半裂音】 然而,安宁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不到两日。 第三日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我正拥着被子,享受着难得的安眠。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 “铛!铛铛!铛!铛!铛铛!” 那声音来自朱雀门方向的中央钟楼,杂乱无章,一共七记,音调扭曲,既不是“平安钟”的九响,也不是“预警钟”的双击,更不是“破更钟”的七短三长。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披衣来到沙盘室。 城中各坊的安站点瞬间被惊动,代表着戒备的黄色灯光在沙盘上亮成一片。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没有任何疫情上报。 这不是误鸣,也不是故障。 我死死盯着沙盘,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有人在用一个全新的信号,测试我们系统的反应阈值和应对流程! “青鸾!”我厉声喝道,“立刻封锁朱雀门钟楼,控制所有当值人员!调取最近三日,所有进出维修人员的名单!” 就在这时,寝室的门被推开,萧凛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宫中议事归来,显然也被钟声惊动。 他没有多问,只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从钟槌的夹层里搜出的微型蜡丸。 他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笔锋狠戾:“令既出,声必乱。”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在烛火下深不见底:“他们想用混乱的声音,让你亲手废掉这套系统。” 我接过那张字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我冷笑一声,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那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民心不可夺。” 我的话音刚落,北城方向,代表着最高级别警讯的“破更钟”预备灯,在沙盘上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了。 那转瞬即逝的红光,像一道不祥的闪电,劈开了深夜的沉寂。 第279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每一口井水都替她说话! 第279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每一口井水都替她说话! 那转瞬即逝的红光,像一道不祥的闪电,劈开了深夜的沉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城,那是流民最多的区域,也是防疫体系最薄弱的一环。 红光一闪即逝,意味着守心书院的女弟子在启动“破更钟”的最高警报后,又因某种原因撤销了。 犹豫,代表着不确定。 而在防疫中,不确定性是比病毒更可怕的敌人。 “青鸾,”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沙盘室里显得格外冷清,“备马,去北城丙三号安站点。秋月,通知药婆婆,带上全套水质勘验箱,立刻到那里与我汇合。” 萧凛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传来干燥的暖意。 “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喙。 我没有拒绝。 在这座杀机四伏的都城里,他的存在,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渴城之困】 夜风凛冽,吹得马车旁的灯笼摇曳不定。 赶到北巷丙三号安站点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 负责此地的女弟子脸色苍白,一见到我便跪了下来:“王妃,弟子无能!半个时辰内,这一带的三个里坊,接连有三十余户人家报称家人突发高烧、腹痛,症状与静症初起极为相似。但……但他们的安符,全都毫无反应!” 她颤抖着举起一枚安符,符身澄澈,没有一丝变色。 这与东市男童的“假阴性”何其相似! “撤销警报,是你做的?”我扶起她,沉声问道。 “是,”她咬着唇,眼中满是惶恐与不解,“弟子本已准备拉响破更钟,但几位里正和族老冲出来,死死拦住我,说若是无故封坊,断了他们明早的生计,他们情愿病死。弟子用安符挨家挨户验过,确实都是阴性,这才……这才不敢擅动。” 我心中了然。 钟报系统依靠的是绝对的权威,一旦出现“狼来了”的误报,其公信力便会大打折扣。 敌人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制造混乱。 我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坊内唯一的那口公用水井。 这里是三个里坊近千户人家的生命之源。 病患,都集中在饮用这口井水的居民中。 井台湿滑,弥漫着一股土腥和水藻的气息。 我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仔细审视着井口边缘的青石。 在石缝的背光处,我看到了一点比尘埃更细微的蓝色结晶,若不细看,极易被当成苔藓的反光。 我用银簪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放在指尖。 没有立刻送入鼻端,而是先观察其在体温下的变化。 那蓝色晶体竟缓缓融化,化作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瞬间便渗入了我的指纹之中。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不再满足于杀人,”我转头看向身后神色凝重的萧凛,声音低得仿佛耳语,“他们在‘种病’。” 一种潜伏型病毒载体。 可溶于水,无色无味,七日内缓慢释放毒性,最关键的是,它能完美绕过安符的检测! 京城七成百姓依赖公共水井,而这些水井,大多由地方豪族或庙宇把持,向来是监管的空白地带。 敌人找到了我们真正的软肋。 不是钟声,不是安符,而是这流淌在城市地下的血脉——水。 【净水为盟】 回到王府,天已蒙蒙亮。 我一夜未眠,与药婆婆在药房里反复试验。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药婆婆终于长舒一口气,将一包雪白的粉末推到我面前。 “成了。‘澄泉散’,无色无味,投入水中,若无病毒载体,半个时辰内便会彻底消解。若遇上那种蓝色晶体,便会与之反应,让整井水都发出持续六个时辰的微弱荧光。” 我捏着那包药粉,冰冷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婆婆,这次,我要让每一口井水,都替我们说话!” 我的计划迅速铺开。 第一,我命守心书院所有弟子倾巢而出,每日清晨,将足量的“澄泉散”投入城中所有登记在册的公共水井。 第二,我推出了“打水换符”制度。 所有百姓,凡持空桶至指定的“安全井”取水,即可凭桶免费领取一枚当日有效的临时通行符。 这不仅解决了无符者寸步难行的困境,更将人流引向了安全水源。 而每一个发放的水桶桶底,都用特殊墨水印上了暗记编号,一旦某处出事,便能立刻溯源追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我在每口安全井旁都立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示,只有秋月连夜编出的四句顺口溜: “早打水,领新符;井发光,莫靠近;信青鸟,报异常;保一家,护全坊。” “青鸟”是守心书院弟子的代称。 这几句口诀简单上口,连三岁的孩童都能背诵。 它将复杂的防疫知识,变成了一场关乎切身利益的日常行动。 【毁井造谣】 林婉柔的反击阴险而迅速。 新政推行的第三天,秋月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王妃!他们疯了!昨夜里,有人偷偷往城西的几口安全井里扔了腐烂的死老鼠和秽物!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您用药粉把井水都变成了毒水,清澈的井水才是好水!” 更有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在医棚门口哭天抢地,声称:“我儿喝了那会发光的水,夜里就一直做噩梦,喊着有鬼!这分明是妖妃的巫蛊之术!” 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几个里坊的居民自发组织起来,拒绝书院弟子靠近他们的水井。 “王妃,必须立刻出面辟谣,将那些造谣生事的人抓起来!”秋月急得满脸通红。 我却摇了摇头,看着沙盘上那些拒绝投药的红色标记,眼神异常平静:“不怕他们造谣,就怕他们沉默。谣言,恰恰证明我们的方法打痛了他们。” 我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秋月:“去,将最近十日,因饮用安全井水而全家安然无恙的家庭名单,誊抄一百份。要写明他们的住址、姓名,最好能找到一两位愿意作证的邻里。然后,把这些交给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让他们连夜编成故事,就叫《三十家活命记》,给我唱响全城!” 【井畔验心】 舆论的战场硝烟弥漫 机会很快就来了。 次日,一名皮肤黝黑的老农,牵着他七八岁的孙儿,一路哭嚎着冲到东市医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说他孙子就是喝了“发光井水”,现在腹痛不止,上吐下泻。 我没有急于辩解,在众人围观之下,平静地背起药箱,对那老农说:“老丈,我随你回家看看。若真是我的药有问题,我沈青黛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你赔命。” 到了他家,我为那孩子一番望闻问切,很快便断定,这孩子并非中毒,而是前日贪嘴吃了太多油腻的糕点,积食了。 我当着所有围观邻里的面,开方、煎药,亲手将温热的药汁喂给孩子喝下。 不过半个时辰,孩子的腹痛便大大缓解,脸色也红润起来。 随后,我拿出一小包“澄泉散”,当众投入他家的水缸,又舀了一瓢他家后院那口未经处理的私井水倒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水缸里的水澄澈依旧,而那瓢私井水,却在片刻后泛起了幽幽的蓝色荧光。 真相不言自明。 我看着那满脸羞愧、无地自容的老农,温和地说道:“老丈,你怕的,不是那包药,而是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从今天起,你们自己,也能分辨水的善恶了。” 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此事经过茶楼说书人的演绎,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风向彻底逆转。 百姓们不再恐惧,转而变得愤怒。 他们自发组织起“护井队”,日夜轮流值守,甚至有人主动凿开自家院墙,将私井接入公共安全系统。 【月下浮光】 一连数日,城中再无新增病例,连钟声都变得悠扬安详。 又是一个深夜,我心中始终有些不安,独自一人悄悄巡访到城西一口刚启用的安全井。 这里地处偏僻,守卫相对薄弱。 月光如水,井面平静如镜。我俯身看去,水中倒映着我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丝极细、极淡的幽蓝微光,毫无征兆地从水底深处泛起! 那不是“澄泉散”遇敌后均匀散发的柔和荧光,而是一缕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的、真正的病毒反应!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安符和试剂。 当显影液滴入从井中汲取的水样时,浓郁的紫色瞬间晕开,深得触目惊心! 这不是意外污染,这是在我层层布防之后,依旧精准无比的投放。 我迅速封锁了水井。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时,井边半人高的草丛中,猛地闪过一道黑影,踉跄着向巷子深处仓皇逃去。 我没有追。 黑暗中,我只是轻轻按下了手腕上那枚不起眼的铜铃。 三短一长,那是唯有萧凛才能听懂的紧急信号。 风中,我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漆黑巷口,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们终于忍不住,碰了我的命脉了。” 这不再仅仅是投毒害命,这是对我的整个治理体系最直接的挑战,是对摄政王妃权柄最赤裸的践踏。 我几乎能预见到,明日的朝堂之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御史言官们,会如何借此发难,掀起一场足以动摇王府根基的滔天巨浪。 第28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婚书烧成了第一张全民通行证... 第28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婚书烧成了第一张全民通行证! 果然,天还没亮透,朝堂上的风暴便已穿过重重宫墙,卷到了我的案头。 宗正卿联合数十名御史,联名上奏,罗列了我三大罪状:一,以巫蛊之术操控民心,滥用王妃身份,僭越礼法;二,擅设安符,扰乱城防治安旧序,形同割据;三,澄泉散成分不明,恐为长效毒药,遗祸无穷。 奏折的最后,他们声泪俱下,请求陛下废除安符制度,将我圈禁于王府后院,以正国法,安民心。 皇帝没有当场允准,却也下了一道模棱两可的旨意:暂停所有新增安站点的建设,待刑部、大理寺与太医院会勘后再议。 这一道旨意,比直接定我的罪更致命。 它给了所有观望、怀疑、敌视的人一个信号——王妃,失信于天子了。 “王妃,”秋月冲进书房时,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完了……东城刚建好的三个站点,一夜之间全被砸了。我们派去的人,被百姓拿着棍棒和石头赶了出来。现在街头巷尾都在唱新的童谣……” 她顿了顿,艰难地念道:“符也碎,钟也哑,青鸟飞走谁护家?” 符也碎,钟也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信任体系,在皇权的一丝犹疑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技术可以迭代,人心可以引导,但当至高无上的权力选择沉默,所有的努力都会被瞬间瓦解。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一个东西,一个比皇权更古老,比利益更坚固,能直接与人心对话的东西。 一个承诺。 我缓缓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了那只我从沈家陪嫁过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张婚书。 那是一张由礼部代拟的婚书,大红洒金的宣纸,字迹工整,辞藻华丽,却唯独没有一丝属于萧凛的笔触。 它像一座精美的牌坊,宣告着一场与情爱无关的政治结合。 我凝视着上面“沈氏青黛”四个字,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时的我,是棋子,是耻辱,是萧凛眼中多余的存在。 这张纸,是我屈辱过往的唯一见证。 我将它取出,平铺在案上,指尖抚过那冰冷的墨迹。 许久,我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王妃,您这是……”秋月大惊失色。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婚书的一角,缓缓送入跳动的火焰。 火苗“噌”地一下舔上纸张,迅速蔓延。 那华丽的辞藻,那工整的楷书,都在橘红色的光芒中卷曲、焦黑,化作纷飞的灰烬。 火焰升腾间,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当最后一点纸角化为灰烬,我将铜盆中尚有余温的纸灰尽数倒出,对早已候在一旁的工匠沉声道:“取此灰,混合特制药胶,制成新型‘安行帖’的基材。正面压印王府银鱼防伪暗纹,背面,就写我口述的这几句话。”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信此城,故敢开门;我守众人,故得通行。” 首批一千张“安行帖”很快便制作完成。 它比之前的安符更厚实,带着一种草木灰烬特有的质朴气息,迎着光看,还能看到基材中细微的暗纹。 发放之时,我让守心书院的弟子们附上了一句话:“此纸生于一对夫妻的誓约,愿这京城万家灯火,皆有归途。”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百姓们好奇地围观,有人将信将疑地领了一张。 那粗粝的质感和纸上简短却有力的话语,让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捧着那张安行帖,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原来……原来我们也曾被人这样守着过……” 青鸾趁热打铁,立刻在全城推出了“换旧契,得新符”的活动。 凡自愿交出家中已经作废的过期地契、无力偿还的借据、甚至是象征着怨偶分离的休书者,皆可换取一张安行帖,并被录入“守心名册”,日后享有优先就医、平价物资配给等权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整座京城。 短短三日,书院门口堆积的旧纸文书超过了万张。 药婆婆亲自主持了一场盛大的焚化仪式,那些承载着无数旧日恩怨、痛苦与束缚的纸张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新的灰烬被收集起来,源源不断地送往工坊,象征着“旧怨焚尽,新约重生”。 其间,甚至有一对已经写下休书的夫妻,在将那张薄纸投入火盆的前一刻,相拥而泣。 他们当场撕毁了休书,转而向书院的弟子申请,能否为他们补办一张象征着同心同行的“同心帖”。 林婉柔自然不会坐视这股民心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得知此事后,在房中砸碎了一套心爱的瓷器,暴怒之下,命人连夜伪造了数百张假的“安行帖”,悄悄散布于市井。 同时,坊间又有了新的流言,说这安行帖是用摄政王妃的婚书灰烬所制,饱含怨气,乃不祥之物,会吸人精气,“用一张,少一岁阳寿”。 更有甚者,一个状若疯癫的男人,手持一张伪造的安行帖在街头自焚,口中还凄厉地喊着“妖妃害我”,制造了极大的恐慌。 这一次,我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我让青鸾请来了刑部存档此案的仵作与文书,又从那只紫檀木匣的夹层里,取出了当初礼部拟定婚书时,为防笔误而留下的一小块裁切残片。 悦来茶楼,人山人海。 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那块残片与从自焚者身上提取的纸灰样本,一同交予仵作。 在特制的药水中,两份灰烬的反应截然不同。 铁证如山。 随后,我更是在茶楼举办了一场“真伪辨识会”,亲自教导百姓如何通过透光看暗纹、浸水辨胶质、燃香闻气味等简单方法,来辨别真帖。 “真的安行帖,是我们的约定,它坚韧,有风骨。而假的,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一撮烂纸,一戳就破。” 百姓们恍然大悟,愤怒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自发组成了“验帖队”,在各个街口巡查,见到伪帖便当众撕毁,见到有人持真帖被刁难,便群起而护之。 民心,如逆转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势,回到了我这一边。 春寒料峭的深夜,我正对着灯火,批阅着最新一批安行帖的申领名单。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王府门外。 我心中一动,推开窗望去。 只见府门前的长街上,不知何时,竟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是默默地站着,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点亮的灯笼。 数十盏,上百盏……汇成了一条温暖而沉默的光河,驱散了长夜的寒意。 为首的一位老者,双手高高举起一张安行帖,像是举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到我推开窗,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热泪,用尽全身力气,颤声喊道:“王妃!老朽不识字,但我知道,这张纸,是我在边关打仗的儿子能活着回来的指望!” 他身后,更多的人举起了手中的安行帖,齐声应和,声音汇成一道撼人心魄的洪流: “我们信!” “我们守!” 不知何时,萧凛已站到我的身后,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厚实大氅,无声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转过身,迎上他深邃如夜的眼眸。 那双曾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此刻竟也翻涌着动容的波澜。 我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拿自己的婚书……” 他没有让我说下去,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指尖,将我拉到他身前。 他越过我的肩,望向窗外那片温暖而坚定的灯火,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字一句,都像是烙印。 “你没烧婚书,”他说,“你只是让它,照亮了更多人的路。” 远处,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正悄然爬上朱雀门顶端那面新立的誓约碑。 碑心处,由我亲手按下的符玺印记,在夜与日的交界处,仿佛正回应着这座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微微发烫。 王府门前的灯火,没有一盏熄灭。 看那架势,这片光明与人海,似乎要一直等到天光大亮,等到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 第28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诏草稿印成了防疫教科书... 第28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诏草稿印成了防疫教科书! 那片由凡人灯火汇成的星河,终是未等到天光大亮。 卯时未至,宫中递出的密报便已先一步越过高墙,带着彻骨的寒意,落在了我的手中。 薄薄一张纸,字字如刀。 皇帝已允宗正卿所奏,拟三日内下旨,暂停安符、钟报、井检三大防疫系统,恢复旧制巡防。 同时,命礼部重订《京畿防疫律例》,其意昭然若揭——废除守心书院的治疫之权,将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民心与秩序,重新收归牢笼。 指尖瞬间冰凉。 我赢了街头巷尾的人心,却在权力的棋盘上,被一招将死。 他们釜底抽薪,要夺走我赖以行事的“名正言顺”。 “王妃……”秋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我们怎么办?难道……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所有努力付之一炬?”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将那张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一如我那张早已消失的婚书。 烧掉旧的枷锁,是为了铸造新的铠甲。 毁掉一张代表屈辱的婚书,可以换来百姓的信任。 那么,毁掉一张代表至高权力的文书,又能换来什么? “秋月,”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要夺我们的法统,那我们就造一部新的‘律’给他们看。” 我起身,径直走向萧凛的书房。 秋月不明所以,却还是紧紧跟上。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绕过书案,在内侧墙壁一幅猛虎下山图的虎眼处轻轻一按。 墙壁无声裂开,露出一只玄铁暗格。 格中,只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 这是萧凛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曾经离权力之巅最近的一步——一份未曾公布于世的登基诏草稿。 当初先帝病危,朝局动荡,他为防最坏的情况,亲笔写下了这份应对皇权崩塌时的应急文书。 我将它取出,缓缓展开。 扑面而来的,是萧凛那遒劲傲骨的笔迹,墨色沉凝,力透纸背。 “奉天承运,扫秽除疫,安民为本……” 开篇十字,看得我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夺权的檄文,分明是一份心怀天下的治理纲领。 他想登上的,从来不是那个冰冷的宝座,而是想亲手建立一个能庇护万民的盛世。 这一刻,我仿佛透过这字迹,看到了那个在边疆浴血、在朝堂搏杀的男人,内心最深处的孤寂与宏愿。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硬得坚不可摧。 “王妃,这、这是……”秋月看清上面的字,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下去。 “这是我们的新律法。”我沉声说道,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亮,“传我的话,让书院所有刻版工匠立刻到工坊集合,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他们。” 我没有丝毫犹豫,命人将这卷锦帛上的文字,一字一句拓印下来。 而后,我亲自动笔,将其中所有涉及“称帝”“年号”“朕”等敏感字眼尽数剔除,只保留其关于“天灾人祸、官民共守”“立法度、正民风、兴教化”的宏大纲领。 接着,我将早已整理好的《澄泉散用法》《安符自检十步》《钟声三级响应》等实操防疫指南,巧妙地融入其中,图文并茂,浅显易懂。 一本全新的典籍,在我手中诞生。 我提笔,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长安安民录》。 为了防止伪造和篡改,我让工匠在每一页的边缘,都压印上微缩的符文暗记。 这种暗记以特殊植物汁液混合墨料制成,平日里看不出分毫,可一旦遇上某些特定的毒物液体,便会立刻显现出妖异的紫色。 防伪,亦是科普。 当第一批书册连夜赶制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没有去冲击官府,也没有去对抗圣旨。 我将这批书,尽数分发给了京城七大茶楼的说书先生。 “从今日起,推出‘每日一课’活动。”我对他们说,“凡能完整背诵《安民录》中任意一段者,可到全城任意安站点,免费领取当日的安行帖。” 同时,我命守心书院的弟子们扮作游学士子,在街头巷尾支起“问安摊”。 他们不讲大道理,只拿着图文并茂的节选页,教路过的孩童认图识字。 “小朋友,你看这幅图,井边的小哥哥姐姐为什么要排队打水呀?” “因为书上说,‘井然有序,病魔不入’!”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奶声奶气地答道。 “答对了!奖励你一枚彩绘小符贴纸!” 药婆婆更是发挥了她的奇思妙想,将一段最关键的防疫口诀,通过在铜片上刻录不同深浅的划痕,制成了一张能模拟人声的“留声碟”。 每日午时,由钟楼的守钟人放置在特制的扩音铜盘上播放。 苍老而慈祥的声音传遍全城:“早打水,晚听钟,见紫符,莫碰铜。” 短短两日,满城皆闻《安民录》。 原先那些污蔑我的童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妇孺皆能上口几句的防疫口诀。 一本尚未被官方承认的“禁书”,竟成了京城最新的启蒙读物。 林婉柔在府中气得砸了第二套瓷器。 她见舆论战已然惨败,便走了更阴狠的一步。 她命其兄、御史中丞林承志在朝堂上声泪俱下,痛斥我“假借圣意,私撰典籍,惑乱经义,其心可诛”,更煽动了国子监那群最重经义传承的老学究,联名上书,抗议我一介“妇人妄议朝章”。 这还不够。 一个深夜,数名黑衣人潜入印刷坊纵火,滚滚浓烟惊动了巡夜的青鸾。 大火被及时扑灭,却也烧毁了三百余册即将完工的《安民录》。 青鸾追击之下,擒获一人,连夜审问,竟审出幕后还有宫中尚仪局的女官接应。 秋月与药婆婆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人证物证呈上,将林婉柔一党彻底钉死。 我看着那被烧得焦黑的残页,却冷笑出声。 “不必急。”我淡淡道,“他们越是怕这本书,越是想烧掉它,就越说明——它比圣旨还管用。” 风声很快传遍了朝野,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龙颜大怒,据说已在草拟罪己诏,准备将我彻底打入深渊。 然而,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东宫忽然传来急报——太子突发低热,浑身起了红疹,昏迷不醒! 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皇后急得六神无主。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名负责给太子端水的小厮忽然想起街头问安摊上学来的知识,颤抖着指着太子的症状,大喊道:“是《安民录》上写的‘静症七兆’!快,快送去东市医棚,王妃的人有办法!” 这一声喊,救了太子的命。 当我在宫中侍卫“护送”下,踏入那座因我而设的临时医棚时,太子已经悠悠转醒。 消息传回宫中,皇帝震骇无比。 半个时辰后,我被宣入养心殿。 这一次,我未带药箱,未带银针,手中只捧着一本散发着墨香的《长安安民录》。 我跪在殿中,面对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天子。 “沈氏,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抬头,只是翻开了手中的书,翻到其中一页,双手高高举起。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井边儿童排队取水图”,旁边朱笔小字批注:“源头清,则百病消。” “陛下,”我平静地开口,“陛下所惧者,是臣妇僭越。可城中百姓所盼者,是一条活路。” 我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若您不信这本书,不妨问问您身后的太医院院判——他们可会这上面所写的‘三步消瘴法’?可懂这画中暗藏的‘隔断传播之理’?” 满殿死寂。 我身后,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汗如雨下,竟无一人能答。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下令将我拖出去。 最终,他却走下御座,亲自从我手中取过那本《安民录》,将它重重地放置在了自己的龙案之首。 “明日,”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大殿,“将其列为京畿六坊蒙学必修课。” 轰隆——! 窗外,一道春雷毫无预兆地炸响,仿佛在为这部由废诏化成的新律,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 我终于长舒一口气,走出养心殿时,只觉阳光刺眼。 胜利来得如此彻底,却又如此惊险。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红墙黄瓦深处的东宫方向。 太子因这本书得救,皇帝因此书而退让,它成了我的护身符,也成了我插向宫闱深处的一把利刃。 但我知道,当一束光照进了宫中最阴暗的角落时,它不仅仅是驱散了黑暗。 它还会,投下更多、更诡谲、更致命的新影子。 第282章 夫人说,这次连皇宫的琉璃瓦都要替她预警! 第282章 夫人说,这次连皇宫的琉璃瓦都要替她预警! 我深知,这束光既然照了进来,就不会再有退路。 皇宫这座精美绝伦的牢笼,被我撬开了一丝缝隙,里面的鬼魅,只会更疯狂地扑向那唯一的缺口。 《长安安民录》推行的第四日,凤仪殿便传来了消息。 皇后娘娘身边的两名掌灯宫女,在当值时接连软倒在地,症状与之前的疫病相似,低热、乏力,只是并未起疹。 秋月第一时间派人送去了安符检测试剂,结果却令人费解——两名宫女的安符都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阳性,仿佛病毒在她们体内若有似无,却又无法追溯到任何明确的接触源。 我亲赴凤仪殿。 皇后因太子之事对我多了几分信赖,特许我入内勘察。 那两名宫女被隔离在偏殿,我仔细询问了她们近几日的饮食起居、接触过的人,一切都毫无异常。 她们是皇后身边的老人,行事最是谨慎,几乎从不离开凤仪殿范围。 “她们二人每日必经之路,可有重合之处?”我问向一旁陪同的皇后心腹,张嬷嬷。 张嬷嬷想了想,指着殿外道:“若说必经,唯有那条‘玉阶廊’了。她们每日清晨要去司灯房领灯油,傍晚要去还灯,都要经过那里。” 我走到廊下,抬头望去。 玉阶廊之上,便是金銮殿巍峨的飞檐一角,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正是这片看似辉煌的屋顶,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青鸾,”我低声吩咐,“想办法,取一片那飞檐最外侧的残瓦下来。” 青鸾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半刻之后,她手中已多了一片边缘略有破损的琉璃瓦。 瓦片入手冰凉,釉色华美,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命人取来新的安符,用沾湿的布巾,在那瓦片凹陷的釉面上用力擦拭,再将布巾上的水渍滴在安符上。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原本洁白的符面,竟缓缓地、一寸寸地泛起了妖异的紫色。 “是它!”药婆婆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病毒……病毒竟能附着于釉彩的铅粉之中!这琉璃瓦平日里无碍,可一旦遇上春日雨后,湿气蒸腾,附着在铅粉微尘上的病毒便会化作无形的毒雾,随风飘落!经过廊下之人,吸入即中招!” 我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见《安民录》深入人心,无法从人与人之间下手,竟将毒源埋在了这皇宫的砖瓦之上,埋在了天子威仪的象征里! 这不再是简单的防疫,这是一场针对整个皇宫的、无声无息的立体战争。 “王妃,这可如何是好?”秋月脸色煞白,“难道要把整个皇宫的瓦片都换掉不成?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换,自然是要换的。”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怎么换,由我们说了算。” 我当即返回王府,连夜拟定了一份《宫苑琉璃监测案》。 我没有提议大动干戈,而是提出一个“以点代面”的法子。 我在图纸上标出,在每座宫殿屋脊的关键位置,如正脊、垂脊、檐角等处,嵌入一种微型的“感毒陶片”。 这种陶片由药婆婆特制,外观与普通瓦片别无二致,内部却混合了能强力吸附毒素的特殊黏土。 它们将被定期更换,就像是给皇宫的屋顶做“体检”。 更巧妙的是,我让工匠在陶片底部刻出不同的纹样:光滑的圆形代表安全,粗糙的三角代表轻度污染,而尖锐的锯齿形,则代表高危。 这样一来,即便是不识字的宫人,也能通过触摸底部的形状来辨别危险等级。 所有的数据,将由守心书院派出的“扫檐人”统一回收记录。 他们名义上是负责清理屋顶鸟粪落叶的杂役,实则是在为我构建一幅前所未有的、遍布皇宫上空的毒源地图。 计划一出,立刻遭到了工部匠作监的强烈抵制。 其首领原就是林婉柔兄长林承志举荐的门生,他立刻搬出祖宗规矩,声称“琉璃瓦乃天子威仪,龙气所钟,岂容随意打孔触碰?”更有甚者,收买了几个太监在宫中散布谣言,说我此举是“妖妃乱法,触犯龙脉,必招天谴”。 秋月急得团团转,回报说匠人们阳奉阴违,根本不配合。 我却不急,反而通过皇后,请了一道懿旨,要在宫中举办一场盛大的“春修祈福祭”。 祭典当日,我当着数百名宫人、匠人的面,将青鸾取下的那块毒瓦置于高台之上。 我先是演示了安符遇之变紫的景象,引来一片惊呼。 随即,我命人架起火盆,将那片琉璃瓦投入烈火之中。 在高温炙烤下,瓦片釉彩中的毒性铅粉被催发,一股黑色的烟气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成一条狰狞的黑蛇之形,久久不散。 “看见了吗?”我的声音清冷,却传遍全场,“这便是藏在瓦片里的‘天谴’!它不敬神佛,不畏龙脉,只认人命!今日是一片瓦,明日或许就是整座殿!你们的家人,你们自己,每日行走于这华美的屋檐之下,谁能保证,下一次飘落的不是毒雾,而是索命的符咒?” 恐惧,是比敬畏更直接的力量。 台下瞬间哗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宫人匠役,脸上血色尽失。 不到半日,便有数十人偷偷上报,说自家当值宫殿的屋顶似乎也有些异样。 人心已动。 青鸾趁此机会,将两名精通陶艺的书院女弟子伪装成从民间窑场招募的补瓦学徒,顺利安插入工部的施工队伍。 她们明面上是学习烧制琉璃瓦,暗地里却在新烧制的每一批“感毒陶片”和替换的普通瓦片背面,都用特殊药水秘密压印了微型符纹,使其具备了基础的抑毒和示警功能。 与此同时,一场名为“望瓦识险”的宫廷新技能培训,在低阶宫婢之间悄然展开。 她们被教导如何根据瓦面裂痕的走向、雨后水渍的色泽变化,来初步判断下方是否藏有被动过手脚的瓦片。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很快便显现出威力。 一日清晨,一名负责打扫东宫偏殿的小宫女,无意中发现殿角屋檐的瓦隙间,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蓝色粉末,与她刚学到的“毒瓦新痕”特征完全吻合。 她吓得立刻上报,青鸾带人查验,果然在瓦片下发现了一包准备在太子饮食经过时、伺机投放的定向毒粉。 消息传开,“看天辨疫”这四个字,竟成了宫女太监们保命的口头禅,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我所布下的这张网,终于从地面延伸到了天空,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其中。 半月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夜,我立于凤仪殿外的廊下,并未撑伞,任由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 我遥遥望着笼罩在夜幕与雨雾中的层层宫阙,目光如炬。 忽然,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几处被我标记为重点监控的宫殿屋脊之上,在雨水的浸润下,竟隐隐泛出一种幽蓝色的微光! 那是掺毒釉料中的特殊矿物遇水后被激活的化学反应,肉眼极难察异,却逃不过我早已嘱咐青鸾等人佩戴的特制镜片。 “动手!”我只吐出两个字。 命令一下,青鸾立刻启动了预埋在各大宫殿排水暗渠中的隐符监测网。 那些随着雨水被冲刷下来的含毒微尘,在流过涂有特殊药剂的符纸时,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三日后,顺着污水流向的层层追踪,青鸾的人最终锁定了一处位于内务府废弃库房下的隐蔽地窖。 地窖之内,不仅藏着数百片等待替换的、淬满了剧毒的新瓦,更有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名单。 我展开那份名单,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 它详细罗列了宫中所有关键人物的日常动线,以及与之对应的屋顶换瓦计划。 而在名单的末尾,一行字用朱砂笔重重圈出: “七月十五,换乾清宫正脊。” 我将这份名单连同几片样本毒瓦,一同封入一只仿制守心书院“安字令”的玄铁匣中。 深夜,萧凛处理完政务回到书房,我已等候多时。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沉甸甸的铁匣,轻轻放在了他的书案之上。 他挑眉看我,眼中带着一丝询问,随手打开了匣盖。 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那张写满了阴谋的名单时,原本温和的眸色瞬间凝结成冰,寒意四射。 他拿起那张纸,指尖抚过“七月十五,乾清宫正脊”那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好大的手笔。”他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怒,“他们这是想在我登基那天,让整个朝廷,都给我病倒陪葬。” 第28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退位诏都变成了调兵令! 第28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退位诏都变成了调兵令!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是从他身上,而是从那张写满阴谋的纸上散发出来的。 那不是真正的血,是无数人命堆砌而成的怨气。 我看着萧凛,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寒冰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我却从这杀意里,读出了一丝后怕。 他在怕,如果我没有提前发现这一切,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我正要开口安抚,书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这是秋月最紧急的暗号。 “进来。”萧凛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份冷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秋月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长条木匣。 她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案前,将木匣呈上,随即垂首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凛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眉头紧锁。 这制式,是宫中通政司用来传递最顶级密件的“龙音匣”。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匣扣,轻轻一拨,匣盖应声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卷用玉轴固定的诏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萧凛展开诏书,只看了一眼,握着玉轴的手指便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我凑过去,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带着帝王威仪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凛,辅政多年,劳顿之至,心力交瘁。朕心甚悯,特准其归摄政王府静养,解兵权,罢朝议,以安其身。社稷重任,另择贤君。钦此。” 一份禅位诏书。 不,比禅位更狠毒,这是一份将他彻底打入尘埃、剥夺一切的“退位诏”。 “好,好得很。”萧凛低声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毒瓦不成,便来伪诏。”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纸张。 触手是一种奇异的绵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腐气,墨色也有些虚浮,仿佛并未完全渗入纸张纤维。 “这不是父皇的字。”我断然道,“这是宫中最高明的仿字高手‘墨影翁’的手笔。而且这纸……这纸有问题。” 更让我心惊的是,诏书的末尾,竟已盖上了半枚传国玉玺的印痕! 清晰的朱砂印记只呈现了一半,另一半像是被匆忙收回,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这说明,他们已经能染指玉玺,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让这份伪诏变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是林婉柔的手笔。 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 她的母族,江南林家,不仅富甲一方,更暗中豢养着无数奇人异士。 这“墨影翁”,这能以假乱真的“云肌笺”,还有那能接触到玉玺的内廷太监,线索像蛛网般瞬间在我脑中交织,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在王府中看似柔弱无害的侧妃。 他们想借皇帝病重、神志不清的名义,用这份诏书一举架空萧凛。 届时,他便会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沦为人人可欺的圈禁亲王,我们辛苦建立的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萧凛眼中杀机一闪,便要伸手将那诏书撕毁。 “别动。”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背冰凉,手心却因怒火而滚烫。 “烧了它,他们只会伪造第二份,第三份。”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他们既然敢送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因为心虚而销毁证据,届时他们只需一口咬定,我们便是毁诏抗旨,罪加一等。” “那你说,该当如何?”他转头看我,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 我看着那份伪诏,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破土而出。 “他们送了你一份退位诏,”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们就还他们一份……真正的‘退位诏’。”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立刻叫来秋月,附耳低语:“彻查近三月所有送往京城的贡纸,特别是来自江南的纸品,我要找到和这份诏书一模一样的‘云肌笺’,有多少要多少。” 秋月领命而去。我又转向萧凛:“把这份诏书给我。”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份足以颠覆乾坤的伪诏递到我手中。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将诏书平铺在桌上,药婆婆和青鸾已在等候。 “婆婆,我需要一种药水,无色无味,浸染纸张后毫无痕迹,但用特定的信物烘烤,便能显现出我用另一种药水写下的字。” 药婆婆浑浊的老眼一亮:“王妃是想做‘阴阳文’?简单!” 不到半个时辰,秋月便带着一整箱“云肌笺”回来,而药婆婆也调配好了两种神奇的药水。 我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灯下。 我取出笔,蘸着普通的墨,将那份伪诏上的字,一笔一划、分毫不差地誊抄在一张新的“云肌笺”上。 笔迹、间距、甚至那个半枚玉玺的拖痕,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后,我换了一支笔,蘸上药婆婆特制的隐形药水,在这份誊抄好的诏书上,开始书写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内容。 我在“朕倦于政事”的字里行间,写下“子时封西城门”。 我在“王应回府静养”的笔画空隙,嵌入“调禁军甲字营入宫协防”。 每一句哀婉的退位之辞,都被我赋予了金戈铁马的肃杀指令。 这不再是一份诏书,这是一张用文字织就的、绝地反击的军令图。 写完,我再用那显影药水将整张纸浸染、晾干。 从此,它在常人眼中,依旧是一份催人落泪的禅位诏,唯有持我交给萧凛旧部的特制铜符烘烤,方能显现出它真正的獠牙。 我将这份“新生”的伪诏,原样放回龙音匣,又放回萧凛的书案上,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我甚至故意让窗外一个负责洒扫的内廷探子,瞥见了萧凛“愁眉不展”地看着那份诏书的一幕。 果不其然,当晚,一条黑影潜入书房,用薄如蝉翼的纸张拓印了诏书的全部内容,飞快地送往林府。 与此同时,青鸾已带着真正的密令,通过“安字令”情报网,星夜传往京郊大营和城中各处亲信将领手中。 命令很简单:七夕宫宴,一旦伪诏公布,即以此文为凭,反向执行。 我坐在婚房的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仿制的总符玺。 这是我按照兵符的原理,为守心书院各大分站制作的最高指令信物。 我轻轻抚摸着上面冰冷的纹路,低声自语:“他们以为夺走了你的位置,其实……是把刀递给了你。” 七夕夜,宫中大宴。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诡异的紧张。 林婉柔的兄长林承志,联合两位一直与萧凛不睦的皇子,突然离席,跪于殿中。 “启奏父皇!”林承志高举着一份诏书副本,“摄政王功高盖主,独揽大权,朝野怨声载道。今有先帝遗诏在此,恳请父皇顺应天意,允王爷归邸休养,还政于皇室!” 病榻上的皇帝被搀扶着,神色犹豫,而数十名早已被收买的大臣齐刷刷跪下,山呼:“请陛下施行遗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凛身上。 林婉柔坐在女眷席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快意。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萧凛却神色不动,缓缓起身,从林承志手中接过那份副本,仿佛接过的不是罪证,而是一份嘉奖。 他朗声开口,开始宣读那份“禅位诏”。 他的声音清越,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念到“社稷多艰,不宜久战”时,我清晰地听见,皇城之外,响起了三声沉闷的号角,那是禁军三大营完成合围的信号。 当他读至“愿保长安安宁”一句时,我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观星台的顶端,一束妖异的紫色烽火冲天而起,那是守心书院六大分站同步启动最高警戒的标志。 林婉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她终于意识到,这曲调,似乎并不是她谱写的那一首。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甲胄的校尉“哐当”一声闯入大殿,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摄政王!根据您昨夜发出的‘退位密令’,属下已率部控制尚仪局、查封林府地下毒窖,并于城西秘巷逮捕通敌细作七人!请王爷示下!” “退位密令”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承志和所有叛党脸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事毕,我回到主院。萧凛已等在那里。 我将那份被他从殿上带回的、写满杀机的伪诏,慢慢投入身前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虚伪的字句和暗藏的刀光剑影,一同化为灰烬。 他走到我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你连我的退位诏都能变成出征令,是不是哪一天,也能把我换成别人?” 那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和试探。 我转过身,火光在我的眼眸中跳跃,也映亮了他深邃眼底藏着的一丝不安。 “我改得了诏书,改不了誓言。”我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走,我才收兵;你不退,我才敢进。” 他忽然伸出长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从今往后,别再一个人扛所有算计。你的令,就是我的命。” 窗外,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地。 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一盏盏由守心书院弟子点亮的紫符灯光,正静静守护着每一扇终于敢彻夜不闭的门。 这一夜,我们拔掉了林家这棵毒树的主干。 然而我心里清楚,拔起萝卜带出泥,那些盘根错节、早已与腐烂的土地融为一体的毒根,还潜藏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发芽的时机。 第28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休书当成了缉毒密令! 第28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休书当成了缉毒密令! 林府被连根拔起带来的短暂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反倒让我更加心神不宁。 七名细作下了狱,但他们不过是伸出黑暗的几根手指,真正操控这只手的主人还藏在暗处。 那批毒琉璃瓦的烧制窑口,如同人间蒸发,半点踪迹也无。 更诡异的是,被抓的尚仪局女官在审讯中突然暴毙,死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呓语:“……火里来,土中藏。” 这六个字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我将所有与中毒事件相关的案卷摊开,一行行审视。 香炉、井水、屋檐、茶汤……所有的毒都与“高温蒸腾”有关。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安民录》的封面,那是守心书院收集天下民生异闻的卷宗。 我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们怕光、怕钟声、怕安符,这些都是至阳至刚之物,能克制邪祟。 可他们偏偏不怕火。 为什么? 因为火,不是他们的克星,而是他们的同谋。 是火,激活了毒性;是火,让他们藏身。 火里来,土中藏……土,陶土,烧制琉璃瓦的根本。 线索断了,但方向却明晰了。 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萧凛书房的一次整理,却送来了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 秋月在清理一个积满灰尘的抽屉深处时,发现了一个从未启封的檀木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封礼部草拟的文书。 “出妻书”。 是我刚嫁入王府时,萧凛因误会我蠢笨懦弱,不堪为摄政王妃,命人拟下的。 那时的他,对我厌恶至极,只是不知为何,这封休书最终没有送到我面前。 我拿起那张质地精良的澄心堂纸,看着上面用馆阁体写就的冰冷字句:“沈氏青黛,德行有亏,难承王府之重……”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德行有亏? 好一个德行有亏。 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想让我背上一个祸乱朝纲的罪名,那我就用这封“罪证”,钓出真正的乱臣贼子。 “秋月。”我将休书递给她,“仿照这上面的笔迹和格式,替我重写一封。”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我凑到她耳边,低声交代:“表面上,写我自请离府,不堪重压。但实际上,我要你在里面藏东西。” 我的计划很简单,却也极其凶险。 我让秋月将全文重构,每一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查江南陶坊”,每一段最后一个字的韵脚,则对应着我们与潜伏在江南的“安字令”联络员约定的暗号。 而真正的杀招,藏在纸背。 我让药婆婆用最新的方子,调配了一种微量药粉,均匀涂布在纸张背面。 这种药粉无色无味,肉眼和寻常试毒手法都无法察觉,唯有被守心书院特制的、混有特定草木灰的熏灯烘烤,才会显现出我用隐形药水写下的真正指令——“釉下藏毒,即刻清缴”。 这封信,表面看是我不堪受辱的辞别信,是王府的丑闻;实际上,它是一道精准的缉毒密令,是一张撒向江南的天罗地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让青鸾通过她控制的情报网,装作“不慎泄露”消息:王妃与王爷旧怨爆发,不堪压力,已写下辞别书,将于三日后悄然离京,回归母族。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迅速在京城的暗流中激起涟漪。 果不其然,第二日深夜,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我早已不住的偏院,从我故意放置在窗台上的书匣中,盗走了那封伪造的“休书”副本。 我站在暗处,看着那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一片冰冷。 鱼儿,上钩了。 青鸾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选择顺藤摸瓜。 那名伪装成杂役的探子一路出城,最终的传递路线,直指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陶窑。 那里曾是皇家御用的琉璃供坊,前朝覆灭后便荒废了,卷宗上记录着此地闹鬼,因此人迹罕至。 可青鸾的情报显示,近半年来,那里每到深夜便有车马进出,动静还不小。 青鸾亲自率队潜入勘察,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我的猜测。 窑场地下,竟挖空了一间巨大的密室,里面堆满了成千上万还未上釉的毒瓦胚体。 墙壁上刻着奇怪的记号,青鸾拓印下来后,我一眼认出,那纹路竟与当初那份伪禅位诏的“云肌笺”纸张纹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林家!又是林家!他们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仅仅发现窑口还不够,我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能将这窑口与朝中黑手死死钉在一起。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赴窑场。 第二天,我换上一身粗布衣裙,用草药汁将皮肤染得蜡黄,扮作一个逃难寻活计的流民妇人,混入了窑场外围的搬运队伍。 这里戒备森严,核心区域根本无法靠近。 我只能在外围搬运陶土和杂物,寻找机会。 终于,在一次递水的间隙,我趁人不备,在一口即将运走的陶瓮内壁,用指甲刻下了一个守心书院专用的微型符纹,并飞快地将一枚沾有抑毒药粉的铜钱丢进了瓮底。 我的赌注下对了。 次日,这口陶瓮被顺利运往工部库房。 当值的小吏恰好是我安插的人,他按照惯例,手持安符对所有入库物品进行检测。 当安符靠近那口陶瓮时,符面瞬间泛起妖异的紫色。 他立刻上报,此事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药婆婆根据我留下的抑毒药粉剂量和符文反应,成功反向推演出了毒瓦的激活周期和毒性烈度。 她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若不能在七月十五新帝登基大典之前清除所有毒瓦库存,届时,整座皇城将在万众瞩目之下,陷入一场无声无息、避无可避的“空中落毒”之灾。 龙椅上的皇帝听闻此事,气得将手中的玉如意都摔得粉碎,当即下令彻查所有御窑旧档,一场席卷工部和内造府的风暴已然酝酿。 夜深,我回到主院,将最后一封作为诱饵的伪造休书投入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句刺眼的“夫妻情尽,再无瓜葛”缓缓吞没。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萧凛走了进来,他手中,赫然握着一封一模一样,却散发着陈旧墨香的文书——那封真正的、被我用来仿制的原版休书。 他竟从另一条密道截获了它。 “你明知道他们会来偷,还敢用这种法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 我抬起头,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深邃眼底藏不住的担忧。 “因为他们只看得见‘休妻’二字带来的羞辱和机会,却看不见这背后,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他们以为这是我的绝路,我却用它,铺成了他们的死路。”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走上前,将一件温暖的披风覆在我肩头,力道有些重。 “下次,别再把自己放进去做饵。”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夜风呼啸,一骑快马已然冲出王府,马蹄声踏破寂静的长安长街,决绝地奔赴江南。 那是青鸾,带着我的最终指令和萧凛的王令,去收网了。 火盆中的灰烬被穿堂风微微吹起,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振翅欲飞。 长安城里的空气,在经历了连番动荡后,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安稳的气息,仿佛一切风波都已平息。 街头巷尾的百姓,甚至开始低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节庆,脸上带着久违的期盼。 他们并不知道,最璀璨的光明,往往会投下最深沉的暗影,而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85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每一盏孔明灯都替她查案! 第285章 夫人说,这次要让每一盏孔明灯都替她查案! 百姓们并不知道,最璀璨的光明,往往会投下最深沉的暗影,而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南的捷报尚未传回,长安城却已沉浸在另一场盛大的期盼里。 七夕将至,街头巷尾的货郎早已挑着担子,售卖着各式各样的巧果与花笺。 而最受欢迎的,莫过于能承载心愿、飘向天际的孔明灯。 我站在王府最高的揽月台上,俯瞰着华灯初上的长安。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彩灯,孩童们提着小小的兔子灯在巷子里追逐嬉戏,一派祥和安宁。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孔明灯,孔明灯…… 我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那薄薄的纸张,那轻巧的竹篾骨架,那在底部燃烧的灯芯……这哪里是祈愿的信使,这分明是传播剧毒最完美的载体! 我们能封锁水井,能敲响钟声,能挨家挨户地排查。 可我们管不住风,更管不住这漫天飞舞的光。 若有心人在灯芯里涂抹上缓释的毒膏,随着灯火升空,在人群最密集的上空随风飘散,那将是一场无声无息、避无可避的屠杀。 届时,长安将不再是长安,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这个念头让我遍体生寒。 “夫人,”秋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忧虑,“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夜深露重。” 我转过身,看到她和青鸾都站在不远处,神情肃穆。 她们显然也想到了我所担心的。 “青鸾,秋月,”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管得住门、管得住水、管得住钟,却管不住天上的光。” 秋月面色一白,青鸾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让光,为我们说话。”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亮了起来。 她们知道,我又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我的命令很快通过守心书院下达到城中相熟的工匠铺。 一夜之间,数千盏与市面上别无二致的孔明灯被加急赶制出来。 我将它们命名为“安愿灯”。 这些灯,乍看之下与普通孔明灯毫无区别,唯一的玄机,藏在灯座底部悬挂着的一枚不起眼的微型铜片上。 每一枚铜片都用钢针刻上了独一无二的编号,并且,它们都在澄泉散的特制药液中浸泡过。 澄泉散是我让药婆婆改良的方子,对那批毒瓦的毒性反应极其敏锐,一旦接触到哪怕最微量的毒素粉尘,铜片便会由黄铜本色,迅速氧化成一种诡异的蓝色。 发放规则更是简单到近乎慷慨。 凡是长安户籍的百姓,皆可凭户贴到城中各处的守心书院分点,免费领取一盏安愿灯,只需登记下姓名与住址。 每一盏领走的灯,都会由书院的弟子系上一条鲜红的绸带,寓意“愿我长安,平安长久”。 同时,我让秋月放出消息:七夕过后,凡是捡到带有编号铜片和红绸的安愿灯残骸,送到指定回收点,便可兑换一张能在城中任何一家“安”字号米铺、药铺、布庄使用的九折通行符。 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当口,一份实实在在的折扣,远比虚无缥缈的祝福更有吸引力。 百姓们的热情被瞬间点燃,守心书院门前排起了长龙。 短短两日,三千盏“安愿灯”如涓涓细流,汇入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与此同时,青鸾早已将她手下的探子尽数散出,他们伪装成小贩、乞儿、巡夜的更夫,潜伏在市集的各个角落,不为别的,只为暗中记录每一盏系着红绸的安愿灯,是从哪个坊、哪条巷、哪座宅院升起的。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节日的喧嚣中,悄然张开。 敌人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他们立刻察觉到了我此举背后的监控意图。 第三日夜里,城西的贫民坊突然出了乱子。 数十个放飞孔明灯的百姓,在灯火熄灭后不久,便出现了头晕、呕吐的症状,虽不致命,却足以引发恐慌。 流言如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医妃的安愿灯是假的!那红绸子会摄人魂魄!”“什么祈愿平安,分明是借着节庆收集生魂,炼制邪药!” 秋月冲进我的书房时,脸色惨白如纸:“夫人,舆情……舆情已经快控制不住了!药婆婆检验了那些出事地点的灯骸,确认上面被人涂抹了致幻的香粉,源头指向西市一家老字号香铺,可我们的人赶到时,掌柜的早已人去楼空!” 我正低头看着青鸾刚刚汇总来的第一批回收灯片数据,闻言,只是抬了了眼,语气平静无波:“不怕假灯乱真,只怕真灯无人放。” 秋月一愣,不解地看着我。 我将手中的数据图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点:“敌人很聪明,他们用小范围的恐慌来动摇民心,试图让我的安愿灯计划流产。但他们也暴露了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晦暗不明的天色,他们需要用真灯的壳子,来装他们淬毒的芯。” 我的应急预案随即启动。 第一步,我以萧凛的名义,连夜入宫,求见皇后。 皇后听闻我的全盘计划,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颠覆之祸,当即拍板,决定亲自为“安愿灯”正名。 翌日清晨,皇后娘娘亲登承天门城楼,在万众瞩目之下,由宫人托着一盏系着明黄绸带的安愿灯。 她亲手提笔,在灯面上写下“信民安,得天佑”六个大字,随即点燃灯芯,将其放飞。 皇后的灯,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击碎了满城流言。 第二步,我命青鸾将这两日所有回收上来的铜片数据,与我们早已建立的钟声示警系统、全城井水检测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异常的模式很快浮现出来。 有一批编号连续的安愿灯,明明登记的领取地址分散在城东各坊,但它们最终的回收地点和青鸾手下记录的升空点,却全都指向了城南的永宁寺周边。 而更关键的是,我们安插在各区医馆的线人回报,近日永宁寺附近区域,患上“静症”(即中毒初期乏力嗜睡症状)的百姓比率,正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悄然攀升。 目标锁定。 青鸾亲自带人,以巡防营协查失窃贡品的名义,突袭了永宁寺。 结果不出我所料,在后院禅房的一面夹墙之内,他们搜出了数百盏尚未燃烧的“伪安愿灯”——红绸是真的,铜片编号是真的,但灯芯和纸面,却浸透了剧毒。 墙角还堆着几本伪造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冒用其他百姓名义领走安愿灯的记录。 原来,他们借僧人之名,以代为祈福为由,骗取了百姓的信任和户贴,批量领取了真灯,再偷梁换柱,准备在七夕当晚,将这些淬毒的灯,混在万家灯火中,一同放飞! 七夕当晚,我一袭素衣,立于朱雀门的高台之上,手中也捧着一盏尚未点燃的安愿灯。 萧凛就站在我身侧,他宽阔的肩膀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夜风,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随着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长安城沸腾了。 成千上万的孔明灯,如同被唤醒的星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升起,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朝着深邃的夜空流淌而去。 那景象,壮丽得令人心悸。 就在光河达到最盛之时,我深吸一口气,对着侍立一旁的传令官,下达了那道足以扭转乾坤的命令。 “传我将令:今夜所有升空之灯,无论是否为安愿灯,落地之后,若灯座铜片呈现蓝色,则此灯坠落之处所在的里坊,全坊百姓,免征三日赋税!第一个上报官府的百姓,另赏‘护城义民’匾额一方!” 此令一出,高台之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免税!授匾!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祝福,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荣耀。 一瞬间,全城百姓的目光,都从仰望天空的祈愿,变成了低头搜寻的渴望。 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是猎人!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各处的巡防哨点,便陆续有百姓拿着泛着诡异蓝光的铜片前来报官。 一个,两个,十个……一张由光点组成的天网,在长安的地图上迅速成型。 最终,一处爆出的蓝光地点,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工部主事张大人宅邸的后巷,一盏燃烧殆尽的毒灯残骸,被一个捡拾杂物的孩子发现。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张主事当场被拿下,从他书房的密格里,搜出了与江南毒窑往来的信件。 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终于被揪出了尾巴。 萧凛站在我身侧,望着天空中逐渐稀疏、缓缓熄灭的灯火,低声问道:“你说,这些光,是不是也照进了那些不敢抬头的人心里?” 我轻轻点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只要他们还愿意许愿,长安,就永远不会真正陷入黑暗。”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喧嚣了一夜的长安城终于沉寂下来。 这场由我主导,全民参与的“天网行动”,以近乎完美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然而,就在我以为可以稍稍喘息片刻时,一骑快马却如利箭般冲破夜色,直奔王府而来。 那不是青鸾的人,而是萧凛麾下的军中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盔甲上还带着远途的风霜,他单膝跪在萧凛面前,递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急报。 萧凛接过,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他原本因大局已定而略微舒展的眉峰,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双刚刚还映着漫天星河的深邃眼眸,此刻却掠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光,他下意识地朝我看来,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忧虑。 “怎么了?”我心中一紧,开口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军报缓缓收紧在掌心,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青黛,京城的这场火虽然灭了,但它的火星,似乎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28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袍改成了百衲防疫旗! 第28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袍改成了百衲防疫旗! 那只握着军报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我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不是对敌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恼怒与无奈的凛冽寒光。 这种情绪,我只在他面对那些无法用刀剑解决的朝堂攻讦时见过。 我的心微微一沉。 “是边关?”我轻声问。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手,将那张被捏得满是褶皱的信纸递给我。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仿佛想从我的表情里预判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我接过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军中特有的急切与刚硬。 内容却让我指尖发凉。 那不是敌军来犯,而是“自己人”的内讧。 信中说,京中关于我以医妃身份总揽防疫大权、甚至“僭越干政”的弹劾奏本,不知被谁传到了北境大营。 军中那些追随萧凛多年的老将们,炸开了锅。 他们可以接受战神摄政王权倾朝野,却无法容忍一个女人,一个王妃,站在与他比肩、甚至在某些领域发号施令的位置上。 数名手握兵权的将领,竟联名上了一封血书,言辞激烈,称“若朝廷允医妃干政,致军心不稳,他们宁可解甲归田,也不愿见帅威旁落”。 萧凛压下了这封血书,可这封由心腹快马送来的私信,却将水面下的冰山,赤裸裸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他们敬他如神,却视我为祸水。 “一群蠢货!”萧凛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们守着边关,眼界却只有营帐那么大。他们不懂,你救的,是他们的父母妻儿!” 我将信纸缓缓叠好,递还给他,心绪反而在这片刻的冰冷后变得异常平静。 我明白,这不是蠢,这是根植于这个时代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 在他们眼中,战场是男人的荣耀,而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后宅妇人的小打小闹,不配与“军功”二字相提并论。 我不能指望他们一夜之间扭转观念。 我需要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答案。 我抬眼,迎上萧凛饱含忧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你不能砍了他们的脑袋,因为他们是你最锋利的刀。但刀,也需要知道自己为何而出鞘。” 我顿了顿,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型。 “刀能止疫,不如衣能护人。”我对身后的青鸾道,“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守护,也是一种征战。” 青鸾和秋月眼中同时闪过困惑。 萧凛却似乎从我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拧着的眉心微微松动:“你想做什么?” “我要借王爷一样东西。”我的目光灼灼,直视着他,“你当年平定北狄,凯旋归来时所穿的第一件战袍。” 此言一出,连萧凛都怔住了。 那不止是一件衣服。 玄甲卸下后,唯余的那件内衬红袍,因染满敌我之血,又历经沙场风霜,早已看不出本色。 在军中,它被视为不败的象征;在民间,它被百姓称为“破军之旗”。 那是萧凛战神之名的起点,是他所有荣耀的见证。 他深深地看了我许久,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沉声道:“随我来。” 他亲自带我去了他的私库,打开一口尘封的紫檀木箱。 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与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件传说中的红袍静静躺在明黄的绸缎上,斑驳的暗红色块仿佛仍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而坚硬的布料。 “青鸾,”我没有回头,“传我的令,召集长安城中所有在册的、阵亡将士的遗孀与军户妇人,我要请她们,与我一起做一面旗。”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我不打算清洗这件战袍,反而命王府最好的巧匠,按照我的图样,将它小心翼翼地剪裁分割成数百块大小不一的布片。 每一块布片,都被嵌入一层用数种防疫药材浸泡过的特制药纱。 然后,我通过守心书院的分点,将这些“血色核心”分发给那些自愿前来的妇人。 她们要做的,是用自己家中最好的布料,将这些碎片层层包裹,再用最结实的针线,一针一线地缝合在一起。 我们将这面正在成型的巨旗,命名为“百衲安旗”。 每一针,都要念着一个名字;每一线,都附着一个心愿。 旗帜的正面,将用金线绣出一个硕大如日的“安”字;背面,则要绣上八个大字——“万人守,一人安”。 我宣布,此旗制成之后,将高悬于长安城最高的朱雀门之上,替将士们守护他们的家,代天巡城。 消息一出,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沉浸在丧夫丧子之痛中的妇人们,仿佛找到了新的主心骨。 她们的丈夫为国捐躯,而现在,她们也能用自己的双手,为这座城、为远方的将士,筑起一道平安的屏障。 然而,有光的地方,必然有蛆虫在阴影里蠢动。 林婉柔的余党虽被清算,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尚未根除。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旦这面旗真的立起来,成为新的民心象征,我沈青黛的声望将再也无法撼动。 他们买通了一名参与缝制的、家境贫寒的老妇。 趁着众人不备,那老妇用一根浸过桐油的细线,在旗帜最不起眼的一角,偷偷缝入了一片未经任何处理的旧布——那块布,正是从被查封的江南毒瓦窑场中流出的染毒残料。 同时,新的谣言开始在妇人中散播:“那战袍上沾了太多血,怨气冲天,做成旗子是聚阴引煞,会招来疫鬼!”“什么百衲安旗,分明是百家怨旗,悬挂之日,必遭天罚!” 恐惧比信任更容易传播。一些妇人开始动摇,甚至哭着闹着要退出。 秋月急匆匆地跑来向我禀报,忧心忡忡:“夫人,人心散了!药婆婆带人日夜查验每一寸缝好的布料,可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从内部下手!现在怎么办?” 我正看着工匠们打造悬挂旗帜的巨型旗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她们缝的是布,我缝的是信。不信之人,不必强留。” 我的镇定,让秋月也渐渐冷静下来。 升旗那日,天朗气清。 朱雀门下,百官齐聚,万民云集。 萧凛一身玄色王袍,亲自为我压阵。 他站在我身侧,如同一座巍峨的山,为我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审视。 吉时到,鼓乐齐鸣。 那面汇聚了千百人心血的“百衲安旗”在十六名禁军的合力下拉动下,缓缓升起。 巨大的旗帜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洒下斑驳的光影。 正面那个金光灿灿的“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声响彻天地的宣告。 就在旗帜即将升至顶端,万众欢呼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孩童指着旗角,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看!那里在冒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过去。 只见旗帜的左下角,那处缝线最密集的接缝处,竟真的渗出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诡异蓝雾! 在阳光下,那雾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死亡气息。 “有毒!”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全场哗然! 刚刚还满怀敬畏与期盼的百姓,脸上瞬间被惊恐取代。 那些参与缝制的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青鸾反应极快,立刻指挥卫士封锁了高台,同时飞身而上,用一把特制的银匕割下那块异变的布料,迅速送至一旁的药婆婆手中。 片刻之后,药婆婆脸色凝重地走来,对我低声道:“夫人,是‘腐骨尘’的毒,与毒瓦同源。”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指责的、幸灾乐祸的、惊惧的,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视线,一步步走上高台。 我从药婆婆手中接过那块仍在散发着微弱蓝雾的毒布,高高举起,朗声道:“大家看见了。这面旗里,混进了一块脏东西。”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想用这块脏布,告诉你们,这面旗是邪物,会带来灾祸。”我的声音清越而冷静,传遍了整个广场,“但他们错了。这不是旗的错,是有人心里太黑,怕它太亮,照出了他们肮脏的嘴脸!” 我转身,面向那群面色惨白的军眷妇人,目光柔和却充满力量。 “你们的丈夫、父亲、儿子,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后方闭门等死,也不是为了让我们被几句谣言就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需要我们用信念来守护!” 我猛地一用力,将手中那块毒布的缝线亲手拆开,露出里面那片丑陋的、未经处理的旧布。 “今天,我们找出了这块污秽。这面‘百衲安旗’,少了这一块脏布,才真正干净,才真正完整!” 说完,我将那块毒布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过。 然后,我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绣着青松翠柏的干净布料,亲手将其递给一名离我最近的妇人。 “来,我们一起,把它补好。” 数日后,北境大营。 关于长安朱雀门前发生的一切,早已通过最快的军报传遍了全军。 那些曾经联名上书的将领们,一个个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等来摄政王的雷霆震怒,却等来了一个女人,用这样一种方式,给了他们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她没有与他们争辩权力,而是将他们的家人,将他们守护的意义,缝进了一面旗里。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一名老兵将自己穿了多年的旧战袍剪下一角,用包裹小心翼翼地寄回家乡,信里只有一句话:“替我,为守心书院再缝一面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营将士竟自发地将自己的旧战袍、旧军服剪碎,成千上万的布片如雪花般飞向大江南北的故乡,只有一个请求——请亲人为守心书院,为他们的营帐,缝制一面小小的“迷你安旗”。 军营里,渐渐响起了一首新编的军谣:“不求封侯拜将,但求家乡安康;不见烽火连天,只见安符高扬。” 那日黄昏,萧凛收到一个加急军邮。 他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面巴掌大的、缝制粗糙的迷你安旗。 他展开一看,旗帜中央,赫然缀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布料——正是他那件“破军之旗”剩下的最后一角。 他在帅帐中久久伫立,最终,亲手将这面小旗,挂在了帅帐最正中的位置。 当夜,我收到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无名信。 信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朴拙却有力的字:“王妃娘娘,从此以后,我也敢让我的孩子出门看灯了。”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然后走到窗边,将那最后一缕轻烟,轻轻吹入夜风之中。 如同送走一段旧梦,迎来一座真正开始苏醒的城。 城是醒了,可我看着远处医馆彻夜不息的灯火,心中却掠过一丝新的隐忧。 这场漫长的瘟疫与毒谋,虽未造成大规模的死亡,却像一场无声的消耗战,掏空了太多百姓本就孱弱的底子。 祛毒易,扶正难。 外邪已除,内虚当补。 一场大病初愈的长安,此刻就像一个体弱的病人,任何一点风寒,都可能引发一场新的灾祸。 第28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帅印借去印了防疫膏方! 第28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帅印借去印了防疫膏方!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初春的微凉,也吹不散我心头的沉郁。 百衲安旗虽能定一时之心,却无法驱散潜伏在长安城脉络里的病根。 外邪已退,内虚毕现,这座大病初愈的城池,需要的是固本培元,而非另一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救急。 我叫来药婆婆,将我连夜写下的一个新方子递给她。 这是一种外用膏方,取清热解毒、芳香辟秽之药材熬制,贴于背后的肺俞穴,能激发人体自身阳气,抵御春日尚存的湿冷疫邪。 我将其命名为“清瘴透毒膏”。 药婆婆一看方子,眼睛就亮了:“好啊!这比汤药温和,老幼皆宜,还能提前预防!夫人这法子,釜底抽薪,是真正的大仁心!” 守心书院下设的医馆分院立刻动了起来,短短三日,第一批数千份膏方便已制成。 然而,随之而来的消息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 “夫人,”秋月一脸焦急地跑来,“膏方送不出去!我们的人在街头派发,百姓们拿了,一听是咱们守心书院私制的,连官府的印章都没有,扭头就扔了!拿去药铺寄售,掌柜的也连连摆手,说没有官府验方的文书,不敢卖,怕惹祸上身!” 一旁的药婆婆气得一拍桌子,几只药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当年我师尊悬壶济世,救全城于瘟疫,开出的方子尚需三日公示,让全城大夫验看!如今倒好,我们把救命的药送到他们手上,倒要我们求着他们信不成?”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婆婆,这不是他们不信药,”我轻声说,“这是他们不信这药背后的规矩。历经毒瓦、毒旗之事,长安百姓已是惊弓之鸟。没有官印,在他们眼中便是私方,与那些害人的毒物,在来源上并无二致。” 我需要一个印。 一个比官府审核的朱印更具分量、更能一锤定音的印。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浮现,大胆,却又似乎是唯一的解。 我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只写了寥寥数语,将其封入信封,递给秋月:“送去摄政王府。” 秋月接过,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未封口的信,瞬间脸色煞白,手都抖了一下:“夫人!您……您要借王爷的帅印?!这……这可是调动千军万马的兵符啊!私借印信,是满门抄斩的杀头大罪!” 我笑了笑,将信封仔细封好:“去吧。” 帅印是军令所系,更是萧凛权力的根基。 我此举,无异于在向他索要他最赤裸的信任。 他若给,是情分,是豪赌;不给,是本分,是常理。 我没有等来回信。 入夜时分,萧凛却亲自来了。 他未着王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步入我所在的密室时,仿佛将满室烛火都压得暗淡了几分。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侍卫,只提着一个沉重的紫铜方匣。 他将铜匣放在我的书案上,一言不发地亲手开启。 匣子上有三道火漆封印,他用指尖内力一一震开,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开启,一枚通体乌黑、盘踞着一条狰狞黑龙的印章,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软垫上。 那便是足以令天下震动的摄政王帅印。 “你说用几日,就几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递给我的不是国之重器,而是一方普通的闲章。 他将印章取出,稳稳地放在我的案头。 转身离去时,宽大的披风下摆扫过桌角的烛台,那跳跃的火焰猛地一晃,险些熄灭,却又在风过后,烧得更旺。 那瞬间,我仿佛看到某种看不见的、陈旧的秩序,被他这一拂,斩断了余烬。 那一夜,守心书院的密室灯火通明。 青鸾亲自率领玄冥阁的暗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院落守得如铁桶一般。 药婆婆坐镇内堂,亲自监督每一批膏方的封装,确保万无一失。 而我,则坐在案前,亲自为每一份膏方的封笺盖印。 那枚黑龙帅印入手极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金戈铁马的质感。 我屏住呼吸,蘸上特制的红色印泥,稳稳地压在雪白的封笺上。 抬手时,一个清晰如刀刻的帅印便烙了上去,那盘踞的黑龙,仿佛带着赫赫杀伐之气,却守护着一方小小的药膏。 秋月守在门外,一边听着里面规律的落印声,一边飞快地统计着各处送来的数目:“禀夫人,已印三千七百份,长安九坊已通传六坊,明日一早便可分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负责运送的药童在黑暗中不慎跌倒,一整匣刚刚封装好、还未来得及盖印的膏方散落一地,沾了不少泥污。 众人见状,都惋惜地准备将其丢弃。 “等等,”我放下帅印,走了出去,看着那些散落的膏方,“全部收回来,小心擦拭干净。” 一名管事迟疑道:“夫人,这……这都脏了,如何能再发给百姓?” “脏的是纸,不是心。”我弯腰拾起一份,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药心未染,情义未失。明日让她们领了,当场拆封,换上新纸重印便是。” 我的举动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敬意。 然而,帅印的光芒太过耀眼,足以刺痛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眼睛。 林婉柔的残党虽被重创,但毒根未除。 他们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新的谣言如瘟疫般再次散播开来:“摄政王以军印行医事,是为乱政之举!视国法如儿戏!若今日能印膏方,明日岂非就能印伪诏?” 次日早朝,御史台果然发难,十几名御史联名上奏,洋洋洒洒数千言,请求彻查“擅动帅印,以兵符干民事”一案,矛头直指我这个“妖妃”。 更有与萧凛政见不合的宗室老臣在朝会上抚须冷笑:“牝鸡司晨,妇人干政,竟至于此!国之将亡,必有此兆!” 朝堂上的风暴,秋月第一时间就传给了我。 我只是静静地继续盖着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当晚,萧凛回来时,神色平静无波。 他告诉我,他在朝堂上,听完了所有弹劾,只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可知,仅昨日一夜,京中死于疫症并发之症的五岁以下孩童,有几个曾用过那‘非法’的清瘴透毒膏?” 满朝文武,无人能答。 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本王知道——三百二十七个。一个没少,全都活下来了。” 那一刻,金銮殿上,死寂无声。 三日后,第一批盖着帅印的膏方,由守心书院的医女和自发前来的妇人们,挨家挨户送入长安百姓家中。 这一次,再无人拒绝。 人们争相领取,仿佛那不是一贴药,而是一道救命的符。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捧着那份小小的膏方,泣不成声:“我儿……我儿死在北境,临走前就说,只要看见王爷的帅旗还在动,家就还在……如今这印,就是他的魂回来了啊……” 一言出,满街呜咽。 这消息随着军报快马传至边关,那些曾对我颇有微词的将士们,一个个沉默了。 他们纷纷解下自己腰间刻着名字的兵牌,用布包好,托驿使千里迢gin地带回故乡,只有一句话:“请家人贴于门楣,代我辟疫。” 萧凛收到最新战报时,正在帅帐中批阅军务。 他看完,久久未语,忽而发现自己的书案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膏方封笺。 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他的帅印,背面,是我清秀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您印的不是药,是我们一起守的家。” 他修长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笺,小心翼翼地,将其夹入了他从不离身的《兵典》最深处——如同藏起一颗,终于不再冰冷的心。 长安的春天,在帅印的庇护和万众一心的努力下,终于显露出勃勃生机。 城中百姓的身体在逐渐康复,但数月来的消耗,让许多人家底耗尽,生计艰难。 我看着府库中堆积如山的珍贵药材,又看看街边那些面带菜色、为一文钱争执不休的百姓,心中明白,昂贵的膏方终究只能救一时之急。 真正的守护,应当是润物细无声的,是寻常百姓也能负担得起的。 春日渐暖,空气中的湿气却愈发重了。 这种湿邪,最是伤人脾胃阳气,是许多杂病的根源。 我需要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更轻便、更持久、更廉价的“守护”。 第288章 夫人说,防疫香囊得配上情诗才灵验! 第288章 夫人说,防疫香囊得配上情诗才灵验!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种东西——香囊。 它取材于草药,成本低廉,佩戴在身,药气随体温蒸腾,便是一道流动的、看不见的屏障。 我立刻动手,以苍术、藿香、白芷、艾叶等九味芳香辟秽、健脾燥湿的药材为君臣,研磨成粉,装入透气的素色布袋中。 这便是“九味避瘟囊”。 药婆婆闻了闻,赞不绝口:“香气正而不冲,的确是好东西!比那膏方可便宜太多了,寻常人家也用得起。” 守心书院下辖的绣坊连夜赶工,数日间,近万枚香囊便已备好,送往长安各处的药铺与市集。 我以为这件物美价廉的“守护”,会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润遍全城。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夫人!不好了!”秋月又是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香囊……香囊卖不动!百姓们都嫌它味道太冲,小孩子更是躲得远远的,捏着鼻子就跑!西市的货郎还说,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闲话,说这香囊药气太烈,戴久了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夜里要梦见厉鬼!” 她将一本账簿拍在桌上,满脸沮丧:“您看,西市三天,总共就卖出去一百零七个,库房里还堆着近万个呢!” 药婆婆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岂有此理!这九味药材,哪一味不是驱邪扶正的?药性精准无比,是老婆子我亲自盯着配的!这群愚民,好赖不分,真是不懂珍惜!” 我看着账簿上寥寥无几的记录,反而笑了。 “婆婆,别气。”我安抚道,“药再好,也怕人心拒之门外。他们不是不信药,是不喜欢药。就像良药苦口,你得先给颗糖,他们才肯张嘴。” 我需要一颗“糖”。 一颗能让这辛冽的药香,变得甘甜、变得令人向往的“糖”。 我忽然有了主意,对秋月吩咐道:“传我的令,即日起,守心书院售出的每一枚香囊,都必须附上一张彩笺。” 秋月一愣:“彩笺?写什么?” “写诗。”我眼中闪着光,“四句短诗即可,内容不限,亲情、爱情、乡情皆可,唯一的要求,便是要真挚动人。另外,在长安邸报上刊登消息,守心书院举办‘最佳香囊诗’评选,由全城百姓投票,最终优胜者,可获‘守心书院特供药膳’一个月的份例!” 此令一出,最先沸腾的,是长安城里那群无处施展才华的文人骚客。 一时间,小小的香囊,竟成了他们比拼文采风流的全新战场。 原本无人问津的摊位前,开始有人驻足,不为买药,只为一睹那些新鲜出炉的诗句。 有写给远行丈夫的:“君佩香囊归,莫教双亲悲。” 有描摹疫后重逢的:“疫散春风至,灯下共剪梅。” 更有私塾的孩童,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下最质朴的愿望:“娘说戴着它,爹就能回家。” 这句诗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心弦,一夜之间传遍街巷。 香囊的意义,悄然发生了改变。 它不再是一味辛辣的药,而是一封封承载着思念与期盼的家书。 然而,就在香囊的销量节节攀升,满城都弥漫着药香与墨香之时,阴影再次笼罩而来。 林婉柔的余党如同跗骨之蛆,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们买通了为彩笺供货的绣坊中学徒,在一批即将送往守心书院的彩笺背面,悄悄涂抹上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致敏药粉。 此粉无色无味,触之却能让皮肤红肿瘙痒,状似恶疾。 数日后,城中开始出现零星的投诉,很快便愈演愈烈。 “那诗有毒!是‘诗意杀人’!” “守心书院挂羊头卖狗肉,名为送安康,实为散播新疫!” 监察御史闻风而动,立刻上书,要求查封所有香囊项目,将我这个“主谋”下狱问罪。 青鸾的情报网比官府更快,她连夜带人排查了所有供应链,迅速锁定了那批被动了手脚的彩笺。 然而,当我们找到那名被收买的绣坊学徒时,他已被灭口,尸首沉于冰冷的护城河中,线索就此中断。 一时间,人心惶惶,我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面对汹涌而来的非议,我却异常平静。 我下令召集所有因佩戴香囊而出现红肿瘙痒的百姓,在守心书院门前广场当众会见。 我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让人抬出数个大火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一整批有问题的香囊和彩笺尽数投入火中,付之一炬。 熊熊火焰映着我坚定的脸庞,我对台下上百名受害者深深一揖。 “此事,错在我监管不力,让恶意混入了善意,让诸位承受了本不该有的痛苦。”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的痛,我感同身受。但守心书院的初心,绝不容许被这等宵小伎俩玷污。” 说罢,我转身从青鸾手中取过一枚全新的、确认无虞的香囊,亲自戴在了自己颈间。 随即,我对秋月说:“把那药粉拿来。” 秋月脸色一白,却还是听话地取出一个小瓷瓶。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我让秋月将那致敏的药粉,当场涂抹在她的手背上。 “夫人!”秋月眼眶一红,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我们就在广场上,静静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秋月的手背上开始浮现出与那些受害者一模一样的红肿。 我没有慌乱,从容地从药箱中取出一盒碧绿色的药膏,亲自为她涂抹。 不过片刻,那骇人的红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我举起秋月的手,展示给所有人看:“你们的痛,我愿同受;这解药,我也早已备下。你们的信,我要用行动,重新赢回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忽然,人群中一名老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夫人!您不必如此啊!我们信您!我们从一开始就信您啊!” 一人跪,百人跪。 那一刻,所有的猜忌与怨怼,都在我这近乎自残的证明中,化为了最坚不可摧的信任。 数日后,长安的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佩戴着那枚小小的九味避瘟囊。 它成了这座城市新的风景。 戍卒的母亲在儿子即将出征的铠甲内衬里,密密缝入一枚,彩笺上写着:“儿行千里路,母心一处安。” 东市卖糖糕的小贩夫妻,清晨出门时互赠一对,各自的彩笺上,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你卖糖糕,我卖平安。” 这股风潮甚至吹进了深宫。 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后,也遣了心腹女官,悄悄出宫来求购几枚“民间热门诗句版”,只为给远在边疆的皇子寄去一份遥远的安心。 那夜,萧凛回府时已近子时。 他踏入房中,我已睡下。 他放轻了脚步,正准备宽衣,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清冽的药香,混杂着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冽铁器味,竟奇异地融洽。 他微微蹙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玄色的腰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靛蓝色的香囊。 香囊的丝绳,打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军中死结,非他亲手,绝难解开。 他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解下香囊,指尖触到里面似乎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烛火下,是我清秀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征战天下,我守你归途。” 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原地站了许久,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良久,他抬起手,没有将香囊重新挂回腰间,而是极其珍重地,将其移至自己的心口位置,隔着衣衫,正对着那颗为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长安城,就这样在一片诗意与药香的交织中,安然度过了最危险的春日。 百衲安旗高悬于空,防疫香囊遍佩于身,这座城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由信仰和情感编织而成的守护之网笼罩着。 我站在书院的顶楼,俯瞰着下方熙攘的人群,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每个人的身上都飘荡着那股独特的香气,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以为,我已经为这座城,找到了最温柔的铠甲。 成年人的世界,可以用大义与情感去说服,可以用共情与利益去引导。 可最纯粹的心,往往也藏着最执拗的坚守。 第28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点将台改成了儿童防疫游乐场... 第28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点将台改成了儿童防疫游乐场! 但孩子的心,就像一面澄澈却又坚硬的琉璃镜,你无法用成年人的道理去强行扭转它的光影。 “夫人,您是没瞧见,”秋月给我续上热茶,脸上满是愁云,“我们家那个混世小魔王,我亲侄子,才五岁。我把香囊给他挂上,好说歹说,他前脚答应,后脚就扯下来扔泥坑里了。还有那防疫的甘草汤,哄着说是甜的,他抿了一口就‘哇’地全吐了出来,哭得跟要他命似的。” 她学着孩子的语气,捏着嗓子道:“姑姑是坏人!跟那些穿着白衣裳的鬼医一样,要抓走小宝!” “鬼医?”我心头一沉。 “是啊,”秋月叹气,“城里好些孩子都这么说。防疫所的医士们为了洁净,都穿着统一的白袍,戴着大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孩子们不懂,只觉得害怕,见着就躲,跟见了索命的无常似的。有的大人强逼着孩子喝药,孩子就又哭又闹,折腾得人仰马翻。都说,孩子不懂生死,只知道好不好玩,高不高兴。” 我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秋月的话,点醒了我。 我用诗意和情感撬动了成年人的心防,却忽略了孩子们的认知世界。 在他们眼中,没有家国大义,没有生死存亡,只有最直观的“喜欢”与“害怕”。 苦涩的汤药是“坏”的,穿着白袍的医士是“可怕”的,而我的防疫大业,在这群最需要被保护的幼小生命面前,竟成了一场失败的恐吓。 不行。 我不能让他们在恐惧中长大,不能让“救治”与“鬼怪”划上等号。 我要让他们不怕病,首先,得让他们觉得“防病”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大,又足够有象征意义的地方,来举办一场盛大的、以防疫为名的游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府的深处,那个整个长安城都无人敢轻易踏足的所在——萧凛的校场。 那夜,等萧凛回府,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备好安神汤,而是泡了一壶极烈的武夷岩茶。 他踏入房门,解下染着夜露的披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有心事?”他坐下来,径直端起茶杯,深邃的眼眸望向我。 “我想跟你借个地方。”我开门见山。 “王府之内,你看上哪里,只管用便是。”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要借校场东南角,破虏台。”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破虏台,那是他当年一战封神,亲手斩下敌国主帅头颅后,下令修建的点将台。 台上那块一人多高的玄铁巨碑,刻着他麾下在那一战中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 那是玄甲军的圣地,是萧凛战神之名的基石,更是无数将士心中不可亵渎的英魂栖息之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动怒。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要把它,改成一个游乐场。”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萧凛的眉头终于紧紧蹙起,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沈青黛,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正因我知道,我才选了那里。我要让全长安的孩子都知道,这世上最安全、最好玩的地方,就是战神王爷曾经点将杀敌的地方。我要用你无上的荣光,来驱散他们心中对疫病的恐惧。”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那是对故去袍泽的敬重,与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之间的激烈碰撞。 终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可以。”他沉声道,“只要别拆了那块碑。” 我笑了,眼角弯弯,如一泓春水被风吹皱。 “我不拆碑,”我说,“我给碑戴花。” 三日后,一座名为“防疫童乐园”的奇妙场所,在破虏台的旧址上悄然落成。 我命人将那肃杀的点将台围栏挂满了五彩斑斓的布幡,上面是守心书院画师们精心绘制的卡通图案:圆滚滚的白袍小将挥舞着巨大的皂丸,追打着长着尖牙利爪的“疫鬼”;原本放置战鼓的鼓楼,被改造成了“洗手擂台”,孩子们只要用皂丸搓洗双手,并用力击响大鼓十下,就能从一旁的青鸾手里领到一枚亮晶晶的琉璃弹珠。 曾经插满箭矢的箭靶区,则变成了“喷嚏躲避赛”。 地上设置了巧妙的机关,孩童们跑过时,两旁的稻草人会冷不丁地喷出无害的白色粉末,模拟飞沫。 只有迅速用衣袖或手帕捂住口鼻的孩子,才能顺利通关,获得一小包酸甜的话梅。 然而,这番“胡闹”般的改动,瞬间点燃了军中宿将们的滔天怒火。 “王妃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是荒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是当年跟随萧凛一同浴血奋战过的副将,他拄着拐杖,不顾下人阻拦,怒气冲冲地闯入王府,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破虏台!那是我玄甲军的魂!此地曾埋过十八名阵亡校尉的血衣!王爷在碑上亲手刻下他们的名字,是要我等世代铭记!如今,竟被改成这般……这般嬉笑打闹的儿戏之所!王妃,你这是在用刀子,剜我们这些老兵的心啊!” 边关的将领听闻此事,亦是八百里加急传话回来:“若点将台成儿戏之所,我等宁死不归!” 一时间,整个王府上空都笼罩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凛没有让我出面。他亲自召见了那位老将军和几位在京的将领。 他没有辩解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走到书房的暗格前,打开一只尘封的密匣。 他从中取出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兵法密函,而是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样、焦黑扭曲的布片,依稀能分辨出是残破的甲胄内衬。 “这是王小七的。”萧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破虏之战,敌军动用西域毒烟,他用身体堵住了风口,为大军争取了突围的三息时间。我找到他时,他全身都烧焦了,只剩下这块护在心口的布片没被毒气浸透。” 满堂将领瞬间红了眼眶。 王小七,那个总是咧着嘴笑,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娶媳妇的小旗官,他们都记得。 萧凛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道:“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不怕死,只怕家乡的孩子,将来也要吸他吸过的这种毒气。” 他将那块焦黑的布片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现在,王妃在做的,就是让他们,永远都不用再吸了。”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 老将军浑身颤抖,看着那块布片,再想到游乐园里那些孩子的笑脸,老泪纵横,对着萧凛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风波平息。 童乐园里最受欢迎的项目,是青鸾设计的“捉疫鬼”游戏。 孩童们戴上可爱的动物面具,扮演“防疫小卫士”,手持柔软的渔网,在用布幔隔出的迷宫里,追捕由侍女们扮演的、身上挂满铃铛的“疫鬼”玩偶。 每捉到一只,就能去秋月那里换取一颗糖豆。 这日,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竟出人意料地抓住了最大、最难抓的那只“疫鬼王”玩偶。 可她抱着那玩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欢呼雀重,反而“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怎么了?抓到了‘疫鬼王’,不高兴吗?” 她抽泣着,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爹爹……就是被疫鬼抓走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没有说“你爹爹会保佑你的”之类的空话,只是更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问道:“那你还想再见到他吗?” 女孩拼命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 “那我们一起努力,不让别的孩子,也像你一样失去爹娘,好不好?”我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特制的安全窑炉,“你看,那里是‘净化之火’,把‘疫鬼’丢进去,它就再也不能害人了。” 那窑炉里的火焰被特殊处理过,燃烧时呈现出漂亮的蓝色,温暖而不灼人,象征着净化与新生。 女孩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玩偶,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疫鬼王”玩偶,像一个小小的、悲壮的英雄,冲到窑炉前,用尽全力将它丢了进去。 看着蓝色的火焰吞噬玩偶,她没有再哭,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那夜,萧凛巡查军务归来,已是深夜。 他习惯性地绕路经过校场,却见破虏台的方向竟还亮着灯火。 他走近一看,只见我正披着薄毯,坐在冰凉的石碑台阶上,身边竟还围着十几个不愿回家的孩子。 他们依偎在我身旁,一个个小脑袋昏昏欲睡,却都强撑着眼皮,听我讲故事。 “……勇敢的小药丸冲进了黑病毒大魔王的肚子里,它左一拳,右一脚,把大魔王打得落花流水,最后,生病的小朋友就退烧啦……”我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轻柔,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像极了那个未曾经历过宫斗宅斗、未曾被冷宫消磨过时光的,最初的沈青黛。 萧凛没有出声,只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掠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玄铁巨碑上。 那块刻满了阵亡将士名字、象征着铁血与死亡的石碑底部,不知何时,被人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贴上了一行字,是用最便宜的黄泥纸写的: “等我长大,也要在这里打胜仗。” 那一瞬间,萧凛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缓缓走上前,解下自己带着体温的玄黑披风,轻轻覆在了我的肩头。 我似乎早就知道他来了,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臂弯里,像一只终于归航的船,找到了永远不会倒塌的港湾。 远处,不知是谁家孩子放飞的风筝断了线,慢悠悠地飘过皎洁的月轮。 风筝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戴着口罩的太阳娃娃,笑得比春日还要灿烂。 孩子们的笑声,成了这座点将台新的军歌。 他们用最天真的方式,理解并接纳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看着他们不知疲倦地在鼓楼和箭靶区之间奔跑嬉闹,将这座曾经象征着绝对权力和死亡的军事高地,彻底视作了属于他们的王国,心中那份隐秘的不安,竟奇异地与骄傲交织在一起。 在他们澄澈无垢的眼中,那块刻满英魂的肃穆石碑,与旁边的秋千滑梯,或许并无本质的不同。 而风暴,恰恰最喜欢在这样纯净得毫无防备的地方,悄然酝酿。 第29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报密匣变成了儿童许愿箱! 第29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报密匣变成了儿童许愿箱! 这看似纯净无瑕的童乐之所,转瞬便成了风暴的中心。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在“洗手擂台”上击鼓太过用力,竟震松了鼓楼内一处年久失修的暗格。 一卷泛黄的纸页,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边。 孩子不识字,只觉得好玩,便拿着它去向一旁识字的父亲炫耀。 那父亲本是笑着的,可当他展开那残页,脸上的血色却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封未曾焚毁的战报残页,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萧凛惯用的瘦金体,笔锋锐利如刀,内容却比刀锋更刺骨——“北境三营,疫亡七百”。 “疫亡七百”! 这四个字像一颗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恐慌是比瘟疫本身传播更快的毒。 前一刻还欢声笑语的童乐园,下一刻便被哭喊与质疑淹没。 “天爷啊!玄甲军!那可是战神王爷的玄甲军!连他们都死了七百人,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能活吗?” “王妃不是说防疫有效吗?怎么连军队都护不住!” “我的儿啊,我们快回家,这地方不吉利,全是鬼医!” 不过半日,守心书院的分院门口便围满了情绪激动的百姓,多是抱着孩子的父母。 他们不再信任我分发的香囊和药汤,反而将其视作催命的符咒。 秋月从人群中挤进来,发髻都乱了,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夫人,民心乱了!他们说您用孩子们的笑声,来掩盖将士惨死的真相。再不澄清,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我站在窗边,手中捏着那张已传遍全城的战报残页。 墨迹斑驳,却字字诛心。 这是萧凛的疏忽,也是我的。 我们只想着如何安抚军心,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的心没有慌乱,反而沉静得可怕。 我看着窗外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忽然明白了症结所在。 他们怕的不是死讯,是无人听见他们的怕。 “青鸾。”我头也不回地轻唤。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主上。” “去王府最深处的密阁,将那具铜鎏金的军情密匣取来。” 青鸾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密匣是萧凛的中军枢纽,只用于传递最高等级的军机要件,每一封信函都需用帅印火漆封缄。 动用它,等同于调动军权。 “是。”她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影便消失在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那具象征着铁血与权力的密匣,被我亲手安置在了童乐园的正中央,就在那块玄铁巨碑之前。 它不再是冰冷的军令容器,我命人在匣顶用最柔和的字体刻上了一行小字:“你想说的话,我们都听。” 我当众宣布,此匣自今日起,更名为“安心许愿箱”。 长安城内所有孩童,都可将自己的心事、恐惧、或是小小的愿望写在纸条上,投入箱中。 每月初一,将由我亲自开箱,择三条心愿,由守心书院公开诵读并尽力满足。 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却精准地击中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将最高权力的信道,向最弱小的个体开放。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承诺。 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了。 然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噬咬的机会。 林婉柔虽死,其家族余党仍未肃清。 他们看到了新的机会。 青鸾很快便发现了不对。 一连三日,她负责暗中收集孩子们投入的纸条,以便提前筛选整理。 在数百张童言稚语中,有一张字条,竟重复出现了三次。 上面用模仿孩童的笔迹写着同样一句话:“爹爹打仗别死”。 “同一人所为。”青鸾将三张纸条并排放在我面前,神色冷冽,“字迹、折痕、甚至纸张的毛边都一模一样。对方想在开箱之日,用军眷的悲情来煽动人心,让我们陷入被动。” “不止如此。”我捻起一张纸条,凑到鼻尖轻嗅,“有味道。” 青鸾立刻取来银针,在纸条边缘轻轻一刮,针尖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命人取来清水滴上,也无异样。 “是慢性蚀药。”一旁正在整理药材的药婆婆忽然开口,她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道,“这种药平日无色无味,银针难测,但它会缓慢腐蚀铜器。一旦开箱之日,匣底被蚀穿,再配上那张‘爹爹别死’的纸条,便会营造出‘朝廷腐朽,连孩子的祈愿都保不住’的假象,届时,军心民心,将同时崩塌。” 好一招毒计。 “要不要现在就将人揪出来?”秋月咬牙切齿。 “不必。”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青鸾身上,“盯紧所有接触过许愿箱的人,尤其是那个反复投递纸条的。等他把戏唱完。” 月初一,开箱之日。 破虏台前人山人海,连那些曾经对我破口大骂的老将军们,也默默地站在了远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金光闪闪的“许愿箱”上。 我亲手用钥匙打开铜锁。 箱内是满满当当的纸条,承载着无数天真的心愿。 我微笑着取出第一张,大声念道:“我叫小石头,我希望防疫所的漂亮大夫姐姐能对我笑一下,她总是不高兴。”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我当场承诺,会转告那位医女。 第二张纸条上画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它比皇帝还亮。”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当我伸手去取第三张纸条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厚实的铜匣底部,竟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并伴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味。 “有毒!”人群惊叫着后退。 就在禁军侍卫要上前护驾的瞬间,药婆婆却一步抢上,她俯身在匣边用力一嗅,随即直起身子,声如洪钟:“是‘腐心散’!遇湿气而生毒,专腐铜铁金石!”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看见了,许愿箱正在被腐蚀! 而我,却依旧神色不动,稳稳地取出了那张被青鸾标记过的、伪造的纸条。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展开。 “爹爹打仗别死。” 悲戚的字眼让刚刚平复的人心再度揪紧。 人群中,一个老仆打扮的人正要带头哭喊,我却先他一步,将纸条翻了过来。 纸条背面,一个极其微小的“林”字私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有人想用英雄的鲜血,来浇灌他阴暗的恨意。有人想让我们彼此怀疑,让父母怨恨朝廷,让孩子恐惧他们的英雄父亲。”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将那张伪造的纸条扔在地上,转而从箱中捧出厚厚一叠真正的纸条,高高举起。 “真正的孩子,会希望大夫姐姐对他笑。会觉得守护他们的太阳,比皇帝还要亮!会偷偷问,他画的那艘打败疫鬼的小船,能不能挂在校场上!” 我一张一张地念着,那些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最后,我走到那座象征着净化的窑炉前,将手中整叠纸条——除了那张伪造的——全部投入了温暖的蓝色火焰中。 “恶意可以腐蚀铜铁,但它永远,也烧不尽一颗真心。”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军报从北境传来。 消息不是关于战事,而是防疫。 原本对防疫措施最为抵触的铁骑营,竟在营地中央,用木桩自发设立了一座“战地许愿桩”。 士兵们轮流守夜时,会代替自己阵亡的同袍,将他们孩子的心愿写下,投递进去。 其中一张,随军报一起送到了我的案头:“替我儿子问王妃,他画的那艘能打败疫鬼的大船,可不可以挂在校场的旗杆上?” 更让我震动的,是当夜。 萧凛处理军务至深夜,亲卫呈上最新的战报密函。 他解开火漆,却发现战报之上,竟还压着一只用最粗糙的草纸折成的、小小的纸船。 他沉默地将纸船展开,背面是一行用炭笔画出的稚嫩笔迹:“叔叔,妈妈说你打坏人。我帮你打小怪。” 黑暗中,他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唤来亲卫,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传令各营——此后所有战报密函,封口处,皆可附一纸童言。不必审查,直达本王案前。” 那一夜,冰冷的军令与温暖的童声,第一次,共用了一道门。 长安城的风,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 孩子们的心结解开了,军心也前所未有的凝聚。 我以为这场防疫之战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可秋月次日的一份呈报,却让我明白,孩童的天真可以被引导,而成年人世界里根深蒂固的惰性与侥幸,才是更难撼动的顽石。 第291章 夫人说,防疫擂台赛得让王爷亲自下场! 第291章 夫人说,防疫擂台赛得让王爷亲自下场! 秋月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因“许愿箱”成功而生出的那一点点乐观。 我看着窗外,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壮年男子,他们脖子上挂着口罩,却像挂着个无用的香囊,嘴和鼻子都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中。 更有甚者,还在酒肆门口高谈阔论,唾沫横飞,仿佛那句“男子汉不怕病”是能护佑他们百毒不侵的金钟罩。 “他们说,咱们守心书院只顾着哄孩子,”秋月气得眼圈泛红,学着那些人的腔调,“‘你们让娃娃玩,却不让我们赢’。赢?这防疫之事,难道还是什么比武不成?” 我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前一亮。 是啊,赢。 孩子的心思纯净,需要的是倾听与安抚。 而这些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尤其是那些在市井中靠力气和胆气谋生的人,他们骨子里信奉的是丛林法则。 你说破了嘴皮子,让他们懂得“病从口入”,远不如告诉他们,隔壁的张三比他更能扛,更能“赢”。 他们需要的不是教化,是挑战。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迅速成形。 “秋月,”我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阴霾,“去,以守心书院和摄政王府的名义,发布一张告示。就说,长安城要举办第一届‘防疫擂台赛’。” “擂台赛?”秋月愣住了。 “对。”我走到桌案前,提笔便写,“分五关。第一关,‘净手有时’,比试谁的洗手步骤最标准,时间掐得最准;第二关,‘面面俱到’,检验口罩佩戴的严密度和正确性;第三关,‘有问必答’,现场抽题,回答防疫知识;第四关,‘临危不乱’,模拟突发状况,看如何正确处置;第五关,‘体健如山’,考验在佩戴口罩的情况下,完成一定的体力项目。” 我笔尖不停,继续道:“凡闯过五关者,赐‘防疫勇士’纯金奖牌一枚,其名录入守心书院特聘防疫教员名录,享俸禄。而每一期总擂主,将由摄政王殿下亲自为其授勋!” 告示一出,整个长安城都炸了锅。 前一刻还对防疫嗤之鼻的屠户、脚夫、货郎们,此刻眼睛都红了。 纯金奖牌、书院俸禄固然诱人,但最让他们热血上头的,是“摄政王亲授勋章”这八个字。 萧凛是谁? 是战神,是大邺朝所有男儿心中最顶格的“赢家”。 能从他手中接过代表荣誉的东西,这比喝十坛烈酒都上头! 报名处瞬间被挤爆,短短一日,名册便写满了上千个名字。 然而,当我将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规则补上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补充条例:擂台赛最终决赛,须由王爷亲任总考官,全程监赛,以示公正。” 此令一出,朝堂大哗。 当夜,我就听闻,白发苍苍的太傅在朝会上老泪纵横,直斥我“妇人祸国”,指责我将天家威仪置于街头巷尾,与市井匹夫为戏。 更有御史台的言官连上三道奏折,弹劾我“设局媚上,诱君主戏民”,请求萧凛收回成命,并将我禁足于后院。 整个王府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萧凛回到书房时,一言不发。 他没有理会桌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而是径直走向了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我默默地为他研好墨,没有开口询问。 我知道,他若不想,我问也无用;他若想,我不问,他也会说。 他从最深处抽出一本厚重的玄色封皮名册,上面烙着“庚寅年冬”四个字。 那是去年冬疫的疫亡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在册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组冰冷的数字上。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页记录的,皆是坊间青壮。 名册末尾有一行朱笔小字总结:“疫亡者,九成为不肯避疫、聚众饮宴之青壮男子。” 他们的名字后面,大多跟着一串孤儿寡母的名字。 书房内静得只听得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许久,萧凛“啪”地一声合上了名册。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满室的沉寂。 他转头,目光穿透昏暗的灯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责备,也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我熟悉的、做出决断后的沉静。 他对着候立在门外的亲卫沉声道:“备甲。” 亲卫应声欲动。 “明日,”萧凛补充道,“我不披帅袍,穿便服。” 决赛那日,朱雀门广场人山人海,连那些曾经对我破口大骂的老将军们,也默默地站在了远处观望。 高台之上,为萧凛设的华盖宝座空无一人。 在万众瞩目之下,身着一袭玄色劲装便服的萧凛,径直走上了擂台中央。 他没有说一句开场白,而是直接走到了第一关的铜盆前。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一个最普通的参赛者般,挽起了袖口,露出了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舀水、涂抹皂角、然后开始揉搓。 指缝、指节、手心、手背、手腕……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口中还念念有词地数着节拍,不快不慢,整整二十下。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搓洗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绝世珍宝。 台下,那些曾经把洗手当成娘们唧唧活计的汉子们,喉结滚动,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双手。 第二关,他拿起一只普通的棉布口罩,仔细地将上下边缘拉开,捏紧鼻梁处的细铁丝,确保其与面部完全贴合。 他深吸一口气,口罩边缘微微内陷,再呼气,又平复如初。 台下,几个军中校尉默默地伸手,把自己脸上挂着的松垮布巾往上提了提。 当他在最后一关,戴着口罩,肩上负着一袋五十斤的米粮,面不改色地在擂台上奔袭三圈后,全场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他停下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但腰背却挺立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真正的强大,不是对规则的藐视,而是对规则的极致掌握与超越。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人,正是前几日带头叫嚣“男人不怕病”的那个王屠户。 他“噗通”一声跪在台下,脸涨得通红,嘶吼道:“王爷!我……我服了!我愿意重考!求王爷给我个机会!” 这一声吼,像点燃了引线。 “我也要重考!” “还有我!我刚才口罩没戴严实!” 数十人接连涌向台前,争先恐后地请求重新开始。 那场面,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训诫都更具力量。 赛后第七日,第一批“防疫勇士”金牌正式颁发。 萧凛没有让礼官代劳,而是亲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挂在了王屠户的脖子上。 王屠户激动得浑身发抖,双膝一软便要行跪拜大礼,却被萧凛一把扶住。 “你不必谢我。”萧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今天戴好口罩回家,就是谢了所有人。” 当晚,我正在灯下整理此次赛事的记录,青鸾呈上了一份来自北境的密报。 边关十七营,已自发设立了“战地防疫擂”,规则完全复制长安。 报告的末尾,附着一张各营主帅联署的军令状,承诺将防疫纳入日常操练。 在主帅签名第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萧凛。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代签。 我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字,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小的笺纸取出,夹入了枕下的书页里。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我便被秋月的一声惊呼吵醒。 我披衣走到王府大门前,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王府大门口,此刻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百双崭新的布靴。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甚至还有几双小小的童鞋。 每一双鞋的鞋底,都用炭笔或烙印,刻着两个同样的字: 同守。 长安城里那些最固执的石头,终于被磨平了棱角,心甘情愿地,与我们站到了一处。 北境的疫情,也随着军中防疫的雷厉风行,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鏖战,似乎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我靠在窗边,看着街上行人脸上渐渐多起来的、不再被恐惧笼罩的轻松神情,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只是我深知,瘟疫会退散,但人心的战场,却永无宁日。 一场大胜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平静的休养生息,而是论功行赏时,更汹涌的暗流。 第29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庆功宴改成了百家防疫流水席... 第29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庆功宴改成了百家防疫流水席! 捷报传来的那一日,长安城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无瑕的蓝宝石。 北境疫情终告平息,像一头肆虐已久的凶兽,终于被彻底锁进了笼子。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洋洋洒洒,辞藻华丽,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为表彰摄政王萧凛靖平瘟疫之不世之功,将于三日后在太和殿设“靖疫庆功宴”,规格等同凯旋大典,遍邀三品以上文武及宗室亲贵。 秋月念着内侍省传来的口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骄傲:“夫人您听,太和殿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秋霜打过、叶片却愈发鲜红的枫树。 喜悦? 我感觉不到。 那封明黄的旨意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我心口,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发冷。 我的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太和殿的金碧辉煌,而是守心书院后院里,那些佝偻着腰,日夜不停熬制防疫汤药的婆子们;是城南棚户区里,丈夫死于疫病,却依旧强撑着为前线缝制防疫旗帜的寡妇们;是那些踮着脚,小心翼翼捧着一碗热汤,给隔离在家的邻居送去的孩子们…… 他们连皇城的宫门都进不去,甚至连看一眼那道明黄的圣旨,都是僭越。 可这场胜利的功劳,难道就只属于那些有资格踏入太和殿的人吗? 这庆功的酒,难道就要用他们的血汗酿造,却不分他们一滴吗? 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 “夫人?”端着安神茶进来的药婆婆见状,吓了一跳,“这……这是天大的喜事,您怎么反倒伤心了?” 我摇了摇头,用指腹揩去泪痕,声音有些沙哑:“婆婆,这功劳,不该只由上面的人吃掉。” 药婆婆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悲悯,叹了口气:“自古皆然,还能如何?” 自古皆然?我的心猛地一抽。我从不是这个“自古”里的人。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破土而出。 我站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萧凛正立于舆图前,凝视着北境那片已恢复平静的版图,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墨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深邃而安宁。 “萧凛,”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把这场庆功宴,还给长安城吧。” 他微微挑眉,示意我继续。 “取消太和殿的宫宴,”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个成形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把它改成一场‘长安百家防疫流水席’。地点,就设在朱雀大街,自南向北,摆上千张桌子。食材,由各坊市互助提供,我听闻,许多人家里都有一道独属于这场瘟疫的‘记忆菜’——或许是曾救了一家人性命的苦药粥,或许是孩子第一次正确戴上口罩那天,母亲奖励的团圆饺子……让他们把这些菜端出来,与全城人共享。” 我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直视着他的眼睛,提出了最关键,也最离经叛道的一个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宴席开始时,你,大邺朝的摄政王,必须脱下蟒袍,换上常服,坐在街头的第一张桌子旁,和百姓一起吃。”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是沉思,最后,那片深海归于平静,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当“取消宫宴,改设街头流水席”的圣旨以摄政王之名下达时,整个皇城都炸了。 我听说,凤仪宫里传来皇后怒摔茶盏的脆响,她尖利的嗓音几乎能穿透宫墙:“一个冷宫弃妃,竟敢唆使王爷,废天子御赐的庆功大典?她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宗正卿更是联合了十几位老臣,连夜呈上奏折,痛心疾首地陈述此举“有违祖制,礼崩乐坏”,是“与民争乐,自降身份”。 萧凛是在第二天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回应这场风暴的。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只是在群臣的诘难声中,淡淡地环视全场,问了一句:“本王只问诸位一句——若今日再起大疫,是你们口中的礼法规矩重要,还是街上那些已经懂得如何正确洗手的孩子重要?”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他转身,玄色的朝服衣摆在金阶上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的庆功酒,得配着百姓灶上的烟火气,才喝得下。” 流水席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上,长长的桌案如一条望不到头的巨龙,从街头延伸至巷尾。 家家户户端出了自己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五味杂陈的香气,那是苦难、坚守与希望交织的味道。 我亲自下厨,端出了一大锅“五更药汤面”。 那是疫情最紧张时,守心分院的医者们每日凌晨巡诊前,为了驱寒暖胃必食之物。 药汤微苦,面条却筋道。 萧凛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蟒袍,只着一袭寻常的素锦长衫,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真的依我所言,坐在了街心临时的第一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坊间送来的一碟“寡妇腌萝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童乐园小米粥”。 起初,周围的百姓都远远地站着,敬畏、好奇,却不敢上前。 那张桌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直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蒸红薯走来。 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看清坐着的是谁,只是想找个空位。 萧凛见状,竟主动站起身,伸手扶住老妪,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 老妪吓得就要下跪,萧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他看见老人脸上歪斜的口罩,温声道:“婆婆,这样戴,风会漏进去。” 说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帮老人把口罩的边缘抚平,将鼻梁处的细铁丝捏紧。 那刹那,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轰然倒塌。 所有观望的百姓都看呆了,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粗瓷大碗。 “敬王爷!敬夫人!” 一声呐喊,点燃了整条长街。 “敬所有没逃的人!” “敬我们自己!” 刹那间,千桌同起,万众同声! 无数只盛着寻常米粥、朴素菜汤的碗被高高举起,汇成了一片滚烫的海洋。 人们的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那一声声“敬”,敬的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敬的是并肩作战的邻里,更是敬那个在绝境中没有放弃的自己。 我站在萧凛身边,看着他举起那碗小米粥,一饮而尽。 他的眼眸里,映着万家灯火,比任何星辰都亮。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长街上的烛火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秋月悄悄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桌旗,布料是我无比熟悉的、带着磨损痕迹的玄黑色。 是从萧凛那件在北境战场上被箭矢划破、最后只剩下残片的战袍上,裁下的最后一块边角料。 巧手的绣娘在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古朴的“安”字,字的周围,密密麻麻缀满了上百个用各色丝线绣成的小小的名字——全是这一年来,因防疫新政而得救的孩童们的乳名。 我拿着它,走到萧凛面前,轻轻地铺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凝视着那方小小的桌旗,目光在那一个个稚拙的名字上流连了许久。 夜风吹过,桌旗的一角被微微掀起。 忽然,他抬手,解下了发间那枚温润通透的白玉发冠,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压在了桌旗的一角。 “让它留在这儿。”他的声音在喧嚣渐息的夜里,清晰而沉稳,“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摄政王府的正厅,不再悬挂帅图,改设‘民生纪事墙’。每救一人,记上一笔。” 夜风拂过长街,烛火如星,映照着他低沉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青黛,这才是真正的凯旋。” 我看着他,看着那枚价值连城的玉冠,就那样随意地压着一方绣满小儿名字的碎布,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温柔与骄傲填满。 远处屋檐下,一对小儿女正凑在一起,偷偷交换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防疫糖果”——那是用甘草和薄荷熬制的润喉糖。 清脆的笑声穿透了所有旧时代沉闷的回音,在长安城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这场前所未有的庆功宴,以一种最接地气的方式,将胜利的喜悦刻进了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然而,我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心中却无法完全安宁。 百姓的记忆是温暖而鲜活的,可史官的笔,却是冰冷而坚硬的。 我瞥见人群散去时,礼部的一位侍郎站在街角,他没有看欢庆的人群,而是抬头,久久地凝视着朱雀门上那块刻着“国泰民安”的牌匾,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审视与估量。 那目光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一场发自民间的狂欢,终究要落回到朝堂的法度与文字里去。 而由谁来书写,如何书写,或许,才是下一场真正的战争。 第29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凯旋碑文改成了百家防疫功德... 第29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凯旋碑文改成了百家防疫功德录! 那场发自民间的狂欢,终究要落回到朝堂的法度与文字里去。 而由谁来书写,如何书写,才是下一场真正的战争。 果不其然,流水席后不过三日,礼部便奉旨重修“靖疫凯旋碑”。 选址在长安东门外的通衢大道,正是百姓出入城的必经之地。 碑石用的是整块的墨玉岩,高三丈,宽九尺,气势恢宏。 碑文由翰林院的大学士亲笔撰写,洋洋洒洒上千字,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将萧凛描绘成了一位算无遗策、一怒安邦的天降战神。 落成那日,礼乐齐鸣,百官观礼,场面盛大至极。 然而,三天过去,那座巍峨的石碑前却门可罗雀。 秋月从外面回来,一张小脸满是困惑与失落。 “夫人,我去了好几趟,碑前总是冷冷清清的。百姓们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那儿经过。” 她顿了顿,学着市井间的口吻,低声说道:“他们说……说那碑上的字太大了,可名字,却太少了。还有人说,我们缝了几千个口罩,熬了几万锅药汤,可碑上,连个笔画都没给咱们留下。” 我正抚摸着案上那方绣满孩童小名的玄色桌旗,指尖下,每一个小小的名字都像一颗温热的心脏在跳动。 秋月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疼,却很醒神。 我轻声呢喃,像是在对秋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一场胜利只属于一个人,那它,终究是会塌的。” 当晚,我便写了一封奏疏,呈给了萧凛。 我的提议很简单,也很出格:不立新碑,只在原碑的背面,镌刻一部《百家防疫功德录》。 这份名录,不记官职,不录爵位,只记其事。 譬如:东市张屠户,捐猪百斤,犒劳守城兵士,其妻日夜缝制防疫布袋,双手满是针眼。 譬如:西巷李氏,无儿无女,乃前朝医女后人,日送防疫汤药三百碗入隔离坊,直至疫病终结。 譬如:守心书院童乐园,八岁幼童赵石头,自发于街头捡拾废弃口罩三十斤,集中焚烧,并教会邻里三童正确佩戴之法。 每一条,不过寥寥十数字,却皆是守心分院的弟子们实地走访、稽核过的真人真事。 我还在奏疏的末尾,提出了一个“活碑”的构想:此碑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每月增补新人新事。 由各坊市百姓推举,守心书院核实,于碑前公示三日无异议后,方可上碑。 我特意嘱咐,刻字时需用浅雕之法,字迹须得俯身凑近,方能辨识。 萧凛读完,沉默了许久。 当他抬起头时,我从他的读心声里听到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原来一座碑,可以这样立。】 他握住我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去办。另外,你那句‘他们不是要被仰望的神,而是可被追随的人’,一并刻在碑首。” 新政一出,长安城再次沸腾。 那座被冷落的凯旋碑,一夜之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人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不再仰望正面那金光闪闪的碑文,而是围在碑的背面,弯着腰,伸长了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着熟悉的名字和事迹。 “哎,快看,那不是咱们坊的刘木匠吗!他做的隔离板子最结实!” “我瞧见了,那是孙家嫂子!她男人染病去了,她还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熬了粥送给邻居!” 我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或粗糙、或苍老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冰冷的石碑,仿佛在触摸一段滚烫的生命。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碑才真正活了过来。 然而,光越亮的地方,阴影便越是蠢蠢欲动。 林婉柔虽被流放,她背后的林氏一族却在朝中盘根错节。 眼见民心再次向我和萧凛汇聚,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青鸾是在一次夜间巡查时发现不对的。 她截获了一份即将送往石匠处的碑文拓片,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条新增名录的笔迹,与其他部分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那条记录写着:“柳氏,献毒布于百衲旗,后感王爷恩德,自首悔过,功可抵过。” 百衲旗,是当初城中妇孺为前线将士缝制的祈福旗,每一片碎布都代表着一份心意。 “献毒布”三字,足以将这份万众一心的功德,彻底污名化。 一旦刻上石碑,不仅是往所有参与者的心上泼一盆脏水,更会引发民众之间无穷的猜忌与攻讦。 好一招“旧笔杀人”! 青鸾顺着线索,很快查出礼部那名负责誊抄拓片的主簿,与林婉柔在流放地的旧仆有密信往来。 “夫人,要不要现在就收网?”青鸾的眼中闪着寒光。 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份伪造的拓片上,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已然成型。 我对秋月低声吩咐了几句,她会意地点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第二天,长安城里便传遍了一个消息:明日午时,摄政王妃将亲临东门,为一位特殊的“悔过功臣”柳氏,举行揭名礼。 揭名礼当日,东门外人山人海,比任何一次都拥挤。 我一身素服,站在高台之上。 那名礼部主簿站在我身侧,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石匠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要落锤开刻。 我缓缓举起手中包裹着红绸的石锤。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分开众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石碑前,声泪俱下:“王妃娘娘!民妇就是柳氏!可我从未献过什么毒布,更不曾自首啊!我唯一的儿子就死在这次疫病里,就因为有人造谣,说他戴的香囊有毒,活活被拖死的啊!” 全场哗然! 那礼部主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立刻命人取来守心书院的原始卷宗,当众高声宣读,里面详尽记录了柳氏之子因谣言而死的悲剧,却无一字提及她“献毒布”与“自首”。 铁证如山。 我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直视那名抖如筛糠的主簿:“本宫只问你一句,你让一位母亲,在她亡儿的忌日,背上如此恶毒的骂名,就是为了毁掉这一城活人的希望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举起石锤,对着那块预留给伪文的空白石面,重重一敲! 清脆的响声传遍全场。 “传令,将此人押入大理寺,彻查其背后党羽!”我高声宣布,“另,从今往后,百家功德录每增补一条名录,必须由本人或其至亲到场亲眼见证,方可镌刻!” “王妃千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王妃千岁!”万众同呼,声震云霄。 人们眼中的疑虑和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 甚至有人自发地跑回家,捧来了自家用了几十年的旧账本、缝补衣物的针线盒,高高举起,喊着:“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功名牌!” 那一日,我当众用石锤的尖角,在那片空白处,亲手凿去了那一行虚伪的墨迹。 风波平息三日后,长安城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入夜,守心分院的值守弟子匆匆来报,说凌晨四更天,竟有一个人冒着瓢泼大雨,长跪在功德碑前。 等我与萧凛赶到时,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雨幕如织,一个瘦弱的哑女全身湿透,跪在泥水之中,怀里却用油纸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她见我们来了,急忙将那油纸包打开,露出一截干净的布条。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夫,赵大柱,守城南焚疫所,四十日未归,咳血三升,未曾离岗。求,刻名。” 她不会说话,只能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了指布条上的字,又指了指石碑,眼中满是哀求。 随即,她竟在泥水里,用手指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碑上的字体,仿佛在用生命描绘丈夫的名字。 消息传回王府时,萧凛已然披上了铠甲,眉宇间是摄政王的雷霆之怒,他要去揪出所有失职的官员。 我却伸手,拦住了他。 “萧凛,”我轻声说,“今晚,没有王爷,只有两个想去写字的人。” 他看着我,眼中的杀气缓缓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 我换下华服,穿上最朴素的粗布裙,撑着一把油纸伞,与他一同走入那片冰冷的雨夜。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亲自接过弟子递来的凿子,在那座碑的背面,找到一处空白。 那一夜,雨水冲刷着新落的石屑,也仿佛洗亮了整座城的记忆。 萧凛为我撑着伞,巨大的伞盖隔绝了漫天风雨,只留下我们二人和那清脆的、充满力量的“叮当”声。 “赵大柱,守焚疫所四十日,忠勇无双。” 我刻下的每一个字,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铁骑营中,一名校尉正借着微弱的烛火,将一份从京城快马传来的拓片,一字一句地抄写在自己的铠甲内衬上。 那拓片上的内容,正是这页不断增补的《百家防疫功德录》。 他对身边的同袍说,这东西,比军功簿更该带进坟墓里去。 那场夜雨,似乎也洗去了长安冬末最后的阴霾。 随着第一缕新绿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头,整座城都仿佛在沉睡中苏醒,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古老而鲜活的气息,那是属于一个崭新季节的,关于涤荡与新生的序曲。 第294章 夫人说,防疫巡游得让王爷抬第一盏灯! 第294章 夫人说,防疫巡游得让王爷抬第一盏灯! 那场夜雨,似乎也洗去了长安冬末最后的阴霾。 随着第一缕新绿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头,整座城都仿佛在沉睡中苏醒,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古老而鲜活的气息,那是属于一个崭新季节的,关于涤荡与新生的序曲。 春分将至,民间祛秽迎新的灯会成了全城百姓心头最热切的期盼。 往年,这项盛典总由德高望重的道士手持法器,引领民众巡游,以期驱邪纳福。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夫人,您听听这个!”秋月一阵风似的跑进屋,兴奋得脸颊通红,献宝似的将一张刚从茶楼里抄来的纸条递给我,“现在长安城的孩子们,都在唱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纸上是几句简单直白的童谣: “不看点将台,要看第一盏灯; 不拜天官像,要见王爷脸。” 我心中一动,这质朴的歌谣背后,是民心最直观的转向。 他们不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投向了那个与他们一同走过风雨、亲手为他们立碑的人。 秋月见我沉吟,又补充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今年的迎新灯会,第一盏祛秽灯,必须得由咱们守心书院的防疫勇士来领着走才算数。他们说,什么法师、道士,都比不上咱们王爷和夫人灵验!” 我放下纸条,看着窗外那抹愈发鲜亮的春色,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逐渐清晰。 这不仅是一场节庆,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将新政的精神图腾彻底烙印在百姓心中的机会。 我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拟下了一道巡游章程。 这不再是简单的祛秽灯会,我将其命名为——首届“长安防疫巡游”。 巡游的队伍,将由此次疫病中痊愈的康复者、恪尽职守的医役、守心书院的志愿者以及自发参与的百姓组成。 路线也经过精心设计,不再是绕着皇城炫耀威仪,而是贯穿城中九坊,尤其是那些曾经的疫病重灾区,象征着从死亡与绝望中走出,迎接新生。 而在章程的末尾,我用最重的笔墨,写下了最关键、也是最离经叛道的一条: “巡游首灯,须由摄政王萧凛亲手高举,步行引领全程,直至终点。” 诏令贴出的那一刻,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当晚,萧凛回到王府时,脸色是少有的凝重。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心中翻涌的怒意,却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些固步自封的朝臣。 【一群蠢货! 他们只看得到所谓的皇家体面,却看不到这体面早已在百姓的苦难中碎成了齑粉!】 我为他沏上一杯安神的清茶,轻声问:“他们,是不是闹得很凶?” 他接过茶杯,紧绷的下颚线条才稍稍柔和了些。 “太常卿在朝会上当众泣血,说我此举是‘帝王之躯,行于泥途’,将皇家颜面践踏于脚下,乃大不敬之罪。还有几个老顽固联名上书,言之凿凿,称‘执灯如执幡,类同丧仪’,是天大的凶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劝说。 我知道,我的男人,不需要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青鸾,声音低沉而有力:“青鸾,你告诉我,去年今日,长安城宵禁之后,有多少人在无边的黑夜里,等着一盏永远不会亮起的灯?” 青鸾的身形微微一颤,垂首答道:“回王爷,据玄冥阁不完全统计,仅东市一地,便有三十七人,因天黑视物不清,误入污染区而亡。他们临死前,大多朝着家的方向。” 萧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起身,亲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镇国”宝剑,稳稳地放在剑架上。 “既然如此,”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本王今日,就去做那一盏,他们去年没能等到的,不该熄灭的灯。”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我知道,这个男人,已经真正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蜕变成了一个愿意为万民躬身引路的守护神。 林氏一族的残余势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他们眼中的“羞辱王爷”的绝佳机会。 巡游前夜,青鸾带来了一个紧急情报。 “夫人,林家收买了负责制作首灯的工匠,在灯的龙骨夹层里,嵌了一层极薄的磷火纸。”青鸾的眼中闪烁着寒光,“只要巡游队伍行至人流最密集处,灯体受热,便会轰然自燃。届时他们安插的人手就会趁机高呼‘天火降罚,王爷失德’,引发混乱。” 更恶毒的是,他们还在民间散布了一条谣言。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那盏首灯的灯芯,是用此次阵亡将士的骨灰混着桐油浸泡的,是‘阴火’,照到谁谁就会倒大霉。”秋月补充道,气得小脸煞白,“已经有不少阵亡将士的家属,被煽动起来,说明日要在巡游起点堵路抗议!” 好一招釜底抽薪,诛心之计。 他们不仅要毁了这场巡游,更要彻底割裂我们与民众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正思忖对策,药婆婆却拄着拐杖,不请自来。 她刚才奉我的命令,去查验了那盏已经完工的首灯。 “丫头,那灯,我瞧过了。”老婆婆眼神锐利,“分量不对,比寻常的八角宫灯沉了至少三两。但我没拆,拆了,就打草惊蛇了。” 我心中一凜,姜还是老的辣。 “婆婆的意思是?” “换。”药婆婆只说了一个字,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与其用他们设好局的灯,不如咱们自己造一盏新的。就叫‘同心圆轮灯’,一环扣一环,取万民同心,共御外邪之意。外形变了,他们藏的东西自然也就无所遁形。至于那些家属……” 她看向我,”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已然成型。 巡游当夜,长安城万人空巷。 萧凛没有穿他那身玄色蟒袍,也未乘坐八抬大轿,只着一身素雅的银白锦袍,孑然立于巡游队伍的最前方。 他手中高举的,正是那盏崭新别致的“同心圆轮灯”,灯光温暖而不刺眼,如一轮皓月落入凡间。 起初,人群是骚动的,窃窃私语声与猜疑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那些被谣言蠱惑的家属们更是远远地站着,眼中满是悲愤与抗拒。 萧凛没有急于前行,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捧着灯,缓步走向一位站在人群最前端、双目失明的老妇人。 那是之前在功德碑前为儿子鸣冤的柳氏的母亲。 “老人家,”萧凛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位摄政王,“您摸摸,这灯,是不是暖的?” 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温润的灯面。 那温暖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似乎一直传递到了心里。 她忽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暖的……是暖的……就像我那当兵的儿,小时候从庙会上给我捧回来的元宵灯……他还说,只要灯在,家就还在……”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闸门。 刹那间,所有的猜疑、恐惧与愤怒,都化作了感同身受的酸楚与感动。 不知是谁第一个点亮了手中的小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转瞬之间,整条长街化作了一条蜿蜒璀璨的光河。 那些原本打算抗议的家属们,也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横幅,有人甚至从怀里掏出了自制的白纸灯笼,上面用墨笔写着逝去亲人的名字。 当巡游队伍行至曾经尸横遍野的南坊废墟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数十名逝者家属,竟自发地跪迎在路边,手中高高举着一盏盏写着名字的“思念灯”。 他们没有哭喊,只是用最沉默、也最庄严的方式,迎接这道划破黑暗的光。 萧凛的脚步愈发沉稳。 他默然前行,每经过一盏“思念灯”,便微微颔首,那不是君王对臣民的恩赐,而是一个同行者,对另一段生命的致敬。 那一夜,他从黄昏走到午夜,整整十二里路。 等回到王府,我为他脱去靴子时,才发现他脚底早已磨出了血痕,鲜血浸透了厚厚的锦袜。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阿黛,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你说的‘可被追随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场巡游的余波,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 七日后,青鸾从北境传回密报。 她说,北境铁骑营的将士们,不再焚烧旧战袍祭奠亡魂,而是学着长安百姓,将其剪成布条,裹上药脂,制成一枚枚“平安灯芯”,郑重地收入行囊。 一支负责巡边的先锋队,更是在凛冽的寒风中,用上百支火把,在茫茫雪地里拼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安”字。 而萧凛的书房案头,也悄然多了一盏巧夺天工的微型圆轮灯。 我问起时,他只说是一位痊愈的老兵匠人所赠。 灯座上,用小篆刻着一行字: “您抬的不是灯,是我们敢抬头看的天。” 他久久凝视着那盏小灯,最终,将它移到了象征着最高军权的元帅印信旁边。 那一夜,他破例亲自签发了一道军令:此后,所有军机要务的文书封缄,所用的火漆之上,必须加印一轮小小的圆灯图案。 那就像是在冷硬的铁血权力之上,种下了一粒永远不会熄灭的,光的种子。 长安城彻底迎来了它最安宁和煦的春天。 功德碑上的名字还在增加,防疫巡游也成了每年春分的固定庆典。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美好得仿佛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 我时常会和萧凛在傍晚时分,换上便装,混在人群里,看着街头巷尾的笑语欢声。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或许是这片安宁太过醉人,我竟有些恍惚,仿佛那个在手术台前争分夺秒的现代医生沈青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了。 只是,故事总有它的节奏。 当一切喧嚣归于平静,当所有功绩尘埃落定之后,新的暗流,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 第295章 王爷, 程! 第29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退隐诏书改成了民生永续章程! 那股新生的暗流,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诡谲。 长安城在绝对的安宁中浸泡了月余,萧凛的威望与我的名声,几乎被百姓奉若神明。 也正因如此,当“摄政王有意退隐”的流言如柳絮般飘满全城时,掀起的不是祝福,而是恐慌。 起初,我还以为是政敌的又一次试探。 直到那晚,萧凛在书房中,将一卷写了一半的《退隐奏表》推到我面前。 【阿黛,天下已定,我想带你去看南山的花海,去东海观潮,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他的心声温暖而真诚,我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抬眼看他,他眼中的倦意与憧憬是如此真实,他真的想放手了。 “百姓不会答应。”我轻声说。 “他们会习惯的。”他握住我的手,“新帝年少,但秉性纯良,有老臣辅佐,守住这太平盛世,不难。” 可他不懂,我也不懂,我们都低估了这种依赖的重量。 流言发酵的第三日,秋月铁青着脸冲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信笺。 “夫人,出事了!”她将信全倒在桌上,“守心书院的各个分院,三天之内收到了上千封百姓的请愿书,全都是求王爷不要归隐的!还有……还有一位曾在疫病中失去全家的老妪,在功德碑前绝食明志,说……宁可她死,不要王爷和夫人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 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夫人,这不是爱戴,这是依赖。百姓们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了我们两个人身上。这就像一栋只靠两根柱子撑着的大厦,只要我们一倒,或者一走,整座大厦都会跟着塌方。” 她一针见血。 我们亲手缔造了安宁,也亲手制造了一个最脆弱的死结。 我们成了新的神祇,一旦神祇退场,信徒的世界便会崩塌。 我看着桌上萧凛那份未完的奏表,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 退,是一定要退的。 但不是我们两个人的退场,而是一种制度的进场。 第二日,我以防疫总提举的名义,召集了所有与防疫新政相关的核心官吏、医官以及守心书院的代表,齐聚王府正厅。 萧凛站在我身侧,他尚不知我要做什么,只是无声地给予我全部的信任。 【阿黛要做什么?不管她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迎着满堂或疑惑、或探究的目光,没有看那份退隐诏书,而是缓缓展开了一幅我熬了一整夜绘制的图卷。 “诸位,”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今日召集各位,不是为了商议王爷的去留,而是为了确立一件比王爷的去留,更重要百倍的事。” 我指向图卷,朗声道:“即日起,废《退隐诏》,立《长安民生永续章程》!” 满堂哗然。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径直宣布章程内容。 “其一,防疫体系常设化。守心书院正式纳入官学体系,设‘医监’一职,专司全国防疫调度、药材储备与医士考核,经费由国库直拨。” “其二,百衲安旗年检制。每年春分,由医监、工部、民部三方联合,对城中所有公共设施进行安全检疫,合格者方可悬挂新岁安旗。” “其三,防疫勇士名录晋升。凡在历次防疫中有功之人,其名录入青史,其子孙三代内,官学考核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从军、从政、从医,皆有举荐之权。” 我一条条念下去,直到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其五,凡涉重大民生要务,须经‘三审一听’!一审官府之可行,二审医官之利弊,三审民部之财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为‘民听’!每月十五,王府正门设‘民声鼓’,百姓可入府堂,直言陈情,其声须有专人记录在案,三司会审,十日内必有回音!”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制度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章程,这分明是在重构权力! 它将一部分原本属于皇权和王权的决策权,交还给了制度与民众。 我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萧凛每一场战役的辉煌胜利,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青鸾,”我扬声道。 “在。”青鸾如鬼魅般现身。 “摘图。” “是!”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青鸾利落地跃起,将那幅象征着赫赫战功的元帅图取下。 我指着那片空出来的墙壁,对身后的工部尚书道:“即刻去办,用最好的青铜,将这五章二十条《民生永失续章程》全文铸于铜板之上,就立在此处!再题写匾额,上书八个字——” 我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王府。 “家国所系,不在剑锋,在灶火长明!” 萧凛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我的阿黛,她要为这天下,立万世之基。】 然而,我种下的是长治久安的种子,看在某些人眼里,却是动摇国本的毒草。 章程公布的次日,敌对的二皇子立刻联合御史台发难,数十本奏折雪片般飞入宫中,罪名直指我——“妇人干政,僭越立法,祸乱朝纲,其心可诛!”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萧凛,便将所有的矛头对准了我。 更阴毒的手段接踵而至。 短短数日,长安城内突然出现了大量伪造的章程传单,内容大体与我公布的相似,却在不起眼的角落,添上了一条骇人听闻的条款: “为保万民康健,新法推行后,凡在街市不戴百衲安巾者,斩立决!” 这无疑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盆冷水。 百姓的拥护瞬间变成了恐惧和愤怒。 “凭什么!老子喘口气都不行了吗!” “这是什么狗屁章程!简直比前朝的苛政还毒!” 青鸾很快查明,散播这些传单的,正是林家被清算后的残余旧部,背后有二皇子暗中资助的金钱。 他们煽动了一批曾因宵禁受过罚的地痞流氓和对新政心怀不满的商户。 山雨欲来风满楼。 暴乱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黄昏,一群被煽动得双眼通红的暴民,手持棍棒,高喊着“还我自由,打倒妖妃”的口号,疯了似的冲击了城南最大的守心书院分院。 药炉被砸毁,精心培育的药草被践踏成泥,刻着防疫知识的木板被付之一炬。 当满身是伤的秋月被青鸾护送回府时,我正站在那面刚刚挂上“灶火长明”匾额的墙壁前。 墙上,青铜铸就的《民生永续章程》冰冷而肃穆,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墙外那片狼藉。 暴力暂时平息了,行凶的为首者被当场擒获。 可长安城中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融洽与信任,却像是被砸碎的药炉,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入夜,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潜伏在黑暗中,那头名为猜忌与仇恨的野兽。 第29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密令火漆换成了百姓家书印! 第29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密令火漆换成了百姓家书印! 入夜,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潜伏在黑暗中,那头名为猜忌与仇恨的野兽。 守心分院被砸毁后的第三日,秋月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粥,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夫人,您好歹用一些。”她低声劝道,“青鸾大人已经将煽动暴民的林府旧仆尽数锁拿,伪造章程的刻板也已查获,真相大白是迟早的事。”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 真相? 真相是百姓被煽动了,但根源却不是那张伪造的传单,而是恐惧。 秋月叹了口气,将一叠新收上来的舆情简报放在我手边:“夫人,城里又起了新的流言,说……说您立章程是假,想借此一手揽过民生大权,是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甚至有市井孩童,把那防疫的童谣改了词,唱什么‘口罩如枷锁,帅印变刑刀’。”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 秋月眼圈泛红,一语道破了关键:“夫人,百姓不是不信章程,是不信它能被规矩地用。他们不怕疫,怕的是‘好意’成了铁笼。” 我转过身,看着院中角落里,那尊被暴民砸得粉碎的石药碾。 它曾日夜不休地为长安城碾磨着救命的药草,如今却成了冰冷的碎石,静静躺在泥地里。 帅印变刑刀…… 他们怕的,是萧凛的权力。 是那份象征着生杀予夺、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我的章程再好,只要盖上的是王府的帅印,在他们眼中,就依然是强权,而不是契约。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我的脑海。 “青鸾。”我扬声唤道。 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夫人。” “去书房,取王爷近三日批阅回执的密令来。” “是。” 不多时,三份用牛皮筒装着的密令回执被摆在我面前。 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卷轴。 封缄处,黑龙帅印深深地烙在赤红色的火漆上,宛如凝固的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煞气。 “去,”我指着那三团火漆,“命人将它熔了。” 青鸾和秋月皆是一惊。 “夫人,这可是王爷的帅令封缄……”秋月失声道。 我没有解释,目光落在我妆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陶泥印匣,是我闲来无事,仿着现代的印泥做的玩意儿,只是还没想好刻什么印章。 “青鸾,你立刻去一趟西巷,找到那位给边关戍卒做军靴、上个月刚领了百衲安旗的张绣娘。告诉她,王府想借她家一样东西。” 青鸾虽有疑惑,但执行力从不打折,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黄杨木私印,小小的篆体,刻着一个“安”字。 青鸾回禀道:“张绣娘说,这是她出嫁时,她爹请人刻的,取‘平安顺遂’之意。她儿子去边关后,她给儿子写的每一封家书,都会在末尾用这个印。” 我拿起那枚小小的“安”字印,它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一个母亲几十年的期盼与祈祷。 我将它轻轻按在我那盒特制的陶泥上,一个朴拙却清晰的“安”字便显现出来。 它没有黑龙的狰狞,没有火漆的血腥,只有一种属于寻常巷陌的、安宁的温度。 我将那三份熔去了旧漆的密令重新封好,用这枚“安”字民印盖了上去。 “传我的令,”我对着满脸震惊的秋月和青鸾宣布,“从今日起,所有涉及《民生永续章程》的公文、告示、调令,一律停用王府帅令火漆,改用‘安’字民印封缄。此印,名曰‘民信印’。” 我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每季由长安九坊轮流推选一户普通人家,提供当季民信印的母模。王府只借用,不占有。” 消息一出,最先炸开的不是民间,而是朝堂。 御史台的监察使当场就在朝会上拍了桌子:“荒唐!国之信,在于玺印!以布衣私印代君信,形同分玺,是动摇国本之举!此风断不可长!” 蛰伏已久的二皇子立刻抓住了机会,联合数十名言官上奏,言辞激烈,称我“以妇人之见蛊惑王爷,偷换国器,其心可诛”,请求圣上下旨申斥。 萧凛接到青鸾密报时,正在书房批阅一份南方的水灾折子。 他听完,头也未抬,只用笔尖点了点桌案,淡淡地问青鸾:“上个月,有多少封从外地寄来长安的民信,因为没有火漆封缄,而被驿馆以‘非公务’为由拒递或延误?” 青鸾垂首:“回王爷,共计一千三百二十六封。其中多为孤寡报疫、妇孺求药之事。” 萧凛不再言语,只是提起朱笔,在那份弹劾我的奏折上,重重批下几个字。 “自即日起,凡盖‘安’字民信印之函,等同王公急件,天下驿馆,一体通行。阻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笔锋落下,红痕如裂帛。 他没有为我辩解一句,却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给了我最大的支撑。 【我的阿黛想做什么,便让她做。 这天下,本就该听听百姓的声音。】 他的心声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能将一切风雨都挡在身后的力量。 首枚“安”印正式启用的那日,西巷的张绣娘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王府正厅,就在那面镌刻着《民生永续章程》的青铜墙前。 当着所有核心官吏的面,我亲手将那枚黄杨木印章还给了她。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枚小小的印章,突然老泪纵横。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包了三层的婚书,指着上面一个几乎模糊的印记,泣不成声:“我男人……我男人当年死在修渠的工地上,临走就说,盼着能有个太平年……我没想到,这辈子,我这枚压腌菜坛子底的私印,还能给这天下……定个印。” 一言既出,满堂死寂。 那些原本还对“民印”心怀芥蒂的官员,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像个孩子的普通妇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动容的神色。 当夜,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奇事。 千家万户,都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自家祖传的、或是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小印。 有私塾先生拿出了用亡子学名刻的印章,说愿为下一个季度的“民信印”;有军户的妇人,用丈夫的兵牌拓了印模,说那上面有保家卫国的魂。 青鸾的密报雪片般飞来:“夫人,守心书院负责登记的文吏已经忙不过来了,已有七百四十三户百姓登记,愿献出自家印纹。书院只能轮值三班,才能将这些故事和印纹一一录下。” 更有甚者,将那小小的“安”字绣在了袖口,刻在了门环上,逢人便说:“这是王妃给咱们立下的新家训!” 那头名为猜忌的野兽,似乎正在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力量,正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然而,光明最盛之处,阴影也最浓。 七日后,一个惊天的消息再次引爆了长安。 一位曾踊跃报名“自愿献印”的老儒生,暴毙家中! 尸身被发现时,手指发黑,唇角凝着诡异的紫色。 御史台的人如饿狼般扑了上来,当场便在老儒生家中“搜”出了一盒尚未用完的“民信印”陶泥。 他们声称:“民印沾毒,乃妖妃借民生之名,行清除异己、草菅人命之实!” 现场一片哗然,百姓的脸再次被惊恐和疑虑覆盖。 药婆婆被紧急请去查验,半晌,她沉着脸对我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断肠霜’,分量很微,但确实是。和当年林婉柔用过的,是同一种。” 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看着那盒被当做“罪证”的红色印泥,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忽然轻笑了一声。 “断肠霜,性阴寒,遇陶土则性变,”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若是混入印泥超过半个时辰,毒性会与陶土中的铁质相激,使印泥颜色由红泛青。可诸位请看,这盒印泥,红得多么纯正。” 我走向前,命人取回当日封存、作为备份的原始印泥匣。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打开了它。 “有人想让我们自己废掉这枚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安’字。”我用指尖剜开那盒“有毒”印泥的表层,露出了下面颜色略有不同的填补痕迹,“他们将原装的印泥剜去大半,再填入新制的、混了毒的印泥嫁祸。真是好算计。” 说着,我转向那盒完好无损的原始印泥,用小指蘸了一点,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缓缓涂在了自己的唇边。 “若它有毒,”我迎着二皇子党羽那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沈青黛,为这天下第一个试毒。” 全场死寂,唯有风吹过庭院的呼啸声。 那一刻,我不是王妃,不是神医,我只是一个愿意用性命去守护一个“安”字的普通人。 次日清晨,奇迹发生了。 那名“暴毙”的老儒生,竟悠悠转醒。 原来,他只是被下了迷药,制造假死之相,昨夜被凶手弃尸家中,意图嫁祸。 他在王府的护卫下,颤声指认出,将他迷晕并带走的人,正是宫中曾掌管印信事务的太监总管,一个早已被二皇子收买的老人。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我将那真假两盒印泥并列于民生墙前,无数百姓自发前来观看。 我看着那枚青铜铸就的“安”字,轻声对身旁的萧凛说道:“你看,连毒物都想钻进这个‘安’字里来兴风作浪。”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骄傲。 【因为,它终于成了光。】 他的心声,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望着墙上那个字,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生者已安,可那些在连绵的战火与瘟疫中逝去的亡魂呢?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葬了太多的悲伤与不甘。 他们的家人,也需要一个地方,去安放哀思。 第297章 夫人说,王爷得穿着百姓的补丁袄去放河灯! 第297章 夫人说,王爷得穿着百姓的补丁袄去放河灯! 这念头一起,便如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为生者立信,为死者安魂,这才是完整的“安”字。 清明将近,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连绵的细雨中。 往年此时,该是各大寺庙香火鼎盛,僧侣们沿河做法事,为亡魂超度。 可今年,寺庙的门前冷清得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 “夫人。”秋月走进暖阁,身上带着一丝潮气,她将一封由数十张纸捻在一起、有些歪歪扭扭的联名信呈到我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发哽,“城中百姓自发上书,想请……请王爷与您,在清明那日,亲领一次河灯会。” 我展开那封粗糙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按着红色的指印,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秋月深吸一口气,指着信末尾附着的一张名单,眼圈红了:“他们说,往年僧侣念的是往生咒,超度的是有法号的魂。可他们的亲人,死于疫病,死于逃难,连个牌位都进不了宗祠。他们求王爷和夫人,为那些没进祠祠堂的名字,点一盏灯。”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声音几乎碎裂:“这名单上有三百零六个名字,都是父母亲手写下的‘我家没名字的人’,全是……全是未及取名的婴孩。” 雨声淅沥,敲在窗棂上,像是无数亡魂无声的叩问。 我闭上眼,轻声道:“秋月,他们不要神佛,要一个肯为他们低头的人。” 神佛高坐云端,俯瞰众生。 而他们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们并肩,感受过同样风雨,愿意为他们弯腰点灯的人。 一个时辰后,我给了秋月一道命令。 “你去走访九坊,尤其是那些在此次防疫中,家中有过伤亡的人家。告诉他们,王府想为清明河灯会的主祭者,求一件‘送行衣’。” 秋月一愣:“送行衣?” “对,”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不要绸缎,不要新衣。就要他们平日里穿旧了的粗布袄,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最好。要他们觉得,逝去的亲人,看到这件衣服,会觉得安心。” 秋月明白了我的意思,重重点头,转身隐入雨幕。 三日后,她带回了七八件衣裳,每一件背后,都藏着一个家庭的悲欢。 我最终选中的,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男袄。 它被洗得微微发白,左边肩头用更深色的布料,打着一块针脚细密的补丁。 “这是东市清扫疫区的杂役张伯的,”秋月低声说,“他半月前旧疾复发,没熬过去。他婆娘说,张伯一辈子没穿过新衣,临走前身上这件,是他最体面的家当。王爷年前巡视防疫工事时,曾帮他抬过一筐洒了石灰的药土,张伯回来念叨了半个月,说王爷的手,跟他一样,都是有茧子的。” 我亲自将这件袄子用温水又过了一遍,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然后捧着它,走进了萧凛的书房。 他正在看北境的军报,见我进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我将那件补丁袄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这是什么?”他有些疑惑。 “清明河灯会,你主祭时要穿的衣服。” 萧凛的目光落在那个显眼的补丁上,沉默了片刻。 他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轻声说:“你若真心祭他们,就得穿成他们最后见你时的样子——不是高台上的王,是巷子里那个肯帮老人提药篮的人。”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宗室的几位老王爷气得差点昏厥,太常寺卿更是穿着官服长跪在宫门外,涕泪横流地哭谏:“天家体统,万世尊严,岂可衣庶人之服?此举有辱先祖,动摇国本啊!” 蛰伏已久的二皇子党羽更是抓住了机会,联合数十名老臣扬言:“王爷若身穿此等鄙陋之衣现于河畔,我等便集体辞官,以全臣节!” 一时间,整个朝堂风声鹤唳。 青鸾将这些消息一一报给萧凛时,他正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那件尺寸略有些不合身的补丁袄。 他听完,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地问了青鸾一句:“去年寒冬,长安城清理污渠的路上,有几个杂役是冻死的,尸首无人收殓?” 青鸾垂首,声音低沉:“回王爷,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人,是因为家人怕沾上‘疫鬼’的名声,不敢去认领尸身。” 萧凛伸出手,将身上那件绣着墨色蟠龙的王袍缓缓解下。 他拿起那件补丁袄,利落地穿上,对着铜镜,系上了最后一颗朴拙的布扣。 镜中人,依旧身形挺拔,气势迫人。 但那份属于摄政王的、生杀予夺的威压,却被那块洗得发白的靛蓝补丁,柔化成了一种可以触碰的坚韧。 “那今天,”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就做他们敢认的那个人。” 清明当夜,细雨如织。 长乐河两岸,没有喧哗,没有仪仗,只有黑压压的人群,静静地站着,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纸糊河灯。 萧凛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撑伞,没有披甲,只穿着那件简单的补丁袄,任凭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肩头。 他手中捧着今夜的第一盏河灯,那是一艘最简单的纸船,里面没有元宝蜡烛,只放着一小片从那面百衲安旗上裁下的红布,上面用我的笔迹写着——无名氏,长安人。 两岸百姓静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期待。 他走到河边,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岸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位的人,以这样一种平等的姿态,蹲在泥泞的河岸边。 他将那盏灯轻轻推入水中,指尖被冰冷的河水打湿,他却没有立刻收回,仿佛在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凉意。 忽然,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猛地扑到岸边,她指着萧凛身上的衣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我男人穿过的袄!那是我男人的袄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沉沉阴云。 寂静被打破了。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狠狠扔进河里,嘶吼道:“烧了!给老子烧了!替我那不敢穿好衣裳的兄弟,烧一程!” “还有我家的!我爹说死了也要穿得体面,可他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 “我的!我的也烧了!” 无数人开始脱下自己的外袍,投入河中。 有人点燃了火折子,霎时间,火焰顺着浸了油的布料,在河面上熊熊燃烧起来,将冰冷的河水映成了一条滚烫的血脉。 那不是祭祀,那是一场迟来的葬礼,一场属于整个长安城的、盛大的告别。 我站在萧凛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扣。 那是我初嫁入王府时,从一条裙带上拆下来的,上面用细如发丝的银针,刻了两个字:同命。 我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将它缝进了他那件补丁袄的内衬里,紧挨着他的心口。 我们同命,与这满城百姓,与这脚下土地,同命。 【她将她的命,缝进了我的骨血里。】 萧凛的心声,如这雨夜的河水,深沉而滚烫。 三日后,青鸾带回了来自北境的密报。 那场河灯会的影响,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军营。 各营将士不再用制式的战旗包裹阵亡同袍的尸骨,而是约定俗成地,将其生前的旧衣剪下一块,仔细缝进自己随身的香囊里。 更有甚者,一支负责深入敌后的斥候小队,竟集体换上了缴获的、破烂不堪的敌军冬衣,在没膝的大学中潜行时,高声唱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新军歌:“补丁遮不住光,疤也是勋章!” 而萧凛的书房暗格中,那件被他亲手洗净晾干的补丁袄,被叠得极为整齐。 我缝进去的银扣旁,不知被谁用碳条,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你穿的不是布,是我们终于敢说的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命亲卫将此袄郑重收入帅帐的衣箱最底层,与他少年时穿的第一件战甲,并列放在一处。 当夜,他下了一道令。 “自即日起,所有军户、民户的抚恤文书,首页必须附上一张逝者生前的日常照影。不许美饰,不许删改。” 他对满朝文武说:“孤要让他们走的时候,是个人,不是个数。” 这场风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以为,这座城市终于可以在伤痛之上,开始重建秩序。 直到那一日,我在守心分院的门口,看到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正学着大人的模样,将捡来的枯叶当做河灯,一边往水沟里扔,一边奶声奶气地唱着:“放河灯,送爹娘,不穿衣,光溜溜……” 那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紧。 我们教会了长安的成年人如何祭奠,如何释怀,却忘了告诉这些懵懂的孩子,我们为何要经历这一切。 哀思可以抚慰生者,却无法阻止下一场灾难的降临。 第29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退婚文书裱成了儿童识字帖! 第29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退婚文书裱成了儿童识字帖! 那童谣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心口。 我们安抚了旧日的亡魂,却可能在无意中,喂养着新生的梦魇。 这些孩子,他们是长安的未来,若他们的记忆底色是“不穿衣,光溜溜”的赤裸伤痛,那他们长大后,又会用怎样的铠甲来包裹自己? 这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次日,我便去了守心分院特设的“防疫蒙学班”。 分院设在贫民聚居的城南,院子不大,琅琅书声却清晰可闻。 我悄悄走到窗下,只见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药婆婆。 他们没有纸笔,只在地上铺开的浅沙盘上,用小树枝一笔一划地跟着学。 药婆婆指着沙盘上的“药”字,声音洪亮:“这个字,草字头,下面一个‘约’。记住,能跟性命立下约定的草,才是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跟着描画,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褂、脸颊瘦削的男孩却停了笔,他抬起头,大声问:“婆婆,我听隔壁王小胖说,大将军府上的小公子,是用金粉和墨写字的。为什么我们只能用炭条和树枝?” 空气瞬间凝固。 药婆婆脸色一沉,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紧绷起来,呵斥道:“能活着,有书念就不错了!你爹娘走得早,是王妃和防疫所才让你们没饿死、没病死,还挑三拣四?!” 男孩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用树枝狠狠在沙盘里划拉,嘴里小声嘟囔着:“我就是想用纸写字……” 药婆婆还想再训,我却走了进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我蹲下身,看着那个委屈的孩子,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声答:“我叫石头。” “石头,”我看着他倔强的眼睛,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被猛地撬开,“你说得对,有些字,是应该用最好的纸来写的。因为那些字,比金粉更贵重。”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当晚,我命秋月打开了王府最深处的一口樟木箱。 箱子一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文书——正是当年我嫁入王府时,满朝文武联名上奏,请求萧凛休了我的《请退婚书》。 “弃妃沈氏,出身卑微,愚钝懦弱,不堪为配,有辱战神威名……”那熟悉的字眼,曾是我夜夜不寐的噩梦。 秋月脸色发白:“夫人,您要烧了它?” “烧了?”我笑了,指尖拂过那质地精良的桑皮纸,感受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倨傲笔锋,“不,太浪费了。秋月,去请城里最好的裱糊匠来。告诉他们,我要把这卷文书,做成一套识字帖。” 秋三日后,一套独一无二的《新蒙识字帖》便出现在了蒙学班的课桌上。 那份曾集结了京城半数权贵的傲慢与偏见的退婚书,被巧匠一页页精心拆解,背面用薄纱加固,刷上了温润的米胶,变成了结实耐磨的习字卡片。 每一页的正面,那些铁画银钩的羞辱之词依旧清晰可见。 而在背面,则是我亲笔绘制的图样和注解。 “愚”字旁,我画了一株能解疫毒的青蒿草,注曰:辨识万物之用,是大智。 “钝”字旁,我绘了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注曰:刀锋向内剖析病灶,是大勇。 至于那刺眼的“不堪”二字,我直接用朱笔在中间画了一面迎风招展的百衲安旗,注曰:一人之力不堪,万人同心则无坚不摧。 识字帖的封皮,是我用最端正的楷书写下的标题:《从前他们说你不配,现在你来写新答案》。 教材发放的第二日,就出事了。 原撰写退婚书的内阁大学士钱宏,他七岁的小孙子钱宝也在学堂里念书。 当药婆婆教到“战神”二字时,钱宝指着识字帖正面那熟悉的字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是我爷爷写的坏话!我见过!我爷爷书房里有一样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长安的士族圈。 第二天,王府门前就堵了几十位怒气冲冲的家长。 他们集体抗议,声称我“挟私报复,以怨怼之文毒化童心”。 御史台更是连上三道折子,弹劾我“用心险恶,动摇尊卑之序,实乃妇人干政之祸始”。 萧凛将弹劾的奏本扔在一边,只问我:“要不要我出面?” 我摇摇头,将一卷小小的录音竹筒递给了青鸾:“不必,你把这个,想办法让那些‘关心’孩子们的御史大夫和士族家长们,都‘不小心’听到。” 青鸾领命而去。 那竹筒里录下的,正是钱宝哭过之后,课堂上的对话。 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问:“夫人,‘愚’字真的不好吗?我娘总说我笨,可是我能分清三十多种草药,她自己都分不清。” 另一个男孩接着说:“那我们现在用炭笔在这上面写的字,是不是比那些用金粉写在好纸上的字,更有用?” 石头,那个叫石头的男孩,他的声音最大最亮:“我知道!这叫‘废物利用’!我们踩在坏话上学本事,以后就没人敢对我们说坏话了!” 录音的最后,是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兴奋的嚷嚷:“我要学写‘安’字!”“我要写‘家’!”“我要写我阿娘的名字!” 他们没有被仇恨毒化,反而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兴致勃勃地要在那片废墟之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 五日后,守心分院举行了第一场“童子写字会”。 没有达官显贵,观众就是长安城里最普通的百姓。 孩子们人手一本退婚书帖,用最粗的炭笔,在那些倨傲的字迹上,临摹着他们心中最重要的话。 有孩子写:“我虽小,能护家。” 有孩子画了一张鬼脸面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戴口罩,像仙女。” 最动人的,是一个盲童。 他姐姐牵着他的手,来到我面前。 他摸索着识字帖上因墨迹而凸起的痕迹,仰头问我:“夫人,他们都说战神王爷是‘神’,这个‘神’字,是不是很高很高,摸不到头?” 我蹲下身,将他的小手,覆盖在我画的那副“百衲安旗”图样上,覆在他耳边轻声说:“不高。你看,它是由许许多多人的手,一针一线缝起来,一寸一寸抬起来的。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能摸到它。” 当晚,我看到药婆婆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已经写满了字的识字帖收进怀里。 我悄悄跟过去,见她将帖子带回房中,翻到最后一页。 在角落里,有一行稚嫩却用力的笔迹:“我要当个有用的笨人。” 药婆婆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她将那本识字帖珍而重之地,夹进了她那本代代相传的《医门百草典》里。 十日后,一封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却并非为了战事,而是直呈萧凛案前。 那本小小的识字帖,不知被哪个返乡探亲的军户带到了边关。 铁骑营副将之子在前线临时的识字课上,突然举着一本翻印的粗糙册子,问随军教官:“叔叔,‘不堪配’是什么意思?” 教官沉默半晌,如实讲解了这三个字的来由。 那一日,全营无话。 第二日晨练,铁骑营的口号,不再是震天动地的“效忠王爷,战无不胜”,而是变成了一句句发自肺腑的低吼:“守护家园!”“守护亲人!”“守护值得被爱的人!” 更让我和萧凛震撼的,是他收到的一封无署名军邮。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被裁成书签样式的退婚书残页。 上面“有辱战神威名”几个字依稀可见,字上压着一朵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紫色边塞小花。 书签的背面,是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现在我知道,她配的不是你,是我们所有人。” 萧凛久久凝视着那张书签,最后,他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将它夹入了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典》首页——与我当初写给他的那张、印着帅印的防疫膏方笺,并列放在了一处。 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通报,独自走进了早已熄灯的童乐园。 我看见他借着月光,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识字帖》,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道:“你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拆一座旧城墙。” 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安宁。 我们拆掉了一座用偏见和羞辱筑成的旧墙,为这些孩子,也为我们自己。 可当我与他并肩走出童乐园,穿过长长的回廊,目光无意间扫过王府正厅的方向时,那股暖意却倏地凝固了。 夜色深沉,正厅的轮廓在月下如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看不清里面的陈设,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或者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气息,正从那里投射出来,笼罩着整个王府。 那是一种与识字帖上那些温暖稚嫩的笔迹截然不同的东西,古老、锋利,且带着血腥气。 我们教孩子们重新定义了文字,可这座城里,还有太多不识字的“图画”,在无声地讲述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第29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神画像换成了百家灯火图! 第29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神画像换成了百家灯火图! 那道目光,或者说那种气息的源头,正是王府正厅。 我们教孩子们重新定义了文字,可这座城里,还有太多不识字的“图画”,在无声地讲述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而王府正厅里悬挂的那一幅,便是所有故事里最浓墨重彩,也最深入人心的那一篇。 《破虏战神图》。 那是我第一次踏入王府时,便被迫跪拜的图。 画中,萧凛身披染血的玄铁重甲,手执一杆仍在滴血的寒枪,脚下是模糊而狰狞的尸山血海。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辨不清神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利刃,穿透画布,直刺人心,充满了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 这幅画,曾是长安的定心丸,是无数人心中的神迹。 可如今,它却成了新的梦魇。 秋月很快便带来了街谈巷议的汇总。 童乐园的孩子们,再也不敢靠近正厅玩耍,说那画里的人会瞪他们,晚上会从画里走出来抓不听话的小孩。 一些在防疫中得以康复的百姓家属,来王府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也只敢送到侧门,私下里议论:“王爷杀敌无数,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救我们命的……终究是夫人和守心院的灯火啊。” “夫人,”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忧虑,“现在府外有人说,不敢进王府,说那画像上的煞气太重,照得人心慌。他们敬畏王爷,也开始害怕王爷。” 我站在正厅门外,远远望着那幅画。 画中的萧凛,被定格在最孤独、最惨烈的一刻。 他以一人之姿,镇住了尸山血海,也隔绝了人间烟火。 我轻声说:“他不是不配被敬,是不该再独自扛着所有生死。” 我的决定再一次让秋月和青鸾感到了意外。 我没有去碰那幅画,而是让青鸾调来了守心分院这一年来的全部巡防记录。 我不要战报,不要功勋,我只要那些最琐碎的、关于光的记录。 长安九坊,哪一处疫病最重,哪一处巷子最黑,哪一处夜晚的灯火,曾为归家的人照过亮。 青鸾的情报网强大到令人发指,不过两天,数百份绘图和文字描述便堆满了我的书房。 有老妪在自家窗台支起小锅,为深夜巡逻的防疫队熬一碗热姜汤时,窗前那豆昏黄的烛光;有十几岁的少年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小巷时,手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灯笼;更有北境军眷自发组织的妇人队,为焚烧疫区污物的焚疫所彻夜守夜时,围坐的那一圈明亮的油灯。 这些光,微弱,零散,却真实得烫手。 我请来全城最好的画师和绣娘,将这数百帧关于光的影像,拼合成一幅全新的图。 没有尸山血海,没有金戈铁马,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形。 整幅画,就是一副长安城的夜景鸟瞰图,万家灯火如璀璨星河,蜿蜒流淌,汇入天际。 而在那星河的最中央,有一点光芒最为明亮温暖,仔细看去,正是童乐园屋檐下那盏为了纪念亡者、也为了照亮生者而永远不会熄灭的防疫长灯。 我将这幅画命名为《长安长明图》,并亲自在画卷的留白处,用我所能写出的最温柔的笔迹,题了一行跋:光不止一种来处。 新图制成的当日,我没有请旨,也未通报礼部。 我只带着秋月,领着几名手脚麻利的工匠,径直走进了王府正厅。 “把画,取下来。”我指着那幅《破虏战神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正厅里。 负责守卫正厅的宿卫们脸色大变,为首的校尉“呛”地一声按住刀柄,厉声喝道:“王妃!此乃圣上御赐,是王爷战功之象征,岂能擅动!” 几名宿卫立刻围了上来,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萧凛来了。 他大概是刚从军营回来,闻讯赶来,步履生风,一身冷冽之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那几名按刀的宿卫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等待着他雷霆般的震怒。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紧张的下属,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破虏战神图》前,看了许久。 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口斥责时,他忽然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长案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卸下武装的姿态。 “挂上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是对着那些工匠说的。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新画卷上:“本王也想看看,我的长安,晚上是什么样子。” 众人皆惊。 当那幅杀气腾腾的战神画像被小心翼翼地取下,而巨大的《长安长明图》缓缓展开,将万家灯火的温暖光华映照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儿子……我儿子死在北境,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可今晚,我好像看见了……看见他在哪户人家里,把灯给点亮了……” 那哭声,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 萧凛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三日后,原《破虏战神图》画师之子,率领着几十名族人与弟子,跪在了皇宫门外,声泪俱下地哭诉我“以妇人之见,辱没先师遗作,亵渎战神威名”,称那幅万家灯火图是“只见民不见君,只见灯不见将”的无君无父之兆。 与萧凛敌对的二皇子立刻抓住了机会,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联合御史台弹劾我心怀叵测,并主动请缨,命画院的“大师”们重绘一幅更具“正统神威”的战神像,要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以“重振军心”。 青鸾的密报很快送到了我的案头。新画已经绘成,但其中另有玄机。 “二皇子请了一位前朝宫廷画师的后人,用的是一种失传的笔法,”青鸾的脸色少有的凝重,“我派人看过,那画中暗藏符咒,观之久者会心神恍惚,戾气滋生。这是一种古籍里记载的‘蛊心画’残技。” 药婆婆也被我请来,她捻起一点从画院偷带出来的颜料粉末,放在鼻尖轻嗅,随即脸色大变:“是‘迷魂蕊’!这花粉无色无味,但混在颜料中,经灯火一熏,吸入者极易产生幻觉,且心底的暴戾会被无限放大!他们不是要复旧像,他们是要借画,控军心!” 好一招釜底抽薪。用萧凛的“神像”,去毁掉萧凛的军队。 我看着那份密报,心中一片冰冷。 萧凛从我手中抽走密报,只看了一眼,便扔进了火盆:“本王现在就进宫,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威。” “别去。”我按住他,“你去了,就坐实了心虚。他们既然画了,我们便接着。你不是想去北境看看将士们吗?正好,带上这两幅画,一起去劳军。” 铁骑营,萧凛一手带出来的王牌之师,驻扎在北境风沙最大的戈壁。 抵达当夜,帅帐之中,我命人将两幅画并列悬挂。 左边是《长安长明图》,右边是那幅杀气腾腾的“正统战神像”。 我当着所有高级将校的面,点燃了一支我特制的、能加速“迷魂蕊”挥发的药香。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异变陡生! 那幅新的战神像上,萧凛的眼睛边缘竟泛起一圈诡异的红光,画中景物仿佛活了过来,血腥气扑面而来。 离画最近的几名校尉,眼神瞬间变得赤红涣散,竟猛地拔出腰刀,朝着帐外怒吼:“杀!杀尽南蛮!” “封锁帐门!”萧凛一声断喝,亲卫立刻将失控的几人制住。 我端起一盆早就备好的冷水,毫不犹豫地泼向那幅“蛊心画”。 “滋啦——”一声,仿佛滚油浇上了冰块,画卷落地,升腾起的灰烬竟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我拾起一片烧焦的残片,举到众人面前,朗声道:“诸位请看,真正的战神,从不用邪术驭人。他信的,是他麾下每一个活生生的兄弟,是我们身后每一扇会点灯的窗户,而不是一张会蛊惑人心的死人画!” “真正的守护,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安然点亮自家的灯,而不是为了让所有人跪拜在一座冰冷的神像脚下!” 次日,我亲眼看到,铁骑营的将士们自发拆毁了营中所有旧的战神画像,只在主营门前,高高挂起了一盏仿制童乐园样式的、巨大的“防疫长灯”。 回京的路上,萧凛一直很沉默。 回到王府后,他命人将那幅最初的《破虏战神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入一只紫檀木密匣中。 我以为他要将它永远封存。 却见他取过笔,在画卷的背面,用沉稳有力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曾守护山河,今我守护他的人间。” 他将那只密匣,放在了我们卧房的床头。 这场风波,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不仅拆掉了他心中的墙,也拆掉了军中的墙。 我与萧凛并肩站在王府最高的揽星阁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璀璨的长安城。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这满城灯火,为你而明。青黛,朝廷不会再装聋作哑了。” 我心中一动,看向他。 他握紧我的手,望着远方灯火辉煌的皇城,缓缓道:“封赏的圣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不知道,这旨意里裹着的,是蜜糖,还是新的刀。” 第300章 夫人说,王爷得用百姓的陶碗喝庆功茶! 第300章 夫人说,王爷得用百姓的陶碗喝庆功茶! 圣旨到的时候,守心院里的那锅驱寒汤正滚得咕嘟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一长串骈四俪六的溢美之词,从“蕙质兰心”夸到“再世华佗”,听得我有些恍惚。 最后落在那“安国夫人”四个字上时,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谄媚:“……位比三公,特赐‘授印大典’于太庙,钦此!”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有些发硬。 太监满脸堆笑地将那卷明黄的锦缎递过来,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溜小太监捧着的托盘:“夫人,这是陛下特赐的金丝楠木案,那是和田玉雕的‘九转玲珑杯’,都是为您大典上准备的。”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玉杯通透,雕工繁复,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却也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我接过圣旨,谢了恩。 送走宫里的人后,转身却见秋月立在回廊下,手里绞着帕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喜事,倒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到来的祸事。 “怎么了?”我收起圣旨,随手放在一旁晾晒药材的竹架子上。 秋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夫人,您如今是‘安国夫人’了,可这巷子里的风向……变了。” 她今日去集市采买,听到那些往日里见了我都要笑脸相迎的小贩,如今却背过身去嘀咕。 “说是您现在是大人物了,又是太庙又是玉杯的,哪还喝得下咱们这种粗茶?”秋月学着那卖菜大娘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还有那个送姜汤的老婆婆,听说您封了夫人,把刚熬好的一罐汤又倒回去了,说……说是怕您如今嫌脏。” 我看着竹架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大锅。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道无形的墙。 朝廷想用这些金玉锦绣,把我从泥地里拔出来,供上神坛——而神坛上的人,是不需要人间烟火的。 “秋月,”我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去办件事。” 我没让她去辩解,只是让她去收碗。 不是要古董,也不是要精瓷。 就要九坊百姓家里最常用、最顺手的喝水家伙。 三日后,守心院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 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土疙瘩。 有的碗口崩了个大豁口,像张开嘴在笑;有的内壁积着厚厚一层擦不掉的茶垢,那是岁月沁进去的色泽;还有的底下裂了纹,用不知道什么胶勉强糊住。 我拿起一只最不起眼的粗陶碗。 这碗有些特别,碗沿缺了一小块,那缺口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主人还在一直用着。 “这是东巷陈阿婆家的,”秋月在一旁小声解释,“那缺口是她小孙子发高热时,牙关咬死给崩掉的。后来那孩子被咱们救活了,这碗阿婆就一直没舍得扔,说是能镇宅。”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当日那孩子在生死线上的挣扎,和那老妇人绝望中的祈祷。 “就它了。”我将这只碗稳稳托在掌心,“告诉礼部,大典那日,把那些金杯玉盏都撤了。” 授印大典那日,太庙前的广场上旌旗猎猎。 百官列席,衣冠楚楚。 礼部尚书看着那张摆在正中央的、铺着红绸的长案,脸皮一直在抽搐。 那案上没有金樽,没有玉液,只有一排灰扑扑、甚至带着裂纹和缺口的粗陶碗。 碗里盛的也不是御赐的琼浆,而是守心院每日熬煮的最普通的清茶,茶汤微浊,上面还漂着几片不成形的碎叶。 “荒唐!简直荒唐!”太常寺卿指着那排碗,胡子都在抖,“此乃国之大典,怎可呈此等污器?安国夫人这是要让朝廷颜面扫地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蜂鸣。 萧凛今日一身玄色蟒袍,坐在上首,闻言只是冷冷扫了那老臣一眼,并未开口,但我看见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我没理会那些噪音,径直走到那张长案前。 台下,是黑压压前来观礼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疏离。 那道墙,已经砌起来了。 我双手捧起那只带缺口的陈氏陶碗,面向台下,深深躬身一礼。 这一拜,不是拜天子,也不是拜权贵。 起身时,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致辞,只是仰起头,将碗中那微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有些粗粝,带着尘土的味道,却一路暖进了胃里。 我将空碗倒扣,亮出那道圆润的缺口,朗声道:“今日授的不是权,是信任。我沈青黛若是不敢用这只碗喝水,就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台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萧凛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来到我身边,伸手拿起了第二只碗——那是一只满是裂纹、用胶修补过的旧碗。 “摄政王……”礼部尚书惊呼。 萧凛看都没看他,仰头,干脆利落地喝干了那碗茶。 “好茶。”他放下碗,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比宫里的有味儿。” 紧接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走了上来。 药婆婆没穿礼服,还是那身平日里沾着草药味儿的旧衣裳。 她端起第三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这就是过日子的味道!” 青鸾来了,秋月来了,守心院那些年轻的医役们都来了。 他们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一人端起一只碗,仰头便喝。 那清脆的吞咽声,在空旷的太庙前,竟比任何钟鼓礼乐都要震耳欲聋。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曾在巷口说我“嫌脏”的卖菜大娘,忽然从怀里掏出自家带来的陶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高高举过头顶:“我们也喝!” “敬夫人!” “敬王爷!” 不知是谁带的头,成千上万的百姓纷纷举起了手中那各式各样的粗陶碗——他们竟是早有准备,或是随身带着,或是刚刚跑回家取的。 那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茶寮。 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只有那一碗碗粗茶,连接着高台与尘泥。 然而,这碗茶还没凉透,暗处的蛇信子便吐了出来。 仅仅过了三日,一封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便呈到了御前。 御史台那个以“铁面”著称的李大人,当朝指控那只陈氏陶碗“未经官窑监制,内藏疫毒”,并当堂甩出一份盖着太医院印章的“检验文书”。 文书上赫然写着:碗内壁检出“腐肠菌”,乃致疫元凶。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谣言比瘟疫传得更快。 东巷的陈阿婆家被人扔了烂菜叶,邻居们指着那扇破旧的门骂她是“毒妇”,说她那只破碗差点害了全城的贵人,要将她驱逐出巷。 “夫人,这分明是栽赃!”秋月气得浑身发抖,“那碗我们明明用沸水煮过三遍!” 我看着那份“确凿”的检验文书,目光落在那纸张的纹理上。 这种纸,韧性极佳,透光看有暗纹,是前朝宫廷御用的“澄心纸”。 如今市面上早已绝迹,唯有几家老牌勋贵家中或许还存有些许旧账本是用此纸。 “别急着辩。”我按住秋月的手,“既然他们说有菌,那我们就养养看。” 我命药婆婆在太医院门口搭了个台子。 当着满街百姓和那位李御史的面,我取了十只同窑烧制的陶碗,其中一只便是陈阿婆那只“毒碗”。 “李大人说这碗里有菌,”我语气平静,将特制的透明培养液缓缓注入每一只碗中,“七日为期。若真有‘腐肠菌’,这药液便会变黑发臭。咱们就在这儿看着。” 七日,漫长得像过了七年。 这七天里,那位李大人每日都派人来盯着,生怕我动什么手脚。 第七日清晨,众目睽睽之下,结果出来了。 那九只作为对照的新碗里,药液不仅发黑,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唯独陈阿婆那只旧碗,药液清亮如初。 “这……这怎么可能?!”李御史脸色惨白,指着那九只发臭的碗,“明明是这只旧碗有问题,怎么反倒是……” “因为菌不在碗里,在李大人您提供的这些‘新碗’的培养基里。”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那是青鸾费尽心机从那份检验文书的夹层里剥离出来的残片,“至于这‘腐肠菌’,根本不是什么致疫元凶,而是某些人为了制造恐慌,特意在培养基里加了催化腐败的药粉。” 我将那张残片举起,阳光透射而过,纸张纹理清晰可见。 “李大人,这种澄心纸,我也查了查出处。”我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巧得很,林侧妃娘家的旧账本,似乎少了一册。而那一册的年份,正是这种纸最后一次在市面上流通的时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青鸾带着几名禁军,从人群后方押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礼部主事。 那人还没跪稳,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是二皇子安插的眼线,专门负责在此次大典上制造“民意恐慌”,目的就是借“毒碗”一事,彻底切断我与百姓的联系。 风波平息后的那个深夜,萧凛在书房批阅奏折。 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茶盏。 手指触到的却不是往日那种温润细腻的瓷感,而是一片粗糙的陶土。 那是只素陶杯,是我白日里留在他案头的,里面还剩着半杯凉透的茶。 他顿了顿,没有喊人换茶,而是端起那只粗糙的杯子,将剩下的凉茶慢慢喝了下去。 【她今日在台上喝的那碗茶,原来是这种味道。 有点涩,但……很踏实。】 次日清晨,他的亲卫惊讶地发现,摄政王那张向来只摆军报和令箭的书案上,多了一整套九只粗陶碗。 那是青鸾从百姓家中一只只收来的,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帅印旁边。 最大的那只碗底下,压着一张他亲笔写下的字条,墨迹力透纸背: “从此以后,我的权力,从这口碗里长出来。” 守心院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这日傍晚,我在整理药材,忽听街上传来孩童的拍手歌唱声。 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那歌词顺着风飘进耳朵,竟让我手中的药杵猛地一顿。 “龙隐玄甲地,凤栖梧桐枝。百年旧谶起,血染帝王旗……” 这童谣调子古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药婆婆听了脸色大变,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婆婆?” 她颤抖着指着外头:“这是……这是前朝覆灭前流传的谶语啊!怎么会……怎么会又冒出来了?” 我心中一凛,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夕阳如血,将那几个唱童谣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某种张牙舞爪的怪兽,正一点点吞噬着这看似安稳的人间。 第30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预言撕了贴墙报! 第30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预言撕了贴墙报! 那道目光的源头,是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谶语贴。 仿佛一夜之间,长安城的井台边、柳树下,甚至是我那刚立起招牌的守心分院墙角,都“长”出了这些带着霉味儿的纸条。 “龙隐玄甲,凤栖冷宫;破军归位,紫微易主。” 这十六个字,像某种湿冷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座城。 药婆婆此时手里正攥着一张从分院大门上揭下来的,手抖得像筛糠:“作孽啊……这是要命的咒!说是摄政王要……要反了!若是王爷真有此心,那就是尸山血海;若是无心,这也是要把王府往火坑里推啊!” 我接过那张纸,纸质低劣,墨迹未干,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反?”我冷笑一声,手指捻过那墨迹,“婆婆,您仔细闻闻,这不是造反的血腥气,这是陈年旧纸堆里的腐臭味。” 我转身进了书房,翻出那本青鸾几日前刚整理好的《前朝秘档》。 在那发黄的卷宗里,一页密录赫然在目——这所谓的“百年旧谶”,根本就是二十年前,敌对皇子的祖辈为了离间先帝与萧凛父帅,专门请江湖术士编造的“杀人刀”。 当年就被定为“禁言”,如今却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想借着这股子乱劲儿,给萧凛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夫人,要撕吗?还是让京兆尹去抓人?”秋月急得眼圈发红,“现在街头那些算命的都在瞎嚼舌根,说王爷是……是破军星下凡,要吃人的。” “撕?越撕他们贴得越欢。抓?越抓百姓越觉得是真的。” 我把那张谶语贴平铺在桌案上,取过一支朱笔,在那十六个字上画了个圈。 “既然他们想玩文字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我抬起头,看向青鸾,“去,把市面上所有版本的谶语都给我收一份回来,我要看看他们到底编了多少个花样。秋月,你去找全城最好的刻板师傅,今晚我们不睡了,办一份‘报纸’。” “报……纸?”秋月一脸茫然。 “对,《长安民情快报》。”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这六个大字,笔锋锐利,“他们讲天命,我们就讲人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早起的长安百姓惊讶地发现,那些阴森森的谶语贴旁边,多了一张张墨香四溢的大幅桑皮纸。 没有晦涩的文言,没有官腔的训诫。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我们不要天命,我们要明天。 而在那骇人的谶语下方,是我逐句的拆解与批注,旁边配着画师连夜赶制的、最写实的炭笔画。 “龙隐玄甲?” 画上,萧凛卸下满身血污的玄铁重甲,正蹲在守心院的后厨,笨拙地帮着烧火,火光映着他刚毅侧脸的一抹烟灰。 批注:那是他脱下战袍,想为这人间添一把柴火的第一天。 “凤栖冷宫?” 画上,我提着一盏孤灯,站在满是病患的隔离区,身后是无边的黑暗,身前是一张张渴望生存的脸。 批注:那是她从无人问津的死角,点亮了第一盏不灭的防疫灯。 “什么破军归位,紫微易主……”城门口,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大声念着报纸末尾的那句结语,声音微微颤抖,“命运不在天上,它写在我们每天做的事里。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普通人不再害怕的每一天!” 围观的人群中,原本惶恐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一个卖油条的老汉揉了揉眼睛,指着画上的萧凛:“嘿,这哪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啊?这身补丁袄子,穿得比我还像个过日子的好人!” 人群哄笑出声。 那股笼罩在长安头顶的阴霾,似乎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然而,黑暗中的蛇,被踩了尾巴总是要反扑的。 仅仅过了两日,一股更为阴毒的流言便伴随着一场诡异的“天罚”席卷而来。 敌对皇子那边放出了话,说“不认天命者,必遭雷殛”。 当晚,乌云压顶,一声巨响震彻城南。 人们惊恐地看到,一座废弃已久的土地庙屋顶突然炸裂,火光冲天。 而那道“天雷”,不偏不倚,正好劈中了庙中那幅被人偷偷供奉的“萧凛登基图”。 “天谴!这是天谴啊!”几个混在人群中的“信徒”呼天抢地,“王爷逆天而行,老天爷发怒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比病毒蔓延得更快。 连守心院里几个原本坚定的志愿者,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眼中也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夫人,这雷……怎么打得这么准?”药婆婆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煞白。 我站在废墟前,鼻尖耸动。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刺鼻的酸味。 那是硝石和硫磺燃烧后的味道。 “准?当然准。”我蹲下身,从一片焦黑的断木中捡起一块残片,“因为引雷的线,是人牵的。”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带着这块“雷击木”,直接去了朱雀门。 那里,青鸾早已搭好了台子,无数百姓正围在那里,等着看“妖妃”如何解释这天降的愤怒。 “诸位都说这是天意,”我高举那块焦黑的木头,“那我们就请老天爷把话说清楚!” 我取出一瓶特制的药水——那是用醋和几种草药调配的显影液,狠狠泼在那块木头上。 接着,我命人点燃火把,在那木头下方缓缓烘烤。 众目睽睽之下,那原本焦黑一片的木头上,竟然慢慢浮现出几行红色的字迹! 那是被特制的蜡液封在木纹里的,遇热才会显形。 “奉皇子令,七月廿三引雷,造势逼宫!” 这一行字清晰得触目惊心,连那个皇子府的暗记都一清二楚。 全场死寂。 “这木头早在几天前就被刻了字、涂了蜡,埋在这里等着‘天雷’来劈!”我将木片狠狠钉在告示板上,声音冷冽如刀,“所谓的惊雷,不过是埋在瓦下的火药!所谓的‘天命’,不过是有人想借老天爷的嘴,来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那一刻,迷信的坚冰碎了一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骗子!他们连老天爷都敢骗!” 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那些原本被藏在怀里的“登基符咒”,被人纷纷掏出来,撕得粉碎。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萧凛巡查防务归来。 当他的马车行至王府外墙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面原本斑驳的高墙上,不知何时贴满了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纸。 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像是一面面猎猎招展的旗帜。 那是最新一期的《长安民情快报》,还有无数百姓自发剪贴的心得,贴得满满当当。 萧凛翻身下马,在那面墙前驻足良久。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是一张略显粗糙的手绘小报,画着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的穿着战甲,却背着药箱;女的穿着布衣,手里却拿着算盘。 而在那两人的头顶,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他们不是要当天子与皇后,他们是想让我们活下去。” 萧凛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那一向冷硬如铁的眼底,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青鸾,”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取浆糊来。” 身后的亲卫一愣,随即递上一罐浆糊。 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就在这深夜的街头,挽起袖口,蘸着浆糊,小心翼翼地将一张被风吹起一角的《快报》重新抚平、贴好。 那一夜,他没有说话,但这面贴满报纸的墙,却成了长安城最坚固的城防。 就在《民情快报》风行全城的第三日,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开始涌动,大街小巷的人们争相拿着自家抄写的报纸,寻找着每一处可以张贴的空白墙面…… 第30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龙椅靠垫换成了百家棉絮! 第30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龙椅靠垫换成了百家棉絮! 圣旨还没到,谣言却像长了腿的瘟疫,先一步钻进了王府的门缝。 青鸾把那卷还没拆封的密信拍在我的药案上,脸色比外头的霜雪还冷:“有些人坐不住了。北境那边传来消息,二皇子的人正拿着所谓的‘天命’在军中煽风点火,说王爷被妖妃迷了魂,连祖宗传下来的杀伐气都丢了。甚至有话放出来,说等不到新皇登基,就要先清君侧,斩……”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斩我这个红颜祸水,对吧?”我手里捻着的一味当归没停,扔进药碾子里,“咔嚓”一声碾得粉碎,“他们也就这点出息,打不过狼,就想先杀了喂狼的人。” 秋月在一旁愤愤地绞着帕子:“夫人,您就不生气?咱们没日没夜地救人,他们倒好,一张嘴就要把咱们往死里逼。现在外头风向又变了,好些百姓都在嘀咕,说若是王爷真不管事了,以后这城里要是再闹灾,谁来镇场子?” “百姓怕的不是我不掌权,也不是王爷不杀人。”我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是怕好不容易热乎起来的日子,又凉回去。怕夜里发热没人送药,怕孩子病了只能等死。” 我站起身,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议事正厅。 那里有一把椅子。 紫檀木雕的九龙椅,靠背镶着整块的和田寒玉,扶手是镀金的龙头。 那是全天下男人做梦都想坐上去的位置,但我见过萧凛坐在那上面的样子。 脊背挺得笔直,因为那玉太冷,太硬,靠上去不像休息,像是在受刑。 那就是一口雕花的棺材,装着一个被神化了的孤魂。 “既然他们说王爷被迷了魂,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魂到底是被谁勾走的。”我转过身,对青鸾道,“去发个告示,我要收东西。” “收什么?金银还是粮草?” “棉花。”我比划了一下,“不要新弹的,也不要商铺里卖的。我就要九坊百姓家里盖了至少三年的旧棉絮。每户只收一两,多了不要。” 这道令下得古怪,连见多识广的药婆婆都愣住了。 但百姓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不过两日,守心院的偏厅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棉花包。 这些棉絮颜色不一,有的泛黄,有的发灰,那是被汗水和岁月浸透过的颜色。 我抓起一把,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皂角、烟火和人肉皮屑的味道。 并不好闻,但扎实,热乎。 然而,脏东西总喜欢往干净的地方钻。 第三日傍晚,正在分拣棉絮的两个小丫头突然嚷着手痒,抓得手背通红肿胀。 药婆婆闻讯赶来,捏起那团看起来白得有些过分的棉絮,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作孽!这是‘腐骨绒’!是用硫磺和烂皮毛沤出来的,看着白净,人要是长期贴身靠着,毒气入肺,不出半年就是痨病!” 青鸾当即带人去查,顺藤摸瓜揪出来一个西巷的老裁缝。 那是前朝宫廷织造局放出来的老人,也是二皇子埋在市井里的一颗钉子。 “好算计。”青鸾冷笑,“若是王爷用了这百姓送的‘万民棉’却染了病,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咱们守心院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秋月气得要把那包毒絮烧了,我却按住了她的手。 “留着。”我看着那团刺眼的惨白,“毒去掉了,它也是棉花。正如这人心,坏掉的部分剔除了,剩下的还能用。” 我命人架起大锅,将那包毒絮用烈酒和高温蒸煮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那股酸腐气彻底散尽。 那晚,守心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和秋月,还有十几个手巧的绣娘,围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长长的银针。 九百三十七户人家送来的棉絮,被我们像千层底一样,一层层铺平、压实。 每一层中间,都夹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那上面写什么的都有。 “王爷,我家娃的烧退了。” “愿贵人不嫌弃,这是俺那口子旧袄里拆出来的,暖和。” “灶膛火旺,分您一半。” 那团被处理过的“毒絮”,被我剪成了极细的丝,织在了最底层,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有人想让我们冷下去,我们偏要更暖。” 次日清晨,一个靛蓝色的粗布靠垫出现在了议事厅的那张紫檀龙椅上。 没有金线刺绣,没有珠宝镶嵌,只有正中间用各色碎布拼出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萧凛走进大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过去,解下披风,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紧绷多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然而,这把椅子不是那么好坐的。 早朝刚开始,礼部那位太常寺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他指着萧凛身后的粗布靠垫,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杂草,“摄政王代天巡狩,坐的是龙椅,倚的是国威!这等乡野粗鄙之物,未经熏香净礼,怎配承贵体?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朝廷寒酸?” 大厅里一片死寂。 不少宗室权贵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那个靠垫,等着看这位冷面王爷如何收场。 萧凛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向下拉了拉衣领,露出了左肩。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精壮的肌肉上。 那是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死肉,年深日久,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本王十二岁随父帅戍边,在雪窝子里趴了三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带着金石之音,“那时候,若有一捧这样的烂棉絮揣在怀里,这块肉,或许就不用割掉了。” 太常寺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萧凛重新系好衣领,右手向后,轻轻拍了拍那个粗布靠垫。 “如今有人送了本王这一后背的体温,我觉得,它比这硌人的龙骨要硬得多。”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锦衣华服的权贵,眼神如刀,“谁若是觉得这垫子寒酸,大可以把身上的绫罗绸缎脱了,去北境趴两天试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青鸾从殿外快步走入,手里高举着一份插着鸡毛的加急军邮。 “报——北境三营急件!”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兵变的消息。 然而青鸾展开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包裹。 包裹散开,里面没有任何金银珠宝,只有漫天飞舞的、细碎的棉絮。 “北境三军将士闻听京中之事,纷纷拆了自家棉被,凑得万斤絮片!”青鸾的声音激昂,“将士们附言:请王妃为帅帐制褥!今冬不求胜,但求暖!” 那些飞舞的棉絮落在金砖铺地的朝堂上,落在那些权贵的乌纱帽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当晚,我回到卧房,照例拿起枕边那本《防疫札记》准备记录今日的病案。 刚翻开扉页,一个小小的东西滚落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棉球。 看成色,正是从那个粗布靠垫的缝隙里不知何时悄悄捻出来的。 棉球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萧凛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很暖。” 我捏着那个小棉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场关于温度的仗,我们赢了。 可是,这世间的寒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靠垫就彻底消散。 就在靠垫风波渐渐平息,王府上下都以为能过个安稳冬至的时候,秋月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从市集上撕下来的奇怪画片。 “夫人,不对劲。”她喘着气,脸色煞白,“今天童乐园那边出了怪事,好几个孩子突然都不说话了,只躲在墙角画这个……” 第30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圣旨匣子改成了儿童信箱! 第30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圣旨匣子改成了儿童信箱! 夕阳将那几个孩子的影子拉得细长,那诡异的童谣像某种湿冷的苔藓,一点点爬上我的脊背。 “龙隐玄甲地,凤栖梧桐枝……” 我站在院门口,听着这并不顺耳的调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违和感。 “婆婆,”我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老人,“若是真要造势逼宫,怎么会选这种还没断奶的嘴?这调子虽然阴森,可那几个孩子唱完,还在互相抢着手里的泥巴团子玩呢。” 药婆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秋月便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另一头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皱巴巴的纸片和几个脏兮兮的纸船。 “夫人,这童谣……怕不是孩子们瞎编的,倒是这东西,是真真切切有人在写。” 她把东西摊在石桌上。 几张用炭笔涂鸦的草纸,甚至还有从排水沟里捞上来的、带着腥臭味的纸船。 我捻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我想妈妈病好了。” 再拿起一个纸船,拆开,里面用不知哪来的红土颜料画着一把大刀,旁边注着:“将军叔叔,我能摸你的刀吗?” “这是哪来的?”我问。 “童乐园那边的点将台旧碑前,全是这些。”秋月擦了擦额头的汗,“青鸾姐姐刚才去捞沟渠,发现堵住水口的不是枯叶,全是这种写给王爷的信。一个月了,积了三百多封。” 药婆婆叹了口气,捡起那个画着大刀的纸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这些娃娃啊,他们不信庙里的泥塑菩萨,只信能看见活人的地方。” 我盯着那封写着“我想妈妈病好了”的信,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 那笔触很深,显然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把纸都戳破了。 “夫人?”秋月见我不说话,试探着叫了一声,“我这就叫人去清理了,免得堵了水道。” “清理什么?”我忽然笑了,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象征着最高皇权的议事正厅,“圣旨能下达杀人的军令,为什么就不能接住一颗想吃糖的心?” 我转身吩咐青鸾:“去把王爷书房里那个鎏金圣旨匣取来。” 半个时辰后,那个平日里只有在接圣旨时才会被恭敬请出的赤铜匣子,被摆在了我的药案上。 这匣子通体赤铜,锁扣雕成了狰狞的龙首,平时开启需得王爷和宫里的内监双印合验,那是“天命所归”的容器。 “锯了。”我指着那个龙首锁扣。 工匠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锯子掉在脚上:“夫、夫人……这是御赐之物,锯坏了是要杀头的!” “锯。”我语气平静,手里还在配着甘草糖丸,“出了事我顶着。锯完之后,把外面那一层死气沉沉的赤铜色给我磨了,刷上天青漆,再画几只云雀绕树。” 那日下午,长安城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那个曾经高不可攀、象征着皇权威压的圣旨匣,如今变成了天青色,挂在了守心院外墙最低矮的一处挂钩上——那个高度,刚好够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儿踮起脚尖。 匣子上不再有龙,只有我亲笔题写的几个字:“长安小大人家书投递处”。 旁边贴着一张极其通俗的告示:凡十六岁以下,不管是想问病、想吃糖,还是想告状说隔壁二狗子欺负人,皆可投书。 每月十五,安国夫人亲启三封,必定回信。 这匣子挂出去的前两天,只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在那探头探脑。 直到第三日,青鸾在傍晚开匣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进内堂,将一封信拍在桌上。 信封还没拆,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鹤顶红的味道。”药婆婆只看了一眼那渗出的暗红墨迹,鼻子耸动了两下,“虽然掺了墨汁,但这血腥味盖不住。有人想搞事。” 信纸展开,字迹潦草而悲怆,像是绝望之人在极度颤抖中写下的: “父为疫卒,母嫁他人,我不愿活。” 短短十二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人心上的伤疤。 “这墨里……有毒。”药婆婆用银针挑了一点干涸的墨迹,银针瞬间变黑,“真血混合鹤顶红,写这信的人,是抱着必死的心啊!”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秋月急得直跺脚:“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的新政逼得孤儿要自杀,那之前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民心……” “别急。”青鸾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伸手在那信纸的折痕处摸了摸,“不对。” 她指着那个“愿”字:“这是典型的颜体起笔,转折处却刻意模仿孩童的稚嫩,用力过猛,反而露了马脚。真正写字不好的孩子,笔锋是飘的,不是这种刻意的抖。” 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积灰的旧案宗:“前两日城南有桩幼童失踪案,报案的是个被逐出衙门的书吏。我记得他的字,就是这种半吊子的颜体。” “那个书吏?”秋月一愣,“我听说他因为收受贿赂被王爷革了职,后来投靠了……” “投靠了想看我们笑话的人。”我接下话茬,看着那封带毒的血书,眼神微冷,“想用假死来激起民愤,把‘逼死孤儿’的帽子扣在守心院头上。好手段。” “夫人,我现在就去抓人!”青鸾按住腰间的短刀。 “抓了他,这封信就是真的了。”我按住她的手,“既然他想演这出苦情戏,我们就给他搭个更大的台子。” 十五那日,守心院门口人山人海。 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从那天青色的匣子里取出了这封“血书”。 念完那十二个字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泣不成声,纷纷抹着眼泪。 我没有解释这信是假的,也没有揭穿墨里的毒。 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当众点燃了信纸的一角。 火焰腾起,吞噬着那带毒的字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信里的字或许有人作假,但这信里的痛,是真的。”我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传得很远,“在这长安城看不到的角落,一定还有这样的孩子。他们还没学会恨,就已经不想活了。”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转过身,看向青鸾:“青鸾,把全城失怙孩童的名单整理出来。从明日起,守心书院单设‘孤雏庇护班’。没人管饭的,来这吃;没人教字的,来这学;没人疼的……” 我顿了顿,从案上提起一支蘸了蜜糖的笔,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有些滑稽的笑脸太阳。 “没人疼的,守心院就是家。” 我将那张画着笑脸的回信高高举起:“这封信,不用寄给某一个人。把它印一千份,随防疫包发到每一户人家手里。告诉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孩子:你不孤单,我们都在。” 三天后,那个伪造血书的前书吏,牵着自己并未失踪、只是被藏起来的儿子,跪在了守心书院的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张印着蜜糖笑脸的纸,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我原想毁了你们,却被你们救了全家……” 这件事之后,那个天青色的匣子彻底火了。 半个月下来,匣子里的信件越来越千奇百怪。 有问“能不能让爹爹少喝酒,他喝多了打人”的,有问“王爷是不是也怕黑,我晚上不敢尿尿”的,甚至还有塞进来几颗换牙期掉下来的乳牙,说是送给夫人做药引子的。 那些充满稚气的笔触,像是一股清流,慢慢冲刷着这座城市里积攒已久的戾气。 某天夜里,萧凛巡务归来。 他卸下一身寒气,走进书房时,脚步忽然顿住。 那张平日里堆满军报肃杀之气的紫檀大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不是公文用的黄麻纸,而是从小孩子练字的草纸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他有些迟疑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穿着战甲的男人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正并肩站在一片乱糟糟的墨点下面——那是孩子眼里的星空。 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你说的话,星星都听见了。” 萧凛站在那儿,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那张冷硬的侧脸有些模糊。 他忽然伸手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笨拙地将那纸折成了一只纸鹤。 次日清晨,我正带着人整理匣子里的信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王爷回信啦!王爷也写信啦!” 一群孩子围着那个天青色的匣子又蹦又跳。 我走过去一看,只见一只折得棱角分明的纸鹤,正静静地躺在一堆乱糟糟的纸条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我拿起那只纸鹤,展开翅膀。 里面藏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小字,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决断,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温软: “谢谢你,让我重新学会说话。” 那一刻,我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我让人找来一根红绳,将这只纸鹤悬挂在了童乐园最高的旗杆顶端。 风一吹,那纸鹤便随风旋转,像是一颗长了翅膀的良心,俯瞰着这人间烟火。 日子仿佛真的暖和了起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股暖意能一直持续到开春的时候,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秋月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实质的东西,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捧着“血书”时还要难看。 她快步走进药房,反手关上了门,甚至上了栓。 “夫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边关那边的瘟疫倒是稳住了,可是……刚才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的那位,突然给王爷下了一道密旨,没经过中书省,直接送到了王爷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秤差点失衡。 “密旨说什么?” “不知道内容。”秋月咬了咬唇,“只知道送旨的人前脚刚走,王府的西侧门……就被禁军悄悄上了锁。” 第30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兵符木料做成了百家门楣牌! 第30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兵符木料做成了百家门楣牌! 《长安民情快报》带来的热乎劲儿还没过,一股子奇怪的寒意却先顺着门缝钻进了千家万户。 秋月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诊单,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夫人,不对劲。”她把诊单往桌上一摊,“这几日来分院瞧病的,大多不是身上有疾,是吓出心病的。” “吓?”我正低头配着安神香,“咱们的墙报都贴满了,谣言也破了,还怕什么?” “怕敲门。”秋月叹了口气,“西巷那个卖豆腐的王大娘,昨儿个夜里听见风吹门环响,当场就厥过去了。醒来只哭,说以为又是官差来报丧的。现在外头都在传,说那门板不是挡风的,是块棺材盖,只要有人在外头一叩,那就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也是。 瘟疫那会儿,哪家哪户半夜听见敲门声不哆嗦? 那是来拖死人的动静。 这“门恐症”,是刻在骨头里的伤疤,光靠几张报纸,捂不热。 当晚,萧凛在书房擦拭他的那把长刀。 烛火跳动,映在他眉骨的那道疤上,显得有些森冷。 “萧凛。”我走过去,没绕弯子,“把你最信得过的那块兵符给我。” 他擦刀的手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哪一块?” “能调动十万玄甲军,你也舍不得摔的那块。” 这次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反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沉沉的木匣。 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 不是金,不是玉,是梓木。 那是硬度仅次于铁的木头,通体黑红,上面刻着“令行禁止”四个古篆。 木纹里渗着暗红,那是十年来无数次被握在手里,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颜色。 镇北令。 “这木头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七回。”他把那块木头放在掌心,声音很轻,“你要它做什么?” “借它的煞气,给这长安城的百姓压一压惊。”我伸手去拿,“也要借它的这一身正气,给三千户人家,安一道不怕鬼的门。” 萧凛没说话。他只是抽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足以号令三军的镇北令,就在这一刀之下,被硬生生劈下三分之一。 木屑纷飞,露出的新茬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木香。 “够吗?”他把那片薄薄的梓木递给我,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递一块点心。 我接过那片尚带着他体温的木头,指尖微微发颤。 他给的不是木头,是他这半辈子的戎马荣耀。 “够了。”我攥紧那块木片,“这一片,就够把人心缝起来了。” 我没让人把这块木头供起来。 那一夜,守心院的工坊里锯声不停。 那片珍贵的梓木被切成了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木牌。 每一块都保留着原来的一丝纹理,哪怕只是一道极细的黑线。 正面,依然是原来那种粗粝的质感;背面,我让人新刻了两个字:“安宅”。 没有繁杂的花纹,只有一根红绳穿着。 告示一贴出去:“凡守心登记在册之户,可领此牌悬于门楣。非辟邪,乃明志——此门之内,无人等死。” 头一天,领牌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拿到牌子的人,像是领到了什么免死金牌,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晚上,长安城的敲门声似乎都少了些凄厉,多了些笃定。 然而,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光亮。 第三天深夜,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守心院。 几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门口,手里捧着几块断裂的木牌,哭得声嘶力竭。 “夫人!这牌子不吉利啊!挂上去没两天就裂了,还流了血水!” 我披衣冲出去,只见那几块“安门牌”从中齐齐断裂,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火把下显得格外狰狞。 “昨晚刚裂,今早我家男人就摔断了腿!”一个妇人哭喊道,“这哪是安宅,这是招灾啊!”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我就说嘛,兵家的东西煞气重,咱们平头百姓压不住……” 药婆婆冷着脸走上前,捻起一块碎木片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骤变。 “放屁的血水!”老太太一拐杖顿在地上,“这是‘蚀心露’!是用酸草汁和硫磺兑的,抹在木头上,遇了夜里的潮气就会发胀崩裂,流出来的红水是染料!” 青鸾从暗处闪身而出,手里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灰衣人:“查到了。是个押运的小吏,被人塞了五十两银子,在运往东市的那批牌子上动了手脚。” “谁指使的?”我盯着那小吏。 小吏哆嗦着还没开口,青鸾便冷冷接道:“还能有谁。宫里那个因贪墨防疫银子被您杖责过的老太监,王公公。他没胆子杀人,就想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恶心咱们。” 专门挑寡妇和独居老人的门下手,想制造恐慌。 好歹毒的心思。 “夫人,撤牌子吗?”秋月急得满头大汗,“现在外面都在传这牌子不仅不保平安,还会吸阳气。” “撤?撤了就是认输。”我接过那块被腐蚀的木牌,指尖被那酸液灼得微微刺痛,“他们想砸我的门,我就让他们看看,这门到底有多硬。” 次日正午,东市口。 我让人搭了个台子,中间放了一口巨大的水缸,里面倒满了从那几户受害人家门前收集来的污水。 “大家都说这牌子邪性,会自己裂开。”我手里抓着一大把崭新的安门牌,“今儿个咱们就当众验一验,到底是木头邪,还是人心脏!” 我将十块木牌扔进缸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连那个躲在人群里看笑话的王公公眼线也被青鸾不动声色地盯住了。 半个时辰后。 我挽起袖子,从黑水里捞出那些木牌。 七块完好无损,甚至因为浸泡显得更加油润光亮。 只有三块,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裂开了口子,流出了恶心的红水。 “这三块,是我们在那小吏家中搜出来的‘加料’货。”我高高举起那几块烂木头,声音传遍全场,“而那七块,是真正的镇北令梓木!真金不怕火炼,好木不怕水泡!” 人群哗然。 我走下台,来到那几个受惊的妇人面前,将手里那七块完好的木牌递过去,又递给她们一把锤子。 “那烂掉的,不是你们的命,是有人想坏你们的心。”我指着那堆烂木头,“砸了它。然后把这块真的挂上去。告诉所有人,咱们的门,只有咱们自己说了算!” “砰!” 第一锤落下,木屑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 那些原本瑟缩的妇人,眼里泛起了泪光,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当晚,一场更浩大的“挂牌”行动开始了。 不仅仅是守心院发的牌子。 百姓们翻箱倒柜,把家里祖传的护身符、退役老兵的旧腰牌,甚至是孩子满月时打的长命锁,都翻了出来。 既然没有梓木,那就用桃木,用枣木。 大家都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上“安宅”两个字,挂在门楣上。 风一吹,满城的木牌撞击着门框,发出一阵阵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那不再是让人恐惧的敲门声,那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七日后,青鸾带回了一封来自北境的急报。 没有战事,只有一张画。 画上,北境铁骑营的战士们,在出征前,纷纷解下了象征杀伐的红缨,换上了一块块简陋的小木牌系在刀柄上。 附言只有一句话:“此战不为功,只为归途有门可敲。” 我看着那封信,眼眶发热。 深夜,萧凛踏着月色归来。 他在府门前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两扇朱红的大门上。 在那高高的门楣正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梓木牌。 那是他亲手劈下的那块木头剩下的一角。 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木牌。 借着门口的气死风灯,他看见了木牌背面,我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下的两行极细的小字: “你给我兵权,我给你门锁。” 风过处,木牌轻轻晃动,撞在门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萧凛站在那儿,仰头看了许久,那一向如冰山般冷硬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门是安了,心也定了不少。 可这日子能不能过得热乎,终究还得看屋里头。 才过了半个月的安生日子,我巡查西城贫民区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明明正是晚饭的饭点,那一片连绵的屋顶上,竟有一大半都没有升起炊烟。 “怪了。”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看着那冷清清的烟囱,“就算是穷人家,这个时辰也该烧火做饭了,怎么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夫人有所不知。”带路的里正苦着一张脸,指了指脚下,“不是不想烧,是没东西烧。这一冬,柴火贵得离谱,好些人家……已经把灶台封了三天了。” 第30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报火漆印盖成了百家灶台封... 第30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报火漆印盖成了百家灶台封条! 那张纸被递到我手里时,上面还沾着灰扑扑的墙皮屑。 画画的是个六岁的男娃,画技拙劣,只用黑炭涂了一个漆黑的方块,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这是什么?”我蹲下身,视线与这孩子齐平。 “睡觉的灶。”孩子吸了吸挂在嘴边的鼻涕,声音怯生生的,“娘说,灶醒了就要冒烟,烟一出来,抓人的官差就来了。所以灶得睡觉,大家只能吃冷馍。”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这一团童言无忌的黑炭堵住了嗓子眼。 “夫人,”秋月在一旁小声补充,眉眼间全是忧色,“这就是那怪事的根源。咱们虽然发了安门牌,但这半个月来,坊间的烟火气反倒少了。大家都传,之前那场大疫起的时候,巡防营就是盯着谁家冒烟就去谁家抓人,说是……怕焚尸,也怕聚众。如今这‘恐烟症’,比‘恐门症’还难治。” 我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一片死寂的屋顶。 明明是饭点,偌大的城南平民区,竟只有稀稀拉拉几缕青烟,像断了气的游丝。 “灶都不敢烧,这日子怎么过得热乎?”我攥紧了那张画纸,“青鸾,去查查,是不是还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 “不用查了。”青鸾抱臂靠在墙边,脸色冷硬,“有人放话,说咱们守心院发的牌子只管鬼神,管不了官差。只要火一点,该抓还得抓。” “好一个该抓还得抓。”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既然他们怕官威,那我就给他们求个最大的官威。” 萧凛的书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铁锈味。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那枚赤铜铸造的火漆印,在一份处决逃兵的公文上按下鲜红的一戳。 那是镇北军的最高令信。 印面是一头咆哮的麒麟,下刻“令出如山,违者斩”八个篆字。 这东西以往只出现在斩首令、调兵符或者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封口上。 见我进来,他手并未停,只是眉峰微挑:“有事?” “借个东西。”我指了指他手里那枚还冒着热气的铜印,“借你的煞气,去给人煮锅饭。” 萧凛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知道这印意味着什么吗?这一印下去,十万玄甲军都要听令。你拿去……煮饭?” “正因为通天,才该落地。”我走上前,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百姓怕烟,是因为怕权。这世上能压得住所有烂权、让百姓信服‘绝对安全’的,只有你这枚能定生死的麒麟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股压迫感极强的气场慢慢收敛,最后化作嘴角一丝无奈的弧度。 “沈青黛,你总是能把我的脸面往地上摔,还能摔出道理来。” 他松开手,将那枚沉甸甸的赤铜印推到我面前:“只许用一次。别把我的麒麟印,弄得满是油烟味。” “放心。”我握住那枚冰冷的铜印,“这次不斩人,只斩那心里的鬼。” 当晚,守心院的工坊再次灯火通明。 我没敢直接用原印,那是对军权的不敬。 我让人取了模,用红泥和耐火胶,连夜复刻了三十六枚拇指大小的小印。 纹样还是那只麒麟,只是底下的“违者斩”,被我改成了“安灶封”。 次日清晨,第一批贴着“安灶封”的米袋子和柴火捆,被送进了九坊三百户最贫苦的人家。 我和秋月亲自带着人,一家家地敲门,一家家地验灶。 “这封条贴在炉门旁。”我指着那红彤彤的麒麟印,对那缩在墙角不敢点火的老妇人说,“这是摄政王的火漆印。有这个印在,巡防营不敢擅入,疫吏不敢妄判。这灶里的火若真的起了灾,这印替你们扛着。” 老妇人颤抖着手,摸了摸那枚带着官威的红印,浑浊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真……真的能烧?” “烧。”我掏出火折子,亲自引燃了她家灶膛里的枯草,“谁敢来泼这盆水,我就让他把这麒麟印吞下去。” 随着第一缕炊烟升起,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原本死寂的街巷开始有了动静。 然而,这世上的阴暗,总是见不得光的。 第三日深夜,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了整条西巷。 “走水了!走水了!摄政王的封条把房子点着了!” 我披衣冲到现场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五间低矮的民房被烧得乌黑,断壁残垣间,几个男人正举着被烧得焦黑的“安灶封”,义愤填膺地煽动着围观的百姓。 “大家看啊!这就是催命符!什么安灶,分明是引火!”一个男人嘶吼着,“贴上这封条,火就往外窜,这是天火示警啊!”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稍微安定的民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药婆婆黑着脸,也不说话,拄着拐杖走进那片废墟。 她蹲下身,从那尚未烧尽的门框上刮下一点残存的红蜡,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冷笑一声。 “天火?”老太太一拐杖敲在那个叫嚣最凶的男人小腿上,“这是‘隐燃粉’!用白磷和松脂粉兑在蜡里,遇热不会立刻烧,得闷上三天,等温度够了才会自燃。这蜡里的硫磺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见!” 青鸾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面如死灰的老头。 那是之前帮我们在工坊制模的老匠人。 “军械司退下来的老人了。”青鸾声音很冷,“二皇子许了他儿子一个京兆尹衙门的肥差,让他在这蜡里动了手脚。” 真相大白,但人群里的恐慌并未完全消散。 “既然是人祸,那就用人味儿来治。”我看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谁说这封条不吉利?今晚就在这儿,咱们摆擂台。” 半个时辰后,点将台的旧场上,架起了一百口大锅。 我让人把那五户受灾的人家请到了最上座,又把所有领了“安灶封”的百姓都叫了来。 “今儿个不比别的,就比谁家饭香。” 我挽起袖子,亲自站在一口大灶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拿出一枚崭新的、未发出去的“安灶封”,直接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灶膛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枚蜡封,腾起一阵蓝色的火苗,转瞬即逝。 “看清楚了!”我高声道,“若是毒蜡,入火必爆,烟带黄绿。但这火,红得正不正?亮不亮?”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通红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怕火,我们就烧给他们看!” 那一夜,长安城的上空,飘荡着久违的饭香。 那个被抓的老匠人,本来咬死了不肯认罪。 直到深夜,青鸾把他带回了他自家的小院。 透过破败的窗棂,他看见他那个只有六岁的孙子,正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墙上笨拙地画着什么。 不是黑色的方块,而是一个圆圆的、带角的图案。 那是麒麟印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家也有安灶封,灶公公不睡觉。” 那老匠人看着看着,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次日清晨,都不用审,他自己去京兆尹门口敲了鸣冤鼓,把那一批剩下的毒蜡全交了出来。 七日后,青鸾递给我一封来自边关的家书。 信封的封口处,不再是那一成不变的火漆,而是盖着一个用萝卜刻出来的简易印章,依稀能看出是个麒麟的模样。 “铁骑营的弟兄们都传疯了。”青鸾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往家里寄东西,不盖个‘安灶封’,都觉得不踏实。甚至有新兵蛋子,把娘老子寄来的咸菜坛子上也贴了这个,说是……吃了不闹肚子。”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深人静时,萧凛回了府。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是处理了一整天的军务。 他走进书房,正要伸手去拿冷茶,动作却突然顿住。 那张堆满杀伐决断公文的案头上,赫然放着一只粗陶的大海碗。 碗里是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管天下刀兵,我管你胃里温凉。” 萧凛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我正倚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擦拭干净的赤铜麒麟印,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他端起那碗粥,并没有急着喝。 而是拿过我手里的那枚印,就着碗边残留的一点温热,轻轻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没有印泥,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如同月牙般的压痕。 就像是一场关于生死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归顺于这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之上。 日子仿佛终于有了奔头。 然而,这世间的事,向来是福无双至。 就在灶火渐旺、所有人都以为能过个安生年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却撕裂了这难得的温存。 “救命啊!杀人了!” 那声音不是来自街头,而是来自城西那条专门给产妇留的“喜巷”。 秋月几乎是撞开了我的房门,脸色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夫人!出大事了!喜婆……喜婆不见了!那产妇……那产妇还在床上流血啊!” 第30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帅帐帷幔裁成了百家产床围帘... 第30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帅帐帷幔裁成了百家产床围帘! 那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去,一股更深重的寒意便从更隐秘的角落漫了上来。 “夫人,”药婆婆掀帘进来时,平日里那个能把阎王骂退的老太太,此刻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手背上的青筋直跳,“这几日难产的妇人,翻了三倍。我去瞧了,脉象稳健,胎位也正,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我放下手里还在研磨的安神砂,“那是为了什么?” “是怕。”药婆婆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只要一见红,那些产妇就浑身发抖,牙关紧咬,怎么哄都不肯用力。稳婆说,她们看人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在迎生,像是在等死。” 我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疫。 那时为了阻断传染,一旦产房里有了血腥气,便会被视作不洁的疫源。 为了保全大局,巡防营会用木条封死门窗。 多少即将临盆的女人,就是在那种绝望的幽闭中,听着外面钉钉子的声音,活活把命憋死在屋里。 如今虽然门开了,但这道心里的封条,还没撕下来。 我立刻去了城东最大的善堂产院。 还没进屋,就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死寂。 明明躺着七八个待产的妇人,却听不到一声痛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屋里空荡荡的,床没有帷幔,窗户没有帘子。 那些妇人就像受惊的兽,蜷缩在光秃秃的床板角落,死死抓着被角,眼神惊恐地盯着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来把她们拖走。 我走到最角落的一张床边。 那个年轻的产妇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冰凉刺骨。 “别怕。”我轻声说。 她却猛地瑟缩了一下,颤抖着指向窗外:“别……别封窗。我没病,孩子也没病……别封窗……”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萧凛。 那夜他喝多了酒,曾跟我提过一句:“第一次上战场,没人管新兵死活。我睡在尸体堆边的雪地上,连个挡风的布片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不透风的地方让我缩一会儿,死也值了。” 他也曾是个差点活不下来的孩子。 这世道欠新生命一个不怕出生的理由。 我转身冲出了产院,直奔王府校场深处的储械库。 萧凛正在里面查验新到的长戟,见我气势汹汹地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 “我要你的帅帐顶布。”我开门见山。 萧凛擦拭长戟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眉头微蹙:“你在胡闹什么?那顶黑金织锦帐,是北境大捷后先帝御赐的,上面绣着八百个战死将领的名字。那是玄甲军的魂。” “正因为它见过太多的死,才更该去见证生。”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现在的产妇不敢生,因为她们觉得产房是牢笼。但我知道,只要在你的帅帐里,哪怕外面箭如雨下,里面也是安稳的。这世上还有比你的帅帐更让人觉得‘绝对安全’的布料吗?” 萧凛沉默了。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在翻涌。 “我可以让人剪一角给你。”他终于松了口,“做个样品,其他的用仿品替代。” “不。”我摇头,寸步不让,“我要整幅。我要把它裁成三百六十条围帘,分发给全城待产的妇人。” “沈青黛!”萧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威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毁坏御赐军帐,视同谋逆。况且,让带着血煞气的军帐进产房,你不怕冲撞了?” “煞气重,才压得住邪祟,才镇得住恐惧。”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按住他腰间的佩剑,“萧凛,你要天下知你战功赫赫,杀人如麻;我也要天下知——你愿意为一个婴儿的哭声,放下一面战旗。” 库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良久,萧凛眼中的厉色一点点退去,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也就只有你,敢把我的荣耀拿去当尿布帘子。” 他拔出腰间那把斩金断玉的佩剑,大步走到那卷被供在高阁之上的黑金织锦前。 寒光一闪,“嗤啦”一声裂帛巨响。 那面曾猎猎于尸山血海间、象征着至高军权的帅帐主帷,轰然落下。 当晚,守心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药婆婆带着几十个老绣娘,含着热泪,将那带着硝烟味和陈旧血腥气的料子拆解。 依古法,用艾叶和苍术熏蒸七次,去其血煞,留其威严。 原本绣着战死将领名字的地方,被巧妙地加上了云纹和如意锁,将“死”字掩在了“生”的祈愿之下。 每床围帘的中央,用百衲技法拼出了两个金线大字:“安娩”。 边角处,更缀上了特制的“惊邪铃”。 发放的首日,几乎是万人空巷。 那些原本惊恐不安的家属,捧着这黑沉沉、沉甸甸的帘子,就像捧着一道护身符。 “这是摄政王的帅帐啊……”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这东西挡着,黑白无常也不敢进门!” 然而,这世上的恶意,总爱往最柔软的地方扎针。 第三日深夜,东坊那边突然传来急报。 “夫人!出事了!”青鸾冲进药房时,脸色铁青,“三家挂了安娩帘的产妇,临盆时突然全身抽搐,婴儿落地就窒息,脸都紫了!” 我和药婆婆赶到时,那几个产妇已经昏迷不醒。 药婆婆铁青着脸,一把扯下那床围帘,抽出腰间的小刀,在那厚实的夹层里狠狠一划。 几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掉了出来。 “好狠毒的心思!”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这是‘迷神丝’!把银线浸在曼陀罗和夹竹桃汁里九九八十一天,平时无毒,但只要遇到产房里的热气和血气,就会挥发出让人致幻、抑制呼吸的毒气。这是以前蛮族军队用来对付俘虏的手段!” “军中的手段?”我捏起那根银线,眼神冷到了极点。 青鸾在一旁迅速回报:“查到了。这批帘子的缝制,混进了一个曾在军需营服役过的绣娘。她丈夫因贪墨军饷被王爷处决了,她一直怀恨在心。但……她一个孤寡妇人,买不起这么昂贵的毒。她背后的账目往来,指向了林侧妃娘家的一个远房管事。” 林婉柔。又是她。 不敢动我,就动这些无辜的产妇和孩子。 “夫人,把帘子全收回来吧!”秋月急得眼泪直掉,“现在外面又开始传了,说这是王爷的煞气在索命。” “不收。”我站起身,将那根毒丝缠在指尖,“坏的是手段,不是心意。我们不能因为有人想害生,就不敢迎生。” 次日清晨,我在最热闹的西市搭起了台子。 那三位中毒产妇的家属被我请到了台上。 他们虽然满脸悲愤,但怀里的孩子已经被我们连夜施针救了回来,此刻正睡得香甜。 “大家都看清楚了!” 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把撕开那条有问题的围帘,将里面的“迷神丝”抖落在火盆里。 毒烟腾起,瞬间被药婆婆洒下的解毒粉中和,化作一阵青烟。 “有人不想让你们生,在帘子里藏了毒。”我高声道,“但守心院在这儿,毒我就能解,鬼我就能抓!” 随后,我宣布了一项新令: “从今日起,凡挂安娩帘之家,产后三日,必有守心院医者登门,鸣铃三声。这叫‘报喜铃’。铃声一响,母子平安,鬼祟退散!” 恐慌被这更有力的仪式感压了下去。 一时间,长安城的晨昏,总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铃声穿巷而过。 有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坐在巷口听着那铃声,抹了一把老泪:“这动静,比当年的凯旋鼓还好听。” 半个月后,青鸾递给我一叠来自北境的家书复件。 那些粗豪的汉子在信里写道:“媳妇说,生娃时挂的是大帅的帐子,咱儿子哭得那叫一个响亮,跟号角似的!” 更有边将请命:“愿以余生守土,换家中妻儿一帘安稳。” 那块被剪碎的帅帐,没有毁了玄甲军的魂,反而把这魂,根植进了千家万户的血脉里。 是夜,萧凛巡视归来。 他推开寝殿的门,脚步忽然一顿。 原本冷硬压抑的床榻帷帐,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柔软的素纱。 而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巴掌大的小小绣片。 底料是那块黑金织锦的边角料,上面用拙劣但认真的针脚,绣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正安睡在一副铁甲之上。 旁边用娟秀的小楷绣着一行字: “你的战场,也是我的摇篮。” 萧凛站在那儿,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解下头上沉重的紫金发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它轻轻覆在那幅绣片之上。 就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许给了这个还在沉睡的夜晚。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这看似牢不可破的温存,却被窗外一阵急促的叩窗声打破。 秋月并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窗户,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 “夫人,恐怕这‘安娩帘’挡得住风,却挡不住人心了。刚刚巡夜的兄弟来报,城南和城北的主干道口……突然竖起了栅栏,说是为了区分‘贵贱’,要把街巷生生隔开。” 第30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贺礼琉璃瓦敲碎铺了百家... 第30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贺礼琉璃瓦敲碎铺了百家踩脚石!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秋月递上来的一份《长安巷报》草样,又让我刚放下的安神茶悬在了半空。 “夫人,您看这儿。”秋月指着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版面,手指头上还沾着磨墨留下的黑迹,“咱们的安门牌发下去后,门是敢开了,可这腿……好像还是迈不开。” 我凑近一看,那是一则坊间流言的记录:西市卖炭翁如果不绕行三里烂泥地,敢踩朱雀大街边的青石阶,就要被骂“折寿”。 “折寿?”我眉头一皱,“路就是给人走的,哪来的折寿?” “老一辈的说,那青石阶连着官道,是‘龙脉’的分支。”秋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平头百姓要是踩实了,那是贱骨头冲撞了贵气,轻则倒霉,重则减寿。前儿个我就看见,那胡同口的小虎子,就因为贪玩跳了两格王府门口的铺地石,被他娘当街扇了一巴掌,骂他‘那是贵人落脚的地儿,也是你那双烂草鞋能沾的?’” 我放下报纸,心里堵得慌。 这世道最可怕的不是路不通,而是明明路就在脚下,人心却跪着。 他们把所有的平整、坚固、干净都归为了“特权”,而把自己圈禁在泥泞、坎坷和卑微里。 “连脚都不敢放平,谈何挺腰做人?” 我站起身,推窗望向远处正在大兴土木的摄政王府别院。 那里,工部的车队正把一箱箱裹着明黄绸缎的东西往里运。 那是先帝赐给萧凛的登基贺礼——一百零八片西域进贡的“天青琉璃瓦”。 据说这瓦烧制时掺了碎宝石,在此瓦覆顶的大殿里,冬暖夏凉,象征着“代天理政,福泽万方”。 多么高高在上的福泽。 当晚,我提着一盏孤灯,敲开了萧凛书房的门。 他没睡,案几上摊开的正是那别院正殿的图纸。 见我进来,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又是为了什么来‘借’东西?这次是想要我的房梁,还是地基?” “要你的屋顶。” 我把那张写着“贱骨污阶”的巷报压在他那张宏伟的图纸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百零八片琉璃瓦,我全要。” 萧凛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沈青黛,你知道那是工部准备了三年的贺礼吗?那是礼制,是皇家的脸面。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礼重器殊,不可轻毁’。你拿去做什么?给百姓盖茅房?” “给百姓垫脚。”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萧凛,你如今权倾朝野,那座摄政殿建得再高,你也只能听见万岁声,听不见真话。你是想要一座让人只能跪在泥地里仰望的庙,还是想要一个敢干干净净走过来、平视你的世道?”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声响。 萧凛看着我,那双惯于审视生死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良久,他拿起朱笔,在那张工部送来的“琉璃瓦安置折”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准拆。”他扔下笔,声音低沉,“用途不限。但沈青黛,若是铺了这瓦,百姓还是不敢走,本王唯你是问。” “成交。” 琉璃瓦运出宫门的那天,动静很大。 湛蓝如洗的瓦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把天都割下来了一块。 百姓们远远地围着,眼里全是敬畏和惶恐,没人敢靠近半步。 为了破除这“恐贵症”,我让人先把三块碎瓦铺在了西市最拥挤的路口试水。 然而,这世上的恶意,总比善意跑得快。 第三日晌午,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了西市的喧嚣。 “脚烂了!脚烂了!这是天罚啊!” 我赶到时,只见一个货郎倒在地上,抱着右脚哀嚎。 那只踩过琉璃碎片的脚底,皮肉翻卷,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紫红色,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中毒。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像避瘟神一样退开三丈远。 “看吧!我就说那是龙鳞,踩不得!”有人惊恐地喊,“这是王爷的煞气在吃人!” 药婆婆黑着脸,也不顾地上的脏污,凑近那碎瓦闻了闻,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瓦面上轻轻一刮。 银针瞬间变黑。 “好阴毒的手段。”老太太咬着后槽牙,“这是‘蚀魂釉’。西域那边的秘毒,平时封在釉面下没事,一旦破损受力,毒气就会顺着脚底板钻进心里。走得久了,人会疯癫发狂。这是要让踩了这路的人,都变成疯子!” 青鸾从人群后闪身而出,手里捏着一本账册,脸色冷得像冰:“查到了。负责押运的那个工部监工,昨天夜里突然暴毙。他家里搜出了二皇子府上的银票。这毒,是在最后一道煅烧工序时加进去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不仅要毁了路,还要在百姓心里种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恐惧——越权者,疯。 “夫人,封路吧。”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现在谣言已经压不住了,都说咱们是要拿活人祭路。” 我看着那片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毒得彻骨的琉璃瓦。 “封路?那就是认了命。” 我弯腰捡起那块带毒的碎片,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我没松手。 “把所有的琉璃瓦,都拉到这儿来。”我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路口,“既然这瓦上有毒,那咱们就把它炼干净!” 一个时辰后,西市广场中央架起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熔炉。 一百零八片价值连城的琉璃瓦,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手里拎着一把生铁铸的大锤,站在那座晶莹剔透的小山前。 “有人在这瓦里下了毒,想让大家怕这路,怕这光。”我高举铁锤,“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毒也是人下的。既然脏了,那就打碎了重来!” “砰!” 第一锤落下,价值千金的琉璃瓦应声炸裂。 蓝色的粉尘飞扬,像是下了一场蓝色的雪。 我没停,一锤接着一锤。 每一锤下去,都伴随着围观百姓的一声惊呼。 那是对皇权的敬畏在破碎,也是某种禁锢在松动。 当所有的瓦片都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我命人将它们全部铲入熔炉。 烈火熊熊,药婆婆亲自配制的“洗髓散”被撒进去,腾起一阵白烟,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那是毒素被逼出的味道。 七天七夜。 火没灭过。 待到出炉时,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皇家琉璃,已经化作了一堆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蓝色碎石。 我让人运来了最普通的青岗岩碎石,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将这些蓝色的碎星混入其中,浇筑成一块块坚实厚重的铺路砖。 每一块砖的中央,都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琉璃芯,像是石头里长出了眼睛。 我给它取名——“共踏石”。 铺设完工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那条崭新的路,从西市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灰白的底色里闪烁着点点蓝光,既不刺眼,也不寒酸。 但没人敢上。 大家都在路边观望,眼神里写满了想试又不敢试的犹豫。 我脱下脚上的绣鞋,赤着足,走到了路口。 “夫人!”秋月惊呼一声,想上来拦。 我摆摆手,一步踏了上去。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润的。 因为混入了导热极好的琉璃渣,这石头比寻常路面更能吸热,踩上去竟有一丝暖意。 我一步步往前走,脚底板感受着那种坚实、粗砺却又平稳的触感。 没有毒气攻心,没有天打雷劈。 我走到路中间,回头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百姓,笑了笑:“这路不咬人,还挺暖和。若这路能通人心,我不怕它脏我的脚。” 人群里,一个拄着盲杖的老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摸索着蹲下身,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抚摸过那块嵌着琉璃的石头。 “热乎的……”老人家突然浑身颤抖,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活了三十年,走路从来都是脚底生寒,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地是暖的啊!” 像是某种信号。 一个孩子挣脱了母亲的手,欢叫着跳了上去,在那块蓝色的“星星”上踩了一脚。 没有巴掌落下来。 那个母亲只是愣愣地看着,然后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踩在了那块石头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汇成了一股洪流,盖过了清晨的风声。 一个月后,青鸾带回了一份密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夫人,疯了。各地州府都在悄悄效仿。有的把官衙塌了的废瓦磨碎了铺路,有的把锈了的旧钟熔了填坑。都在铸这种‘共踏石’。”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碎石:“还有边城的将士,返乡时特意带回来的。说是战场的石头硬,那是拿命换来的地界儿,想嵌在家乡的路心里。他说——‘我也算修了一段太平道。’” 我接过那块带着硝烟味的石头,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夜深人静。 我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检查着路面的状况。 走到一半,忽然发现一块石板有些松动。 我刚蹲下身准备查看,一道修长的影子便笼罩了下来。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没有拿那把杀人的刀,而是提着一把修路的泥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在我身旁,熟练地撬起石板,填入灰泥,再重重夯实。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削弱了他平日里的戾气,竟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平和。 完工时,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没用完的琉璃残片,放进他满是灰尘的掌心。 “剩下的,给你做个镇纸。” 他看着那块湛蓝的碎片,没有收进怀里,反手轻轻塞回了我的袖口。 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轻了,镇不住文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这条在月色下延伸向远方的长路,“让它跟着你。比起镇在案头,它更适合被踩在脚下,听听这世道的声音。” 远处,晨钟敲响。 整座长安城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却密集的震动,那是无数双脚正在踏上这条路的动静。 只是这震动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早,也更猛烈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准备冲破这黎明前的最后一道闸门…… 第30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毒瓦变福砖,百姓排队求她踩自家 第30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毒瓦变福砖,百姓排队求她踩自家门槛! 那股血腥气仿佛随着秋月的话冲出了喉咙口,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猛地一绷,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但我感觉不到疼。 “备车!去喜巷!” 我提起裙摆就往外冲,药婆婆比我反应还快,那个平时走路都要拄拐的老太太,此刻背着那个半人高的行医箱,脚下生风,像只护崽的老豹子。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狂奔,车轮碾过刚刚铺好的“共踏石”,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这一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秋月的话。 喜巷是我们专门划出来给贫苦产妇接生的地方,那里原本应该只有新生的啼哭,绝不该有这种带着绝望的死寂。 赶到那户人家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那种既害怕又想窥探的兴奋。 “让开!”青鸾一声暴喝,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炸响,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床上的产妇面色如纸,下半身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止血!金针封穴!”我几乎是用吼的。 药婆婆不用我吩咐,三枚银针已经扎入了产妇的气海、关元。 我迅速翻开产妇的眼皮,瞳孔有些散大,但还在收缩。 “孩子呢?”我一边给她灌下参汤,一边厉声问旁边那个吓傻了的小丫鬟。 “喜……喜婆抱走了……”小丫鬟哭得直打嗝,“她说……她说这是‘血煞胎’,不吉利,要抱去河边洗洗煞气……” “放屁!”药婆婆气得破口大骂,“这是难产大出血!什么血煞胎!那就是个要命的幌子!” 我把手按在产妇的肚子上,里面空荡荡的,那种失去生命的触感让我指尖发凉。 好在,经过我和药婆婆的一番折腾,血终于止住了。 但这事没完。 那个喜婆不可能无缘无故抱走孩子,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什么“血煞胎”的鬼话。 这背后,有人在拿人命做局。 半个时辰后,青鸾拎着那个喜婆回来了。 她像只落汤鸡一样被人扔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冻得脸色发青的婴儿。 “在那条臭水沟边找到的。”青鸾冷着脸,一脚踹在喜婆的膝盖窝上,“正准备把孩子往河里扔。” 我抱过那个孩子,身子已经凉了半截,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我解开衣襟,直接把这团冰凉的小肉球贴在我的胸口,用体温去暖他。 “谁让你干的?”我盯着那个喜婆,声音冷得像这深秋的风。 喜婆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哒哒响:“没……没人……是这孩子……这孩子生下来脚底板是红的!这是踩了那‘共踏石’遭了报应啊!这是煞气入体!” 又是共踏石。 我冷笑一声,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门外的百姓还没散去,听到这话,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那是王妃用来吸阳寿的!” “怪不得那石头暖和,那是吸了咱们的人气啊!” “这孩子脚底板红了?那不就是证据吗!” 看着那一双双从敬畏变成惊恐的眼睛,我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封建迷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 他们不仅要毁了这块砖,还要毁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 “把她的鞋脱了。”我对青鸾说。 喜婆拼命挣扎,但哪里是青鸾的对手。 两只沾满泥污的绣鞋被扒了下来,那双脚底板上,赫然也是一片通红。 “大家看好了!”我指着喜婆的脚,“这婆子可没怀孩子,怎么脚底也是红的?难不成她也遭了报应?” 人群一愣,议论声小了些。 “这是朱砂粉。”药婆婆走上前,在那喜婆脚底刮了一指甲盖红泥,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是掺了辣椒油的朱砂粉。涂在脚底,火辣辣地疼,走起路来当然像是‘地暖’,但也伤皮肤。这根本不是什么煞气,是有人在你们走的路上撒了毒!” 就在这时,青鸾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地上:“这是从这婆子身上搜出来的。还没用完的朱砂粉。” 证据确凿。 那喜婆见事情败露,突然瘫软在地,哭嚎道:“我也没法子啊!有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只要我把孩子扔了,再说是这石头害的,就能保我一家老小……” “五十两?”我看着怀里那个终于哼唧了一声、开始找奶吃的孩子,心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理智烧穿,“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两?” 当晚,萧凛来了。 他看着满院子忙碌的工匠,还有那个正在被我重新调配原料的大熔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要重铺?” “不重铺,这心里的刺拔不掉。”我抓起一把刚刚研磨好的艾草灰,撒进那锅滚烫的石浆里,“他们说这石头吸阳气,那我就让它变成真正的‘养生石’。” 我在新的配方里,加入了大量的艾草灰和薄荷渣。 这两种东西便宜、常见,混入石料后,不仅能防虫蚁,还能让石面在夏天暴晒后迅速散热,冬天则能像暖玉一样蓄温。 最重要的是,艾草的香气,是老百姓最熟悉的味道,那是端午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至于那些谣言…… “青鸾。”我叫了一声。 “在。” “把那个神婆放了吧。”我淡淡道。 萧凛猛地转头看我:“放了?” “抓了她,百姓只会说我们做贼心虚,杀人灭口。”我看着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二皇子府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喜欢玩‘神迹’,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第二天,城南疫区的一条烂泥路要铺新砖。 消息早就放出去了,说是摄政王妃要亲自来“点砖开光”。 那个神婆果然没忍住。 她混在民夫里,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往那堆还没烧制的砖坯里撒粉末。 她以为那是致幻的毒粉,殊不知,那早就被青鸾换成了无害的红曲粉——那是做红烧肉用的染料。 次日正午,阳光普照。 当第一批百姓踩上那刚刚铺好的新路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凡是走过那段路的人,脚底板都印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那神婆早就混在人群里,见状立马跳出来,指着众人的脚大喊:“看啊!血光之灾!这就是血光之灾!王妃是用人血祭路啊!” 百姓们惊恐万分,低头看自己的脚,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当场就要跪下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啊……这咋闻着一股肉香味儿?” 他抬起脚,在那红印子上抹了一把,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瞪得像铜铃:“操!是红曲!这特么是红曲味儿!” 人群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嘛,刚才走着走着就饿了!” “这王妃是怕咱们饿着,给咱们画个饼呢?” “什么血光之灾,我看是鸿运当头吧!踩个红脚印,今年必定红红火火!” 那神婆傻眼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还没撒完的粉末,再看看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百姓,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笑声比刀剑更有力量。 恐惧最怕的就是被解构,一旦它变成了笑话,就再也伤不了人。 萧凛站在我不远处,抱着双臂,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招,损。”他评价道。 “兵不厌诈。”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王爷,借个火。” “嗯?” “这路铺好了,总得有个名号。”我指着脚下那条泛着淡淡艾草香、中间嵌着琉璃碎片的青石路,“以后这就叫‘安步道’。凡此路上,不问贵贱,只问归途。” 当晚,萧凛进宫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道圣旨。 工部尚书那个老古董,被他吓得连夜修改了筑路律例。 “即日起,凡州县新建官道,须掺入三成‘共踏石’配方。” 他把圣旨扔在桌上,像扔一块破布,然后看着我正在捣鼓的一块带有特殊纹路的砖头。 “这又是什么?” “给瞎子用的。”我摸了摸那砖面上凸起的条纹,“盲杖敲在上面,声音是脆的,脚踩上去,条纹指路。这样,就算是看不见的人,也能知道路在哪儿,前面有没有坑。” 萧凛沉默了许久。 他伸出手,在那粗糙的砖面上轻轻抚过,指腹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 “沈青黛,”他突然低声叫我的名字,“你把路铺得这么平,就不怕有一天,这世道太顺了,不需要我这把刀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路平了,刀就可以收起来切菜,切肉,给老婆孩子削个苹果。”我笑了笑,“那样不好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好。”他说,“那就听你的。”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了下来。 新砖铺到了城外,连远郊的村民都知道了这种脚感温润、带着药香的石头。 每天都有孩子在上面蹦蹦跳跳,比谁踩出的声音更响亮。 直到半个月后,我要去巡视那条刚刚通往北郊大营的新官道。 那条路很长,两侧种满了还没长成的杨柳。 因为是通往军营的要道,平时百姓走得少,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我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块有些松动的路沿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寻常赶路的节奏,倒像是带着某种紧迫的军令。 我直起身,眯起眼睛望去。 逆着光,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 那马是纯黑色的战马,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随着风猎猎翻飞,像是一只展翅欲扑的鹰。 是萧凛。 但我从没见过他骑得这么急,这么……慌乱。 他似乎没看见蹲在路边的我,或者说,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路上,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虚无的点。 就在我们要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阵风卷起了他的大氅下摆。 我眼尖地看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擦得锃亮的墨云靴上,竟然沾满了暗红色的泥点。 不,那不是泥。 那股随风掠过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那是新鲜的、带着热气的血腥味。 “萧……” 我的声音还没喊出口,他的马蹄已经踏碎了地上的落叶,卷起一阵尘土,瞬间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只有一块从他身上掉落的东西,咕噜噜滚到了我的脚边,正正好好卡在了那块我要修补的盲道砖缝里。 我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块染血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图腾,但那材质我却一眼认了出来——那不是中原的物件,那是北狄王庭才有的“狼骨玉”。 而在那块玉的背面,赫然用刀刻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第30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官道铺成诊脉线,边走路边治您的 第30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官道铺成诊脉线,边走路边治您的旧伤! 秋月这丫头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我却把视线投向了窗外阴沉沉的天。 “栏杆竖起来容易,想拆掉,得先拆了人心里的那堵墙。”我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披上披风,“走,去看看。顺便瞧瞧这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把咱们的新路泡坏了没有。” 刚出府门,一阵湿冷的风就往骨头缝里钻。 这种天气,是所有带旧伤之人的鬼门关。 也就是在这时,我看见了萧凛。 他正从兵部衙门策马归来,胯下的乌骓马踏着水洼,泥点飞溅。 他依旧腰背挺直如松,但我那双在手术台上练出来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他左膝一瞬间的凝滞——那是马蹄落地受力时,他下意识地将重心偏向了右侧,左腿像根生锈的铁棍,僵硬地悬在马镫上。 三年前北境那一箭,伤了韧带,不仅阴雨天作痛,久了还会肌肉萎缩。 该死的自尊心,疼成这样还要在马上装战神。 等他走远了,我才蹲下身,摸了摸路边那块湿漉漉的青石。 “秋月,去把药婆婆请到我的小药房来。”我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告诉她,我要‘炼石补天’。” 药婆婆听完我的想法,那张橘皮老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磁石粉混硫磺,再加透骨草熬的胶?”老太太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啧啧称奇,“磁石吸铁,能行气活血;硫磺温热,能驱寒除湿。这要是铺在路上,人走过去,脚底板受力摩擦,那就是个天然的大号艾灸仪啊!” “不仅如此。”我补充道,“还得掺点粗颗粒的铁屑,增加摩擦力。他那人走路步子重,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让他那条伤腿不得不‘被动’接受按摩。” 为了不让那个多疑的男人发现,我玩了一手暗度陈仓。 对外,我宣称这段朱雀门至兵部衙门的官道因为雨天湿滑,需要进行“防滑改良”。 工匠们连夜把原本光滑的石面凿开,填入了这种黑乎乎、带着奇怪纹理的新料。 秋月则在一旁敲锣打鼓地放风:“王爷有令,此路段军务繁忙,专供急行军和快马通过,闲杂人等绕行!” 这招“闲人免进”,既保证了萧凛每天必走这条路,又避免了大规模铺设被人查出成分。 半个月后,效果立竿见影。 那天清晨,萧凛在大校场练完一套枪法,收势时竟没像往常那样按揉膝盖。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那条平时像灌了铅的腿今日竟如此轻便。 他招来随军太医,太医捏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吉人天相”。 当晚,这位吉人就背着手,踱步到了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石磨前,研磨着一堆灰黑色的粉末——那是剩下的磁石粉,我打算给秋月做几个暖手炉。 “在磨什么?”萧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探究的意味。 “毒药。”我头也不抬,手里的杵子转得飞快,“王爷要尝尝吗?”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特意换上的薄底布鞋。 “青鸾去查了路。”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说是石料里含铁量极高,还有股硫磺味。沈青黛,你在路上埋火药?” 我终于抬起头,冲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狡黠:“火药那是工部的事儿。我这只不过是给秋月那丫头治冻疮剩下的边角料,想着别浪费,就填进路缝里了。怎么,王爷觉得这路烫脚?”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紧抿的唇角忽然松动了一瞬。 “……不烫。”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我沾满黑灰的指尖上,“挺好。” 然而,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萧凛的腿疾好转,没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敌对势力很快嗅到了不对劲,买通了一个工部的小吏,一纸奏折告到了御史台,说我“在官道中掺杂违禁矿物,意图以此行巫蛊之术,控制摄政王心智”。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古董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要掘路验石。 “挖!”领头的御史胡子翘得老高,“这里面定藏着祸乱朝纲的妖物!” 工匠们拿着铁镐不敢动,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出闹剧。 “慢着。” 就在那御史准备亲自动手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一百名身穿旧甲、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从巷口列队而来。 他们都是曾跟随萧凛征战北境的退伍伤兵,也是这半个月来,被我特许走这条“军务道”的所谓“闲人”。 “听说大人们要挖路?”领头的老兵只有一条胳膊,他大步走到那御史面前,指着脚下的黑石头,“这路,我们走了半个月。” 御史一愣:“那又如何?” “如何?”老兵冷笑一声,突然大喝,“列队!行礼!” “哗啦”一声。 一百名带着旧伤的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若是以前,这动作他们做起来必定是呲牙咧嘴,关节咔咔作响。 可今天,这一跪,干脆利落,稳如泰山。 “这石头里有没有妖术俺不懂。”那老兵红着眼眶,声音如雷,“俺只知道,走了这路,俺这条烂腿夜里不疼了!要是谁敢把这路挖了,先问问俺手里这把剩下的骨头答不答应!” “若是巫蛊能治病,那这巫蛊,我们求之不得!”另一个瞎眼的老卒高喊。 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舆论的风向,比夏天的暴雨转得还快。 那御史握着铁镐的手僵在半空,挖也不是,不挖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夜,长安城又下了一场暴雨。 雨势比半个月前那次还要凶猛,电闪雷鸣,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萧凛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色有些发白。 到底是旧伤,虽然养护了半月,但这般极端的天气,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刚迈进门槛,脚下就是一个踉跄,手撑在门框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没说话,放下手里的书,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在软榻上。 “你……” “闭嘴。” 我不由分说,“嘶啦”一声撕开了他的裤管。 膝盖处又红又肿,摸上去烫得吓人。 我取出银针,指尖微动,封住了他腿上的几处大穴,然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温热的东西,贴在他的痛处。 那是一块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黑色磁石,正是铺路用的那种料子。 萧凛咬着牙忍过那一阵钻心的酸麻,低头看着我。 昏黄的烛光下,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捻动着针尾。 忽然,袖口一松,一小片湛蓝色的东西滑落出来,掉在了软榻上。 那是那日他在月下塞回我袖子里的琉璃碎片。 萧凛目光一凝,伸手捡起那片琉璃。 “还没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雨夜特有的潮气。 我一边行针,一边轻笑:“它跟着我走了三百二十七步,每一步都算数。本来想着等你腿好了,就把它还给你做镇纸。” 我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抬头看他。 此时此刻,窗外的雨声如鼓,而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片琉璃在他指尖折射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我们之间某种秘而不宣的盟约。 他忽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 “别还。” 他将那片琉璃重新塞回我的掌心,力道大得不容拒绝,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这一夜的风雨。 “让它继续走。”他低声道,拇指摩挲过我的脉搏,“走到我们白头那日,再拿出来数数,到底走了多少步。” 我心头一颤,刚想说什么,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借着那瞬息的光亮,我看见桌案上那张尚未绘完的地图。 在那些刚刚铺设了“共踏石”的路线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连成了一片,竟隐隐像是一个未写完的字。 而就在这时,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份旖旎。 “夫人,有些不对劲。”她推开一条门缝,神色古怪,“那些铺了‘共踏石’的路段,因为百姓们踩踏的频率不同,石面上的磨损……好像显出了一些奇怪的花纹。” 第31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百家鞋印刻上宫墙,说这才是真正... 第31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百家鞋印刻上宫墙,说这才是真正的龙鳞! 震动并不是地壳在翻身,而是来自府门外那一百辆压得车轴吱吱作响的板车。 那是两万三千六百五十八个泥模子汇聚在一起的分量。 “夫人,这可全是宝贝。”秋月指挥着粗使婆子们搬运,额头上的汗都被风吹凉了,眼里却亮得吓人,“都是各地送来的鞋印子。有扬州绣娘的软底鞋,有幽州老兵的铁掌靴,刚才我还看见一个只有半截脚掌的,说是为了给王爷送粮,脚在雪窝子里冻掉了半截的民夫留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泥模,像是捧着一块金砖:“我想着,要不咱们请工匠铸成铜板?就把这些鞋印子铸在铜板上,镶在咱们王府门口的大道上,让后人瞻仰?” “铜太冷,也太贵。” 我摇了摇头,手指拂过那块还带着土腥气的泥模。 那上面甚至嵌着一颗没剔除干净的草籽,那是活的,是有根的东西。 我转身,抬手指向远处那道在晨曦中巍峨却斑驳的朱红宫墙。 “要把它们刻在那儿。” 秋月手一抖,差点把泥模摔了:“宫……宫墙?那可是皇家的脸面!把老百姓的脚印子往上贴,那帮御史还不把咱们生吞了?” “脸面?”我轻笑一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真正的史书,从来不该只写在纸上,更不该锁在深宫里给耗子啃。它该写在风吹日晒的地方,写在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找来了药婆婆,又从工部“借”来了那个烧琉璃的老匠人。 我们要烧一种特殊的砖。 取长安城最黏的红陶土,混入那种被我敲碎的琉璃渣,再掺进桐油和糯米汁。 烧出来的砖,坚硬如铁,色泽暗红中透着星光,耐得住百年的风刀霜剑。 每一块砖上,都要拓印一个真实的脚印。 砖的背面,刻上这双脚主人的名字、籍贯。 盲叟的杖痕旁,是孩童稚嫩的五趾印;戍卒深陷的战靴印侧,是农妇宽大的布鞋纹。 这不是装修,这是把整个天下的“根”,种在皇权的“墙”上。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工部那帮老头子果然炸了窝。 几个胡子花白的侍郎跪在摄政王府门口,痛心疾首地高呼“亵渎宫垣”、“有辱斯文”,仿佛我是在往宫墙上泼大粪。 萧凛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把刚擦拭过的长剑,剑锋上还残留着一丝冷冽的寒气。 “亵渎?”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磕头如捣蒜的官员,声音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冷,“本王记得,先帝修这道宫墙时,征发民夫三万,累死者七百二十一人。他们的骨头都垫在地基下面了,如今把他们的脚印刻在墙上,怎么,还需要问过你们的意见?” 他猛地将剑鞘顿在地上,青石砖瞬间崩裂。 “准了。工部若是不敢动手,本王亲自带着禁军去铲墙皮。” 有了萧凛这把刀镇场子,工部的人虽然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但到底是不敢再拦。 我带着工匠日夜赶制,窑炉里的火光映红了半个长安城的夜空。 然而,这世上总有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阳光普照。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刚脱模、还没进窑的湿砖坯,被人毁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作坊,穿着露脚趾的破鞋,在那几百块精心制作的泥坯上疯狂踩踏。 等青鸾带着人把他们按住时,那批砖坯已经成了一滩烂泥,上面全是杂乱无章、污秽不堪的破鞋印,甚至还混着令人作呕的痰迹和泥垢。 “是废太子余党。”青鸾一脚踩在一个乞丐的背上,那乞丐疼得哇哇乱叫,“给了钱,让他们来‘去去贵气’,说是只要把这些砖踩烂了,王爷的登基大典就办不成。” 看着那堆被毁得不成样子的泥坯,工匠们气得直抹眼泪。 药婆婆更是气得举着拐杖要打人:“杀千刀的!这可是要进窑的啊!”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些被踩得稀烂的泥巴。 污秽,恶臭,混乱。 这确实不像是什么“祥瑞”。 “夫人,重新做吧。”秋月咬着牙,“这批泥脏了。” “不,不用重做。”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落在那个领头乞丐脚上那双破得底都要掉下来的鞋子上。 那鞋底是用一种黑乎乎的硬胶粘的——那是南方运来的杜仲胶,便宜,耐磨,但是臭。 “把他们的鞋,都给我脱下来。” 乞丐们惊恐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秋月,拿银子来。”我指着那堆破鞋,“高价收。一双鞋,换二两银子。告诉全城的乞丐,只要是穿烂了的鞋,我都收。” 半个时辰后,巨大的熔炉再次升起。 那些带着恶臭、沾满泥垢的破鞋底,被扔进了熔炉。 杜仲胶在高温下融化,散发出一股刺鼻却又带着一种莫名韧劲的味道。 我命人将这些黑色的胶液,直接淋在那堆被踩烂的泥坯上,然后重新压模,不再抹平那些凌乱的脚印,而是将它们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甚至把乞丐脚底板的纹路都深深地烙了进去。 “越是残破的鞋,越证明这路是给人走的,不是供神拜的。” 我看着火焰中那些翻滚的黑色胶液,声音平静,“既然他们想踩,那就让他们踩个够。把这些‘乱步砖’烧出来,就铺在宫墙的最底层。让所有人看看,即便是最卑微、最肮脏的脚印,也有资格托起这皇城的万丈高墙。” 那一刻,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场皇家的作秀,而是在看自己的命。 竣工那日,原本光秃秃的宫墙,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万民履迹图”。 从底层的凌乱破鞋印,到中层的布鞋、草鞋印,再到高处的官靴、绣鞋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手,托举着这片天。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儒生,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指着墙上那些泥腿子印,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杂草:“荒唐!荒唐啊!龙鳞岂容贱履玷污!这……这是把真龙踩在脚下啊!” 周围的人群有些骚动。这年代,冲撞龙气是大罪。 我站在墙下,抚摸着一块刻着“徐州铁匠李大锤”字样的砖,转过身,直视着那个老儒。 “老先生读过《山海经》吗?” 老儒一愣:“自然读过。” “书上说,应龙助禹治水,其鳞化为九州道路,其脊化为山川险阻。”我朗声道,声音清脆,“既然龙鳞化作了路,那就是让人走的。今日百姓步步生莲,踏在这些砖上,怎么就不是新龙之鳞?怎么,老先生觉得,只有把百姓踩在泥里,才显得出龙的高贵?” 老儒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萧凛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蟠龙。 他没有看那个老儒,而是径直走到墙面正中央——那里嵌着一块最大的砖,上面只有一个纤细赤足印。 那是我的。 他忽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所有人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握住刀刃,掌心狠狠一拉。 鲜血瞬间涌出。 他抬起手,将那只流着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脚印旁边。 红色的血渗入暗红的陶土,瞬间沿着砖面的纹路蔓延,竟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奇异的金红色光泽,宛如一片活过来的龙鳞。 “此乃……本王与万民共誓之地。”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我融化,“从此往后,这墙不是为了挡谁,而是为了记住——这天下,是谁撑起来的。” 全场死寂。 片刻后,山呼海啸般的“千岁”声,震得墙皮都在发颤。 然而,这震动似乎真的惊动了某些沉睡在地底的东西。 三日后,就在登基大典即将举行的前夕,钦天监监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府。 “王爷!王妃!大……大事不好了!”老头子帽子都跑歪了,“登基台……裂了!” 我和萧凛赶到现场时,只见那座象征着权力的汉白玉高台基座上,赫然裂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像是一张狰狞的大嘴,嘲笑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这是天谴啊!”钦天监监正抖如筛糠,“地基下……挖出了前朝戾太子留下的‘锁龙钉’和‘绝户咒’。这是要断了新朝的气运啊!” 萧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围的工匠更是吓得跪了一地。 我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亮,往那裂缝深处看去。 里面确实插着几根生锈的铁钉,周围的土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填土!快填土!”监正大喊,“要用童子尿和黑狗血……” “不必。”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是裂缝,那就把它缝起来。前朝的钉子既然锈了,那就让它烂在里面当肥料。” 我转头看向秋月:“去,把做‘共踏石’剩下的那些边角料,全拉过来。再让后厨把今晚准备酿酒的糯米浆都抬来。” “糯米浆?”监正傻了眼,“王妃,这可是登基台,不是砌猪圈……” “糯米浆混石灰,那是千年不坏的‘金刚泥’。”我没理他,直接吩咐工匠,“把那些混了琉璃渣和百家鞋印泥灰的碎料,给我灌进去。灌满了,再用糯米浆封顶。” 看着那一桶桶粘稠如乳的浆液缓缓注入裂缝,吞没了那些锈迹斑斑的诅咒,我从袖中摸出那片一直带在身上的琉璃残片。 晨光初破,琉璃片在我的指尖折射出一道七彩的光,恰好落在那个还没干透的补丁上。 “这一缝,缝进去的是万民的脚下泥。”我轻声对身边的萧凛说道,“比什么锁龙钉都管用。”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拿着琉璃片的手。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个被修补好的裂缝上,而是看着我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灰和草屑的绣鞋。 昨夜,我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悄悄托起我的脚,用朱砂拓下了一个印子。 那印子旁边,如今就按着他的血手印。 “等这浆水干了,还需要几场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听说这糯米浆里,你还让人掺了点别的东西?” 我侧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是秘密。等第一场春雨下来,你就知道了。” 此时的风里,已经带了些湿润的水汽。 那道刚刚被填平的裂缝,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静静地蛰伏在汉白玉的威严之下,等待着某种生机的破土而出…… 第31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台裂缝填成民心图,钦天监跪... 第31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台裂缝填成民心图,钦天监跪着求她别再“修”了!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那是当朝太子少傅,也是萧凛最敬重恩师的私印。 谁能想到,那一身清流傲骨之下,竟藏着勾结北狄的狼子野心?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烫手的骨玉死死攥进袖口。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萧凛刚才是为了赶去登基台处理急务,那里的火,烧得比这块玉更急。 等我赶到登基台时,天空正飘着细雨。 原本威严肃穆的汉白玉台基下,跪了一地的官员,为首的钦天监监正脑袋磕在泥水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妃娘娘!您……您快看啊!”老头子指着那道几天前刚被我让人填平的裂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这是‘地书显瑞’,也是天降警示啊!” 顺着他枯瘦的手指望去,我也不禁微微挑眉。 那道原本填满了糯米浆和“共踏石”碎料的裂缝处,竟在一夜之间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且这青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裂缝的走势,蜿蜒盘旋,竟隐隐勾勒出类似“万民”二字的篆体,边缘处更是向外发散,宛如祥云捧日。 在这灰白死寂的石台上,这一抹翠绿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妖异。 “青苔主阴,生于阳刚之台,这是阴气侵蚀龙脉之兆啊!”监正痛心疾首,“若强行覆盖,怕是要遭天谴,大典……大典必须推迟!”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炸响。 萧凛站在高台之上,玄色的衣摆被风雨打湿,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到了我,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没理会那些神神叨叨的官员,提着裙摆径直走到裂缝前,蹲下身。 伸出手指,在那层绒毯般的青苔上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凉,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 我又凑近闻了闻,除了苔藓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原来如此。 这登基台选址本就在龙脉之上,地下暗河丰富。 那道裂缝深处,怕是正好连通了一处地下的温泉余脉。 我之前让人填进去的“共踏石”碎料里,混了大量的艾草灰和碾碎的琉璃微粒。 艾草灰是天然的肥料,琉璃微粒在地下热气的蒸腾下,就像一个个微型的聚热大棚。 温暖、潮湿、营养充足。 这哪里是什么天谴,分明是我无意间造出了一个绝佳的细菌培养皿,催生出了这种耐寒喜湿的特殊地苔。 “监正大人。”我站起身,接过秋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您说这是阴气?” “自……自然!” “那好。”我转身看向高台之上的萧凛,朗声道,“王爷,既然大人们心中有疑,不如让天地自辨忠奸。请王爷着人取三坛水土来。” 半个时辰后,三只粗瓷大缸一字排开,摆在了登基台前。 “这一坛,取自皇陵龙脉眼;这一坛,取自城门口百姓踩踏过千万次的‘共踏石’路心;至于这最后一坛……”我指了指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坛子,“是从这裂缝深处渗出来的水。” 我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窃窃私语的老臣身上:“请太医署、工部、钦天监三方共验——哪一坛水土,养得出活物?若是死地,自是寸草不生;若是生机勃勃之地,万物皆可栖息。” 监正冷哼一声:“荒谬!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活物?” “有没有,今晚便知。” 我给一直候在旁边的药婆婆递了个眼色。 老太太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趁着封坛的瞬间,指尖轻弹,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落入了第三个坛子里。 那是她养在温室里的萤火虫卵,经过特殊药液浸泡,遇热即孵,遇水即亮。 这一夜,有人彻夜难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登基台前就炸了锅。 “亮了!亮了!” 只见那取自裂缝的第三坛水中,竟浮动着点点幽绿的光芒,在昏暗的晨曦中宛如把天上的星河掬了一把藏在水中。 而另外两坛,死气沉沉,浑浊不堪。 “这……”监正瞪大了浑浊的老眼,胡子颤抖,“这水中竟蕴含星光?” “地脉通灵,星河倒映。”我走上前,声音清冷,“这裂缝渗出的水能养出星光,长出青苔,说明此乃地气最盛、生机最旺之处。青苔成字,非是天谴,而是‘地脉归心’,连脚下的泥土都在期盼新君登基,何来不祥?” 老臣们面面相觑,监正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噗通一声跪下,高呼:“王妃圣明!此乃大吉之兆啊!” 然而,按死一个谣言,就像在打地鼠。 就在那帮老顽固刚刚闭嘴的时候,敌对势力的反扑来了。 当天夜里,负责守卫登基台的老兵突然疯了一样跑出来,说听到了“鬼哭”,还看见先帝的影子在斥责王妃乱改礼制。 市井流言起得比风还快:“王妃那是妖法!把地下的鬼魂都吵醒了!” 青鸾早就查到了那个老兵的底细——烂赌鬼一个,昨天刚还清了赌债。 “要抓吗?”青鸾按着刀柄,杀气腾腾。 “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我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听鬼哭,那我就让他们听个够。” 当夜,月黑风高。 我和秋月换上了巡更婆子的粗布衣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登基台的基座下。 那个裂缝虽然被填平了,但地下的热气还在往上涌。 我在工部找了一整天,终于烧制出了几个形状怪异的陶罐——那是放大版的“埙”,上面开了几个极其讲究的风孔。 我指挥秋月将这些陶罐深埋在基座的几个通风口处,罐口正对着地下热气涌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着吧,明早有好戏看。”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登基台时,地下的热气受热膨胀,气流急速穿过埋在地下的陶罐风孔。 “呜——呜呜——”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声,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那声音不像厉鬼索命的尖啸,倒像是一种悲怆而宏大的诉说,震得人心头发颤。 围观的百姓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听到这声音,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鬼!真的是鬼哭!”有人尖叫。 “不对……”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秀才突然泪流满面,颤巍巍地跪下了,“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委屈?像是……像是在哭诉过去那些年的苦日子啊!” 我适时地站了出来,一身素衣,神情肃穆。 “这是地灵之声。”我并没有否认那声音的存在,而是赋予了它新的解释,“先帝在位时,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如今新朝将立,地灵感念过往之苦,故而发出悲鸣,这是在警示后人,莫忘民间疾苦!” 风向瞬间逆转。 百姓们不再恐惧,反而跪在地上跟着那声音痛哭流涕,发泄着这些年的压抑。 那几个混在人群里准备起哄的敌对探子,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既然先帝有灵,地脉有声。”我趁热打铁,转身向萧凛行了一礼,“王爷,臣妾提议,在登基台前设‘问心阶’。凡登台者,须赤足踏过九十九级铺了‘共踏石’的台阶。心无愧者,步履稳健;怀私念者,必受地灵排斥,步履维艰。” 萧凛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只有我们才懂的默契。 “准。” 这一招“请君入瓮”,玩的就是心理战。 那些“共踏石”表面粗糙,摩擦力极大,正常走路根本不会滑。 但若是心里有鬼,脚下发虚,再加上那诡异的“地灵呜咽”声,这路就不好走了。 第一个上来试探的,正是那个敌对皇子的心腹幕僚。 他平日里也是个极其体面的人,此刻脱了鞋袜,光脚踩在那暗红色的石阶上,脸色却白得像纸。 一步,两步。 那呜呜的地鸣声像是催命符,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走到一半时,一阵怪风吹过,陶罐的呜咽声陡然拔高。 那幕僚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栽了下来。 “啪嗒”一声。 随着他摔倒,怀里藏着的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掉了出来,滚到了钦天监监正的脚边。 监正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伪造的先帝血诏?!” 全场哗然。 那幕僚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真相大白。 连钦天监监正都忍不住抹了一把老泪,朝着高台长跪不起:“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那些鬼魅魍魉,在‘问心阶’前,终究是无所遁形啊!” 一场危机,在“地质学”和“心理学”的双重夹击下,化为无形。 当晚,摄政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萧凛明日登基大典要穿的礼服里衬。 这并不是普通的丝绸,我在每一根丝线里,都混入了碾得极碎的琉璃晶砂。 这种晶砂不仅能增加衣物的韧性,最重要的是,它能像热水袋一样,锁住人的体温。 萧凛的旧伤最怕寒气,这高台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我得护着他的膝盖和脊背。 “还在忙?”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 我刚收了最后一针,回头便撞进萧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他今日没穿戎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玄色长袍,手里托着一方刚刚制好的白玉圭。 按照礼制,天子执圭,上刻龙纹,寓意皇权天授。 但他手里这块,却有些不同。 他走到我身边,将那玉圭递到我面前。 暖黄的灯光下,那温润的玉面上,刻的竟然不是张牙舞爪的金龙,而是两枚交叠在一起的赤足印。 一大,一小。 那是我们当初在宫墙泥坯上留下的印记。 “明日祭天,礼部的人吵翻了天,非要刻九龙纹。”萧凛的声音有些低哑,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玉圭上的脚印,“但我不想骗老天爷,也不想骗自己。”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要让天下人看见,撑起这江山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龙脉,而是这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是像你我这般,实实在在活着的人。” 我鼻头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这个男人,终究是被我拽进了凡尘,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人味”。 “衣服做好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触碰到那层混了琉璃砂的里衬,那里已经开始微微发热,“穿上试试?这里面藏了我的‘小心思’,保你明日在那高台之上,身暖,心也暖。” 窗外的风停了,那道被填平的裂缝,在夜色中静静蛰伏,仿佛也在等待着明日的太阳。 然而,就在这一片温情脉脉之中,药婆婆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外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焦虑。 “王爷,王妃……明日大典,百官需久坐观礼,老婆子我看了看时辰,怕是……有些不妥啊。” 第31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祭天礼服绣成活药方,登基大典上... 第31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祭天礼服绣成活药方,登基大典上全场大臣腿软跪得心甘情愿! 青鸾那丫头眼里的惊诧还没散去,我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路面。 “人走多了,路面自然有深浅,那是百姓给咱们画的‘晴雨表’。”我转身合上门缝,将外面的寒气隔绝,“现在的重点不是路上的花纹,而是明天穿在百官身上的那层‘皮’。” 屋内,药婆婆正对着满桌的瓶瓶罐罐发愁。 “王妃,这可是几百号人啊。”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那是从礼部偷偷誊录出来的百官身量尺寸,“这祭天大典一站就是三个时辰,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脱层皮,更别提那些七老八十的尚书、太傅了。这要是当场晕过去几个,新朝的脸面还要不要?” “脸面是要靠底气撑着的,若是腰杆子都直不起来,脸面再光鲜也是假象。” 我走到案前,拿起剪刀,挑开了面前那件紫红色官袍的内衬。 “秋月,墨研好了吗?” “好了,夫人。”秋月端来的一砚台“墨”黑得发亮,隐隐透着一股子清凉刺鼻的味道,“磁石粉磨了三遍筛过的,掺了薄荷精油和老艾绒灰,按您的吩咐,胶也是用的透骨草熬的。” 我提笔蘸满这特制的药墨,没有在纸上落笔,而是直接在那粗糙的麻布内衬上游走。 这一笔,不是画山水,而是画经络。 “户部尚书有老寒腿,肺气虚。”我笔尖落在内衬的腰背处,加重了墨量,画出一个螺旋状的圆圈,“这一处‘肺俞穴’,多加点艾绒灰。” “礼部侍郎颈椎有疾,常年头晕。”笔尖上移,在领口的位置细细描摹,“这里掺点冰片和磁石粉,这里是‘大椎穴’。” 秋月在一旁利落地给每件衣服做着标记,嘴里还念叨着:“那皇后的呢?听说那位这几日心慌得厉害,生怕大典出岔子。” “皇后的那件,我让人在腋下和心口的位置,混了合欢花烧的灰。”我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笑,“只要她一出汗,药力透过腠理渗进去,保准她心定得像块石头。” 这就叫“衣藏经纬”。 我要把明日的登基大典,变成一场绝无仅有的大型集体理疗。 次日,天公作美,又是个无风的大晴天。 只是这太阳毒辣得有些反常,像是要把这深秋最后的余热一次性榨干。 汉白玉铺就的祭天台上,热浪滚滚。 若是往年,这会儿早该有体弱的老臣摇摇欲坠,太医署的人得提着药箱在旁边时刻准备抢救。 可今日,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站在最前排的那些绯袍大员们,非但没有面色惨白,反而一个个红光满面。 有人甚至趁着跪拜起身的间隙,极不合礼制地在原地轻轻跺脚,那表情不像是受罪,倒像是在享受某种舒爽。 原因无他,脚下我铺的那些“共踏石”吸足了日头,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地热;而他们身上那层加了料的内衬,被汗水一浸,药力顺着张开的毛孔疯狂往里钻。 磁石粉微弱的磁力,配合着薄荷的清凉和艾绒的温煦,就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正在给这帮老骨头做着“干洗按摩”。 我站在女眷的队列里,余光瞥见平日里走几步都要喘三喘的户部尚书,今日竟把腰杆挺得笔直,呼吸深沉绵长,显然是后背那贴“膏药”起了效。 就在这时,一阵淡紫色的烟雾从祭坛两侧的巨型铜炉里升腾而起。 来了。 青鸾早就截获了情报,敌对皇子那帮人买通了司礼监,在祭天的檀香里掺了大量的“迷魂散”。 这种药不致死,但能让人头晕目眩,若是百官在萧凛宣读诏书时集体失态、甚至呕吐,那这登基大典就成了千古笑话。 我看见那个皇子阵营里的几个人,正偷偷用袖子掩住口鼻,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烟雾顺风飘散,瞬间笼罩了百官队列。 然而,预想中的咳嗽和摇晃并没有发生。 相反,一股奇异的清香突然在人群中炸开。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薄荷香,夹杂着淡淡的艾草味,瞬间盖过了檀香的甜腻。 原来,那些内衬上的薄荷精油和磁石粉,具有极强的吸附性。 那“迷魂散”刚一入肺,还没来得及作妖,就被百官衣领处挥发出来的高浓度药气给中和了,反而激发出了一种类似“醒神汤”的效果。 “好香啊!” 就连那位以刻薄著称的御史大夫,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明,忍不住高呼出声:“此乃天赐清气,涤荡朝纲!大吉!大吉啊!” 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敌对势力,脸瞬间绿了。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毒药,成了我这锅“养生汤”最后的佐料。 更有趣的是,青鸾悄悄给我打手势,示意我也往那边看。 只见那几个敌对皇子党羽,虽然脸上表情如丧考妣,但手却很诚实——他们正偷偷隔着衣服揉着自己的膝盖。 那是人的本能反应,舒服就是舒服,身体骗不了人。 大典礼成,回宫的路上,老天爷像是为了给这场戏加个压轴,突然降下了一场骤雨。 雨势又急又猛,打得銮驾顶盖噼啪作响。 百官们下意识地想要护住头脸奔逃,可脚步刚一迈开,却又齐齐愣住了。 雨水打在滚烫的路面上,腾起一阵白茫茫的水雾。 但这雾气里,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那是路基下埋藏的琉璃残片和磁石粉,在急剧的温差和水汽作用下,释放出的微量矿物离子。 更重要的是,脚下的路,热了。 “共踏石”特有的蓄热能力,在雨水的激发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地暖。 没有人再急着跑了。 大家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人故意踩着水洼走,那种温热顺着湿透的靴底传上来,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突然,队伍前方,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臣撩起湿漉漉的袍角,扑通一声跪在了雨地里。 周围的侍卫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死谏。 谁知那老臣双手抚摸着粗糙温热的路面,竟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臣侍奉两朝,在这宫道上跪了三十年冷砖……今日才知,原来这地,也是会暖人的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砸在所有人心里的一记重锤。 那一刻,不论是高高在上的权贵,还是心怀鬼胎的政敌,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的脚底,都是热的。 这便是最有力的“人味”。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萧凛屏退了侍从,站在屏风后解开那身繁复沉重的礼服。 “今日这衣服,穿得古怪。”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往常穿这一身下来,肩膀像是压了两座山,今日倒觉得松快。” 他将脱下的礼服随手扔在榻上,正要转身,目光却突然凝住了。 那被汗水浸透的内衬上,随着药墨的晕染,原本隐形的经络图显现了出来,而在左肩的位置,多出了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 那是之前我看不到伤口,只能凭手感盲绣上去的。 萧凛眯起眼,凑近细看:“左肩旧箭伤,需灸三阴交,配以烈酒擦拭。” 他猛地回头。 我正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爷看完了?”我缓步走近,指尖轻轻划过他赤裸的胸膛,最后停在那处旧伤上,“现在可以治了。这方子灵不灵,今日满朝文武,都已经替你试过药了。” 萧凛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得厉害。 “沈青黛,你把本王的登基大典,当成了你的试药场?” “怎么,王爷不满意?” “满意。”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眼底涌动着某种比地热还要滚烫的情绪,“满意得……想把这条命都交给你治。” 窗外的雨停了,一轮洗过的明月挂在梢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随手扔在榻上的那件礼服一角。 那里,我也藏了私心,用金线混着药渣绣了两个字,此刻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轮廓——并非“万岁”,而是“龙袍”二字之下,极小的“凡人”。 我让他坐在软榻上,点燃了艾条。 “别动。”我按住他想要乱动的手,神情恢复了医者的严肃,“这一针下去,有些疼。” 萧凛看着我,目光灼灼:“比得上当初你在冷宫受的苦吗?” 我不置可否,只是找准穴位,手腕微沉。 就在银针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却又重得像块石头。 “萧凛,若新朝要立的第一条律令,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你敢不敢?” 第31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袍里衬缝成救命符,说新朝第一... 第31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袍里衬缝成救命符,说新朝第一条律令得从您伤口开始! 那一针并没有直接落下,而是悬在萧凛后腰的“命门穴”上方三寸。 艾绒燃烧的白烟袅袅升起,在烛火下像一条细瘦的白蛇,缠绕在我们之间。 若新朝第一条律令,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你敢不敢? 这句话问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偶尔传来打更人的锣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萧凛没有回头,但他背部原本放松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截艾条的灰烬都要掉落,才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哼。 这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铁块,带着回响。 但本王要凭据,他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手中的银针,眼神锐利如刀,空口白牙的仁政,在朝堂上会被那帮老狐狸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你要救人,得让本王看见,这人值得救,且救得活。 我嘴角微勾,手指一松,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我转身走到那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前,打开锁扣。 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抱出一卷厚得有些压手的册子,重重地拍在萧凛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伤卒录》。 封皮是粗糙的蓝布,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那个暗红色的手印。 赵铁柱,幽州卫所旗手,伤于宣和三年冬。 左腿被流矢贯穿,本只是皮肉伤,却因无药止血,硬生生拖了三天,最后伤口溃烂,高烧而亡。 我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脆响。 李三娃,前锋营斥候。 腹部中刀,肠子流出来半截。 随军郎中只顾着给千户大人治风寒,没轮上他。 他在雪地里嚎了一夜,血流干了才断气。 我没有停,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 这是我借着防疫总提举的名头,这三年里让各地医馆、游医偷偷收集的。 十万份,整整十万份。 这里面记的不是战功,而是死法。 其中七成,不是死在当场的刀剑下,而是死在等待救治的那三天里。 萧凛的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纸页,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挣扎。 他记得这个营,那年北境大雪,他因为粮草延误,眼睁睁看着这群兄弟在他面前变成了冰雕。 凭据在这儿,我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却有力,这十万条冤魂,够不够换王爷一条‘三日必救’的铁律? 萧凛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双黑眸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够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但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次日清晨,药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时,正看见我和秋月对着一堆布料发愁。 王妃,这律令若是写在纸上,不出三天就被那帮当官的扔进废纸篓里了。 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依老婆子看,不如把它穿在身上。 对,穿在龙袍里。 药婆婆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厨房顺来的生米,随手撒在桌案上的紫红色布料上,您看,这像不像一个个针脚? 我心头一跳。 每救活一个人,就在龙袍的内衬里,对应他户籍的位置,绣上一粒米纹。 秋月眼睛一亮,抢过话头:集万民之命,成天子之裳! 王爷若是穿着这身衣服上朝,那帮大臣谁敢对着这满身的人命指手画脚? 说干就干。 我当即下令,将这几个月借着铺设共踏石的名义,秘密运往各地的急救包全部启用。 每一个急救包里,除了止血散、烈酒和缝合针,还有一张特制的牛皮纸卡。 只要用了包里的药救了人,郎中或伤者就得在卡上摁个手印,通过青鸾的玄冥阁旧部快马传回京城。 这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接力。 然而,动静大了,风言风语自然就来了。 不到三天,长安城的茶馆酒肆里就传出了怪话。 听说了吗? 摄政王妃那个什么急救令,根本就是为了敛财! 那急救包里的药全是假的,是用路边的野草根磨的! 就是,说是免费发,其实最后还得算在咱们的赋税里,这是变着法子吸血啊! 流言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这个即将改朝换代的敏感时刻,窜得飞快。 青鸾气得要把造谣的人抓起来,我却按住了她的刀。 抓人只会显得心虚。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他们说药是假的,那咱们就去西市,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验验真假。 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我没带卫队,只带着药婆婆和几车急救包,在那个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了个摊子。 周围很快围满了一脸看戏的百姓,人群里夹杂着几个神色闪烁的汉子,显然是敌对势力安排的托儿。 骗子!那几个汉子起哄,拿野草糊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让让!都让让!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正牵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挤进来。 那孩子显然是从旁边的货架上摔下来的,额头上开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那瞎子我认识,正是之前在宫墙下摸砖的老刘。 他脚下踩着我不久前铺设的导路砖,走得比明眼人还快。 王妃!救命啊!这娃……这娃没气了! 我刚要上前,药婆婆却先一步跨了出去。 她没用什么名贵的金创药,而是直接从车上抓过一个急救包,刺啦一声撕开。 看好了! 老太太一声断喝,震住了嘈杂的人群。 她将包里的一包土黄色的粉末倒进烈酒碗里,搅成糊状,动作利落地糊在孩子额头的伤口上。 野草? 老太太冷笑一声,举起手里剩下的粉末,这是旱莲草、侧柏叶烧成的灰,加上晒干的刺儿菜。 路边到处都是,那是老天爷赏给穷人的救命草! 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管这叫假药? 说话间,那孩子额头上的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药婆婆又拿出那根特制的弯针,就着烈酒烤了烤,在那孩子皮肉翻卷的伤口上飞快地缝了三针。 没钱买人参吊命,这把野草灰就能把阎王爷的门堵上一半!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味道……跟我娘以前在乡下给我敷腿的一样啊! 一个大娘突然吸了吸鼻子,激动地拍大腿。 我家也有!上次我还在后山拔了不少,原来这就是止血的神药? 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我走上前,朗声道,这急救包里没有仙丹,只有大家都能找到、都会用的土方子。 新朝的律法,不讲什么名贵,只讲能不能救命! 那几个起哄的汉子见势不妙想溜,却被周围热血上涌的百姓堵住了去路,不知是谁先扔了个烂菜叶子,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七日后,登基大典。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萧凛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丹墀。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然而,当他转过身,大袖一挥,示意平身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原本应该绣着云纹水浪的宽大袖口里,翻露出来的内衬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绣满了白色的米粒大小的点。 乍一看,像是落了一层雪。 这是什么?礼部尚书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合礼制啊! 萧凛没有理会他的惊呼,而是缓缓展开双臂,让那两袖的白点彻底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这是朕的江山。 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离得近的官员壮着胆子探头细看,这才发现,那一粒粒米纹旁边,竟然还用极细的黑线绣着字。 幽州,张二狗,宣和六年冬,止血活。 凉州,李大娘,宣和六年冬,接骨成。 一个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名字,一个个原本该死在寒冬里的生命,此刻却成了这件至高无上的龙袍里,最坚韧的经纬。 此非装饰,乃已救之命。 我站在丹墀之下,一身正装,抬头直视着那些面色惨白的大臣,今日起,凡见此袍者,皆知新朝以命为贵。 谁若敢轻贱人命,便是要在陛下的龙袍上,硬生生剜去一块肉!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捧着加急文书冲进大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北境急递! 前日雪崩,三百伤兵被困。 幸得随身急救包,全员止血保暖,撑到了援军赶到! 现已全员存活,正徒步返家! 全场哗然。 三百条命。 那一刻,再无人敢提礼制二字。 那些白色的米粒点,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比金线还要耀眼,比刀剑还要锋利。 是夜,御花园。 月色如水,洒在刚刚翻新的泥土上。 我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敲打着一块特殊的青砖。 砖面上没有花纹,只阴刻了一行字:凡伤者,三日必救。 这是我特制的律令砖,打算明天就让人铺到刑部的大堂门口去。 既然是法,就得让执法的人天天踩在脚下,刻在心里。 锤子刚举起来,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工具。 萧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脱去了那身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显得少了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分夫君的烟火气。 我刚想拦他:这粗活…… 你说过,路要人走才活。 他握住我沾满泥土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夜风传过来,这新法……得我们俩一起踩实了,才立得住。 他举起锤子,叮的一声脆响,将那块砖稳稳地敲进了泥土里。 月光下,远处宫墙上那万民鞋印泛着微光,像是一双双眼睛在注视着这里。 而我和萧凛并肩投在地上的影子,正缓缓覆盖在那块刚刚铺好的律令砖上,融为一体。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当我们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时,青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花丛后。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截获的密条。 主子,刑部尚书那个老顽固把咱们送去的样砖退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什么? 青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他说,刑部衙前乃肃杀之地,只铺杀威石,不铺活人砖。 若是王妃执意要铺,除非…… 第31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刑部门槛磨成药碾子,说犯人先治 第31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刑部门槛磨成药碾子,说犯人先治伤再认罪! 药婆婆这一嗓子没能说完,因为前厅那头已经传来了砸东西的动静。 刑部尚书那个老顽固,不仅把样砖退了回来,还让人带话,说刑部的大门是给死人走的鬼门关,不是给娘们儿绣花的软榻。 那块特制的律令砖被扔在门房的泥地上,摔了个角,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肃杀之地,岂容妇人仁术玷污?” 秋月气得直哆嗦,要去捡那块砖,我却摆手拦住了她。 “不铺就不铺。”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边角,手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既然尚书大人嫌这砖太平整,那咱们就给他换个带‘棱角’的。” 我让工匠连夜赶工,没把那砖铺在地上,而是把那一堆律令砖给磨了。 磨成了半弧形的石碾子。 次日天未亮,趁着刑部那帮大老爷们还没上值,我带着人把刑部大堂那高得硌脚的木门槛给拆了,换上了这根灰扑扑的石碾。 看着和普通的门槛没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这石碾的中段微微下凹,正是犯人拖着脚镣进出时必然会踩踏、摩擦的位置。 那石碾是空心的。 里面填的不是土,是晒干的白及粉、三七粉,混着极细的薄荷晶。 这叫“过堂药”。 只要犯人戴着那几十斤重的铁脚镣往上一蹭,金铁交鸣,火星子一冒,里面的药粉受热受震,便会顺着石碾微不可见的透气孔喷出一股极淡的药气。 这药气治不了命,但那那一瞬间的清凉,足够让那些被严刑拷打得精神恍惚的犯人,感到脚踝处传来一丝久违的安抚。 效果出奇的好。 仅仅三天,那个负责记录口供的主簿就发现不对劲了。 以往犯人进了大堂,不是哭爹喊娘就是破口大骂,审讯还没开始先耗去一半精力。 可如今,那些拖着脚镣跨过门槛的犯人,神色似乎都莫名平静了几分。 秋月躲在屏风后头,手里拿着炭笔,在那本厚厚的犯人名录上飞快地画着圈:“夫人,您神了!这几个刚刚‘碾过’的,供词里的废话少了一半,条理清晰了三成!” 然而,好人没那么好做。 就在我想着要把这法子推广的时候,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敌对皇子出手了。 一个死囚在过堂时突然发了狂,拼命拿头撞地,嘴里嚷嚷着:“妖法!那是妖法!王妃在那石头里藏了迷魂烟,想要控制我们的心魂!” 那死囚喊得声嘶力竭,眼珠子通红,显然是被人下了药又受了指使。 门外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探子趁机起哄,说我是借医术之名行巫蛊之实。 刑部尚书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当即就要让人封了那石碾。 我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我吹开浮沫,“青鸾,动手。” 青鸾早已候在梁上,手指轻轻一弹,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石碾侧面的一个机关眼。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个死囚正被衙役按在门槛上摩擦,突然感觉身下的石碾一震,一块巴掌大的薄陶片从石碾底部弹了出来,正好硌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陶片上没什么符咒,只刻着四个古朴的隶书大字:自首减刑。 死囚愣住了。 这哪里是妖法,这是给他留的一线生机。 那所谓的“迷魂药”,不过是让他脑子清醒了些,让他想起了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等着他养老送终。 “我招!我全招!” 那死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死攥着那块陶片,嚎啕大哭,“根本没有什么妖法!是有人许诺给我娘治病,让我来污蔑王妃……那军械库的密道就在城南枯井下面,同伙今晚就要转移!” 满堂寂静。 刑部尚书的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 一直微服坐在角落旁听的萧凛,此刻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穿官服,一身常服显得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眼睛利得像刚出鞘的刀。 “王爷……”主簿吓得笔都掉了,“此贼昨夜受了遍刑都宁死不招,今晨怎的这般痛快?” 我走到萧凛身边,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掸了掸——那里沾着一点刚才经过门槛时蹭上的白色药末。 “不是药让他开口。”我看着那个还抱着陶片痛哭的犯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上每一个人听清,“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会不会疼,还有条路能让他活。” 严刑峻法能让人恐惧,但只有那一瞬间的“被当作人看”,才能击碎心防。 萧凛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指尖那点药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匆匆赶来的工部侍郎冷冷下令:“明日起,六部衙门的门槛,皆按此式改造。谁敢再废话,让他先来这门槛上滚一圈。” 但这世道,想改个规矩,比杀个人还难。 当天下午,刑部那一帮老吏就联名上了折子。 几十个红手印按得触目惊心,满纸都是“以药乱法”、“纲纪尽废”、“对罪犯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的陈词滥调。 他们把那根石碾说成了亡国的祸水。 我没去御前跟他们吵,吵架是最没用的。 我让人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刑案卷宗都搬到了御书房,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两堵墙。 左边一堵,是换石碾之前的;右边一堵,是这三天的。 “陛下请看。”我指着那堆卷宗,手里拿着秋月连夜算出来的数据,“这三天,经过石碾药气安抚的犯人,翻供率下降了七成。更重要的是……” 我抽出一份卷宗,展开,“因为神智清醒,不再因为受刑不过而胡乱攀咬,反而供出了七桩陈年隐案。” 我把那根石碾里剩下的药渣放在龙案上,那里面混着犯人脚镣磨下来的铁屑,黑红交杂,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大人们口口声声说‘纲纪’,可若是这纲纪要靠把人的骨头打断了才能维系,那不如碎了重铸。” 萧凛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那些卷宗,脸色沉静如水。 良久,他把那份奏折扔进了火盆里。 “准了。” 入夜,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泼了下来。 我有些担心那个石碾。 那是用砂岩磨的,透气性好,但若是被水泡久了,里面的药粉结了块,效果就废了。 我撑着伞,没带随从,独自去了刑部衙门。 雨大得像要把这长安城给淹了,闪电撕开夜空,照得刑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惨白一片。 刚走到门口,我就停住了脚步。 大雨滂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那个石碾旁。 他没有撑伞,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极其认真地擦拭着石碾表面溅上的泥浆和雨水。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 是萧凛。 这位刚登基不久、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却像个细心的工匠,护着这根不起眼的门槛。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湿润而明亮。 “你说过,路要人走才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混着雷声传过来,有些哑,“这门槛……虽然短,但也算是一条给人走的小路吧?”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手中的油纸伞向他肩头倾斜过去。 这一刻,什么权谋,什么天下,都不如他手里那块擦石头的破布来得真实。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 借着电光,我看见头顶那块象征着严刑峻法的刑部门匾,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裂纹蜿蜒曲折,竟然像极了脚下这石碾滚过的轨迹。 旧的规矩,终究是要裂开了。 我们并肩站在雨里,看着那石碾在雨水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就像是一只蛰伏的兽,正准备吞噬掉那些陈旧的腐肉。 就在这时,青鸾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雨幕尽头。 她浑身湿透,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恶心。 “主子,王爷。” 她跪在泥水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刑部这门槛是干净了,可里头还有个地界,怕是烂透了。” 我心头一跳:“哪里?” “诏狱西角的那个女牢。”青鸾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属下刚刚查阅了近十年的名录,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地方常年关押女囚,其中不乏身怀六甲入狱者,可这十年来……竟然没有一个婴儿是活着生下来的。” 一阵寒风卷着雨丝灌进脖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一个活口? 萧凛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去查。”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裹挟着比这暴雨还要森冷的杀意。 第31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诏狱地牢改成产房,说新朝第一声... 第31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诏狱地牢改成产房,说新朝第一声啼哭得从黑牢里出来! 那根悬在他命门穴上的银针,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萧凛没有回答“敢”或“不敢”,他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个字烙进我的脉搏里,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任由那股酸麻胀痛顺着穴位蔓延全身。 这就是他的答案。 半个时辰后,青鸾带来的消息,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这点温存。 “全死了?”我盯着手里那本发霉的名册,指尖有些发凉。 “是。”青鸾半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诏狱西角专关女囚,哪怕是身怀六甲进去的,也没见有人抱过孩子出来。狱卒说……那是‘煞气’冲撞,孩子没那个命。” 什么煞气,那是人祸。 我连夜带人去了诏狱。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一进西角,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败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便直冲天灵盖。 地上的稻草湿得能挤出水,墙角的霉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极了凝固的陈血。 药婆婆跟在我身后,刚踏进去两步就捂着鼻子退了出来,啐了一口:“这哪里是牢房,分明是养尸地!这种‘阴土’,寒气入骨,产妇在那冰凉的石板上一躺,宫口还没开,人气就先散了一半,能生出来才叫见鬼!” 我蹲下身,摸了摸那湿滑的地面。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下面埋着无数未曾啼哭便已夭折的冤魂。 “拆。” 我站起身,指着东面那堵厚重的青砖墙,“把这面墙给我砸开三尺宽的口子,装上透光的明瓦。我要让这牢里的烂泥,见见太阳。” 狱卒长吓得脸都白了:“王妃使不得!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牢狱要聚煞才能镇得住犯人,若是开了天窗泄了气……” “煞气镇不住活人,只会养出恶鬼。”我冷冷地打断他,“另外,把这地上的烂砖全撬了。用‘共踏石’的碎料,拌上晒干的艾绒灰和炭渣,重新铺。” “共踏石”吸热,艾绒暖宫,炭渣防潮。 我要把这所谓的“绝户地”,变成能养命的温室。 动静闹得这么大,有些人自然坐不住了。 仅仅过了一日,那个一直想抓我把柄的敌对皇子就有了动作。 一个自称是“京城圣手”的稳婆,带着两个伶俐的丫鬟,提着食盒进了诏狱。 说是听闻王妃仁德,特来义诊,还给那几个即将临盆的女囚熬了“安胎汤”。 “王妃,这汤闻着挺香。” 秋月站在那稳婆面前,似笑非笑地拦住了去路,“不过咱们这儿有个新规矩,凡是进嘴的东西,得先过‘鼠爷’这一关。” 那稳婆眼神闪烁了一下:“姑娘说笑了,这给产妇喝的金贵东西,怎能喂耗子?” “金贵?” 药婆婆从角落里拎出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三四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鼠。 这诏狱里的老鼠,常年吃着犯人那些馊掉甚至被人动过手脚的饭菜,身板硬朗得很,甚至对寻常毒药都有了点抗性。 若是连它们都不敢碰的东西,那必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倒。”药婆婆言简意赅。 秋月不顾那稳婆的阻拦,强行舀了一勺汤,倒进了鼠笼的食槽里。 那几只平日里见食就抢的硕鼠,凑过去闻了闻,竟像是闻到了天敌的味道,尖叫着缩回了笼子最深处,甚至还有一只开始疯狂地用爪子刨着铺底的稻草,想要把那汤盖住。 稳婆的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青鸾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 “哐当”一声,她袖子里藏着的一个纸包掉了出来。 那纸包散开,里面的粉末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绯红色——是红花和麝香提炼的绝户药。 若是这一包下去,别说孩子,大人都得血崩而亡,到时候正好给我扣上一顶“庸医害命”的帽子。 “拖下去。”我看都没看她一眼,“把她的供词挂在狱门口,让所有人看看,到底是谁在造孽。” 就在这时,牢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住在最里间的一个死囚之妻,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惊了胎气,羊水破了。 “快!烧热水!” 我顾不得许多,挽起袖子就往里冲。 那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身却肿得吓人,正死死抓着身下的稻草,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她的产力极弱,孩子卡在产道口,脸色已经开始发紫。 “婆婆,护心汤!” 我抽出一排银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入她手足的“合谷”、“三阴交”。 针尾震颤,我指尖运力,强行催动她体内仅存的气血。 “别怕。”我握住她满是冷汗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墙开了,地暖了,阎王爷不敢进来。” 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那女人涣散的瞳孔聚了一瞬光,猛地仰起头,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哇——!”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尖锐的啼哭,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牢墙。 那一刻,整个诏狱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隔壁牢房的一声低哼,接着是两声、三声……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嗡嗡声。 那是“安魂谣”。 听青鸾说,这是北境战俘在送别战友时哼的调子。 可此刻,这几百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原本在等死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哼起了这支曲子。 那声音穿过铁栅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这不再是送葬曲,而是这黑牢里几十年来的第一声庆贺。 屋顶上方,传来瓦片被踩碎的脆响。 我抬头,透过那个刚刚砸开的天井,看见萧凛一身黑衣立在风口。 他脚下踩着那新换的明瓦,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这地狱里诞生的一线生机。 那哭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比任何奏折都要震耳欲聋。 片刻后,青鸾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令牌,神色激动:“主子,王爷有令!即日起,诏狱设独立产室、婴堂,划归防疫司直管,刑部不得插手!” 产床上,那个女人已经苏醒过来。 她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眼泪无声地淌过满是泥垢的脸颊。 她突然张开嘴,想要咬破自己的手指。 “做什么?”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恩……我要写恩……”她虚弱地念叨着,想要在那块包裹孩子的破布上写字。 “血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写字的。” 我从药箱里翻出一块还没来得及裁的新棉布,那是原本准备给萧凛做护膝的料子。 又让秋月取来一瓶茜草汁——那是染布用的红,不是流血的红。 “拿着。”我把蘸了汁的笔塞进她手里,“别写恩。写你的名字,写你是哪里人,写你为什么进这里,写你有没有冤。” 女人愣住了。 药婆婆在一旁看着那块白布染上鲜红的字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水光,叹了口气:“从前这牢里的人,只会用血写罪状、写遗书。如今,倒是头一回见人用血写清白的。” 这块布,后来被我缝进了萧凛那件“律令袍”的内衬最贴心口的位置。 它是第一份来自囚妇的证词,也是新法最有力的基石。 当夜,我在刚收拾出来的产室隔间里整理账册。 这地方虽然简陋,但铺了新地砖后,竟比王府的书房还要暖和几分。 正算着下个月的药材开支,忽然觉得袖袋里微微发烫。 我掏出来一看,是那块之前在刑部门口捡到的琉璃碎片,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窗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萧凛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盏造型奇特的铜灯,放在我的桌案上。 那灯罩是特制的,上面镂空雕刻着纹路。 烛火跳动,光影投射在铺了艾灰地砖的地面上,竟然拼凑出了一个并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大字——“生”。 “这么晚,王爷来这就为了送个灯?”我挑眉看他。 萧凛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那块琉璃镇纸,声音低沉得像夜风刮过松林:“明日早朝,我要带样东西给钦天监那帮老东西看看。” “什么?” “让他们看看,连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都能长出春天,他们嘴里的‘凶兆’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抬起脚,我这才发现,他那双平日里一尘不染的墨缎官靴底,竟然沾着一圈湿润的黄泥。 那是产室门口刚刚翻新过的泥土。 而那泥土里,正裹着一粒还没来得及化开的艾草籽,在烛光下泛着极微弱的青绿。 只是,这“春天”怕是不好种。 就在萧凛转身关窗的那一刻,我看见夜空中那颗原本晦暗不明的荧惑火星,正诡异地停在了心宿的位置。 “荧惑守心……” 我听见药婆婆在隔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主子,那帮观星的疯子,怕是已经把折子递到御前了。” 第31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星图改成产育历,说天命不... 第31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钦天监星图改成产育历,说天命不在紫微在产床! “除非王妃能让天上的星宿改道,证明这‘刑不上大夫’的老规矩,是老天爷瞎了眼。” 刑部尚书那个老东西,把话递到了钦天监的手里。 紧接着,一封写着“荧惑守心,女主乱政,血光冲撞紫微”的折子,就压在了萧凛的龙案上。 钦天监监正那老头子,仗着侍奉过三朝皇帝,脖子比那观星台的石柱子还硬。 他说这是天垂象,是老天爷在示警,说我把牢房改成产房,把刑具改成药碾,是坏了阴阳,乱了乾坤。 “乱乾坤?” 我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那份誊抄来的折子,冷笑了一声。 “主子,到了。”青鸾勒住马缰,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那是全长安最高的地方,风大,您把披风系紧点。” 我掀帘下车。 钦天监的观星台高耸入云,铜制的浑天仪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几个白胡子老头正围着那仪器指指点点,见我上来,一个个鼻孔朝天,哼出的气都在深秋的寒风里化作了白烟。 “王妃请回吧。” 监正背对着我,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天象已定,荧惑滞留心宿不去,此乃大凶。祖宗之法不可变,天命不可违。” “监正大人看的是天,我看的却是地。” 我没理会他的逐客令,示意身后的秋月将那卷足有半人高的图纸铺在地上。 那不是星图,是地图。 但又不同于寻常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和黑点,乍一看,倒像是生了什么疮疾的皮肤。 “这是过去三年,京城及周边十八县,每年霜降至大雪期间,夭折婴儿的数目。” 我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点,语气平静,“大人请看,您所谓的‘荧惑守心’大凶之年,与这些红点最密集的年份,可能对得上?” 监正皱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对不上。”我自己回答了,“反倒是那几年,京城煤炭价格飞涨,只有原来的三倍。百姓买不起炭,产妇和孩子是活生生冻死的,不是被那颗星星克死的。” “一派胡言!”监正气得胡子乱颤,转过身来指着我,“生老病死乃是命数,岂是几筐黑炭能左右的?你这是亵渎神灵!” “亵渎?” 我笑了,从袖中掏出那本厚厚的《育生星历》,直接拍在他面前那架精密的黄铜仪器上,“那我就让大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顺应天时’。” 这本历法,是我耗了三个月,结合药婆婆的行医笔记和前世的统计学知识搞出来的。 我不讲什么玄乎的吉凶。 二十八星宿被我对应成了二十四节气。 角宿亮时,是春耕,也是备孕的好时候,因为此时人体阳气初生;到了虚宿当值的寒冬,则标注了“宜避风寒,忌远行,多食温补”。 每一页背面,都附着药婆婆针对该节气的土方子。 “荒唐!简直荒唐!” 监正翻了两页,手抖得像是在筛糠,“把星宿图改成……改成这种俗物?‘胃宿’不主吉凶,居然主……主‘小儿积食,宜揉腹’?妇人之见!这是要把钦天监变成回春堂吗?” “变成回春堂有什么不好?” 我逼近一步,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大人,您孙子前几日刚满月吧?” 监正一愣,警惕地退后半步:“你想做什么?祸不及家人……” “我不祸害人,我只救人。” 我指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今夜无月,却正逢一场流星雨,几颗星子拖着长尾巴划过夜空,正好穿过西边的胃宿。 “大人看,那颗划过去的流星,像不像个赶着投胎的孩子?” 监正下意识地抬头。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星象。”我声音放轻,“您家的小少爷早产,落地时全身发紫,哭都哭不出来。接生婆说是被煞气冲撞了,要把它扔进尿桶里溺死,免得祸害全家。” 监正的身子猛地一僵,那两颗铁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两个浅坑。 这事极隐秘,连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是我让人送去了一块‘青黛砖’。”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砖里掺了艾绒和火山岩粉,能持续发热两个时辰。孩子放在上面,就像回到了娘胎里。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哭出声了。” “那……那是你的砖?”监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科学’,是温度,不是什么神仙显灵。” 我弯腰捡起那两颗铁胆,擦了擦灰,重新塞回他手里,“大人,您看了一辈子的天,也该低头看看这地上的人了。您孙子能活,不是因为紫微星亮了,是因为那块砖够热。” 老头子握着铁胆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第一颗流星彻底消失在天际。 突然,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星图。 那是他准备明日早朝呈给萧凛的,上面用朱笔批注了大大的“凶”字。 嘶啦—— 一声脆响。 监正把那张“天命”撕了个粉碎,碎纸片顺着高台的风卷了出去,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老臣……”他冲着那空荡荡的夜空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透着股解脱,“老臣眼花了,看错了。” 然而,有些人的眼没花,心却是黑的。 就在《育生星历》准备刊印的前夕,市面上突然冒出了一批假货。 那是敌对皇子的手笔。 他买通了钦天监的一个副手,把历书里关于“霜降后宜避孕休养”的一条,篡改成了“霜降后受孕者,必生妖孽,宜绝嗣”。 这是要制造恐慌,借刀杀人。 “主子,咱们去把那印刷坊给砸了?”青鸾按着刀柄,眼里杀气腾腾。 “砸了做什么?”我剥了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有人帮咱们免费印书,那是好事。让他印,印得越多越好。” 三天后,钦天监的大门口。 那个被收买的监副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那本假历书,唾沫横飞地对着围观百姓宣讲:“看到没有!这是天意!霜降之后的种,那是被寒气侵了脑子的,养大了也是傻子、祸害!为了家宅安宁,该流的流,该扔的扔!” 人群骚动,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清脆的读书声突然压过了监副的叫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街道尽头,秋月领着一队孩子走了过来。 足足一百个。 这些孩子大多五六岁,穿着统一样式的青布棉袄,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灵动,脚下踩着步点,走得虎虎生风。 “这是谁家的私塾下学了?”有人好奇。 秋月停下脚步,转身冲着那监副朗声道:“大人,这些孩子,全是六年前霜降后出生的。您看看,哪一个是傻子?哪一个是妖孽?” 孩子们也不怯场,在秋月的指挥下,齐声背诵起《千字文》后半段,声音稚嫩却嘹亮,震得钦天监屋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那监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事实胜于雄辩。这一百个活蹦乱跳的“证据”,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百姓们回过神来,看着手里那本让人“绝嗣”的假历书,愤怒瞬间被点燃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砸向那个监副。 “骗子!差点害了我家媳妇!” “什么狗屁天命,王妃说了,那是咱们没穿暖和!” 这场风波,最后以那个监副被革职查办、敌对皇子在府里摔了一套名贵瓷器收场。 至于监正,第二天就被萧凛召进了宫。 我都做好了这老头又要死谏的准备,谁知他却让人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木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架崭新的浑天仪模型。 不同于以往那些刻满星宿神兽的仪器,这架仪器的赤道环上,嵌满了几百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 萧凛伸手拨弄了一下。 那浑天仪缓缓转动,里面的机关摩擦生热,那些薄片竟然隐隐发出了暖黄色的光。 “这是……”萧凛有些诧异。 “是‘共踏石’的碎料。” 监正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每一片代表一个州府。老臣算过了,只要这仪轨转得顺,这石片就能一直热着。就像……就像咱们大梁的百姓,只要政令通达,日子就能热乎。”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有些湿润,“陛下,老臣想求个恩典。把这仪器上的‘北极星’位,换个东西。” 我走近一看,在那轴心的位置,原本该镶嵌夜明珠的地方,此刻却空着。 监正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琉璃残片。 那正是我之前在刑部大牢砸窗时留下的碎片,边缘还带着那日救人时不小心蹭上的血迹,如今已经干涸成了褐色。 “天无绝人之路,唯人自绝于天。” 老头子把那块残片郑重地嵌了进去。 烛火映照下,那块带着血污的琉璃折射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竟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老臣愿以余生,守着这地上的‘星’。” 出宫回府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 我有些疲惫地靠在软垫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一幕。 袖子里忽然觉得有些硌得慌。 我伸手一摸,竟摸出了一卷羊皮手札。 那是监正临走时塞给萧凛,萧凛又顺手塞进我袖子里的。 借着车内的灯光,我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天命在人,不在天。王妃之术,名为医人,实为医国。” 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了?”我刚要掀帘,车帘却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萧凛没有骑马,而是钻进了车厢。 狭窄的空间因为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变得逼仄起来,空气中那是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混着清冽的冷风味。 “今日朝堂上那些老家伙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嘴角噙着笑,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你倒是厉害,把朕的钦天监变成了你的育儿堂。” “那也是陛下的育儿堂。”我没好气地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往后若是人口涨了,赋税多了,陛下可别忘了给臣妾发工钱。” “工钱?” 萧凛低笑一声,胸腔震动,“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还要什么工钱?”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盏造型奇特的小灯。 那灯罩不是纸糊的,也不是纱制的,而是用极细的琉璃晶砂烧制而成,半透明,透着股朦胧的美感。 最奇特的是那灯芯。 那里没有火苗,只有一团幽幽的绿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这是……”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萤火虫卵,混了磨碎的夜光石粉。” 萧凛把灯放在我的掌心,那光芒微弱,却并不烫手,“听青鸾说,你最近总熬夜看那些数据,嫌烛火伤眼。这光柔和,不费眼。” 我看着那团小小的光晕。 这是他身为帝王,在日理万机的间隙,亲手为我琢磨出来的“科技”。 “今夜无星。”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你的路,自己会发光。阿黛,这就够了。” 我握紧了那盏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透过车窗的缝隙,我看见远处的钦天监观象台上,那架新装好的“育生仪”正缓缓转动。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无数片“共踏石”汇聚成的微光,在长安城的夜色中连成了一条并不耀眼、却绵延不绝的星河,照亮了无数产坊的窗棂。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直到第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有的焦急,甚至还有一丝……惊恐? “主子!不好了!昨夜咱们新制的历法发下去后,城东那个最大的产坊……出怪事了!” 我猛地坐起身,手里的那盏琉璃灯骨碌碌滚到了床边。 灯里的萤火虫卵不知何时已经孵化,几只细小的飞虫正撞击着灯壁,发出极其细微、却又让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什么怪事?”我披衣下床,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那边的稳婆来报,昨夜依照历法接生的三个孩子……一生下来,手里就攥着东西!” 第31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观星灯挂上产婆轿顶,说接生路上... 第31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观星灯挂上产婆轿顶,说接生路上不能黑着走! 那股森冷的杀意仿佛还在空气中凝结,没等雨停,我便回了府里的药庐。 诏狱的惨状像根刺扎在心里。 要在那种鬼地方把命留住,光靠这一时的热血和铺几块砖是不够的。 接生是个精细活,得抢时间,尤其是夜里,差之毫厘就是两条命。 我把几大罐琉璃晶砂倒在桌上。 这是之前烧制“青黛砖”时剩下的废料,透光性极好,但硬度不够,做不了建材。 “药婆婆,把前儿个收的那批萤火虫卵拿来。” 药婆婆愣了一下,还是依言从阴凉处捧出一个瓷坛。 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乡下孩子夏天常抓来玩,只是我让人用特殊的药水泡过,那是从深海鱼油里提炼的“长明脂”。 我动手将晶砂和虫卵封入一只只薄胎陶罩里。 陶罩极薄,像蛋壳,稍微用力就会碎。 我在灯芯的位置填上了艾绒和薄荷渣。 这东西不需要明火点燃,只要一遇到流动的风,里面的虫卵受了气流激荡,便会发光,且风越大,光越亮。 “这叫‘引产灯’。” 我看着手里那团幽幽亮起的青碧色光晕,那光不刺眼,却极具穿透力,“稳婆半夜出诊,最怕灯笼被风吹灭。但这灯,风吹不灭,反而越吹越亮。” “青鸾,传令下去。” 我把灯挂在窗棂上,看着它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呼吸的节奏,“凡是城郊接生的稳婆,持此灯出诊者,路费防疫司双倍补贴。但这灯得挂在轿顶最高处,我要让这满城的夜路,都有个亮头。” 有些人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三日,青鸾便提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一倒,哗啦啦全是碎片。 “是在通往西山的废弃驿站发现的。”青鸾面色铁青,指着那一堆混着泥土的晶砂,“咱们发出去的三盏新灯,全被砸了。动手的是皇子府的暗卫,他们还……还在地上撒了童子尿,说是要破除妖法的邪气。” 我捻起一块沾着泥污的碎片。 那上面还残留着萤火虫卵特有的腥味,混合着那股羞辱性的尿骚味,刺鼻得很。 “说我是妖法?” 我没生气,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嫌我的灯邪门,那就别走我的路。” 我让药婆婆把这些碎片扫起来。 “主子,这都碎成渣了,还能用?” “能。” 我把那些混着泥土和污秽的晶砂倒进锅里,倒上一大碗糯米浆,重新熬煮,“灯罩大,招摇过市容易被当靶子打。那就做小的。” 熬好的浆液粘稠浑浊,冷却后被我不厌其烦地搓成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因为混了泥土,这珠子不再透亮,反而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色泽,像极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 只有在极暗的地方,才能透出一丝顽强的蓝光。 我把这些珠子串成手链。 “再去发。”我把手链递给青鸾,“告诉那些稳婆,灯可以毁,光灭不了。这链子戴在手腕上,藏在袖子里。只要心是热的,路就是亮的。” 当夜,暴雨倾盆。 这场雨比那天在刑部还要大,像是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肮脏。 城西有个产妇难产,那稳婆是冒雨出的门。 原本挂在轿子上的灯笼早就在狂风中湿透熄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雨打树叶的鬼哭狼嚎声。 “这可怎么走啊……”轿夫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前头是野狗岭,黑灯瞎火的,搞不好要撞上狼窝!” 稳婆摸了摸手腕。 那串灰扑扑的珠子,在袖口里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咬了咬牙:“跟着我的手走!我有王妃给的‘眼’!” 借着那点微光,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山坳口。 就在这时,前方的泥泞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紧接着是两点、三点…… 那不是我的“引产灯”,那光也是蓝色的,却带着股草木的清香。 稳婆惊呆了。 只见几十个披着蓑衣的村民,手里都提着自制的陶罐。 那罐子里装的不知是什么,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暴雨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延伸到那个难产妇人的家门口。 “那是……野萤草汁拌的‘共踏石’碎末。” 药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伞下,声音有些哽咽,“主子,您之前让咱们铺路剩下的渣子,百姓们没舍得扔,都收着呢。” 我站在高处的凉亭里,看着那条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断的“星河”。 有个带头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着嗓门喊:“王妃的灯被坏人砸了,咱们替她接着!这光是我们自个儿凑的,我看谁敢砸!” 风雨中,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雨幕。 那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山路上的几十盏陶灯同时举高了几分,在漆黑的天地间,撑起了一片名为“希望”的穹顶。 “啪”的一声。 书房里,萧凛把一张布防图拍在了桌案上。 “老三倒是讲究。” 他手指点在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为了避开你铺了‘青黛砖’的村路,他的暗卫宁可绕行三十里山路,也不愿沾染所谓的‘贱气’。” 那群砸灯的人,打心眼里觉得我做的东西脏,觉得这沾了百姓泥腿子味的路会坏了他们的贵气。 “既怕沾地气,何不腾云登基?” 萧凛冷笑一声,抽出令箭,扔给跪在地上的黑甲卫,“传本王军令,即日起,凡皇子府私兵出入九门,皆需验身。” “怎么验?”我有些好奇。 “脱鞋,赤足。” 萧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我在城门口铺了九级台阶,全是刚烧出来的‘共踏石’。他们不是嫌这石头贱吗?那就让他们光着脚,一步一步给本王踩实了。少一步,便是对社稷不敬,杖责二十。”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靴不沾尘的亲卫,不得不光着脚踩在粗糙温热的铺路石上,被他们瞧不起的“贱物”烫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得不恭恭敬敬。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夜深回府,我正坐在灯下缝制新一批的灯罩内衬。 这一批我打算用更软的棉纱,免得磨伤了稳婆的手腕。 正引着线,忽觉左手袖口微微一沉。 我低头,只见之前一直藏在袖中用来压手的琉璃镇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珠。 那玉珠不大,却极通透,中心用极细的金丝勾出了七个点。 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那些碎琉璃虽然能用,到底还是割手。” 萧凛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龙涎香,“这玉是我早些年行军时得的暖玉,不凉。”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珠,“你引星入产房,照亮别人的路。我替你守住这盏灯下的每一寸路。阿黛,哪怕只有萤火之光,我也护着你把这长夜烧穿。” 窗外,最后一盏引产灯正被挂上马车,驶向百里外的雪岭村。 而在远处的山道上,隐约可见微光点点,像是在遥遥回应。 这一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我心情颇好地拿起今日各处稳婆送回来的诊疗记录,想要整理归档。 这都是这一路“星河”换回来的宝贵数据。 然而,翻开第一页,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第三页…… 那上面并不是我想象中详实的文字记录,而是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圈圈叉叉,甚至还有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线条。 甚至在“产妇安危”那一栏,有人画了一朵花,有人画了一块石头。 “秋月。” 我指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秋月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主子,您忘了……城郊那些稳婆,手艺虽然好,但大字……是不识一个的。” 第31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稳婆轿帘绣成急救图,说救命不分... 第31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稳婆轿帘绣成急救图,说救命不分白天黑夜! “疯子?” 我把那本画满圈圈叉叉的记录册合上,指尖蹭了一点未干的墨迹,在桌案上轻轻晕开。 “他们不是疯,是坏。坏透了的人,看什么都像是在谋逆。” 既然这帮人觉得我在地牢改产房是坏了风水,觉得我发下去的记录册是鬼画符,那就给他们看点更直白的。 “秋月,去库房把那两匹靛蓝色的粗布取来。” “主子要做衣裳?”秋月有些诧异,“那布料粗砺,做不得贴身物件。” “不做衣裳,做轿帘。” 我把那本被稳婆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页,“她们不识字,但总认得图。与其让她们临场抓瞎,不如把救命的法子直接挂在眼皮子底下。” 我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勾勒了几笔。 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鸳鸯戏水,而是一个倒立的胎儿,旁邊是一只手,正托着胎儿的后背。 “这是‘逆产回正图’。” 我又画了一张,是一个人掐着另一个人的鼻唇沟。 “这是‘急厥掐人中’。” 还有出血时该扎哪里的结,孩子不出声该拍哪里的背。 我让秋月找来最好的绣娘,不许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金银线,只用最显眼的白线和朱砂染过的红线,把这些图样全绣在靛蓝轿帘的内侧。 外面看,不过是普通的云纹花鸟,只要一掀帘子坐进去,里面就是一本救命的医书。 药婆婆在旁边瞧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了药庐。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泛着凉意的精油。 “这是薄荷脑提炼的,混在绣线里。” 婆婆把那油递给绣娘,“稳婆半夜出诊容易犯困,这味儿冲,提神。再者,这东西遇热味儿更大,产房里又闷又热,正好让她们脑瓜子清醒点。” 不出三日,第一批“青黛帘”便挂上了城郊稳婆的小轿。 那轿子还没走出二里地,青鸾就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主子料事如神。那轿子刚过朱雀大街,就被那边的暗桩给‘借’走了。” 她说的“那边”,自然是老三那个总想把萧凛拉下马的皇子府。 “他们怎么说?”我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盆腊梅。 “那帮蠢货对着轿帘研究了一宿。”青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是上面的红线白线走势诡异,定是王妃与前朝余孽玄冥阁联络的密语地形图。那‘逆产图’被他们解成了‘皇城攻防图’,‘掐人中’被解成了‘刺杀摄政王锁喉式’。” 我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横生的枝丫。 心也是脏的,看个接生图都能看出谋反来。 “既然他们这么爱看图,那就再送他们一份大的。”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递给青鸾,“让咱们在他们府里的钉子,‘不小心’把这个漏出去。” 那是一张“产后血崩止血穴位图”。 只不过,我把其中的几个止血穴位稍微改动了一下方位,若是懂行的人一看,那是救命的;但在那些满脑子阴谋诡计的死士眼里,那几个红点标注的位置,恰好对应着萧凛平日出行的护卫死角。 当夜,风声鹤唳。 皇子府的一队死士如获至宝,连夜潜入西郊稳婆的聚居地,想要抢夺更多的“密图”来拼凑完整的“刺杀计划”。 结果刚翻进院墙,就被埋伏在里面的玄冥阁暗卫包了饺子。 人赃俱获。 据说萧凛提审的时候,那死士头领还死死护着怀里那块扯下来的破布帘子,高喊着“这是妖妃谋害王爷的铁证”。 萧凛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止血图”,冷笑了一声,让人当场给那头领扎了几针。 没扎死,倒是把他多年的老寒腿给治好了。 “蠢不可及。” 这是萧凛给老三唯一的评价。 朝堂上的闹剧还没散场,西市那边却传来了真切的动静。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突发子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那稳婆是个新手,吓得手足无措,刚想往外跑,一头撞在了轿帘上。 那一瞬间,那股刺鼻的薄荷味钻进了脑子,她一抬头,正好看见帘子上绣着的那幅“咬舌防断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下头上的木簪子裹上布,塞进了产妇嘴里,又照着旁边的图示死死掐住了人中。 等到医馆的大夫赶到时,产妇的气息已经稳住了。 “多亏处理得当,不然神仙难救。”大夫擦着汗感叹。 家属千恩万谢要给稳婆磕头,那稳婆却红着脸,指了指那顶不起眼的小轿:“别谢我,谢王妃。是她把命绣在了帘子上。” 这事儿一传开,“青黛帘”彻底火了。 原本那些嫌弃稳婆轿子晦气的人家,现在争着抢着要请挂了这帘子的稳婆。 甚至连市井里娶媳妇,嫁妆里若是不塞一顶仿制的“青黛帘”压箱底,都会被婆家嫌弃不吉利。 三日后的早朝,这把火终于烧到了金銮殿上。 萧凛这人护短,且记仇。 他特意下旨,赏了六部尚书的夫人每人一顶特制的软轿,轿帘全是宫中绣娘赶制的“青黛图”。 这日刚上朝,工部尚书就一脸激动地出列,手里捧着那块轿帘,声音都在抖:“臣……臣要谢王妃大恩!昨夜老臣家中老仆吃汤圆噎住,几欲断气,内子忽忆起轿帘上有‘拍背催吐’之法,照图施救,竟……竟真的把那汤圆拍了出来!”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臣亦有本奏!邻家小儿落水,内子依照帘上‘倒水复苏图’,把那孩子救活了!此帘哪里是轿帘,分明是万家生佛的符箓!” 满殿哗然。 原本只是用来教稳婆接生的图样,硬生生被这帮人用成了“家庭急救指南”。 唯独站在前排的三皇子,脸色灰败得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因为就在昨夜,他府上那位刚怀孕的侧妃不慎摔倒见红。 原本若是用了这帘子上的法子,哪怕是把腿垫高些也能保住胎气。 可他之前刚把这帘子定性为“妖物”,府里的稳婆没人敢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孩子没保住。 这就是回旋镖,扎在肉里,不喊疼是死要面子,喊疼是自打耳光。 下朝回来,萧凛的心情显然不错。 我正在灯下剪断最后一根多余的绣线,忽觉眼前一暗。 萧凛站在我面前,并没有穿那身令人生畏的蟒袍,只着了一件单衣。 他手里托着一块布,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焦黑的火烧痕迹。 “这是什么?”我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摸。 触手粗砺,甚至有些扎手,上面那股洗不掉的铁锈味直冲鼻端。 “北境十三年,那是我的帅旗。”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那年被困死人谷,没有药,没有布,我就把这旗子撕了,给伤兵裹伤口。这上面每一块红,都是我兄弟的血。” 他把那块残破的战旗轻轻覆在我新绣好的轿帘背面。 “阿黛,那帮人说你的帘子是妖法,是贱物。”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那粗糙的旗面上,“拿这个做里衬。我的血曾经污了地,那是为了杀人。如今……让它护着这帘子,护着这新生的路。” 杀人的旗,救人的帘。 一死一生,此刻在他掌心重叠。 我指尖颤了一下,抚过那道狰狞的裂口。 那里曾经裹着无数断肢残臂,如今却要温暖另一个即将来到世上的柔软生命。 一滴泪没忍住,砸在那个线头处,洇开了一朵深色的小花。 “好。”我吸了吸鼻子,“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这面旗硬。” 夜深了,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我准备歇下时,秋月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主子。”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咱们派去给三皇子府送‘安胎药’的人回来了。那人眼尖,说是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跤,磕在了门槛上……” “门槛怎么了?” “那门槛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的。”秋月吞了口唾沫,“那人说,磕上去的声音发闷,且冷得透骨。他偷偷摸了一把,那是……整块的阴沉木。” 我正在解衣扣的手猛地顿住了。 阴沉木,埋在地下千万年不腐,号称“鬼木”。 寻常人家连做棺材都嫌阴气太重,他一个皇子府,居然敢拿这东西做活人的门槛? 这老三,到底是想镇什么东西,还是……那府里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第31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皇子府门槛锯成产床腿,说坏规矩... 第319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皇子府门槛锯成产床腿,说坏规矩得从根上拆! “攥着什么?”我接过秋月递来的布包,打开一看,几颗带血的碎石渣子,还有一截断裂的指甲。 “稳婆说,那几家产妇都是去三皇子府领赏钱时摔的。”秋月声音压得低,眼里却冒火,“那府邸门槛高得离谱,足有三尺。寻常人跨过去都费劲,何况是挺着大肚子的?这指甲,是摔倒时死死抠着门槛断在里面的。” 我捻起那截指甲,指尖触到一丝阴冷的潮气。 “不是石头。”我放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味混着土腥气直冲天灵盖,“是阴沉木。” 这种埋在地下千万年的木头,棺材铺里那是镇店之宝,活人住的阳宅若是用了,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绝嗣。 老三把这东西横在门口,这哪是门槛,分明是把进出的人都当成了祭品。 我当即提笔,写了一封折子递进工部:“阴沉木大寒,克杀生机。请准锯断此槛,改制十张暖玉产床,赠予西山贫寒产坊。” 半个时辰后,折子被工部尚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批了一行朱红小字:“宗室私产,格局乃风水所定,外臣不得擅动。” 格局?风水?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把那折子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舌吞卷纸张,映得我脸上一片燥热。 既然讲规矩行不通,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 三日后,三皇子府门前。 萧凛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手里也没拿圣旨,而是拎着一把金灿灿的斧头。 那斧头柄上雕着龙头,是先帝当年赐给他开疆拓土用的。 老三站在台阶上,脸色比那阴沉木还要黑:“皇叔这是何意?青天白日,要拆我的府门不成?” “本王记得,皇祖父曾立下祖训。”萧凛掂了掂手里的斧头,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若子孙以门槛隔民心,不仅要拆,还要劈。” “你敢——” “咔嚓!” 老三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金光便在眼前炸开。 萧凛手起斧落,那把削铁如泥的御赐金斧狠狠嵌进了乌黑的门槛里。 木屑四溅,一股浓烈的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 “拆。”萧凛吐出一个字。 青鸾带着一队玄冥阁的卫士一拥而上,像是拆骨头一样,将那截耗资万金的阴沉木硬生生撬了出来。 “主子,您看!”青鸾忽然惊呼一声。 只见断裂的木头夹层里,赫然填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我走近一看,那粉末中混杂着几缕烧焦的红线,正是之前被他们砸碎的“共踏石”磨成的灰。 把百姓修路的石头砸了,磨成灰填在自家门槛里,这是要让每一个跨进门的人,都把这层“贱气”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周围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带走。”萧凛连看都没看老三那张惨白的脸,转身便走,“送去药庐,给王妃做床。” 阴沉木虽阴,但若是处理得当,却是极好的导热材料。 药婆婆带着十几个老木匠,连夜赶工。 刨去了外层沾染晦气的漆皮,只留芯材,再用烈酒浸泡后的艾草熏蒸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那股腐朽气彻底变成了淡淡的药香。 我亲自上手,将磨碎的“共踏石”和艾绒一层层填进木板的夹层里。 床沿上,不再雕龙画凤,而是刻上了《育生星历》里的二十四节气图。 第一张产床送去西山的那天,正赶上五十年一遇的大雪崩。 进村的路封了,村里的产妇出不来,外面的大夫进不去。 “把床抬进去!”我裹紧了披风,看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玄冥阁暗卫,硬是扛着那张沉重的木床,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挪。 那产妇已经疼了一天一夜,屋里冷得像冰窖,被子也是潮的。 当她被抬上那张新床时,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 阴沉木极佳的保温性,锁住了夹层里艾绒的热力,身子底下一片暖烘烘的。 “哇——” 半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啼哭震得房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比任何号角都要动听。 老三到底还是没忍住,第二天就在金銮殿上告了御状。 “毁坏宗室门楣,那是打了皇家的脸!沈青黛妖言惑众,纵容手下强抢私产,此乃大逆不道!”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手里捧着那半截被劈坏的门槛,像是在捧着自家祖宗的牌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 毕竟私闯宅邸、斧劈门槛,这事儿做得确实“狂”了些。 萧凛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皮都没抬。 我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布。 “陛下,臣妇没有什么辩解的。”我双手呈上那卷布,“这是西山十八个村落,三百二十户村民送来的‘万民书’。” 太监总管颤抖着接过,当庭展开。 那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颂词,而是一块粗糙的麻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指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甚至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每一个指印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某年某月,李家媳妇难产,得王妃床,母子平安,愿代王妃受罪。” “赵家小儿冻僵,得暖玉床回魂,愿代王妃受罚。” 几百个红手印,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瞬间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三殿下。” 萧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的门槛,隔的是人命。他们的指印,连的是天命。你要告,就去跟这三百二十户百姓告,去跟那漫山遍野的雪告。” 老三身子一晃,手里的门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截曾经高高在上、用来彰显尊贵的木头,此刻在这些血指印面前,显得如此轻贱。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刨子,正在打磨最后一枚用来固定床腿的木榫。 木花卷曲着落下,带着股好闻的清香。 “别磨了,伤眼。” 萧凛抽走我手里的工具,顺势往我袖子里塞了个东西。 我摸了摸,触手温润,是个巴掌大的小物件。 拿出来一看,竟是用那阴沉木的边角料雕成的一个小摇篮,精巧得很,连摇篮边的围栏都刻得细致入微。 “这是那一斧子劈下来的碎料。”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我把它磨平了。明日,我要把它挂在城门口。” “挂那儿做什么?” “让全长安都看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就连仇人的门槛,到了咱们手里,也能托起新朝的未来。” 窗外,月光如水。 那十张新制的产床正被装上马车,连夜运往周边的县城。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那座皇子府空荡荡的门洞,像一张无声哀嚎的嘴,再也挡不住任何人。 “咚咚咚。” 一阵急促却带着几分喜意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青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木匣子:“主子,西山的村民刚派人送来的,说是谢礼,一定要您亲自打开看看。”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匣子,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形图。 “这是……” 萧凛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西山背阴处的一片荒坡地契。 但真正让萧凛变脸的,不是这块地,而是地契背面,那个已经褪色、却依然能辨认出的、属于前朝内务府的特殊印记。 第32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产床腿刻成律令桩,说新朝第一道... 第32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产床腿刻成律令桩,说新朝第一道地契得从产妇脚底量起! “不识字怕什么?” 我把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扔回桌上,顺手从笔洗里捞起那块还没干透的方墨,在手里把玩。 墨汁染黑了指尖,凉浸浸的。 “庄稼人不需要识字,他们只需要认地。” 那匣子地契我没收。 但我让药婆婆把那几张产床又拖回了院子。 我拿着刻刀,蹲在床腿边上。 阴沉木硬得像铁,每一刀下去都得用足了手劲,震得虎口发麻。 我不雕龙凤,只在四条粗壮的床腿内侧,阴刻上一幅幅微缩的田亩图。 “传令下去,这床不光是用来生孩子的。”我吹掉木屑,眯着眼看着那些凹槽,“告诉西山的百姓,这叫‘落地生根床’。谁家的媳妇在这床上生了娃,孩子的第一声哭在哪儿响,我就按《育生星历》的方位,在那床腿对应的地界上,给那娘俩划出半亩‘育婴田’。” 秋月眼睛瞪得溜圆:“主子,那可是咱们自掏腰包……” “掏什么腰包?”我把刻刀往地上一插,“你去查查老三名下的那些荒田。” 秋月是个机灵鬼,连夜翻了户部压箱底的鱼鳞册。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一窝耗子。 皇子府名下挂着三百亩“无主荒田”,说是荒地,其实都是些死了丈夫的寡妇,或者难产一尸两命的人家留下的好地。 人刚走,茶还没凉,地就被强行划走了。 “吃绝户吃到产妇头上。”我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老三那边就坐不住了。 他不敢明着抢,就来阴的。 青鸾从外面回来时,顺手摸回来一张纸。 那是老三让手下连夜伪造的“自愿献田书”,上面还按着几十个红艳艳的手印。 “这手印按得倒是齐整。”青鸾把纸对着光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连指纹的罗都一样,看来是一个死人的手指头按了几十遍。” “既然他喜欢玩纸上的功夫,那就陪他玩玩。”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契纸递给青鸾,“去,把他们账房里的那一摞全换了。” 这纸是特制的夹层纸。 表面看着光鲜,只要一沾上手汗,原本的内容就会淡去,显露出夹层里那些真正被侵占土地的原主留下的血指印。 药婆婆在一旁捣着药罐子,听我们说完,默默地抓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了那几张新床的木屑里。 “这是什么?”秋月好奇地凑过去闻。 “别吸气!”药婆婆一巴掌把她拍开,“这是‘问心菌’。平日里没毒,但若是谁心里有鬼,手心冒虚汗,这粉末一沾汗就要发作。三日后,掌心红肿溃烂,抓挠出来的红疹子,正好是个‘欺天’二字。” 次日,西山坡顶。 第一张阴沉木产床被抬到了向阳的坡地上。 四野无人,只有满山的荒草和凛冽的风。 产妇是村东头的李家媳妇,刚生完,身子还虚,被稳婆搀扶着,颤巍巍地从床上下来。 她没穿鞋。 “踩下去。”我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块用来测日影的琉璃片,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得很远,“你的脚踩在哪儿,这地就是哪儿。”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脚,踩进了湿冷的泥土里。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地生根了。 “这……这就是我的了?”李家媳妇不敢置信地看着脚下的泥印子,眼泪哗哗地流。 突然,人群里冲出一个老农。 他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那产床边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抠着那床腿上的木纹。 “是这儿……就是这儿!” 老农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三年前,我那儿媳妇就是在这块坡上难产没的!那帮杀千刀的管事说这地晦气,硬是给圈走了!她要是活着……今日也该分田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喊懵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默默地脱下了脚上的草鞋。 一只,两只,百只。 几百双光脚板,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围着那张产床和那个新生的婴儿,踩出了一圈又一圈坚实的界桩。 就在这时,山脚下冲上来一队家丁。 领头的那个我认得,是老三府上的恶奴。 “都给我住手!这木头是宗室私产,这地也是皇子府的!”那恶奴挥着棍子就要来抢床,“谁敢在私产上乱画,打断谁的腿!” 村民们有些畏缩,毕竟那是皇家的奴才。 我没动,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萧凛。 他今天没穿铠甲,一身布衣,像个寻常的猎户。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禁军立刻抬上来一坛子烈酒,“哗啦”一声,全泼在了那张产床的床腿上。 阴沉木遇酒,那是会显灵的。 只见原本漆黑的木纹,被酒液一激,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那些天然的纹理扭曲缠绕,渐渐浮现出一个个名字——赵氏、王氏、刘家妇…… 那是历年来被这张“吃人嘴”吞掉的田户姓名,早就被我让工匠顺着木纹的走向,用特殊的树脂填了进去,平时看不见,遇酒则显。 “妖法!这是妖法!”那恶奴吓得脸都白了,慌乱中掏出火折子就往床上扔,“烧了!把这妖物烧了!” 火苗窜了起来。 但让他绝望的是,那火并没有烧毁木头,反而顺着那些填了树脂的纹路迅速蔓延。 烈焰腾空,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火光竟然在半空中扭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还”字。 久久不灭。 “天火验契!这是老天爷让还地啊!” 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响彻山谷。 那恶奴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 夜深了。 我坐在灯下,用宣纸小心翼翼地拓印着床腿上的田图。 袖子一动,一点木屑混着泥土滚落下来。 我捡起来一看,那是半截烧焦的地契残角,正是老三府上那块地的原始契书。 白天混乱时,有人趁着我不注意,把它塞进了我的袖子里。 “别看了,是真的。” 萧凛推开窗,带着一身夜露站在外面。 他手里托着一抔土,黑黝黝的,还带着草根的腥气。 “这是西山那块地的新土。” 他把土放在窗台上,眼神比那夜色还要深沉,“阿黛,明日登基大典的诏书,我已经让礼部加了一句——‘凡育婴田,子孙永业,官不得夺’。” 我看着那抔土,心里热烘烘的。 远处,西山坡顶上的那些新界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条刚刚复苏的巨大地脉,连着无数人的命。 “早些歇着。”萧凛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明日还有硬仗。” 我刚想点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鸾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主子,西山的产妇们托人送来的。” 那布包看着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可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和草药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我解开布包的手指微微一顿。 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块暗红得发黑的旧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 青鸾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百家产妇当年生产时垫身的‘恩血布’,她们说,这上面……有不想让新皇看见的东西。” 第32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诏墨掺进产血,说新朝第一条... 第32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登基诏墨掺进产血,说新朝第一条圣旨得用人命写! “这老三,到底是想镇什么东西,还是……那府里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我合上衣襟,指尖在微凉的扣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阴沉木做门槛,进门先沾一身鬼气,这种绝户的手段,若是没有人指点,他那个草包脑子绝对想不出来。 “去查查给三皇子府看风水的先生是谁。”我轻声吩咐,“另外,让青鸾把今晚送来的东西收好,别沾了湿气。” 一夜无话。 次日,便是登基大典的前夜。 宫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弦,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御花园里的鸟雀都不敢乱叫。 我带着青鸾和药婆婆进了宫,没去凑前朝的热闹,而是直接去了翰林院的偏殿——那是明日草拟诏书最后定稿的地方。 桌案上摆着一整套御用的文房四宝。 最显眼的是那块“龙香墨”,上面盘着九条金龙,看着贵气逼人,闻着却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麝香味。 “这墨不行。”药婆婆只闻了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太燥,写出来的字像是要吃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陶罐子,把那块“恩血布”剪下一角,扔进罐子里捣烂。 那布上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褐色血迹,被茜草汁一激,竟然化开了一层暗红色的浆液。 药婆婆手极稳,将这点浆液一点点滴进早就研磨好的松烟墨里。 “这叫‘育婴墨’。”婆婆一边搅动一边低声说道,“平时看着是黑的,只要遇到活人的体温,哪怕只有一点点微热,字迹就会泛红。就像这血还在血管里流着一样。” 我挽起袖子,提笔蘸墨。 墨汁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和艾草香。 “自即日起,凡育婴田,子孙永业……” 笔尖触到明黄色的宣纸,墨迹漆黑如夜。 可当我手掌无意间扫过刚写好的字迹时,那温热的掌温透过纸背,原本黑沉沉的墨色竟真的慢慢透出一层鲜活的殷红,仿佛有心跳在纸面上搏动。 秋月守在旁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早就拓印好的百名产妇指印,一张张细细地压在诏书的底衬里。 每一张纸都薄如蝉翼,叠在一起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子,外头出事了。”青鸾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 “三殿下那边放话了,说咱们在诏书里掺了邪物,是以‘万民血祭’来诅咒新朝国运。他还买通了钦天监的小吏,在观星台泼了一地的鸡血,说是‘天降血雨,必有大乱’。” 我手里的笔没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鸡血?他也不嫌腥气。” “百姓们信吗?” “刚开始有点慌,毕竟‘血祭’听着渗人。”青鸾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但我让人把咱們养的那几笼子食腐蝇放出去了。” 我挑眉:“都去哪儿了?” “全围着观星台那滩‘血雨’转悠呢!”青鸾比划了一下,“黑压压的一片苍蝇,嗡嗡乱叫。反倒是咱们这边,墨池敞着,一只苍蝇都不敢靠近,全绕着飞。现在城里都在传——‘假血招虫,真命避秽’,把那个小吏脸都气绿了。” “这就叫弄巧成拙。” 我吹干了最后一行字。 那墨迹凝固后,不再泛红,而是沉淀成一种庄严肃穆的深褐色,像极了土地的颜色。 大典当日,天刚蒙蒙亮。 金銮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列队肃立。 除了朝臣,最前面还破天荒地站着一排头发花白的老兵——那是萧凛特意从北境召回来的旧部。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甚至有人还拄着拐,身上的布衣洗得发白,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官员格格不入。 萧凛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他缓缓展开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就在这时,站在前排的一个独臂老兵忽然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惊疑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那里缠着一圈陈年的旧绷带,是他当年替萧凛挡箭留下的伤。 “这……怎么热乎乎的?” 老兵喃喃自语。 不仅是他,周围几个身上带着旧伤的老兵也都感觉到了异样。 那些曾经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伤疤处,此刻竟然像贴了暖炉一样发烫。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是秋月在昨夜偷偷将剩下的“育婴墨”涂在了他们随身绷带的内侧。 这种墨,遇体温则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凛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风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当读到“凡育婴田,子孙永业”这一句时,他手中的诏书忽然在晨光下泛起了一层奇异的红晕。 那红晕不是血腥的红,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朝阳初升时的暖红。 站在下面的老兵们看着那红光,再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热度,一个个眼眶瞬间红了。 “这字……”那个独臂老兵颤抖着声音,抹了一把脸,“是用活人的命写的啊。” 那一刻,原本还对这道“不合规矩”的诏书颇有微词的朝臣们,也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就连敌对阵营里几个平日最爱挑刺的老臣,此刻也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这种直抵人心的震撼,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有力。 可偏偏有人不识趣。 “陛下!此乃妖术!” 御史台的一个年轻言官突然跳了出来,指着那泛红的诏书大喊,“圣旨乃天子威严,怎可用这种污秽之物书写?这是‘血墨污圣’!臣请陛下重写诏书,以正视听!” 全场死寂。 萧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那墨色还要深沉。 我站在偏殿的侧门处,没有回避,直接走了出去。 “大人觉得这是污秽?” 我走到那个言官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如此,那就请把三殿下府里珍藏的那份先帝遗诏请出来比一比。” 没过多久,太监捧着那个描金的匣子跑了过来。 两份诏书并排摊开在御案上。 药婆婆端着一碗清晨采集的露水走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滴了两滴在两份诏书的墨迹上。 众目睽睽之下,先帝那份用顶级徽墨书写的遗诏,墨迹遇水迅速晕散开来,變成了一滩死气沉沉的灰黑色,顺着纸纹流淌,像是一张哭花的脸。 而萧凛手中这份新诏,那一滴露水滚落在墨迹上,竟然凝而不散,像是一颗晶莹的珍珠滚动在荷叶上。 非但没有化墨,反而激发出了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闻之令人心神一震。 “这……”那言官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在旁边观礼的老太傅忽然跌足长叹,老泪纵横:“先帝诏写的是江山权谋,遇水则散,因为那是虚的!今上诏写的是万民性命,入木三分,凝而不散,这是实的啊!高下立判,高下立判啊!” 那个言官颓然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回宫的路上,萧凛屏退了左右,只拉着我的手漫步在宫墙下。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怎么弄脏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捧起我的手腕。 我低头一看,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了几点红色的墨痕,大概是补诏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我想拿帕子擦掉,却被他按住了。 “别擦。” 他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那尚未干透的墨池里挑了一点,然后忽然将自己的指尖咬破。 鲜红的血珠滚落,混入墨中。 “加一句。”他看着我,眼底映着宫灯跳跃的烛火,“就写在最后。” 我有些发怔:“写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借着我的力道,在那诏书最不起眼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朕与万民,共此血脉。” 那滴血随着笔锋渗入了纸张的纹理,在那“永业”二字的根部晕染开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根须,死死地扎进了大地深处。 “阿黛。”他收起笔,声音有些哑,“这才是我想坐的江山。”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酸酸胀胀的。 回到寝殿,我也没闲着。 秋月正指揮著幾個小丫頭整理新送來的賀禮,其中有一個锦盒格外顯眼,看制式不像是宫里的东西,倒像是民间的手艺。 “这是谁送来的?”我随口问道。 “没留名帖。”秋月一边拆盒子一边说,“不过随盒送了一张字条,说是西山那位当初難產的李家媳婦,給娘娘做個墊子,說是新皇登基,坐龍椅太硬,墊著舒坦。”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坐垫。 表面绣着精细的云龙纹,针脚细密,乍一看也就是個尋常的物件,除了做得软和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垫子中心时,卻忽然感觉里面有個硬邦邦的圆形凸起,像是个扣环,又像是个機關的卡槽。 “这垫子里……” 我刚想拆开细看,指尖卻又觸到了一絲熟悉的寒意,那寒意透過錦緞,竟和三皇子府門檻上的那股子陰冷勁兒如出一轍。 第32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垫绣成产褥图,说坐天下先得... 第32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龙椅垫绣成产褥图,说坐天下先得懂女人怎么生孩子! 那个内务府的印记像根刺,扎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既然这皇宫里的每一块砖瓦缝隙里都藏着吃人的旧账,那我就干脆把这把火烧到最显赫的那把椅子上去。 登基第七日,雪停了,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我带着青鸾进了勤政殿。 几个太监正围着那张金漆剥落的龙椅打转,见我进来,都讪讪地退到一边。 “这椅子太硬。” 我把手里捧着的明黄色锦缎软垫往龙椅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前朝那个老皇帝坐了一辈子,坐出了一身腰疾,最后连稍微硬点的饽饽都嚼不动。萧凛刚登基,我可不想让他还没治国,先治腰。” “娘娘,这……这恐怕不合礼制。”礼部的一个小官苦着脸凑上来,“龙椅乃天子威仪,怎能加这种……这种软趴趴的物件?” “威仪是用腰椎盘换的?”我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伸手在那垫子的四角按了按。 这叫“安龙垫”。 表面看着是苏绣的云龙纹,针脚密得泼水不进,可里子却是我让药婆婆掺了磁石粉,照着人体督脉的走向细细勾勒出来的。 “给几位尚书大人赐座。”萧凛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还没批完的折子,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但嘴角却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工部尚书是个实诚人,平日里最讲究实用,见王爷……不,现在是陛下发话了,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哎哟!” 刚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尚书突然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脸上红白交加,“这……这垫子里有活物?怎么还会动?” 满殿的大臣都看了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垫子旁,指尖在那个不起眼的盘龙扣上一摁。 “咔哒”一声脆响。 垫子内部藏着的几片薄如蝉翼的黄铜片受力弹出,在那柔软的锦缎表面,竟然瞬间支棱起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不是龙,不是凤。 而是一个缩小版的人体骨盆模型。 “这是什么妖邪之物!” 敌对皇子派系的一个心腹,平日里最爱挑刺的谏议大夫,见状立刻跳了出来。 为了坐实我“戏弄君王”的罪名,他甚至不顾仪态地扑上来,想把那铜架子给压塌,“王妃在大殿之上摆弄这种……这种淫巧之物,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圣听!” “别动!” 我喊了一声,但晚了。 那人蛮力一压,原本精巧的铜片结构瞬间崩塌,散落了一地。 然而,并没有人发笑。 因为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片,在惯性的作用下,竟然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能让人一眼认出的字—— “救”。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一直跟在工部尚书身后抄录的小吏,盯着地上的铜片,忽然颤抖着声音开了口:“这……这是‘倒生’啊。”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吏脸色发白,眼眶却红了:“下官老娘当年难产,就是这个姿势……那个铜片架起来的样子,就是胎位不正卡在骨盆里的样子。稳婆说,那是孩子在喊救命。” 那个刚才还叫嚣着“有辱斯文”的谏议大夫,此刻像是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把那个铜片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北境雪夜,咱们的将士冻死,是因为不懂得像娘胎里的婴儿那样蜷身保阳;女人生孩子过鬼门关,是因为稳婆看不见这骨头缝里的门道。”我把铜片重新塞回垫子里,“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若是连人是怎么生出来的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以此身许天下?” 第二天早朝,气氛比往常都要压抑。 户部尚书捧着折子,脑门上全是汗:“陛下,北方三州雪灾,粮库告急,若是再不拨粮,恐怕……” “拨多少?”萧凛打断了他。 “这……按往年惯例,每户每日两升……” “朕问你,”萧凛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每日产奶需耗多少粟米?一个怀胎七月的孕妇,为保胎儿不坠,每日又需多少豆菽?” 户部尚书张口结舌:“臣……臣不知。” “既然不知,这‘民饥’二字在你嘴里,未免也太轻飘了些。” 萧凛一挥手。 我站在丹墀之下,哗啦一声展开了一卷长长的图轴。 那不是江山社稷图,而是一张《育婴粮算图》。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从产褥期的补血汤药,到哺乳期精确到一勺的米汤量,甚至连不同月份孕妇所需的炭火斤两,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王妃带着太医院和几十个老稳婆,算了整整七天才算出来的。”萧凛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你们眼里的‘户’,是一个干巴巴的数字。可在朕眼里,那一户里,有张嘴等着吃奶,有个肚子等着活命。” 几个老臣看着那张图,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可老三那边的人,显然没那么容易死心。 下午,就在我让人往各宫分发这种新式坐垫的时候,尚衣监那边突然“走水”了。 火是从存放垫子的库房里烧起来的。 “妖垫!那是妖垫引来的天火!”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几个早就安排好的太监就开始在宫里散布谣言,说是因为王妃把“秽物”带进了宫,冲撞了火神。 我赶到的时候,火舌正舔舐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锦缎。 奇怪的是,空气里并没有硫磺那种刺鼻的臭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艾草香。 “怎么回事?”老三闻讯赶来,原本想看我笑话,结果鼻子一抽,脸色就变了,“这味道……” “想烧?” 青鸾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冷笑,“既然想烧,那就烧得旺些。” 原来昨晚我就让药婆婆把垫子里的填充物换了。 那些原本被老三的人偷偷塞进去引火用的硫磺粉,全被换成了十年陈的极品艾绒。 此刻大火一起,非但没有变成毒烟,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熏香炉。 浓烟滚滚,香气扑鼻。 更绝的是,随着艾绒的燃烧,那些锦缎被烧毁后,露出了里面一层层特殊的防火衬布。 热气一熏,衬布上原本看不见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那是……” 围观的宫女太监们惊呼出声。 只见火光中,那些衬布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字迹—— “大同府张氏,求顺产。” “宛平县刘氏,求母子平安。” 成千上万条祈福的血书,在火光和艾香中翻飞,像是一只只浴火的红蝶。 那不是什么妖法,那是我让青鸾去民间搜集的、贴在产房门上的“红纸条”,被夹在了每一层衬布里。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火场前。 火星溅在他的袍角上,他却连动都没动,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烧吧。” 他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三皇子,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正好让列祖列宗都闻闻,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那场火,最后是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给“浇”灭的。 谁敢说这带着万家祈福香火的垫子是妖物? 夜深了,勤政殿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那个白天被烧焦了一个角的“安龙垫”。 “别补了,仔细伤眼。” 萧凛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针线拿走,顺势往我袖子里塞了个东西。 我摸了摸,指尖微烫。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钉。 但这铜钉被磨过了,原本圆润的钉帽被磨成了两个微微向内弯曲的弧度,看着像是个微缩的小钳子。 “这是龙椅扶手上的钉子。”萧凛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我把它拔下来了。” “拔它做什么?” “磨成了这个。”他抓着我的手,在那钉子上摩挲,“这叫产钳。药婆婆说,有时候孩子出不来,得用这个帮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有些发哑:“阿黛,这龙椅上的钉子,以前是用来扎人的,让人坐不安稳。以后,咱们把它磨成救人的钳子。” 我看着手里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明日,我要让史官记下。”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新朝的第一道政令,不修宫殿,不选秀女,就从这张产褥图开始。” 窗外,风又起了。 新制的几百张“安龙垫”已经被连夜装车,送往各州县的衙门。 而在远处那看不见的黑暗里,千家万户的产房窗内,那一盏盏引产灯彻夜未熄,像地上的星河。 只是这星河,怕是没那么容易流得顺畅。 刚过了没两天,各地的急报就像雪花片一样飞进了京城。 不是报灾,也不是报喜。 而是一封封来自各地州县主簿的抱怨折子,内容出奇的一致——那些新发下去的“安龙垫”,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根本放不平。 “娘娘。”青鸾手里捏着一只刚截获的信鸽,脸色有些古怪,“南边几个县的主簿私下里都在骂,说这垫子邪门,只要往县太爷的椅子上一放,那椅子腿儿……就变得长短不一了。” 第32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州县衙门的惊堂木改成产尺,说断... 第323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州县衙门的惊堂木改成产尺,说断案先量产妇脚印! “不想让他看见?”我挑了挑眉,指尖在那块带着陈年血腥气的旧布上轻轻滑过。 粗粝的织物纹理刮擦着指腹,像是一层干涸的痂,“既然送到了我手里,那就没有看不看这一说。” 我拎起布角对着烛火一照。 看似杂乱无章的血污斑点,在火光的透射下,竟然隐约连成了一幅极为诡异的走势图。 那不是什么诅咒符文,而是——河道图。 “这哪里是血布,”我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暗红血迹下掩盖的墨痕,“这是百家产妇用命护下来的‘西山暗河水道图’!” 青鸾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难怪西山年年旱涝不均,原来有人截了地下暗河的水源灌自家私田!这图要是流出去,老三那三百亩私田就算不充公,也得被百姓扒了地皮!” “先收起来。”我迅速将布重新包好,塞进袖中,“这东西现在拿出来是催命符,得找个机会,让它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砖。” 没过两日,这机会还没来,麻烦倒先找上门了。 新制的“安龙垫”发往各州县衙门不过半月,回执就像雪花片一样飞进了京城。 只不过,不是谢恩折子,全是抱怨文书。 “娘娘,这帮地方官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秋月气鼓鼓地把一摞折子摔在桌上,“说什么‘妇人干政,秽物乱我公堂’,还说那垫子软趴趴的,坐上去一点官威都没有,更有甚者,直接把垫子扔进了库房吃灰!” 我看都没看那些折子一眼,依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块木头。 那是一块被虫蛀了半截的惊堂木,昨儿个才从废品堆里扒拉出来的。 “嫌软?”我拿着刻刀,顺着木头的纹理狠狠一划,木屑纷飞,“那就给他们来点硬的。” “这是……”秋月凑过来,看着我在那惊堂木的底部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凹槽。 “去,把京城里所有被换下来的废旧惊堂木都收回来。”我吹掉木屑,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根打磨得锃亮的长条铜尺,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木槽里,“告诉西山的木匠,照着这个改。以后这玩意儿不叫惊堂木,叫‘产尺木’。” 这铜尺上的刻度有些古怪,不是寻常的尺寸,而是以三寸五分为基准——那是寻常产妇赤足的最小长度。 “传令下去,”我把那块沉甸甸的“产尺木”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直晃,“凡涉田产、婚嫁、抚孤之案,不管多大的官,升堂前必须先用这把尺子量原告产妇的脚印。量不准,不许升堂;量不对,就是断错案!” 这道令一出,朝堂上还没炸锅,青州那边倒是先出了事。 青州是个风水宝地,也是老三那帮党羽的老巢。 这日,青州府衙门前的大鼓被敲得震天响。 击鼓的是个一身素镐的寡妇,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奶娃娃,状告本家族叔强占她丈夫留下的五亩育婴田。 那主簿姓王,是个圆滑的老油条,本来早就收了那族叔的好处,又见是个没依没靠的寡妇,便想随便糊弄过去。 “堂下妇人,既已签了自愿献田书,又何必再来纠缠?”王主簿拿起惊堂木就要拍板退堂,“念你初犯,速速退去!” 然而,那惊堂木拍下去的声音却有些发闷。 “大人且慢。”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师爷——那是青鸾手下易容混进去的探子。 他指了指那惊堂木底下滑出来的一截铜尺,“按照王妃的新令,这案子还没量脚印呢。” 王主簿脸皮抽了抽,心里骂了一万句娘,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耐着性子让人端来一盆湿泥。 “踩吧!” 那寡妇战战兢兢地脱了破鞋,在那湿泥上踩了个脚印。 王主簿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是经过改装的“产尺木”,往那泥印子上一比。 这一比,他就愣住了。 铜尺卡在脚印里,竟然纹丝合缝,连大脚趾的一处老茧位置都对上了。 “既然脚印对得上,那就……”王主簿正想顺坡下驴把案子结了,谁知那铜尺遇到湿泥里的汗气,原本光亮的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黑色潮痕。 那是药婆婆特制的秘法,只有接触到特定的“汗渍”才会显形。 “大人看这地契。”那假师爷眼疾手快,把那张所谓的“自愿献田书”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签名和指印,“这契书上的墨迹虽干,但这红指印周围的油泥却还没干透。若是半年前签的契,怎会有昨日的油泥?” 他又拿起那把泛黑的铜尺往契书上一压。 “而且,这妇人常年下地,脚底汗腺发达,踩出的脚印湿气重。可这契书上的指印却干得像枯柴,显然不是同一人同一时段所留。更何况……”假师爷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王主簿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大人昨晚纳的那房小妾,听说是这族叔的亲闺女?那小娘子的脚,怕是比这寡妇的要小上两寸吧?” 王主簿手一抖,那惊堂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铜尺弹了出来,正正好好砸在他的脚面上。 这一砸,不仅砸疼了王主簿的脚,更砸醒了半个朝堂。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六部的几个老臣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联名上书,痛斥我“以裙钗尺度辱朝廷威仪,坏祖宗法度”。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要下雨的云。 “王妃这是要把朝廷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吗?”礼部尚书痛心疾首,“公堂之上,那是明镜高悬的地方,怎能拿女人的脚来量刑断案?简直是有辱斯文!” 萧凛坐在龙案后,手里正翻着我带进宫的一摞卷宗,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站在大殿中央,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太监。 “尚书大人既然提到了‘斯文’,那咱们就来算算这斯文账。” 我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把特大号的“产尺木”,又拿出一卷青州那块争议田地的丈量图。 “这是青州那块被侵占的育婴田。”我把图铺在地上,“按官府的鱼鳞册记载,这块地是十亩。可若是用这产尺量……” 我拿起产尺,在那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豪强的步子大,一步跨出去是三尺,十亩地只要走几百步就能圈完。可产妇刚生完孩子,步子迈不开,一步只能走一尺半。”我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虚线,“这寡妇为了给孩子种口粮,是硬生生用小碎步把这地给丈量出来的。在她脚下,这块地实际上只有七亩能种庄稼,剩下的三亩全是这帮豪强为了多报税、多贪墨而虚报的乱石滩!” “这……”礼部尚书看着那张图,哑口无言。 “不是尺歪,是人心歪。” 萧凛忽然开了口。 他从那一摞卷宗里抽出一本册子,那是之前查到的皇子府名下的“无主荒田”名录。 “啪”的一声。 他将册子重重摔在礼部尚书面前,力道之大,连上面的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你们自己看看!”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这上面三百亩地,若是按你们那种‘官步’去量,那就是三百亩良田。可若是按这产尺去推算,分毫不差,正是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产妇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血汗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们,此刻看着地上那把造型怪异的惊堂木,竟然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但这事还没完。 老三虽然被禁足,但他那个党羽遍布的底子还在。 眼见着这把火要烧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急了。 当天夜里,几匹快马趁着夜色冲出了京城,那是给各地心腹传信的死士——必须在天亮之前,销毁所有涉及“田弊”的地方田册!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了痕迹,火是烧不掉的。 “主子,玄冥阁那边得手了。” 青鸾一身夜行衣,身上还带着露水和硝烟味,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进了我的寝殿。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堆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田契残片。 “他们动作倒是快,账房里的原始底册烧了大半。”青鸾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薄如蝉翼的宣纸,“但这帮蠢货不知道,早在半年前,咱们就已经让各地的稳婆动了手脚。” 那是秋月安排下去的。 每一个经稳婆接生的产妇,都会在产后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那接生的轿帘或者草席夹层里,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拓片。 我捻起一片烧焦的田契残角。 那边缘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指印,那是产妇在被迫画押时留下的血迹。 我拿起桌上那把刚校准好的产尺木,往那残片上一比。 木槽里的纹路,与那残片上的血指印纹理,严丝合缝。 “只要脚还在,这地就是她们的。”我把残片放回桌上,眼神冷得吓人,“御史台那边不是一直装聋作哑吗?把这些东西,连同那百份产妇脚模拓片,全部送过去。告诉他们,若是不查这十三州田弊,这把产尺,明日就会量到他们自家夫人的床头上去!” 灯火摇曳。 夜深了,萧凛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便服,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那是只有在他极度疲惫时才会用的香料。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到我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 “最后一把尺子还没校好。”我没回头,手里依旧拿着刻刀,在那惊堂木的底部细细打磨着一处微小的弧度。 萧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忽然,我的袖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有什么硬物滑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被萧凛抢先一步接在了手里。 那不是之前的产钳形铜钉,而是一截……烧得焦黑的木头。 但这木头显然被精心打磨过,虽然只有半截拇指大小,但内里竟然被雕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微型足弓曲线——那是怀孕妇人特有的、微微塌陷却又充满韧劲的足部线条。 “这是……”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之前的那个太锐利,容易伤着你。”萧凛把那截木头塞进我的手心,指尖温热,“这是我让工匠把御书房那一块碎了的惊堂木改的。那东西拍了一辈子的案,沾了太多的官威,但我把它中间掏空了,刻成了这个样子。”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声音低沉而缱绻:“明日,我要让天下的主簿都知道,他们手里的惊堂木,原本就不该是用来吓唬百姓的,而是该托着女人的脚,一步一步走稳当的。” 我握紧了手里那截带着他体温的焦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窗外,月色清朗。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那是新一批赶制的产尺木正在连夜装车,即将发往南方的各个州县。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青州府衙门前。 那个白天刚赢了官司的寡妇,正抱着孩子,站在衙门那面白得晃眼的照壁前。 她看着手里那份失而复得的地契,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泥土的赤足,在那照壁最显眼的位置,狠狠地踩了一脚。 泥印子在月光下迅速干涸,变成了一个坚硬的符号。 而在这泥印子旁边,似乎还有许多双看不见的脚,正在黑暗中跃跃欲试,准备走出她们的第一步…… 第32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照壁脚印浇成活碑,说青天大老爷... 第32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照壁脚印浇成活碑,说青天大老爷得先学会蹲下来! 那寒气并不凌厉,却像是湿漉漉的苔藓,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 “别碰。”萧凛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刚下朝的肃杀气。 他没接那垫子,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柄裁纸的象牙刀,刀尖挑起那锦缎的一角,轻轻一豁。 “刺啦”一声,明黄的锦缎裂开,露出里面的填料。 不是寻常的棉絮,也不是我惯用的艾绒,而是一层层灰败的柳絮,夹杂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秋月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煞白,“这是坟头柳的絮,那粉末是朱砂拌了……骨灰?” “是阴沉木磨成的粉。”萧凛将那垫子挑落在地,眼神冷得像要把这死物冻结,“老三这是急了,连这种绝户计都使了出来。他是想借这‘李家媳妇’的名头,把那三皇子府的阴煞气,度到朕的龙椅上来。” 我看着那团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柳絮,心里不仅没怕,反而生出一股荒谬的笑意。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我踢了踢那垫子,“把正经心思都用来装神弄鬼,难怪连把尺子都量不准。” “烧了?”青鸾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火折子上。 “不。”我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这么喜欢送‘礼’,咱们就给他回一份更大的。把这东西封好,送到青州去。告诉药婆婆,正好缺几味引子,这坟头柳吸足了地气,用来养那块‘活碑’,最是合适。” 青州的消息,是在三日后传回来的。 那块刻着寡妇赤足印的照壁,如今已成了青州的一景。 不过这景致有些奇怪,没人敢在那上面题诗作画,反倒是有不少百姓提着陶罐子,排着队往照壁上浇东西。 那是浓稠温热的米汤。 “这叫‘养碑’。”药婆婆眯着眼,手里捣着一钵茜草根,“以前乡下人迷信,说石狮子太凶,得用人气养着才不咬人。如今这脚印子太苦,百姓们心疼,就想用自家那点口粮给它润润。” 但我没让他们只浇米汤。 我在那米汤方子里,让人掺了一味特殊的佐料——那是从西山“共踏石”上刮下来的微粉,混着大量的艾草灰。 这种混合物一旦渗入石头的纹理,吸热极快,散热却极慢。 正午的日头一照,那原本冰冷的照壁便像是个巨大的暖炉。 到了傍晚,余温仍旧烫手。 青鸾回信里说,如今青州城里的乞儿和穷家孩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光着脚丫子,把后背贴在那照壁上取暖。 他们也不怕那衙门的威严,一边蹭着热气,一边嬉皮笑脸地喊:“青天奶奶脚心暖,官老爷们脸皮寒!” 这句顺口溜传得飞快,却也扎了某些人的心窝子。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摸到了照壁前,手里提着几桶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液体——那是工业用的强酸,只要泼上去,别说脚印,连整块照壁都能蚀成马蜂窝。 “泼!” 领头的低喝一声,几桶酸液兜头泼下。 然而,预想中石头崩裂的脆响并没有出现,反而腾起了一阵浓烈的白雾。 “嘶——” 白雾遇风不散,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罪”字。 那是青鸾早就让人在照壁周围洒满的一圈生石灰粉。 酸液落地,遇石灰沸腾,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在做贼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天谴。 更绝的是第二天清晨。 当百姓们围拢过来时,惊恐地发现,那照壁上虽然留下了几道丑陋的焦黑灼痕,但在那灼痕深处,竟然缓缓渗出了淡红色的汁液,顺着那个寡妇的脚印纹路淌了下来,像是一只泣血的眼睛。 “流血了!碑流血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纵横:“这哪是石头流血啊……这是替我们流了三十年的血啊!” 其实哪有什么显灵。 那不过是我让药婆婆预先埋在照壁夹层里的几根茜草根。 茜草遇酸则红,这是医理,也是人心。 这把火,终于烧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坐不住了。 萧凛微服去了趟青州。 回来的时候,他没带什么土特产,只带回了一把样式奇怪的小矮凳。 “这是青州新任知府审案用的。”他在御书房里,把那把还没膝盖高的小凳子往地上一放,自己撩起龙袍,毫无形象地坐了上去,“那知府是个聪明人。他说站着说话腰不疼,坐太高听不见民声,只有蹲在这个高度,才能平视那个跪在地上的寡妇,才能看清她脚底板上的泥和血。” 满朝文武看着坐在矮凳上的皇帝,一个个面面相觑,想跪又不敢跪,想站又觉得脚底发烫。 “既然都在,那就别闲着。” 萧凛站起身,指了指宫墙根下那一排新铺的青砖。 那里不知何时被工部连夜凿出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凹槽,那是按着九州各地的地域特征,拓印下来的无数个百姓鞋印。 有北地的老棉鞋,有江南的草鞋,也有西南山民赤脚留下的宽大脚板印。 这叫“万民履迹图”。 “今日不议国策。”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各位大人,请脱靴。” 大殿上一片哗然,几个老臣更是羞愤欲死,仿佛脱了靴子就是脱了他们的官皮。 “怎么?嫌脏?”萧凛冷笑一声,自己率先踢掉了脚上的金丝龙靴,赤足踩在了那个属于北境老兵的脚印坑里,“朕问你们,谁能答得上来——你们家乡的产妇,赤足究竟长几寸?那草鞋又要编多宽,才不会磨破脚踝?” 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引经据典的大人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脚趾不安地在光滑的金砖上蜷缩着。 “臣……臣知。” 人群最后,工部尚书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脸色苍白,显然是吓得不轻,“三寸……三寸四分。若是难产大出血后,脚会浮肿,得……得再宽二分。” 萧凛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爱卿如何得知?” 工部尚书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声音发抖:“昨儿个夜里……微臣家里的婢女难产,稳婆都说没救了。是……是内子拿着王妃发下来的那把‘产尺木’,硬是按着上面的穴位刻度,一寸寸把胎位给推正了。那脚印子……微臣看了一宿,不敢忘。” 萧凛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群依旧光着脚、瑟瑟发抖的朝臣。 “记不住的,就给朕在那脚印上站着。什么时候脚底板站热了,站疼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谈什么是‘体统’。” 这一站,就站到了日落西山。 药婆婆进宫的时候,那些大人们已经一个个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 “这帮老爷们的腰啊,都是坐坏的。”药婆婆把一罐子新调好的药膏递给我,“王妃这招‘碑连地脉’倒是管用。我听那帮衙役说,自从照壁改成了暖碑,他们在旁边站班久了,腰腿上的寒痹都轻了不少。” 我用竹片挑起一点药膏,那是茜草混着米汤熬成的,粘稠得像是血浆。 “不光是热气。”我轻声说,“我是让人把那照壁的地基往下挖了三丈,连通了地下的温泉脉,又铺了一层‘共踏石’做蓄热。这热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现在好了。”秋月在一旁掩嘴偷笑,“听说有三个州的衙役,现在下班都不急着走,主动帮着来申冤的产妇挑水拌米汤。他们说,蹲在那就跟烤火似的,蹲久了才发现,那些大嫂子们肩膀上的担子,是真沉啊。” 我笑了笑,正想把那罐药膏收起来,袖子里却忽然滚出一个圆滚滚的小物件。 那是萧凛昨晚趁我不注意塞进来的。 我捡起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团用金箔细细包裹起来的泥屑。 泥是青州那块照壁被酸液腐蚀后掉下来的碎渣,被萧凛不知用什么手法,捏成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跪俑。 但这跪俑跪的不是天,不是地,而是一个蹲下的姿势——像极了那个坐在矮凳上的知府,也像极了那个为了丈量土地而弯腰的寡妇。 “史官要写。”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的手掌温热,覆盖在我拿着那枚跪俑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得像是陈年的酒,“新朝第一道清官令,不是杀头,而是始于蹲下。” 我摩挲着那枚带有体温的泥俑,心中微动。 窗外,内务府新制的几百套“活碑”模具正被抬入工坊,那是准备发往全国各州县的。 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是三皇子府门口那块在此屹立了数十年、象征着绝对威权的照壁,在今夜的风中,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细纹。 “阿黛。”萧凛忽然凑近我耳边,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过几日便是百日大朝,礼部那帮人正为了朕的龙袍形制吵得不可开交。你说,若是朕在袖口里藏个东西去上朝……” 他说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我的掌心,那眼神竟像是藏着钩子。 我下意识看向他那原本平整威严的龙袍袖口——那里现在空空荡荡,但我想起刚才那枚被捏得极具神韵的“蹲俑”,心里忽然跳漏了一拍。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 第32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跪俑放进您龙袍袖袋,说天子走路... 第32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跪俑放进您龙袍袖袋,说天子走路也得带着人间膝盖! “椅子腿长短不一?”我抿了一口热得烫嘴的杏仁茶,眼皮都没抬,“那是地不平。既然地不平,那就让那些大人们自己找块石头垫一垫。连个椅子都坐不稳,还想坐稳这江山?” 青鸾噗嗤一笑,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脆的撞击声。 “咔哒。” 那是硬物撞击骨头的闷响。 萧凛大步走了进来,龙袍的袖口随着他的摆动,时不时显出一块不自然的凸起。 他脸色如常,但我分明看见他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那是疼的。 “又走快了?”我搁下茶盏,目光落在他右手的袖袋上。 那里藏着一只特殊的“跪俑”。 这不是什么古董,而是我让药婆婆用磁石粉混着琉璃晶砂烧制的。 这种材质极沉,且棱角分明,一旦此时手臂摆动幅度过大——也就是那种帝王惯有的、目空一切的昂首阔步——那俑人就会在惯性作用下狠狠撞向手腕的尺骨。 “有些习惯,改起来比杀人还难。”萧凛甩了甩袖子,自己找了个软垫坐下,顺手揉了揉手腕,“刚才在回廊上走急了些,这玩意儿撞了我三下。若是换做以前,朕怕是早就把这袖子撕了。” “现在呢?” “现在?”他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那处隐痛,“现在觉得,这疼得挺好。每撞一下,朕就想起青州那个跪在衙门前的寡妇。她跪得膝盖疼,朕便该手腕疼。这叫感同身受。” 药婆婆正端着安神汤进来,闻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王爷……哦不,陛下这是拿自己的傲骨,在磨新朝的仁心呐。不过这法子虽然自虐了些,倒也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劝善书》管用。” 然而,这“自虐”的秘密,终究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百日大朝,这本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也是各方势力博弈的修罗场。 老三那边的党羽沉寂了数月,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了。 “陛下袖中藏妖!” 说话的是钦天监的监正,一个长得像干瘪茄子似的老头。 他跪在大殿中央,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萧凛的袖口,唾沫星子横飞,“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正是发自陛下袖中!那袖中藏有‘腹中蛊’的跪俑,乃是后宫妇人用来魅惑君主、操控朝纲的邪物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坐在珠帘后的我,手里正剥着一颗核桃,闻言不由得动作一顿。 这帮人倒是舍得下本钱,买通了尚衣局的女官,连我放在萧凛袖子里的物件形状都摸清了。 “哦?”萧凛高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监正的意思是,朕被妖邪附体了?” “臣不敢!”监正磕头如捣蒜,“只是那俑人腹中藏有南疆蛊虫,若不焚毁,恐乱社稷!臣恳请陛下,当众解袖验物,以正视听!” “准。” 萧凛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那监正愣了一下。 萧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丈量。 就在他走到大殿正中时,袖中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滴答”声。 一股难以察觉的凉意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洇湿了明黄色的袖衬。 那是青鸾昨晚连夜调包的新俑。 原来的实心磁石俑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空的陶俑。 俑身内藏了一个微型的水漏机关,只要行走百步,震动便会触发机括,滴出一滴净水。 萧凛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一小块慢慢扩大的深色水渍。 “户部尚书何在?”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彻骨。 户部尚书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出列:“臣……臣在。” “去岁冬赈,北境棉衣,究竟有多少人未领?” 这一问来得没头没脑,户部尚书冷汗瞬间下来了,支吾道:“这……大概……许是都有了……即便有遗漏,也不过寥寥数十人……” “寥寥数十人?” 萧凛冷笑一声,猛地一挥袖。 “哐当”一声脆响。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陶俑从他袖中滚落,在金砖地面上转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块特殊的青石砖上——那是前些日子刚铺上去的“共踏石”。 陶俑落地,受到震击,内里的机关彻底松动。 “滴答、滴答。” 剩余的净水顺着陶俑的“眼睛”流了出来,在干燥的灰白色石面上迅速洇开。 那水痕并没有四处乱遭,而是顺着石面上早已刻好的、肉眼难辨的细微纹路,汇聚成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七千三百二十一。 “这不是妖法。”我掀开珠帘,从后堂走了出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这是去岁北境冻死的流民和士兵人数。每一滴水,都是一条没等到棉衣的命。” 满殿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起哄的大臣们,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萧凛看着地上的水痕,目光如刀:“朕每走一百步,这袖子里的水就会漏一滴在手腕上。冰凉刺骨。这是为了提醒朕,当朕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北边还有七千三百二十一个亡魂,正光着身子在雪地里看着朕!” “你管这叫魅惑君主的邪物?”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早已瘫软在地的钦天监监正,“那就烧给你们看!” 无需内侍动手,萧凛亲自抓起那只陶俑,径直扔进了大殿门口那用来取暖的铜炉火盆之中。 “若此俑污朕,火自焚之;若承天命,火当避之!” 烈火腾空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团火焰。 只见那陶俑表层原本贴着的金箔,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剥落,化作一缕缕黑烟。 金光褪去后,露出的并不是焦黑的废渣,而是一层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红光的陶胎。 火舌舔舐着陶胎,非但没有烧裂它,反而让它呈现出一种如同活人肌肤般的质感。 “这……这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三朝老太傅忽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他指着火盆中那个虽然褪去了金衣,却依然挺立的陶偶,“这不是什么妖邪……这是西山的‘红泥’啊!只有掺了百姓自家灶台土和产妇脚印泥的土,火烧之后,才会是这个颜色!” “这是民心铸就的膝盖啊!”老太傅这一嗓子,喊得凄厉而悲壮,“谁敢说百姓的膝盖是妖邪?谁敢?!” 监正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那场大朝会,最后是在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中结束的。 夜深了。 勤政殿的灯火摇曳,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萧凛那只被磨破了内衬的龙袍袖袋。 “嘶——”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我下意识缩手,却发现那袖袋里不知何时又被塞进了一个新物件。 不是之前的磁石俑,也不是那个漏水的陶俑。 我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两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用“共踏石”碎末烧制的小脚印。 一大一小,两枚脚印交叠在一起,并不是跪着的姿势,而是一个正在向前迈步的姿态。 那大的是萧凛的脚印样貌,那小的……看起来像是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孩。 “换了?” 萧凛不知何时洗去了满身的朝堂烟火气,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从背后环住了我。 他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发梢还滴着水。 “跪俑是为了警醒,但这脚印才是路。”他握住我的手,将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陶片包裹在我的掌心,“明日就要启程去北边巡边了。那种跪着的东西,带去北境不吉利。”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耳廓,声音有些低哑:“我要让北境的将士们看见,他们的孩子,以后不用跪着求生,也能踩出自己的路。” 我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婴孩脚印,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窗外,风声渐紧。 虽然已是初春,但这风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凛冽寒意,那是从极北之地吹来的哨音。 “听说北边的雪还没化。”我轻声说道,手里捏紧了那枚脚印。 “是啊。”萧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深邃,“那边的雪太厚,寻常的靴子踩下去,脚就拔不出来了。得换双不一样的鞋……” 远处,皇子府的方向漆黑一片。 而在那更远的北境风雪中,似乎正有一场更大的考验,在等着我们迈出这第一步。 第32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袖俑脚印缝进边军战靴,说铁蹄踏... 第32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袖俑脚印缝进边军战靴,说铁蹄踏雪也得认得娘亲的路! 北境的风不像风,像是一把把还没淬火的钝刀子,专门往人的骨缝里锯。 我手里捧着的铜炉不过半刻钟就凉透了,旁边的药婆婆正对着那本泛黄的《寒地行军录》直嘬牙花子。 “丫头,这书上写的‘失温’,怕不是单纯的身子冷。”婆婆用烟杆敲了敲车窗上结出的冰凌花,“这叫‘魂冷’。离家三千里,晚上睡在雪窝子里,这心火一灭,人也就跟着硬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只刚缝好的样品靴子翻了个面。 这靴子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笨重。 但玄机全在内衬里——那里用牛皮压出了两层特殊的纹路。 底层是个成年妇人的脚印轮廓,上层叠着个还没巴掌大的婴孩脚丫。 夹层里,塞满了我也西山特产的艾绒,混着碾碎的“共踏石”粉末。 “共踏石吸热,艾绒行气。”我用指腹蹭了蹭那粗糙的内衬,“只要穿上走动,脚底摩擦生热,这粉末就会像个小暖炉。到了晚上睡觉,把它抱在怀里,那温度能挺两个时辰,就像……” “就像抱着自家婆娘和刚满月的娃。”青鸾在旁边接了一句,顺手把一份密报塞给我,“可惜,有人不想让这帮大头兵抱着‘老婆孩子’睡觉。” 我展开密报,眉头一挑。 果然,这天下就没有不想着发国难财的鬼。 车队刚进北大营的辕门,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顶着风灌了进来。 不是烤肉香,是烧皮子的臭味。 校场中央,几堆篝火烧得正旺。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兵痞围在火堆旁,手里拎着的正是我们辛辛苦苦运来的新战靴。 “弟兄们!这靴子穿不得!”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站在高台上,手里挥舞着一只被割开的战靴,唾沫横飞,“这是‘阴煞靴’!那内衬里的脚印子,是娘儿们的脚印!咱们是杀人的汉子,把女人的脚踩在脚底下也就罢了,若是贴肉穿着,那是要沾一身晦气的!上了战场,刀枪不长眼,谁穿谁倒霉!” 底下一片起哄声。 “就是!老子宁可冻掉脚指头,也不受这胯下辱!” “烧了它!烧了这晦气玩意儿!” 一双双崭新的牛皮靴被扔进火堆,艾绒遇火,冒出滚滚黄烟。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着那个叫嚣最凶的校尉。 “查清了?”我问。 “查清了。”青鸾的声音冷得掉渣,“那是辎重营的副官,以前是兵部侍郎的家奴。他煽动士兵烧靴子,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这批靴子是有数的。若是大家都穿上了,他那本花名册上的三千个‘空饷兵’就藏不住了。” 只要靴子烧了,就是一笔糊涂账。死无对证。 “好算盘。”我冷笑一声,刚要起身,车帘却被人猛地掀开。 萧凛一身玄色铁甲,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寒气。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朝那火堆走去。 没有废话,没有呵斥。 他只是走到那个还在叫嚣的校尉面前,一脚踹翻了那个用来煽动情绪的火盆。 炭火四溅,烫得几个离得近的兵卒嗷嗷直叫。 “不想穿?”萧凛的声音不大,却被内力裹挟着,像是一声炸雷在校场上滚过,“那就脱。” 那校尉一愣:“王……王爷?” “脱。”萧凛拔出腰间的佩刀,往雪地上一插,“既然觉得牛皮靴晦气,那就光着脚。全营听令,除袜,赤足,绕校场跑十圈。跑不完的,按逃兵论处,斩。”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北境的雪地,那是能把生铁冻裂的地方。 没人敢动。 萧凛二话不说,自己弯腰,一把扯掉了脚上的官靴,连里面的白布厚袜也一并扔了。 赤裸的双脚直接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跑!” 主帅赤足,谁敢不从? 几千号人稀里哗啦地脱了鞋,那场面壮观又惨烈。 才跑了两圈,队伍里就开始有人哭爹喊娘。 脚底板被冻得发紫,知觉一点点丧失,那是真的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 跑到第五圈,那个校尉已经冻得嘴唇发青,两条腿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萧凛停下了。 他站在风口,指着一个跑在最末尾、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你,过来。” 那小兵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脚上全是冻疮,已经被雪水泡得溃烂。 “怀里藏着什么?”萧凛问。 小兵一激灵,下意识捂住胸口:“没……没啥,就是俺娘寄来的家书。” “拿出来。” 小兵颤抖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那纸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墨迹轮廓——那是乡下人不识字,想念儿子时,特意描下来的鞋样,以此告诉儿子家里一切安好。 萧凛接过那张纸,又从一旁的箱子里拎出一只没被烧毁的新战靴,狠狠扔在那小兵面前。 “比比。” 小兵愣住了,哆嗦着拿起靴子,把那张满是墨迹的草纸往内衬的脚印上一贴。 严丝合缝。 连脚后跟那一处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外扩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小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这跟我娘的脚……一样大……” “这尺寸,是王妃调了西山三千产妇的脚模,取了个中间数定下的。”萧凛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三寸七分,这是大梁朝女人的脚,也是生养你们这帮兔崽子的脚!你们管这叫晦气?叫阴煞?” 他一把揪起那个校尉的领子,将他的脸狠狠按进雪地里:“没有这双脚走过的路,你连站在这儿放屁的资格都没有!” 那小兵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那只靴子,也不管那是冷的还是热的,直接套在了脚上,嚎啕大哭:“娘……娘哎……” 有人带头,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那种名为“思乡”的情绪一旦决堤,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士兵们疯了一样冲向剩余的物资车,生怕抢不到那双能让脚底板发热的“娘亲鞋”。 但这事还没完。 我端着一杯茜草汁,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正忙着分发靴子的军需官。 “秋月,”我轻声道,“告诉各营主官,领靴子的时候,当场试穿。试完后,让他们在原地跺脚一百下,说是为了磨合新鞋。” “这是为何?”秋月不解。 “为了抓鬼。”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三十双崭新的战靴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前。 这些靴子的主人都在花名册上,名字、籍贯、入伍年月一应俱全。 但此时,这三十双靴子的内衬,却白净得刺眼。 我又让人拿来一双那个小兵穿过的靴子,割开内衬。 只见那原本灰白色的牛皮上,因为吸收了脚汗和热气,此刻竟显现出一层淡淡的殷红色——那是药婆婆特制的茜草染料,只有遇热遇汗才会变色。 “兵部侍郎好手段。”我指着那三十双毫无变色的靴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辎重营副官,“三千人的营,你报了三千三百人。多出来的这三百双靴子,你领了,却没人穿。因为鬼是不出汗的,对吗?” 副官抖如筛糠,冷汗把地毯都洇湿了。 萧凛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里的刀:“三千空饷,这银子够买多少条人命?来人,把这几双‘干净’靴子给兵部尚书送去。告诉他,这三百个鬼魂,朕让他亲自去地府领回来。” 那一夜,北大营的雪下得格外大。 但营帐里却没那么冷了。 或许是因为那几千双靴子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那些鬼魅魍魉被清了出去,人心定了。 我坐在烛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帮萧凛修补那件被火星子燎了个洞的披风。 “嘶——”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硬物的触感。 我顺着披风的下摆摸索,竟然在他的战靴后跟处,摸到了两枚坚硬的凸起。 那是两枚铜钉。 但这铜钉的形状极其古怪,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两个极其微小的脚印形状——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正是之前我缝在他袖袋里的那对袖俑被熔掉后的样子。 “你疯了?”我抬头瞪他,“把铜钉铸成这样,踩在脚底下不硌得慌?” 萧凛正坐在塌边看布防图,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把脚伸了过来,任由我把那靴子捧在手里。 “硌。”他说得理直气壮,“硌才好。每走一步,脚后跟就疼一下。疼一下,我就知道这万里江山不是虚的,是你和孩子实实在在撑着的。” 他放下图纸,凑过来在我眉心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得像是要把外面的风雪都融化:“明日就要攻狼牙谷了。那种地方险,容易踩空。但我脚底有你们娘俩给我垫底,这路,我就走不偏。” 我心头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外忽然传来青鸾急促的低语。 “主子,皇子府派来的密使在三十里外的松树林被截杀了。” “尸体怎么处理的?”萧凛问。 “埋了。不过……”青鸾顿了顿,“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图。那是狼牙谷的地形图,但在谷口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了四个字——‘无界无碑’。” 萧凛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狼牙谷是两国交界的缓冲带,历来争议不断。 之所以一直打不下来,就是因为那里地形诡异,不管立什么界碑,过不了一年半载就会莫名其妙地移位或者是消失,导致边界线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无界无碑?”萧凛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老三这是想告诉我,这块地,大梁吞不下。” 我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中忽然闪过药婆婆那本古籍里记载的一个偏方。 “吞不吞得下,不是看碑立得稳不稳。”我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而是看这地里,能不能长出我们要的东西。” “你想种什么?”萧凛看向我。 我没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看似干瘪不起眼的种子,放在烛火下照了照。 那种子外壳坚硬如铁,却隐约透着一股血色。 “种碑。”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种不用石头刻,也不用土埋,只要见了血就能自己往地下扎根百丈的‘活界碑’。” 萧凛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致。 而远处,狼牙谷的风声正紧,似乎在等着这场关于“根”的最后博弈。 第32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战靴铜钉铸成边关界碑,说国境线... 第32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战靴铜钉铸成边关界碑,说国境线该用娘胎里带的尺量!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把那“蹲俑”也铸进界碑里,让后世都知道大梁的皇帝是个能蹲在田埂上听墙根的主儿吧? 狼牙谷的风像是有实体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大捷的消息虽然传回了京城,但这块硬骨头实际上还没完全咽下去。 北狄人退是退了,可临走前把那十几里缓冲带的界碑全给砸了个稀巴烂,摆明了是想赖账,等着明年开春再来扯皮。 “王妃,这土不成。” 工部的老匠人愁得胡子都快揪秃了,手里攥着一把冻得像石头蛋子似的黄泥,“狼牙谷这鬼地方邪门,昼夜温差大,不管是青石碑还是花岗岩,立在那儿不出三个月准裂。咱们带来的陶土,刚才试着烧了一窑,出来全是碎渣子。” 我蹲在临时搭建的土窑边,手里把玩着两枚刚从萧凛那双旧战靴上拆下来的铜钉。 这两枚铜钉,正是当初我为了提醒他“步步如履薄印”特意铸的,如今鞋底磨穿了,铜钉却被踩得锃亮,上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脚印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土没问题,是芯子太凉。” 我站起身,将那两枚带着萧凛体温的铜钉递给老匠人,“把这个熔了做碑芯。外面的裹料,用西山运来的陶土,掺三成‘共踏石’粉,再混上这个。” 我指了指旁边那几大缸暗红色的泥浆。 那是从后方伤兵营和随军家属区收集来的——混了产妇们踩过的泥,还有药婆婆特制的艾绒灰。 老匠人看着那两枚铜钉,手抖了一下:“王妃,这可是王爷战靴上的物件,是杀伐气最重的东西,用来镇碑合适,可熔了做芯……这碑还能立得住威吗?” “谁说界碑非得是冷冰冰吓人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界碑是家的篱笆,篱笆是用来挡狼的,也是用来给自家孩子扶着学走路的。” 三日后,第一块新碑出窑。 它不像寻常界碑那样棱角分明、刻板严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类似肌肤的暖褐色,碑面上没有那些佶屈聱牙的经纬度数,只有一个深深凹陷进去的、大大的脚印轮廓。 那脚印旁,还依偎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脚丫印记。 这碑刚立在谷口风口处,奇事就发生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打在碑身上,竟像是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雪花落地即化,绕着碑脚汇成了一圈细细的水流。 “我的个乖乖……”一个正在附近放哨的老戍卒凑过来,试探着把满是冻疮的大手贴了上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哆嗦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热乎的……”老卒声音嘶哑,把那张被风霜割裂的脸紧紧贴在碑面上,“跟我孙女刚出生那年,抱在怀里的热乎劲儿一模一样。我记得真真的,那时候她脚长三寸六分……这碑,比我的命还暖和。” 几个胆大的随军孩童也不怕冷,嘻嘻哈哈地爬上去骑在碑顶上,晃荡着小腿,喊着:“界碑会抱人喽!界碑会抱人喽!” 萧凛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马鞭,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他眼底的寒意却在扫向那被烧毁的旧界桩废墟时,瞬间凝结。 “把东西拿来。”他对身后的青鸾伸出手。 青鸾呈上一叠残破焦黑的账册残页。 那是打扫战场时,从敌方那个试图烧毁辎重的副将尸体上扒下来的。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边贸流水,可青鸾眼尖,在几页粘连在一起的纸张夹层里,抠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私绘地图。 我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图上画的正是这片狼牙谷。 但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界碑位置往南十里处——也就是一大片被称为“育婴田”的肥沃河谷地带——被朱笔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蝇头小字:【以此地换良马两千匹,事成之后,田契更名。】 而那田契更名处的落款虽然被烧得只剩半个墨团,但这特殊的墨色…… “是松烟墨混了紫檀灰。”我轻嗅了一下那残留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这配方只有三皇子府上的清客才用,说是为了显得字迹古朴高雅。没想到,这高雅的墨,签的却是卖国的契。” 更让我心惊的是,图上标注的新界桩位置,竟然比朝廷正规的鱼鳞图足足内缩了十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仗打赢了,这十里地,连带着上面种粮食养活几千遗孤的“育婴田”,就被那个所谓的皇室贵胄,像切猪肉一样偷偷卖给北狄人了! “难怪前些日子,老三那边拼了命地上折子,说狼牙谷乃不毛之地,守之无益,不如后撤设防。”萧凛的手指用力捏着那截残页,指节泛白,“原来是早就把价钱谈好了。” “王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被我们俘虏的敌方监军,此刻正歇斯底里地冲着新立的界碑吐口水,嘴里骂骂咧咧:“那是妖碑!那是妇人的污秽之物!你们把女人的脚印铸在国界上,是想让大梁的男儿都钻裤裆吗?这地界立不住!老天爷要收人的!” 萧凛冷笑一声,拔刀就要上前,被我一把按住。 “别脏了手。”我看着那还在叫嚣的监军,转头对药婆婆使了个眼色,“婆婆,咱们去‘验界’。” 怎么验? 很简单,光着脚走。 我带着药婆婆,身后跟着三十名自愿前来的戍边妇孺。 大家脱去了厚重的毡靴,赤足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这看似残酷,实则不然。 我们每人脚底都涂了特制的姜汁膏,且每走十步,便要在雪地里埋下一枚“暖芯子”。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当我们走到那张私绘地图标注的“伪界桩”位置时,那些之前被三皇子的人偷偷立下的新桩,此刻正如死尸般挺立在寒风中,无论怎么用火烤,碑体都冰寒刺骨,甚至将周围的雪冻得更硬。 “这就是他们立的规矩。”我指着那根冰冷的石柱,对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们说,“冰冷,无情,拒绝任何活人的体温。因为这是拿来做买卖的死物,不是给活人守家的。” 紧接着,我们继续向北,一直走到我推算出的真正边界线——也就是萧凛打下来的这块地。 当最后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脚踩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包上时,那雪包忽然塌陷了下去。 下面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了一截深埋地下的残损旧界桩。 那桩子上虽然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但在被妇人的体温触碰的一瞬间,桩身上那些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刻字,竟然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药婆婆颤巍巍地蹲下身,用那把早已磨得锃亮的产尺量了量桩身上的刻度。 “准了!准了!”老人家激动得假牙都要掉出来,“这桩子上刻的‘入土三尺’,跟咱们产妇脚长推算出来的地气深度,分毫不差!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真界啊!” 我走过去,手掌轻轻抚过那块即便埋在冰雪下依然透着一丝温润地气的旧桩,低声道:“不是界碑歪了,是有人心歪了。他们想冻死百姓的根,好腾出地来养别人的马。” “养碑喽——!” 秋月清脆的嗓音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这是我定下的新规矩。 既然是活碑,就得用活物养。 每日清晨,附近的边民自发组织起来,每家每户省出一勺米汤,混着那些刚生产完的妇人多余的母乳,汇成一桶桶温热的白色浆液,浇灌在界碑的根部。 这并不是浪费粮食。 药婆婆惊喜地发现,这些混了母乳和米汤的液体,渗入掺了“共踏石”粉的碑体后,会散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微热气体。 那种气体被风一吹,弥漫在哨所周围,竟然能缓解老戍卒们多年的咳血旧疾。 那天傍晚,夕阳如血。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拄着拐杖,领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来到碑前。 “丫头,去,把你的脚印留上去。”老卒拍了拍孙女的屁股。 小丫头咯咯笑着,抬起胖乎乎的小脚丫,往那碑面上用力一贴。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声响起。 只见那碑底竟然缓缓渗出了一缕淡红色的汁液,顺着小丫头的脚印纹路流淌下来,像是有生命一般,最后汇入那条围绕着界碑的细流中。 这颜色,与青州那块“活碑”如出一辙! “这是祖宗的血在认亲啊!” 老卒扔了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一刻,整个狼牙谷寨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 没有军令,没有强迫。 他们自发组成了巡碑队,日夜守护着这块会流血、会发热、会“抱人”的界碑。 回到中军大帐时,萧凛正站在舆图前发呆。 见我进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碗热好的羊奶推到我面前。 我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刚刚拓印下来的界碑纹样,正准备给他细讲,忽然觉得袖口一沉。 一卷带着体温的羊皮纸从我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幅全新的《九边舆图》。 图上没有那些冷冰冰的军事防线标注,取而代之的,是在每一个重要的界桩关口旁,都用朱砂工工整整地标注了一个数字——那是当地产妇的平均脚长。 而在狼牙谷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青黛界】。 “史官要写。”萧凛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宽厚的手掌覆盖在我的肩头,透过厚重的冬衣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此朝疆土,寸寸皆由女人脚底丈量而来。谁敢割地,先问问这地下的根答不答应。” 帐外,风雪依旧。 但我知道,这场关于“根”的较量,我们赢了。 而在遥远的京城,皇子府那间密室里,挂在墙上的地图正中央,那个标注着“育婴田”的墨点,此刻正莫名地晕染开来,像是一滩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血。 “对了。” 萧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试探,“太后那边来了旨意,说是咱们大婚的时候太过仓促,如今既有了这等功绩,打算在回京后给咱们补办一场大典。各家世家为了讨好太后,送来的礼单堆成了山……” 他顿了顿,把锦盒推到我面前,“这是太后特意让人送来的‘头一份’,你看看。” 我狐疑地打开锦盒。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纸。 那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初我被废入冷宫时,先皇让人草拟的那份还没来得及盖印的《放妻书》。 只是此刻,在那“放妻”二字旁边,被人用朱笔狠狠画了个叉,旁边补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新字,看笔迹,竟然像是……太后亲笔? 第32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青黛界”拓成婚书底纹,说嫁妆... 第328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青黛界”拓成婚书底纹,说嫁妆单上该写万亩民心! 太后的懿旨一下,摄政王府的门槛差点被送礼的人踏平。 满屋子的红绸金漆,刺得我眼睛生疼。 “撤了。” 我随手拨开一串恨不得有婴儿拳头大的东珠,指了指桌案上那卷刚送来的空白婚书,“用这个。” 秋月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灰扑扑的拓片。 那是前些日子在狼牙谷,我趴在雪地上,从“青黛界”碑石上亲手拓下来的底纹。 纸面粗糙,甚至还夹杂着几粒没抖干净的砂砾。 “王妃,这可是大婚的婚书……”负责礼部的老尚书胡子都在抖,“用这种糙纸,岂不是……岂不是寒酸?” “寒酸?”我轻笑一声,从药婆婆手里接过那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产尺木,熟练地卷进纸芯,当做了卷轴,“这上面拓的是国境线,轴心里裹的是万千产妇的命。这分量,比您那镶金嵌玉的架子重得多。” 药婆婆在一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一边往烟锅里塞烟叶一边嘟囔:“这丫头,这是把国策当聘礼了。也就是萧凛那小子受得住这般‘重’的情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阁老到——!献良田百顷,贺王爷王妃大喜!” 随着这一声高唱,一个穿着紫蟒袍、满面红光的老者跨进门来。 正是那位侧妃林婉柔的父亲。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一只楠木匣子,匣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地契。 “王妃娘娘。”林阁老笑得像尊弥勒佛,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滑过,“小女婉柔不懂事,之前多有得罪。老夫特意寻了青州河谷最肥沃的一百顷地,给王妃添个妆,权当赔罪。” 青州。河谷。 这两个词一入耳,我手里剥核桃的动作就顿住了。 青鸾不知何时像个鬼魅般贴到了我身后,借着替我斟茶的功夫,极快地耳语道:“查过了,这百顷地正是之前那寡妇被强占的‘育婴田’。过户的日子,就是那寡妇被打断腿那天。而且……” 她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咱们的人在玄冥阁密档里对了笔迹,这地契过户文书上用的朱砂,和之前三皇子密信里的一模一样。里面掺了茜草根残渣,平时看不出,遇汗显红。” 我垂下眼帘,看着那匣子里泛黄的地契,嘴角慢慢勾起。 原来是拿我的肉,来做他在萧凛面前的人情。 “阁老有心了。”我站起身,没去接那匣子,反而转身对早就候在屏风后的几位尚书招了招手,“既然是百顷良田,又有六部的大人们在场,咱们不妨当场验验这‘嫁妆’的成色。” 林阁老脸色微变:“王妃这是何意?难道老夫还会拿荒地充数不成?” “地自然是好地。” 我拍了拍手。 屏风后转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秋月,搀扶着另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妇人。 那妇人一身粗布麻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脚,脚底板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 满堂宾客一阵哗然,几个贵女嫌恶地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这是何人?”林阁老皱眉呵斥,“大喜的日子,怎么让这种下贱……” “这是我的证婚人。”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走到桌案前,将那份只要签字画押就能生效的婚书铺开。 那上面没有写鸳鸯戏水,也没有写白头偕老。 只有那粗粝的界碑拓片纹路,像是一道道山川沟壑。 “大婶,请。”我对那妇人点了点头。 妇人瑟缩了一下,看了一眼林阁老那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我鼓励的目光。 她咬了咬牙,在那张名贵的婚书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那双粗糙的大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地契所标注的“河谷边界”位置。 因为紧张,妇人的脚底全是冷汗。 奇迹发生了。 当她的脚离开纸面时,那原本只是黑白拓片的纹路上,竟然在接触到她脚底汗液的地方,缓缓洇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与此同时,我让青鸾将林阁老送来的那叠地契一并摊开,洒上了一层温水。 只见那地契右下角原本鲜红的官印和签字处,遇水之后,竟然像流血一样晕染开来,化作一滩污浊的暗红,隐约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茜草根遇到人体汗液和温水后的特有反应。 “这地契上的印泥,是特制的。”我指着那滩‘血水’,目光如刀直刺林阁老,“只有三皇子府上的幕僚,为了传递密信不被火烤显形,才会用这种掺了茜草的朱砂。阁老,这‘自愿献田’的签字上,为何会有只有死囚画押才会用的‘散血砂’?” “而这婚书上的红……”我指着妇人留下的血脚印,“才是这块地真正主人的印记。这地里的每一寸泥,都认得她们的汗。” “此田非阁老所赠,”我微微一笑,将那卷婚书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乃是我夫君替天下产妇讨回来的嫁妆。您这礼,太脏,我王府收不起。” 林阁老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指着我“你”了半天,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瘫倒在太师椅上。 “拖下去。” 一声冷冽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萧凛一身玄色喜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林阁老一眼,径直走到我身边,一把握住了我有些发凉的手。 他没有宣读什么聘礼单子,而是反手一挥,身后的一排侍卫“哗啦”一声展开了一幅长达三丈的巨幅卷轴。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有边关哨所老兵的,有江南织造局女工的,有田间农妇的,甚至还有刚出生婴儿的小脚丫。 每一个脚印旁,都标注着地点和日期。 “这是《万民履迹图》。” 萧凛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图上所有的脚印覆盖之地,无论州县,皆为王妃封邑。她的嫁妆,不是金银,是这大梁的一半民心。” 满堂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嫉妒都忘了。 人群角落里,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忽然站起身,对着我和萧凛深深一福,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席。 我眼尖,看见她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那是产尺木被打磨时特有的木屑。 想来她母亲此刻,正在家中用这把尺子,为难产的妇人接生。 人心这东西,一旦开了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 入夜,红烛高照。 繁琐的礼节终于结束,我坐在喜床上,只觉得脖子都要被那凤冠压断了。 刚卸下一支金钗,身后的床褥微微下陷。 萧凛靠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他没急着动手动脚,而是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那是从他龙袍袖袋里掏出来的。 刚才敬酒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袖口鼓鼓囊囊的,还以为他又藏了什么暗器。 此时摊开掌心一看,却是两枚只有拇指大小的微型界碑。 材质似玉非玉,摸上去温润生暖。 我凑近烛火细看,只见那碑底竟然刻着极细小的纹路——那是我和他在冷宫初见那日,我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尺寸。 “这是?”我抬头看他。 “新誓。” 萧凛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声音有些含糊,“明日早朝,我要颁布《育婴田令》。凡敢欺凌产妇、侵吞孤儿田产者,削其田,没其爵,全家流放北境修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感觉到了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这两块碑,一块埋在咱们床下,镇宅。一块……”他抓着我的手,在那碑石上摩挲,“明日随花轿送去青州。” 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这个时候,一顶不起眼的青布花轿应该刚刚抬出王府后门。 那轿帘的夹层里,藏着整整三百份从林阁老那里“查抄”回来的田契,正连夜送往青州归还给原主。 “轰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里塌了房子。 “不用看。”萧凛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吻落在我的耳垂上,“是皇子府。青鸾在那边动了点手脚,说是老三书房的那面墙年久失修,刚才塌了半边。”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身子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手指无意间划过那枚微型界碑的侧面,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那不是天然的纹理,倒像是什么机括的按钮。 我借着替他宽衣的动作,悄悄用指甲在那凸起处摁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界碑竟然弹开了一条细缝,里面透出一丝诡异的蓝光,在红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329章 王爷,您袖中界碑刻的不是脚印,是青州寡妇的产期... 第329章 王爷,您袖中界碑刻的不是脚印,是青州寡妇的产期! 那蓝光只闪了一瞬,便湮灭在红烛烧剩的灯芯里。 我屏住呼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晨曦,眯起眼打量那枚微型界碑弹开后的内芯。 并不是什么发光的宝石,而是嵌在石槽里几缕细若游丝的银线。 线槽走向极怪,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却又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身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萧凛难得睡得这般沉,一只手还霸道地横在我的腰上,掌心的茧子隔着寝衣有些磨人。 我轻手轻脚地拨开他的手,从床头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指尖蘸了点,抹在那银线槽里。 这是药婆婆教我的“胎记拓法”。 有些陈年旧物上的痕迹,干透了便像死灰,只有遇到水或者唾液,才会显出原本的狰狞。 水渍渗入银线。原本灰白的金属槽底,缓缓浮起一层暗红。 那不是锈,是血。 暗红的血迹沿着银线游走,竟在微缩的碑面上聚成了一串奇怪的刻度——“壬戌年腊月初八,未时三刻”。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日子,正是青州那寡妇被打断腿、强行按下手印过户田产的那天! 萧凛把这东西藏在袖子里,甚至做成了随时贴身的微雕,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分明是把林阁老那一派的罪证,当成护身符镶在了离脉搏最近的地方。 “这血渗得透,少说也是当时直接喷溅上去,被这特殊的银丝给‘吸’住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手一抖,差点把那界碑扔出去。 回头一看,药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脚踏上,手里正捏着那杆从不离身的老烟枪,也不点火,就那么干嘬着。 “婆婆,您进来怎么没声儿啊?”我抚着胸口,压低了声音。 “是你俩睡得太死。”药婆婆翻了个白眼,枯树皮似的手伸过来,一把抓过那枚界碑。 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黑黝黝的尺子,那尺子上刻的不是寸分,而是十二生肖和时辰。 这是医门的“十二辰产尺”,专门用来推算产妇开指和落红时间的。 婆婆将尺子往那界碑上一卡,浑浊的老眼骤然眯起:“丫头,这上面的血不是那寡妇一个人的。你看这银线尾端的散状——这是‘胞衣血’。有人在孩子刚落地的时候,就把这界碑摁在了血泊里。”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扣扣——” 门外传来极其克制的敲门声。是秋月。 “进。”我披上外袍,顺手将界碑塞回枕下。 秋月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白。 她手里没端洗脸水,反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 “主子,出事了。”秋月的声音在抖,“昨儿夜里工部的人突击查户籍,说是为了核对‘育婴田’的人数。结果去了青州那边的接生婆聚集地,发现……有三个稳婆在家里上了吊。” “死了?”我盯着她。 “救下来一个,舌头已经咬烂了。”秋月把告示递给我,那是官府草拟的‘自杀结案书’,“她们都是当年拒绝在那份‘自愿献田书’上签字作证的人。那个被救下来的稳婆,怀里死死揣着这个。” 那是一枚被磨平了棱角的银簪子,簪头上刻着皇子府的徽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窗户“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青鸾像只湿漉漉的黑猫,带着一身晨露翻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将一本厚厚的账册“砰”地一声扔在桌上。 “玄冥阁刚截下来的。”青鸾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三皇子府这三年的采买账。表面看全是些古玩字画,但我对比了他们买‘茜草根’和‘朱砂’的日子,还有这笔名为‘稳婆补贴’的开支……” 她手指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狠狠一点:“每一笔钱拨出去的七天内,青州必有一块育婴田完成过户。他们是用买棺材的钱,去堵稳婆的嘴。” “好,真好。” 床幔被一把掀开。 萧凛赤着上身坐了起来,眼神清明得可怕,哪里有一丝刚醒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本王的大婚贺礼,原来是这么攒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王府偏厅。 六部尚书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显然是昨晚的酒还没醒,就被紧急召了过来。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萧凛,又看了看一身素净常服、并未按品大妆坐在旁侧的我,神色各异。 “王妃这是……”户部尚书最先沉不住气,“后宫不得干政,这……” “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摄政王妃。”我站起身,从袖中掏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防疫总提举”腰牌,轻轻拍在桌案上,“而是大梁防疫总提举,沈青黛。” 我不等他们反应,反手一挥,让秋月将一副巨大的《产妇脚印分布图》挂在了墙上。 那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看着触目惊心。 “诸位大人请看。”我手里拿着药婆婆那根产尺,指着青州河谷那一片红得发黑的区域,“这是过去五年,青州新生儿夭折率最高的三个县。巧的是,这三个县的‘育婴田’流失速度,也是最快的。” “这……这或是天灾?”工部尚书擦了擦汗。 “天灾?”我冷笑一声,将青鸾带回来的那本账册扔在他面前,“天灾会按着账本来收人命吗?天灾会算准了哪块地刚种上庄稼,那家的孩子就正好‘病死’,然后地就被‘捐’了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若诸公不信,大可去调青州近五年的产褥库存。”我声音放轻,却字字如刀,“那是朝廷按人头拨下去的物资。一万名产妇,库存里却只剩下一千条产褥。剩下的九千条去哪了?是被拿去给皇子府的马匹做垫背了,还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还是被用来裹了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孩子?” “啪!” 萧凛手中的茶盏碎成了粉末。 他缓缓站起身,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崭新铜印塞进我手里。 那印章沉甸甸的,底部刻着七个大字——“育婴田令督行司”。 “既然查不清,那就不用查了。”萧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从今日起,凡涉及育婴田之事,皆由王妃专断。这枚印,上可斩贪官,下可……” “报——!” 一名浑身焦黑的暗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偏厅,打断了萧凛的话。 “王爷!皇子府……炸了!” 暗卫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昨夜咱们的人本来只是去放火烧账房,谁知火势顺着地龙烧到了后花园的地窖。那里……那里根本不是存冰的地方!” “是什么?”萧凛皱眉。 “是尸体。”暗卫狠狠磕了个头,“地窖塌陷,露出了下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三百具……还没烂透的尸体。看身形,全是刚生产完的妇人,身上裹的……正是户部拨下去却消失不见的官制产褥!”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我握着那枚铜印的手指微微发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三百条人命,就被压在那风花雪月的皇子府后花园下,成了滋养他野心的肥料。 “备马。” 我转头看向萧凛,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要去青州。有些尸体虽然不会说话,但我能让她们开口。” 萧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带上药婆婆。还有,把那张婚书带上。” 回房收拾行囊时,我特意将那张印着界碑拓片的婚书铺在案上。 这纸张粗糙,边缘留白极大。 我沉思片刻,伸出手,沿着婚书最边缘那处没有沾染墨迹的空白,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长条。 指尖捻动,我将这一条看似无用的废纸边,卷成了一个极细极细的空心纸筒。 第330章 夫人,您验尸用的不是银针,是婚书残页卷的探毒筒... 第330章 夫人,您验尸用的不是银针,是婚书残页卷的探毒筒! 那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赫然写着:【哀家不许。】 我指尖一颤,差点没拿稳这张薄薄的旧纸。 萧凛倒是淡定,伸手替我合上锦盒,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太后这是怕咱们闹得不够大,特意递了把尚方宝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看透局势的冷意,“收拾一下,启程去青州。” 马车轮毂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手里捏着那卷从婚书边缘撕下的空白纸条。 车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枯树林,萧凛骑马行在最前,背影挺拔如松,替我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药婆婆盘腿坐在我对面,正往那杆老烟枪里填烟叶,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动作。 我将那纸条小心翼翼地卷成极细的空心筒,又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张浸过靛蓝药汁的试纸,顺着纸筒内壁贴了进去。 “作孽哟。”药婆婆嘬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那是太后亲赐的婚书,哪怕是个边角料,也是御赐之物。你竟拿来做这等晦气的验毒筒子?” “婆婆此言差矣。”我对着光亮检查纸筒的通透度,嘴角微勾,“这婚书上拓的是界碑,那是民心;如今我要去验的,是压在民心上的不平事。既然是民心嫁妆,自然该用来替百姓出气,哪里晦气了?” 药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还没剩下几颗牙的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你这丫头,这张嘴倒是比砒霜还利。萧凛那小子要是敢负你,老婆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青州义庄的大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还没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便夹杂着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守庄的老头大概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缩在角落里直哆嗦。 萧凛留在了外面震慑地方官员,只让青鸾陪着我进了停尸房。 昏暗的油灯下,三百具尸体被草席裹着,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大堂。 掀开最近的一张草席,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干呕出声。 那是一具年轻妇人的尸体,四肢枯瘦如柴,唯独腹部高高隆起,像是在怀胎十月时便遭了难。 可青鸾递来的卷宗上分明写着,这妇人死前三个月便已产下一女,根本不可能再次有孕。 “腹胀如鼓,面色青黑却无尸斑……”药婆婆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这不是寻常的病死,这是‘鬼怀胎’。” 所谓的“鬼怀胎”,不过是民间愚昧的叫法。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羊肠手套,取出那枚刚做好的婚书纸筒。 “青鸾,按住她的肩膀。” 我找准位置,将纸筒的一端缓缓插入死者喉管,直抵胃部。 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嗤”声,一股肉眼难辨的气体顺着纸筒涌出。 我立刻抽出纸筒,对着光亮展开内壁的那张靛蓝试纸。 原本幽蓝的试纸,此刻竟像是被血染过一般,呈现出一种诡异刺眼的猩红色。 “果然。”我眼神一冷,“不是砒霜,是‘落胎灰’。” 这种毒极为阴损,是将产褥草烧成灰,混入特殊的慢毒。 妇人产后体虚,以此灰铺床或混入饮食,毒性会潜伏在体内,待三个月后突然发作,导致腹腔积气积血,症状像极了难产血崩。 杀人不见血,还要泼脏水说是妇人命薄。 “把田契签名簿抬进来。”我声音发沉。 两个侍卫抬着一本厚重的簿子进来,那是林阁老所谓的“自愿献田”名录。 我又让人从外面叫进来几个幸存的寡妇。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赤红冻肿的脚趾缩在烂泥里。 “婶子们,别怕。”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只想借你们的脚印一用。” 我让她们赤足踩在一块特制的湿泥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随后,我走到那些尸体旁,掀开盖在脚部的草席。 尸体虽已腐烂,但脚底的老茧和骨骼形状却是骗不了人的。 我拿着产尺,一一比对尸体脚底的茧纹与田契上按手印时的站位压力点。 “这具,左脚大拇指外翻,脚掌外侧受力重,与田契上第三十七页那个李氏的脚印受力点完全吻合。” “这具,脚后跟有陈年旧伤,走路习惯拖曳,对应的是赵张氏。” 整整一个时辰,义庄里只有我报数据的声音和青鸾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最终,二十七具尸体的脚型,与那些在“献田书”上签字画押的人完全对上。 而这二十七人,无一例外,死期都在“献田”后的九十日内——正是那“落胎灰”毒发的周期! “啪!” 青鸾猛地合上名录,脸色铁青:“好狠的手段。先逼人献田,再用这种慢毒杀人灭口,最后还要把死因归咎于妇人自身‘不洁’导致难产。这哪里是献田,分明是屠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黑影如断线风筝般被扔进了院子,那是玄冥阁的暗卫扔进来的人。 青鸾快步走出去,在那人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和一块沉甸甸的铜牌。 “主子,截住了。”青鸾将东西递给我,眼中杀意涌动,“林阁老的密使,正准备去烧毁证据。这是在他靴筒里搜到的皇子手令。” 我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凡拒献田者,以产毒除之,伪作难产。事毕,勿留活口。】 而在那毒方配比的末尾,竟然还盖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火漆印。 那印记我太熟悉了,正是工部匠作监的专用印章! “原来如此……”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难怪那些毒怎么查都查不到源头。他们根本不是直接下毒,而是借着修缮产房的名义,将毒粉混入了墙泥里!产妇坐月子时门窗紧闭,炭火一烘,那墙里的毒气便随着热气蒸腾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吸入肺腑!” 这哪里是修房,分明是修坟! 我猛地推开义庄大门,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 “把这些毒产褥都搬出来,就在这义庄门口,烧!” 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冲云霄。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看着那火光中逐渐显露出的皇子府徽记,终于露出了惊恐、愤怒,直至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官家害人!是官家害人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人群瞬间炸了锅。 愤怒的百姓冲向了不远处的林氏粮仓,那是林阁老在这青州的根基所在。 这一日,青州的雪被火光映得通红。 萧凛策马而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兵镇压。 他只穿了一身素衣,手里高举着一卷崭新的文书。 他勒马停在熊熊烈火前,面对着那些手持锄头、木棍,双眼赤红的百姓,沉声道:“本王来晚了。”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 他将手中那卷文书展开,那是一份盖着摄政王大印的新田契。 “即日起,青州河谷所有‘育婴田’,物归原主!此前被逼献田者,田产双倍返还!今后十年,此地免租免税!” 人群中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哭声。 那些原本以为活不下去的寡妇们,跪在雪地里,朝着那匹黑马磕头,额头撞击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站在义庄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工部尚书家的千金。 她没有随大流去抢粮,而是静静地跪在那堆即将燃尽的毒产褥灰烬旁。 她伸出满是冻疮的手,从灰烬里扒拉出一块半焦的木头——那是半截被烧毁的产尺。 她捧着那截木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灰里。 我正欲上前,萧凛却忽然策马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义庄深处那口还没来得及查验的地窖上。 刚才那把火烧得太旺,地窖的盖板被热气冲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那缝隙里,隐约露出了一个生锈的巨大铁箱的一角,箱盖上似乎刻着什么复杂的铭文,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那不是装钱的箱子,倒更像是用来封存什么见不得光的活物的刑具。 第331章 王爷,您颁的不是田令,是用敌血写的休妻诏! 第331章 王爷,您颁的不是田令,是用敌血写的休妻诏! 那蓝光只在缝隙间存活了一瞬,便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气息,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抹死灰般的浑浊。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萧凛的大手已经覆了上来,将那枚微型界碑重新扣死。 “别看。”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寒意,“这里头封的是‘引魂砂’,那是从工部匠作监的死人堆里淘出来的,专门用来验那皇子府地窖里的脏东西。蓝光一亮,说明今儿个大典上的那口箱子,味儿正。” 我心头一凛,将那界碑贴身收好。 今日,是颁布《育婴田令》的日子。 这一日的京城,没有风,日头毒辣得反常。 摄政王府前的广场上,那口从皇子府废墟下挖出来的生锈大铁箱,就那么大咧咧地摆在正中央。 盖子已经被撬开了。 没有金银财宝的光气,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陈年的血沁入泥土,又被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数年的味道。 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三百具尸身下,被污血浸透了的一层层夯土。 萧凛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也没佩剑,只挂着那把用来丈量土地的产尺。 他站在高台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上前,手里捏着那卷空白的黄绢。 “没有墨。”萧凛指了指那口铁箱,眼神冷得像冰,“工部说,写《育婴田令》这种改天换地的大法,得用御赐的徽墨。本王觉得那墨太轻,压不住这几百条人命。不如,就用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张从婚书上撕下来的残页卷成的纸筒。 纸筒探入铁箱,在那暗红发黑的泥土里搅了一圈。 纸筒的纤维极强,瞬间吸饱了那粘稠的液体。 我提笔,落字。 第一笔写下去,那字迹并非黑色,而是一种近乎焦灼的褐色。 风一吹,那字迹竟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层类似伤口结痂般的硬壳。 “《育婴田令》第一条,”我一边写,声音一边随着内力传遍全场,“削林氏阁老爵位,名下万亩良田充公;第二条,废除‘自愿献田’旧例,凡有过胁迫产妇、以女命换田产者,田归其女,绝不姑息!”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最前排的林阁老,身子晃了晃,想张嘴,却发现周围全是手按刀柄的玄冥阁暗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条。”我笔锋一转,在那黄绢末尾重重一顿,那一点殷红如泪滴落,“设‘产妇田讼司’,由本妃直领。天下产妇,若有冤屈,无需击鼓,直入此门!” “我不服!” 一声尖厉的嘶吼划破了寂静。 林婉柔披头散发地从侧院冲了出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只可惜那身华贵的侧妃吉服上,沾满了暗卫拖拽时留下的泥点子。 她身后,青鸾像提溜小鸡一样拎着她的后领,反手一推,将她摔在那口铁箱前。 “我是阁老之女!我是上了玉牒的侧妃!”林婉柔指甲深深抠进地砖缝里,双眼赤红地瞪着我,“沈青黛,你公报私仇!你为了独宠,竟然编造罪名陷害忠良!” “陷害?” 秋月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之前从她房里搜出来的《女诫》,书页夹层里,密密麻麻全是她与皇子府往来的信笺。 “林婉柔,永昌三年,你命李嬷嬷在王妃的安胎药里加了三钱‘落胎灰’;永昌四年,你借祈福之名,将王妃困于冷宫,断炭断粮。”秋月每念一句,便将一张信纸展示给众人,“这些信上,不仅有你的私印,还有皇子府回赠给你的‘分红’——每害一个孩子,你便能从那育婴田的收益里抽一成。” “胡说!那是……那是……”林婉柔眼神慌乱,还要狡辩。 “那是你娘用命换来的方子。” 一直沉默的药婆婆忽然开了口。 她老人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却只有悲凉。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医案,扔在林婉柔面前:“你当你那‘落胎灰’是什么稀罕物?那是当年你娘生你难产时,被人灌下去的毒!你没死,是你命大,你娘却被这毒活活耗干了血。你如今拿着杀母的刀,去捅旁人的肚子,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门?!” 林婉柔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死死盯着那本医案,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 “青鸾。”萧凛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行刑。” 青鸾领命,手腕一抖,那卷长达三丈的《万民履迹图》被铺在了地上。 那是三百个产妇的脚印拓片,粗糙、干裂,每一个脚印里都藏着无法言说的苦难。 “既是阁老千金,想必这双脚也是娇生惯养的。”青鸾冷笑一声,两名粗壮的嬷嬷上前,一把扯掉了林婉柔脚上的云锦绣鞋,连袜子也没留。 “走过去。”青鸾指着那长长的画卷,“从这头走到那头。每走过一个脚印,便有一块田契物归原主。你走不完,这罪就赎不完。” “不……不要……”林婉柔看着那满是干硬墨迹和粗糙纸浆的画卷,拼命往后缩。 但这哪里由得她? 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块,雨点般砸了过来。 几个胆大的妇人冲破了防线,不顾侍卫的阻拦,硬是架起林婉柔,将她如死狗般拖到了画卷起点。 “走!” 这一路,没有掌声,只有咒骂和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婉柔那双细皮嫩肉的脚,还没走出十步,便被粗糙的纸面磨破了皮。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些黑色的脚印拓片,像是给这黑白的冤屈图盖上了红色的印章。 她哭喊,她求饶,她甚至试图去抓萧凛的袍角。 萧凛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沾血的手,顺势摘下她头上那支象征侧妃身份的金凤钗,随手掷在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 “即日起,林氏婉柔,削去侧妃之位,贬为罪奴。”萧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既然你喜欢算计产妇,那便去义庄守着那些屈死的亡魂吧。终身不得近活人产妇百步,违者,斩。” 林婉柔终于瘫软在地,在即将爬完那画卷的最后一步时,彻底晕死过去。 她的脸颊贴在那三百个脚印的终点,像是一个极其讽刺的跪拜。 夜深了。 王府的书房里,灯火如豆。 外面的喧嚣已经散去,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响梆子。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缝制着一个新的产包。 这产包不大,但我往夹层里缝了一些特殊的粉末——那是白天那枚微型界碑被捏碎后的碎屑。 药婆婆说,这东西辟邪,也能验毒。 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凛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公文,而是托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刚从青州送来的。”他坐到我身边,将那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育婴田令》颁布后,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的脚印。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那脚印只有一点点大,红彤彤的,看着让人心头一软。 我接过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稚嫩的纹路:“真好。” “收拾一下。”萧凛忽然握住我的手,目光落在我正缝制的产包上,“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去哪?” “北境。”萧凛的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那里有五千流民产妇。刚才青鸾来报,那边出了怪事,好几个刚出生的孩子,头上竟然都没长胎发,反而……长了一圈像缝合线一样的红痕。” 我捏着针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刻,我似乎看见那原本顺滑的丝线,在烛火下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般想要钻进指尖的肉里。 第332章 夫人,您缝的产包里藏的不是界碑屑,是北境流民的... 第332章 夫人,您缝的产包里藏的不是界碑屑,是北境流民的胎发! 这一动作极轻,却像是在这令人窒息的马车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没急着把那纸筒塞进什么瓶瓶罐罐,而是重新拿起了那个红彤彤的婴儿脚印拓片。 车轮碾过北境特有的冻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我用指甲顺着那拓片的夹层边缘,一点点挑开。 一缕极细、极枯黄的东西掉了出来。 那不是线头,是一缕头发。 带着毛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痂,被细细地缝在红纸的最里层,若不拆开,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认母发’。”药婆婆把眼凑过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北境苦寒,流民逃荒路上容易走散,或者……或者不得不把孩子送人。娘亲在孩子落地时,会剪下这一缕带血的胎发,藏在襁褓或者信物里。这发离了母体,只要没烂,遇着娘亲的一滴汗,就会发卷。”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那青州的寡妇,是在用这种最卑微、最绝望的方式,给这孩子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婆婆,把产包递给我。”我声音有些哑。 我取出之前缝好的产包,将那枚界碑被捏碎后的粉末倒出来,混着这缕胎发,一点点搓进了绣花的丝线里。 界碑屑能验毒,胎发能认亲。 既然林家余党想在北境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那我就给他们织一张谁也逃不掉的网。 北境的安置营,比我想象的还要乱。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破帐篷,和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羊膻味、馊泔水味以及怎么也散不去的烂疮味。 奇怪的是,在这片污泥浊水中,竟然矗立着三座崭新的“官设产棚”。 棚顶盖着厚厚的油毡,门口还有带刀的侍卫把守,看着比县太爷的后堂还气派。 “主子,不对劲。”秋月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破篮子,像是刚从难民堆里挤出来的。 她压低声音,把几张皱巴巴的登记簿塞给我,“这产棚看着是善举,可这上面的签字,全是左手写的。” 我扫了一眼,果然,那一个个名字歪歪扭扭,笔锋极轻,全是反撇。 “北境妇人多以搓麻绳为生,常年劳作,右手虎口和指腹全是厚茧,根本握不住笔。”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今日一身流民打扮,脸上抹了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逼着她们用左手签字,是为了掩盖她们是‘苦力’的事实,好把她们伪造成名下有田产的‘富户’。” 我冷笑一声。 好算计。 把流民伪造成富户,再让她们“自愿献田”,最后把人弄死或者弄失踪,这田产就在账面上洗白了,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流进了林家的口袋。 “青鸾呢?” “在后头。”萧凛下巴微抬。 一道黑影从帐篷顶上无声滑落。 青鸾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封的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是热的。 “刚从那‘官设产棚’的管事手里截下来的。”青鸾语速极快,“林阁老残部给京城的密信。他们把抄没的黑产全部转到了这批‘死籍产妇’名下。信里说,等这批产妇‘难产而亡’,就以赈灾的名义低价回购这些无主之地。” 我展开信后的附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点,正是我手中这缕胎发的来源地——那个所谓的“产妇死亡率最高”的区域。 “死人是不会说话。”我将那信纸一点点揉碎,“但他们忘了,胎发三月不腐。只要孩子还在,这尸就能验,这源就能溯。” 半个时辰后,官设产棚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的热浪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十几个接生婆正围着几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手里端的不是红糖水,而是一碗碗黑漆漆的汤药。 “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官家重地!”一个领头的嬷嬷尖叫着扑过来,却被青鸾一把刀鞘顶住了喉咙。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铺前。 那妇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怀里却空空如也。 “孩子呢?”我问。 “死……死了。”妇人哆嗦着,眼神却不敢看我,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领头的嬷嬷。 “死了?”我从袖中取出那个重新绣过的产包,那是用界碑屑和胎发丝线织成的,“既是死了,那这东西借你的汗一用,应该无妨。” 我不由分说,将产包贴在了妇人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丝线接触到汗水的瞬间,原本暗淡的纹路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紧接着,产棚角落里原本安安静静的一个箩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像是某种感应,一瞬间,产包上的丝线如同活了一般,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这丝线里混了‘认母发’,母子连心,汗血同源。”药婆婆慢悠悠地从我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老烟枪,指着那个嬷嬷的袖口,“老婆子我鼻子灵,你这袖口上沾的灰,味儿不对啊。这是茜草烧的灰吧?跟青州那批毒产褥,是一个窑里出来的。” 那嬷嬷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孩子!我的孩子!”床上的妇人像是疯了一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角落的箩筐,从里面抱出了那个被破布塞住嘴的婴儿。 那一夜,北境的风似乎都停了。 萧凛没有调动一兵一卒。 我们只是让秋月把剩下的一百多个特制产包,分发给了营地里的每一个流民产妇。 不需要任何动员。 当那一缕缕丝线在汗水中泛起红光,当一个个被藏起来、被宣布“死亡”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啼哭时,愤怒像野火一样燎原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举着火把,将那三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官设产棚”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只有那些染了“血”的襁褓,和一双双因为常年搓麻绳而粗糙不堪、却足以勒死恶狼的手。 我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着山下的火光连成一片。 萧凛替我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手里递过来一卷刚绘好的图纸。 “这是什么?”我接过那卷带着体温的羊皮纸,指尖触碰到纸面,隐约闻到一股极淡却极特殊的异香,不似花香,倒像是某种陈年的墨香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送你的贺礼。”萧凛看着我,眼底映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温柔,“打开看看,这北境真正的江山,长什么样。” 第333章 王爷,您送的不是北境舆图,是裹着敌酋头皮的产褥... 第333章 王爷,您送的不是北境舆图,是裹着敌酋头皮的产褥! 那股味道太怪了。 萧凛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一点点展开那卷泛黄的羊皮纸。 随着卷轴铺开,一股极其幽微的甜腥气钻进鼻孔,混着浓烈的陈艾草味,像是陈年旧血被香料强行腌入味的感觉。 我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水猛地翻涌上来。 “这是北境七十二屯的完整舆图。”萧凛没察觉我的异样,眉眼间带着少见的邀功神色,像只叼回猎物的大猫,“本王知道你愁流民安置的地界,特意让人从赵屠那老巢里搜出来的。有了这个,哪块地肥,哪块地瘦,一目了然。” 我捂着嘴,强忍着没吐,目光落在那图纸边缘。 不对。 这“羊皮”的纹理太细了,甚至看不见毛孔的粗糙感,反倒隐约透着一层青灰色的血管纹路。 “别碰!” 一直窝在角落打瞌睡的药婆婆突然暴起,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银簪“咄”地一声钉在了萧凛正要按下去的手背旁。 萧凛眼神一凛,杀气瞬间溢出,却在看到是药婆婆时收敛了几分:“婆婆这是何意?” “老婆子我剥了一辈子药皮,还能认不出这玩意儿?”药婆婆冷笑一声,枯树枝般的手指捏住那图纸的一角,轻轻一搓。 那图纸竟然分层了。 表层的裱褙脱落,露出了里面呈现暗褐色的肌理。 “这是人皮。”药婆婆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还是连着头盖骨那一整块剥下来的。看这上面的刺青,不是画上去的,是一针针扎进肉里,长好了再剥下来的。这赵屠,是把北境的江山图,纹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不仅是因为这东西的残忍,更是因为那些暗红色的刺青线条——那蜿蜒曲折的走向,分明和之前我们在流民营看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隔离带”一模一样! “把秋月叫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查赵屠生前设立的‘军属产房’。如果这张皮是总图,那分图一定藏在最不起眼、最污秽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秋月带着一身霉味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几床烂得发黑的产褥,那些褥子硬邦邦的,像是在血水里泡透了又风干的。 “主子,您猜对了。”秋月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这褥子夹层里塞的不是棉花,是纸。” 随着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几百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飘落下来。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块田的形状,下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纸不对劲。”我捻起一张,触手滑腻,不像是草纸,倒像是…… “是用产妇的血浆鞣制的皮纸。”青鸾从房梁上翻身而下,手里拿着一本从玄冥阁调来的旧档,“这种纸遇热显影。赵屠这个疯子,每抢一块流民的地,就杀一个不肯搬迁的产妇,剥了皮做成这种契纸,藏在产褥里。产妇坐月子怕风,这产褥一铺,热气一熏,他在下面就能看见这田契上的字。” 我只觉得肚子里的小家伙猛地踢了我一脚。 这一脚极重,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巨大的冤屈和愤怒。 我疼得弯下腰,手中的人皮舆图不小心贴在了隆起的小腹上。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不是我的心跳,也不是孩子的胎心,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声。 药婆婆眼睛一亮,立刻掏出一个听诊用的铜筒,一头贴在我肚皮上的舆图位置,一头贴在自己耳朵上。 “听见了!”婆婆脸色骤变,“胎气冲撞死气。小主子这脚踢的位置,正对着图上这处‘龙眼泉’。这底下……有东西在哭。” 萧凛二话不说,抓起佩剑:“挖!” 那所谓的“龙眼泉”,就在离军屯不远的荒庙后院。 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当第一铲土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泉水涌出,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 井底没有水。 二十七具森森白骨,像叠罗汉一样塞在井底。 每一具尸骨的盆骨处,都缠着一根粗麻绳,绳子上打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死结。 那是“双环扣”。 我死死盯着那个绳结,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当年在冷宫,林婉柔陷害我“私通”时,用来捆我双手的,正是这种特殊的双环扣! “原来如此……”我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林婉柔虽然倒了,但她在北境的根还在。赵屠不过是个刽子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林家早些年埋在这里的暗桩!” “主子,还有活口。”青鸾的声音从井边传来。 她指的不是井里,而是不远处的窝棚。 赵屠虽然死了,但他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儿子赵癞子还在。 青鸾一脚踹开窝棚的门,里面烟雾缭绕,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癞子正瘫在炕上吞云吐雾,炕边还跪着几个神情呆滞的年轻产妇,正机械地在一张张卖身契上按手印。 而那炕桌上的一碗汤药里,赫然飘着几个罂粟壳。 “这是‘神仙汤’。”赵癞子看见萧凛,吓得从炕上滚下来,裤子都没提好,“官爷饶命!这都是她们自愿喝的!喝了这汤,不知痛,不喊累,奶水还多……” “奶水多?”我冷笑一声,几步上前,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我没忍住,干呕了一声,一点酸苦的胆汁溅到了那碗药汤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黑褐色的药汤,在接触到孕吐胆汁的瞬间,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油光。 “这是提纯过的鸦片膏。”我将碗狠狠摔在地上,“不仅能让人上瘾,毒性还会顺着奶水流进婴儿嘴里!孩子喝了这种奶,会整日昏睡,不哭不闹,最后……” 最后脑子烧坏,变成任人摆布的傻子。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 他们不仅要抢这一代人的地,还要毁了下一代人的根! 次日清晨。 北境军屯的演武场上,那个巨大的铁火盆烧得正旺。 萧凛一身戎装,坐在监斩台上,脚边跪着抖如筛糠的赵癞子。 我站在火盆前,手里拿着那张赵屠的人皮舆图。 “今日,我沈青黛便替这北境的妇孺,烧了这吃人的江山图!” 我手一松,那张承载着罪恶的人皮滑入火盆。 火焰并没有立刻吞噬它,反而像是有灵性一般,沿着那刺青的纹路燃烧。 在灰烬腾起的一瞬间,火光竟然呈现出一种庄严的金红色,仿佛在那一刻,那些被圈占的土地终于挣脱了诅咒。 “传本王令箭。”萧凛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即日起,北境军屯田,半数划归育婴田!凡有敢再以‘神仙汤’惑乱产妇者,杀无赦!” 他站起身,一脚将赵癞子踢翻在地:“至于你。既然喜欢剥皮,那就用你那死鬼老爹的皮做个垫子,给本王跪在产棚门口。少一天,本王便剁你一根手指。” 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不是暴乱。 成百上千的流民,抬着一床巨大无比的被子,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万胎同心被”。 每一块布上,都绣着一个小小的脚印。 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黑色的,密密麻麻,汇聚成一条通往回家的路。 那是被赵屠害死的、被拐卖的、失踪的孩子们的脚印。 我看着那床被子,眼眶发热,正要迎上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打破了这份肃穆。 “圣旨到——” 一名身穿内务府服饰的太监滚鞍下马,手里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脸上堆满了让人不舒服的假笑。 “恭喜摄政王,贺喜王妃!宫里听闻王妃有喜,太后娘娘特赐‘安胎茶’一盏,请王妃务必当面饮下,以示皇恩浩荡!”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萧凛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我面前,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透过萧凛的臂弯,看向那只锦盒。 那盒子还没打开,我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淡雅的香气。 不是麝香,也不是红花。 那是夹竹桃叶烘干后,混在顶级龙井里特有的苦杏仁味。 这哪里是安胎茶。 这是催命符。 第334章 夫人,您验的不是鸦片膏,是皇子府最后的求和茶! 第334章 夫人,您验的不是鸦片膏,是皇子府最后的求和茶! 那股苦杏仁味儿像是长了钩子,直往鼻腔最嫩的肉里钻。 萧凛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狼在护食前呲牙的凶相。 只要那个太监再往前递一寸,脑袋绝对得搬家。 “王爷且慢。” 我抬手压住萧凛的手腕,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铁块。 我冲那皮笑肉不笑的太监温婉一笑,顺手接过了那只烫手的锦盒。 “既是太后娘娘赐的恩典,哪有不喝的道理?只是这北境风沙大,臣妾这一身尘土的,怕冲撞了皇恩。容臣妾进屋更衣,净手焚香后再饮,公公以为如何?” 那太监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目光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狠狠剜了一眼,尖声道:“王妃是个知礼的。那是自然,杂家就在这儿候着,看着您——喝下去。” 门帘刚一落下,我脸上的笑就垮了,那股子温婉瞬间被一层寒霜盖过。 “婆婆。”我把锦盒往桌上一推。 药婆婆早就在屏风后头等着了。 她没说话,拔下头上的银簪,在那茶饼上一戳,再往鼻下一凑,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好狠的心思。”婆婆声音都在抖,那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动静,“这里头掺了曼陀罗籽,磨得极细。孕妇喝了,胎儿会在肚子里慢慢窒息,滑下来的时候跟自然流产一模一样,太医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萧凛一听,转身就要往外冲,那架势是要去把外头那太监剁成肉泥。 “站住。”我低喝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昨儿个缴获的黑色鸦片膏,“婆婆,还没完呢。您再验验,这茶里是不是只有曼陀罗?” 婆婆一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今早留的我的晨尿。 她用银簪挑了一点茶渣,丢进那瓶子里。 “滋啦——” 一声轻响。 原本淡黄的液体瞬间沸腾,接着,几颗蓝幽幽的结晶体就在瓶底析了出来,像是一双双怨毒的眼睛。 “当啷!” 婆婆手里的银簪掉在了地上。 “双绝散……”老太太一屁股坐在胡凳上,像是被人抽了魂,“这是宫里禁药‘双绝散’啊!有了身孕的喝了堕胎,没身孕的喝了……这辈子都别想怀上!丫头,当年林婉柔给你下的那碗‘安神汤’里,就是这个味儿!”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盯着那蓝色的结晶,心里反倒出奇地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孕的那三年,不是我身子弱,是有人早就给我判了死刑。 而如今,他们见我怀了,便要斩草除根。 “秋月。”我把那瓶毒液晃了晃,看着那蓝光流转,“把这茶渣倒出来,混进咱们缴获的那堆鸦片膏里。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来是故意掺的。” “主子,您这是?”秋月手脚麻利地接过瓶子。 “既然他们送了这份大礼,咱们不回礼怎么行?”我冷笑一声,捂着肚子顺势往软塌上一歪,“去,告诉外头那太监,就说我闻了茶香,动了胎气,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见红。” 这一夜,北境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整个别院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当然,那是杀鸡弄来的血。 到了后半夜,那个一直守在偏院的“送茶太监”终于坐不住了。 青鸾就像只壁虎,倒挂在偏院的房梁上。 她看着那太监鬼鬼祟祟地溜到茶房,手里攥着一个火折子,正要去烧那套我根本没用过的茶具。 “公公,大半夜的,这么好的紫砂壶,烧了多可惜?” 青鸾的声音像鬼魅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那太监手一抖,火折子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那一嗓子还没喊出来,下巴就被卸了。 青鸾从他怀里搜出一封还没来得及烧的密信。 信纸皱巴巴的,泛着一种奇怪的红色。 “主子,您看。” 半个时辰后,那信摆在了我的案头。 那是皇子府的手谕,字迹狂草,透着股狰狞:“若沈氏滑胎,即刻宣扬其命硬克子、不孕失德,废王妃位,立侧妃林氏为正。” 我捏起那张信纸,指腹传来一种粗糙的纤维感。 “是茜草根造的纸。”萧凛坐在我对面,手里擦着剑,剑刃映着他森冷的眼,“和青州那批把死人伪造成富户的毒田契,用的是同一批纸浆。” “不止这些。”青鸾从袖口甩出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属下顺藤摸瓜,查了这送茶的皇商。这三年,他往皇子府、林阁老府上,还有那个死鬼赵屠的军营里,一共送了两百斤这种‘特供茶’。每一批茶盒的夹层里,都画着微型的地图。只要把这些茶盒拼起来……” 青鸾将几个空茶盒按顺序摆在桌上。 那上面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赫然是一张涵盖了整个北境育婴田的分布图! “茶里藏毒,盒里藏图。”我看着那张图,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们是用这茶,在给那条吃人的利益链铺路。” “主子!”秋月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个药包,“刚从太医院截下来的。工部尚书家的千金,昨晚假扮医女,把您安胎药里的当归,全换成了红花!” 好啊。 里应外合,环环相扣。这是逼着我不得不死。 “萧凛。”我抬头看他,将那封茜草纸的手谕折好,塞进袖口,“天亮了。该请诸位大人喝茶了。” 次日清晨,北境帅府的大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 因为代表皇权的钦差到了,堂正中特意摆了一把雕着五爪金龙的交椅,那是从行宫里搬来的,代表着皇上的亲临。 那个太监虽然下巴被接上了,但脸还是肿的,站在那把椅子旁边,手里捧着拂尘,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两旁坐满了随行的文武百官,一个个交头接耳,等着看这摄政王府的笑话。 我捧着那盏昨夜赐下的“毒茶”,一步步走上台阶。 “王妃娘娘,”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尖叫,“吉时已到,这茶凉了可就辜负了太后的一片心意了。” “公公说得是。”我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脸,最后落在萧凛身上。 他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但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仰头,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太监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僵住了——因为我没有捂着肚子倒下,也没有七窍流血。 我只是缓缓挽起了袖子。 雪白的手腕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极薄的透明贴片——那是药婆婆连夜用那种能让鸦片显影的试剂特制的。 随着那杯毒茶入腹,药力随着血脉游走,我手腕上的贴片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透明的贴片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幅蓝色的图腾。 那是血管在毒素激发下的走向,可那走向,竟然和那些茶盒上拼出来的育婴田地图,分毫不差! “诸位大人请看。”我高举手腕,那蓝色的图腾在阳光下妖异得刺眼,“这茶里的毒,入得并非只有我的五脏庙,更是这北境万千流民的命脉!凡饮此茶者,血脉逆行,状如地图。此毒名为‘疆图煞’,乃是用北境被毒死的婴孩骨粉熬制,专克母体!”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太监慌了,指着我尖叫,“来人!把这个疯妇拿下!” “我看谁敢!” 萧凛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根本没拔剑,只是猛地一步跨出,那股常年浴血的杀气震得两旁的侍卫两腿发软,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皇恩?”萧凛指着我手腕上的毒痕,眼睛赤红,“用孤妻儿的命,来画你们贪赃枉法的图!” 他猛地转身,在那太监惊恐的目光中,一脚踹在了那把代表皇权的雕龙交椅上。 “轰——” 沉重的紫檀木交椅翻滚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踢翻龙椅,这是谋逆大罪 第335章 王爷,您掀的不是龙椅,是先帝藏在榫卯里的产妇血... 第335章 王爷,您掀的不是龙椅,是先帝藏在榫卯里的产妇血书! 那把代表着皇权威仪的紫檀木龙椅,此刻像个被扒了皮的癞蛤蟆,四脚朝天地躺在大堂中央。 就在断裂的榫卯接口处,滚出来一卷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绢。 “别碰。”药婆婆手里的银镊子“咔哒”一声探了过去,动作像是在夹取什么剧毒的蛇信子。 随着镊子一点点拨开那层泛着桐油恶臭的防腐纸,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是沉淀了数十年的陈血腥气,混杂着香灰的涩味。 那一刻,我肚子里的孩子猛地一缩,像是遇到了什么亲近却又悲伤的长辈。 里头裹着的,是一幅干涸得近乎紫黑色的血帛。 “是《育婴田初令》。”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淬过,“先帝当年为了要在北境推行育婴田,遭世家反对,曾在太庙立誓。没想到,这誓言竟然藏在这里。” 婆婆将那血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指印。 这血色不正常,带着一种奇异的颗粒感。 “是胎盘灰混着墨写的。”婆婆眯着眼,凑近闻了闻,脸上的皮肉都在抖,“这每一个指印,都是一条因难产而死的人命。这三十七个指印,是先帝后宫里三十七位没能熬过鬼门关的娘娘,用最后一口气按上去的。” 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腹中一股热流涌动,那血帛上的字迹,竟然随着我呼吸的频率,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 “吸——呼——” 我每喘一口气,那血书上的字就鲜活一分,仿佛那些死去的母亲,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借着我腹中这点生机在喘息。 “把那椅子拆了。” 我盯着那断裂的椅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秋月很快找来了城里最好的老匠人。 老头子七十多了,手本来就不稳,可当他的手指摸上那龙椅的一截“横梁”时,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弹开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不是木头……这不是木头啊!”老头子牙关打颤,指着那断口处露出的灰白色纹理,“这是骨头!是被打磨之后,用药水浸泡过的产妇胯骨!” 大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先帝当年……是想让后世子孙坐在这椅子上,就想起百姓繁衍之痛。”萧凛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密的刻痕,“但这上面刻的不是育婴田界,是林家的私产图。” “这块被人换过了。”老匠人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原先的榫口还要深三分。当年林阁老负责修缮新殿,小的就听说,这椅子被抬出去过三天。” “三天,足够林家把这上面的‘公心’剔得干干净净,换上他们的‘私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门边。 青鸾身上还带着地窖的阴冷气息,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稀里哗啦一阵响。 “主子,查到了。”她将布包往地上一倒,几根惨白的骨头滚了出来,恰好是几截腕骨,“玄冥阁密档记载,三年前林家曾高价收购‘宫妃遗骨’,说是要做法事超度。属下刚才去查了皇子府的地窖,在那些裹尸布里,发现了七具骸骨——都没有右手腕骨。” 青鸾捡起那一截腕骨,往那龙椅缺损的扶手处一比划。 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某种迟到了三年的冤屈终于扣上了环。 “好一个林家。”萧凛笑了,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拆了先帝的骨誓,换上自家的私产图,还把剩下的遗骨藏在地窖镇压。他们坐的不是江山,是人肉垫子。”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龙椅残骸,就这么大咧咧地堆在丹墀之下,旁边放着那卷还在隐隐泛红的血书。 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 “工部尚书。”萧凛手里把玩着那一截腕骨,漫不经心地开口,“这龙椅的修缮记录上,盖的可是你的私印。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扶手里的骨头,和你府上那位哑巴夫人的骨相,如此相似吗?” 工部尚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王爷明鉴!此乃……此乃刁民陷害!这椅子……” “这椅子是我娘的命!” 一声嘶哑的怒吼打断了他的辩解。 大殿门口,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没穿官服,一身素缟,怀里死死抱着一根黑黝黝的木尺。 那是工部尚书的嫡女,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哑女”。 谁也没想到,她能说话,只是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爹,您忘了吗?”女子跪在地上,将怀里的木尺高高举起,“三年前,娘不肯在那份把育婴田划归林家的文书上签字,您亲手给她灌的哑药!这把产尺,是娘临死前塞进我枕头里的,上面刻的,才是真正的北境田界!” 那木尺一出,满殿哗然。 工部尚书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兵部尚书见状,手哆嗦着摘下了头顶的官帽,长叹一声,跪伏在地:“臣……有罪。” 这一日的早朝,结束得比往常都要早。 没有激烈的廷辩,只有一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真相。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卷残缺的血书。 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经脱落,看不真切了。 “青黛。”萧凛走到我身后,温热的手掌覆盖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想做什么,就做吧。” 我没说话,只是拔下发间的金簪,在指尖狠狠一刺。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我并没有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放感。 我以指为笔,将自己的血,一点点填入那血书中模糊的空缺处。 每一笔落下,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以此为契约。 “缺个印。”萧凛看着那补全的血书,忽然解下腰间那块象征摄政王权柄的苍龙玉璜。 他没有丝毫犹豫,掌心内力一吐。 “啪”的一声,价值连城的玉璜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他将那混着玉屑的粉末倒在朱砂盒里,加上水,调成了一盒晶莹剔透的“玉泥”。 “此诏非我萧凛一人所立,亦非先帝一人之愿。”他抓起我的手,蘸上那玉泥,重重地按在血书的末尾,“乃是你腹中孩儿,代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产妇所颁。” 鲜红的掌印落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我推开窗。 夕阳如血,映照着王府门前的长街。 三百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正排着队,缓缓向王府走来。 她们有的满头白发,有的正值壮年,但无一例外,她们都紧闭着嘴,眼神坚毅得让人想哭。 那是被毒哑、被欺压、被夺去了土地和孩子的母亲们。 她们每人手里,都托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是还未刻字的界碑胚子。 “她们来讨债了。”萧凛轻声说。 我正要开口,药婆婆突然惊咦了一声,手里的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丫头,你这字……” 她指着我刚才用血补全的那几个字。 血迹未干,但那字迹的边缘,竟然开始慢慢洇开,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纸张的纹理,勾勒出了一些奇怪的线条…… 第336章 夫人,您补的不是血书缺字,是用胎动校准的北境春... 第336章 夫人,您补的不是血书缺字,是用胎动校准的北境春耕历! “婆婆,这茶里是不是放了夹竹桃?” 萧凛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太监捧着锦盒,笑得像只偷了腥还想装菩萨的黄鼠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离脑袋搬家只差我一句话。 “王妃娘娘这是哪里话?”太监尖着嗓子,把锦盒又往前递了递,“这可是太后娘娘亲手……” “拿远点。”我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这次不是为了演戏,是真的恶心,“这味道冲得我孩子在肚子里打拳。” 药婆婆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锦盒边缘的一圈水渍,突然伸手,在那太监手腕麻筋上一弹。 “哎哟!”太监手一抖,那杯所谓的“安胎茶”泼了一地。 没有呲啦作响的腐蚀声,只有一股甜得发腻的杏仁味迅速弥漫。 地上那几只本来正搬运馒头渣的蚂蚁,沾了茶水后,瞬间蹬直了腿,蜷成一个个黑色的小句号。 “好茶。”萧凛冷笑一声,拔剑出鞘半寸,“公公这茶,还是留着自己下黄泉路上解渴吧。” 那太监吓得脸皮都在抖,却还强撑着场面话:“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既然王妃身体不适,那奴才这就回去复命……”说完,带着几个随从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个明黄色的锦盒都不敢要。 我看着地上的蚂蚁尸体,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后那个老妖婆虽然狠,但手段一向隐晦,这次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送毒药? 除非……这只是个幌子,用来掩盖更大的动作。 “丫头,别盯着死蚂蚁看了。”药婆婆突然把我拉回书案前,指着那张还没干透的血书,“你看这上面的字。” 刚才我用血补全的那几个字,此刻竟然像活了一样。 血迹并没有凝固成痂,而是顺着纸张的纹理慢慢洇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脉络图。 “刚才你每写一笔,肚子里的娃就动一下。”婆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壶滴漏,放在桌上,“我闲着没事,就用这滴漏算着玩。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指了指滴漏上的刻度,又指了指窗外远处那口据说几十年没冒过水的枯井——那是北境唯一的活水源头,龙眼泉。 “你这娃动弹的间隔,跟刚才那泉眼里渗出泥水的频率,一模一样!都是三息一停,九息一涌。” 我愣住了,下意识摸向小腹。 此时,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好翻了个身,动作轻柔得像是一条游鱼。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传来一阵惊呼。 “出水了!龙眼泉冒水了!” 萧凛猛地推开窗。 只见那口枯井边围满了流民,一股细细的水流正从井口漫出来,虽然浑浊,却是真正的活水。 “此非巧合。”药婆婆抚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神亮得吓人,“这孩子是承了先帝育婴田的气运投胎来的。他在娘胎里的律动,就是这北境的天时!” 还没等我消化这玄乎的说法,秋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崭新的蓝皮册子。 “主子!户部那个杀千刀的新尚书,刚刚颁布了《北境耕历》!”秋月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他们把春耕播种的日子,硬生生往后推了十天!说是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必须等到三月十三才能下种!” 我拿起那本历书,触手冰凉滑腻。 纸张很白,白得不正常,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 “这纸有问题。”我皱眉,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我忍着不适,沾了一点刚才因为干呕而留在帕子上的酸水,涂在那历书的扉页上。 原本印着“三月十三”的那一行字,在接触到酸水后,墨迹竟然迅速褪色,显露出了底下一行极淡的红字——“三月初三”。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萧凛看着那红字,眼神冷得像冰,“还有五天就是真正的播种期。如果按他们这本假历书等到三月十三,这北境的几十万亩地早就错过了墒情,种下去也是死苗。” “不止如此。”青鸾像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袋还没脱壳的谷种,“属下刚带人把林家余孽藏在城西的粮仓给端了。万石官种,都在这儿。” 药婆婆抓起一把谷子,指甲一掐,剥开谷壳。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那饱满的谷粒中间,竟然蠕动着一只比针尖还小的白色虫子。 “蚀穗蛊。”婆婆把那虫子往蜡烛上一丢,发出一声脆响,“这玩意儿最阴毒。遇到真正的春分地气,也就是三月初三,它就会破壳而出,把苗根吃个干净。但若是错过了日子,这虫子就会休眠。他们这是两手准备:要么让你种下去颗粒无收,要么让你错过农时活活饿死。” “好算计。”我冷笑一声,把那本假历书扔进火盆,“他们以为只要控制了日历和种子,就能把北境流民的命攥在手里。可惜,他们不知道,我肚子里有个活日历。” 三日后,三月初三。 北境祭坛,寒风凛冽。 台下黑压压跪满了流民,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分到的土地凭证,眼神里既有渴望,也有对那本官颁历书的恐惧。 毕竟,违抗朝廷历法私自播种,是要杀头的。 但我没看那些瑟缩的官员,也没管那个举着假历书叫嚣的户部侍郎。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祭坛中央的太师椅上,手腕上系着一个极轻的小铜铃,铃铛垂在隆起的腹部上方一寸处。 旁边是一座巨大的日晷,萧凛亲自站在日晷旁,手按长剑,如同一尊煞神。 “时辰到。” 随着药婆婆一声低喝,我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大地的召唤,猛地踢了一脚。 “叮——” 清脆的铃声响彻祭坛。 萧凛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尖指日晷:“下种!”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那个工部尚书的哑女,她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手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家母当年……就是按假历接生,致产妇大出血。”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这手札里记着真正的天时!王妃娘娘没骗我们!” 她抓起一把种子,狠狠撒进了面前的土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只手抓起种子,像金色的雨点一样洒向大地。 就在最后一颗种子落地的瞬间,远处的龙眼泉突然发出一声轰鸣。 原本细细的水流瞬间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浑浊的长龙,顺着干涸的沟渠奔腾而下,瞬间润湿了那些刚刚播种的土地。 而与此同时,隔壁那个严格遵守假历法的皇庄田里,原本好好的秧苗突然大片枯黄,无数田鼠像是疯了一样从地里钻出来,还没跑两步就暴毙而亡。 事实胜于雄辩。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那个拿着假历书的户部侍郎面如土色,趁乱想溜,被青鸾一脚踹进了泥坑里。 那一晚,北境无眠。 萧凛连夜让人融了那几尊贪官家里搜出来的金佛,铸了一块巨大的“胎律铜圭”。 铜圭上没有繁复的龙纹,只刻着一道道波浪线——那是药婆婆记录下的,我这几日胎动的图谱。 萧凛单手举起那块重达百斤的铜圭,一步步走到北境最大的那块界碑前。 “自此,”他转过身,当着所有流民的面,将我冰凉的手紧紧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北境春耕不问钦天监,只听本王王妃腹中孩儿的心跳!” 人群再次沸腾,远处山岗上,三千流民正拿着新发的产绳丈量土地。 那产绳上的每一个结,都被打成了寓意吉祥的同心结,在火把下闪烁着希望的光。 “既然是新规矩,就得立得稳。”萧凛低头看我,眼中满是宠溺,“青黛,最后这一锤,你来敲。” 他递给我一把绑着红绸的小银锤。 我握住锤柄,对着那刚刚嵌入界碑的铜圭,轻轻敲了下去。 “铛——” 声音并不大,却透着股安定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余音未消之际,异变突生。 那块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老界碑基座,似乎承受不住铜圭嵌入的压力,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手腕粗的缝隙。 萧凛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护在怀里退后数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着那裂缝。 随着碎石滚落,一个灰扑扑的、被封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从界碑那断裂的基座深处露了出来。 那陶罐造型古朴得有些诡异,罐身上并未刻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谁在临死前拼命留下的指印…… 第337章 王爷,您嵌的不是铜圭,是敌酋埋在界碑下的断指婚... 第337章 王爷,您嵌的不是铜圭,是敌酋埋在界碑下的断指婚书!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罐子令人作呕的死寂。 没人敢说话,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 萧凛手中的剑尖垂在地上,还在往下滴着那个想趁乱逃跑的户部侍郎的血。 “打开。” 萧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磨刀石上刮过。 药婆婆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一块浸过姜汁的帕子捂住口鼻,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却稳得可怕。 她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敲碎了陶罐上的封蜡。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陈年的恶鬼叹了口气。 一股甜腥味混着桐油的腐臭瞬间炸开,冲得我不由自主地干呕了一声。 萧凛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口鼻,将我护在身后,宽大的袖袍遮住了那污秽的来源。 “别看。” “我要看。”我拉下他的手,指尖冰凉,“人家都把‘聘礼’埋到咱们界碑底下了,哪有当家主母不敢看的道理?”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凑近那破碎的陶罐。 罐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截惨白的东西。 不是枯枝,是手指。 九根女人的左手无名指,切口整齐,指腹部位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是刺青。”药婆婆眯着眼,镊子拨动其中一截断指,将其翻转过来。 那发黑的指腹上,赫然刺着一个只有米粒大小,却狰狞入骨的字——“赵”。 而每根断指的指根处,都用一根红绳系着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纸卷,像是一枚枚荒诞的戒指。 “赵屠……”我念出这个名字,牙齿都在打颤,“这是北境那个最大的马匪头子,也是当年勾结林家倒卖军粮的那个?” “不仅如此。” 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掠出,青鸾落地时带起一阵尘土,手里还抓着一本满是霉味的册子。 “属下刚撬开了玄冥阁的死档。这赵屠有个独子,三年前死于花柳病,至今未下葬。”青鸾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行朱批,“按北境旧俗,‘寡妇失节田充公,冥婚有主地归夫’。这些断指的主人,生前都是拥有育婴田份额的单身产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好恶毒的算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迷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生意。 产妇若是活着,田归她种;若是死了,田就要被收回。 但如果她“嫁”给了死人,那这田产就成了夫家的“嫁妆”。 赵屠这是在给他的死鬼儿子娶“阴亲”,借此鲸吞活人的地! “那纸卷里是什么?”萧凛的眼神已经冷得能掉冰渣。 婆婆用镊子挑开其中一个纸卷。 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微型婚书,字迹细若蚊蝇,落款处赫然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手印不对。”婆婆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上面有极淡的鸦片味。这些姑娘……是在被灌了药、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抓着手按下去的!” “报——!” 秋月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发髻都跑散了,手里攥着半截被扯碎的袖子。 “主子!不好了!就在刚才,城西流民营又有七个刚分到地的姑娘不见了!这袖子是在乱葬岗方向发现的!” “找死。”萧凛手中的长剑猛地一震,发出嗡鸣。 “慢着。” 我按住他的手背。 杀人容易,诛心难。 赵屠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断指埋在界碑下,赌的就是北境流民对鬼神的敬畏。 若是我们现在去杀人,流民只会以为我们坏了风水,招惹了阴兵。 “把那块铜圭抬起来。”我指着那个刚刚引发地裂的巨大铜制胎律图。 几个身强力壮的亲卫立刻上前,喊着号子将那百斤重的铜圭抬高,正对着头顶正午的烈日。 铜圭中央,那个为了固定而留出的圆孔,此刻成了一个聚光的透镜。 “把断指婚书放下面。” 光束穿过铜孔,瞬间聚集成一个极亮的光点,打在那张阴森的婚书上。 原本写着“阴司见证”的那行黑字旁边,随着温度的升高,竟然慢慢显现出一行原本看不见的红字。 那是工部匠作监专用的隐形墨水,遇热即显。 人群中有人惊呼:“那……那不是阎王爷的大印!那是官府的章!” “看清楚了吗?”我抚着隆起的小腹,声音不大,却借着风传遍了全场,“没有什么阴兵借道,也没有什么鬼神做媒。这所谓的‘冥婚’,不过是那群贪官污吏,拿着朝廷的墨水,给死人做的一场假账!” “我儿还未出世,这一身阳气最足。”我盯着那在光斑下开始卷曲、发黑的婚书,“今日,我就借这天火,破了这阴田鬼契!” 话音未落,那张婚书在那聚光的高温下,“呼”地一声燃了起来。 这一把火,像是点燃了流民心中压抑已久的干柴。 入夜。 乱葬岗本来是鬼火磷磷的死地,今晚却被成千上万只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流民举着火把,将那个修建得像地下宫殿一样的赵家阴宅围得水泄不通。 “把东西扔进去!” 我一声令下,那个装着九枚断指的陶罐被狠狠砸进了火堆里。 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在那黑烟中,隐隐能看到那些断指在火中卷曲,像是那九个冤死的亡魂终于得以解脱,正张开手掌伸向天空。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个身穿重孝、满脸横肉的男人带着几十个家丁从阴宅里冲了出来。 那是赵屠的侄子,如今赵家的当家人。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嘶吼道:“这是我家祖坟!这地下的都是我家列祖列宗收的媳妇!谁敢动,老子让他全家不得好死!” 他身后,那口楠木棺材已经被挖了出来,正要重新下葬。 “你家媳妇?” 萧凛冷笑一声,从火光中缓缓走出。 他没有拔剑,只是像看死狗一样看着那个男人。 “摄政王!这可是先帝爷准许的旧俗……”那男人还在叫嚣。 萧凛根本没听他废话。 他抬腿,简单粗暴的一脚。 “砰!” 那口价值千金的楠木棺材,连同那个趴在棺材上嚎丧的男人,像是个破布口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墓碑上。 棺材盖板四分五裂,露出里面那具穿着大红喜服、早已腐烂的男尸。 “你家祖业里埋的,是我北境产妇的骨!”萧凛踩在那男人的胸口,脚下微微用力,骨裂声清晰可闻,“从今往后,北境无阴田。谁再敢拿活人配冥婚,本王就让他亲自下去伺候那死鬼!”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那些被救回来的少女们哭喊着冲上来,把自己手里编织好的产绳扔进火里,像是要烧断那看不见的锁链。 回到营帐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张已经烧了一半的婚书残片。 “青黛,还在想什么?”萧凛走过来,替我披上一件大氅。 “契约破了,得立新的。” 我拔下发簪,再次刺破指尖。 这次,我没有用笔。 我从萧凛的衣领上,抽出一根象征亲王身份的金线。 又低头,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那是这几日我不适时,落下的第一缕胎发。 “血为墨,发为结,金为证。” 我将金线和胎发编在一起,穿过那张空白的宣纸,然后将带血的指尖按了上去。 “这是《阳世育婴田契》。”我将契约递给萧凛,眼中倒映着窗外未熄的火光,“告诉北境所有女子,她们的地,不需要死人来守。这地契上,只认活人的脚印,不认鬼神的婚书。” 萧凛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契约,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好。” 他拿着契约走出营帐,再次来到那块界碑前。 没有繁琐的仪式,他只是拔出长剑,将那份契约连同那根金线,狠狠钉入了界碑的裂缝之中。 “当——” 金石之声响彻夜空。 就在那断指婚书彻底化为灰烬的瞬间,一直蹲在火盆边拨弄余烬的药婆婆突然“咦”了一声。 “怪哉。” 她用火钳从那堆黑灰里 第338章 王爷,您插的不是界旗,是工部尚书藏在产绳里的认... 第339章 王爷,您插的不是界旗,是工部尚书藏在产绳里的认罪血帛! 这罐子才露了个头,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就混着不知道哪来的甜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萧凛的手掌紧紧扣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生疼,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别碰。”药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老鸦叫。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银簪子,隔空指了指那陶罐,“这是‘百婴煞’的封法,里头装着的东西,比刚才那堆断指还要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断了!绳子断了!” 不是这界碑下的动静,而是不远处刚刚插好的第一杆界旗。 我心头一跳,推开萧凛的手就要往那边走。 那杆旗是用成百上千根产绳编的,代表着流民们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断了? 走近一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最为粗壮的主产绳,不是被风吹断的,而是从内部“炸”开的。 原本紧致的麻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露出了一截暗红色的内芯。 那不是麻绳芯,是一条被卷成细筒状的布条。 “这是……”旁边的一个老流民颤巍巍地捡起那一截断绳,满手老茧都在哆嗦,“这是以前大户人家生孩子时,用来给产妇咬着止疼的‘咬口布’啊!” 萧凛走上前,一把接过那布条。 那布条颜色暗沉,看着像是被陈年的血浸透了又晾干,硬得像树皮。 “婆婆。”萧凛回头喊了一声。 药婆婆慢吞吞地挪过来,啐了一口唾沫在手指上,在那干硬的布条上抹了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唾液润湿的地方,暗红色渐渐晕开,显露出了底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黑色字迹。 那不是墨,是有人用指甲蘸着血,在那布条上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罪臣……周……叩首……” 萧凛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工部尚书周大人的那个周? 我凑过去,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后面那几行令人触目惊心的血字。 “余知罪孽深重……默许匠作监伪造阴司印信……掺毒产褥……改耕历以误农时……皆为保全家族……” 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显是书写之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而在布条的最末端,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那指印极深,却又极残缺,像是有人的手指被生生咬破,连着皮肉一起按上去的。 “是我娘!”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人群里炸开。 那个一直默默跟在我们身后、刚才还带头撒种子的哑女,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萧凛脚边,双手捧向那截血布,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眼泪把那张满是灰尘的脸冲出了两道沟。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木头,那是老式产房里用来量胎儿头围的“产尺”。 她把产尺翻过来,只见那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张氏、李氏、王赵氏…… 每一个名字上面,都划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母亲说……”哑女费力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唯有……产妇亲手织的绳……才能捆住……豺狼。”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抓住了萧凛的衣袖。 原来这根藏着惊天秘密的产绳,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混进来的,而是这哑女的母亲,也就是那位早逝的工部尚书夫人,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藏进去的。 她被自己的丈夫灌了哑药,毒哑了嗓子,却用牙齿咬破了手指,在这咬口布上留下了最后的证词,然后把它编进了给北境准备的产绳里。 这是一场跨越了三年的告发。 “青鸾!”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属下在。” 青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界旗旁,手里拿着一本从刚才那陶罐碎片里翻出来的账册。 “查清楚了。”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骑缝章,“工部这三年所有的产房修缮账目,都有一笔巨额的‘茜草灰’开支,说是为了防潮。但这茜草灰的价格,比市面上贵了整整一百倍。而且……” 她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刚才在赵家阴宅捡到的封泥碎片,和账册上的印泥一比对。 颜色、质地,甚至那股若有若无的鸦片味,一模一样。 “工部用的印泥,里头掺了产妇的骨粉和鸦片膏。”青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就是赵屠那骨灰坛封泥的源头。他们这是官商勾结,一条龙吃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外围。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便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正是现任工部尚书,周大人。 他显然是收到了风声想来销毁证据,却没想到撞进了这一场已经布好的天罗地网。 看到萧凛手中的血帛,周尚书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泥地里。 “王……王爷……”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在那根断裂的产绳和哑女手中的产尺之间游移,最后死死定格在了那枚残缺的指印上。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我扶着腰,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连自己发妻临死前的咬口布都不放过,您这心,比这北境的冻土还硬。” 萧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拔出长剑,挑起那根断裂的产绳,扔到了周尚书面前。 “插回去。” 只有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尚书颤抖着捡起那根产绳,手指刚一碰到那粗糙的麻绳,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我……我本欲保全家族……”他涕泪横流,还在试图辩解,“那是林侧妃逼我的!她说如果不从,就要把这丫头也送去勾栏瓦舍……” “这就是你把这种脏东西埋进界碑的理由?” 那哑女突然暴起。 她没有去打骂自己的父亲,而是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那个刚刚被挖出来的陶罐坑里,也滴在了那块裂开的界碑底座上。 “女儿……代父赎罪。”她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用还在滴血的手去填那些裂缝,“请以血……补界!” 鲜红的血混入泥土,迅速凝固成一种暗红色的胶质,竟然真的把那道裂缝慢慢填平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傻丫头。”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掏出帕子按住她的伤口,“你娘用绳子藏罪,你用血来正界。但这脏了的世道,不是光靠你们娘俩的血肉就能洗干净的。” 我转头看向萧凛:“王爷,工部那块‘匠作监’的牌子,我看也不必留了。” 萧凛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摘了。从今日起,换上‘育婴田令督行司北境分署’的木额。” 周尚书听到这话,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在了那面刚刚补好的界旗上。 血色的产绳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冤魂终于得以安息的叹息。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药婆婆却依然蹲在那个陶罐的大坑前,手里拿着一根从罐底挑出来的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 “丫头,你过来。” 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在那堆混杂了泥土和碎片的污秽物最底下,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新的罪证。 只有一缕细细的、被血水浸泡得有些发黑的胎发。 但这胎发并没有散开,而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双环结”系着。 “这结法……”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这种双环结,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是当年我刚穿越过来,在冷宫的废墟里翻找前身遗物时,在一块早已腐朽的襁褓上看到的。 而那襁褓的一角,绣着前身的乳名——“青黛”。 第339章 夫人,您验的不是骨灰坛,是皇子藏在胎发里的复辟... 第340章 夫人,您验的不是骨灰坛,是皇子藏在胎发里的复辟密诏! 挑出了一缕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灰烬,而是一团被烧得半焦的胎发,发丝中间死死裹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蜡丸。 “这东西藏得深,刚才那把火也就是把外头的封蜡给燎化了一层。”药婆婆把那团东西往瓷盘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是蜡丸里头的硬物撞击瓷器的声音,“丫头,这可是专门用来在那阴宅里传信的‘尸丸’。” 萧凛脸色骤沉,不用我多言,他两指用力一捏。 蜡壳碎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是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写就:“妖孽夺舍,借腹生煞。边军三营即刻举兵,清君侧,复正统。”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先帝私玺。 “呵,好大的帽子。”我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印章,“赵屠这手艺确实不错,连先帝私玺那道细微的崩口都仿出来了。只可惜,他不知道先帝爷这印章是用‘龙血石’刻的,盖出来的印泥在月光下会泛紫,而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猪血红。” “这不是重点。” 青鸾像只无声的猫一样落在帐篷口,身上还带着深夜露水的寒气,“重点是,昨晚北境三营的校尉搞了个密会。属下摸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袖子里都藏着这么一份‘密诏’。那帮大头兵被忽悠得嗷嗷叫,说是只要杀了王妃肚子里的‘妖孽’,就能分到百亩良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 妖孽? 他们为了抢这几亩地,连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是不是妖孽,验验这头发就知道了。”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也不怕疼,直接从鬓角挑断了几根头发,和那团从骨灰里刨出来的胎发并排放在一起。 “婆婆,上药。” 药婆婆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一点绿莹莹的药水,那是她特制的“显影液”,平时用来验尸体验毒的。 药水喷洒在两缕头发上。 我的头发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金光,那是活人血气旺盛的表现。 而那团裹着密诏的胎发,在接触到药水的瞬间,竟然冒出了滋滋的黑烟,迅速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青黑色,像是一条死蛇盘在那里。 “畜生!”药婆婆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头发是用鸦片膏子熏蒸了整整三个月才剪下来的!这是赵屠从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瘾君子生的死婴头上硬生生剥下来的!”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想起了那个哑女,想起了那些为了几两鸦片就把刚出生的孩子扔进尿桶的绝望父母。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大义”,所谓的“正统”。 “走。” 我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眼神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冷,“既然他们说我肚子里的是妖孽,那咱们就去祭坛上,让这老天爷好好开开眼。” 天刚蒙蒙亮,祭坛下已经围满了被刚才那场大火惊醒的流民。 我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颗剖开的蜡丸。 “乡亲们,有人说我肚子里怀的是祸害北境的妖孽。”我把声音提到了最高,虽然因为身孕有些气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说这密诏是先帝爷显灵,要收回咱们刚分下去的田。”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没给他们胡思乱想的机会,直接用银镊子挑开那蜡丸的最里层。 那里头除了密诏,还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青州产妇的指甲屑!”我把那粉末撒在面前的火盆里,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他们用死人的指甲屑做媒,用死婴的头发做信,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天命’?” 我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护住小腹,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也对着那刚刚升起的太阳。 “若我儿真是妖孽,何以胎动之时,这北境的冻土解冻?何以血气能破这百年的阴封?何以我沈青黛站在这里,这满地的鬼魅魍魉就不敢近身半分?” 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肚子里猛地一抽。 那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蠕动,而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剧烈踢蹬。 这孩子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在肚子里狠狠地给我也撑了一次腰。 “咚——!”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那块巨大的铜圭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在没有人敲击的情况下,竟然发出了一声浑厚悠长的共鸣。 那是胎律与金石的共振。 这一声响,震得那几只盘旋在头顶想吃腐肉的乌鸦惊叫着飞远。 底下那三千流民呆若木鸡,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那是真命!是小主子显灵了!” “真命育婴主!” 呼啦啦一片,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就在这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中,青鸾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扔到了台上。 正是那三个密谋造反的校尉。 “搜。”萧凛只说了一个字。 青鸾手起刀落,划开了这几个人的贴身里衣。 几封信掉了出来。 “这信纸看着眼熟啊。”青鸾捡起一封,冷笑着举到火把前,“这是用产妇裹尸布打浆做出来的纸。只要一沾汗水,就会显出血色。” 果然,在那几个校尉冷汗直流的额头上一擦,那原本白净的信纸上,立刻浮现出一幅血红色的地图。 那是北境尚未归还的最后三百亩最肥沃的育婴田。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事成之后,这就是给他们的赏赐。 “这就是你们的‘清君侧’?”我把那封信扔到那个领头的校尉脸上,“拿着死人布做的信,去抢活人的口粮,你们也配穿这身军装?” 那校尉浑身哆嗦,刚才那股子要“替天行道”的嚣张劲儿早就被吓尿了裤子。 这一场闹剧,在绝对的实力和真相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回到营帐时,萧凛一直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走到桌案前,解下了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龙鳞佩。 那是先帝赐给他摄政王的信物,是用极为罕见的墨玉雕成,代表着皇权的威严。 “你要做什么?”我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此碑非镇地,乃镇天下妄念。” 萧凛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决绝得让人心惊。 他运起内力,掌心猛地一合。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价值连城的龙鳞佩,在他掌心化为了齑粉。 他将这玉粉,连同那团被查出是死婴头发的伪诏胎发,一起混入了刚刚和好的界碑泥里。 然后,他捧着这团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青黛,借你这肚子一用。” 他将那团泥轻轻按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感受到那泥土的湿润,还有萧凛掌心的温度。 这一次,不仅仅是给这块地立规矩,更是给这天下的野心家立规矩。 窗外,秋月正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往外走。 那是被赵屠偷了孙子头发的那家苦主。 老妇人手里攥着最后一份田契,那是我们刚给她补办的,她哭得直不起腰,却还在拼命地朝着这边磕头。 远处那个刚刚立起来的界桩顶端,系着那张被撕碎的密诏残片。 阳光照在上面,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先帝私玺”,此刻就像是一块干瘪的狗皮膏药,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它旁边,一缕新换上去的金线胎发,正闪着耀眼的光。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夜深了,萧凛让人送来了一盆温水。 “那龙鳞佩毕竟是御赐之物,虽说是为了破煞毁了,但这粉末也不能随意丢弃。”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下的那一小撮没混进泥里的玉屑倒进了水盆里。 原本只是为了净手,谁知那玉屑一入水,原本清澈的温水竟并未变得浑浊,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涟漪。 萧凛的手刚伸进去,眉头便猛地一皱。 “不对。” 他盯着那盆水,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这玉……化了?” 第341章 王爷,您碾的不是龙鳞佩,是皇子藏在胎发里的复辟... 第341章 王爷,您碾的不是龙鳞佩,是皇子藏在胎发里的复辟密诏! 那不是寻常的溶解。 水盆里的玉屑像是有生命的红虫,在温水中疯狂游走,眨眼间竟将整盆清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那颜色红得不正,透着股子发黑的陈腐气,像是……棺材底下的积水。 “这龙鳞佩,果然不是凡物。”药婆婆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这镜子背面没刻花鸟瑞兽,而是密密麻麻嵌满了银丝,仔细看去,那些银丝的纹路竟像是人的经络图。 “这是‘血缘镜’,当初医门用来给皇室辨别野种的手段。镜背的银丝,是用九十九个难产而亡的产妇脐带里抽出来的‘先天银’炼的。” 婆婆的声音在深夜的帐篷里听着瘆人,“丫头,把你头发拔一根,和那团死婴毛一起放进去。” 我依言照做。 萧凛站在我身后,手掌虚扶着我的腰,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衫传过来,那是此刻这帐篷里唯一的暖意。 两缕头发刚一入水,镜面立刻起了变化。 水面上的血色漩涡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 属于我的那根发丝,周围迅速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在水中舒展如活物;而那团所谓的“妖孽胎发”,却像是遇到了克星,在水里滋滋冒泡,沉入盆底死死贴着铜镜表面。 “看镜子!”秋月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原本光洁的铜镜表面,此刻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死前正在极度痛苦地嘶吼。 “这是……尸气凝影。”药婆婆的手有些抖,“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孽,这是那死婴的亲娘!这孩子是被人生生从娘胎里剖出来的,母子双煞,怨气冲天,所以这头发才会自带一股子黑气。” 萧凛眼底的寒意瞬间炸开,周围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本王要扒了他的皮。” “扒皮是便宜他了。”我冷冷地看着水盆里那张渐渐消散的鬼脸,“既然他们想用这死孩子的头发给我扣‘妖孽’的帽子,那咱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帐篷帘子一挑,青鸾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王爷,王妃,鱼咬钩了。” 她手里拎着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米袋子,上面印着“北境军需”的红戳。 “按照吩咐,属下假扮运粮官,给那三个闹事的校尉送去了这袋‘精米’。这米袋夹层里,属下撒了‘醒魂粉’。”青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粉末平时无色无味,但只要碰到常年吸食鸦片之人的汗液,就会立刻变成青斑。” “结果呢?”我问。 “三个校尉,袖口全是青的。”青鸾冷笑,“其中那个领头的张校尉做贼心虚,当时正准备把那封伪造的密信烧了。属下没给他机会,直接用一根产绳把他给套了回来。” “带上来。”萧凛坐回主位,那种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帐。 那三个校尉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时,还在嘴硬。 “摄政王!我们是奉先帝密诏清君侧!你敢杀功臣?” 那个张校尉梗着脖子,眼神闪烁,显然还在赌萧凛不敢当众杀人。 “功臣?”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手里把玩着那面还沾着水珠的铜镜,“你所谓的功臣,就是拿着赵屠给的鸦片,去屠杀这北境的孕妇,再用死婴的头发来陷害我?” “你……你胡说!那是天降妖孽……” “闭嘴。” 萧凛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甩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不是伪诏,而是真正的先帝遗旨。 “先帝曾留密旨于本王:凡以阴田惑军、伪诏乱嗣者,族诛。”萧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你们手里的那份‘密诏’,印泥里掺的是猪血和鸦片,怎么,先帝爷改行做烟土生意了?” 张校尉的脸瞬间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哑女突然冲了上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之前从界旗上断裂下来的、藏着她母亲血书的产绳。 她冲着萧凛跪下,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把手里的绳子高高举过头顶。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 “你想亲手捆他们?”我轻声问。 哑女重重点头,眼泪把那张满是灰尘的脸冲出两道沟壑。 “准。”萧凛只说了一个字。 哑女猛地站起身,那瘦弱的身躯里不知哪来的力气。 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扑向那个张校尉。 手中的产绳勒进肉里,她却浑然不觉,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官死死捆住。 这一幕,比任何刑罚都要震撼。 这是受害者对施暴者最直接的审判。 次日天明,祭坛。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那三个校尉被跪绑在祭坛中央,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老妪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襁褓,那是从赵家阴宅里挖出来的,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乡亲们。” 我站在高台上,解下腕间缠着的那缕真正的胎发,那是从我头上剪下来、经过血缘镜验证的。 “有人说,这北境的冻土之所以不开化,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妖孽。” 我抚着隆起的小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个老妪,“那今日,咱们就让这老天爷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妖孽。” 我开始绕着老妪行走。 第一步,脚下的冻土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第二步,身后的铜圭无风自鸣。 第七步。 当我的脚步落定的那一刻,老妪怀里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襁褓,突然像是被风灌满了一样,剧烈地鼓动起来。 “呼啦”一声。 襁褓的内衬被风吹翻过来,露出了里面一行之前从未被人发现的、用黑线绣在夹层里的字: “赵氏阴嗣,借运三载。” 全场死寂。 赵屠不是在给先帝爷办事,他是在用这些死婴,给他们赵家那个生不出儿子的傻侄子“借运”! “畜生啊!”老妪一声哀嚎,直接晕厥过去。 底下的流民彻底炸了。 若说之前是因为分地被骗而愤怒,那现在,就是因为这灭绝人性的“借运”而暴动。 不需要萧凛动手,愤怒的人群冲破了围栏。 那三个校尉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淹没了。 这是民愤,也是天理。 入夜,风雪渐停。 新的界碑泥胚已经和好。 这里面,混了我的真胎发,混了萧凛捏碎的龙鳞佩玉屑,也混了刚才那个老妪滴落的一滴血泪。 萧凛握着我的手,掌心宽厚有力。 我们将手掌一同按在那湿润的泥胚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掌印。 “传令下去。” 萧凛侧头看着身边的青鸾,目光坚定,“即日起,北境颁布《育婴田承嗣令》。凡是在这育婴田出生的孩子,无论嫡庶,无论生父是谁,只要在这界碑上按下手印,便可入这一方的宗籍,由官府供养至束发之年。” 青鸾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这一道令,才是彻底挖了赵屠那种野心家的根。 从此以后,孩子不再是他们“借运”的工具,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窗外传来“咚、咚”的闷响。 是秋月带着人,正在将那根代表着新政的界桩钉入冻土。 每一锤下去,都像是给这动荡的北境钉下一颗定心丸。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靠在萧凛怀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袭来,却也从未有过的安心。 然而,就在最后一颗界桩即将钉死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秋月疑惑的声音。 “等等,别钉了。”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撬动声。 “王爷!王妃!”秋月急匆匆地跑进帐篷,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惊天 第342章 夫人,您钉的不是田契,是工部匠作监藏在榫眼里的... 第342章 夫人,您钉的不是田契,是工部匠作监藏在榫眼里的阴田账! 那个双环结让我脊背发寒,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撮胎发,秋月的一声厉喝生生扯回了我的思绪。 “停锤!这桩脚不对劲!” 萧凛的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住了正要落下的千斤石锤。 我绕过萧凛看去,只见那刚刚打进去三分之一的界桩底部,木料与石座的榫卯接口处,竟渗出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渍。 那油渍遇冷不凝,反倒散发出一股子让人头晕的甜腻味。 “撬开。”萧凛冷冷吐出两个字。 侍卫用精钢凿子对着那榫眼一撬,“咔嚓”一声,那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榫头竟然像脆饼一样崩开了。 这不是整木,而是被人掏空了心的拼接货! 秋月眼疾手快,从那空心的榫眼里掏出一卷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 纸卷展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暴露在火把下。 这不是什么符咒,而是一本账。 一本足以让整个工部掉脑袋的黑账。 “茜草灰三钱,鸦片膏五分……”我念着那每一行修改记录旁的朱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匠作监修改地册时的‘润笔费’。他们把原本属于育婴田的肥地,悄悄改成了荒地,再把这些肥地神不知鬼觉地划给那几家勋贵。” 账册末尾,还附着一张触目惊心的《阴户名录》。 上面列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一个“死籍”的黑戳。 “这是吃绝户啊……”旁边有个识字的老秀才看了两眼,当场瘫软在地,“这些女人的男人都在战场上死了,孤儿寡母刚生完孩子,就被他们把地给骗走了,还要被销毁户籍,成了这世上的游魂野鬼!” “不光是骗。” 药婆婆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账册上的字迹。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死籍”二字上抹了一把唾沫。 原本漆黑的墨迹,在沾了唾液后,竟然慢慢晕开,化作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 “这墨里掺了东西。”婆婆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尺子,那是医门专门用来推算产期的‘十二辰产尺’。 她拿着尺子在账册的日期上一一比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帮畜生,这帮畜生!”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假牙都在打颤,“这墨是用产妇的经血调的!掺了经血的墨,属于‘阴墨’,官府查账用的火漆烤不化,验不出真假。而且你们看这日期——” 婆婆枯枝般的手指狠狠戳着那些篡改地册的日子。 “全都是产妇分娩后的第七日!那是女人‘回骨缝’的时候,气血最虚,神志最弱。这时候只要稍加恐吓,或者用那鸦片膏子熏一熏,让她们按什么手印她们就按什么!” 我只觉得指尖冰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们不仅算计人心,连女人的生理期、连这天时都算计进去了。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把我们女人当成了待宰的牲口,吃干抹净还要用骨头渣子来铺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青鸾带着一身烟熏火燎的气息滚鞍下马,那身银色的软甲上全是黑灰。 “王爷,王妃!匠作监北境分署烧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烧得半化不化的铜牌,那是从火场的大梁榫眼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属下去晚了一步,那帮狗官放火烧库。不过属下让人刨开了灰烬,在大梁的榫眼里找到了这个。” 铜牌的一面刻着“阴司验田使”,而翻过来,那背面赫然烙着一个小巧的梅花篆字印——“婉”。 林婉柔。 我早该想到的。 除了她,谁还能把手伸这么长,既能在京城操控工部,又能在这北境用鸦片控制人心? “还有人想跑。”秋月紧跟着补充道,“有个匠作监的老把式,趁乱想往西境逃,结果刚出城就被流民给摁住了。那帮流民也是绝,没用绳子,直接把自家婆娘生孩子用的‘产绳’解下来,把你老小子捆成了粽子。从他怀里,搜出了几十张还没来得及烧毁的阴户地契!” “带上来!” 那老匠人被拖上来的时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周围的流民眼珠子都是红的,要不是侍卫拦着,早就把他撕碎了。 我看着那群愤怒却又茫然的百姓,心中一动。 “把那本黑账烧了。”我从青鸾手里接过火把,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旧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之前的册子是假的,那咱们今天就重新立一本真的!” “就在这界碑前,在这老天爷眼皮子底下!” 我让人铺开长卷白纸,却没有用笔墨。 “这世上的笔会骗人,墨会掺假,但咱们脚下的地骗不了人。”我脱下鞋袜,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底板钻心,却让我无比清醒,“从今日起,北境育婴田不认红契,只认脚印!凡是在这地上踩出脚印的,这地,就是你们的命!” 人群沸腾了。 无数双满是老茧、冻疮的大脚,争先恐后地在那长卷上踩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那个一直沉默的哑女,工部尚书的女儿,突然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她手里没有笔,她也不需要笔。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那一个个脚印旁,工工整整地写下户主的名字。 每写一个字,血珠就渗进纸纤维里,像是在这白纸上种下了一颗红豆。 “母亲说……”她一边写,一边无声地流泪,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唯有血写的册……才压得住……那些阴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那长卷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刻,哑女指尖流出的血字,在阳光下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活过来一般,死死护住了那一个个黑漆漆的粗糙脚印。 萧凛看着这一幕,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根被拆下来的、中间已经被虫蛀空的旧大梁,猛地挥出一掌。 “轰”的一声,朽木炸裂。 “拿新泥来!” 侍卫们抬上来刚才我们混入了龙鳞佩粉末、混入了血泪的那盆界碑泥。 萧凛亲自挽起袖子,将那如同铁水般粘稠的泥浆,一点点灌入界桩的基座,重新铸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新榫”。 “自此以后,”他将最后一铲泥抹平,声音低沉而有力,“北境的田册,不靠匠作监那根烂梁,靠的是产妇的脚印,和这活人的心跳。” 远处,三百辆满载新印《育婴田户籍簿》的牛车,正缓缓驶向各州。 那些账簿的封面上,没有用金线,而是用一根根红色的产绳装订着。 而在每一本账簿的夹层里,都压着一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胎发。 那是新生,也是镇压。 “成了。” 随着萧凛最后一下夯实,那根崭新的界桩终于稳稳地立在了北境的冻土之中,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这一方的动荡。 然而,就在新榫彻底嵌入的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震动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那根刚刚立稳的界桩基座深处。 “咕噜噜……” 一段焦黑的、带着奇怪花纹的半截梁木,顺着刚才灌泥留下的缝隙,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吐出来一样,滚到了我的脚边。 第343章 王爷,您嵌的不是新榫,是先帝藏在梁木里的育婴田... 第343章 王爷,您嵌的不是新榫,是先帝藏在梁木里的育婴田玉牒! 那不仅仅是化了。 盆里的水像是被煮沸的猪油,咕嘟冒着白泡,那珍贵的墨玉屑竟在水底重新聚拢,不是还原成玉佩,而是蜿蜒成一条黑色的细线,直直指向刚才滚落的那截焦黑梁木。 “这也是个活物。” 萧凛收回手,指尖没沾水,却透着股钻心的凉气。 他随手扯过一块布擦了擦,眼神比外头的冻土还硬。 那截焦黑的木头静静躺在泥浆里,像是个被烧了一半的哑巴。 药婆婆不用吩咐,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已经摸了上去。 她没用蛮力,而是拔下头上的银簪,顺着木头表面的炭化纹路,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原本浑然一体的焦木竟像剥笋一样层层脱落,露出里头一截莹润如脂的东西。 不是木头。 是一卷羊脂玉牒。 这玉色白得发暖,在昏暗的帐篷里竟有些晃眼。 上面没有镶金嵌宝,只是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那字迹雄浑有力,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气,哪怕隔着岁月,也能看出下笔之人的手腕极稳。 “是先帝的亲笔。”萧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哑,“本王见过他批折子,那个‘朕’字的最后一笔,总习惯往回勾一下,说是要钩住这江山社稷。” 我凑近细看。 这哪里是什么死板的律令,分明是一封写给后世的家书。 玉牒上详详细细地写着,要把这北境的荒地划做“育婴田”,不设官府丈量,只以产妇赤足踩出的脚印为界;不收五谷杂粮,只以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为税。 “疯子……”我喃喃自语,眼眶却有些发热,“这在那些老学究眼里,简直就是疯子才想得出的政令。” 视线落到玉牒最末端,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阴刻:“若后世有女承此志,即为朕之嫡嗣。” 就在我指尖触碰到“嫡嗣”二字的瞬间,肚子里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家伙,突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这一下踢得太狠,不像平时的伸展,倒像是在……敲门? “别动!”药婆婆厉喝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铜打制的听筒——这是我画图纸让她找匠人做的简易听诊器——一头贴在玉牒上,一头贴在我高隆的肚皮上。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那是见了鬼的表情。 “神了……真神了……”药婆婆的手哆嗦着,连假牙都在打颤,“丫头,你肚子里的胎心律,跟这玉牒上刻纹的凹凸起伏,是一个点子上的!玉牒上有个坑,娃就跳一下;玉牒上有道梁,娃就停一拍!” 我也愣住了。 这不科学。 我是学医的,我知道胎心是生理现象,怎么可能跟一块死玉共鸣? 药婆婆大概是看我不信,随手抄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晨露,往玉牒上一泼。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静止的水珠,竟随着我呼吸的节奏,在玉牒的刻纹里一收一缩,像是这块玉活了过来,正在大口喘气。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室寒风。 青鸾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错愕,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脊都要被她捏断了。 “王妃,您……您不是那个沈家的人。” 她喘着粗气,把书摊开在桌案上,“属下刚才去翻了玄冥阁的绝密档,顺藤摸瓜查了沈家的老族谱。沈家那个把你扔进冷宫的老东西,根本不是你这一支的正根!”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族谱的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画着一幅《脚印授田图》。 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赤足拓印,脚弓高耸,脚趾修长,那是常年行医之人才有的脚型。 “沈青黛的高祖母,正是先帝当年钦点的首任‘育婴田提举’。”青鸾抬头死死盯着我,眼底泛红,“属下比对过了,画上这脚印的骨相,跟您刚才在泥地上踩出来的,分毫不差。” 药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拍着大腿哭嚎:“我就说嘛!哪有凭空掉下来的神医!丫头,你这不是穿书,你这是血脉归来啊!这是老祖宗留着门等你回家呢!” 我看着那张绢帛,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的久别重逢。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是误入剧本的异乡人。 可现在,这地下的玉,书里的画,甚至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在告诉我:这里,才是我的根。 次日天明,风雪骤停。 界碑前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三千流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工部尚书的那个哑女捧着一本崭新的户籍簿,一步步挪到我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把一本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意思我懂。 他们不要官府的大印,他们信不过那玩意儿。 他们要我给这块田、给这个新政,盖一个谁也赖不掉的章。 “拿笔来。”萧凛沉声道。 “不用。” 我摇摇头,解开头发,割下一缕早已备好的胎发。 那是刚才用药水处理过的,软得像丝。 我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滚落,浸透了那缕胎发。 “既然是血脉归来,那就用血来祭这万世基业。” 我捏着那缕“血笔”,在那本户籍簿的第一页,在那玉牒的缺字处,重重落下。 “封。” 第一笔落下。 “嗡——” 身后祭坛上那口重达千斤的铜圭,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腹中胎儿的一次翻身,引动了地下的地气,撞响了人间的金石。 “准。” 第二笔落下。 铜圭再响,声音穿透云霄,震得远处山岗上的积雪簌簌滑落。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那是被压榨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请夫人以腹中孩儿之名,封第一块万世育婴田!”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我抚摸着滚烫的小腹,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那就叫……‘安’吧。惟愿此地,万世长安。” 入夜,车队整装待发。 萧凛屏退了左右,亲自拿着那块玉牒,比划了一下,最后竟将它小心翼翼地嵌入了我腰间的玉带里。 那玉牒贴着我的后腰,温热,踏实,像是一只大掌托着我沉重的身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这么给我戴着?”我笑着调侃,眼皮却在打架。 这一天的折腾,实在耗干了我的精气神。 “明日回京,我要在太庙前颁《万世育婴令》。”萧凛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缱绻与霸道,“这东西在你身上,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分毫。谁动你,就是动先帝的江山。” 我心里一暖,身子顺势靠进他怀里。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秋月正指挥着侍卫将最后一辆牛车的篷布盖严实。 那车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成千上万份玉牒的拓片,每一片里都夹着一缕金光闪闪的胎发。 那是我们带回京城的“炸药”,足以把那个腐朽的朝堂炸个底朝天。 远处山岗上,新栽的界桩孤零零地立着。 顶端系着的那个皇子密诏残片,在夜风中像个破碎的笑话。 而在它旁边,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玉屑,正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像只眼睛,替我们盯着这片土地。 “睡会儿吧。”萧凛的大手盖在我的眼睛上。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侧。 指尖触碰到一叠厚厚的纸张,是青鸾临行前塞进来的那本沈氏族谱。 “这里头还有东西……”青鸾当时的眼神很古怪,“王妃路上若是无聊,不妨翻翻最后几页,关于您那位‘穿越’而来的高祖母,似乎还留了一把钥匙。” 钥匙? 我手指勾住书页的一角,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第344章 夫人,您补的不是玉牒缺字,是先帝藏在族谱夹层里... 第344章 夫人,您补的不是玉牒缺字,是先帝藏在族谱夹层里的脚印密钥! 大惊小怪的消息,只是一叠刚从小火炉上烘干的拓片。 “主子,您看这沈家老谱的夹层,透光了。” 我接过那叠微温的纸张,指腹无意间划过那幅《脚印授田图》的边缘。 很烫。 不是炉火烘烤的浮热,而是一种从纸张纤维深处透出来的、类似脉搏跳动的温热。 那股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窜进袖口,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劲。”药婆婆正盘腿坐在马车角落里捣药,闻言把石杵一扔,凑了过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车厢里贼亮,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伸出手指沾了点嘴角的唾沫,往那图上一抹。 “滋啦”一声轻响,像滚油进了水。 原本平平无奇的水墨画,被唾液浸润的地方,竟然浮起了一道道极细的金线。 那些线条不是乱走的,它们蜿蜒交错,最后汇聚在脚心的“涌泉穴”。 “这哪里是画出来的!”药婆婆倒吸一口凉气,拽过我的脚踝,把我的脚底板往那图上一比,“丫头你看,这经络走向,这骨头的受力点,跟你的一模一样!这不是画,这是活体印模!是用内力把人的精气神生生烙进纸里的!” 我盯着那张正在慢慢褪去金光的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高祖母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幅图,她是把自己在这个世上行走的痕迹,当成了唯一的钥匙。 入夜,车队宿在京郊的一处荒废驿站。 屋子里漫着一股霉味,萧凛让人换了新的被褥,但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把那本族谱摊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那块已经发热发烫的羊脂玉牒,试探着将两者叠在一起。 “咚。”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狠狠踢了一脚,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也感觉到了。”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半碗温水。 那水色微红,泛着奇异的磷光——是他刚把那一小撮龙鳞佩的碎屑碾进去化开的。 “试试。”他言简意赅,将那碗“龙鳞水”沿着玉牒和族谱的缝隙倒了下去。 水没有流得满桌都是,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渗入了玉石与纸张的结合处。 下一瞬,玉牒的背面亮了。 原本光洁无瑕的玉面上,浮现出一幅错综复杂的脉络图。 那不是山川,是水脉。 是这大梁王朝十三州所有的地下暗河与泉眼。 而在每一个泉眼的位置,都刻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指印。 我数了数,整整三十七枚。 “是先帝那三十七位‘难产’而亡的妃嫔。”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们不是死于难产,是被用来祭了这地下的水脉。这育婴田的每一寸肥沃,都是人命填出来的。”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这哪里是祥瑞,这是一本血淋淋的罪证。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击。 青鸾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漆的证物袋,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王妃,查清楚了。”她把几张残页拍在桌上,那是皇子府最近散布我是“妖孽”的铁证——所谓的沈氏族谱复印件,“他们把高祖母‘育婴田提举’的身份抹去了,只留下了神神叨叨的‘异世妖人’四个字。最蠢的是,他们用的纸。” 青鸾冷笑一声,掏出一把匕首,在那残页上刮了刮,落下些许红色的粉末。 “茜草灰。”我捻起一点粉末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土腥气,“跟北境那些坑害寡妇的毒田契,用的是同一种造纸原料。” “这帮蠢货,做假证做到自己的一条藤上了。”药婆婆在旁边啐了一口,“这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窝生的。” 话音未落,驿站外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 不是兵马喧哗,而是无数脚步声汇聚成的低鸣。 萧凛按住腰间的刀柄,我冲他摇摇头:“别拔刀,不是刺客。” 我推开窗。 驿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衣衫褴褛,却悄无声息。 是那三千流民。他们竟然跟着车队,一路从北境走到了京城脚下。 领头的那个哑女捧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一抔黑土。 她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的东西——那是他们从自家育婴田里挖出来的土。 “他们想干什么?”秋月有些紧张。 “验真。”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秋月打开门,让哑女进来。 哑女没说话,只是跪行到桌案前,颤抖着将那碗土,小心翼翼地撒在那张《脚印授田图》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散乱的黑土颗粒,在接触到脚印图的一瞬间,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力的牵引,自动翻滚、聚拢。 不过眨眼功夫,那脚印之上,竟由泥土堆成了一个蜷缩的胎儿形状。 “土不欺心啊……”药婆婆看得老泪纵横,胡乱抹了一把脸,“这地底下的土,认得谁才是真心护着它们的主子。这是万民的土,在给这脚印磕头呢!” 我看着那个泥土聚成的胎儿,眼眶发热。 这就是民心。 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沉重,比任何帝王圣旨都管用的民心。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我在秋月的伺候下梳洗完毕。 没穿繁复的王妃礼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裳,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袜。 “准备好了吗?”萧凛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姿挺拔如松。 我点点头,赤足踩在地板上,掌心里全是汗。 我走到桌前,抬起右脚,用脚底那一点微温的汗渍,重重地踩在那本族谱的密钥上,然后将它反扣在玉牒正面。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瞬间荡开,桌上的茶水泛起涟漪。 玉牒之上,原本模糊的字迹金光大盛,最后凝成两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嫡嗣临朝,万田归阳。” 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凛上前一步,宽厚的大掌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别怕。”他在我耳边低语,“今日太庙前,我要让这天下人,亲眼看着这脚印认主。谁敢拦,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窗外,秋月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卷验证过的真族谱封入紫檀木匣,又顺手将皇子府伪造的那几张残页压在匣子最底层——那是我们给这帮跳梁小丑准备的“压箱底”大礼。 马车辚辚,驶入朱雀大街。 太庙巍峨的飞檐已在眼前。 那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无数阴谋诡计的终点。 车轮碾过太庙前的青石板路,发出的声音有些空洞。 萧凛扶着我下车。 我的脚刚一沾地,刚一触碰到那块象征着皇室尊严的丹墀,脚底板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那地砖底下,好像是空的。 第345章 王爷,您展的不是玉牒金光,是太庙地砖下的产妇骨... 第345章 王爷,您展的不是玉牒金光,是太庙地砖下的产妇骨铃! 那不是地砖下陷的空洞声。 那是“叮”的一声脆响,像极了手术刀失手落在瓷盘上的动静,细微,却带着一股子钻进牙酸里的尖锐。 萧凛的手臂瞬间绷紧,像是铁钳一样箍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已然压在了刀柄上。 周围的礼部官员吓得脸都白了,太庙这种地方,要是地砖碎了,那是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别动。”药婆婆突然从后面窜上来,手里那根捣药的石杵没收回去,反而直接往地上一趴,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鞋面上。 她没用蛮力,而是从发髻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丝,顺着地砖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探了进去。 “勾到了。” 婆婆手腕一抖,一块严丝合缝的金砖竟然被她像挑刺一样挑了起来。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不是土,也不是空的。 砖下的凹槽里,悬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铃铛。 那铃铛质地温润,既不是玉也不是瓷,看着有些眼熟。 “是产妇的指骨。”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铃铛里的撞针,“那里面悬着的,是没长成的乳牙。”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把母子连心的痛,生生埋在这皇权最尊贵的地方让人踩。 “这是‘育婴警’。”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透着一股狠劲,“先帝爷是个怪才。他说人心隔肚皮,但这骨肉连心的痛隔不掉。凡是带着伪诏假意进这太庙的,心虚气浮,脚步必然虚浮不正,这骨铃就能听出来。” 话音未落,萧凛冷哼一声。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我腰间的玉带里抽出那卷羊脂玉牒,高高举起。 阳光透过太庙那复杂的斗拱结构射进来,正正打在玉牒上。 “嗡——” 就在光影交错的瞬间,那枚小小的骨铃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唤醒了,开始剧烈震颤。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我脚下向四周蔓延,整个丹墀下的几百枚骨铃同时响了起来。 这种声音不是听觉上的吵闹,而是某种低频的共振,震得人胸闷气短,耳膜鼓胀。 “啊!” 人群中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只见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和另外两个侍郎,突然像疯了一样去撕扯自己的袖子。 他们的官袍袖口,竟然冒起了黑烟! “这是磷火粉。”青鸾冷眼旁观,甚至还有闲心给我解释,“他们藏在袖子里的密信,用的纸是特制的,本来为了防潮,结果这骨铃的震动频率刚好能引燃纸里的磷粉。这就叫玩火自焚。” 那三人狼狈地在地上打滚,怀里没烧完的信纸飘了出来。 虽然残缺不全,但那个“反”字,却是清晰得扎眼。 “那是二皇子的字迹!”有人惊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工部的那位侍郎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 “往哪跑!” 青鸾身形如电,甚至没拔刀,直接一个扫堂腿。 “咔嚓”一声,那侍郎惨叫倒地。 青鸾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直接削掉了他一只官靴的鞋底。 “主子,您看。” 青鸾用刀尖挑起那层厚厚的千层底。 在那骨铃持续不断的震动下,原本看着只是普通白布的鞋垫,此时竟然像是渗血一样,显现出一行行殷红的字迹。 “赵氏阴嗣永享,以工部之权,换育婴田三千顷。”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涌。 这帮人,把卖国的契约踩在脚底下,每走一步,都是在践踏那些孤儿寡母的血肉。 “放肆!简直放肆!” 一声怒喝打断了混乱。 一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得像是在筛糠:“太庙重地,妇人不得干政!这是祖制!王妃虽然有功,但带着身孕闯太庙,还挖开地砖,这是要毁了国运啊!” “祖制?” 我气笑了,扶着沉甸甸的腰,一步步朝他走去。 萧凛想扶我,被我轻轻推开。 “你的祖制是写在纸上的,我的祖制,是埋在地底下的。” 我每走一步,肚子里的孩子就狠狠踢我一下,力道大得惊人。 奇怪的是,这孩子的胎动节奏,竟然跟脚下骨铃的震动严丝合缝。 咚。咚。咚。 “咔——咔——” 随着我和孩子的逼近,那些原本铺得平平整整的地砖,竟然像是被这同频的震动触发了机关,一块接一块地自动翻转过来。 原本刻着“肃静”二字的地砖背面,赫然刻着一幅幅图画。 那是分娩图。 是哺乳图。 是母亲在田间劳作,孩子在垄沟里睡觉的图。 整整八十一块地砖,翻转之后,拼成了一幅巨大的《万民育婴图》。 “看清楚了吗?”我站在那幅图的中央,指着脚下,“这就是你要的祖制。先帝把这江山的根基,不是刻在龙椅上,是刻在这生养万物的母亲身上!” 老御史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太庙外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当——” 这声音浑厚,苍凉,不带一丝杂质。 秋月带着满身的汗水跑进来:“王妃,三百口铜钟抬进来了!都是流民们从家里凑的铜钱熔了铸的!” 我回头望去。 太庙广场上,三百口半人高的大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口钟的内壁,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产妇的脚印。 “奏乐。” 我从袖中取出那把一直贴身带着的产尺木——那是从北境老匠人手里夺下来的,沾过无数新生儿的血。 我没有用什么乐谱,只是顺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用力敲击在离我最近的一口铜钟上。 “当!” 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 三百口铜钟产生了共鸣。 这股巨大的声浪并不是为了好听,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撞向太庙那高耸入云的梁柱。 “哗啦啦——” 太庙大殿顶部的积灰像下雪一样落下。 紧接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因为这特定的震动频率,从大殿正梁的暗格里震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个老御史的脚边。 卷轴散开,上面没有任何官样文章,只有先帝狂草写就的一行大字: “育婴田者,社稷之根,非权臣可私。敢动此田者,天下共击之!” 死一般的寂静。 老御史双膝一软,对着那卷轴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砸出了血。 礼毕,日头偏西。 萧凛蹲下身,用那把杀人无数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起了太庙门槛正中间的一块地砖。 “把那块骨铃给我。” 他从婆婆手里接过那枚用产妇指骨做的铃铛,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灰色的粉末——那是用沈家真族谱烧成的灰,混着龙鳞佩的碎屑,还有我的一缕胎发。 他将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就在这太庙的门槛下,现场重铸了一枚新铃。 “以后,凡是进这太庙磕头的,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六部九卿,”萧凛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广场,“先听听这产妇骨铃响不响。铃不响,心不诚,这太庙的门,就别想进。” 远处,那个工部尚书的哑女女儿,捧着母亲遗留下来的一截产尺木,一步一叩首,跪在了新埋下的铃铛前。 她点了一炷香。 烟气袅袅升起,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直直地往太庙大殿的梁柱上飘。 “奇怪……” 秋月正指挥着工匠清理刚才被声波震下来的陈年积灰,她手里的筛子突然顿住了。 她捻起筛子里的一撮灰烬,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妃,这梁上的灰里……怎么会有烧了一半的纸钱味儿?” 她手指一搓,那些 第346章 夫人,您铸的不是新铃,是藏在太庙梁灰里的万民产... 第346章 夫人,您铸的不是新铃,是藏在太庙梁灰里的万民产誓! 我怎么也没想到,太庙的大殿房梁,竟是个藏污纳垢……不,藏血纳泪的地方。 “王妃,这味儿不对。” 秋月手里的铜筛子还在轻晃,灰尘扑簌簌落下,像一场发霉的黑雪。 她没捂鼻子,反倒凑近了些,手指捻起一撮那种絮状的灰烬,“这纸钱味儿里透着腥气,像是……像是咱们北境战场上烧尸坑的味道。” 我本来困得眼皮打架,被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形容激得瞬间清醒。 萧凛还没说话,药婆婆已经像只嗅到肉味的老猫一样窜了过去。 她也不嫌脏,直接从筛子里抓了一把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呸!”老太太啐了一口带黑灰的唾沫,“这哪是纸钱,这是‘誓书’!用的墨里掺了胎盘烧成的灰,那是人身上至阳的血肉,烧成灰混进墨里,能哪怕过了百年,也能把怨气和愿力锁在纸纤维里。”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嘴里的唾沫往手心那团灰上一抹。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已经碳化碎裂的黑色絮状物,被唾液浸湿后,竟然像是有了某种黏性,开始互相吸附、拼凑。 虽然不可能复原成完整的纸张,但在那黑乎乎的一团里,隐隐约约透出了暗红色的字迹。 “……愿以吾血,换儿一亩田……” 只有这几个字是清楚的。 而在字迹的旁边,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红印子。 那不是印章,那是人的脚印。 很小,带着某种拼尽全力的抓地感,像是要把这纸给踩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那团被药婆婆托在手心的湿灰,突然开始泛红。 就像是原本干涸的血迹,因为某种生命的靠近而重新鲜活了起来。 “这是《产誓》。”萧凛的声音沉得吓人,他盯着那团灰,像是盯着战场上的敌军首级,“前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太庙翻修时,工匠若想保佑自家妻儿平安,就会把写了誓愿的纸藏在榫卯缝隙里。但我没想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大殿房梁:“这上面藏的,不是求平安的符,是拿命换田的契。” 几百年了,太庙受尽香火供奉,却没人知道,这撑起皇权尊严的每一根大梁缝隙里,都填满了产妇祈求给孩子留口饭吃的血书。 “来人。” 萧凛转过身,没再看那些灰烬一眼。 他走到太庙正门口那块刚刚竖起的、还没干透的界碑泥胚前。 “把筛出来的所有‘产誓灰’,全部拌进这界碑的泥里。” 礼部的官员吓得脸都白了,那个刚被吓晕又醒过来的老御史又要往地上跪:“王爷!这万万使不得啊!那是污秽之物,怎能混入界碑……” “污秽?”萧凛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着老御史那身光鲜的官袍,“你身上穿的丝绸,吃的白米,哪一样不是从这‘污秽’里长出来的?本王今日就要让这天下看看,到底是这产妇的血脏,还是你们吞田的心脏!” 他手起刀落,直接削掉了界碑旁的一角木模。 “传令下去,凡京中世家,七日内不归还私吞的育婴田者,其名讳直接刻在这块混了万民血泪的界碑背面,名为‘耻碑’。凡名列此碑者,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踏入太庙半步!” 这话比圣旨还毒。 对于这些把家族荣耀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来说,不能进太庙,等于被剔除了政治生命的根基。 只听“咯喽”一声,人群里又倒下去两个。 我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江南林氏和河东崔氏的代表。 刚才青鸾递给我的小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两家账面上干干净净,实际上私底下吞的育婴田,加起来得有一万三千亩。 “还没完呢。” 青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也没行礼,直接把布包往地上一扔。 里面的东西散落开来,是几大本账册,还有一堆像裹脚布一样的长条白布。 “属下刚才带人去了趟京城的三大钱庄,正好撞见有人连夜在那烧账本。”青鸾擦了擦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那是刚才动手时溅上的,“可惜他们不知道,这做假账用的布,是特制的裹尸布浆洗过的。遇火不着,反而遇汗显字。” 她随手拎起一条白布,那是从一个正准备跑路的账房先生怀里搜出来的。 此时被青鸾掌心的汗水一浸,原本雪白的布面上,竟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田产流向图。 每一条线,都指向那些高门大户的后院。 而在白布的最末端,还有一行用极细的小楷写的密令,看着像是某种暗语。 我凑近看了看,认出那是一个熟悉的字迹——那是被废的二皇子的笔迹。 “若沈氏产子,即焚所有账房。”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们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落地。 一旦孩子出生,那就是新政落地的铁证,这些账本就是催命符。 “既然他们想烧,那就烧个够。” 我扶着后腰,一步一步走上太庙前的祭台。 那上面燃着终年不灭的长明火,平日里是用来烧祭文给祖宗看的。 我从秋月手里接过那个装着万民产誓灰的布包。 那包袱沉甸甸的,像是抱着无数个未出世婴儿的重量。 “秋月,点火。” 火苗舔舐着包裹,那灰烬虽然已经是烧过一次的东西,但在这一刻,却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燃料。 火光不是红的,而是泛着一种奇异的金边。 工匠们早已将拌匀了誓灰的泥浆重新填入界碑模具。 随着高温的烘烤,那界碑表面并没有变得光滑,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一样,坑坑洼洼地浮现出了无数个细小的凹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不用药婆婆解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那是脚印。 三千个流民的脚印,几百年来藏在房梁里的产妇脚印,在这一刻,借着火与泥,在这块界碑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重逢。 “神迹……这是神迹啊!”刚才那个老御史这次是真的跪了,不是跪皇权,是跪这股子让他胆寒的民愿。 我站在高台上,风吹起我的裙摆。 我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肚子那里暖烘烘的,像是那个小家伙在给我传递力量。 “这不是神迹,也不是我的功劳。”我把手放在高隆的腹部,声音不大,却借着太庙的回音壁传出很远,“这是天下产妇,为了给孩子求一口饭吃,共同立下的契约。” 台下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一个有些怯懦,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民女……民女愿还田。” 是那个工部尚书的哑巴女儿。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那是她那个贪了一辈子的父亲临死前让她烧掉的东西。 她打开匣子,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全是田亩的方位和地契编号。 那是《赎罪田单》。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群里开始骚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小家族,看着那块浮满脚印的界碑,终于扛不住这股子来自地底下的压力,纷纷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地契。 这一夜,太庙前的火光照亮了半个京城。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只觉得腰酸得厉害,那种酸不是平时累着的酸,而是像要把腰椎从中间折断一样。 “青黛?”萧凛一直扶着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我不对劲。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我稍微好受了点。 “没事,就是累了。”我强撑着笑了一下,不想让他担心,“这一天折腾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萧凛眉头紧锁,没说话,直接打横抱起我,大步往偏殿走去。 刚把我放在软榻上,药婆婆就进来了。 她手里竟然还拿着那把从北境带回来的“十二辰产尺”。 “婆婆,您这是?”我看她一脸严肃,心里也没由来地咯噔一下。 药婆婆没理我,直接掀开我的被子,将那把木尺轻轻贴在我的肚皮上。 木尺冰凉,激得我肚子猛地一缩。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踢得极重,正好踢在那木尺的刻度上。 “啪”的一声轻响。 药婆婆盯着木尺上的刻度,那张平时总爱开玩笑的老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想哭又想笑的古怪表情。 “莫慌,丫头。”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温柔,“你家这崽子是个急性子。他这是……正用胎动,在丈量他这辈子要管的第一块育婴田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是刚才在太庙前集结待命的三百辆牛车。 车上装的不是粮草,而是那一块块混了万民产誓灰的新界碑。 它们要在天亮之前,驶向京城周边尚未归还的最后一片育婴田。 而我,好像也要迎来我自己的战场了。 腹底突然窜起一股陌生的坠胀感,像是有个沉甸甸的秤砣,猛地往下一坠…… 第347章 夫人,您接的不是产尺,是藏在十二辰刻里的育婴田... 第347章 夫人,您接的不是产尺,是藏在十二辰刻里的育婴田胎律! 那种空洞感并非来自地砖之下,而是正从我的骨盆深处往上泛。 不像平日里那种踹心窝的疼,这回的动静,倒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子,在我的肚皮里一下下地锯着。 “别乱动。”药婆婆按住我想要蜷起来的腿,那双枯树皮似的手稳得离谱。 她从那个发黑的针线包里掏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寻常木尺,分明是一截打磨得发亮的脊骨状硬木。 借着偏殿昏黄的烛火,我才看清这尺子每一寸的刻度上,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硬物。 “这是乳牙。”萧凛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的一只手正托着我的后腰,掌心里全是汗,比我还紧张,“是医门历代难产而亡的产妇留给孩子的。”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想说什么,那把“十二辰产尺”已经贴上了我的肚皮。 冰凉入骨。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像是被这股寒意激怒了,猛地就是一个翻身。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木尺上原本死寂的一排乳牙,竟然随着我肚皮的起伏,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这声音节奏极快,不像是随意的碰撞,倒像是…… “听出来了吗?”药婆婆把耳朵贴在那尺子上,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这动静,跟刚才太庙里那几百个骨铃震碎地砖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看不到自己的肚皮,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共振。 每一颗乳牙的颤动,都像是和我的脉搏扣在了一起。 “这不是催产。”婆婆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丫头,这是老天爷在借你这肚皮,给这乱世定规矩呢。这叫‘天地授律’。” 萧凛显然听懂了什么,他眼神一凛,转身对着门外低吼:“把东西抬进来!” 几个侍卫轻手轻脚地搬进来几张大桌案,上面铺满了刚刚从户部连夜调出来的十三州田册副本。 “把册子摊开,围着王妃摆一圈。”萧凛一边指挥,一边接过我手里那块还在发烫的玉牒,小心地放在产尺旁边。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 我疼得直咬牙,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软垫。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在打拳,每一次重击,那把产尺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而随着这一声响,离我最近的那本《江南道·育婴田册》上,原本已经干透的墨迹,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向四周晕染。 “墨化了!”负责记录的文书惊呼出声。 青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她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对着那晕开的墨迹挑了挑:“不是墨化了,是下面盖着的东西露出来了。” 只见那原本写着“林氏私庄”的四个大字,被那特殊的震动频率震散后,底下竟然透出了淡红色的朱砂印记——那是百年前勘定泉眼时留下的官印。 “好手段。”青鸾冷笑一声,把那册子举到萧凛面前,“林家呈上来的所谓‘新垦图’,原来是把这三百处天然的育婴泉眼,全给挪到他们自家庄子名下了。这手法,跟北境那用茜草灰造假地契的路数如出一辙,也就是碰到王妃这‘胎律’震动,寻常水火根本试不出来。” 我强忍着疼,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这哪里是田册,分明是吸血的账本。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就成全他们。” 门帘一掀,一阵带着焦糊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秋月进来了,她脸上蹭着两道黑灰,手里却捧着个还在冒烟的铁匣子。 “主子,您这招‘引蛇出洞’太绝了。”她一边把那铁匣子递给青鸾,一边接过婆婆递来的热毛巾给我擦汗,“奴婢刚才照您的吩咐,故意在后门跟那个林家的老嬷嬷哭诉,说王妃难产,急需‘阴田’的土来镇煞。那老虔婆一听,以为咱们走投无路了,转头就跑回去报信。” “然后呢?”我喘了口气,觉得这疼痛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 “然后不到半个时辰,林家别院那边就起了火。”青鸾一边用匕首撬开铁匣子,一边接话,“他们想烧账房灭迹。可惜他们不知道,咱们要的就是这灰。”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羊皮卷,上面全是灰黑色的污渍。 “这是《阴嗣田引》。”婆婆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啐了一口,“这帮畜生,用的墨里掺了胎盘烧成的灰。平时看不见字,这会儿一进这屋,沾了丫头身上的孕气,字就全显出来了。” 果然,那羊皮卷上的字迹开始泛红,像是刚写上去的血书: “凡伪嗣承田,必以真妊血祭。” 我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 他们不仅偷田,还想把我和孩子的命,当成他们稳固地位的祭品。 “祭品?”萧凛从腰间抽出佩刀,刀尖在那羊皮卷上轻轻一划,“本王倒要看看,明天早上是谁祭谁。”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青了,最难熬的黎明前夕到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听着不像兵丁,倒像是打着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进来的是那群北境流民的代表,领头的还是那个哑女。 她怀里没抱孩子,而是抱着一块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土砖。 这种土砖我认识,是北境特有的冻土,也是育婴田最肥沃的那一层土。 三百多个流民,每人手里都捧着这么一块,沉默着走进偏殿,也不说话,就那么把土砖沿着我的软榻围了一圈。 “这是要做什么?”秋月有些发愣。 “验律。”我咬着牙,感觉又一波宫缩要来了,“律法不在纸上,在土里。” 话音刚落,我肚子里的小家伙狠狠踹了一脚。 产尺震动,“嗒”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号令。 那围在地上的三百块土砖,竟然同时从缝隙里渗出了清水。 那不是普通的水,清澈透亮,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泥土腥气。 水渍在地面上蔓延,并没有乱流,而是顺着砖缝,一点点汇聚成了一个金色的脚印形状。 萧凛立刻拿出那本沈家族谱的密钥拓片一比对。 严丝合缝。 “土不欺人啊……”药婆婆看着地上的水脚印,声音有些哽咽,“这地底下的泉眼是有灵性的,它们认得谁才是真正护着这片土地的主子。这脚印,是万民的土在给未来的储君磕头呢!”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高隆的腹部。 疼痛依旧剧烈,但这会儿,我却觉得这疼里带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律不在纸,在土;不在官,在妊。” 我喘息着,声音不大,却透过偏殿敞开的大门,传到了外面守夜的每一个侍卫耳朵里。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照在了那块羊脂玉牒上。 “笔来。” 我没力气拿笔,直接咬破了指尖。 药婆婆眼疾手快,用那把产尺沾了我的指尖血,递到我手里。 我握着产尺,在玉牒的空白处,一字一顿地写下了“胎律三则”: “一曰妊动即田醒。” “二曰足印即界碑。” “三曰血誓即永契。” 最后一笔落下,那玉牒竟发出一声嗡鸣,上面的血字瞬间渗入玉石肌理,化作一道道赤金色的纹路。 萧凛看着那块玉牒,眼底的杀气终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撼动朝堂的决绝。 “备车。”他将那块玉牒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窗外已经泛白的天际,“今日朝会,本王要看着那六部尚书,一个个跪在这殿前,亲手按着这新律,把天下的田籍重新勘一遍。少一亩,我就剁他们一根手指头。” 我疲惫地闭上眼,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窗外,秋月正带着两个心腹小厮,悄无声息地往后花园走去。 她怀里抱着那块渗水的土砖,袖子里还揣着那张林家伪造的《阴嗣承田图》。 她要把这真假两样东西埋在一起。 等明日早朝一开始,只要有人敢在那金銮殿上提这块地,这埋下去的雷,就会连着那太庙的钟声,一起炸个天翻地覆。 但我现在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萧凛前脚刚迈出门槛,我这里一直悬着的肚子,突然像是熟透的瓜蒂,毫无预兆地往下一坠…… 第348章 王爷,您押的不是朝堂,是藏在六部印泥里的产妇指... 第348章 王爷,您押的不是朝堂,是藏在六部印泥里的产妇指模! 那些灰烬在我指尖化开,触感腻得像刚凝固的猪油,一股子陈年血腥味混着土腥气直冲鼻腔。 我没急着擦手,反而把这层腻手的黑灰举到鼻尖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干净”。 此时的金銮殿前,气氛却比这指尖的灰还要凝重三分。 萧凛端坐在摄政王的紫檀大椅上,面前的长案上不摆奏折,只放着一只硕大的白玉方盒。 盒盖刚一揭开,那股子跟我指尖如出一辙的奇异腥气就弥漫开来。 “诸位大人,请吧。”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里把玩着那把从太庙房梁上震下来的旧产尺。 那盒子里装的不是寻常朱砂印泥,而是一团暗红色的胶状物。 这是药婆婆熬了三个通宵,用育婴田最底层的红土,掺了太庙地砖下那些“育婴警”骨铃磨成的骨灰,再以深海龙涎胶调和而成的“问心泥”。 户部尚书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却也是额头见汗。 他强作镇定,掏出随身的官印,按照惯例往那泥里一按。 没有预想中红泥沾染的顺滑。 “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吸住了印章。 尚书脸色一变,用力一提,那官印底部竟然拉出了几道长长的血色细丝。 而那原本平整的印泥表面,并没有留下官印的篆刻纹路,反倒是那一按之力,在泥面上压出了一个清晰的凹痕。 那不是印痕,是一截手指的形状。 微凹的指模纹路,清晰得连指腹上的螺纹都历历在目,竟然与刚才太庙里那几百枚骨铃上嵌着的产妇指骨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怎么?大人的手抖什么?”萧凛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底下那群面如土色的官员,“这泥里掺了冤魂的骨头,只认死理。若是心里没鬼,印下去便是官运亨通;若是借着官印吃过人血馒头,这骨灰就会顺着你的手汗,把你的指纹扣下来。诸位大人,可还认得这双手?” “荒唐!简直是妖术!”工部侍郎跳了出来,袖子甩得震天响,“朝廷法度,岂容这些怪力乱神……” “是不是怪力乱神,这册子说了算。” 青鸾不知何时像个幽灵般出现在大殿一侧的铜柱旁。 她手里哗啦一声展开一卷黑底金字的密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十年所有田籍公文的流转去向。 “玄冥阁查得清楚,工部这十年用的公文印泥里,都掺了‘茜草灰’。”青鸾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随手从案上抓起工部侍郎那枚刚盖过的私印,指甲在那印章底部的缝隙里狠狠一抠,“茜草染色,遮的就是这底下的猫腻。大人这印看着是正经官印,可只要遇上这龙涎胶的热气,里面藏着的字就该显形了。” 她将那枚私印往旁边一张白纸上重重一拍。 原本的“工部督造”四个大字周围,竟然缓缓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水渍,慢慢汇聚成四个阴毒的小字——“阴嗣永享”。 满殿哗然。这哪里是官印,分明是给自家私库敛财的冥契! “还没完呢。” 药婆婆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个托盘从侧殿走了出来。 托盘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是三十七枚形状各异的指骨印章,是先帝妃嫔们的遗物。 老太太看都不看那些高官一眼,抓起一枚指骨章,颤巍巍地按进那方“问心泥”里。 奇景陡生。 那原本暗红死寂的泥面,在接触到这枚真指骨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起来。 一道道金色的细线从指骨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瞬间在泥面上勾勒出一幅错综复杂的脉络图,那纹路走向,竟与我之前在沈家族谱上看到的血脚印经络一模一样。 “看见了吗?”药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真印生脉,那是血脉相连的生气;伪印断根,那是断子绝孙的死路!今日谁敢再拿那刻着死人名字的破石头,来冒充这活生生的产妇之权?” 工部侍郎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那枚私印骨碌碌滚出老远。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泥水的吧唧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让她进来!”萧凛甚至没回头,直接对着殿门口吼了一嗓子。 秋月领头,身后跟着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妇人。 她们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挺着大肚子,脚上全是泥巴,手里却都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那纸上没有官府的大红印章,只有一个个用红泥按上去的指纹。 “这是‘指模田契’。”秋月大声说道,她脸上也蹭了泥,却显得格外精神,“不用官老爷点头,咱们育婴田的规矩,是谁种地谁按手印。这指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谁也造不了假!” “放肆!一群无知妇孺,竟敢……”一个白胡子御史气得胡子乱颤,指着秋月就要骂。 “无知?”队伍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猛地冲出来,直接将那张带着泥腥味的田契怼到了御史鼻子底下,“老太婆我不识字,但我识得这泥!当年你祖父吞我家那三亩育婴田的时候,可问过我这十根指头答不答应?如今这地里的泥都认了我的指纹,你算哪根葱?” 那御史被这一嗓子吼得倒退三步,差点被自个儿的朝靴绊倒。 萧凛站起身,顺手抄起案上那方重达十斤的六部总印。 “这旧规矩,烂透了。” “咔嚓”一声巨响。 那象征着六部最高权力的玉印,被他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了几大块。 碎玉飞溅,划破了工部侍郎的脸颊,他也顾不得疼,只是呆滞地看着那碎裂的印章底部——那里也藏着半枚伪造的“阴嗣指模”。 “传令下去。”萧凛踩着那满地碎玉,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即刻重铸六部大印,底座嵌产妇指骨。自此往后,凡涉育婴田文书,不认官印,只认这活生生的指模。谁敢造假,本王就剁了他的手,填进这印泥里当肥料!” 随着这一声令下,殿外的钟鼓楼像是得到了感应,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倚在偏殿的窗棂旁,看着那初升的日头照在满地碎玉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狠狠地翻了个身,这一脚踹得极重,像是也在应和这新印落案的铿锵之声。 一股子难以名状的坠痛感,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比刚才在太庙时还要剧烈百倍。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框,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 低头看去,一滴殷红的血,顺着我的裙摆,无声无息地滴落在了为了方便查阅、此刻正铺在我软榻之下的那本沈家真族谱上。 第349章 夫人,您生的不是孩子,是藏在产血里的万田归阳令... 第349章 夫人,您生的不是孩子,是藏在产血里的万田归阳令! 那坠胀感来得极快,像是有人拽着我的五脏六腑往下扯,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瞬间濡湿了身下的锦被。 “羊水破了!”药婆婆的声音炸在耳边,平时稳如磐石的老太太,此刻把手里的产尺往边上一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青鸾,去烧水!秋月,把刚才备好的龙鳞水拿来,要快!” 我疼得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住那本铺在榻下的沈家真族谱。 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混着顺着大腿流下的产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这血没晕开。 若是寻常宣纸,早就被血洇成一团污渍了。 但这本族谱的纸页像是那北境冻土上的冰层,血珠子落在上面,非但没散,反而像是有灵性的红蛇,顺着那些金线描绘的脚印纹路飞快游走。 “婆婆……这谱子……”我喘着粗气,想把那诡异的景象指给她看,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萧凛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碎掉。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翻过来!”药婆婆突然厉喝一声,全然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掀起我的裙摆,指着那本被血浸透的族谱,“这背面有东西!” 萧凛也没含糊,单手抄起那本厚重的族谱翻了个面。 原本空白的封底,此刻正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我刚刚流下的产血,竟透过几十层纸背,在封底汇聚成了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 字迹潦草狂放,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决绝,那是先帝的笔迹。 “《万田归阳令》……”萧凛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都带着颤,“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只有真妊之血才能解封的终极密令。” 我也顾不得疼了,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看去。 那哪里是什么密令,分明是一封迟到了二十年的血书忏悔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若后世有妇以血唤醒此令,即刻封为摄政国母,掌天下育婴田生杀大权。 “丫头,挺住!”药婆婆突然把一碗腥味极重的清水怼到我嘴边,“这是龙鳞水,得混着你的产血喝下去,这是最后一步‘血启’!” 我闻着那股子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看着萧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我咬牙接过来,混着嘴里咬破舌尖的血腥味,一口闷了下去。 几乎是吞咽下去的瞬间,腹中的剧痛攀至顶峰。 “啊——!” 这一声惨叫不是我喊的,是从我身体里硬生生挤出去的。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比那太庙的钟声还要穿透人心。 萧凛的手都在抖,他甚至忘了去抱孩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浑身红通通的小肉团,被药婆婆熟练地提溜起来。 “是个带把的!”药婆婆大笑,“剪刀!” 萧凛接过那把早已用烈酒烧过的金剪,并没有直接剪断脐带。 他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抓起那截还连着孩子和我身体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脐蒂,猛地按在了那本《万田归阳令》的末尾落款处。 “啪!” 这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某种看不见的鼓面上。 原本暗沉的玉牒突然暴涨出一团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并没有消散,而是直接投射在了偏殿的白墙上。 那是一幅巨大的、还在流动的地图。 十三州的轮廓清晰可见,而此刻,地图上密密麻麻亮起了无数个红点。 每一个红点上方,都浮现出一个名字——林震南、崔守业、王怀恩…… 那是所有侵吞了育婴田的贪官污吏的名字。 “看见了吗?”萧凛高高举起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此非朕一人之子,乃这万田共认之主!胎血为玺,天下为证!” 这一刻,墙上那些浮空的名字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开始扭曲、焦黑,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让那些名字的主人感受到这股来自血脉的审判。 “王爷!”青鸾一身黑衣,满身煞气地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她手里拖着个巨大的麻袋,那麻袋还在往外渗着黑水,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腐臭味。 “二皇子府后院那口枯井,属下给掏了。” 她一脚踢翻麻袋,里面滚出来一堆森森白骨。 那是三十七具残缺不全的骸骨,每一具都没有指骨。 “这些畜生!”药婆婆看了一眼就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先帝那三十七位难产而亡的娘娘啊!他们把指骨削平了去造假指模,剩下的骨头就这么扔在井里烂着?” 青鸾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刀。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那尊正在连夜赶工的熔炉,那是用来熔铸新界碑铜水的。 “来人,把这些真骨投进去。”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蒙尘二十年的骸骨被投入了滚沸的铜水中。 火光冲天而起,原本赤红的火焰竟然瞬间转为了幽蓝。 那是冤魂得释的火色。 “今日,以真骨镇伪魂。”青鸾的声音在火焰爆裂声中格外清晰,“用娘娘们的骨头铸碑,我看谁还敢再动这育婴田一分一毫!” 我脱力地瘫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夫人,还没完呢。” 秋月领着那群从北境来的流民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木桶,里面盛满了刚从育婴田泉眼打来的净水。 三百只木桶,沿着产房外的回廊排开,一直排到了大门口。 药婆婆端起刚才接生用的铜盆,里面盛着我分娩时流下的产血和龙鳞水的残渣。 她走到第一只木桶前,将那红色的液体倒了一滴进去。 奇迹发生了。 那一滴血并没有被稀释,而是像一滴金墨入水,瞬间将整桶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紧接着,那金色的波纹在水面上荡漾开,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个细小的脚印。 “喝吧。”我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虽轻,却没人敢忽视,“这是‘守田水’。喝下它,你们的孩子,就是这育婴田以后世世代代的守护者。”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第一个冲上来,也不用碗,直接把头埋进桶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她抬起头时,脸上老泪纵横:“热的……脚底板是热的!” 妇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饮下那泛着金光的水。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每个人都感觉到脚底板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脉钻进她们的身体,那是这片土地对守护者的认可。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太庙那刚刚铺好的地砖上。 萧凛没有洗去身上的血污,他用那件染血的战袍裹着孩子,一步一步登上了太庙的丹墀。 他蹲下身,将那块还在隐隐发烫的染血玉牒,慎重地嵌入了正殿中央那块刚刚铸好的、混了先帝妃嫔真骨的界碑地砖凹槽里。 “铛——” 不需要撞钟人。 就在玉牒入槽的瞬间,太庙那口几百年没响过的古钟,无风自鸣。 这声音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沉闷哀鸣,而是清越激昂,像极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又像是战鼓擂响的前奏。 药婆婆站在偏殿门口,眯着眼望着太庙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听见没?”她笑着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这是万田归阳的节拍啊,好听,真好听。” 我也强撑着坐起身,望向王府大门的方向。 那里原本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可就在这钟声响起的同时,那个跪在雪地里已经一夜未动的身影,突然晃了一下。 是江南林氏的家主。 他身后停着的一长溜牛车上,堆满了成捆的田契,那是林家几代人侵吞的全部家底。 他大概是想磕个头求饶,可膝盖刚一弯下去,却发现那原本冻得硬邦邦的积雪…… 致尊敬的读者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351章 冷宫捡的破玉蝉,竟是先帝留给我的传国胎印! 第351章 冷宫捡的破玉蝉,竟是先帝留给我的传国胎印! 那滴血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没渗进纸张纤维,反而在《沈氏真谱》的封面上凝成了一颗饱满的红珠,颤巍巍地滚动着,最后停在了书脊那道裂开的缝隙处。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不像血滴落的声音,倒像是机簧咬合。 我怀里那枚贴身藏了多年的半残冷宫玉蝉,突然烫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我下意识地掏出来,还没拿稳,它就像是受了什么召唤,猛地从我掌心挣脱,直直撞向那本族谱。 “当心!”萧凛眼疾手快,一把护住我和刚出生的孩子。 只见那玉蝉并非撞向书册,而是死死吸附在了书脊缝隙里那块不起眼的黑色凸起上。 那凸起物我之前翻看过无数次,一直以为是装订用的铜扣,此刻那层黑漆剥落,露出了底下苍青色的玉质断茬。 严丝合缝。 原本残缺的蝉翼纹路,在这一刻竟然活了过来。 幽绿的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错综复杂的星图,光点闪烁,宛如缩小版的夜空。 “这是……”药婆婆凑近了些,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声音都在抖,“天子宫星轨图!丫头,你这哪里是冷宫捡的破烂,这是前朝医门丢失了百年的地宫钥匙!”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医门禁典》,指着扉页上的图腾:“书上说了,唯有真妊之母持双蝉合璧,方可开启太庙地宫。原来这另一半蝉身,一直藏在沈家的族谱里守着这些冤魂!” “封锁皇城。”萧凛的反应比谁都快,他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一手紧紧揽住我的腰,眼中杀气暴涨,“地脉节点,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太庙地宫的入口,就在正殿那尊巨大的玄武石像之下。 地道里阴冷潮湿,混杂着长明灯燃烧的鲸油味。 我身子虚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萧凛身上,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石门巨大,上面雕刻着一只狰狞的兽首,大张的嘴里含着一颗镂空的石珠。 “真妊之血,滴血验身。”药婆婆沉声道。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咬破手指,萧凛却先一步抓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在指尖轻挑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兽口。 然而,预想中的机关声并未响起。 那滴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气墙托着,悬浮在石珠上方,既不落下,也不干涸,就在那儿滴溜溜地转。 “怎么回事?”萧凛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难道是不够?”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青鸾突然开了口。 她没等我们反应,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对着自己的指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青鸾你干什么!”我惊呼一声。 她的血滴落得极快,精准地砸在那滴悬浮的血珠上。 刹那间,两滴血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瞬间融合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线如灵蛇般窜入石门内部,沿着兽首的纹路飞速游走,沉闷的机括声轰然作响。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 我震惊地看着青鸾,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双血共鸣……这地宫的门,原本需要母子双血才能开启?可你……” 青鸾脸色苍白,却只是淡淡地收回手,用大拇指抹去指尖的血迹,避开了我的视线:“主子,门开了,正事要紧。” 她不想说,或者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地宫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株巨大的青铜树,枝桠狰狞地伸向穹顶。 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一枚莹润的玉牌,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块。 我强撑着身子走近,借着萧凛手里的火折子,看清了最近一块玉牌上的字。 “皇四子,萧元亨,生于庆历三年,殁于……庆历三年。” 再往上看。 “皇七子……” “皇九子……” 这是一棵挂满了死人名字的树。 而在这棵树的最顶端,挂着一块最为显眼的墨玉牌,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大字——“萧景琰”。 那是当今太子的名讳! “好大的胆子!”萧凛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他们杀光了真皇嗣,把这些夭折孩子的名字挂在这里镇压怨气,却让一个冒牌货窃据东宫!” “不仅如此。”青鸾手里的软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劈开了青铜树粗壮的树干。 “咔嚓”一声,树干中空,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腐烂襁褓。 随着青鸾剑尖一挑,一片尚未完全腐烂的襁褓残片飘落在我脚边。 那上面用金线绣着极小的字,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黑,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江南林氏特有的双面绣法。 “柔止……”我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那是林侧妃林婉柔的闺名。 萧凛眼中的血丝瞬间炸裂,他死死盯着那片碎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竟敢……她竟敢用死婴换走朕的同胞嫡兄!” 真相赤裸得让人作呕。 所谓的皇权正统,所谓的太子威仪,不过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狸猫换太子。 林家为了上位,不仅屠尽了育婴田的产妇,甚至连皇室的血脉都敢掉包。 “没时间愤怒了。”我从萧凛怀里接过那个沉睡的孩子,他的小脸贴着我的心口,温热的触感让我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我看向四周光滑的石壁,那上面渗着地底的寒泉水。 “婆婆,借银针一用。”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蘸着那冰冷的寒泉水,在石壁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这……这是……”药婆婆看着我笔下的线条,急得直跺脚,“这是‘育婴田-承嗣符’的联动阵图!丫头你疯了?你产后不足三日,精血两亏,耗神绘这逆天阵图会损寿元的!” “损就损吧。”我手下不停,每一笔都画得坚决,“比起让他们继续坐在那张染血的龙椅上,我少活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阵图渐渐成型,以育婴田为地基,以万民脚印为印信,直指皇城龙脉。 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动,小脚在襁褓里有力地蹬了一下,正好踢在我的手肘上,让我原本要画偏的一笔瞬间归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低头看着那个还在砸吧嘴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眼泪却砸在石壁上:“婆婆你看,不用担心,这孩子在替我画呢。”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响,皇宫方向的夜空就被火光映得通红。 那是皇后居住的凤仪宫。 萧凛没有带大军,只带了十八名亲卫,直接踹开了凤仪宫紧闭的朱红大门。 宫殿内乱作一团,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而那位平日里端庄雍容的皇后娘娘,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蹲在火盆前,疯狂地往里面塞着一卷厚厚的册子。 “烧了!都烧了!死无对证!”她尖叫着,声音凄厉如鬼魅。 “你要烧的,可是这本《阴嗣谱》?”萧凛的声音比冬夜的风还要冷。 他大步上前,无视那窜起的火苗,直接伸手进火盆,一把抓出了那卷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残卷。 掌心的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残卷被粗暴地翻开,最后一页虽然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一幅林婉柔的小像,旁边用朱砂批注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以柔骨承天命,代沈氏育真龙。” “啪!” 萧凛将那本残卷狠狠甩在皇后的脸上。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真龙?”他指着地宫方向,眼神像是要吃人,“在那堆死婴骨头上养出来的真龙?!” 皇后瘫软在地,看着那一页小像,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我站在王府的高楼上,遥遥望着皇宫方向冲天的火光,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了。 “结束了吗?”青鸾站在我身后,手里把玩着那枚玉蝉。 “不。”我伸手抚过玉蝉冰凉的表面,看着它上面残留的血迹,“这才刚刚开始。”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被我带回来的沈家真族谱上。 刚才在地宫里,借着火光,我似乎看到族谱的夹层里,隐约透出一股熟悉的墨香。 那是林家特有的松烟墨味道。 “备车。”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去林府。我要看看,那本被林家奉为至宝的族谱里,到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萧凛贴身侍卫惊慌失措的喊声: “王妃!不好了!王爷在宫里怒极攻心,要当众焚毁从皇后那搜出来的林氏全族族谱!”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不能烧! 若是刚才我没看错,那 第352章 王爷别烧族谱!这一页夹着林侧妃的卖身契! 第352章 王爷别烧族谱!这一页夹着林侧妃的卖身契! 他大概是想磕个头求饶,可膝盖刚一弯下去,却发现那原本冻得硬邦邦的积雪…… 早已化成了一滩黑泥。 “哎哟!” 一声惨叫,那位平日里只用鼻孔看人的林家主,此刻半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坑里。 他那身讲究的苏绣长袍瞬间糊满了腥臭的泥浆,看着就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我没空欣赏他的狼狈。 就在刚才那一瞬,我分明瞧见萧凛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火折子,那火星子离林氏族谱只差半寸。 “慢着!不能烧!”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顾不上身下还在渗血的虚弱,一把掀开锦被,连鞋都没穿就往外冲。 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钻心的冷瞬间让我清醒了大半。 “青黛!”萧凛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火折子一扔,几大步跨过来就要抱我,“你疯了!刚生完孩子你就想落下病根是不是?” 我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直直扑向那本已经被他扬起一半的族谱。 “给我!”我死死扣住书脊,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厚重的封皮里,“萧凛,你看这装订的金线!” 萧凛一愣,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那所谓的金线,在刚才地宫火光的映照下,竟然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暗红。 那不是金线,那是被陈年朱砂和某种油脂浸泡过的特殊的羊肠线,而在那紧密的排线之下,书脊微微鼓起,显然藏着东西。 “剪刀!药婆婆,刚才的脐带剪!” 我大喊一声,接过药婆婆递来的金剪,手却抖得厉害。 萧凛见状,一言不发地握住我的手,借着他的稳劲,我深吸一口气,用那带着血腥气的剪刀尖,狠狠挑开了那道伪装成装饰的金线。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厚重的封皮像是被剥了皮的橘子,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夹层里,只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甚至有些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初,带着江南特有的松烟墨香。 萧凛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张纸,借着晨曦的光,还没看清上面的字,站在角落里的李嬷嬷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是……这是……” 她牙齿打颤,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不是什么族谱密档,而是一张卖身契。 立契人:柳老三。 卖身者:幼女柳烟,年七岁。 身价:纹银五十两。 买主:江南林府。 备注:以此女顶替林家长房夭折嫡女林婉柔,入籍林氏,更名改姓,生死不论。 “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伤口都在扯着疼,“好一个江南林氏,好一个名门闺秀!原来那位在王府里作威作福、自诩血统高贵的侧妃娘娘,竟然是个五十两银子买来的私盐贩子的女儿!” “不!这不可能!这是诬陷!” 一声尖利的嘶吼从门外传来。 林婉柔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那一身原本精致的云锦宫装此刻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脸上妆容全花,活像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厉鬼。 她看都不看地上的卖身契一眼,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药婆婆怀里的孩子,疯了一样扑过来:“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是你这个贱婢!是你偷换了我的孩儿!这孽种分明是……”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是萧凛打的。 他甚至没用手,而是反手将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直接甩在了林婉柔的脸上。 桑皮纸虽薄,但在内劲的灌注下却像铁板一样硬,直接将林婉柔扇得身子一歪,重重撞向旁边的紫檀木香案。 “孽种?”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自己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柳烟,你连林家的狗都不是,也配在本王面前提‘孩儿’二字?” 林婉柔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那张卖身契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滑落,刚好落在她脚边。 那上面的“柳烟”二字,就像两把尖刀,直直扎进她的眼球。 “不……我是林婉柔……我是太后亲封的侧妃……”她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撕那张纸。 可就在她这一撞之下,袖口突然滑落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当啷”一声,半块青铜虎符砸在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这虎符形制古朴,背刻篆文,缺口处却并非平整,而是像被某种利器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边关调兵的半块密符! 我心中一动,弯腰捡起那块虎符。 入手冰凉刺骨,上面还沾着些许暗褐色的污渍,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那是人血,还是心头血。 鬼使神差地,我转身将这虎符直接扔进了旁边还未倒掉的洗儿盆里。 那盆里盛着刚才接生用的残水,混着我的血和龙鳞水。 虎符入水,并未沉底。 那一层暗褐色的污渍迅速化开,原本清澈的水面像是被洒了一把金粉,竟然慢慢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小字。 “以柳氏骨血祭旗,换三万铁骑助登基。” 我念出这行字的瞬间,药婆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水盆的手都在哆嗦:“这是‘血咒符’!这是南疆最阴毒的法子!要启用这半块虎符,必须用至亲骨肉的心头热血为引……她……她竟然想用自己的孩子祭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林婉柔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是又如何?!”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是我的种!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惜啊……可惜那是个不争气的死胎!若是活的,若是活的……那三万铁骑早就踏平这王府了!” “疯子。”我冷冷地看着她,“你真是个疯子。”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一直瘫软在角落里的李嬷嬷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疯狂地磕起头来,脑门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一会儿就血肉模糊,“老奴也不想的!老奴也是被逼的!老奴……老奴有证据!老奴有这毒妇这些年害人的证据!” 她哆哆嗦嗦地从那乱糟糟的发髻里拔出一根不起眼的铜簪,也不管旁人怎么看,爬到祠堂正中那块地砖前,对着那条缝隙狠狠插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地砖弹起,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什么金银细软,只有一本发黑的账册。 萧凛大步走过去,拿起账册翻开。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庆历五年三月,侍妾王氏有孕三月,膳中投红花五钱,落胎,是个男婴。” “庆历六年七月,侍妾张氏有孕五月,楼梯抹油,摔落致死,一尸两命。” 短短十年,十二位侍妾,十二条未出世的性命。 而在账册的最后几页,更是记录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交易——“死婴回收”。 “柳氏秘法,取死婴指骨,磨粉制‘阴嗣指模’,共计三十七次……” 我猛地想起之前地宫枯井里那些没有指骨的骸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萧凛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那本账册在他手里瞬间化为齑粉。 “拖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乱葬岗那边的野狗饿了几天了?把她拖过去。对了,走之前,喂她喝一碗她自己熬的堕胎药,让她也尝尝那些孩子临死前的滋味。” 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架起还在狂笑不止的林婉柔,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去。 “萧凛!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林婉柔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林家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在地狱里等着你们!” 李嬷嬷也没逃过,早已被吓晕过去,像团烂肉一样被拖了下去。 晨曦终于彻底破晓。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王府的高台上。 我抱着孩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的流民妇人,还有那些手里还拿着田契、满脸惊恐的林家族人。 我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还有那半块依然散发着血腥味的虎符。 “拿桶来。” 我轻声吩咐。 秋月立刻提来一只装满育婴田净水的木桶。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两样象征着罪恶与谎言的东西,一同扔进了水桶里。 “咕咚。” 水面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奇怪的是,水并没有变浑浊,反而在吞噬了那两样东西后,颜色瞬间变黑,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紧接着又迅速翻滚,在那墨色之中,竟然绽放出一点点金光。 就像是黑夜里亮起了无数盏星灯。 水面荡漾开来,那金光并没有消散,而是慢慢汇聚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裳,正跪在泥地里,手里捧着一个馊了的馒头,眼神绝望而麻木。 那是柳烟,也是林婉柔最初的模样。 “从今日起,”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凡欺瞒身世、毒害子嗣、乱我血脉者,育婴田永除其名!哪怕是王侯将相,亦受此誓约束!” “永除其名!永除其名!” 台下的流民妇人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齐声高呼。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们脚底踩着的地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金线突然变得灼热滚烫,如同一个个活过来的烙印,深深扎根进了这片土地。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转身下台,却眼角余光瞥见那桶里的水象还在变化。 那小女孩的影像散去后,水面并没有恢复平静,反而像是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 在那团翻涌的金光正中心,一个新的名字正在一点点浮现出来。 那名字极生僻,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古朴与威严。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那只木桶…… 第353章 净水桶里泡出的不是画像,是三百个被换走的孩子名... 第353章 净水桶里泡出的不是画像,是三百个被换走的孩子名! 那烫意顺着掌纹疯了一样往皮肉里钻,根本不像是块死物,倒像是活生生吞了团炭火。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撒手,那玉蝉就在我掌心猛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那原本已经渐渐平静的净水桶,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起来。 哗啦! 水花并没有溅出来,而是诡异地向内塌陷,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秋月极有眼色,不用我吩咐,转身就将那包从地宫里带出来的、混杂着腐烂霉味的襁褓残片一股脑倒进了漩涡里。 那是我们在那棵青铜树肚子里掏出来的,是那些被替换掉的孩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原本清亮的净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灰褐色,像熬坏了的药汤。 但这汤里,却慢慢浮起了一层金色的油花。 那油花聚而不散,在水面上飞快地排列组合,一个个名字像是从水底被冤魂托举上来似的,清晰得刺眼。 赵铁柱、孙二狗、钱顺…… 那是三百个被林婉柔用死胎换走的、活生生的孩子乳名!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贱名之中,最中间那一团金光突然炸开,三个端正得近乎威严的大字赫然浮现——萧景珹。 全场死寂。 就连正在给孩子擦身子的药婆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抖得像风干的橘皮:这名字……这名字对应的生辰八字,跟地宫青铜树顶端那个最大的空缺能对上! 那是先帝早夭的第七子! 我也愣住了。 先帝七子,传说生下来不足三日就因天花暴毙,连皇陵都没入,草草烧了了事。 原来,竟也是被换出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的儿啊! 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像极了受伤的母狼。 一个衣衫褴褛、左脚有点跛的妇人从流民堆里冲了出来。 她甚至顾不上还在流血的膝盖,疯了一样扑到木桶边,也不管那水里还泡着什么烂布头,一把揪住桶沿,整个人都在哆嗦。 别拦她!我喝止了想要上前的侍卫。 那妇人颤抖着手,胡乱地扯掉脚上那只露着大脚趾的破布鞋,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噗通一声,赤着一只脚狠狠踩进了面前那滩还混着林家主血肉的黑泥里。 滋滋。 那声音像是热油浇在了冰块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滩黑泥顺着她的脚踝蜿蜒而上,并没有像吞噬林家主那样腐蚀她的皮肉,反而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在她满是老茧和冻疮的脚底板上,勾勒出了两个字——景珹。 那一瞬间,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烂泥一般瘫软在地,只有那双手还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踝,嚎啕大哭:真的是我的儿……七年前,我被林府抓去当乳娘,说是给贵人喂奶,可生下孩子第三天他们就告诉我孩子暴病死了……我不信啊! 我那孩儿生下来哭声震天,怎么会暴病!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件脏兮兮的、却被折叠得极整齐的小肚兜:这是他出生时我偷偷剪下的衣角…… 我给秋月使了个眼色。 秋月接过那块衣角,轻轻放入桶中。 那写着萧景珹三个字的金光瞬间大盛,直接将那块破布包裹其中,水面波纹荡漾,浮现出一枚清晰的婴儿足印——那足印的纹路,哪怕隔着水光,也能看出与之前我们在太庙地宫青铜树下拓印下来的那个无名脚模,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 原来所谓的七皇子夭折,不过是林婉柔为了给自己的死胎腾位置,把真龙变成了草芥。 而这个可怜的女人,用她的乳汁养大了仇人的孩子,却把自己的亲骨肉丢在了乱世里。 这哪里是换子,这是诛心。 扶我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哪怕小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哪怕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主子,你刚生产完……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摆摆手,推开她的搀扶,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风雪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战,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开坛。 我指着王府正堂前那块空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设‘万田认子坛’! 把育婴田的净水泼洒在金砖上,所有觉得自己孩子死得蹊跷的、有过在林府或相关医馆生产经历的妇人,全都给我脱鞋上来踩! 百姓们有些骚动,有人畏缩,有人怀疑,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不是什么邪术。 我看着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在发烫的玉蝉,高高举起:怕什么? 这不是巫术,这是血脉共振! 育婴田养的是命,不是庄稼! 你们脚底下踩着的,是这片土地对血脉的记忆,只要是真的一家人,这地就会认! 话音刚落,那枚玉蝉像是回应我一般,再次爆出一团柔和的光晕。 那跛脚妇人第一个爬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赤着脚,一步一步重新踏上了那片被洒了净水的地砖。 那是脚掌落地的声音,却沉闷得像是敲在了大鼓上。 随着她的脚步,正堂中央悬挂的那块玉牒上,第一颗星辰亮了起来。 有了带头的,原本还在观望的妇人们终于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无数双或是粗糙、或是肿胀的脚,赤裸着踏上了那条认亲路。 每一步落下,玉牒上便会亮起一颗星,那此起彼伏的光亮,竟然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璀璨。 萧凛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直到此刻,他才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传令玄甲卫。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最高兵权的虎符,扔给身后的副将,即刻封锁通往江南的三条官道,水路也不许放过。 在城门口设卡,只放行携带婴孩脚模者。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衣着光鲜却混在流民堆里的男人,声音森冷:让所有想出城的人,都把鞋脱了。 若是真父母,金线自现;若是冒充宗亲想浑水摸鱼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已经填了一半的大坑:那就去跟林家主作伴,那坑大得很,埋得下。 城门口很快就乱了起来。 我也没闲着。 我知道,光靠堵是堵不住这漫天大网的,必须得有人自投罗网。 秋月。 我压低声音,把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巴递给她,这是刚才那个跛脚妇人踩出来的‘景珹’脚印,不过我做了点手脚。 你让人把它扔在流民堆最显眼的地方,就说是林家当年遗失的‘真龙凭证’。 秋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双机灵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接过泥巴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夜深了。 王府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哨音。 祠堂的门虚掩着,长明灯忽明忽暗。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进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秋月丢出去的假脚印。 他动作极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往那脚模上怼,显然是急着要销毁这所谓的罪证。 就在火苗窜起的一瞬间,一柄冰凉的软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青鸾的声音比外面的雪还要冷,动一下,脑袋搬家。 那人吓得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连带着袖口里藏着的一封密信也滑落了出来。 萧凛从暗处走了出来,用脚尖勾起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没干透,那是凤仪宫专用的凤纹印。 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看得让人背脊发凉:若景珹事泄,即刻毒杀乳母灭口,断不可留活口。 果然是她。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被青鸾五花大绑拖下去的黑影——那是林家潜伏在王府多年的一个老花匠,平日里老实巴交,谁能想到竟是皇后的死士。 把人看好了。 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轻声说道,别让他死了,这可是咱们钓那条大鱼最好的饵。 既然皇后急着要杀人灭口,那我们就偏偏不让她如愿。 我转过身,看向萧凛:那个当年奶过真皇子、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狱中绝食了三日的乳母,现在怕是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吧? 鱼咬钩了,但这杆子,还得慢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