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垂云之下》
1. 初遇
2014年8月,首尔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
上午还闷得人透不过气,午后深灰色的云就沉沉压了下来,不过片刻功夫,暴雨像头蛮不讲理的野兽,猛地扑向这座城市,豆大的雨点砸在电视台大楼外的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快就连成了震耳欲聋的喧嚣。
《音乐速递》后台像一座被暴雨围困的孤岛,内部则是一座等级森严的蜂巢。
底层公共待机区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味。出道三年的女团Starlight挤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们的舞台安排在很靠后的位置,这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可能被剪辑的风险。
南允知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微微垂着眼,任由造型师最后一次整理她刘海上的碎钻发卡,镜子里映出的脸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感,不是高傲,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薄薄地覆在表面,隔绝着些什么。
“允知啊,表情再柔和一点,多一点笑容。”经纪人隔着人群叮嘱,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焦躁,“你知道我们多需要这个舞台。”
南允知微微点了下头,唇角牵起一个弧度,镜中的人瞬间明亮了几分,但那笑意薄得像层糖纸,一碰就碎,从未真正抵达眼底,她清楚,公司给不了她们更好的资源,在所有光鲜亮丽的团体中,她们黯淡得如同背景板,而她拥有的,暂时似乎也只有这张脸。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同一时刻,专属待机区。
权至龙刚刚结束一场海外连线采访,英语、韩语在脑中切换自如,他靠在真皮沙发里,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润泽因连续说话而微微发干的喉咙。
作为当红偶像男团的队长兼制作人,此次是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录制,导演为他安排的这个房间很宽敞。
“至龙,彩排时间调整了,比原定晚二十分钟。”助理低声汇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今日的行程,“需要跟导演组再确认一下动线吗?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可能持续到晚上,外面粉丝聚集区的防雨棚已经加急了。”
“不用。”权至龙放下水杯,声音有些慵懒,“该确认的昨天都确认过了。”
“那套黑色的先备着。”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说,指的是那身简约的黑色丝质衬衫和修身长裤,这不是舞台装,却是他私下偏爱的、能让他放松又不失分寸的装扮。
造型师会意地点头,开始做相应准备,他闭上眼,小憩一会儿。
“至龙,该去确认一下舞台灯光效果了。”助理提醒。
权至龙点了点头,拿起刚才看中的服装去换,打算看一看到时候的表演效果。
-
公共待机区,南允知和队友们终于等到了彩排通知。
过程匆忙而仓促,舞台监督拿着对讲机,语速飞快地说明走位,灯光师不耐烦地催促她们快一点,五分钟的彩排时间被压缩到三分钟,她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空旷的舞台上踉跄着走完流程。
“就这样,下去吧。”舞台监督甚至没看她们一眼,转身去招呼下一组艺人。
返回后台的通道更加拥挤,南允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杯咖啡,虽然廉价的速溶咖啡,甜得发腻,但至少是温的,能传来一丝温度。
她小心避让着匆忙穿梭的人群,与那些光鲜亮丽的前辈相比,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突然,前方一阵明显的躁动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问候声此起彼伏:“前辈好!”“GD前辈辛苦了!”
权至龙就在那时出现。
他没穿舞台装,只是一身看似随意的黑色丝质衬衫和修身长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抓出漫不经心的造型,脸上带着排练后的淡淡倦意,以及那种身处顶峰早已习以为常的从容。周围的目光或崇拜或热切,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那是顶级前辈对无数后辈最寻常不过的温和态度,却隔着无形的距离。
南允知和队友们立刻停下脚步,退到墙边,微微躬身问候,权至龙的视线扫过她们,略微颔首回应,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半秒。
然而,就在两队人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个抱着高高道具箱的工作人员从侧后方急匆匆撞来,嘴里喊着“让一让!”,箱子堆得太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平衡。
南允知站在最外侧,眼角余光瞥见箱顶一颗用作布景的水晶球滑落,正对着权至龙的后脑方向砸下——
那一瞬间,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
她上前半步,双手伸出,接住了那颗沉重冰凉的水晶球,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
可与此同时,她的肩膀被那工作人员结结实实撞到,身体猛地一歪,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咖啡纸杯脱手飞出。
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泼洒在权至龙左侧裤腿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在那身昂贵的黑色面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哗——”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外面暴雨肆虐的哗啦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沉闷地传进来,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南允知的脸“唰”一下变得苍白,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当众失仪的窘迫和对自身不慎的强烈懊恼,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审视。
经纪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冲上前,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权至龙前辈,非常抱歉,这孩子不是故意的,她……”
南允知却先一步抬起了头。
她没有像经纪人那样慌乱地躬身,只是抿紧了唇,看向权至龙,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清冷僵硬:“前辈,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您的裤子我会负责赔偿。”
语气中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难堪而生的防卫性刺意,她脑子有些空,慢半拍地从口袋里翻找纸巾,再递过去时,似乎已经迟了,四周早有其他前辈向他递去纸巾。
权至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污渍。
然后,他抬眸,目光先是落在南允知脸上,那张即使苍白也漂亮得醒目的脸,此刻绷得很紧。接着,视线下移,瞥见她另一只手上还稳稳拿着的那颗水晶球以及后方搬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
整个场景在他脑中迅速呈现,撞击,滑落,她伸手去接,被撞,咖啡泼出,逻辑链条清晰完整。
不过,有一点不符合。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要么慌乱辩解,要么急于撇清,要么就只会重复道歉,但这个女孩,她在第一时间选择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用最笨拙的方式。
他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没去擦裤子,只是拿在手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
“没事,不用赔。”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带着一种惯有的、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或许,我该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南允知怔了一下。
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接住水晶球的动作,也猜到了咖啡泼洒的前因,但他没有点破,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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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给这场难堪的意外留了体面的余地。
倘若她足够有眼力,此刻就该顺着台阶下,诚恳解释,或许还能博得一点好印象,但她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写着明显的倔强,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慌乱。
权至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没再说什么,对身边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句处理裤子,然后便径直从还在发愣的南允知身边走过,那身被泼了咖啡的裤子似乎并未折损他半分气场,他就像一阵裹着暴雨气息的风,来时搅动一池水,走时不留痕迹。
人群随着他的离开重新流动起来,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但落在南允知身上的目光,已然复杂了许多。
经纪人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转而低声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权至龙前辈今天心情好不计较……你知道他那条裤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南允知没有吭声,她默默蹲下身,捡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再将水晶球递给旁边满脸感激的工作人员。
“谢谢你啊,刚才要不是你接住,道具碎了我肯定完了。”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也谢谢你……没说出我差点让GD受伤的事。”
“不用谢。”南允知的声音很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水晶球冰冷的触感,和咖啡泼出时一瞬间的灼热,两种温度在她皮肤上交织,如同那时带给她带来的冰冷与灼热的感觉,难堪与某种说不清的悸动。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权至龙最后那个笑容,风轻云淡,却深不见底,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好似温和却与人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就是站在顶端的人的行事风格吗?
她想,那般从容的,冷静,抽离,一切尽在掌握,连意外都能从中容纳,丝毫不在意,倘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
“允知,发什么呆?快补妆,马上该我们了。”队友拉了她一把。
南允知回过神,走向那面布满指纹的公共化妆镜,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她拿起唇彩,仔细涂抹,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稳住了。
另一边的权至龙回到专属待机室,助理已经准备好了备用裤子。
“哥,要追究吗?”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工作人员,或者那个女团的公司……”
“不用。”权至龙换上新的裤子,动作从容不迫,“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头会被砸个包,我确实应该谢谢她。”
“什么?”助理有些吃惊,“哥是说刚才那个女孩是帮你,可她为什么不说?”
“这就只有她会知道了。”
权至龙漫不经心的回着,打算看看之后的行程安排,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手磨咖啡喝了一口,那个女孩的模样在脑中就是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而是因为她的反应。
那种在极度窘迫与议论声中依然挺直的背脊,那种清冷声音里藏不住的倔强,那种明明可以解释甚至可以赢取好感以及注意的时刻,她却选择沉默的固执,在这个人人都急于表现、急于讨好、急于抓住任何机会往上爬的世界里,她的反应反常得近乎笨拙。
笨拙,但真实。
窗外,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冰冷的水汽透过缝隙渗进来,与后台燥热的空气混成一团粘稠的雾。
那是南允知和权至龙,在狂风骤雨的背景下,毫无浪漫可言、甚至有些难堪的初遇。
2. 发现
暴雨仍未停歇。
待机室里的空气十分浑浊,廉价外卖的味道、汗味、还有甜得发腻的发胶香气,混着门缝渗进来的雨水土腥气,全都搅在一起,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南允知和队友们缩在角落,默默吃着公司准备的便当,饭早就冷透了,米饭硬邦邦的,菜也油腻。好不容易彩排完,正式录制的时间又被毫无预兆地推后,只丢下一句“前面组合的环节要调整,等着”,没有解释,没有抱歉。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忙内李艺娜小声嘟囔,扯了扯身上单薄的打歌服裙子,“本来就好冷,这裙子还这么短。”
主舞文智秀用筷子戳着冰冷的米饭,语气烦躁:“说好四点录,现在都六点了。就因为我们排得靠后,时间就能随便挤占吗?”
“挤掉的时间又不会补给我们。”组合中的林敏书叹了口气,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论坛上已经在讨论今晚的舞台了,根本没人提到我们。等我们上台,观众大概都累了。”
队长李慧琳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别说了,省点力气,经纪人哥不是去问情况了么。”
“问了又能怎样?”文智秀把筷子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公司要是有办法,我们早就该排到前面了,还不是因为我们没热度,谁都能踩一脚。”
南允知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扫过待机室。不远处,已有相熟的前辈带着慰问餐点过来,正和那些出身三大公司的后辈们说笑,在这个圈子里,绝大多数的光彩、资源和人情早就被那些名为SM、YG、JYP的巍峨高塔牢牢握在手里。
而她所在的星悦娱乐,不过是塔底无数沙砾中的一粒,三年前,公司倾力推出的女团Starlight,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就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偶像洪流的底部。
这时,文智秀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允知,你是主唱,等会儿上台,眼神和表情一定要抓住镜头,就像你出道直拍那样。我们都知道,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很多时候……是托了你这张脸的福。所以,拜托了,再发光一次吧。”
南允知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明白文智秀欲言又止,也清楚经纪人为何总将她置于中心。在这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团体里,唯有她这张曾被上帝偶然吻过的面孔,曾短暂地挣脱过既定的命运轨迹。
出道初期,她某个打歌舞台的直拍片段曾在论坛上小小地流传过几天,标题带着“惊艳”、“神颜”之类的字眼。像一枚被偶然冲上岸的贝壳,在退潮前被人短暂地拾起、赞叹过。
也正因如此,她们才勉强接到过一两个网综的客串、某个小众美妆品牌的线下活动,以及如今这样,能在大型打歌节目里排上号的机会。
虽然每次都是最边缘的时段,但总好过完全没有曝光,这三年内,公司用她的这张脸做过许多宣传,只是随着新的、更鲜亮的贝壳不断被冲上岸,她那张脸很快又会被遗忘在漫长的沙滩上。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那场尴尬的意外,想起了那位年纪其实没比她大多少却早已站在云端的前辈,比起她只能依靠外貌换取零星机会,他所立足的高度,是全凭实力垒起来的,是她几乎无法想象的另一片天地。
“Starlight,准备,下一个是你们,只有五分钟!”工作人员拿着流程板冲过来,喊声劈开了角落沉闷的空气。
“怎么这么突然?快,快准备!”
“补妆,衣服也整理一下!”女孩们顿时手忙脚乱的扔下饭盒,相继检查耳麦,整理服装。
南允知迅速咽下最后一口冷饭,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抿了抿唇彩,镜中的自己已经收起所有个人情绪,只剩下舞台需要的那种标准笑容。
她们匆匆赶往后台通道集合,此时,权至龙的舞台录制正在进行。
灯光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仿佛那光本身也在追随着他。音乐从他指尖流泻,每个节拍都像是在他的指尖飞舞。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却精准地踩在旋律最关键的节点上,那不只是表演,更像是一种绝对的掌控,舞台仿佛是独属于他的王国,而他以最松弛的姿态,行使着不容置疑的统治权。
几个女孩挤在后台狭小的监视器前,屏息凝神,忘了说话,直到他的表演结束,灯光骤熄,她们才像被解除了咒语,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那种力度,那个表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队长李慧琳没接话,只是抱着手臂,良久才低声说:“……他好像不是在跳舞,是在拆解音乐。”
“Live实力太可怕了,真不愧是顶级前辈。”
南允知站在她们身后半步,沉默地望着已然漆黑的屏幕,那不过是他强大实力的冰山一角,却已足够让她们感到深深的震撼。
是她无法企及的云端。
表演结束的权至龙向工作人员鞠躬致谢,即便站在顶端,他依旧保持着谦逊与礼貌,在团队的簇拥下走下舞台,观众席的呐喊声浪仍未停歇。他边走边听着助理低声汇报,微微侧头,下颌线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划出清晰而锋利的弧度。
通道狭窄,Starlight一行人再次与他迎面相遇,李慧琳立刻带着队员们退到一旁,躬身问候:“前辈辛苦了。”
南允知垂下眼帘,和其他人一样行礼,这一次,她没有抬头,将所有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权至龙的脚步缓了一瞬,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这个不起眼的女团,在南允知的脸上停留了刹那。她的舞台妆浓艳而俗套,却依然盖不住五官本身的精致。身上那套打歌服,近看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冒出的线头。
他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空气中残留下一缕清冽而昂贵的香水尾调,与周遭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助理仍在耳边确认接下来的流程,他漫应着,一丝思绪却悄然飘远。
差距?
这个圈子里,这样的鸿沟每时每刻都在吞噬无数个“南允知”。漂亮却显得空洞,看不出任何令人记忆深刻的特质,只藏着一股看似毫无存在价值的倔强。
身后,工作人员正通知她们,舞台被压缩到仅剩五分钟。这个出道三年依旧激不起半点水花的团,即便登台,能换回的欢呼也寥寥无几。
权至龙本不打算再投以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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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只是助理让他稍等,去与导演最后确认采访事宜,他便在舞台侧的监听区停下脚步,目光无意间落到了监视器上,此时她们的表演即将开始。
身为偶像兼制作人,他早已听惯了前面几个团的演出,标准的甜美声线、精心调试的和声,一切都符合市场的安全牌。
眼前这个团显然也不例外,典型的女团舞曲,热闹的编曲,整齐的舞蹈,整体平庸得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敲,仿佛找到了这个团始终默默无闻的原因。
直到某个音色切入。
清澈,是第一印象。但在某个不经意的转音处,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沙哑,像光滑绸缎底下隐藏的一缕粗粝棉线,带着意外的冷冽,矛盾而和谐,瞬间抓住了他的听觉。
权至龙敲点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望向监视器,镜头正推向中间那个女孩的脸——是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唇瓣开合间,流泻出刚才那段带着微妙颗粒感的嗓音。
与初遇时那份倔强的冷淡不同,此刻的她,完美地扮演着大众期待的模样。
权至龙微微眯起眼睛,制作人的本能开始自动拆解。在脑海中剥离掉廉价的伴奏与过度的修音,单独提取出那个人声,音域不算宽广,但音色确有辨识度,唱到高音时有种不自知的紧绷,并非技巧不足的嘶喊,反倒像是某种真实情绪的自然投射,让原本呆板的歌词意外地有了些许重量。
“哥,刚和导演确认好了,最后补一个简短的采访就可以去下一个行程。”助理小跑回来低声询问,“要现在请媒体过来吗?”
“先等等。”权至龙的目光仍落在监视器上,比起她出色的外貌,她所拥有的声音更让他留意,他的目光变得专注,因为她,他将这首原本劣质的歌曲完整地听到了最后,才开口道,“走吧。”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对助理道:“刚才那个团,Starlight,把她们出道以来所有主打和非主打的官方音源找一份给我。要音源,不要现场版。”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明天发给您。”
权至龙没再多言,这不过是制作人职业习惯下的例行存档,如同他会随手收集各种有趣的声音样本,并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味。
只是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的确可惜,这歌根本配不上这个声音,烂俗的旋律、空洞的辞藻、粗糙的制作,无一不在拖垮那一点本可闪光的特质。
就像把一颗或许能打磨出华彩的原石,投入粗制滥造的流水线,最终的结果,大抵是悄无声息,再无价值。
“谢谢大家。”
后方,少女站在舞台道谢的声音清晰甜美,掩盖着她的特质,他脚步微顿,身形隐在通道转角昏昧的光影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小小的监视屏幕。
她在刺眼的舞台灯光下,依旧绽放着无可挑剔的、灿烂到近乎虚幻的官方笑容。
那么,你呢。
明明拥有那样倔强的眼神,能够唱出这样的声音,难道甘心永远只做一块漂亮而空洞的背景板,困在最乏味的模子里,等着被彻底遗忘吗?
3. 破产
作为小公司女团的成员,南允知比谁都清楚,在粗劣的制作与平庸的歌曲之外,自己能握住的最直观的筹码,是这张脸,因此每一次站上舞台,她都像戴上最精致的面具,将眼角眉梢调整到无可挑剔的甜美模样。
出道以来便是如此。大抵是这张脸,总能在无意间截住掠过屏幕的视线,能为她们这个岌岌可危的团体,撬开一丝被看见的可能。
在意外遇到那位云端上的前辈之前,她以为这便是她全部的路。
依靠这副尚有价值的皮囊,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那天的打歌舞台结束后,网络上关于当晚舞台的讨论正如林敏书所料,在她们登台前就已基本平息,偶尔有些帖子提及“后面有个团的主唱长得很漂亮,声音很特别”也迅速淹没在新一波的热搜话题中。
如同她们很多次拼命训练后呈现出舞台,激起一点水花后,又会迅速被淹没在更大的浪潮之中。
只是这一次,南允知心底那片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陌生的石子。回到宿舍,成员们累得几乎失去言语,匆匆卸妆洗漱后便陷入昏睡。
唯独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聆听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毫无睡意。
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在昏暗通道尽头,那位前辈投来的最后一眼,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等到她们整场表演落幕才转身离开。
那时的她结束表演从舞台走下来,无意间对上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那双隔着人群与喧嚣的眼睛,那般的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这注定的结局。
她知道这位顶级前辈原本就是站在云端的人,被他俯视在正常不过,只是比俯视更令她在意的是,在那道本该平静的俯视中,为何还沉淀着如此清晰、几乎令她心悸的……惋惜?
为什么,要对她露出这样的目光。
这样的话,她只会更加……
“允知啊,还没睡吗?”半夜起来打算去上厕所的李慧琳注意到她辗转的动作,想起她今天的遭遇,便关切的询问,“是在为权至龙前辈的事情不安吗?”
南允知转过身,在昏暗光线里对上队长的视线,迅速掩去眼底波澜:“不是,雨声太大,有点吵。”
她们住的宿舍是公司租的廉价老屋,墙壁单薄,暴雨击打窗棂和管道的声响格外清晰。
李慧琳从自己床头摸出一对耳塞递过来:“用这个会好些,快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好,谢谢欧尼。”她接过那对柔软的泡沫耳塞,指尖微微收紧,眸色在阴影中沉淀下去。
不该想太多的。
对于此刻的她,并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这夜的雨仍在蔓延,毫不留情的冲刷单薄的大楼,湿漉漉的空气仍在不断蔓延,随着这一夜的湿润过后,迎来的清晨有种被彻底冲刷过的清冽感,阳光穿透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权至龙起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新专辑主打歌的编曲有个段落始终让他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小的刺,不痛但无法忽视。
为了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他在工作室待到了凌晨四点,尝试了七种不同的合成器音色,最终在一个老式模拟合成器的预设里,找到了接近他想要的那种、带着轻微电流杂质的低频铺底,但是,还不够,还不足以达到他的要求。
此刻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冰美式和简单的早餐,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日程以及社长不断弹出的信息,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划开消息,无非是公司最近准备新女团,投资了大批资源人力,杨社长希望他能去把关指导。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编辑婉拒的回复,社长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至龙啊,这个企划你是知道的,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我看你日程,十点后有个空档,过来一趟,你的眼光和经验,至关重要……”
权至龙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在此时,平板顶端滑过一条推送新闻——
【星悦娱乐正式申请破产,旗下女团Starlight前途未卜。】
手指顿住,本该如常划走的动作停下,他点开了那条新闻。
Starlight。那个女团,那样粗糙的包装,那样浪费天赋的操作,他早知那公司长久不了,只是没料到破产来得如此干脆。
页面滑动,一张新闻配图跳出来,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清冷,即便在闪光灯下,眉眼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手机里,社长的声音仍在继续:“……就两个小时,你来听听声音,看看感觉……”
“好。”
他答应了。一来是社长的坚持难以推却;二来……他关掉新闻页面,将最后一点冰美式饮尽,将注意力抽回,想着听听更多新鲜的声音,或许能解决新专辑的那个问题。
上午十点,YG大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企划部、制作部、这次女团企划团队的核心成员,权至龙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也就是社长的旁边,这不是他的公司,但在这个领域,他的意见拥有绝对的重量。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新女团备选练习生的资料和试唱视频,女孩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未出道特有的、混合着渴望与紧张的光彩,声音条件普遍不错,技巧扎实,符合主流审美。
“第三个,朴秀敏,十六岁,练习时长三年,声乐评估A级,舞蹈B+,形象上等。音色清亮,稳定性强。”企划部长介绍道。
视频里的女孩演唱着一首流行的抒情歌,完成度很高,几乎听不出瑕疵。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大多是肯定的评价。
权至龙靠着椅背,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抵着下巴,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段视频播完,他才微微抬了下手,示意暂停。
“声音太干净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干净得像蒸馏水。没有杂质,也没有记忆点。”
企划部长顿了顿,解释道:“至龙xi,她的技巧很扎实,可塑性很强,而且目前市场趋势偏向清纯、治愈系的音色。”
“我知道市场趋势。”权至龙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我们要做的不是跟风,是创造趋势。这个声音,放进任何一首现成的女团歌里都不会出错,但也不会让人记住。你们要的是不出错的产品,还是能留下名字的声音?”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没人敢轻易接话。
权至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继续道:“继续播下一个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权至龙没有给出明确的倾向性意见,只让负责团队把几个他觉得“还有点意思”的练习生资料单独整理出来,附带更详细的声乐分析报告。
走出会议室时,权至龙与社长简单说了他的看法,表示可以再扩大范围找找苗子,找一找更有特色的声音,助理跟在他身侧,低声问:“至龙哥,下午三点和作曲家的会议,需要调整时间吗?”
“不用。”权至龙的脚步未停,与社长告别后再问他,“车准备好了吗?”
“已经在楼下等了。”
并没有太多时间喘息,他便准备去往下一个行程。
坐进车后,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权至龙才稍稍松了松领带,四点才睡的他有些疲惫,闭上眼睛,脑中却自动回放起刚才那些练习生完美无瑕的演唱。
看似完美。
完美得无聊。
然后,毫无预兆地,另一个声音霸道的出现在他的脑海,清澈而冷冽,却在某个转音处带着一丝挣扎般的沙哑,像光滑镜面上的一道细微裂痕。
他蓦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再次回想起她的声音,看向前方的助理问:“上次让你找的Starlight音源,发到我车里的设备上。”
“现在吗?”
“现在。”
车载的高保真音响系统开始流淌出那些粗制滥造的歌曲,权至龙没有认真听,只是让那些声音作为背景音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等待着,等那个特定的音色出现。
她的声音在简陋的钢琴伴奏中响起,依旧有些刻意地放柔,但比在其他歌里自然许多,然后,副歌到来,那股被压抑的、带着冷刺般的力量感再次涌现,甚至比昨晚在监听区听到的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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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
比如,她换气时那一点不稳定的颤抖。
比如,唱到最高音时,声带边缘那种不自知的、轻微的摩擦感。
比如,在试图表现甜美时,音色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感底色。
很好,非常好。
他让这首歌循环了三遍。
然后,在前往下一个行程的路上,他听完了这个即将解散的女团发行的所有歌曲。她的声音,成了那些统一模板、粗制滥造的旋律中,唯一能勾住他听觉的亮点。
仅仅因为她的声音。
这样的她,应该拥有一个机会。
真的会有一个机会吗?
随着星悦娱乐突然宣布破产后,公司作品版权、音源收益,都迅速被冻结或用于抵债,至于Starlight女团的五位成员,背着这样一个毫无水花甚至略带“晦气”的团体履历,在竞争惨烈的市场上,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公司办公室很快人去楼空,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成了泡影。经纪人尝试将她们“打包”推荐给其他中小公司,几乎没有回应,且条件苛刻得近乎羞辱。
唯一对南允知个人表示出些许兴趣的是一家专做网红和直播经纪的新公司,对方负责人直白地说:“脸是真不错,唱跳再好也不重要,做个颜值主播,陪玩游戏,来钱快。”
一周后,成员们大多选择接受严苛的条件签约新的公司,也有人放弃偶像回归普通生活,唯独南允知拒绝了那些看似靠脸的轻松工作,在首尔找了群租房先行安顿自己,投入到了各种面试之中。
有的面试官对她的脸表示欣赏,却直言“偶像这行,你这个年纪有些尴尬了”;有的对她的声音表现出兴趣,但看到Starlight的履历后便委婉摇头;还有的,眼神黏腻,暗示可以“私下多沟通”。
再一周下来,身心俱疲。
她最终在一家咖啡厅找到了服务员的兼职,以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在首尔,比起遥远而虚幻的被看见,她首先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钱。
现实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22岁,没有背景,没有亮眼成绩,几乎看不到出路的作品履历,她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局。
“允知啊,我们社长还是很看好你的。”已签约主播公司的文智秀来咖啡厅找她,看着昔日队友穿着围裙熟练擦拭桌面的模样,语气复杂,“别硬撑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看不到头地找下去吧?”
南允知将冲好的咖啡轻轻放在对方面前,抬起眼,脸上是一抹极淡的、近乎轻松的笑意:“会有机会的。”
那笑容很平静,没有苦涩,也没有强撑的乐观,只是一种纯粹的陈述,文智秀愣住,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在团内话不多、常被外界贴上“漂亮但沉默”标签的队友,其实是训练时间最短却进步最快的一个,她的唱跳实力从未拉垮,甚至常有亮眼瞬间。
公司宣布破产那日,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懵,哭泣、愤怒、沮丧。
唯有南允知,在最初的怔然后,便异常迅速地接受了现实,她几乎是立刻开始整理个人资料,联系所有可能的人脉,投入一场又一场明知希望渺茫的面试,她平静地接受所有的冷眼、婉拒和不堪的暗示,仿佛那些挫败与疲惫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深刻的划痕。
“允知。”文智秀忍不住问,困惑中带着一丝探究,“你现在……开心吗?”
明明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迷雾里,明明身体和精神都累积着疲惫,明明前路黯淡。
南允知擦干手上的水渍,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她的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
“嗯。”
她很清楚,十七岁那年懵懂签下的漫长合约,高昂的违约金,曾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禁锢在一艘注定沉没的船上。公司的破产,于她而言,在某种残忍的程度上,是一种扭曲的解脱。锁链断裂了,船沉了,她坠入冰冷的海水,但终于能靠自己的四肢划动,决定游向何方。
今后的每一步,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方向由她自己选择,这种近乎残酷的自由,让她在疲惫深处,触摸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
她相信自己,总会有机会的。
4. 高风险
BigBang组合新专辑的曲目仍在成员的共同合作下精细打磨,权至龙近期的个人行程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当然,也包括和东勇裴的小分队活动,以及穿插其中的海外行程,密集的行程使得两人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
待最后一程海外行程结束,飞机一落地,权至龙和东勇裴便被等候的车辆直接接回了YG大楼,两人面上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倦,走进会议室时,东勇裴忍不住掩口打了几个哈欠。
会议桌上摊开的,正是这大半个月来,YG企划部严格遵照权至龙“寻找有特质声音”的指示,从无数资料中筛选出的新一批预备人选。
杨社长点开一段试唱,语气里带着几分展示成果的意味:“来,勇裴你也来一起听听这个,李瑞妍,爆发力在新生代里少见,就是外形可能需要再雕琢……还有朴恩智,声音辨识度很高,音色里的慵懒与冷感,和至龙上次提的感觉有点接近吧?”
“哦?感觉都很不错。”东勇裴边听边点头,随即习惯性地看向身旁自十三岁就相识的竹马,敏锐地捕捉到权至龙脸上罕见的几分心不在焉,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至龙,你觉得呢?”
权至龙似乎被这一碰拉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会议桌上,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是比之前听到的更有意思一些。”
这对杨社长而言已是一种肯定,他立刻开始讲述甄选过程的不易,以及眼前这些待定成员的潜力。然而,就在他谈及具体人员安排和后续规划时,权至龙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温和打断的手势。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地问,“之前那个Starlight有个主唱,投过资料吗?我记得星悦破产后,这类遗珠你们应该也会留意。”
什么Starlight?
东勇裴对这个名字几乎毫无印象,但能让至龙在这样正式的会议中特意提起一个破产公司的主唱,这本身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在桌下搜索起这个组合的名字。
杨社长闻言稍顿,随即看向负责初步筛选的人事部长,后者立刻翻动手中的平板电脑,很快确认:“志龙xi说的那个孩子,资料确实收到过。但在第一轮简历筛选中,就已经被排除了。”
此时,东勇裴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搜索结果。
一个糊团为数不多的几张团体照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边上的那个女孩,容貌出众,即便在模糊的像素下,那双眼睛也显得格外清透,带着一种沉静的坚毅,光凭外貌,担任任何团体的门面都绰绰有余。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样一个能被至龙留意到的人,居然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他忍不住出声询问:“什么原因?”
“年纪。”杨社长想起来了,那个孩子他有过关注,带着行业决策者特有的平淡语气,“二十二岁,对于完全重启的新人来说,偏大了,而且她过去的团体成绩几乎为零,市场认知度是负资产,培养风险太高,投入产出比不乐观。怎么,至龙你对她有印象?”
权至龙的目光掠过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新的暴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具体情绪:“偶然听过一次现场,声音有点意思,不过……”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稳无波,“年龄确实是个问题。”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转而与社长讨论起新女团的整体定位与市场策略,仿佛刚才的询问真的只是他思绪飘忽时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社长也顺势揭过,毕竟,每天经过他眼前的“有点意思”但最终被放弃的声音太多了,权至龙的眼光再毒,也不可能每个都去干涉。
只有权至龙自己知道,那句“年龄确实是个问题”背后,并非全然认同。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偶像体系里,二十二岁、带着失败履历的女生,想要撕开一道口子,需要付出的代价和面临的审视,会是何等严酷。
会议结束后,权至龙与东勇裴并肩走向他们专用的制作室,BigBang的其他成员已约好在那里碰头,商讨明年回归专辑的初步方向。
走廊上,东勇裴仍戴着一边耳机,手机里播放着刚刚搜到的音质粗糙的Starlight歌曲片段,即便隔着劣质的制作,那个声音的特质依然顽强地穿透出来。
他摘下耳机,了然地对身旁的竹马说:“我倒是觉得,这个南允知的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听到的那些都要特别。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权至龙脚步一停,他侧过头,对上东勇裴了然的目光,没有否认:“是,有点可惜。”
“觉得可惜的话,你跟社长再提一句,招进来做练习生打磨一下也好啊。”东勇裴随口提议,带着兄弟间的熟悉,“以她的声音条件和天赋,好好训练一段时间,出道应该不成问题。”
“她如果真的下定决心,非要走这条路不可,”权至龙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疏淡,“就应该凭自己的能力,让该看见她的人看见她。”
他的确欣赏那个声音,甚至渴望在创作中用到那种特质,也清楚以社长对他的重视,只要自己表示出对她的看好与期许,社长便会立刻招揽她,但这不代表他应该,或者有立场,去为公司的新女团招入这样一个高风险的存在。
是,他很清楚,在五岁时便已经进入圈内,在打拼过程中早就见惯了不少有才华却被泯灭的人,最初的他会为他们可惜,也曾想过要搭把手帮助,但这个圈子错综复杂的程度远超外人想象,那些纯粹依靠他人力量攀爬上来的人,绝大多数都半途夭折,注定无法真正登顶。
更何况……
他想起站在舞台被规训而展露出甜美笑容的她,又想起后台通道里说出“我会负责赔偿”时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眸,既然骨子里有那样的倔强,她就应该自己去挣脱身上的困局。
倘若她放弃了这条路归于平静的生活,那么,也就不值得他投注更多的注意。
的确,对于整个娱乐圈而言,一个小小的星悦娱乐破产,一个本就毫无水花的女团解散,根本没有人会注意,热点、资源、人脉,永远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南允知这个名字,连同她那短暂的“前Starlight主唱”身份,似乎也确实快要在网络中销声匿迹了。
她如今的生活痕迹,更多地留在了江南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旁的一家的咖啡厅里。这里地段一般,客流量稳定,偶尔也有些好奇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曾是小糊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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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特意过来点一杯咖啡,或打量,或窃窃私语。
南允知对此早已习惯,无论吧台外投来的是好奇、探究,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她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微微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只有当客人明确点单或询问时,她才会抬起眼,用清晰但简短的语句回应,脸上是得体官方的礼貌微笑。
一天中最清闲的时段通常在下午三点之后,她得以靠在储物间窄小的角落,就着保温杯里早已冷掉的开水,拿出便利店买的三角饭团作为自己的午餐,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她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信息,公事公办的女声传来:
“南允知xi,感谢您参与面试。您的形象和声乐基础给我们留下了印象,但综合考虑团队定位及您的过往经历……祝您未来顺利。”
干脆利落的拒绝,连“抱歉”都省去了。
她安静地听完,习惯的删除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几乎从不主动关注的新闻推送页面。
娱乐版块,头条赫然是关于YG新女团企划的进展,提及几位备受关注的热门练习生,以及“某顶级制作人亲自参与选拔,标准严苛,寻求拥有致命记忆点的声音”。
文字旁配了张显眼的资料图,是权至龙在某个会议室外被拍到的侧影,他微微蹙眉,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南允知的目光在那张模糊的侧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再将最后一口冰冷的饭团咽下,喉间有些发紧,她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果然,不该看的。
看了,只会让她想起那晚的通道尽头,想起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清晰的惋惜,又一次灼烫她的眼睛。
她需要的是机会,一个实实在在、能让她抓住的缝隙,而不是云端投下的、意义不明的目光。
而这些,只有靠她自己。
公司破产一个月后,大大小小的娱乐公司她几乎都去面试过,但几乎因为年纪以及过去的履历拒绝了她。
后来除了娱乐公司,她开始留意一切与音乐相关的工作机会,音乐教室的助教、乐器行的店员、小型录音室的接待、甚至婚礼或商演暖场乐队的临时替补,她的要求放得更低,范围拓得更宽。
此时手机传来消息的震动,她再度拿出查看未读信息。
【允知xi,今晚七点清潭洞录音室,这边有个项目难度较高,你的声音很符合,分段,按行价给录制费。】
发信人显示金在元,去年夏天,她作为Starlight成员参加那档无人问津的音乐综艺时,他是节目的音乐总监,独立乐队出身,性子有些古怪,却曾在某次彩排后私下对她说过一句:“你声音条件不错,可惜了。”
正是这点微末的“记得”,让她得以断续接到一些录制demo的零散工作,要求严苛,报酬微薄,且极不稳定,但于现在的她而言也是最接近音乐的工作。
【有空,我一定准时到达。】
就算严苛至极,她也会竭尽全力去达到要求,通过自己抓住一切有可能的机会。
只是此刻的南允知并不知道,今晚她将要录制的这首demo,会在几天后,以某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在YG大楼那位云端的制作人耳中。
5. 重逢
demo的录制工作远比单纯唱歌更磨人,这首歌更是需要多种变化,情绪需要层层递进,咬字、气息、每一处转音的处理都被反复要求、精准调整。
走出清潭洞的录音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南允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将获得薪水放入包中,里面的数额刚好够下周的房租。
正是依靠这些零散却至关重要的收入,她才能在一个月前,从嘈杂混乱的群租房里搬出来,租下现在这间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的单间。
她用钥匙打开房门,打开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二手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便是全部家当,走进房间关上门,本打算再在手机中搜寻关于其他还未尝试过的小型独立音乐厂牌或工作室,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却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屏幕上闪烁的,是【奶奶】。
南允知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起,只是电话铃声在过于安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执拗,一声又一声,她走向窗边,最终在铃声快要断掉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允知呀?”听筒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沙哑些,夹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嗯,奶奶,是我。”
“吃饭了没有呀,这么晚了,还在忙吗?”奶奶声音温和的询问着她,带着惯常的絮叨,“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呀,你爸爸妈妈都让我不要跟你打电话,说会影响你工作,但我好久没听到我们允知的声音了,就想打个电话问问你。”
“吃过了,刚结束工作。”南允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有打扰我,奶奶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别总吃那些冷的。”奶奶念叨着,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轻快的笑意,“对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奶奶做了你喜欢的……”
话说到这里,信号忽然变得断断续续,滋滋的电流声盖过了后面几个字。
南允知握紧了手机,“奶奶?你说做了什么?”
信号卡了片刻,终于又清晰起来,但奶奶的话似乎被打断了,她只是重复着:“……做了好多呢。你呀,别太拼了,记得照顾好自己,你爸爸刚才还在念叨着首尔天气凉了吧,要多穿点……”
翻来覆去的家常嘱咐,南允知垂下眼帘,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再听下去,某种用理智和忙碌构建起来的堡垒,似乎就要被这温吞的潮水浸软。
“知道了,奶奶。我还有事,先挂了。”她匆匆打断,声音保持着平稳的尾音。
挂断电话后,她的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奶奶声音里的温度和那未听清的后半句话,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户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身后房间里那片简素到有些寂寥的布置。
她没有去猜测奶奶究竟做了什么,有些具体的念想一旦在脑子里清晰成形,反而会变成沉甸甸的东西。
沉默地坐回桌边,她点开手机银行,将账户里为数不多的积蓄转出大半,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清脆而短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没有拿出像样的成绩之前,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她没有回去的资格。
生活的虽然艰涩,终究还在继续,demo录音工作虽不固定,但因为完成度和口碑,通过金在元的介绍,她开始零星接到其他邀约。
另外,为了不让自己彻底遗忘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也为了另一条微薄的收入线,周末深夜,她会去往梨泰院或弘大一些不起眼的地下酒吧驻唱。
没有闪亮的灯光,有时甚至没有像样的伴奏,不需要舞台妆,一个麦克风一把椅子,有时会有吉他或钢琴,但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
这天一如往常,她穿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在弘大一条背巷深处的地下酒吧唱歌。
这家酒吧舞台有一把吉他,她站上舞台后选了一首老歌,但在和弦进行上做了极简的改动,降了调,放慢了速度,开始演唱。
声音出来的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空间忽然静了一瞬。
不再是偶像舞台上的甜美明亮,也不是在录音室里时刻注意技巧,在这个弥漫着烟酒气和自由散漫的地下空间里,她的声音像褪去了所有包装,露出了最本真的质地,真实的清澈全部暴露无遗。
角落里,原本正低头刷手机的权至龙,动作停了下来。
他今晚是被一个做独立音乐的朋友硬拉来的,说这里“偶尔能听到有意思的声音”。他本打算露个面就走,连日密集行程带来的倦意让他对所谓“地下好声音”提不起兴趣。
直到这个声音出现,他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是她。
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和稀疏的人群,落在那个小舞台上,在昏黄的舞台灯下,女孩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不再像上一次画着舞台妆,但轮廓清晰利落,难掩眉眼精致。
是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
朋友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低声问:“认识?”
权至龙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始终锁在舞台上。
南允知唱完了第一段主副歌。短暂的间奏,她低头拨了几个和弦,在第二段做了即兴的改编,在某个长音处加入了轻微的、类似呜咽的气声转音,极为短暂,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空气中弥漫的散漫氛围。
台下的听众放下了手机,看向她。
权至龙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节奏与她弹的吉他音微妙重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睁开眼,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看着台下对着麦克风很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掌声稀落但真诚,老板从吧台后对她竖了下拇指,南允知放下吉他,走下舞台,去吧台领报酬。
老板数了几张纸币递给她,随口道:“唱得不错,下周三还能来吗?可以给你排靠后点的时段。”
她接过钱,低声说:“好,谢谢。”
正要转身离开,一道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南允知脚步一顿,抬起头。
酒吧后方最昏昧的光线里,权至龙站在那里,黑色皮夹克,简单的黑色长裤,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目光平静而直接,让她瞬间想起打歌节目后台,他站在阴影里投来的最后一瞥。
“刚才第二段,那个即兴的转音,”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里低迷的爵士乐和隐约的交谈声,清晰地递到她耳边,带着纯粹的、创作者式的探究,“是怎么想到的?”
南允知怔住了,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与这位云端之上的顶流前辈重逢,更没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细节的问题。
“就……下意识。”她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感觉那里,旋律和情绪走到那里……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权至龙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懂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感知到意料之外的可能。
“是吗?”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还在坚持要成为偶像?”
南允知抿了抿唇,被这位云端上的人问及坚持,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刺痛。
“前辈认为呢?”她抬眼对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反问,“已经在这条路走了那么久,还能选择放弃吗?”
权至龙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毫不掩饰的倔强与孤注一掷,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破困局,面对这只竖起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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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更显生机的幼兽,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收起笑意,目光认真,“我认为你应该有更多的可能……”
顿了顿,在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清晰地补充,“不止偶像。”
说完,未等她反应,不远处传来朋友的呼唤,权至龙对她微一颔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心血来潮的即兴评判。
他刚坐下,朋友便凑近,朝南允知离开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样,我就说能发现好苗子吧,这个声音很特别,长得也完全是大明星的料子。这种资质,放在这里可惜了。”
权至龙端起酒杯,未置可否。
朋友观察着他的神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是有兴趣,不如早点抛下橄榄枝,这女孩一看就是还没签公司的自由身,晚了,恐怕就被别人圈走了。”
权至龙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还差一点。”
他没有再多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比起直接的邀约,更想看看,凭她自己的那股劲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此时的南允知推开酒吧厚重的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雀跃地撞击着,一种混杂着酸楚与灼热的情绪缓慢蒸腾。这份来自云端的审视与肯定,比任何廉价的同情或泛泛的夸奖,都更直抵核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币仔细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首尔深秋的夜风瞬间裹挟上来,带走室内烟酒气,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止偶像。
那是什么,创作人,歌手还是别的……她尚未清晰,沿着背巷往大路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巷口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请等一下!”
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南允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快步走近,气息微喘,显然是小跑着追过去的。
“抱歉,突然叫住你。”男人在几步外站定,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向她说,“我叫李政昀,是一名电视剧制作人。刚才在酒吧里,听到了你的演唱。”
南允知微微诧异,接过名片,纸质厚实,上面印着【Studio Dra娱乐制作本部 电视剧制作人李政昀】。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抬起头,语气礼貌而平静。
李政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解释着来意:“我正在筹备一部新的水木剧,剧中有个配角,是位在酒吧驻唱、怀抱音乐梦想却屡屡受挫的年轻女性。这个角色戏份不算最多,但有几场关键的演唱戏份,需要演员本身具备一定的演唱实力和某种气质。”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看了好几轮试镜,专业演员唱功达不到那种真实感,专业歌手又缺乏镜头需要的叙事表现力。直到刚才看到你,你的声音以及气质都和角色非常符合,所以我想邀请你,如果有时间的话,下周可以来公司试镜吗?”
“我会认真考虑,并准时联系您。”她微微躬身,“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期待你的联系。”李政昀笑了笑,也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南允知将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电视剧……一个全新的未曾设想过的领域,曝光度、片酬、或许还能接触不同的资源,也许就是她的转机,又或许是那位前辈所说的更多可能?
虽然夜风更凉了,她却感觉血液在缓慢升温,而就在她犹豫是否要接下这个踏入全新领域的机会时,接下来的邀请,将更猛烈的方式撞入了她的生活。
在她不曾知晓的地方,自己曾经录制的demo,已通过各种曲折的路径,流向了不少娱乐音乐公司。
6. 邀约
当一个人展现出足够强悍且近乎耀眼的能力时,过往履历上那些看似瑕疵的印记,都会被重新解读为某种独特的底色。
权至龙很清楚这一点,他见过太多被出身或经历简单定义,最终却凭实力让所有标签失效的人。南允知在困境中那双依旧倔强清亮的眼睛,以及她在地下酒吧里愈发野性挣脱束缚的声音,都让他确信,压力正在将她内里真正的天赋挤压出来。
但他觉得,现在的她还不够,他在期待着她有某种更极致的表现,或者说,某种足以说服所有人无可辩驳的证明。
几天后,这个证明出现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入YG制作部会议室,权至龙刚和成员商定完明年新专辑的主打曲之一,便被杨社长一通电话叫去制作部会议室。
此时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新女团备选曲的demo资料,社长让他最后把把关,从十二首备选曲里挑出三到四首有潜力的,作为即将出道的新女团首张专辑的主打备选。
几天后的YG制作部,权至龙面前摊开几份新女团备选曲的demo资料,杨社长让他最后把把关,定下几首有潜力的歌曲作为她们首张专辑。
他戴上耳机,一首接一首的demo在耳中流淌,这些都是经过制作部再三挑选出来的,很符合典型的YG风格,精良的制作,抓耳的节奏,适合展示团体多样性的段落分配。
这些里面有强烈嘻哈元素的,有流行电音感的,也有稍带抒情色彩的,都是水准之上的作品,但难以让人心跳加速。
点开最后一首歌时,前奏与前几首歌的风格差别不大,是清新而甜美的曲调,不出所料,开头便是清透如蜜糖的少女音色,带着恰到好处的空气感,将甜美的旋律唱得轻盈却不甜腻。
听到声音的那一秒,对声音敏感度极强的权至龙微微坐直,伸出手按紧了耳机,神色变得认真,全神贯注的陷入了这首音乐之中。
为组合而准备的歌曲通常结构复杂,这首歌也不例外,融合了清甜开头、强节奏副歌、一段略带攻击性的rap,以及最后情感爆发的抒情段落,旨在全方位展示女团成员的不同魅力,通常这种曲子会由三到四位试音者分别录制不同部分,再拼接成完整的导唱。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自始至终是同一个声音。
从开头的清透甜美,增加紧实感的预副歌,带着野性与穿透力的副歌,甚至是Rap段,这个听起来清冷的女声,驾驭起略带挑衅感的快速吐字竟也游刃有余,节奏稳,咬字清晰,在某个尾音处还做了一个极轻微的、近乎嘲弄的上挑。
最后情感收束,只剩下简单的钢琴和弦。那个声音也几乎是瞬间切换了模式,所有外放的棱角收拢,将几句简单的旋律唱得百转千回。
一曲终了。
权至龙沉默地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任何演唱者标注的匿名文件。
这不是导唱,而是一次完整的、一人分饰多角的表演,从清甜到力量,从冷感到深情,每一种风格都被精准捕捉,并打上了同一种声音底色的烙印。
那种独特的、清澈中带着冷冽沙质的音色,贯穿始终,却又能够让人清晰明了。
“哈。”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咙里逸出,他感到一丝罕见的震动,这不仅仅是“声音有点意思”,这一次,她展现了可怕的适应力、领悟力,以及对自己声音不同面向的掌控潜能。
仅仅以这一首编曲尚且上乘的歌曲,便可以告诉任何懂行的人,她能成为歌曲需要的任何一部分,却始终保有自己的核心音质。
这一点,倒是和她曾经唱着劣质歌曲仍然具有特别的穿透力一样。
制作部长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这首是外包试音里比较特别的一份,对方工作室说演唱者是个新人,但可塑性极强,强烈推荐我们听听完整版。”
“演唱者信息?”权至龙问。
“对方只说是合作推荐的自由歌手,暂时匿名,如果YG有意向合作才会提供详细资料。”制作部长顿了顿,“不过……听说这位歌手好像平时还会在地下酒吧打零工,接一些散活。”
打零工,接散活,却能交出这样一份超越许多职业练习生的答卷,她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坚韧。
那本该被他遗弃的注意,被再度、以更加猛烈的重量袭来,而这一次,他已经完全无法再忽略她的存在。
他让制作组将这一首歌发给杨社长,在跟制作部长敲定几首歌作为保留,便拿着那份匿名文件,直接去杨社长办公室。
敲了几声门,然后推门进去。
杨社长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朝窗外比划着手势,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权至龙,匆匆结束了通话。
“怎么了,至龙,有什么事吗?”杨社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权至龙没坐,他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点开D-73的文件,把耳机递过去。
“听一下这首。”他说。
杨社长挑了挑眉,接过耳机戴上。权至龙按下播放键,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看着窗外,他对她的这首歌有足够信心。
“谁唱的?”杨社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认真。
权至龙转过身:“南允知,就是之前我跟您提过的那个组合主唱。”
杨社长摘下耳机,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又重放了副歌那段:“你确定?这匿名歌手,这个完成度……”
“我确定。”权至龙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她的声音,我听得出。”
“声音辨识度极高,表现力跨度惊人,对歌曲结构的理解也很完美。”杨社长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上次提过她,现在什么想法?”
“我想签她。”权至龙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可以确定,而且不止是唱歌,我听过她在地下酒吧改编的歌曲,她在创作上也有天赋,培训几个月,完全可以solo出道。”
“难得你能如此夸奖一个人。”杨社长沉默片刻,笑了笑开口说,“的确是个好苗子,见一面,聊一聊,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YG可以给她一份合约,不过我认为,以她现在的情况,比起solo出道,作为新女团的备选成员会更加稳妥。”
权至龙皱眉:“您之前说了,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偶像团体。”
“适不适合,见了才知道。”杨社长一改之前认知,“而且,她需要系统训练,声乐、舞蹈、镜头感、综艺反应……这些东西,在团体里学得最快,如果她真有天赋,一两年后solo也不迟。”
权至龙还想说什么,但杨社长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杨社长语气放柔和跟权至龙解释,“至龙啊,你是艺术家,我是商人。艺术家的眼睛看才华,商人的眼睛看风险。让一个破产公司女团的前主唱直接solo,风险太高,市场不会买单,董事会也不会通过,况且,你觉得一个刚经历公司破产的22岁女孩真的做好了独自面对观众的准备吗?”
他站起身,走到权至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安排人发出邀请,只要她过来,又是至龙你看好的人,等她solo出道的时候,她的个人资源,公司会给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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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权至龙的目光展露出信心,她靠自己闯到了他面前,让他再也无法忽视她,那么,或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不再是遥远的观察者,而是成为她前行路上,一个能提供真正助力的……同行者?
-
下午三点左右,得以休息的南允知才发现手机上出现了崭新的邀约信息,之前她为金在元录制过好几首高难度demo,不知经由谁手,流入了N.E.W.娱乐音乐本部长的耳机里。
N.E.W.娱乐,近年来以独特的音乐品味和强势的艺人运营异军突起,被业界公认为仅次于传统三大社的新生代巨头,也是YG在市场上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
本部长甚至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直接而热切:“南允知xi,你的声音里有我们正在寻找的凌厉感,那首demo的完成度令人惊艳,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全新的Solo女歌手项目,风格偏向Indie Pop与Urban R&B的结合,需要极具辨识度和情感穿透力的声音,我们认为你就是我们在找的人。”
“谢谢,我考虑一下。”她感激这份诚意满满的邀请,挂下电话后另一个电话便紧接着打了过来。
“南允知xi,这里是YG娱乐艺人开发部。”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专业而平稳,与N.E.W.本部长热情直接的风格截然不同。
“我们收到了您演唱的demo作品,编号D-73,经过制作部与公司高层的评估。”对方语速适中,每个字都清晰得体,“如果您目前尚未与其他公司签订正式合约,我们诚挚邀请您来我们公司,成为我司新女团的核心成员。”
南允知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YG,新女团。
她想起那位云端之上的前辈,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风格,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具体地址和需要准备的材料,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给您。请确认是否方便出席?”
“抱歉。”南允知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比她预想的要镇定,“我想先考虑考虑。”
“好的,我们愿意等您考虑结束,如果决定好了麻烦在周三前短信告知我们,期待您的到来。”
一个是solo女歌手,一个是新女团成员。
接踵而来的机会,都拥有足够重的分量,她想自己需要好好想清楚,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
周一,YG新女团企划会议。
会议围绕新女团的定位和歌曲讨论得如火如荼,权至龙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靠窗位置,直到制作部长在汇报外部接洽情况时,无意中提到:
“……另外,关于之前讨论过的那位南允知xi,我们发出了邀请,但她尚未明确回复。据了解,N.E.W.娱乐那边似乎也对她发出了邀请,而且是……以Solo女歌手项目的名义。”
话音落下,会议室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响起一些成员低低的议论和不满的嘀咕,似乎对于空降的成员不太接受。
N.E.W.?
solo女歌手?
他原本微阖的眼睛倏然睁开,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个他早就看中、暗中磨砺并刚刚费了些口舌让公司接触的女孩,竟然已经被对家盯上?
权至龙立刻起身,快步离开嘈杂的会议室,走廊灯光冰冷,映照着他略显紧绷的侧脸。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你认识的人多,帮我问一下,Starlight主唱南允知现在常用的联系方式,还有她最近可能出没的地点。”
他得见她一面。
7. 橄榄枝
南允知工作的咖啡厅位于江南区边缘一栋老建筑的一楼,店面不大,简约的工业风混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香气。
快到打烊时间,店里已经没客人了,她正低头专注地擦拭吧台水渍,门铃猝然响起。
“欢迎光临——”
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推门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口罩帽子齐全,可就在他抬头看向吧台目光与她相接的那一瞬间,南允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
权至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这里做什么,专门来找她吗……无数个问题炸开,她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愣愣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拉下口罩,露出那张在无数杂志和屏幕上见过的脸。
“要打烊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吐出这几个字称呼他,“……前辈。”
“知道。”权至龙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点随意的慵懒,他手臂搭在吧台边,这个过于靠近的距离让南允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香气,“我等你下班。”
南允知看着他,喉咙发紧,她应该拒绝,应该说自己还有工作,或者直接问他有什么事,可看着他兀自走到一张桌子坐下,那些话都堵在胸口。
几分钟后,她在他的桌上放下一杯热美式。
“我没点。”权至龙抬眼。
“请前辈喝。”南允知低声说,“就当为之前的裤子赔罪。”
权至龙看着她,想起两人初遇时也是由于杯温热的咖啡,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带着几分笑意:“那我为之前的事谢谢你,让我的头没有砸一个包。”
果然,他都知道。南允知移开了视线,转身继续自己的收尾工作。
待收尾工作做完,她锁好店门,轻声说:“走吧。”
深秋的汉江边,风又冷又急,她拉紧外套,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而她脑子仍然有些发懵,权至龙,GD,顶级前辈,就这样走在她前面,像个普通朋友一样与她散步。
这太不真实了。
为什么?
走出一段,权至龙才停下脚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听了你的demo。”
南允知后一步停住脚:“哪一首?”
“那首女团备选曲。”他转过头,目光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深邃,“一个人,唱了所有部分。”
她录的demo并不会写明演唱者信息,而他不仅知道那是她,还听出了细节。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声音。”权至龙扬起眉,十分笃定,“你的声音,我认得。”
那语气里的熟练,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南允知别开视线:“那首歌……我录了七遍。”
“我知道。”权至龙走近她,那双眼眸微弯,“能听出来,第一遍还有点生疏,第二遍开始找到感觉,第三遍放开了一些……到第七遍,你已经完全掌控了那首歌,甚至玩了起来。”
他顿了顿,江风掠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侧脸的目光,藏着沉甸且带着分析的专注。
“而且,我看过这个工作室给出的其他demo,基本都是好几个人录的,唯有你唱这首,一个人就完成了,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自己处理了所有风格转换。”
“我……”她坦然开口说,“我只是觉得,每个部分应该有不同的感觉。”
“这就是你的天赋。”权至龙再次投来的目光带着更为清晰的欣赏,“不是技术,是直觉,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留一点瑕疵,这种直觉很多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南允知手指微蜷,指节抵着冰凉的外套布料。
“南允知,”他唤她的名字,字正腔圆,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YG想签你。”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烈,刮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战栗。
她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昏暗光线下,他眼底映着破碎的灯光,也映着她清冷的脸。
“只要你同意。”权至龙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斟酌着词句,“YG会直接将作为新女团的核心成员培养,你会接受系统训练,学习舞蹈、镜头感、所有偶像需要具备的技能。”
他停顿一下,注意到她低下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刚结束一个偶像团体的合约,现在的你觉得团体限制了你,你觉得你的声音不需要和别人配合,你觉得solo才是你该走的路。”
“是。”南允知神色平静,这些天她仔细考虑,面对站在云端的他,坦然说,“前辈,我已经22岁了,没有代表作,YG签我并没有好处,反而是担风险的事情,就算签约,又怎么可能真的让我出道,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一次了,这次又如何确定不会重蹈覆辙?”
“这都会写在合约里。”权至龙与她对视,目光认真,“今年新女团出道,你作为核心成员,最多一两年后solo出道,资源会给到最好。”
这个条件……南允知诧异地抬眼。她很清楚,这几乎是一个大公司能给拥有失败履历的人的极致待遇,而这些,绝非任何一位社长会仅凭一首demo就轻易承诺的。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前辈为什么觉得我适合团体?”
“我没说你适合。”权至龙说,“我说的是你需要。南允知,你很有天赋,但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打磨,你之前的公司并没有真正的打造出一个偶像团体,你需要有人和你一起承受重量,需要学会在不是主角的时候也站稳,需要明白怎么把南允知的声音,变成团队声音里最不可替代的那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依旧执拗的脸和紧抿的唇,眼眸中多了一些其他更深层的东西,声音压低了些,掺杂进一点难以名状的东西:
“而且,你太孤独了。”
这句话让南允知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在地下酒吧唱歌,接散活录音,住顶楼单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末班车回家,一个人面对所有选择。”权至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这种孤独能滋养创作,但也会吞噬你。你需要同伴,需要团队,需要有人在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你一把。”
他这些话说得太平静,太具体,像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观察了她很久。
“前辈之前说我不止有偶像这种可能。”
南允知垂下眼睛,身侧的手握得很紧。
“N.E.W.找过我了。”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他们答应给我solo项目,直接出道。”
“我知道,真正的好苗子总是有很多人盯着的。”权至龙的神色没有丝毫意外,他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李本部长的诚意一向很足,他能给你更短、更直接的路。”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她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显然我已经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逼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权至龙没有后退,只是眸色更深,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因为我想告诉你,”权至龙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什么才是真正稳妥的选择,N.E.W.可以给你一个Solo的位置,给你资源,让你快速站上起跑线。但然后呢?你准备好独自承担所有视线和压力了吗?准备好在一个人的舞台上,面对成功,或者失败了吗?”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呜咽般的轻响,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是制作人,是偶像团体的队长,更是solo出道便席卷全球,他太清楚其中可能面临的一切情况,正因为她刚结束一场失败的三年偶像团体经历,又深陷失败履历的低谷,凭着天赋与努力才突破困局,迎来再一次机会。他不想她再跳进另一个更孤独、更崎岖的战场。
“YG给的或许不是最短的捷径,”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它能给你更扎实的立足之地。你需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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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成长,需要体系支撑,需要学会那些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我说你不止偶像,是相信你拥有更丰富的可能性,而不是让你从一个束缚,跳进另一个更孤独崎岖的战场。”
他的话太有说服力,也太像一种早已悄然为她铺展的蓝图。南允知感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她几乎承受不住的期待,她别开脸,重新望向无尽流淌的江水。
“前辈,”良久,她慢慢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权至龙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女孩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舞台上那种完美且甜美的笑,也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防备而疏离的笑,而是一种卸下所有盔甲后,真实又柔软的笑,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眉眼弯起,唇角上扬,在昏暗的路灯下,像突然绽开的花。
他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闷闷的。
“谢我什么?”他难得地语气里透出一丝没掩饰好的迟疑。
南允知转过头,那样的笑意在他眼中更加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星光。
“是你欣赏我。”她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晰,“YG这样的大公司,才会愿意给我这么一个拥有失败履历且年纪明显不适合进偶像团体的主唱,如此优厚的条件与承诺,对吧?”
她说话时,目光直直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里面有感激,有通透,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样坦率直接的话语,像一面镜子,忽然照出他未曾细想的地方,明明之前还占据谈话主导地位的权至龙,不知为何有些失措。他低咳一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江风突然变得扰人:“是你的实力足够,我的意见……没那么重要。”
“前辈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她的目光执拗地追着他,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退避。这个发现,让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更复杂的意味,“无论是当初在后台看我的眼神,还是在酒吧对我说的话……都很重要,是这些让我感觉到自己真的有能力继续下去。我一直……很感激。”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缠绕在两人之间。
权至龙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白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感激与某种更深期待的亮光。
这些都仿佛在无声的告诉他,她的现在有他打磨的痕迹,且十分重要。
无论是她歌声中那份让他无法忽视的天赋,还是此刻她话语里这份直白而纯粹的力量,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所渴望的极致。
某种克制已久的念头,在这个江风萧瑟的夜晚,终于挣脱了理性的缰绳。
“感激的话……”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再掩饰且清晰的邀请意味,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如用实际行动来表示。”
他向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微妙地拉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和那眼底深处不再平静的波澜。
“来YG吧。”他说,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提议,而是掺杂了私人期许的、炽热的橄榄枝,仿佛在许下什么承诺般说,“无论是杨社长,还是……我,都会倾尽全力,帮你站上属于你的最高的位置。”
一切已经超出预期,超出了单纯的“前辈对后辈”或“制作人对歌手”的范畴,也超过这位云端之上的人所能给出的极致。
是,如同小王子的玫瑰一样,起初,她与万千朵普通玫瑰没什么两样,但是当你注意到她,带着好奇与期待等待着她开花,她真正的开出绚丽到让所有人都惊叹的花朵,而此刻,这朵花正转向你,说你的注视与期待很重要,是这些浇灌了她。
那么,她就是属于你的玫瑰。
接下来,你便想全力带她去往你看见的云端。
8. 答案
南允知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权至龙,看了很久,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她颊边细软的发丝,也卷走他话语末尾的余温。
他看着她微微冻红的鼻尖和单薄的肩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
南允知察觉到他动作的意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没选好地方,让你吹了这么久冷风。”
他上前一步,手臂伸展,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就在外套拢住她的一瞬间,一阵极其清冽又熟悉的香气,混杂着极淡的、属于他体温的暖意,将南允知轻柔地笼罩,恍若林间雪松的冷香,却有着意外的暖意。
这气息太具侵入性,太过私人,她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这陌生的亲密感短暂地攫住。
他离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近得仿佛能感知他呼吸的节奏,他的动作绅士而克制,指尖甚至未曾触碰到她的肩膀,只是让外套妥帖地落下,她侧过眼,目光落向远处江面闪烁的碎光。
“时候不早了,”他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朝路边停着的车做了个手势。车灯随即亮起,缓缓驶近。
“不用麻烦前辈,我坐公交车就好。”南允知侧身,想将外套取下,“衣服……”
“晚上风大,穿着吧。”权至龙制止了她的动作,他身上只剩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领口微敞,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仿佛并不在意,“就当给前辈一个表示风度的机会。”
她最终没再推辞,低声应道:“……谢谢前辈。”
坐进车里时,她才注意到后座还坐着另一个人。那年轻人看见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挥手。
“姐姐你好呀,我是胜利。”
李胜利,权至龙所在团体BigBang的忙内。
“胜利前辈您好。”南允知立刻微微躬身,“我是南允知。”
“是他知道你在哪儿打工,我才让他带路的。”权至龙从前座回过头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介意吗?”
“不,没有。”南允知摇了摇头,规矩地坐好,倒是胜利十分健谈,从YG优越的训练条件说到未来的发展前景,极力渲染着加入的好处,热情得几乎让人招架不住。
“好了胜利,”前座的权至龙终于出声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这么重要的决定,需要她自己安静思考,别给她压力。”
南允知的目光落在前座男人轮廓分明的侧影上。
“而且,”权至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随意调侃,“她比你年纪小,叫什么姐姐。”
“啊,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呢,这么漂亮还以为是姐姐呢,对不起对不起!”胜利连忙笑着改口,“允知xi。”
车内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氛围,南允知坐在后座,看着前座两人熟稔而自然的互动,听着他们偶尔关照她情绪的对话,再想起他今天所说的那些关于“团队”的话,此刻,似乎有了某种具象的注解。
车程不长,车子停在老旧居民区外的马路边,权至龙下车,执意要送她到楼下。
走过昏暗的小路,南允知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谢谢前辈,外套……”
她又想去脱那件宽大的外套。
“穿着吧。”权至龙再次制止,他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很快便松开,“下次再见时,再还给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那个“下次”,是在YG。
“关于合约的事,”她知道他的意思,轻轻开口,声音混在夜风里,但看着他的眼眸深邃而柔软 ,慎重开口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前辈。”
权至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接下来,就等着她考虑后的具体结果。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是轻快的。江边的风似乎还萦绕在耳边,但她最后那个眼神,混合着动摇、思索,以及一丝被触动的柔软,让他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了七分把握。
他了解有天赋的新人,了解她们对认可的渴望,更了解YG和他权至龙这个名字所能代表的分量。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这很正常。但他给出的,是一条铺好的路,一份几乎无法拒绝的未来。
回到车上时,胜利凑过来:“哥,怎么样?有戏吗?”
权至龙系上安全带,目光望向窗外,嘴角扬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等消息吧。”他说,声音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稳,“她会来的。”
他那时是如此确信。
日子平静地渡过着,第二天,权至龙按部就班地工作,偶尔想起那晚江边的对话和她的笑容,心中是一片从容的等待。
这种确信感在他心中悄然生根,他甚至在工作间隙,无意识地哼起她那首demo里的旋律,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模糊的、关于她进入YG后可能的发展轮廓。
该让她先跟哪个声乐老师,适合参与哪种风格的歌曲试唱,甚至如何在她适应期避免不必要的内部竞争。这些思绪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她的加入已是既定事实,只差一纸合约的确认。
第三天的上午,他甚至在工作室里哼起了歌,是那首女团备选曲的旋律。制作部长来汇报工作进度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至龙xi心情不错?”
“还行。”权至龙滑动着平板上的行程表,“新女团的声部分配调整得怎么样了?”
“按您说的,给主唱A预留了最出彩的段落。”制作部长顿了顿,“不过……那位南允知xi,还没有正式签约,现在就调整是不是……”
“她会签的。”权至龙打断他,语气笃定,“先按这个方案准备。”
制作部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权至龙点开手机,通讯录里南允知的名字安静地躺着,他没有拨过去,今天是给予回复的最后一天,不能显得太急切。
要给她足够的空间思考,要让她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想起那天在江边,她披着他的外套,仰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热的潮意。
那就是动摇的痕迹。
他只需要等,等她权衡完所有利弊,等她看清N.E.W.的solo项目背后隐藏的风险,等她明白,在YG的体系里被精心打磨、作为团队核心出道,远比一个人莽撞地冲上solo战场要明智得多。
他会等到的。
然而,直至黄昏,当他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独自回到工作室时,那种从容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还没有回复。
任何形式的回复都没有。
他打开kakao,找到南允知的聊天窗口,空白的,只有系统默认的打招呼信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他盯着那个空白窗口看了几秒,退出,锁屏。
也许她还需要更多时间,毕竟是要决定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道路的大事,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某种隐约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开始沿着脊柱缓慢攀爬。
傍晚,他一个人待在工作室,却没有打开任何设备。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局限在桌面一角,其他地方沉在黑暗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晚那句轻飘飘的“我会认真考虑的,前辈。”
考虑。
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这个词让他莫名烦躁,他给的不是选择题,是通往顶端的直达梯。可她那时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仿佛早已看透所有筹码,只是在冷静地衡量。
衡量他给的,和别人给的。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
“哦,你在这啊。”东勇裴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咖啡,“怎么了,想什么呢?”
“没什么。”权至龙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
“我猜猜……你最近有什么事情。”东勇裴一边走向他一边说,“我知道了,刚刚还听说你前几天去找了之前看好的那个主唱,怎么样,签了吗?”
“还没回复。”
“还没回复?”东勇裴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罐咖啡,“你都亲自出马了,开出的条件连我都觉得够意思,直接核心成员,杨社长那边也是你打包票才松口的吧?这还能犹豫?”
权至龙接过咖啡没说话。
“听说你还特意去咖啡厅等人家下班,陪人汉江边散步,”东勇裴靠在控制台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做到这份上,够有诚意了啊。”
权至龙瞥了他一眼:“你听说了多少?”
“该听的都听到了。”东勇裴笑了,“胜利在你车里等得无聊,差点先走,正好看见你们在江边。他说你看那女孩的眼神……啧,跟当年在工作室里盯着一首快要完成的曲子似的,又专注,又……”他刻意顿了顿,才吐出那个词,“……饥渴。”
“他话太多了。”权至龙拉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口冰咖啡,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熄心头那簇莫名躁动的火苗,“要不是他说知道她在哪儿打工,我不会带他去。”
“所以呢?”东勇裴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些,“真这么想要,就再加码。以你的影响力,杨社长那边可以再谈,合约条件、资源倾斜……总有办法。”
“不是合约的问题。”权至龙说。他顿了顿,像是需要说服自己,“她在衡量别的选择。”
“N.E.W.?”东勇裴挑眉,“李在勋那老狐狸动作倒是快。不过他想搞的是solo吧,那女孩想直接solo出道?”
“嗯。”
“很有野心啊。”东勇裴评价道,随即目光落在权至龙脸上,“但你不是最擅长让人看清现实吗?告诉她solo没那么简单,团体才是稳扎稳打的路。”
“我说了。”权至龙扶额,想到这两天都没有回复,“她好像……啊呀,我不清楚。”
他的语气已经再难在这个亲密的竹马面前伪装,忍不住抓了下头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无奈与烦躁。
空气安静了几秒。东勇裴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低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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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权至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你该不会……是没说服人家吧?”
权至龙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有意思。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拒绝你亲自递的橄榄枝。”
“她还没说拒绝呢。”权至龙的目光落在台灯光晕边缘的暗处,“说还在考虑。”
东勇裴走到权至龙旁边,胳膊搭在他椅背上:“那你怎么跟她说的,让她不要选solo那条路,把咱们当年挤练习室、吃泡面、等一个机会的苦日子都拿出来煽情了?”
“我说她太孤独。”权至龙低声说,像在复述,又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东勇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摇头:“至龙啊,这是说的什么啊,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以前挖人,只谈条件,谈前景,谈你能给什么。”东勇裴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家孤不孤独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权至龙盯着桌下自己握着易拉罐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勇裴的话挑破了他自己都没去深想的地方。
是啊,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要在江边的风里,看着她的侧脸,说出“你太孤独了”这种近乎越界的话?他明明可以只谈音乐,谈合约,谈YG能给她的一切硬性条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权至龙没动,东勇裴却转回身。
“她回消息了?”
“没有。”权至龙把手机屏幕扣过去,“N.E.W.的新闻。官宣他们的新企划。”
东勇裴挑挑眉,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滑了几下:“动作真快,李在勋这是摆明了要跟你抢人,他知道是你先看上的吧?”
权至龙没回答,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从他第一次在制作部会议上播放那个demo开始,从他去那家地下酒吧表示出感兴趣,或许更早,从他打歌节目后台多看了她一眼开始,有些信号就已经发出去了。
“所以,”太阳走回来,语气认真了些,“如果她真的选了N.E.W.,你打算怎么办?放手?”
“不然呢?”权至龙扯了下嘴角,弧度没什么温度,“绑过来签合约?”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东勇裴看着他,目光关心,“我是说,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杨社长那边也打点好了,制作部都开始为她调整新女团的声部分配了,如果她转头去了对家,还顶着个GD都想要但没得到的标签出道……你会不舒服吧?”
岂止是不舒服。
权至龙没说出来,但那种感觉正像冰冷的藤蔓,慢慢缠上心脏。
一种混合着失算、被反逆、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不甘,他给的不是普通的邀约,是他权至龙基于专业判断和某种他自己也尚未搞清楚的兴趣,亲手递出的橄榄枝。他几乎能想象她接受时,那双眼睛里该有的光芒,那里面应该盛满被认可的感激,以及对他所指引道路的信服。
可她只是在江边笑了笑,后面对他说:“我会考虑”。
然后,很可能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随她。”权至龙最终吐出两个字,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啪地打开了所有设备。刺眼的屏幕光瞬间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工作吧,新女团的出道曲混音还没做完。”
“希望你到时候也能这么豁达。”东永裴直起身,耸耸肩,“不过作为兄弟提醒你一句,太在意的东西,容易失控。”
门轻轻关上。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权至龙打开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音轨铺满屏幕。
只是,他的大脑却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处理冰冷的音频数据,另一半却在不受控制地回放江边的画面,想起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发丝拂过侧脸的弧度,以及她说“我一直很感激”时眼里清亮又复杂的光,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考虑”。
耳机里,M-CRYSTAL主唱的声音清甜悦耳,技巧纯熟,是标准的YG出品,很好,但……他却想起了她在那首demo开头,清透如泉水的声音。
他烦躁地扯下耳机,扔在控制台上,寂静瞬间涌来。
手机又震了,权至龙本只是随意拿起,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后,整个人坐直了,迅速打开消息界面。
【前辈,现在方便吗,我在YG大楼的楼下。】
权至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此时窗外天色已暗,楼下大厅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他知道,答案来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回复:【等我,我就来。】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廊的灯光依次亮起又熄灭,电梯下降的数字在他眼中跳动。那一瞬间,这几天累积的焦躁与不确定,似乎都被即将到来的会面冲淡了。
她会穿着那件外套来吗?会带着怎样的表情,给出怎样的回答?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大厅灯火通明,玻璃门外是首尔沉沉的夜色。
他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
9. 拒绝
权至龙走出电梯,穿过灯火通明却空旷的大厅。走到门口,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他走出时,深秋夜晚的风裹挟着寒意袭来。
南允知就站在不远。
大楼外不大显眼的小路处,她仿佛隐在夜色中,并没有穿他那件昂贵的外套,只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深灰色大衣,衣摆在风里不安地翻动,发丝也被风吹乱,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侧着身,仰头望着YG大楼高处的某一点,在夜色中显得清晰而单薄,带着一种无声的疏离。
大抵是听到了脚步声,她转过头。
四目相撞的瞬间,权至龙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他面上不动声色,脚步甚至未曾迟疑,皮鞋敲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步步朝她走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之前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再度袭来。
“前辈。”南允知礼貌的躬身。
“等很久了?”他走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上面有休息室,上去说吧,外面冷。”
“不用了前辈,就几句话。”南允知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不耽误您时间。”
权至龙停下脚步,停在离她恰好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忽然想起江边那晚,她也是这副样子。
“你知道这附近随时可能有镜头吧?”权至龙开口,神色从容,心里那份预感却越来越清晰,他要让气氛轻松一些,像往常那样掌控节奏:“我以为,至少值得一杯咖啡的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我考虑过的。”南允知的目光扫过周围昏暗的角落,这也是她选择这个不起眼的位置的原因,“但如果会给前辈添麻烦,我可以立刻离开。”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顺从,“如果前辈方便,我也可以跟您去别的地方。”
权至龙看了她两秒。
“这附近有个地方,不远,私密,也不会被拍到。”他转身,朝大楼侧面的小路示意了一下,“去那里谈。”
“好。”
他选的是YG附近一家会员制爵士酒吧的二楼包厢。房间没有别人,足够安静。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服务员走过来,权至龙点单时,习惯性地看向对方:“喝点什么?”
“温水就好,谢谢。”南允知说。
权至龙皱眉,一杯温水意味着她并不打算多聊,他没多说,面上风轻云淡,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加冰,待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前辈,我考虑好了。”南允知先行开口,她抬起头,眼神很清亮,没有了上次江边那种被触动后的柔软动摇,只剩下沉静的决然,“我决定,接受N.E.W.的邀请。”
尽管从见面那一刻就早有预感,亲耳听到时,权至龙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可他依旧保持着姿势,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理由?”他问,声音平稳,语速甚至刻意放慢了些,“南允知,你知道YG能给你什么吗?不只是出道机会。是杨社长亲自盯的顶级女团企划,是Bigbang同门师兄的资源和关照,是韩国最好的制作团队和最系统专业的训练体系。这些能最大程度降低你失败的风险,确保你每一步都走在最稳的台阶上,还有……”
他顿住了片刻,喉结微动。
还有我。
一个愿意在你身上投入额外时间和关注的前辈。这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常见。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他无声地压回喉咙深处。他只是继续道,语气甚至显得更加客观冷静:“这些,N.E.W.给不了你同等分量、同等规格的东西。他们的solo企划,风险远大于收益,更像一场豪赌。”
“我知道。”南允知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承诺给我创作上的参与空间,从选曲方向、概念核心到视觉表达,我都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服务员在此时端上酒水,权至龙短暂的沉默片刻,待服务员走后,才开口回应。
“我也可以给你空间,可以教你。”权至龙将向她递去的橄榄枝一低再低,轻轻晃了下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在demo里展现的东西,YG同样可以给你空间去发展,甚至给你更好的资源去完善。你想做自己的音乐,不代表在团体框架里不能拥有solo曲或参与创作。我们有很多先例。”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清冷的脸上找到认同:“你可以是团队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同时拥有团队的支撑。这比一个人从头摸索要高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很清楚,前辈给我的这条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捷径。”南允知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某种更为复杂、更为幽深的情绪,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有前辈的指引和庇护,我可以避开很多弯路,走得更稳、更快。”
“那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泄出几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与焦躁,“非要选那条看起来更窄更陡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除了感激,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渴望,却又被她自己强行克制着。
“但是……”她停住了,像在犹豫是否该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权至龙讨厌这个转折词,他耐心已近告罄,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紧紧锁住她。她为什么如此固执?他明明可以给她最好的,有信心为她打造出专属于她的音乐风格,既然认同他的能力,选择他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但是,如果我现在就踏上那条铺好的路,站在前辈为我撑开的伞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在吐露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遥远的梦想,“那我就会永远停在伞的阴影里,永远只能仰望着……那个云端。”
这句话很轻,很含蓄,像一片羽毛。
权至龙看她微微仰着脸,目光直直迎向他,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野心,却又被她用谦逊与倔强层层包裹。
现在,她的野心、她的倔强似乎都对准了他。
“伞?”他重复道,语气里混合着困惑与某种被冒犯的涩意,“所以,你觉得我的伞,对你而言是压在你头顶的阴影,甚至阻止你登上云端?”
他忽然想起江边那晚,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挺直的样子。那是他欣赏的她,有着在困局中仍然能够靠着自己倔强破局的棱角,甚至能够在那样的困境中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能力,可如今,这份他欣赏的特质,让她拒绝了自己。这认知让一股无名的恼火悄然窜起。
“还是说,你选择拒绝这把伞,是为了证明只靠自己……将来也能成为云的一部分?甚至,站到云上去?”他的语气近乎逼问,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激烈与犀利,“哪怕这条路,可能会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云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在泥泞里独自挣扎?”
南允知似乎没预料到他会这样理解,更没预料到自己这句话会刺到他,那并不完全是她的意思,又悄然戳中她的某个想法,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对于他而言,这就是一种倔强的默认。
她并不擅长漂亮温和的言辞,干巴巴的回复:“我只是想试试看,靠我自己的双脚,能走到哪里。也想看看……当我终于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但那个未尽的话尾,却仿佛悬在了两人之间。
她的话很轻,很直接,像一把钝刀,没什么锋利的气势,却莫名地硌人。
权至龙听懂了她的野心,也看清了她眼中那份不肯妥协的倔强。正是这份倔强,她能够唱出那样的demo,让他再度注意到她。可现在,这份倔强竟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了她推开他递出的橄榄枝的理由。
这感觉复杂而微妙。他欣赏她,所以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精心雕琢,让她绽放更耀眼的光芒。可她的拒绝,恰恰源于他欣赏的那些特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欣赏、挫败、以及被自己看中的东西“反噬”般的微妙委屈感,缠绕在他心头。
她的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倔强依旧,但此刻他再次真切的感觉到,她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更像是一种对天真的怜悯:“如果你执意要这样选那条路,我尊重。但南允知,我再最后提醒你。”
他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目光锁住她,语气甚至算得上一种冷静的剖析:“你认为,去了N.E.W.,高喊solo和创作自由,就能完全做南允知了?李在勋会给你画一张自由的饼,但那饼的每一口都标着你看不见的价码。市场的耳朵,媒体的镜头,公司的财务报表……它们会无声无息地重塑你,可能比我、比YG的方式更粗暴,更不留情面,也更无从反抗。”
他的话语像冰锥,南允知眉头微皱,但她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弯曲。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是这个站在行业顶端的人俯瞰到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事实。
此时的他的眼神里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和,只剩下属于顶级制作人的冷酷审视:“你现在选的路,意味着所有压力、所有审视、所有成败的秤砣,都只压在你一个人肩上。音源成绩,媒体评价,舞台表现,大众反响。没有队友和你分担,没有团体前期积累的知名度替你缓冲。一次失误,可能就会被打上不过如此的标签。你觉得你能承受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第一张专辑反响平平之后,就后悔今天没选那条更稳的路?”
南允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前辈觉得,我承受不起?”
“不是觉得,是事实。”权至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这个圈子里,每年有多少有才华有潜力的新人?又有多少真的能走到最后?你的声音是有特色,但市场要的不只是特色,是能卖钱的特色。N.E.W.现在捧你,是因为他们看中了你的潜力和话题性。但如果第一张专辑达不到预期,你觉得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给你主导权吗?”
他顿了顿,看着她抿紧的唇,语调放慢,仿佛在给对方最后反悔的余地,“到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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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既不是能靠脸和人气吃饭的偶像,也不是能靠作品和口碑站稳脚跟的成熟歌手。你的主导权会变成一纸空谈,你的坚持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固执和不识抬举。那个时候,你会不会想,如果当初选了YG,至少还有一群人和你一起走,至少还能站在一个足够高的起点上?”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划开了所有可能的未来。南允知沉默了很久,久到权至龙以为她终于开始动摇。
但她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坚定:“前辈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权至龙瞳孔微颤,明明知道,却还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甚至不怕把自己摔得粉碎,到底是清醒,还是愚蠢的执拗。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可能会失败,知道会有无数人等着看笑话。”南允知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像被雨水洗过一般,“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停顿了一下,看见权至龙脸上浮现的冰冷,也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和疲惫,这让她心脏微微一缩。
“前辈。”这一次,她的目光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望进他眼底深处,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与将自己全部押上的勇气,问,“你会……相信我吗?”
权至龙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藏着对他的在意和期待。
她在等他的认可,一种超越前辈对后辈常规鼓励的、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私人情感色彩的“相信”,哪怕只是口头上的、象征性的认可。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某个柔软,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动与刺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为她动摇,也许她只想走自己的路,也许她真的可以,可是下一秒,理智回笼,明明她都拒绝他的亲自邀约了,居然还会想要得到他的相信吗?
太过荒谬,太过可笑了。
他慢慢松开握着酒杯的手,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种疏离而礼貌的表情。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是你的路,你要自己走,我尊重你的选择。”
南允知眼中的光微微暗了下去,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她点点头,从身旁座椅上提起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朝他那边推了推几分。
“这里面是上次您借给我的外套,我已经干洗好了……再次感谢您那天的照顾。”
权至龙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挺拔而疏离。
“不必还了。”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收回的习惯。”
南允知一怔:“可是,这太贵重了。”
“就当是,”权至龙的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远处沉沉的夜幕,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一个前辈给一个即将踏上艰难旅程的后辈……留的一点纪念,纪念你的选择,也纪念……”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纪念什么?纪念这次失败的邀约?纪念江边那场未能打动她的谈话?还是纪念他难得一次看走眼的判断?
他没有明说,但不收回的举动仿佛就已经说明一切。
南允知看着权至龙冷淡的侧脸,或许这场谈话并没有得到他的理解,甚至让他觉得自己不识抬举,连带着她碰过的衣服都不想收回。如果继续推辞,只会让这场告别更加难堪。
她慢慢收回了手,低声说:“……谢谢前辈。我会好好珍惜的。”
权至龙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点涟漪从未存在:“时间不早了,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前辈。”南允知站起身,拿起那个纸袋,再次微微躬身,站直时眼眸是那抹熟悉的倔强,“真的不用,今晚已经很打扰您了,再次感谢您给予的机会和赏识,我……就自己回去。前辈,再见。”
这声“再见”,说得清晰而平静,却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权至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只是单纯地记住这个瞬间。然后,他也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顺手整理了一下并无丝毫褶皱的袖口。
“那就这样吧。”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祝你顺利,南允知xi。”
“前辈也是,请保重。”南允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随即转身,抱着纸袋,朝楼梯走去。
权至龙后一步走到楼梯口,在高处停住。
夜风从半开的窗灌入,带着深秋彻骨的寒意,他垂着眼,看着她的身影一级级向下,一步一步,走向他无法触及的夜色深处。
走廊尽头的窗映着首尔永不眠灭的夜光,那片璀璨却照不进此刻空旷的楼梯间。他独自站在明暗交界处,抬手将吹乱的头发捋向脑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此时的感觉糟糕透了。
但他不会承认。
10. 锋利的边缘
回到YG大楼后,权志龙乘电梯缓缓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一切如常。
走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组合里的胜利、太阳、大声都在。三个人似乎因为正在争论某段编曲而围在控制台边。看见权至龙进来,胜利第一个跳起来:“哥,怎么样,签了……”
他的声音在看清权至龙空手而归且面无表情时,逐渐低了下去。
权至龙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窗边的沙发前,走到控制台前,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哥?”胜利凑过来,小心打量,“……没成?”
“嗯。”权至龙打开电脑,“选了N.E.W.的solo,不来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啊……这样啊,她确实看起来也不像YG的孩子。”胜利摸了摸后脑勺,找补着,偷偷看向旁边的太阳和大声。
太阳走过来,靠在控制台边:“理由呢?还是坚持要solo?”
“嗯,不想进团体,想做自己的音乐。”权至龙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顺手拿起旁边的耳机,“新人嘛,有野心,正常。”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甚至有些刻意。胜利和大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敢再吱声。
太阳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伸手,直接按掉了耳机连接开关:“那你呢?现在什么感觉?”
权至龙动作顿住,摘下耳机,露出不在意的笑:“我能有什么感觉?挖人又不是买菜,看中了就一定能买回来。有成有不成,很正常。”
“是吗?”太阳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了然,“那你现在打开这个文件干什么?”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亮着的正是那个标记为“D-73(南允知Demo)”的音频文件。
权至龙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关掉窗口:“随便听听,参考。”
“参考什么?”太阳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人都已经确定去对家了,你还参考她的demo,来调整我们自家新女团的歌?”
权至龙没回答,平静的点开demo,房间响起了清甜的开场,这首歌胜利早就见他听过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他神色这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立刻扯了扯大声的袖子,两人默契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太阳却没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就在那件被权至龙扔下的外套旁边。他看着权至龙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人坐得笔直,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有些僵硬,仿佛再次沉浸在这次音乐之中。
“喂。”太阳开口,声音不大。
权至龙没回头,敲击空气的手指停下了。
“你没事吧?”太阳问。
“我能有什么事。”权至龙终于开口,声音混在demo中带着嘲弄的rap中,那份强装的平静悄然裂开,“一个有点天赋的主唱没签成而已,公司还会继续挑选出更多更好的苗子,并不会对新女团企划有什么影响。”
太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好友看似专注的背影。
“至龙啊,”他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你以前挖人,成了,就规划进蓝图里;不成,名字和资料转眼就扔一边,demo都不会留超过三天。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不会明明心里憋着火,堵着气,还非要打开对方的demo听。你这不像是在判断一个未签约的新人,倒像是……”
倒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已经失去、却心有不甘的东西。
后面的话太阳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到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权至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音乐淹没,但那份疲惫和落寞还是漏了出来,“那个声音……本来可以更特别的。”
明明他都想好了,会让她的声音在他的手上,变得更特别的……
“特别到让你这几天都静不下心,几乎都在注意着她?”太阳站起身,走到控制台边,伸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总控的暂停键。
砰。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工作室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
权至龙摘下耳机,随手扔在凌乱的控制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没有静不下心。”他说,但声音里的沙哑和那份无处着力的烦躁出卖了他。
太阳看着他,没再追问。认识十几年,一起从地下室练习生走到山顶,他太了解权至龙了,这个人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心里往往越是介意。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轻易示弱,尤其是为了一个拒绝了他的后辈。
“行吧。”太阳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然她选了别的路,那就让她自己去闯。我们这边,新女团的底子也不差,缺了谁地球都照样转,你也减少关注,回归到公司上的事情来吧。”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权至龙猛然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屏幕上交织的音轨上,“勇裴,你听这段。”
太阳为他仍然沉浸在这件事情中感到无奈,看他坐直身体,调整音轨到了副歌部分,再按下播放,南允知的演唱几乎无可挑剔,那个需要极强控制力才能稳稳站住的高音,她在顶点的位置,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沙哑。
“失误?”太阳以为是她未能稳住高音的落下,造成了声音的沙哑。
权至龙的手指在控制台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跟着那段节奏,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不。”权志龙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悠长,他咬着后槽牙,唇角却一点一点,缓缓扯开一个近乎气恼的、又带着点复杂难言的、近乎赞赏的弧度,“她故意的。”
他早该听出来的,那道沙哑不是失误,是刻意保留的棱角,她根本就没打算把自己打磨成光滑圆润的宝石。
或者更早以前,初遇的打歌舞台,在那些劣质编曲中,看似被规训,实则仍然保留着令人察觉的清澈边缘。
她要的,就是那些锋利的边缘。
哪怕,会刺伤自己。
-
签约N.E.W.一周后,李在勋为南允知制定了为期三个月的密集训练计划。同时参与高强度训练的还有公司其他几名重点培养的solo预备生,声乐、舞蹈、体能、镜头表现力、媒体应对等,每一项都由资深老师指导。
接下来的日子,南允知陷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这里的训练方式和她从前经历的全然不同,专业,系统,不讲情面。
声乐老师不再只说“用感情”,而是分析气息支撑点、共鸣腔运用、音区过渡技巧,南允知学得很快,她的声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稳、更有控制力,高音区扎实明亮。
舞蹈方面,N.E.W.注重力量与控制、细节与表现力的结合,训练强度极大。南允知虽然幼时学舞,但前公司的舞蹈简单,与现在的训练强度大不相同,好在她的身体记忆力和吃苦能力远超旁人,舞蹈老师把复杂的动作拆解成模块后,她便付出比别人更多的练习,直到肌肉形成条件反射,直到汗水浸透练功服,膝盖和手肘磕得青紫也毫不在意。
这些都让她在一众练习生中脱颖而出,几乎每次都会成为考核第一,老师们不吝啬对她的肯定,同期生看她的眼神里混杂着钦佩与隐约的竞争压力。
然而,当课程表切换到“创作与制作”时,一切就变了。
这门课没有基础教学,仿佛默认入选者都具备一定的创作底子。负责这门课的尹河俊是资深作曲人,在业内以高产和作品传唱度高著称,他的风格犀利直接。
“公司给你们三个月适应期,但市场不会等。基础乐理、软件操作是你们自己的事,课堂上我们只讨论如何让作品具备商业可能性。”
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作业:“下周,每人交一首结构完整、副歌有记忆点的流行歌demo。编曲要素齐全,混音达到基本听感要求。”
不同于身边早已训练已久的同期,对南允知而言,这如同要求一个刚认识拼音的人直接写出一篇的论文。
创作室的设备陌生冰冷,软件界面复杂如迷宫。她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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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回想老师说的“和弦走向”、“Hook设计”,但没有任何编曲创作基础的脑子理解起来就是一片空白。
这里不存在求助,没有人教她从哪里开始,同期生各自埋头应对同样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竞争与焦虑。
最初的几天,挫败感几乎将她淹没,她可以完美复刻老师教的唱法,可以跳出精准的舞步,却无法从无到有地创造,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上的疲惫都更折磨人。
没有别的办法,她开始拼命,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泡在创作室,从最笨拙的方式开始,用手机录下自己随意哼唱的片段,哪怕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然后尝试在键盘上找出对应的音,再根据那点可怜的乐理知识,搭配最简单的和弦,可仍旧错误百出,经常耗上几个小时,最后得到的只是一段不堪入耳的杂乱噪音。
第一次作业验收,尹河俊老师坐在控制台前,脸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挨个点开他们的工程文件,外放,快进,点评。
“鼓组太满,抢了人声。”
“Hook太平,三秒内没抓住耳朵。”
“预副歌到副歌的过渡太生硬。”
批评直接,不留情面。被点名的练习生低下头,手指攥紧。
直到轮到尹恩雅,公司里公认的创作天才,出身音乐世家,十六岁就有署名作品,她的demo一响起,教室气氛明显不同。流畅的钢琴前奏,精致的电子音效叠加,副歌旋律抓耳。
尹河俊听完,点了点头:“完成度很高。商业化思路清晰,知道市场要什么。”他顿了顿,“但太知道了,像照着说明书拼的标准模型,没特色。”
尹秀雅微笑接受评价,目光好似不经意看向斜前方的南允知,指尖轻轻转着一支笔,姿态放松。
终于,光标停在南允知的文件上。
文件名:《无题-草稿1》。
有人极轻地“嗤”了一声,很快压住。
尹河俊点开。
前几秒是空白。然后,一个简单的钢琴单音响起,有点飘,像弹的人手指没压稳。接着,清唱的人声进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编曲托着。
南允知听着自己的声音从专业音箱里流出来,指甲陷进掌心。在周围那些精致作品的对比下,它显得那么粗糙而笨拙,赤裸得难堪。
仅仅播放到第三十秒,尹河俊直接按了暂停。
教室一片寂静。
“南允知。”他看向她,语气没有起伏,“你交的这是什么?”
她抬眼,语气认真:“作业。”
“作业?”尹河俊向后靠进椅背,“作业要求是什么?结构完整,副歌有记忆点,编曲要素齐全,混音达到基本听感。”他一项项数,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尖刺,“你的结构在哪?Verse和Chorus分清楚了吗?编曲在哪?除了一个钢琴单音和一个薄得像纸的Pad,还有什么?混音?干声直出,连最基本的均衡都没做。”
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简陋的音轨。
“这甚至不能叫作品,这是噪音,是素材垃圾。你花一周时间,就给我听这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几个练习生交换了眼神,有人抿住嘴唇,怕泄出不该有的表情。
“以技术层面论,”尹河俊下了结论,“不合格。垫底。如果下节课还是这种水平,你不用再交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压抑不住的轻笑划破,那些目光混杂着同情、优越、了然甚至一丝幸灾乐祸向南允知笼罩过来。
他们找到了,这个在声乐和舞蹈课上锋芒毕露、被本部长另眼相看的天才,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短板。
南允知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尹老师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熬了无数夜的成果上,她侧过眼,看着屏幕上被宣判死刑的文件,那是她的第一个作品,是从她贫瘠土壤里艰难长出的、歪歪扭扭的幼苗。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她会难堪或辩解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老师的每一句批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字不漏。
11.规训
尹河俊宣布下课时,练习生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南允知仍坐在原位,盯着笔记本电脑中那个被判“不合格”的文件。
她轻叹一声,正要把电脑关机,一片阴影落在她的桌面上。
尹恩雅站在桌边,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平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南允知屏幕上那片简陋的音轨上,嘴角弯起笑容,混合着同情与优越。
“尹老师今天说得是有点重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安慰,“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南允知没抬头,准备关掉文件。
“说真的,”尹恩雅微微蹙眉,仿佛在回想什么难以入耳的东西,语气里那种优越感自然流露,“你刚才那个姑且算作品的东西,我听了前五秒就听不下去了。连最基本的和弦都配不对,鼓点也乱加,人声更是干得发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交这种东西上来?”
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做之前,哪怕先听听最近音源榜前十的作品呢?总该知道现在市场要的合格的流行歌demo长什么样吧?至少,别让它像个……半成品噪音合集?”
每个词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不是泛泛的贬低,而是具体的技术性的否定。
南允知抬起眼。
“我知道你声乐和舞蹈厉害,本部长也看重你。”尹恩雅迎上她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创作是另一回事。它不是靠死练、靠模仿就能出来的。它需要天赋,需要积累,需要对音乐最起码的审美和感觉。这些,你好像都没有。”
她顿了顿,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为你好”的诚恳:“我劝你,别在创作上死磕了。趁早跟公司说,专注于当个唱跳歌手就好。或者以后让别人给你写歌,你只负责唱。至少那样,你交出来的东西还能听,不会像今天这样公开处刑。”
她说完,没等回应,便转身走向门口。那里等着两个同期生,见她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三人隐约传来她们压低的笑语和“她也太敢交了”的议论。
教室彻底空了,只剩下南允知一个人,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需要补足:
1. 和弦进行(系统学习,避免基础错误)
2. 编曲逻辑(元素需有层次,不能杂乱堆砌)
3. 人声制作(干声必须处理,学习混音基础)
4. 市场听觉(分析音源榜作品结构)
既然弱点被如此具体地指明,基础乐理书籍、编曲软件教程、近三年Melon榜单热曲结构分析、经典流行歌曲和弦库整理……她要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把它们一个一个,全部攻破。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她想起那位前辈说过的话,他早就预见了她这条路的艰难:没有团队支撑,独自面对公司的要求,要符合市场的耳朵,市场要的不只是特色,是能卖钱的特色。
而她目前两样都还够不上,于是又补充:
“先达到合格,符合市场。”
她要符合市场的规则,交出能让老师和公司认可的合格品,要先学会那些基本的,才能让作品完整地进入“市场的耳朵”。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开始收拾东西。作为后来者,尤其是备受瞩目的“空降兵”,某些无形的规则自然落在了她身上。比如,当其他人结伴去餐厅或抓紧时间休息时,教室的清扫总会“恰好”轮到她。
南允知戴上耳机,将清洁工具推到角落,手机里播放的是本周Melon榜单前十的歌曲,她一边擦拭控制台,一边在心里默记:这首的副歌记忆点出现在第几秒,那首的预副歌用了什么和弦转变来推动情绪,另一首的编曲如何在第二段主歌加入新音色保持新鲜感……
原来这就是“市场的耳朵”要的东西。
市场的喜好,是有规律可循的密码,她现在要先学会解读这些密码,就如同声乐课上掌握声乐老师的发声与气息控制。
耳机里的音乐流淌,掩盖了门外偶尔经过的、带着打量或讥诮的视线。她知道同期生中流传着什么。
“那个靠本部长关系进来的花瓶。”
“除了嗓子好点还有什么?”
“创作课上一塌糊涂……”
排挤并不总是激烈的冲突,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壁垒,比如分享资料时“恰好”遗漏她,小组讨论时自然的边缘化,以及此刻独自一人留在空旷教室里的寂静。
她擦完最后一张工作台,关掉音乐。窗外已是夜色浓重。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那张写满学习计划的纸小心折好,放入笔记本夹层。
走出公司时已是晚上十点。电梯里遇到两个同期生,她们正在议论声乐课的最新排名——南允知又是第一。看见她进来,谈话声停了停,两人对她点点头,笑容标准,随即转回身继续低声交谈,话题已换成了最近流行的美甲样式。
那种微妙的隔离感,她已渐渐习惯。
回到宿舍,同屋的练习生已经睡了。南允知轻手轻脚地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乐理书和笔记。旁边平板亮着,是DAW软件的教程页面。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慢慢成长,公司的耐心有限,市场的耳朵更不会等她。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先学会做出符合市场标准的“合格品”,站稳脚跟。
她戴上耳机,重新点开自己白天那首“不合格”的demo。这一次,她不再沉浸在挫败感里,而是带着尹恩雅与尹老师指出的那些问题,一个轨道一个轨道地分析,做笔记,对比音源榜上的作品。
从选择这条路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先学会规则。
-
与此同时,YG顶层的工作室里,Bigbang新专辑的收尾工作正紧张进行。
权至龙靠在控制台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听着太阳和大声讨论新专辑里某首主打歌的bridge部分编曲细节。争论有些陷入僵局。
“这里加一段ad-libs怎么样?”太阳提议。
“感觉会有点满,”大声犹豫道,“要不试试把鼓组简化一轨?”
“先休息半小时吧。”权至龙开口,他们已经连续工作八小时了,几人听后点头。
休息室很安静,只有大声刷着手机视频的轻微外放声,是某个搞笑综艺的笑声。
他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几秒。
此时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他倒想看看现在的她在哪一步,点开了某个流行的粉丝社区应用,登录的是一个小号,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南允知】。
结果寥寥,只有几条很早之前关于她在地下舞台或小型打歌节目的模糊讨论,夹杂在众多其他同名素人的信息里,很快就被淹没。
他删掉,换成更具体的【N.E.W.练习生南允知】。
结果依旧稀疏,只有一两张高糊的、疑似在公司楼下被拍到的侧影,评论不过个位数,很快被其他娱乐新闻覆盖。
他微微蹙眉,这种近乎空白的网络存在感,对于一个被N.E.W.本部长期看重的solo预备生而言,有些不寻常。要么是公司保护性封锁,要么就是……她真的还没能制造出任何值得被讨论的动静。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在一旁,重新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烦闷。
就在这时,窝在对面沙发上刷着SNS的胜利忽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手指快速放大屏幕。
“这个是……”
“怎么了?”大声好奇的问。
胜利划着屏幕,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权志龙,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咳,没事,就是随便看看。”
TOP正好端着咖啡走过,瞥了一眼胜利的手机,念出了上面的字:“N.E.W.新人练习生南允知最新声乐练习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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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瞬间安静了一瞬。胜利想阻止已来不及。
TOP看向权志龙:“南允知,不就是你之前很看好的那个新人?去了N.E.W.那个。要不要点开听听。”
胜利犹豫了一下,看向权至龙,对方转动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睁眼,平淡的说:“想听就点开。”
于是他点开视频,视频播放着一段简短的新人展示视频,一段清唱流淌出来,只有十几秒,权至龙闭着眼静静听着,声音比记忆中更稳、更饱满,每一个转音都精准,这种看似凌厉却并不会令人感觉到危险的风格,是典型的N.E.W.娱乐唱腔。
但也因此,少了些什么。
“进步很大啊,”作为主唱的大声客观评价,“发声位置更稳了,高音区也更扎实。N.E.W.的声乐训练确实有一套,看来确实能够捧。”
“捧是捧,”胜利见权至龙并没有什么反应,便顺势靠在控制台边,语气带着点八卦的熟稔,“其实她最近在他们那边好像话题度挺高,不过这个话题度高似乎不是因为拒绝了哥哦。”
权至龙缓缓睁开眼。
的确,南允知去了N.E.W.后,对方竟没拿“拒绝GD橄榄枝”这个噱头预热,反而中规中矩发练习视频。至于他们之间的事,仿佛石沉大海。
“因为什么?”他看向胜利。
“因为巨大的反差,我听那边认识的一个室长助理说,她进去之后,声乐和舞蹈表现确实没话说,次次考核第一,老师们评价很高。但是……”李胜利扬眉,凭着广泛人脉说道,“在创作课上好像栽了大跟头,第一次交的作业被导师当众批成垃圾,同期生也排挤她,毕竟空降的,又占资源,很多人不服气。”
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她现在好像被排得挺边缘的,听说现在每天泡在创作室超过十四个小时,从最基础的乐理学起。但创作这东西……光靠拼命,没天赋和积累,也很难吧。”
太阳端着咖啡回来,听到这里,看了权至龙一眼。
“看来,”太阳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是真不懂创作。”
权至龙走回控制台前,重新戴上耳机。但在点击播放键之前,他的目光在手机漆黑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名字,和“垃圾”、“排挤”、“拼命”这些词绑在一起,忽然变得无比沉甸。
“她不是不会。”权至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休息室再次安静下来,“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她身上那些带刺的东西,包装成市场能接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空中某处,像在回忆什么。
“就像她刚才那段清唱,”他继续说,语气平淡,“每一个音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处换气都经过设计。N.E.W.把她打磨得很标准,太标准了。”
太阳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在说……她被规训了?”
权至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以前唱歌,高音处总带着一点沙哑。那不是失误,是她声音里天生的棱角。刚才那段视频里那个棱角被磨平了。”
胜利挑眉:“这不是好事吗?更专业了。”
“她正在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歌手,曾经让她与众不同的东西,正在被系统训练一点点吞掉。”权至龙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仿佛再次预见她可能的发展,“以她的能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做出符合市场的创作。”
他按下播放键,新歌的前奏流淌出来。制作精良,旋律抓耳,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符合市场预期。
完美。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个秋夜,想起她离开那晚孤注一掷的眼眸,想起她在demo里那道故意留下的沙哑的棱角。
而现在,那份棱角消失了。
他早有预料,却仍感到一阵异样的情绪在胸腔弥漫,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窗外首尔的夜景。
灯火璀璨,千篇一律。
12.选择
N.E.W. 制作部
尹河俊将南允知那份不合格的demo文件拖进邮件,附上了一段简短的评语,发给了本部长李在勋。
邮件里,他写得直白:
【李部长,这是南允知提交的首份创作作业。乐理基础几乎为零,编曲逻辑混乱,缺乏基本音乐审美。短期内达到合格作品输出可能性极低。建议调整培养重心,专注其演唱与舞台表现更为务实。强行推进创作线,恐浪费公司资源及练习生本人时间。】
发送后不久,李在勋的回复就来了。
【收到。但她交上来了,给予基础层面必要指导,别让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我会对她有新的安排,但对她的创作要求不要松,下次作业再发我看。】
尹河俊皱了皱眉,对这份不合常理的坚持感到费解。
就算李在勋这么说,他也并未给予额外给予关注,只是公事公办地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向南允知丢去一份基础和弦进行速查表和几个入门编曲教程的链接。对方几乎是秒回接收,并附上了一句简洁的“谢谢老师”。
几天后的创作室里,南允知正对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尹河俊发来的教程视频被她反复拖拽、暂停、记笔记。经过夜以继日的尝试与推翻,那段原本杂乱无章的音轨,终于被重新梳理,勉强搭建出一个能入耳的雏形。
她刚试图为一段过于干涩的人声轨道调试合适的混响参数,创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来人是李在勋的助理,在几个同期练习生的目光下对她说:“南允知xi,本部长请您现在去一趟七楼会议室。”
南允知感觉到四周聚集的视线,保存工程文件,摘下耳机:“好的,我马上过去。”
近期她都在学习创作编曲,李在勋说给她足够的时间,现在却突然找她,让她隐隐感觉不安。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除了李在勋,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之前见过的电视剧制作人李政昀,另一位是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导演。
“允知来了。”李在勋笑容温和,示意她坐下,“李制作人您认识的。这位是《夜雨》的导演,韩文洙导演。”
南允知躬身问好,在末位坐下。
“这么晚叫你过来,是因为事情比较急。”李在勋开门见山,“《夜雨》的拍摄计划提前了,原定的女三演员因为档期冲突不得不退出。韩导演和李制作人第一时间又想到了你,希望你能接下这个角色。”
李政昀接过话:“允知xi,上次你说需要专心投入音乐上的准备,我们很理解。但现在情况特殊,加上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一个在酒吧驻唱、怀才不遇的年轻女孩,有几场需要真唱的戏份。我们始终觉得你的声音和气质是最贴合的。”
韩文洙导演话不多,只是看着南允知,眼神里有种艺术创作者的敏锐打量:“我看过你的一些练习片段,声音里有故事。这个角色很重要,不需要多完美的演技,需要的是真实感。而你身上,有那种真实的孤独感。”
南允知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想起这一个月在创作室熬过的每一个深夜,想起刚刚有点头绪的和声练习。
“本部长,导演,制作人,”她斟酌着开口,“非常感谢您们的认可。但正如我之前和李制作人沟通的,我目前正在集中补足创作方面的短板,距离出道也还有一系列准备。如果同时进行电视剧拍摄,恐怕会分散精力,两边都做不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在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允知啊,你的努力和专注公司都看在眼里。但有时候,机会不等人。”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夜雨》是SBS的重点项目,主演阵容强大,播出时段也是黄金档。如果你能出演,哪怕只是女三,曝光度和认知度的提升,是任何常规宣传都比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制作方代表:“而且,韩导演和李制作人亲自来邀请,这份诚意非常难得。要知道,多少已经出道的偶像都想争取这样的机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足了制作方面子。
李政昀立刻接上:“是啊,允知xi。音乐创作可以慢慢来,但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出彩,有几场情感爆发的戏演好了很容易让观众记住。对你未来solo出道,是很好的预热和铺垫。”
南允知沉默着。
她听懂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明面上的,出演电视剧能带来曝光;另一层是暗处的,公司投入了资源在她身上,需要看到回报。她现在音乐上还未达到能立刻出道赚钱的程度,那么用其他方式先创造价值,这个她之前拒绝但阴差阳错再次找上门的演艺邀约,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拍摄周期是多久?”她问。
“集中拍摄你的部分,大概需要三周到一个月。”韩文洙导演说,“你的戏份相对集中,我们可以协调拍摄时间,尽量不影响你的日常训练。”
三周到一个月。意味着她刚刚起步的创作学习要被打断,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节奏要被打乱。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在勋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允知,别太有压力。公司会为你配备专门的表演指导,拍摄期间也会调整你的训练计划。这对你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平衡好。你一直是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的孩子,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则是敲打。
南允知抬起眼,对上李在勋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本部长,谢谢导演和制作人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做好的。”
李政昀和韩文洙都露出了笑容。又谈了一些具体细节后,两人先行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在勋和南允知。
“允知啊,”李在勋坐回主位,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也更直接,“我知道你现在全部心思都在音乐上,想尽快补足短板。这很好,公司也支持。但你要明白,我们这个行业,有时候被看到比做得好更重要,至少在现阶段是这样。”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你很有天赋,声音也特别。但这些需要被大众听见,才有价值。电视剧是一个很好的媒介,能让那些不听地下音乐、不关注新人榜单的人,也能认识你、记住你。等剧播出后,你的solo出道会顺利很多。”
南允知安静地听着。
“至于创作,”李在勋放下茶杯,“不急。很多成功的solo歌手也不自己写歌,这不妨碍他们站上顶峰。当然,如果你日后真展现出这方面的潜力与能力,公司自然会支持。但前提是,你得先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看着她:“尹老师跟我说,你目前的创作没找到门路,有些东西,比如所谓的个人特质,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时,它自然会发光,会被看见。在那之前,先学会怎么站上去,更重要。”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却又冰冷现实。
南允知垂下眼:“我知道了,本部长。”
“去吧,好好准备。表演指导明天会联系你。”李在勋摆摆手。
“好的。”
南允知起身离开。关上会议室门的瞬间,她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李在勋打电话的声音:“……嗯,谈妥了。这孩子懂事,知道轻重……”
懂事,知道轻重。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缓步走着,脚下绵软无声,心头却沉甸甸的。数月前汉江边那位前辈的预言犹在耳边,如今正一字一句化为现实。
公司并不会给足够的时间去等待她在创作上的成长,更不会真的冒险要毫无曝光的她直接成为solo歌手,这很正常,拒绝了某种宣传的噱头,电视剧这一条路无疑是她目前获得曝光的更好方式。
一切都在她曾经预想的可能之中,她知道自己应该接受,只是心中难免有几份无奈,果然,知道这很难,但当真的一步步去做的时候,还是难免滋生出其他情绪。
路过一间还亮着灯的练习室时,里面传出几个同期生的说笑声,似乎在庆祝谁的生日。笑声在看到她经过时,突兀地停了一下,然后又更低地继续。
她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但有些话,还是飘进了耳朵。
还没等她走回创作室,消息就如同风一般席卷公司内部。
“……听说了吗?那个空降的南允知,要演SBS的水木剧了。”
“凭什么啊?她训练才多久?演技课都没上几节吧?”
“还能凭什么,本部长钦点呗。人家命好,长了一张适合镜头的脸,又有大人物撑腰。”
“真可笑,上次创作课交那垃圾东西,尹老师脸都黑了。结果转头就能拿到这种资源……那我们这些拼命练习好几年的人算什么?”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人听到……”
议论声在走廊、练习室、甚至洗手间里不停蔓延。当南允知推开创作室的门时,里面原本几个正在讨论和弦的练习生顿时收声,互相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些无声的排挤,会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尖锐。
两天后,N.E.W.官方正式官宣了南允知出演《夜雨》的消息。
这一次,在业界激起的涟漪远比之前更为显著,角色分量、制作团队、播出平台,无一不是重量级,而女三的饰演者,却依旧是一个连出道预告都未曾发布的新面孔。
消息传到YG时,BigBang的新专辑修改正好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权至龙在工作室熬了第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是将作品打磨到接近理想状态时的亢奋。
厚重的隔音门始终紧闭,门外的公共休息区,胜利端着咖啡靠在沙发扶手上,划着手机上的新闻页面,语气里带着行业内的唏嘘。
“南允知居然接电视剧了,SBS《夜雨》女三,韩文洙导演的戏。这资源放在任何一个新人身上都算天上掉馅饼了。”
作为曾被队长格外关注的新人,她的动向自然牵动着他们的目光。
大声凑过来看了看新闻配图:“定妆照挺有感觉的,确实像回事。”
“像归像,演不演得好是另一回事。”太阳接过话,语气客观,“她进去才多久?声乐舞蹈刚上正轨,创作课还是一团糟吧,这就分心去拍戏。李在勋这步棋,赌得挺大。”
TOP从窗边转过身,手机屏幕还亮着:“赌赢了,她能在剧集受众里刷出认知度,给solo出道铺路。赌输了,就是演技尴尬、不务正业的黑历史。”他顿了顿,“不过以那位李部长的性格,没把握不会让她接。估计是跟制作方谈好了保障,或者这个角色本身就不需要太多演技,要的就是她那股劲儿。”
胜利点头:“新闻上说导演就是看中她身上那种真实的孤独感。”他说着,下意识瞥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不过她音乐那边怎么办?”
“公司要的是尽快变现。”太阳一针见血,“估计因为创作没出成绩的缘故,认为对她的音乐培养周期长,投资回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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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曝光是快车道,先把她推出去让大众眼熟,后续发歌才能有人买单。很现实的商业逻辑。”
大声若有所思:“但她自己呢?之前胜利还说她这一个月天天泡创作室超过十四个小时,从零开始学习,现在突然被打断……”
“没得选。”胜利耸耸肩,“新人哪有选择权?本部长亲自谈的,导演制作人亲自上门,她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拒绝?那可能连继续留在公司的资格都没了。”
几人都沉默了片刻。这个行业的残酷规则,他们都太熟悉了。
“不过话说回来,”胜利压低声音,“她进去之后,好像一次都没提过被GD看中这回事。N.E.W.那边居然完全没拿这个炒作,完全不像他们的作风啊。”
TOP挑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工作室的门打开了。
权至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咖啡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带着连续工作后的血丝和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他走向咖啡机,动作有些机械。
“哥,还没弄完?”胜利问。
“还差一些。”权至龙往杯子里倒咖啡,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段主歌的编曲,总觉得太不错了,反而缺点什么。”
太阳走过来:“我听了三版,已经够出彩了。旋律记忆点强,节奏也够新。”
“不是出彩不出彩的问题。”权至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放下,“这种完美的风格,就像是另一种束缚,你们听这段——”
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机快速操作几下,播放了一段音乐。正是新专辑里那首主打歌的主歌部分,旋律抓耳,制作精良,编曲层次丰富。
“听到吗?”权至龙在某个节点按下暂停,“这里,原本设计了一个半音下行的转调,很冒险,但可能会有种意想不到的拉扯感。后来我觉得太冒险,改成了更安全的大调上行。现在听起来顺耳,但是……”
胜利眨眨眼:“这版已经很好了啊,很完美,就像哥以前的音乐,是完全顶级的音乐风格。”
“风格不是牢笼。”权至龙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的队友们,锐利而疲惫,“我一直坚持做自己的音乐,这没错。但坚持久了,那个自己也会变成一种模式和束缚。你们听得出来吗?这张专辑之前的版本是每一处都精心设计,完全能够比拟曾经的作品,但我想要的不是精心设计,与曾经一样,而是……”
他停顿,将咖啡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似乎也带走最后一丝犹豫。
“……不同于过去的荒野。”
休息区安静下来。
权至龙走回工作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他们说:“这张专辑,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不是因为市场现在要什么,而是告诉市场,音乐还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推开门,再次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重做。那段改回去,还有bridge部分那几个太完美的和弦,全部换掉。我要的不是完美,是生命力。”
门重新关上。
休息区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哥这是……”胜利咽了口口水,“要推翻重来?”
太阳盯着那扇门,缓缓点头:“看来是。而且不止一段,是整张专辑的魂都要改。”
大声有些担忧:“来得及吗?月底就要交母带了。”
“他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来不及过?”TOP重新坐回沙发,语气里带着了解,“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但这次……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扇门,“以前是我做我的,你们听就好。这次,更像是……要在亲手搭建的那座名为G-DRAGON的宫殿里,拆掉几面最华丽的墙。”
胜利愣了愣:“拆掉?为什么?”
“因为墙困住了他想表达音乐的真正含义。”TOP缓缓道,“南允知那件事,可能是个催化剂。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女孩的选择,而是整个系统如何打磨掉原始棱角、将活生生的声音嵌入模版的缩影。这让他回头审视自己的音乐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成功的范式、被市场的预期、甚至被GD这个名字该有的样子,筑起了透明的墙。”
太阳接话:“所以他要的不是修改,是挣脱。挣脱那些完美、抓耳、高级的赞誉编织成的墙。他想找回音乐最开始的样子,那种粗糙的、未经驯服的甚至可能刺耳的生命力。”
胜利倒吸一口凉气:“这赌得比李在勋还大。”
“不一样的赌。”TOP摇头,声音沉静,“李在勋赌的是商业回报的速成。而至龙这次,赌的是艺术的呼吸权。他要用这张专辑证明,哪怕站在山顶,音乐依然可以不是一座精致规矩的宫殿,而是一片正在生长甚至带着荆棘的荒野。”
走廊尽头的工作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不是之前播放的那版,而是更原始、更粗糙的demo版本。能听出权至龙正在尝试加入一些非常规的音效和节奏处理。
那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微弱却清晰。
如同一声沉默而坚定的宣言。
休息区里没人再说话,太阳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南允知出演电视剧的新闻页面,他看着那张定妆照,又看向工作室紧闭的门。
两个选择,两条路。
一个在系统的安排下,学习戴上适合的面具,走向灯光璀璨的舞台。
一个在自我的战场上,亲手撕裂过往的华袍,踏入未知的音乐荒野。
他们都在面对各自的束缚,一个正学习与之共处,另一个,则选择了最彻底的挣脱。
13.想到她
“前辈,你会……相信我吗?”
权至龙猛然睁开眼,扶额的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意,工作室内只有调音台指示灯微弱的光在闪烁。
他竟然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
梦里那双眼睛的余韵还残留在脑中,里面清澈而明亮的色彩,在微微弯起时透出一种勾人的、带着试探的弧度,对他说出了的那句话像羽毛搔过耳廓,留下细微的痒。
相信她,又该相信什么……
他很少做梦,更少梦到具体的人。这个片段清晰得反常,揉了揉眉心,驱散那份恍惚,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屏幕冷光在昏暗的工作室里有些刺眼。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
他鬼使神差的打开粉丝社区应用,用小号搜索【南允知】。
这次,跳出来的结果不再是一片空白。
一个认证为【N.E.W. 娱乐练习生】的官方账号出现了,ID是 N.E.W._Yoonji,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看不清表情,目前关注人数不到一万。
Yoonji?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音节,有些挑剔的想,居然只是罗马音拼写,连个像样的艺名都还没有。
点进主页。动态很少,除了转发公司官宣她出演《夜雨》的帖子,只有两条更新。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对着练习室镜子的自拍。素颜,头发松松扎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地望着镜头。
配文很简单:【练习。】
他点开评论。
【前排!妹妹终于更新了!】
【这个眼神……有点东西。】
【这不是以前Starlight的主唱Yoon吗?那个团歌不怎么样,但她靠脸和嗓音硬生生出圈过!】
【对,就是她!两年前那首《Sugar High》的直拍在油管小爆过,全靠她的脸和那段高音撑起来的!】
【原来是她,解散后就没消息了,听说公司破产后去弘大那边酒吧驻唱过,还当过咖啡厅服务员?】
【回楼上,是真的,有幸在地下酒吧听过,唱的都是改编的老歌,现场简直绝了……】
【从女团主唱到酒吧驻唱,再到N.E.W.练习生……这经历有点东西啊。】
【经历再特别,创作课不还是被批?也就老本行唱歌能看。】
【资源咖罢了,同期生都不带她玩。】
【长得确实漂亮,这张脸演电视剧确实合适。但solo出道?先过了创作这关再说吧。】
那些议论,与他从胜利那里听来的碎片重合。排挤、质疑、资源的重量与能力的争议……这一切,都真实地投射在了这个刚刚建立的官方账号之下。
他再翻看,点开为数不多的路透图。比起之前模糊的侧影,现在的照片更清晰,可能是蹲守公司的粉丝拍的,大多是在深夜独自一人,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素颜,戴着耳机匆匆走过公司大厅。
心里那点莫名的不适感又浮了上来。他知道她正走在那条预想中艰难的路上,但亲眼看到那些具体的敌意和压力,感觉还是不同。更让他烦躁的是,即便看到这些,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仍然是:
如果当初她选了YG,选了他,他会挖掘她音色里的特色,会保留甚至放大那些不完美的棱角,会让她的音乐承载更强烈的个人叙事,哪怕那意味着冒险,意味着不一定被所有人接受,他也会给她空间,让她那些不规则的棱角,长成真正锋利的风格,现在这些不必要的荆棘至少能砍掉大半。
他会让她成为一件独一无二的带着他权至龙烙印的作品,同时也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锋利而迷人的存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扔进狼群般的竞争里,一边承受着“资源咖”的骂名,一边在创作课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证明自己能够达标。
权至龙快速划过这些评论,寻找着关于她的讯息,点开了一个清唱片段的链接,那是N.E.W.官方账号发布的《夜雨》OST试唱,只有十五秒。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气息控制近乎完美,懂得如何表达情绪,每一个转音都精准落在该落的位置。
进步显著。N.E.W.的声乐训练体系果然名不虚传。
可那种太对了的感觉再次袭来。完美,却似乎把她过去那些挣扎的、带着棱角的痕迹都磨平了,他想起她在酒吧驻唱时那些即兴的转音和饱满的情绪爆发,那曾是在糟糕制作中也无法被掩盖的生命力。
现在,那种生命力被规范成了精致的N.E.W.式唱腔。
此时,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缠绕着他,只有他,才能把她所有的经历……好的、坏的、尴尬的、闪光的都变成她声音里独一无二的纹理。
他的目光落回那个账号名【Yoonji】,一个平淡的试图覆盖过去所有痕迹的崭新代号,一个尚未被赋予灵魂的代号。
如果是他,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一个既能包容她复杂过去,又能指向崭新未来的符号?
他下意识摸过控制台上的铅笔,在摊开的谱纸空白处随手写下一个单词:【Echo】。笔尖顿了顿,又划掉,太直白。再写:【Luna】。摇头,太柔。又写:【Wisp】,倒有点意思,但不够有力……
写着写着,他烦躁地把笔扔开。这毫无意义,她现在是N.E.W.的练习生,她的名字、她的路线,都握在别人手里。
不对。
不该再想她。
权志龙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屏幕,戴上耳机,重新播放未完成的段落。精良的制作,抓耳的旋律,一切都符合市场对GD出品的期待。可越是听着,梦里那双清澈又勾人的眼睛就越是清晰。
“……会相信我吗?”
他猛地按下暂停键。
寂静瞬间吞没了一切,唯有他自己无法平稳的心跳,在耳膜内沉闷地鼓动。
该相信你吗?
南允知。
-
N.E.W.大楼,深夜的走廊灯光惨白。
南允知贴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部一阵阵翻搅的钝痛。刚从演技老师的房间出来,手里新拿到的剧本片段仿佛有千斤重,密密麻麻的注解和需要揣摩的情绪点让她太阳穴抽痛。
电视剧项目像一列突然加速的列车,拖拽着她向前。定妆、试镜、剧本围读、表演训练……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声乐老师对她的要求越发严苛,舞蹈老师新编的动作用尽了她全部的肌肉控制力。
最要命的是创作课,第三次作业的死线就在眼前,这次的主题明确:一首结构完整、符合主流市场听觉习惯的成熟流行曲demo。
时间成了她现在最奢侈的东西。去片场的车上,她反复默念台词,揣摩角色心理;拍摄间隙漫长的等待中,她戴着耳机,在平板上一点点修改和弦,调试音色搭配;只有等到深夜,宿舍或创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能摊开乐理书,打开编曲软件,进行真正需要连贯思考的工作。
可是身体发出过载的警告,黑眼圈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体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稍微吃快胃就会抗议,除了身体的疲惫更磨人的,还有周遭无处不在的压力。
练习室里,当她完成一组高强度的连续旋转,扶着把杆剧烈喘息时,不远处刻意压低的议论总能恰好飘进耳朵,如今又添上了对她过去的微妙审视。:
“啧,这么拼给谁看啊?剧组那边还不够她风光?”
“风光?我看估计不是科班,表演得也不怎么样吧。”
“创作课这次再交不出像样的东西,本部长脸上也挂不住吧?毕竟以前也是出过道的呢。”
“Starlight那也能算出道?歌烂成那样,全靠她一个人撑……”
“就是啊,酒吧都唱过,现在又来跟我们抢资源……”
“早就该重新评估了,真以为换家公司就能把黑历史洗白了?”
她从不去解释,也无力融入,更无暇分心驳斥。解释需要力气,而她的每一分力气,都必须用在刀刃上,她知道必须有足够强的能力,才能让这些所谓的议论消失。
此时,抬起汗湿的手,看着自己在惨白灯光下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的指尖。
太累了。
她知道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抗议。但她不能停,她需要这份合格的作业,即便背负着那样的过去,即便在这样分身乏术、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依然有能力交出符合规则、甚至超出预期的作品。
绝对不能失去对音乐的主动权和话语权,这是她心底最深、最固执的防线。
这一次,结束了长达三小时的舞蹈加练后。她扶着墙壁,用力站直身体,肌肉的酸胀和胃部的抽痛交织成一种麻木的钝感。
她勉强支撑着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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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服下常备的药,胃部的翻搅才稍缓,只是她并没有休息,拉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防尘袋包着的那件高级质感的黑色外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眸中情绪闪烁,再度关上衣柜,拿起曲谱走出宿舍,走向那间通常彻夜亮着灯的创作室。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伞,没有捷径,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了,哪怕脚下是碎石,是荆棘。
作品点评当日,尹河俊照例播放了几份作业片段,语言依旧犀利,轮到尹恩雅那份完成度极高的作品时,给出了A-的高分和“技术成熟,商业潜力佳”的极高评价,尹恩雅矜持地接受了周围练习生投来的羡慕目光。
接着,南允知的作业被播放出来。
规整的钢琴引子,稳当的鼓点进入,清晰的主副歌结构,人声虽仍能听出后期处理的痕迹,但已不再干涩,而是贴合在伴奏里。
音乐结束,教室里一片寂静。许多练习生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尹恩雅,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盯着南允知的方向。
她这次的作品,听起来完全像一首歌了,甚至比不少人的完成度更高。
“这份作业,”尹河俊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在技术完成度、风格统一性以及情绪表达层次上,都达到了本次作业的要求,并且有明确的个人处理倾向。”
他没有直接给出高分,也没有再提到评价第二次作业出现的过于流水线以及审美缺陷,只是继续道:“采样片段的运用比上次巧妙,融入度更高,整体编曲思路清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继续朝这个方向,巩固基础,拓宽听感。”
没有批评,也没有过度的夸奖,或者算得上肯定的评价。
但这对于一直被认为有创作短板的南允知来说,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周围的低语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内容已经变了。
“她……真的做出来了?”
“这次听起来……还挺像样的。”
“尹老师居然没骂人?”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这才多久……”
尹智雅捏紧了手中的笔,看着依旧认真记着笔记的南允知,一个多月,从一团混乱的噪音,到交出结构完整、技术层面过关、甚至精准地捕捉并复现了市场要的声音的曲子。虽然听说她近乎自虐的刻苦,但是这种恐怖的学习曲线和吞噬知识的速度,已经不能简单用天赋或努力来概括。
这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规则快速分析与模仿能力,以及背后那股让人心惊的沉默的狠劲。
“不过,”尹河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教室里的低语,他操作界面,将音频拖到某一处,“第二段主歌进入前的这个过渡,和弦转换的处理有些生硬,衔接上有断层感,虽然不太明显,还是应该像这样改一改。”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确实,在那段流畅的旋律中,有不到半秒的细微卡顿与声音的重复,只是融合在整体的旋律之中,反而给人一种听觉上的凌冽感。
起初并没有人觉得有问题,直至尹老师说后,才有人松了口气,说果然还是有瑕疵;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有人单纯觉得可惜。
尹恩雅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南允知脸上。可在尹河俊指出那个失误后,她清晰地看到,南允知仿佛永远沉静无波的眼眸闪过几丝波澜,而她的嘴角,极其短暂而克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被指出错误时的窘迫或懊恼。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
一瞬间,尹恩雅明白了。那不是失误,而是她故意留下的,在这首完美符合市场口味的作品内部,南允知隐秘而狡猾地埋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尖刺。
它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足以影响整体评价,但能够无形影响着歌曲的变化,也足够让她自己知道,这仍然是她的作品,而非完全被规则驯化的产物。
尹河俊或许认为那是技术或审美的不足,其他练习生或许以为是瑕疵因此感到安慰。
但尹恩雅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爬过后背。
眼前的南允知,不仅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规则,更开始在规则的缝隙里,谨慎地藏匿她尚未磨平的棱角。这种隐晦的反抗,这种在妥协中依然试图保留掌控感的执拗,远比表面的完美或笨拙,更令人感到不安和威胁。
14.可惜
十一月的首尔,已经渐渐有了冬日的寒冷。
对于南允知来说,迎来了一个好消息,由于一份精准踩中市场口味的音乐作品,李在勋决定将她的solo出道企划正式提上日程,让她跟随前辈参与一些活动,在大型打歌节目中争取几句词的曝光机会。
她的生活依旧在忙碌之中,《夜雨》的剧本围读和表演训练,声乐课和舞蹈练习,还有前辈打歌舞台的练习,唯有深夜她才能独自面对创作,加上体重在高压下持续下降,脸颊线条越发清晰锐利,眼下的淡青需要更厚的遮瑕,她省吃俭用,买了昂贵的护肤品,试图对抗熬夜与压力对脸的伤害,确保在出道前脸部状态完好。
公司的资源倾斜再次引起了其他练习生们的不满,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敢多说,毕竟在她展现的能力上已经无法找到短板,只是对于本该明年春季出道的尹恩雅而言并非如此,朋友告诉她时,她正在镜前压腿,动作顿了几秒,看向角落里的南允知,对方正戴着耳机,仿佛周遭再多议论都与她无关。
积压的不甘,总需要找一个出口。
南允知就成了这个出口。
那天晚上,南允知结束拍摄回到公司宿舍。推开房门,她发现自己省吃俭用购置的瓶瓶罐罐打开散落一地,床铺正对的衣柜门也被拉开,里面本就不多的衣物被胡乱翻出。
同宿舍的练习生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南允知脸上没什么表情,蹲下身,一点点收拾着,直到收拾衣柜时,发现最深处的那件外套不见了。她动作顿住,站起身寻找,终于在半开的窗户那里找到丢在上面的黑色外套,此时的防尘袋已被撕开,上面沾上灰尘与水渍。
她小心的从窗户拿过这件外套轻轻擦拭,这件外套一直被她小心珍藏,从不去穿它,甚至很少去看它,但它就在那里,在她心里这仿佛代表着某种承诺,某种可能,甚至某个人。
“尹恩雅在哪儿?”她看向舍友。
“刚……刚刚在公共浴室看到她。”舍友略带犹豫的回答。
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公共浴室。
这个时间,大部分练习生已经休息了,尹恩雅独自站在最里面的盥洗台前,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洗舞鞋,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
南允知走过去,脚步声几乎被水声淹没,尹恩雅从镜子里看到她,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
“我的东西是你动的?”南允知平淡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东西?”尹恩雅转过身,倚着台面,笑容无辜又刺眼,“哦,你说那些瓶子?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碰倒了。不过Yoonji啊,用那么贵的东西,看来李部长真的给了你不少补贴呢。”
南允知没接话,神色更冷。
“La Mer的精华,SK-II的神仙水,还有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外套……”尹恩雅掰着手指,语气天真又残忍,“弄坏了是挺可惜的,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对你来说是咬牙硬撑的门面,对我来说……”她笑了笑,“不过是零花钱。”
“所以,”南允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承认了。”
尹恩雅挑眉,不置可否,那神情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下一秒,南允知一动,拧开旁边冲洗拖把的高压水龙头,抄起连接的软管。
“你干什么——”
“哗哗哗!!!”
她话没说完。
粗猛的水柱猛地冲向尹恩雅,劈头盖脸,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与衣衫。尹恩雅尖叫一声后慌忙后退,绊到身后的拖把桶,踉跄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南允知,你发什么疯!”
南允知举着水管,眼神冰冷,看着她在水柱下踉跄躲闪,直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几秒后,她关上水龙头。
浴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尹恩雅粗重的喘息和滴水声,她抬起头,妆容晕开,眼神里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
南允知将软管丢回水池,往前走了半步。惨白的灯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
“赔钱。”她吐出两个字,尹恩雅愣住,似乎没听清。
“既然你很清楚我用的东西,你弄坏的东西照价赔偿。一分不能少。”南允知看着她,一字一句,“明天之前,钱放到我桌上。”
“你……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尹恩雅声音尖利,带着颤抖。
“你可以不赔。”南允知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样子,拿出手机的录音界面,“我会把损坏物品的清单和购买凭证,连同刚才的录音一并提交给本部长李在勋先生。”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杀伤力:
“你说,他是会相信一个延迟出道、心有不甘的练习生,还是会相信一个他亲手选定、正全力推向市场的作品?”
尹恩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想发火骂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南允知的话很现实,赤裸裸地揭开了两人此刻在公司天平上截然不同的分量。
“尹恩雅,”南允知最后看她一眼,不带仇恨,只有居高临下的平静,“把你的小聪明和嫉妒用在练习室吧。至少那样,你输给我,还能稍微体面一点。”
说完,她不再看僵站在原地的人,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气氛明显变了。舍友们的眼神里多了点畏惧,甚至有人试图扯出笑脸搭话安慰。
南允知没理会,只是抱起那件被弄脏的外套,又一次从干瘪的钱包里抽出所剩无几的纸币,走出宿舍去找一家能处理这种面料的高级干洗店。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抱着怀里装着外套的袋子,低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再等等。”
“我不会……总让你看到我这么难堪的样子。”
十一月是寒风凛冽的开始,毫不留情的风席卷着首尔每一处,十一月也是年末音乐厮杀的开端。GD&TAEYANG小分队携单曲《Good Boy》横空出世,音源空降横扫榜单,打歌节目一位候补毫无悬念,再次印证了GD二字的统治力。这既是为Bigbang完整体回归预热,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几天后,SBS《人气歌谣》后台,权至龙刚结束与太阳的彩排,回到待机室闭目补妆,脑海里还在复盘刚才舞台的表现。
不远处,工作人员的低语飘来:“N.E.W.的新人准备得如何?下一个就是他们的特别舞台。”
“叫Yoonji的练习生,和前辈合作几句词。李部长特意打过招呼。”
权至龙睫毛微动,没有睁眼。
用合作舞台奶新人,这圈子惯用伎俩,他本来懒得在意,但【Yoonji】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那潭深水里又搅起了一点波澜。
“至龙,去看看?”太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了然。
权至龙没拒绝。补完妆,他随太阳走向舞台侧方。
聚光灯下,南允知身着符合曲风的亮片短裙,站在前辈侧后方。妆容精致,笑容完美,轮到她那有限的几句词时,她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稳定,清亮,气息均匀,转音圆滑,是经过严苛训练后的优等生水准,伴随的舞蹈动作卡点,姿态无可挑剔。
对于一个新人而言,堪称完美亮相。台下已有少量粉丝举起她的名牌。
完美,规矩。
规矩到乏味。
“走吧。”他没再看下去,跟太阳回了待机室。
如同他曾见过的无数个表演,那份他曾隐约期待的属于她的冷冽棱角与不肯妥协的刺并未出现。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失望的烦躁,在他胸腔里无声弥漫。
“看来她选择了这条路。”太阳在一旁平静陈述。
权至龙没回应,他本以为,她大概也就如此了。
正式录制结束后,他扯松了领口,避开主要人流,想找个角落喘口气,顺便回几条工作讯息。
转过堆放道具的拐角,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备用通道,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通道中段的地上蜷着一个身影。
是南允知。
她看样子刚从前台下来,潦草地裹了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背对着他,微微躬着身坐在地上,戴着耳机,正低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专注得仿佛与周遭隔出另一个世界。
权至龙脚步顿住,本打算径直走过,目光却落在她全神贯注的侧影上,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向她靠近,她太专注了,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从他的角度能瞥见她膝上笔记本的内容,是密密麻麻的歌曲拆解。结构、和弦、编曲特色、甚至市场心理推测……而最近打歌期榜单位列前茅的曲目名被重点圈出,排在最前的正是他与太阳方才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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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Good Boy》。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细密的批注上:
Intro的合成器音色故意带有轻微的拉扯感,与后续clean的主旋律形成张力起点。
第二遍副歌前加入的短暂休止,打破舞曲惯性,强化swag的停顿感。
Bridge部分降调处理,并非情绪下沉,而是为最后一段爆发蓄力……
权至龙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这些细节,有些是制作时刻意为之的设计,有些甚至是他在录音棚里凭着感觉细微调整,连很多乐评人都未必会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会这样去理解和表述,但她都听出来了。
一个能在后台角落如此透彻地分析《Good Boy》乃至其他榜单歌曲成功秘诀的人,刚才在舞台上,却只能交出那样一份规矩到乏味的表演。
她明明懂得什么是出色的设计,什么是巧妙的平衡,什么是独特的表达。
可她展现出来的,却只是被驯化后的规矩。
他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更深的不解,也是一种被窥破创作核心微妙处的悸动。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摘下了她一边的耳机。
南允知恍然从沉浸的世界中被拉扯出来,倏然抬头。
四目相对。
通道昏暗,她眼底还残留着沉浸思考时的微光,突兀地撞进他深沉的视线里。
“你看起来,”他先开口,声音有些低,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很累。”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雪松后调的独特香气再次将她笼罩,比台上距离更近,更具侵略性。
南允知下意识合拢笔记本:“前辈也辛苦了,恭喜一位。”
“刚才,”权至龙没接她的客套,目光仍锁着她,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分析得挺透。”
他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他压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既然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他靠得更近,视线掠过她抿紧的唇,最终望进她眼睛深处。
“在台上,怎么表现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南允知呼吸微滞,身体不自觉向后,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只得别过眼回应:“那是公司给的机会,我应该按要求和规格完成。”
“我听到了你最早demo里故意留下的那些沙哑和棱角,”权至龙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尚带她耳温的耳机,“可现在,我在你身上,在刚才那个舞台上,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膜上:
“被那些机会,那些规则,那些没完没了的要求,吞掉了吗?嗯?”
南允知再次撞进他眼底那片深潭,那里翻涌着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但那份清晰的对于某种可能落空的不甘,刺中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不是吞掉。”她看向他开口,“是我需要。”
他看到她眼中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狼狈的倔强,心头那股积郁已久的烦躁与某种更深处的不甘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松开手,耳机线垂落,抬手用力抓了抓额发,最终像是彻底厌倦了这场徒劳的对话,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
“算了。”
他倏地站起身,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压迫性的阴影,语气恢复了冰冷的距离感。
“这是你的路,你的选择。我没什么资格多说。”
他的身影决绝,但神色已经郁闷到了极点,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疲惫,她的无奈,知道对于她的处境目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最初的判断,也加剧了他那份本可以更好的遗憾与不满。
他帮不了她。
也不想帮。
这是她选的荆棘路,她得自己淌过去,哪怕鲜血淋漓。
只是……他停住脚,侧过脸去看身后身影单薄的她,不觉握紧拳头。
只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彻底磨平,变成了流水线上又一个精致的复制品。
他会觉得……
可惜。
真他妈可惜。
而这份可惜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嘈杂行程中悄然滋长,最终在十二月初的香港,于MAMA舞台上,达到了顶峰。
15.MAMA
尹恩雅曾是尹河俊编曲制作课上毫无争议的第一名,她的作品永远结构工整且技法娴熟,拿到的评分清一色是A。然而,由于她的作品缺乏让人过耳不忘且一击即中的特色,让她的出道计划一延再延。
曾经,她并不焦虑,家境优渥让她有资本聘请更多名师私下进修,她深信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和资源,终能攻克难关,达到老师口中那玄妙的个人色彩要求。
但不知从何时起,练习室里的风向悄然转变。那个一度被评价为“缺乏灵气”、“完成度尚可但毫无亮点”的南允知,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生长。她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尹河俊的课上,从最初“这个问题处理得有点意思”,到后来“大家可以听听Yoonji这个段落的构思”,一种无声的替代正在发生。
尹恩雅发现自己不再是目光的焦点,即便发生了公共浴室那场难堪的冲突,她在心底憎恶着南允知,却不得不像观察天敌一样,死死盯住这个骤然崛起的对手。
南允知的早期作品仍带着生涩的痕迹,和弦行进太突兀,或是鼓点与人声节奏打架,还有过渡段落生硬得像被强行拼接。可尹恩雅知道,每一次尹河俊指出问题后,南允知眼神里闪过的并非受挫或茫然,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光芒。
她像在通过这些所有人认为的错误和修正,找寻甚至尝试开辟着某种隐蔽的道路。
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那些生硬的棱角被迅速打磨融合,不和谐的冲突点转化成了精心设计的张力。当南允知再一次提交作业,尹河俊聆听时,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随着节奏下意识轻敲桌面的手指,让旁观的尹恩雅心头一沉。
那是尹河俊感到真正满意时的小动作。
很快,“南允知”这个名字,成为N.E.W练习生中口中无法逾越的“天才”、“灵感怪物”。她的作品依然遵循着商业曲式的基本框架,却总能在框架的关节处,巧妙地嵌入一点属于自己的闪着微光的意外。
这些意外起初让尹河俊本能地想要动手修改,但后来几次尝试后,他发现强行修正反而会让作品失去那种独特的吸引力。他最终会无奈地摇头,又带着点欣赏的笑意说:
“好吧,这个放在这里……倒确实成了这首歌某种特别的风格。”
而这种特别的风格,正是尹恩雅无论如何也无法攻克的地方,这一瞬间,起初的嫉妒不甘化为了更低落的情绪,不止是挫败,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想起南允知说过的那句“你输给我,还能稍微体面一点。”
体面?在绝对的天赋壁垒前,她连挣扎都显得笨拙。
最大的打击来源于十一月底,尹河俊布置了新的创作任务:在公司前辈已发行的曲库中,任选一首进行符合当下审美的改编。
尹恩雅花费数日,精心打磨了一份无可挑剔的改编作业,结构更紧凑,和声更丰富,处处彰显着她扎实的功底。
但当她听到南允知的作业时,指尖骤然冰凉。
南允知选择了姜周宇前辈一年前的一首中速R&B情歌,在原曲柔和绵长的基调上,不仅优化了和弦进行的色彩,更在第二段主歌前,设计了一个极为精妙的转调处理,那个转调像一道隐秘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首曲子,既保留了原曲的骨架与辨识度,又注入了新鲜的血肉。
完成度极高。更可怕的是,它依然保有南允知那种若隐若现且无法复制的特色。
尹恩雅在聆听这首歌时,耳机里的旋律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这是无法逾越的差距,她曾以为南允知就是个努力的笨鸟,可是这样一个精妙且保有特色的改编清晰而残忍的告诉她。
那不是努力,是天赋,是一种仅仅只需几个月就能超越别人几年甚至几十年水准积累的、令人绝望的天赋。
这样的怪物,她怎么可能赢得了?
后来,这份作业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入了正为MAMA舞台表演焦头烂额、寻求突破的姜周宇耳中。
听到那个半音转调段落时,姜周宇正在保姆车里闭目养神,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停一下,”他对经纪人说道,又听了一遍,“这个过渡……有点意思。”
李在勋部长得知后顺水推舟,将南允知和另外几个需要曝光的新人,一并塞进了姜周宇的MAMA特别舞台表演名单。
改编的具体工作落入她和尹河俊手中。以她最初的编曲构思为基底,尹河俊进行二次打磨。当看到老师将她刻意加入的沙哑转音抹平,替换为更流畅甜美的转音处理时,南允知曾试图开口:
“尹老师,那个转音原本的设计……”
“你的想法是挺新鲜,”尹河俊打断她,眼睛没离开屏幕上的音轨,“但太冒险了。南允知,这是MAMA,直播,面对的是几千万即时收听观看的观众。他们要的是第一时间抓住耳朵的顺耳,是毫无障碍的流畅体验,不是需要停下来品味一秒的冒险。那一秒的迟疑,可能就是换台或者失去兴趣。”
南允知没再多说,创作自己的作品时,她能将棱角藏得更巧妙,让老师赞叹甚至无从下手。但改编则不同,它需遵循原曲的魂,这已是她能在框架内藏入的最大私货,现在,连这最后的私货也要被合规化。
包括后面上声乐课时,声乐老师再次纠正了她:“尾音拖长,加一点气声,要唱出梦幻感。Yoonji,你现在要学的不是展示特色,而是学会怎么让最多的人觉得好听,至于那种粗糙的质感,不适合这个舞台,也不适合你现在需要塑造的形象。”
她垂下眼,点头。
这是代价。是她站在这个高度仍不足以拥有选择权时,必须支付的入场券。她需要的从来不止是出道,而是一个足以让她重新定义规则的位置。
只是未曾料想,会让他看见。
MAMA颁奖礼当天,香港亚博馆后台人流如织,光影交错。
南允知拿着座位卡,在拥挤的通道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时,再次看见了那个居于云端的身影。
人流密集,权至龙正与几人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他身穿红银相间的亮面条纹西装,黑色宽檐帽扣在发顶,既张扬又矜贵,神色自然柔和,对于这些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她下意识想避开,脚步一转,却差点撞上另一个人。
“小心。”温和的男声响起。
南允知抬头,连忙躬身:“姜周宇前辈,抱歉。”
“没事。”正是N.E.W此次参与舞台的前辈姜周宇,他笑了笑,目光随即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GDxi,这么巧。”
权至龙闻声转过头,视线先落在姜周宇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即,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姜周宇身旁正欲悄悄退开的南允知。
“来找座位?”姜周宇寒暄道,“你们位置应该在A区那边。”
“嗯,正要过去。”权至龙应道。
“太阳那首歌,今年是真的没话说。”姜周宇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赞赏。
权至龙似乎低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啊,歌是没话说。”
顿了顿,他的视线好似不经意转向南允知,仿佛才注意到她:“这位是……你们公司的新人?看着有点眼熟。”
他的语气随意,好像真的只是偶然一问。
姜周宇笑道:“是啊,南允知Yoonji,她很有灵气。这次舞台改编,她还出了不少力,提交的改编思路挺有意思,让我有点惊喜。”他语气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寻常赞许。
权至龙眉梢动了一下。
“哦?改编?”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锁定南允知,那份刻意维持的随意底下,似乎有某种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什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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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改编?”
他的询问听起来依旧像是朋友间的闲聊,但南允知却感到那道目光中参杂了点别的东西。
姜周宇简单地说了几句关于旋律微调和段落衔接的想法,权至龙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最后又看了南允知一眼,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是吗。”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点惯有的慵懒,“那等会儿得好好听听。”
南允知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应道:“谢谢前辈,我会努力。”
只是此时,她的心绪难以完全平静。
她听出了那“好好听听”背后细微的试探性期待。而她深知,即将呈现的舞台,只会让这份期待落空。
表演环节渐次推进,当姜周宇的舞台开始,南允知作为参与和声及拥有短暂单独镜头的成员登场时,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舞台上。
她唱出了那几句被分配的词。
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传来,圆润、甜美、气息平稳得无可挑剔,预录般精准的高音处理甚至引来台下一些观众的小声惊叹。
表演在观众的掌声中结束,而在艺人席,权至龙看着舞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听得出来。那个据说让她“出了不少力”的改编确实存在,技术上也处理得相当聪明,完美地嵌入了姜周宇深情舞曲的华丽框架里。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它成了一个精致的装饰品,一个符合市场标准的亮点,而不是他曾在地下酒吧中听到的能够使整首歌为之一亮的改编。
期待落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失望。
果然,还是这样,在真正的舞台和机会面前,她依旧选择了最符合规格的路径,那份他曾隐约窥见的可能性,似乎正被她自己亲手掩埋。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在她拒绝自己走上另一条路时,在她初次亮相时展现完美的公司唱腔时,但当这一幕真的在眼前发生,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对她,是对这个系统,对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新人必须先学会抹掉自己的棱角,先交出合格品,才有资格站上舞台。
哪怕那些棱角,才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舞台结束,掌声响起,南允知跟着团队鞠躬下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权至龙收回视线,看向舞台中央,颁奖环节还在继续,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奖项,让他的眉头缓缓蹙紧。他看着大屏幕上闪过的提名VCR,听着颁奖人念出的并非众望所归的那个名字,凭借多年在这个圈子里的直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背后的逻辑。
平衡、妥协、利益交换,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分猪肉。奖项如果没有真正的价值衡量,那么便与音乐本身纯粹的优劣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太阳,好友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风度和微笑,但权至龙捕捉到了那双总是温暖明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落寞与困惑。太阳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反而转过头,揽了揽他的肩膀,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别担心。”
一股更炽烈的怒意,混着之前对南允知堕落的失望,猛地窜上权至龙的心头。这怒意不再只是烦躁,而是有了清晰的指向。
《眼,鼻,嘴》不该输。
那首歌里倾注的情感,太阳演绎时投入的生命力,听众给出的真实回响,都不该输给那些流水线上量产的精致却空洞的完美商品。
这不仅仅是一个奖项,这是一次宣告,宣告这个市场,正在系统地、温和地杀死所有真实的东西。
而他胸腔里那团火,已灼热得等待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就在接下来的《Good Boy》舞台上,在那片他可以主宰的喧嚣而冷酷的灯光之下。
16.diss
轮到GD&TAEYANG的《Good Boy》舞台前,权至龙站在后台侧幕,周身低压,眼神冰冷。
升降台启动,他随着节奏升起,彩色皮毛大衣在追光灯下嚣张夺目。他握住麦克风,光芒落进他眼里,只折射出冰冷的讽刺。
“好久不见了,MAMA,阵势摆得挺大嘛。”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带着戏谑的懒散砸向全场。接下来的歌词不再是表演,而是审判,他嘲讽这盛典是“为了糊口而举办的年末钓鱼”,是“没用鱼饵就想捞大鱼的拉客”,目光睥睨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怕孩子们打架才每人都给一个。我已长大了,光看着也挺饱,你还是把饭分给我的弟弟妹妹吧。”
这句话带着前辈居高临下的豁达,却字字都是反讽。他的兄弟太阳在今晚有所斩获,他为此高兴,但这并不妨碍他厌恶这套运行规则本身。
“双8年还是8月18日是我的八字,追着我跑一辈子,光长皱纹就是你的八字,我年纪是2+7有余,更加natrual,我在舞台上做player,而你们还在玩fan club。”
他说着自己的八字,不信命,不服管,也正是这份不甘被束缚的桀骜,让他此刻的怒火烧得格外旺,他想起了那个本该同样拥有棱角、如今却在聚光灯下对着标准答案微笑的人。
紧接着,在一个强劲到几乎震碎耳膜的鼓点之后,他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了头。
目光冰冷而精准地刺向南允知座位所在的区域。尽管那里光线昏暗,人头攒动,但那道视线就是带着千钧重量和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欲,穿透一切,钉在了她身上。
“看看你们培养出来的那些孩子们,被驯服成乖狗的样子真是让我……”
他刻意顿了一下,全场沸腾的声浪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住,陷入半秒诡异的凝滞。
在这片死寂中,他缓缓勾起一边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轻飘飘的低道:
“倒尽胃口。”
南允知坐在原地,感觉那句话化作利剑直直刺向了她,周围的喧嚣瞬间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四个字,带着他全部的失望与鄙夷,在耳膜里轰鸣回荡。
“show me the money don''t even know how much I have,金表和项链戴得这么可爱——”
最后他做了一个撒钱的动作,对着虚空,仿佛在嘲讽这个被商业和流量彻底裹挟的行业。台下再次沸腾,尖叫和嘘声混杂。
“今年过去又是新的一年啊,这就是你的Dragon money,拿好了啊,零花钱。”
接着,舞台上的权至龙和太阳,像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将每一个节奏都踩得极重,每一个镜头掠夺性的力量。
台下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南允知看着舞台上的权至龙,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狠厉的、不肯妥协的光芒。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无可避免的走在截然相反的路上,他在不惜一切地挣脱。而她从拒绝他开始,就必须先学会如何戴着镣铐起舞。
这场表演结束后,权至龙喝了好几口水,胸腔里那股戾气仍未散尽,身旁的竹马太阳关切的看着他:“至龙啊,我没事,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去透透气。”权至龙拍了拍太阳的肩膀,他示意工作团队不用跟来,独自一人拐进了那条通往场馆最偏僻出口的备用通道。
他需要寂静,需要冰冷,来冷却过热的血液和依旧翻腾的思绪。
转过堆满器材的昏暗拐角,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南允知。
她似乎早已等在那里,已经换了舞台的衣服,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外套,衬得人更加清瘦单薄,像一株误入水泥缝隙却执拗挺直的植物。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苍白得近似白纸。
权至龙的脚步顿住了。
那股戾气猛地窜上来,他想起了她在舞台上的表演,想起了自己对她所剩无几的期待,想起了自己那句刺向她的diss。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南允知抬眼看他,他预想她会委屈,会愤怒,至少眼神里该有被刺伤的难堪。
然而,她的眼神清亮平静,什么情绪都没有。
“前辈,刚才的表演很精彩。”南允知礼貌的说。
又是这该死的客套,滴水不漏。
“只是精彩?”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冷淡,甚至带着点舞台上未曾消散的锋利,走近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没觉得被骂到吗?”
他几乎是明示了。他想逼出她的反应,撕破她这层平静的伪装,想看看那下面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恨,是怒,或是幡然醒悟,也好过这种让他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动于衷。
南允知静静地看着他,在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有些突兀的轻声反问:“前辈是在生气吗?”
问题轻飘飘的抛了回来,让权至龙噎了一下。
“南允知xi,你知道你现在成什么样了吗?”权至龙冷笑一声,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被驯服得……连叫都不会叫一声的乖狗?”
话音落地,通道里一片死寂。他知道这话足以彻底斩断所有微弱的欣赏与期待,将两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联系碾得粉碎。
可此时的她却总是那样平静,仿佛完全与她无关,他本以为她会继续客套下去,转身不想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没有按照您期待的样子生长吗?”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却猝不及防刺入他防御的缝隙。
权至龙身形猛地一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期待的样子……他期待什么样子?
期待她在他亲手打造的温室里,绽放出独一无二、带着他审美烙印的锋利花朵?期待她即便离开他的庇护,也依然能顽强地、以他认可的方式保持那份特别的棱角?
他愤怒的根源,或许正是这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隐秘的期待落了空,或许正是他潜意识里早已为她规划了一条正确的、通往特别的路径,而她,却选择了一条在他看来注定会磨平她的、通往平庸的歧途,恰恰因为她曾被他看见过可能的样子,此刻的规训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可原谅。
这种被一语道破深层用心的感觉,让权至龙感到一阵狼狈的羞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毫不在意的傲慢武装自己,以否认这份过于在意的特殊关注。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别开视线,语气生硬。
“还是说,您感觉到了这场颁奖礼在平衡奖项,在为太阳前辈的作品不平?”
她继续询问着,话题再度触及他的核心领域,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你知道?”
“知道。”南允知点头,“《眼,鼻,嘴》是一首好歌,它不该输。”
她的坦率让权至龙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是更汹涌的怒意,她什么都知道,却依然选择站在规则的阴影里。
“所以你明白,”他回身往前逼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好歌,什么是真正的情感,却依然站在台上,让自己本来可以有亮点的改编变成那样,唱着那些流水线上的垃圾,南允知,你比那些根本听不懂的人……更可悲。”
这话太重了。
重到连权至龙自己说出后,都有瞬间的窒息感。他知道这话有多重,多伤人心,重到超出常理,重到不像他会说的话。
他素来是圈内有名的温和派前辈。对合作者,他专业严谨但留有余地;对后辈,即便不欣赏,也大多止于疏离的礼貌,或顶多是不予置评。他擅长用作品说话,用姿态表达不满,鲜少将如此尖锐的、近乎人身攻击的厌恶,如此直白地砸向一个具体的人。
尤其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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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后辈,一个女孩。
可偏偏对她,这份失控的浸透着个人失望与怒意的攻击,来得如此轻易,如此暴烈。正因为曾投注过不同寻常的看见与隐晦的期待,此刻的偏离才发酵成足以刺伤彼此的毒。
此刻,已经超出了前辈对后辈的评价,更像是一种对灵魂选择的残酷否定。
连他自己都心惊。
但南允知依然没有动怒,也没有被这记重击击垮,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迎着他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
“规则总是要学会的,前辈。”她的目光滑过他紧抿的唇、戾气未消的眼,以及脖颈上因激烈表演而突起的青筋,语气认真,“因为只有先学会,站稳了,才能有机会像您今晚一样,对不喜欢的规则说点什么。”
顿了顿,她低下头似乎在斟酌,又似在对自己说,“我一直都记得曾被前辈看见的我是什么样的……”
接着,她抬起眼,这一次,权至龙再次看见了江边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深处有微光闪烁,仿佛穿越了数月的规训与挣扎重新浮现。承诺一般坚定的告诉他,“那才是真正的我。”
她向来不善言辞,很多时候遭受排挤与辱骂都是选择沉默。可今夜,看着他眼中为他人不公而燃的那份孤独又耀眼的怒火,让她鬼使神差地等在这里,鬼使神差地说出平常完全不会说的话。
“我看见前辈在舞台上最耀眼的时候,”她的目光干净而直接,承载着一种纯粹的向往,“不是因为您diss了谁,讽刺了什么。而是因为……您还在为了您觉得值得的事情、值得的人,这样真实地生气。”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拂过权至龙躁动的心弦。
“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妥协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抹物伤其类的哀伤,“早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的眸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经历了片刻的迟疑和挣扎。最终,她还是选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生涩的、甚至不太熟练的温柔,像在小心翼翼地安抚一头受伤后愈加危险的困兽:
“所以……别不开心了。”
她听懂了,不仅听懂了那些diss词表面的愤怒,更听出了他灌注在华丽表演之下的那份深重的失望,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对所热爱事物现状的无力与消耗。
她没有辩解自己的规训,没有抱怨公司的安排,甚至没有对他那句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讽刺流露出半分委屈。
她只是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华丽攻击姿态下的不快乐。
权至龙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愤怒、所有准备好的尖锐言辞,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点,反倒落入了过于温柔溺人的棉絮之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允知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点缺乏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仿佛无人深处感受到某种遥远的共鸣。
“我该走了。”她轻声说,微微躬身,“前辈也请……保重。”
她转身,朝着喧嚣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权至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尽头,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以及她最后那句话,那生涩的“别不开心了”,像一丝微弱的余温紧紧缠绕着他。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恍惚间,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她笔记本上那些惊人的分析,江边她倔强清冷的侧脸,舞台上她完美却空洞的笑容,后台昏暗光线下她真挚说出“那才是真正的我”的眼神,以及最初他未正面回应的那一句:
“前辈,你会……相信我吗?”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17.做点什么
MAMA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diss,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热搜榜前十里,有八个词条带着GD的名字,乐评人分成两派,一派赞他保持了音乐人最后的脊梁,一派骂他狂妄自大、不尊重行业,各类分析帖、争吵帖、阴谋论帖层出不穷,短短几日便衍生出无数话题分支,热度居高不下,连带着被他那句“乖狗”扫射到的各家偶像粉丝也加入了混战,各家粉丝和黑子吵得昏天黑地。
YG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了。
权至龙没去关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表达后被解读、被曲解、被奉上神坛或推下悬崖。
演出结束回韩国的飞机上,他戴着耳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太阳坐他旁边,瞥了一眼,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韩文混杂的歌词片段,还有几个反复涂改的音符标记。
“新歌?”太阳问。
“嗯。”权至龙没抬头,笔尖在一个词上顿了顿,“有点感觉了。”
他没说是什么感觉。但太阳注意到那些歌词的碎片里,隐约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保护欲,却又被某种锋利的节奏框架包裹着。这不像他近期作品中那种张扬的攻击性,也不像情歌里缠绵的倾诉。
像在描述某种……悄悄破土的东西。
权至龙自己也没完全理清,他只是自MAMA结束后的这几个夜里,那个在后台通道里仰着脸用生涩语气说“别不开心了”的身影,总是不请自来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知道,一个能在劣质制作中依然保留声音棱角、能在困顿里独自走向地下酒吧、能在不同工作室录制高水平demo寻求出口的女孩,骨子里怎么可能甘愿被彻底驯化?
只是他之前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他傲慢地认为,如果她真的足够特别,就该像他当年那样,不管不顾地撕开一条血路,哪怕头破血流。又或者,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直到她在那个堆满器材的昏暗通道里,说出那样一份意料之外又无比珍贵的坦白,让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怒火,忽然就烧尽了。
他相信她了。
相信她现在羽翼未丰,需要先学会在规则里站稳,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终于舒畅。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帮助。
而是……他想成为那个,在她终于决定亮出刀刃时,能为她递上最合适舞台的人。
于是,在频繁想起她、琢磨她的时候,灵感来了。
回到家后,他在工作室熬到凌晨四点,将近些日子脑中浮现并写在纸上的旋律制作出来。随后他几乎是立刻抓起笔,在谱纸角落写下几个字母:
R.Y.Z
然后,在那下面,飞快地记下了涌出的乐句和零碎歌词。
“Riz……”他低声念了一遍,扬起眉来带着满意的笑,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就这个了。
-
与此同时,南允知那晚短暂的舞台表现,连同她清冷精致的面孔,开始在小范围的音乐论坛和粉丝社群中被提及讨论。MAMA官方视频中,她不到十秒的单独镜头被截取出来,点击量悄然攀升。标签是 #N.E.W.新人 Yooji、#MAMA惊鸿一瞥。谈不上爆红,但对于一个尚未正式出道的练习生而言,已是极佳的预热。
公司内部的态度也随之微调,李在勋将她出道专辑的进度再次提前,制作会议开得密集,同时加入了好几个制作人。尹河俊拿出的主打歌demo无可挑剔,旋律抓耳,节奏流行,和声进行富有情感层次,是一首按照市场口味写出接近满分的歌曲。
会议结束时,李在勋难得地拍了拍南允知的肩:“Yoonji,保持状态。这张专辑,要的就是稳中求胜。”
尹河俊也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方向是对的,只要按这个路子走,成绩不会差。”
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南允知自己,她知道,光这些是不够的,便在公司选择其他非主打歌曲时提交了几份自己打磨已久的作品,李在勋当时说会召开制作人会议讨论选择,并未给予她回应。
她不知道结果如何,另一边《夜雨》的电视剧拍摄并未暂停,她的戏份大多集中在夜晚,以便协调时间。
十二月底的首尔夜风已刺骨。一场需要她浸泡在冷水中的戏,在郊区某个人工湖拍摄,剧情要求她饰演的角色在绝望中步入深水,几组不同景别的镜头,反反复复拍了多次。
南允知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导演“Action”一声令下后,毫不犹豫地踏进水中。江水瞬间淹到她大腿,寒气仿佛进入骨髓。她按剧本要求,踉跄着向前走,然后跪倒,任水花溅湿全身。
一次,两次,三次。
导演追求最真实的反应,镜头推得很近,要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和痛苦。拍到第六遍时,南允知感觉小腿已经开始麻木,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青。
“好!这条可以!快上来!”
工作人员立刻拿着厚毯子冲过去。南允知被人从水里拉起来,裹紧毯子还是冷得发颤。助理递来热姜茶,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试图让僵硬的身体回暖。
就在这时候,片场外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几个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但身型和走路的姿态,还是让一些眼尖的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是GDxi……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们团今天在附近拍MV,大概是收工了顺路过来探班?”
“探谁的班?他跟咱们剧组谁熟吗?”
“应该是金喜善前辈吧,他们是同一个公司的。”
“可是,金喜善前辈好像就客串几场戏吧……”
议论声中,权至龙已走到导演和金喜善身边,脸上带着社交场合惯有的得体笑容,简短寒暄。随行助理开始分发带来的热饮与点心,慰劳深夜辛苦的工作人员。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片场,在与远处裹着毯子的南允知视线接触的刹那又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身影。
南允知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继续小口喝着姜茶,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让她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权至龙在导演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片刻监视器上刚才拍摄的回放,低声交流了几句,大概是“拍摄辛苦了”、“效果很好”之类的客套。停留不过十分钟,他便告辞离开,仿佛真的只是一次礼节性的顺道探望。
然而,就在他的车驶离片场后不久,南允知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那个自从交换后便一直停留在初始问候界面的Kakao Talk对话框里,跳出了第一条信息。
【停车场B区,黑色保姆车,我等你。】
她向现场统筹确认了自己接下来暂时没有戏份,才换上羽绒服,注意着四周视线,悄悄走向片场外围的停车场B区。
果然,一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清里面。
她走近,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权至龙坐在靠里的位置,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摘了,头发有些凌乱。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还湿着的发梢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心一紧。
“上车,”他说,“外面冷。”
南允知坐进去,关上车门,他的气息与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前辈怎么来了?”她问。
“说了,MV拍摄提前收工,”权至龙语气随意,看向她,“路过,听说你们在拍夜戏,还是水里的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还潮湿的发梢。
“头发怎么没吹干?”
他的指尖很暖,碰触一瞬即离,南允知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解释:“收拾一下就过来了,不想让前辈等太久。”
权至龙没说话,但因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她大抵不知道,这种无意识的重视对他很受用,随即低下身从旁边拿出一个便携式的吹风机,插上车载电源。
“转过去。”
南允知怔了怔,伸手去接吹风机:“谢谢前辈,我自己来就好。”
“南允知xi。”权至龙叫了她的名字,没把吹风机给她,目光先是扫过她因长时间浸泡冷水而泛红甚至有些青紫的手指,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耐心的柔和,“连这点忙也不给前辈机会吗?”
她实在没法对前辈这样温和的语言说出拒绝,便顺从地侧身。随后温热的风从后脑吹来,他的手指穿梭在她湿漉漉的发间,动作十分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很仔细的确保每一缕头发都被吹到。
车厢里只剩下吹风机的低鸣。谁也没说话,吹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关掉开关,拔下电源。
“好了。”
南允知转回身,头发已经基本吹干,她抬起眼看他,很轻地说:“谢谢前辈。”
权至龙将吹风机收好,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空茫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专辑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选歌,”南允知坦白回应,“公司几位制作人给了很多备选,我也交了几首自己的作品。”
“听说你的作品激起不小水花。”权至龙侧过脸看她,“认识的几个制作人都在传,N.E.W.捡到宝了,有个练习生写的歌,好得不像新人。”
她并不知道自己提交的作品是否会被收入专辑,有些诧异于他会知道:“前辈听了吗?”
“听不到,”权至龙干脆地否认,但语气随即松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坦诚,“那是你们公司的内部资料。是他们知道……我曾经关注过你,所以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勾我的好奇心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里又泄露了过多持续的在意,于是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名字呢?出道艺名,定下来了吗?”
南允知摇头:“公司给了几个方案,还在讨论。”
“R.Y.Z.。”
南允知还没理解的看向他。
“R-Y-Z,R.Y.Z。”他清晰地将三个字母分开念出,又连成一个简短音节,眼神专注,像是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如果是我,会给你取这个艺名。”
“有什么含义吗,前辈?”南允知问。
“Riz。”权至龙用接近英文的发音念了一遍,简短有力,“听起来像Rise,上升。但拼写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
“可以是Realize Your Zenith的缩写。R也可以是Real,真实的你。”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提供一个专业意见,“在这行,名字是第一个咒语。要么好记到俗气,要么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Riz的发音,简短,有力度,不落俗套。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从手机里播放了一个类似于Riz发音的音效,似乎是刀出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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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听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还没完全出世的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到底下被压抑的棱角,“有刀刃的锋利,也有刀鞘的克制,像你。”
“Riz……”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简短而干脆的音节,“很好听。”
“只是好听?”他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仿佛非要听到超越并非客套的确切答案。
昏暗暖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的眼睛格外亮,里面闪烁着她未曾见过的、近乎赤诚的期待。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他像是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追问过于直白,倏地移开了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后颈,语气转为刻意的随意: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你的公司,你的策划团队,未必会喜欢这种风格。”
可她早已在那份对视中读懂了那份期待。这不是前辈随手赐名,这是他从很早就开始构思、带着明确指向和寓意的礼物。他把她放在了一个需要上升、保持着真实,并预示她终将抵达巅峰的位置。
这让她忍不住勾起一抹真实的笑容,清晰而笃定的说。
“我喜欢。”
权至龙动作顿住。片刻,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从他唇角漾开,点亮了整张脸。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般的少年气,又飞快被他压下去,别过了脸。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暖气中都仿佛里弥漫着某种无声的、雀跃而温暖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权至龙才重新整理好表情,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们BigBang的回归日期定了,明年五月。”
南允知抬眼。
“这一次,我们的回归期会长一点,打歌节目、音放、采访……排期会很满。”他看着窗外,谈及工作时清晰而冷静,“你的出道时间要安排在这之前,否则宣传声量可能会被挤压,甚至淹没。”
他在告诉她,他即将回到他最能掌控绝对影响力的领域,那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巨浪。
“要是到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你还在唱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话未说尽,却已足够清晰,是庇护,也是鞭策。在她最脆弱、需要站稳脚跟的出道初期,避开那场巨浪。同时抓紧时间,在他回归之前,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话说得公事公办,完全是前辈对后辈的理性提醒。但南允知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会把握好。”
权至龙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知道她听懂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关于拍戏的辛苦,关于冷水,想让她避开或是减少这样的戏,但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必经之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最终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拂开她颊边一缕半干的头发。
指尖划过她脸颊时,触到她耳后皮肤上一道似乎刚刚结痂的鲜红划痕,他刚刚看监视器回放就注意到她的耳后因摔倒磕在石头上,果真有伤口。
“疼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那语气里混杂着心疼、不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南允知被他这突然的触碰和询问弄得有些茫然。她并未抗拒他的接触,只是不清楚他具体所指,于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老实摇头:“不疼。”
权至龙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那道伤痕的突起。
“回去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好好休息。出道……加油。”
“好。”南允知起身,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前辈也是,注意身体。”
权至龙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叮嘱自己,随即扯出一个笑:“好。”
独自留在车里,看她纤细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仿佛仍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行为不太对劲,特意绕路前来找借口探班,隐蔽的等待,为她吹干头发,甚至那个亲手构思带着私人寄托的艺名,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前辈对后辈的帮助,甚至超出了一个制作人对感兴趣新人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关注,更迫切的期待,更不由自主的靠近。
危险吗?或许。但他此刻胸腔里却弥漫着某种愉悦,这种超出常理且近乎失控的关注,非但没有让他陷入混乱,反而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
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她倔强的眼,生涩的安慰,水下苍白的脸,说“我喜欢”时微微弯起的唇角,所有这些,都在他脑中嗡嗡作响,碰撞出新的旋律与词句。
他发现自己竟无比愉悦的沉迷于这种状态。
明明她才刚刚离开,他却已经想再听到她轻柔而清澈的声音;明明该回去继续工作,思绪却仍缠绕在她耳后那道细小的伤痕上。
权至龙缓缓靠向椅背,握紧手中仿佛消散的触感,闭上眼,任由那种陌生而充盈的悸动在身体蔓延。
他知道这不对劲,知道界限正在模糊。
但他不想停下。
就在这份不对劲里,他听见了新的音乐正在诞生。
“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深夜。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不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