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尸仙》 第1章 尸工磨坊 第1章 尸工磨坊 临河坊有家颇具规模的磨坊,每日推磨出的米面粮油不仅足够临河坊每家每户用度,还有余力供应坊外人士前来采买置换。 不过说来也怪,生意如此兴隆的磨坊,却从来不见匠人公仆出门购置驴骡草料,也不见有驴骡粪便运出。 有好事的江湖行脚背后议论,说临河坊顺着水路一直往南走就是湘水流域,而磨坊里面推磨的也压根不是什么驴骡,而是湘阴那边赶来的死人游尸! 游尸也叫僵尸,起初人们听到这种言论时还将信将疑,后来有官府中人出面澄清,抓了些嘴杂的江湖行脚,对外说是这些人眼红病发作,见不得人家生意兴隆,故意诽谤污蔑。 至于那些江湖行脚下场如何,也一如此事般没了下文。 大雍境内,货运贸易兴盛之所,临河坊。 力夫肩挑背抗的动静大不过坊内嫖客赌徒嬉笑怒骂的声音,就连坊边码头,一百来里宽白沙河的浪潮声也盖不住临河坊里的烟火气。 坊西南,一家颇具规模的磨坊里,终日浑浑噩噩的徐青似乎被外面的烟火气唤醒了一些神志。 卷,很卷! 累,很累! 徐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关节异常僵硬,并且在不断做着重复性动作,像是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 在他身前是竖立起的诺大磨盘,地上有环状石槽,里面放着需要碾磨的谷料。 而他此时正机械的推着磨柄,绕着圆环状石槽不断前行。 我没死? 徐青下意识想要脱离工位,可身体似是不听使唤,唯有尘封的记忆如冬雪消融,许多画面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上司、保安、偷车贼、远光灯 当记忆拼图重新组合,徐青唯一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记忆里,他白天上班,晚上兼职送外卖,结果领工资时老板却因为炒股失利,提前跑路。 虽说摊上了不干人事的老板,可这日子还得过。 当天夜里,失业的徐青继续兼职去跑外卖,那小区保安肆意发挥着他仅有的权力,不允许骑手将车停在小区门口。 徐青不想过多纠缠,只好将车放在远处,可等他回来时,却看到一个同样上夜班的偷车贼骑上了他的二手摩托,而那保安却视若不见。 徐青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想也不想便撒丫子去追。 有道是厄运专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徐青一路追到主干道,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还没缓上两口气,马路侧边忽然照来一束刺眼强光,那是一辆开远光的私家车。 私家车司机为了偿还车房贷,白天工作,夜里兼职跑网约车补贴家用,由于连续熬夜拉客,身体倦乏,根本来不及提前反应。 刺耳的刹车鸣笛声划破长夜。 这一刻,彩色的时空变成灰白色,就好像按了暂停键,彻底定格。 接着,新的记忆如同泼墨泛起波纹,那些定格的霓虹夜景变成水墨画卷。一条条老旧的土路勾勒成型,一栋栋古派的建筑拔地而起,这些是他成为行尸走肉后,不自觉留存的记忆。 等徐青彻底清醒时,眼前已是另一个世界。 好在这具身体依然是他自己的,不幸的是这具身体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他现在是一具僵尸,一具被赶尸人路边捡尸炼化后,卖到磨坊里做苦力的僵尸。 老话讲,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徐青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去尝试其中的苦。 他想要挣脱控制,却怎么也无法获取身体的掌控权。 那是赶尸人在他身上留下的手段。 “.” 临河坊今晚的月亮很圆,可徐青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他的内心早已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世道? 死人竟还要被抓来做工? 他本以为前世做牛做马就已经突破生人极限,却不曾想死后还有福报等着他! 他生前到底造了什么孽,临了连碗热腾的孟婆汤没喝上也就罢了,竟还要被炼做僵尸继续做工,而且还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夜间场! 徐青从未如此愤懑。 人都说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如今徐青压抑许久的情绪也如千万水滴汇成洪流,即将冲破堤坝。 就在他尸气冲天,快要彻底丧失神志之时,有煌煌之气忽然在他脑海深处生发,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谒语,仅是刹那便抚平了他内心滋生出的怨念。 “我刚刚是怎么回事?这些经文.” 徐青还未细想,眼前又有一道经卷浮现,无数古老字符化作仙音谒语响彻脑海。 那经卷似是活佛仙人开口讲经,说是仙道渺渺,人道茫茫。 又道是仙道贵度,鬼道相连 徐青听的云里雾里,头重脚轻,似是要飞升上界,却又飘飘忽忽不得其路。 终于,当晦涩经文念罢,那经卷再次展开一页,这回显现的不再是奇葩的天书字符,而是一副副他生前的画面。 里面不止有他日夜辛劳的酸涩,也有许多平时不经意间忽略掉的温情时刻。 徐青正要沉浸其中,却又有仙音谒语响起,似是当头一棒,让他幡然惊醒。 “空中万变,秽气纷葩。 保真者少,迷惑者多。 是以仙道难固,鬼道易邪.” 散发无尽玄妙的经文缓缓闭合,徐青这时才看到经文正面的刻字。 上书——度人经! 度人先度己,此时徐青经过仙书度化,已然勘破生前迷瘴,仙书经过评估,给出人字评价。 根据脑海中的讯息,徐青得知度人经的评估标准分为天地人三等,每等又有上中下之分。 他属于人字下品。 徐青虽然感觉有被冒犯到,不过当他仔细回顾自己的一生后,又觉得这个评价异常中肯。 他前生确实是个庸碌之人。 然,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 纵使人字下品,也有其可取之处。 当徐青回过神来时,度人经已经给出了相应奖励。 那是一道可以直接使用的赐福灵光,得灵光点化者,可以祛除心中恶浊,焕发生人之念。 徐青活时不得志,死后又遭妖人暗算,化作僵尸,心中难免积生怨念,此是妖魔诡怪通病,并非他本意所能左右。 如今这道灵光倒算得上是对症下药,来的正好。 收到奖励,徐青心中难掩欢喜,连带着一身的怨气都散去不少。 虽说他时运不济,死后也不得安眠,但好歹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如今又有仙书择主,外挂傍身,他往后的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 徐青未有犹疑,果断选择接受灵光洗礼。 下一刻,度人经徐徐展开,一道净字符从中跃出,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光浸入他的身躯。 温润灵光恰如春风拂柳,只是刹那就祓除了赶尸人在他身上下的术,让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支配权。 “嘶哈——” 沙哑的低吟声自徐青咽喉发出,就像是干裂多年的土地得遇甘霖,他从未感觉有如此舒泰。 磨坊上空明月皓洁,繁星点缀,徐青沐浴灵光月色,重起活人之念后,便开始思索往后生计。 首先,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他活着的时候披星戴月,起早贪黑也就罢了。如今他成了僵尸,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继续在这里上工,更何况还是免费的尸工。 可若想逃离此地徐青又陷入犹疑。 这个世界绝不是太平之世,无论是记忆里将自己炼化的赶尸人黑中介,还是眼前无良的僵尸磨坊,他都可以从中窥见一二。 或许外界比这里还要危险,或许僵尸在这里的地位就在食物链的最底端,那他逃出去无疑就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群. 好在徐青不是一个遇事怕事的人。 既然遇到问题,那就去寻找应对之策。而他如今所担忧的无非就是外界陌生的环境以及自身特殊的僵尸身份。 那有没有一种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说是提升自身能力的办法? 徐青忽然福至心灵,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正在磨豆子的同类身上,那是一头正在埋首做工的僵尸 (本章完) 第2章 乞丐书生 第2章 乞丐书生 度人经能够超度亡人,概览死者生平。 此时徐青所处院落之内,尚且有十数头僵尸正在做工,依照他们生前的衣着打扮来看,大概率都是拥有本地户口的尸工。 在徐青眼中,他们的生平事迹,无疑就是放在眼前的现实史书,可以快速有效的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 不过这一切有个前提,那便是度人经真的能够超度他们。 光想不干假把式,徐青思绪一起,便撸起袖子,踮起脚尖,开始往就近的一头僵尸身边凑。 虽说自个儿现在也是僵尸,可他多少还是有些发怵,要是眼前僵尸忽然暴起咬他一口,多半会很疼吧? 徐青亦步亦趋跟在正推磨的僵尸后头,心里做着斗争。 干了!大家都是死人,我怕个卵! 稍微一合计,心里一拍板,徐青恶向胆边生,伸手就往对方肩膀头上搭了过去。 那僵尸不为所动,依旧干着自己眼跟前的活计。 驴尚且有倔脾气,这些僵尸倒是比驴还要听话! 徐青见状更不怕了,趁着月亮光,他快走两步,赶在前头,这下总算是看清了对方真容。 那是一头衣衫褴褛,面目脏污的僵尸,瞧其穿着打扮,生前也不像个敞亮人,倒像是个街头要饭的乞丐。 此时云遮月隐,整个院落除了推磨声再无其他动静,徐青粗略打量一圈,见四下无人,便退至眼前僵尸身后,接着猛然蹲下身子,抱着对方双腿,直接来了个旱地拔葱! 落魄僵尸应声而倒,徐青顺势跨步骑在对方背上,纵使如此,身下僵尸仍挣脱出一条胳膊,遥遥伸向磨杆,似乎除了推磨做工,便再无其他念想。 好不容易将眼前僵尸控制住,徐青又面临一个严峻问题。 “该怎么超度来着?” 他生前没学过佛法,也不通道家思想,除了物理超度,他还真不清楚如何度人! 似是感知到他的想法,徐青脑海中的度人经忽然光芒大盛,仙音飘渺的经文谒语再度响起。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随着度人经翻页,死者的记忆也像一朵朵冻结的彼岸花,绽放在通向幽冥的道路上。 都说三生石能看见前世三生三世的记忆,徐青没有这种能耐,但他此时却真正看到了死者这一世的陈迹过往。 僵尸名叫冯春来,生前是要门弟子,通俗讲就是行乞要饭的叫花子。 江湖有八门,外八门盗、蛊、销、凤、千、巫、戏、杀;内八门惊、疲、飘、册、风、火、爵、要。 其中,要门这一门学问最深,讲究的是落魄之道,在八大门里属于最难学透的一门。 冯春来是个有悟性的,哪怕沦为乞丐,也始终秉持着‘业精于勤,荒于嬉’的职业理念,在乞丐窝里,他永远是第一个出去乞讨,最后一个回来的另类。 人都说酒老味道醇,人老见识广。 在乞讨这个行当里耕耘数十年的冯春来终于在一个夜晚悟到了要门真谛! 那便是‘取舍善于人,无仇不恶索’。 短短十个字,却是老乞丐一生都在追求探索的道义。 那一晚是大年夜,雪下的很大,高兴的冯春来吃醉了酒,在大街上跳起了舞。高墙里头,赵家的狗在为他伴奏。 第二天,有人早起清扫门前积雪,这才发现老乞丐的尸体。 他是笑着走的。 冯春来无父无母,无子无孙,官府人前收敛了尸体,人后就丢给了赶尸人。 赶尸人也被称为“赶尸匠”,他们会收取家属银钱,将客死他乡的人送回家乡,讲究个落叶归根。若是无主之尸,则会把尸体赶往义庄,或者固定的小店安置。 也有些不讲究的赶尸人,会把那些无主尸体炼制成‘尸工’暗地里进行售卖。 这赶尸人明显属于后者,将老乞丐炼成僵尸后就卖到了这家磨坊做工。 说来也巧,炼制老乞丐的赶尸匠正好就是当初把徐青捡尸炼化又转手卖掉的‘黑中介’。 白嫖死人钱,可真够缺德的! 徐青内心唾骂间,已然遍览乞丐生平。 事后,度人经给出尸体评价:人字下品。 同时他也获得了度尸奖励—— 两篇打莲花落、唱鼠来宝的歌诀,还有几块由金竹片串起来的精致快板。 歌诀并非记在纸上,而是直接融入脑海,至于快板. 徐青用尖锐锋利的尸牙咬了咬,齿过留痕。 竟然是真金白银! 不过,这纯度过高的快板能要到饭? 徐青只觉鸡肋,饭养活人,他一个僵尸要这快板有何用?若搁生前兴许还能减轻些房贷压力 回过神,徐青目光落在身下被制服的僵尸身上,此时老乞丐遥遥伸向磨盘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再看其面容,嘴角含笑,双眼闭合,一如死前满足模样。 徐青起身晃了晃老乞丐尸体,冰冷僵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信邪,又将对方尸体重新放回磨盘前,让其双手搭在磨杆上。 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徐青见状心里一突,这要是赶明儿被磨坊管事的发现,怕不是要坏事! 可他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老乞丐罢工与他有何干系? 等把这处院子里的僵尸都超度完,他就连夜提桶跑路,到时候便任由这黑心磨坊糟心去吧! 想到此处,徐青立时充满干劲,撸起袖子,便往下一个工位行去! 僵尸夜肥昼瘦,日伏夜出,尸工磨坊的这些僵尸也不例外。 白日里,磨坊真正的工匠会前来清理石槽,并添加第二晚需要碾磨的谷料药材等物,而磨坊里的僵尸则充当驴骡,在月光蕴养下,任劳任怨的做着磨坊里最苦的活计,堪称是永动机的存在。 转眼间,徐青已经来到另一处直径丈许的环形磨槽前,他如法炮制,将尸工制服后,便展开了度人仙书. 一卷度人经,可知生前事。 身下的僵尸和老乞丐是同行,不过却是晚辈后生。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和一群乞丐窝在废弃宅院里,吃着酒,啃着鸡腿,谁曾想一帮蒙面强人忽然闯进来,三下五除二就将这处乞丐窝点清理个干干净净。 阅完乞丐生平,徐青获得奖励,一个铁饭碗和一根打狗棍。 至于年青乞丐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是怎么也想不通。 你说这群强人放着富商财主不劫,大过年的跑人乞丐窝里横什么? 眼看到了四更天,徐青又超度了七八头僵尸,无一例外,这些人生前全是在府城乞讨的叫花子。 瞧着腰间挂了一溜圈的金快板、银快板、铁快板,徐青终是没有绷住。 这都什么爆率?且不说王侯将相,整个院子里难道就没个财主员外,或者盗匪强人? 此时梆打四更,眼看时间不多,但院子里的僵尸徐青却只超度了半数不到。 “最后再挑几个,无论奖励如何,都要及时收手!” 之后,徐青矮个里拔高头,挑了个外表看起来不那么邋遢的,不曾想这回倒还真让他捡了漏。 这人生前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虽孑然一身,但好在通文识墨,在街头支个摊子,替人撰写书信,做些写写画画的生意,倒也能安然生活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书生爱上了一个名叫苏红袖的风尘女子。这女人自小在青楼勾栏长大,千张面孔,万个心眼,哪是他一个书生能驾驭了的? 苏红袖平日里头,不是装着头疼脑热要看诊钱,就是管他要胭脂水粉捯饬钱,到了最后似乎觉得书生真的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索性也不再费劲巴脑编由头,就那么明目张胆的要。 若是搁常人身上,那肯定不乐意,可这书生压根不是一般人! 苏红袖管他要钱,他不仅满足数目要求,还会上赶着的问够不够用,不够他再去挣。 狗舔人都不带这样色的!那也得主家喂饱了饭,才有力气摇尾巴。 苏红袖是花楼头牌,逢人便说只卖艺不卖身,书生日日赚钱往里贴,却到最后连人家的脚都没舔着,就这还上赶着追。 书生摊位不远处,有个算卦的老先生实在看不过去,就用手捏了个泥巴墩,上面搭一根竹签,签头挂只泥捏狗,另一头是只泥捏兔。 只要转动竹签,狗便撵着兔子转。 可它转一辈子,就算把泥墩转榻了,也追不上那兔子。 而这兔子,就好比那苏红袖。 书生听完恼羞成怒,指着老先生就是一顿臭骂,说算卦的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如此过了大半年,被花楼炒到高价的苏红袖被一个员外郎赎身,买去做了小妾。书生听闻‘噩耗’,马不停蹄的就往员外家赶,寻思着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带自己的心上人脱离苦海。 到了员外家,书生打算翻墙进去,结果好巧不巧,在墙头上,正好瞅见苏红袖在后花园跟老员外调情亲热。 那可是年过花甲的糟老头啊,她怎么就低得下头,下得去嘴! 书生不相信所见所闻,反而给自己开解,想着是苏红袖委曲求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已才做那低头事。 等老太爷颤颤巍巍扶着腰离开花园,书生这才有功夫翻墙进院。 面对一脸惊愕的苏红袖,书生还未开口便已经先湿红了眼眶。 “红袖,我们私奔吧,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让你受人欺负了!” 苏红袖挣脱开书生的手,揉着手腕道:“你捏疼我了。” “还有,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怕老爷误会!” 长的挺漂亮一姑娘,此刻却说出比带刺刀子剜心还决然的话。 书生强颜欢笑,把身上仅有的,准备一起私奔的钱给了苏红袖,事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员外家,只记得那天的日头很冷,掉进冰窟窿里的冷! 他花光了所有积蓄,挣的钱全随着一腔真心送了出去,却没能完完整整的回来。 路过河边,书生忽然想起一句话——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而他是个傻子,是个大傻子! 在那之后,隆冬腊月的冰碴子河里就多了一具随波逐流的尸体,直到被一个赶尸人打捞上岸。 “好深的怨气,正好拿去做尸工” 书生的前尘往事走到这里,也就到了头。 在徐青唏嘘摇头的空当,度人经也给出了相应奖励。 一本人字中品的《书经》,以及一粒通心丹. (本章完) 第3章 赶尸人 第3章 赶尸人 《书经》并无特殊之处,里面所讲皆是文人书生府试前需要攻读熟知的文字经义。 度人经此前超度的书生也一直在筹备府考事宜,只可惜半道误入邪途,不仅耽误了大好前程,还把小命搭了进去…… 徐青收敛心神,无数典义如涓涓细流,于无声处浸润着他的文思。 等整部书经化作淡淡荧光融入脑海后,他蓦然睁开双眼,精神奕奕。 人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如今通晓经义的他,虽然外表好似没什么变化,但却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文人气质。 他莫名有种感觉,若是改日去参加府试,必能轻易考上秀才。 不过即便不去考取功名,单是识文通墨这一点,就称得上是他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他本是异乡异客,若是能提前知晓当地的语言文字,那无疑是最大的幸运。 消化完书经,徐青又拿起另一份奖励,一颗蓝湛湛的通心丹。 痴人书生投河前有片刻明悟,看清了苏红袖的真实面目,虽然书生不愿面对,却也算通了人性。 一颗通心丹,从此不痴愚。 服下丹丸,徐青霎时感觉耳清目明,一些因欲念影响的思维也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鸡鸣五更,天色将明。 心神通明的徐青瞬间惊醒,此前他只顾贪迷于度人吃瓜,却忘了时间。 倘若等到天光拂晓,让磨坊的管事发现此地僵尸躺尸过半,怕不是会立时严查。届时稍有差池,作为始作俑者的他,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将痴情书生放回原地,徐青转身四顾,只见凡是被他超度的尸工,个个都双目闭合,面带奇诡笑容,仿佛想起了生前最快乐最开心的事。 微风拂过,眼前景象让人不寒而栗。 徐青低头瞧了瞧身上穿的双层外卖服,蓝黄夹心,里面黄,外面蓝,衣着打扮与院落里本地土著大相径庭。 思索片刻,徐青复又转身扒了书生的长衫,套在身上。 想要逃离此地,他势必要经过临河坊的明街暗巷,如果依旧穿着奇装异服,恐目标太过显眼,容易引人注意。 换好衣服,徐青瞅准围墙方向,刚准备助跑几步跳将上去,却又发现自己一动,藏在身上的金银快板便因为晃动,开始咵哒咵哒乱响。 “.” 撕下几绺布条,将快板缠裹紧实,徐青原地蹦了蹦,没怎么用力,却跳了三尺来高。 此时他身上的快板倒是不再响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弹跳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徐青感觉如果身前有个标准篮板,他稍稍发力,就能轻松够到篮板顶部。 若是上辈子有这运动能力,谁还送外卖啊! 果然,穷人还是要靠变异! 跃跃欲试来到院墙前,徐青瞅准墙沿,跟腱猛然发力,一个纵越便窜上丈许高墙,丝毫不费力气。 僵尸视夜如昼,他站在高处,借着夜色,看清了尸工磨坊的大体构造。 不说整个磨坊,仅是徐青目光所及之处,便有两条廊庑,三座大院,每个院落均有尸工各自忙碌。 “这磨坊老板可真够缺德的,弄来这么多死人敛财,也不怕哪天德行用完,遭天打雷劈!” 磨坊中,尸工忙碌的动静虽说不大,却也不小,正好能掩盖一些细微动静。 徐青悄摸翻过几道院墙,绕开廊下屋舍,不多时便来到了靠近街道的最后一堵院墙前。 墙这边是死人打白工的地方,墙那边就是活人的世界了。 “有些僵尸是关不住的” 徐青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翻墙越狱。 至于以后的打算,他已经有了眉目。 僵尸,僵而不死,天生就具有‘长生’特性,等逃离此地后,他便找个乱葬岗或者墓园陵地。有度人经傍身,说不定苟个几百年就能修成个尸仙,再不济当个僵尸王也不错。 抱着对未来的期许,徐青翻下高墙,落入街巷。 他现在所处位置是紧挨着磨坊的一条巷道,在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临河坊大街上映来的光亮。 像是店铺灯火,又像是因人气聚集升腾的烟火气。 起初徐青迈着缓步向街道靠近,慢慢的他速度越来越快,约莫十几息工夫,临河坊的街道便近在眼前。 此时天色依旧黑暗,湿重的雾气在巷口徘徊不散。 蓦地,一道光不溜秋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差点就和走到巷口的徐青撞个满怀。 “让开!快让开!”来人行色匆匆,直喘粗气。 徐青连忙后撤两步,方才看清对方模样。 那是一个不着寸缕,体型瘦高的青年。 在青年身后,隐约还有人声传来——“人在何处?” “回捕头,那采花贼钻进巷子里去了!” “呵,若我没记错,那里应该是条死巷。” “你们随我来!” 巷道口,徐青躲开凌晨裸奔的男子,随后探头往巷外看去,只见街道左侧追来数个气势汹汹的差人。 就连街道右侧,也有掣刀拿棍的巡夜兵丁往巷口逼近! “.” 你奶奶个腿的!徐青见状嘶哈一声,迅速撤回身位。巷道内,把官家勾引来的光腚青年正伸出手,着急忙慌地往高墙上够。 大街上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巷道口已然出现火把光亮。 越是怕蛇咬,长虫越缠脚,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徐青想过此去路途多艰,却没想到刚出高墙,就遇到这么一伙凶人堵住去路。 他想也不想扭头就往回跑,身后呼喝声此起彼伏。 “站住!哪里跑!” “怎么有两个人?莫不是接应的同伙。” 徐青不予回应,跑到来时翻过来的高墙,腿脚用力,怎么出来的,又怎么原模原样的翻了回去。 高墙上,咄咄逼人的弩箭从墙中间一直蔓延到墙头处。 墙脚不远处,一丝不挂的青年胆战心惊,也没了逃跑的心思,果断跪在地上,束手就擒。 “大人,跑了一个。” “他中了我的连营箭,跑不了多远.不对!有尸气!” 领头模样的差人鼻翼翕动,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别打了,先问问他,跑的是什么人!” 被官差恶意报复的光屁股青年痛嘶道:“我不认识他,你们追那么凶,谁见了不怕,谁见了不跑?” “放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若是好人,何必翻墙进去!”有经验丰富的巡夜队头目出口驳斥。 手持连营弩,腰挎虎头刀的领头差人这时也开口道:“那人身上有尸气,恐非常人。” “曹队正可知这高墙后面是什么所在?” 磨坊内,徐青穿过廊庑,在回到自己的工位前,他将刺入臂膀寸许的箭矢用力拔出,有发红发暗的液体从伤口溢出。 没有活人那般过于敏感的痛觉,但也并非完全无感。 他能清晰感觉到伤口处传来木木的痛觉,只不过像是针灸时候的‘困疼’,而非直痛。 经过一处尸工院落,徐青顺手将箭矢丢进磨槽里,竖立的硕大磨盘撵过石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短矢的木制箭杆当场折断。 接着,徐青翻过邻墙,回到自己原来的工位上。 在此之前,他还不忘将身上套着的长衫重新还与痴情书生。 磨坊外,到处都是鸡鸣狗叫的动静,徐青本是黑户,又被炼成僵尸,身份迥异于常人,若被官差拿下,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为今之计,也只能混水摸鱼,等躲过眼前这场风波后,才能考虑其他。 只是院中那些被超度一半的尸工,又该如何处理?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五更天,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进崔氏磨坊。 临河坊巡房捕头赵中河正在与崔家管事交涉。 “我听人讲,你们磨坊拉磨不用驴,用的是尸匠制成的游尸做工,不知可有此事?” 刚起床的崔管事心情不太爽利,不过还是好言规劝道:“赵捕头刚来,许多事情不甚了解,等改日我做东,请师爷主簿一起聚一聚,在春风楼给赵捕头接风洗尘,有什么事到时候我们推心置腹,细说不迟。” 赵中河闻言呵呵一笑,摆手拒绝:“大可不必,赵某此行为公,可不是来和你等攀交情的。” “明人不说暗话,方才我与一众兵丁在磨坊外发现一人,此人身上沾有尸气,我用弩箭将其射伤后,它便翻越高墙逃回了你家磨坊。” “崔管事,你用没用尸工,我不在意,但若是有尸怪从这里出去害人”说到此处,赵中河脸色一沉,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崔管事眉头皱起:“绝无可能!这里的尸工都是.” 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崔管事又找补道:“赵捕头想必不知道西京山每年开采出多少煤矿吧?那些挖煤的矿工,有一半都是府城送来的行尸。” “平民百姓不知道这些事,可知府大人难道也不知晓吗?” “至于这些僵尸炼成的尸工是否安全,我可以向赵捕头说句内行话,从这门手艺传开的时候起,至今尚没有一起伤人案例。” 赵中河闻言并不惊讶。 尸工之事,他素有耳闻,前些年甚至还出现过死人比活人贵的事。 当初应州十六县闹灾荒的时候,一升米就能换一个人口,而一具经赶尸匠炼化的尸工却需要十两碎银不止。 也正因如此,尸工一事才不敢往外张扬。 赵中河对崔管事没什么好感,多次出言警醒,直到对方应承彻查磨坊安全隐患后,方才离去。 一旁,护院打手望着赵捕头离去的身影,问道:“管事,还要去查验吗?” “查个屁,回去再眯会儿,一个小捕头,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管事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正准备往回走,却突然有家丁匆匆闯进前堂,焦急道:“祸事了!祸事了!管事的快来瞧瞧,丙号院新进的那些‘驴子’不知为何躺了大半,我和老林怎么都看不出问题” 刚还说要去补个觉的崔管事立马睡意全无,当即瞪大眼睛喝道:“你把话说清楚,丙号院那些‘驴子’可是前些日子刚进的,哪能说出问题就出问题?” 家丁支支吾吾,比比划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管事见状立马指着堂门,催促道:“你,前面带路!我亲自去瞧瞧!” 丙号院。 崔管事看着半数躺尸的尸工,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之前口中说的‘驴子’便是尸工,属于行业黑话。 崔管事伸手掀开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胸口皮肤,上面有一副由繁复纹路刻画成型的赤色符文。 “行尸符完好无损,但尸变的怨气、尸气全都没了,总不会是有佛道两家的高人过来给超度了”崔管事转头看向院中剩余半数还在做工的僵尸,迅速排除了这个可能。 倘若真有高人,丙号院其他尸工为何没事? 站起身,崔管事稍作思忖,便拿出了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应对办法。 “老林,你去趟井下街,把炼制这一批的赶尸匠给我请来。”说完,他又看向身材魁梧精壮,明显是练家子的护院:“这赶尸匠是湘阴那边过来的生人,保不准身上藏着什么事,还请有劳路先生陪同前往。” 崔管事身后不远,有一具尸工正不紧不慢的推着磨杆,仿佛听不到几人的谈话,只自顾自的干着手中活计。 赶尸匠?徐青一边推磨,一边分析着眼下情势。 院子中领头模样的崔姓管事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但对方口中的赶尸匠却是个未知变数。 不过此时他想逃也无处可去,眼下天边已见鱼肚白,尸工磨坊的匠人公仆开始更换‘驴骡’磨料,更遑论院子里还有崔管事等人正在清点尸工数目。 此时拼的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忙活一夜的尸工被贴上一纸黄符,随即那些尸工便停止手中工作,呆立不动。 等轮到徐青时,他有样学样,好似真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尸工。 约莫半个时辰工夫,丙号院外头传来一阵不规律的铃铛声,徐青借用眼角余光寻声望去。 就见一个身穿藏青八卦道衣的枯瘦老人迈步踏进院门。 在老人腰侧处,尚系有一大两小三个控尸铃叮当作响。 (本章完) 第4章 穿林走坟 第4章 穿林走坟 崔氏磨坊除了卖苦力的尸工外,尚有不少打杂的活人公仆负责维持工坊的日常运作。 这些人都是出自临河崔家一脉,少有的外人也都承情于崔氏宗族,心中的归属感自是强烈。 听闻丙号院出事,一帮人便围在院门处,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进门的赶尸匠。 人多靠气势,宗族之所以强盛,靠的就是这股子凝聚力。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眼前这架势,倘若眼前的赶尸匠敢有半点糊弄,少不得就要吃上一番苦头! 来到丙号院,当看到整整齐齐被摆成一排的尸体后,身穿缎面藏青道衣的柳有道立时皱起了眉头。 “可算是把柳先生请来了!”崔管事笑呵呵迎上前。 问过早饭,客套几句后,崔管事步入正题。 “这些都是从先生处购置来的新货,如今平白无故出了问题,还要请先生给个说法” “当然,也不是我崔氏工坊为难先生,实在是小本生意,担待不起。” 柳有道年纪在五十上下,身形高而枯瘦,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老狐狸特有的阴鸷。 目光扫过丙号院的僵尸,柳有道什么话也没说,取下腰间系着的控尸铃,就开始摇铃念咒。 “老雀化蛤,御极九尸,伏土之躯,赴吾驱使,疾速显化,施威见形” 老道最先用的是大号的摄魂铃,口中念的是蛤将军驱尸咒。 “起!” 摄魂铃铛摇曳不停,等柳有道发出咒令,有节奏晃荡的摇铃声便戛然而止。 院落里落针可闻,那些罢工的僵尸依旧躺在地上,没半点反应。 柳有道终于动容,他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铁砂,开口道:“有人破了我的法,这不是我的罪过,是你们照顾不周。” 崔管事闻言明显脸色一沉。 这柳道人自称是湘阴来的赶尸匠,根底本就不清不楚,当初找他贩卖尸工时,若非要价比其他尸贩子便宜许多,他也不会促成这场生意。 本想着有了直供货源,会省下那些掮客赚的差价。却不曾想新货源这么短时间就出了质量问题,而对方说话间,还带着一经出售概不负责的意味。 崔氏一族在临河坊这一亩三分地做了这么久生意,还从未吃过这种瘪。 崔管事当下就不乐意了,开口直言道: “这处院子里的行尸均是从你处购得,其他院子的行尸可没有任何问题。在和老先生合作之前,我崔氏工坊还从未出现过这等事!” “老先生可别觉得我们是好糊弄的!” 话音落下,丙号院内呼啦啦就闯进来十几个护院家仆,看那模样,大有一言不合就掀桌的架势! 柳有道略微佝偻的腰板缓缓挺直,他打量一圈后,终是垂下了眼皮。 “我打十二岁时开始赶尸,阴轨定穴,白事黑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说你家生意从未出错,难不成我这几十年就出过错?” 柳有道嘴里嘟囔着话,脚步也不停,慢腾腾来到一具僵硬挺直的尸体身前,看向之前被崔管事掀开的衣襟。 尸身胸膛前,朱赤色的行尸符上,写着‘敕令之日月贯灵羽’,在符字下面则是用刀刻的各种线条纹路。 伸手将尸体衣襟整理妥当,柳有道直起身,转头看向眼前这群人。 “不过崔家掌柜说的对,毕竟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兴许这次就是我坏了事。”柳有道叹了口气: “货有问题,是小老儿学艺不精,这事我认了。” 崔管事闻言神情稍稍和缓,笑言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崔家生意做了这么多年,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虽说这次货有问题,可也不会真个儿和老先生计较。” “至于这些次品的问题,老先生按九成退还即可,剩下的我可以做主,只要往后没有问题,就暂且用着。” 柳有道摆摆手,语气淡淡道:“我可不敢把这些次品留下,坏我的名声事小,损害你的生意,那罪过可就大了。” 似是听不懂赶尸匠的话外音,崔管事呵呵一笑,还真就应承了下来。 至于得罪不得罪这位老先生. 崔管事打心眼里,还真不怵他! 若说起江湖阴门把戏,崔氏在临河坊这里可是首屈一指的老行家。 不过即使在阴门行当里,也有着明显的鄙视链。 像赶尸、送殡、二皮匠这种,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崔管事是打心眼里看不起! 混在尸工里面的徐青瞧着院里的热闹,是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是不是度人经净化过的缘故,他额头上贴的静尸符对他似乎并无作用。 这些他从可以活动的脚趾和夹紧又能放松的臀部肌肉就能感知一二。 等崔管事和柳有道盘下道来,院里的僵尸便又兜兜转转回到了赶尸匠手里。 崔管事好歹没有做绝,喊来了车夫把式,把丙号院那些僵尸,不管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全都撂上了板车,随后又扯来一张麻布,盖在上面。 徐青躺在一摞尸体中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车毂吱呀吱呀响起,他透过粗麻布孔缝看向外面。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已有行人踪迹,那些起得比鸡早的贩夫走卒一开嗓,沉寂整晚的街道瞬间就活了过来。 馒头包子香气扑鼻,热腾腾的豆腐带着独有的豆香气。 有贩浆的豆娘子用竹制的打浆勺舀出豆浆,白亮亮的浆水在空中划过一条柔顺的飘带,落入汤碗。 徐青透过缝隙,窥视着外面的热闹,或许那制成豆浆的原料就是他前两日推磨的,或许那馒头包子用的面粉,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运尸车压过市井气息浓郁的街道,跟在马车后头的柳有道却感受不到丝毫热闹。 他只觉聒噪。 还是死人安静。 想起今早在崔家工坊遭遇的事,柳有道心里愈发憋闷。 他在阴门行当里虽算不上多光鲜的人物,但在湘阴赶尸那些年,哪个不会给他面子? 谁能想到他刚来临河,就被一群地头蛇压的抬不起头来!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明白的很!经他炼制的尸工,莫说三五年,只要妥善使用,就是十年二十年也不一定会有损害。 崔氏工坊的人明显是在欺负他这个外来人。 “嗬——呸!” 柳有道唾了口浓痰,只觉得本地商会太没有礼貌了。 说到底,此事无非是一方觉得外地人靠不住,一方又觉得本地人不讲道义,若没有这些偏见,大家和和气气的找找问题根结,把今早发生的事情说开了,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藏在尸工里的‘破绽’。 包子铺前,昨夜追缉光腚青年的捕头赵中河正在用早饭。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当运着僵尸的马车经过面前时,赵中河下意识瞧了眼,随后就将目光收回,继续啃着手里的包子。 马车后面,柳有道嘴巴嗫嚅蠕动,宽大的袖袍微微抖动。 这是赶尸法里的狗哑咒,配合一些药粉可以令旁人闻不到僵尸的尸气,同时还能控制僵尸闭塞七心,宛若石塑木雕。 经过几条人气旺盛的街道,柳有道随着马车来到井下街一处铺面前。 这是他买来的店面,此前这里是一个棺材铺,他瞧着此地风水不错,便拿出攒的金银,连铺面带后面的院子一起买下,打算以后做点小生意,养老用。 不过他这生意还没做起来,就遇见了今天这等糟心事。 柳有道将崔家退回来的货卸下,一同来的车把式头也不回,赶着空马车便回了磨坊。 “晦气!” 关上铺门,看了眼麻布盖着的尸堆,柳有道心里直骂。 对比起来还是湘阴那边的人纯朴实在,哪像临河人,个个尖细似鬼! 麻布底下,徐青看不见赶尸匠在铺子里忙活什么,只偶尔听到唾弃啐骂声,还有叮叮当当敲打竹杠木头时的穿凿声。 他大气不敢出,寻常僵尸碰到赶尸人就好比老鼠遇见猫,而柳有道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猫,如果一旦被他察觉异常,后果难料。 徐青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直到傍晚时分,人之精神最为松缓的时候,他身上盖着麻布突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掌掀开! 粉霁微尘弥漫,徐青的神经像是回弹的弓弦,瞬间紧绷。 “日头下山喽,哥几个吃饱肚子,好有精神随老朽一同去往义庄”柳有道的声音出奇的和缓平静,像是和多年的老友说话,又像是在调教自家养的猫犬。 徐青身旁,那些未经他超度的僵尸缓缓直起上半身,鼻翼翕动。 他有样学样,直起身后,就看见柳有道手捧一把黄香,粗壮的白烟像是寒冬腊月牛鼻子里吐出的雾气,散发出勾人心魄的异香。 眼下铺子里总共有七具活尸,柳有道从右到左,依次让坐起来的尸体吸食灵香。 徐青借着余光看去,就见那些吸食过灵香的僵尸胸膛皆壮了一圈,好似吃过蛋白粉又健身一整年的模样。 不多时,柳有道便捧着香来到他跟前。 徐青本就受异香吸引,如今为了蒙混过关,便也照猫画虎,来了个史诗级过肺! “瞧他们把你饿的,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奸商真该断子绝孙!” 柳有道咒骂了一句,随后收起灵香,开始晃动摄魂铃。 受魂铃牵引,七具僵尸抬起由竹杠捆绑的担架,动作似是经过复刻一般,整齐划一的迈动脚步。 徐青在担架最后那头,担架上面抬着的是之前被他超度过的尸体。 有老乞丐,有痴情书生,还有一些在府城乞讨的叫花子。 柳有道来到铺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见天色已暗,路上行人夜不观色,方才换下白日里穿的缎面道衣,穿上赶尸的行头。 脚下草头鞋,身上青布衣,头上戴上一顶青布帽,腰间系上一根黑束带。 这是赶尸匠特有的行头,夜里借道赶路若是遇见一些个阴门弟子,看见这身行头,便不会刻意为难。 毕竟,干赶尸匠这行的人,在业内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穷。 而且是连鬼见了,都会觉得寒酸的那种! 夜里赶尸是规矩。 柳有道收拾好行装,换上赶尸铃,就这么领着一队阴人往义庄赶去。 出了井下街,拐过菜市口,一行人专挑光影少的地方走。 徐青跟在最后头,一路上也不敢起那脱离队列的心思,虽说赶尸匠在最前头,可谁能知道这等人脑后勺长没长第三颗眼睛。 约莫走了五六里路,脚下的青石路面开始转变成黄土路。 再十几里地,柳有道忽然另辟蹊径,从一马平川的官道上拐进了旁边林子里。 徐青听着周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啼鸣的声音,只觉后背冷飕飕,好似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们看。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又有闪烁绿光的坟茔现出轮廓。 徐青心中忽然有些佩服在前头领路的赶尸匠。 且不说一般人谁敢夜里穿林走坟,单是领着一群死人在背后跟着就不是一般胆大所能为之。 徐青思绪正发散间,身后刚经过的乱坟岗忽然传来嘁嘁喳喳的动静,像是老鼠,又像是三五稚童躲在林子里玩耍。 尖细稚嫩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模糊,过了几息后便愈发清晰,似是就在耳畔回响。 徐青脖颈一阵发凉,那东西好像过来了! 他不敢低头,只觉得屁股后头有东西沿着脚后跟爬到后背,然后是肩头,最后是头顶。 徐青心中狂呼,他从未有如此希望柳有道能回过头来看一眼! 好在他头上的不知名生物没呆多久便跳了下去,似乎只是为了搭上一程顺风车。 等天色又黑了些时,队伍前头的柳有道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香炉,用火折点燃,霎时间有丝丝缕缕的迷蒙烟气从队列两侧飘过,像是两条纤薄绸带,将所有人护在里面。 徐青朦朦胧胧间,觉得脚下生风,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层上,飘忽忽跨出三米远近。 再看柳有道,这老头不再领头赶路,而是坐在担架前头,一手捧着香炉,一手拿着赶尸铃,摇起了韵律古怪的铃铛声。 此时他们就像是在山间飘荡的云气,在林子里穿行的轻风,盏茶功夫便跨过山林,来到了陌生的土路上。 (本章完) 第5章 有道真修 第5章 有道真修 头顶黑天暗淡无光,脚下黄土薄雾冥冥。 眼前蜿蜒曲折的土路就像是大蛇爬过沙丘,在林子里犁出一条通往未知的小道。 徐青仍记得出发前柳有道曾说过——等日头下山,吃饱肚子,就带着他们前往义庄。 至于义庄是什么所在,他并不清楚。 不过稍微思索一下,也能大致推测出一些事情。 柳有道是个不折不扣的尸贩子,平时里赶尸卖尸,往日柳有道能把他们卖到崔氏磨坊,那今日说不定便会把他们转卖至别处,而这个地方大抵就是那所谓的义庄。 徐青正思索间,担架前头坐着的柳有道忽然加重了摇铃声,与此同时领头的僵尸也改变路径,往小道右侧靠去。 “咩——” 小道左侧,有杂乱的羊叫声传来。 徐青目光被吸引过去,就看到前面路边有个牧羊的老倌。 老倌身上披着发黄发卷的羊毛大毡,手里拿着一杆烟袋锅,一边吧嗒着烟嘴,一边盯着赶尸队伍看,像极了村头田埂上喜欢看热闹的老农。 徐青心里诧异莫名,哪有深更半夜出来放羊的? 然而让他更加疑惑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经过羊群时,徐青没有闻到一点草膻味,在他印象里,只要路过羊群,那股子腥膻味绝对能冲上脑门! 等赶尸队伍过去,放羊倌甩动皮鞭,清脆的响声在夜间小道上格外清亮。 徐青心中疑惑不减,在经过老倌赶羊的旧道时,他特意留神观瞧地面,却不曾看见地上有半粒草还丹。 羊是直肠子,走到哪拉到哪,只要是羊群经过的地方,仙丹遍地可见。 这些羊不对劲! 徐青不由想起民间传说中的造畜术,这种邪术就可以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只会咩咩叫的羊。 正头皮发麻间,前方土路上又有一道身穿红衣,脚不沾地的身影朝这边荡来。 “羊,好吃.” 阴风刮过,女人的声音带着股梦呓般的低吟。 等徐青回过神来,那道红衣身影已然交错而过。 他鼻翼微动,嗅到了空气中遗留的味道,那是烧死人钱时才有的怪异香火味。 短短一段赶尸路,脏东西就遇见了不下三次,徐青心中不禁悚然,这临河坊外面到底还有多少阴间玩意? 好在,红裳女子寻着羊味儿飘走后,他便再没有遇见奇怪的人和事。 约莫到了二更天,这个时候夜极静,仿佛连虫鸟都有了倦意,不再鸣叫。 空灵的铃铛声像是隔离在世界之外的声音,徐青正想着还要赶多久路时,前方乌漆麻黑的道路上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徐青遥遥望去,隐约有灯笼火把闪烁,照亮了一方建筑。 义庄就要到了! 此时担架前面坐着的柳有道收起香炉,整个赶尸队伍的速度转瞬恢复正常。 义庄近在眼前,柳有道心神也松了下来,他跳下竹杠,慢悠悠的往前走。 其余僵尸抬着担架上的死尸,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可就在距离义庄两三里远近时,异状陡生! 只见在一旁的黢黑林子里,猛然闯出一个浑身淌血的白袍男子。 那男子眉飞入鬓,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狭长似月。 他倒持法剑,笑生生的拦住柳有道。 “老丈且慢走,后生晚辈初来贵地,不知方位,敢问此界是何所在?若是就此北上洛京,距离又有多远?” 柳有道看着那后生,见他衣着相貌不凡,又身有血污,恐不是一般人物,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好言回道:“此处是柳村义庄,往南五十里就是临河,你要北上进京,须得顺着柳村路道一直往东走,约莫走百十里地就是津门府城,等到了府城,你只管一路向北,到时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能直达京城。” “多谢老丈!晚辈着急赶路,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那血染白袍的妖异青年平地而起,好似身裹羽翅,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往东北方向破空而去。 柳有道呲了呲老黄牙,单从白衣后生这身法来看,他就知道对方的道行必定远在他之上。 也幸亏他经验老道,从不轻易得罪江湖上的人物,不然恐是难活到这把岁数。 问路小插曲过后,柳有道再次启程,却不曾想还没走二里地,又有道上的生人拦住路道! 而且这回拦路的还不止一个! “在下左子雄,乃京畿神机营百户,敢问老先生,可曾看见天心教的妖人从这里经过?”身穿轻甲,背负双刀双剑的左子雄率先开口。 “小老儿眼老昏花,未曾见过。” “你这老鬼敢睁眼说瞎话!”同样身为百户长的崔元龙一把攥住柳有道的衣襟,面色凶厉道:“我在你跟前尚能闻到妖人的气味儿,你莫不是和天心教是一伙的,想要蓄意包庇?既是如此,那便先拿你回京治罪!” 一旁,左子雄上前扯开崔元龙的手,语气平缓道:“老先生不妨再仔细想想,只要老先生肯说实话,我等绝不会为难。” 说着,左子雄手掌却好似不经意般,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 柳有道在阴门行当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大鬼小鬼他见过,各样的人他也见过,而官却是往往夹在人和鬼之间,比鬼还要难缠。 他沉默之余,最终还是把白袍男子问路的事讲了出来,左子雄和崔元龙听闻后,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好一个灯下黑! 他们本就是从京城追缉而来,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妖人还敢折返回去。 两人当即不再迟疑,转身便往府城方向追索而去! 柳有道望着几人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他心里愈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左右也想不通,索性继续往近在眼前的义庄行去,至于今晚发生的事,就权且烂在肚子里罢! “老丈要往哪里去?” 就在柳有道准备迈步赶路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老前辈,我真该谢谢你出卖我的行踪,若不是如此,恐还真甩不开他们。不过我这辈子又最恨出卖他人的叛徒,你说我该怎么办?” 柳有道枯瘦的身躯猛然一抖,他用尽力气侧身转头,就见之前向他问路的天心教妖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剑光如匹练划过,他想要开口解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随后他的视线便开始向下栽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自己往外泵血的脖子,看到了自己略微佝偻的后背,也看到了身后的黄土路。 目光妖异似鬼的白袍男子收起宝剑,随后转头看了眼那些呆立不动,仍抬着担架的僵尸。 “江湖把戏,难登大雅之堂。” 留下一句轻呵,白袍男子看了眼北方,随后便飞身往西南掠去。 夜风轻拂,浓郁的血腥味从担架前方飘来。 目睹一切经过的徐青至今还未回过神来。 将他炼制成僵尸的赶尸匠就这么死了? 徐青手抬竹杠,伫立在原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确认脑袋被削掉的赶尸匠真的站不起来后,他才敢挪动身子。 此时月冷星稀,周遭满是血腥气,保不准就会吸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徐青不敢久留,可又不知该往哪里去。 前方的义庄是尸贩子交易的场所,肯定不能去! 总不能混进林子里,真去当个游尸吧? 徐青思绪电转,忽然他灵光一闪,将目光投向了头身分离的柳有道身上。 是了!他还有度人经,他还可以通过超度亡人获取更多信息! 想到此处,徐青仿佛拨开云雾又见青天! 松开竹杠,他怀着紧张又有些亢奋的心情,靠近柳有道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像是迷幻毒药,令他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 好香,真的好香. 徐青克制住身体内潜藏的本能欲望,屏息凝神,努力让自己念头保持清醒。 眼前赶尸匠整齐的脖颈切口处仍有粘稠血液拉丝流淌,即便是干燥的黄土地也无法尽数吸纳。 徐青强忍内心不适,伸手将赶尸匠的脑袋放回原位,使其与脖颈切口对齐。 欲海沉浮,世事难测。 随着度人经翻页,赶尸匠的一生也开始拨动倒退齿轮。 赶尸匠无父无母,村里人都喊他铁蛋,只因为他总是喜欢穿着开裆裤在村里晃荡。 十二岁清明祭那天,吃百家饭长大的铁蛋像往年一样,趁着天黑摸到离村不远的坟岗上蹭饭吃。 不管是肉干馒头还是点心果脯,只要在坟头上贡着的,他都连吃带拿,毫不客气! 这一天对他而言简直比过年都开心,也不知道那些大人伤心个什么劲儿。 野孩子没人管,没听过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邪的老话,更别说吃人贡品了! 清明祭这天晚上,铁蛋正靠在村里大户家坟头上吃果脯时,一双长有锋利指甲的枯白双手,忽然就从他背后的坟堆里冒了出来! 铁蛋哪里知道这坟里的人是刚埋的,更不知道尸变的利害! 被鬼手用力往坟里拉拽的他,只知道哭着喊着让干娘过来搭救。 一个没亲没故,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娃,哪会有干娘? 你别说,还真就有! 不过他口里的干娘并非活人,而是他在村头拜的老柳树。 指望一棵柳树跑来搭救,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可要是真追究起来,却也玄乎。 就在铁蛋快要被拽进坟堆里时,一个赶尸人摇着铃铛,仿佛天神下凡一般,将铁蛋从鬼门关里硬是拉了回来! 赶尸人对铁蛋讲,他早先路过村东头时,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一棵老柳树底下歇脚,歇着歇着他就做了一个梦,说是梦见有个身穿绿袄,头发茂盛的老婆婆对他搭茬,讲她的干儿子在村西头贪玩迷了道,让他路过时帮忙叫回来。 于是他便来了。 铁蛋听完抽了抽鼻涕,自那开始,他便哪也不去,连村子都不回了,就打算一门心思跟着赶尸人去闯江湖。 赶尸人身边也没个徒弟儿女,见铁蛋这娃生得伶俐,就收了他。 如此岁月悠悠,等赶尸人一天一天佝偻变老,他身后的小铁蛋却慢慢拔高了个头,手里也开始摇起了铃铛。 不过这铁蛋打小就活泛,不像他师傅那般守规矩。 老师傅曾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赶尸一定要有分寸,像病死的、投河吊颈的、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都不能赶。 而那些被砍头后又经人缝合完整的,受绞刑或者站笼死的,却又在可赶之列。 总之,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呐! 铁蛋嘴上答应,可等给自家跛脚师傅养老送终后,他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不管冤死的,枉死的,还是说被奸夫淫妇下砒霜毒死的,他都敢往家里赶! 除此之外,他还扩展了赶尸业务,学了炼制尸工的法门,开始当黑中介,四处贩卖。 就这么,他的名气在湘阴那片是越来越大,自然而然的也有了新名号,叫柳有道。 姓柳是因为他干娘是棵老柳树。 叫有道,则是因为人人都说他是个有道行的真修! 老话讲,善恶随人作,福祸自己招。 柳有道因为生意拓得宽,赚了不少名利。可也因为有些事做的不光彩,暗地里得罪了许多人。 等年龄上来了,他就开始怕这怕那,生怕哪天睡的正香,忽然就有一双手把他拽到坟里去! 这事该怎么办?思来想去,柳有道总算有了主意。 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 他大不了收拾行囊,一走了之,到那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开个移灵下葬,给人看事的铺子,不比现在舒坦? 拿定主意后,他便收拾行囊,兜兜转转来到了临河坊,在井下街开了家仵工铺,之后更是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凭着出色的业务能力,接洽了数单生意。 其中最大的一单,便是崔氏磨坊需要的尸工! 看到这里,徐青基本就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 末了,他叹了口气。 这柳有道死的不冤! 你说你都打算金盆洗手,再也不干那坏规矩的事了,怎么就控制不住自个,又去做那亏心的买卖? 度人经有云:人道贵华常自心,仙道贵生常自吉,鬼道贵终常自凶。 这其中除了仙之外,不论人还是鬼,终有翻到末页的时候。 度人经最后给柳有道一生做出评估,地字下品。 这还是徐青第一次看到地字评级! 除了评级超乎预料之外,这回度尸获得的奖励也非常喜人! 一盏赶魂铃,一把赶尸鞭,还有几本印在脑海里的书籍,分别是《赶尸三十六咒》、《丧葬白事书》、《阴轨定穴法》、《尸说》以及一本《养尸经》。 (本章完) 第6章 黄雀与蝉 赶魂铃能赶阴魂鬼魄,赶尸鞭则能赶肉身鬼胎,此两样可谓相辅相成,都是可以成长的法器。 徐青心想,他要是一手满级赶魂铃,一手满级赶尸鞭,岂不是可以在阴间横着走? 压下那些似乎不切实际的想法,徐青的注意力转而移向别处。 后面几样奖励和痴情书生的《书经》类似,都是些功法技能书。 第一本《赶尸三十六咒》里记录了赶尸匠走脚时,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咒法,比如起尸咒可以让死尸惊坐而起,或是直挺挺站起来。 行尸咒则是能号令尸体自行走路,其他还有诸如转弯咒、下坡咒、过桥咒、哑狗咒等。 徐青消化完毕,心里亦是有了自己的见解,这些控制行尸的基础咒术,就好比是赶驴子骑马时,骑手口中呼喝的号令,快走慢走,拐弯起跳,都有各自的驱使办法。 里面唯一比较难得的,是三十六咒里的最后一咒——「还魂咒」。 说是咒法,却更像是一门独立的功法,习之能让死尸魂灵附体。还魂功力修炼越深的赶尸匠人,就能让死尸的魂还得越多,赶起尸体来也就越轻松。 再看第二本《丧葬白事书》,这是一门讲述移灵起葬、祭拜礼仪的学科,赶尸匠行走江湖时,经常与死人打交道,所以多多少少都会涉猎一二。 至于《阴轨定穴法》,传统赶尸匠并不会去刻意钻研,毕竟他们是赶尸的,不是去寻龙定穴挖人祖坟的。 干那事太缺德! 这东西说白了,其实就是柳有道为了提升自己,拓展赶尸业务,私底下自学的外招,为的就是能更好的偷人家坟,找到更多的『好货源』。 这些东西对徐青而言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真正雪中送炭的,却是《尸说》和那《养尸经》。 尸说里面收录着各类僵尸辨识应对方法,还有修行中人对尸类品种境界的细致划分,譬如徐青这种就属于最低级的游尸,但唯一不同的是,身为游尸的他却拥有着完整的意识。 根据尸说所述,僵尸修行进化共有五个阶段,分别是游尸、伏尸、不化骨、飞僵和传说中的尸仙。 其中游尸,伏尸各有三类三变,前者游尸三类为铁甲游尸、银甲游尸和金甲游尸。 伏尸三变则是毛僵、火僵和黑僵。 等僵尸到了第三大境,则称之为不化骨,这也是僵尸的质变阶段,会诞生如常人一般的智慧,宛如新生。 所以自己现在的状 态是拥有着不化骨阶段的智慧,和游尸阶段的肉身强度? 这不是吕布骑狗吗? 徐青揣度片刻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最后两个境界上。 飞僵,又称黑凶、飞天夜叉,这个境界的僵尸已经可以飞天入地,有神威莫测的高深道行,世上鲜有事物能威胁到它。 至于传说中的尸仙则是已经到了不死不灭,羽化飞升的阶段。 尸说中有这样一条记载,说是在近古之时,有一位名叫颜清臣的忠义之士,此人本是官身,生前在围剿叛军之时不幸被俘,后被施以绞刑缢杀而亡,颜清臣死后其尸身不腐,栩栩欲生,幸又有高修感其生前忠义,便传授尸道与他。 颜清臣此后修行近百年,最终在庐陵山升仙得道。 以尸入道,亦可成仙? 徐青内心怦怦直跳,活人尚且会被『仙』字触动,如今他一个游尸得知自身有望触碰仙道,又怎会心中没有波澜? 至于僵尸修行的办法…… 徐青心神不由自主的放在最后一样奖励身上,那是一篇《养尸经》。 按理说养尸经是柳有道用来培育僵尸,提升品质的养殖手册。但如果从结果来看,养尸经却可以在环境、材料充足的情况下,将普通游尸提升到金甲游尸的层次。 唯一可惜的是,金甲游尸是养尸经的培育上限,却不是僵尸的修行上限。 「养尸经里的材料获取多与赶尸有关,我若是随便找个坟岗陵园一躺,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修成金尸。」 「况且即使在坟冢陵园里也未必安全。」 想起离开临河坊后接连遇到的奇诡怪事,徐青陷入沉思。 人尚且弱肉强食,谁能保证鬼怪僵尸里就没有阶级? 看着柳有道尚未凉透的尸体,徐青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幺。 柳有道之所以身死,除却运道不好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没有遵守老一辈赶尸匠传下来的规矩,以至于得罪了太多人,不得已迁移至此,就算他没有遇见天心教的妖人,迟早也会死在其他人手里。 换言之,倘若柳有道遵守赶尸匠的规矩,就凭赶尸匠在江湖上的『弟位』,也很难招惹到厉害的人物。 移灵下葬、起灵赶尸,像做这种生意的人,修行中人望之鄙夷,世俗中人又唯恐避之不及,无论盛世乱世,这个职业大都能够独善其身。 徐青越想眼神越亮! 赶尸、养尸、度人,当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时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徐青脑海呈现。 柳有道一生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他或许可以取而代之,继承对方的衣钵,回到临河坊那家白事铺子里,如此既能避免坊外妖邪侵扰,又能凭藉职业的特殊性,接触死者超度获取资源。 毕竟,谁又能想到一个赶尸匠会是头僵尸呢? 有了主意后,徐青又开始推敲细节方面的可行性。 想要回临河坊,融入世俗人烟里,最大的阻碍便是他的僵尸身份。 不过这个也有相应的解决办法。 赶尸三十六咒书中,有一咒,名叫哑狗咒,只需配合一些药粉便可以混淆旁人视听,甚至连嗅觉灵敏的狗,都闻不到僵尸的气味。 除此之外,尸说和养尸法里也有很多隐匿尸气的手段。 再者,经常接触尸体的赶尸匠身上沾染一点尸气也很正常吧? 徐青从柳有道身上取下一个灰布挂包,里面不止有配合哑狗咒的去味药粉,还有灵香、符箓、墨斗墨线,以及朱砂笔砚、罗盘法炉、金银香烛等物。 其中最引徐青注意的是一把尸牙钳和一把金尸剪。 顾名思义,这两样就是柳有道用来剪除僵尸尖牙利爪的工具。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二指来长的虎牙,徐青索性心一狠,拿起密度更胜一筹的尸牙钳,便将四颗虎牙尽数夹断。 然后是双手双脚上锋利狭长的异化指甲。 等做完这些,徐青又换上柳有道行囊里的换洗衣物。 草头鞋,青布衣,腰间系上一根黑束带,标标准准的一套赶尸人装扮。 好像还差了点什幺,徐青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复又把目光放到柳有道的尸体上。 是了,对方身上的三个赶尸铃铛还没拿。 拿完铃铛,系在腰间,从头到尾焕然一新的徐青终于露出了丰收的笑容。 刚刚这些事情看似很花费时间,实则他只用了盏茶时间不到。 摸完尸,他又看向身后依旧呆立不动的僵尸队列。 转念间,徐青便放弃了对这几具僵尸的超度想法。 天心教的白衣男子喜怒无常,用计使诈骗了朝廷追兵的同时,还顺带返回杀了柳有道。 但徐青并不觉得他的计谋会一直奏效。 那两个官兵绝不是头脑简单之辈,不然也不可能从京城一直追索到这里。 说不准那个叫左子雄的百户和其同伴,随时都可能发现问题,折返回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这些尸体」 徐青灵机一动,拿出度人经奖励的赶尸鞭,朝那些呆立不动的僵尸挥手就是几鞭子。 下一刻,这些擡着担架的僵尸便像是被拍了屁股的马儿,一路绝尘奔向了前方的义庄。 做完这一切,徐青不再逗留,径直便往临河坊方向赶去。 柳村义庄往北二十里,一路飞奔的左子雄忽然止住身形。 「不好!我们中计了!」 跟在一旁的崔元龙不解其意,问道:「子雄何出此言?」 左千雄眉头紧锁,沉声道:「天心教妖人狠毒异常,杀性极重,既然他与那赶尸人问路回京,却又为何不杀其灭口,反而留下破绽,让我们发现?」 「你是说那混帐东西诈我们,他压根就没回京?」崔元龙听完火气直往上冒,这妖人实在狡诈! 「无妨,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中我一刀,逃不了多远,你我折返回去,继续往天心教分坛去追,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其缉拿回京!」 与此同时,深夜寂静的柳村义庄也热闹起来。 一二十个男女老少,手持火把,均是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跑到义庄里面的一队僵尸。 赶尸匠把僵尸赶到这里寄存或者售卖,他们都不惊奇,反而习以为常。 但像这种没有赶尸匠在前面领路,只有一队僵尸自个儿跑来义庄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来者是客,也别愣着了,赶紧把客人请进棺木,好生歇息,有什幺事等明天再说。」 义庄主事眼看放任不管也不是个事,便差使师傅、学徒将这些僵尸,包括担架上凉透的尸体都妥善安排好。 至于这些僵尸的来源,他们并不会去追究。 毕竟他们开义庄的,本就是负责停尸、运尸、埋尸这些杂事。 再者,这年头死人海了去了,这些尸体穿的也不是什幺名贵布料,可见生前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没必要去刻意对待。 等过几天有差人过来走个流程,到最后不还是能动的送去挖矿,不能动的丢到乱葬岗一埋完事! 要说句实在话,义庄巴不得天天都有免费的僵尸往这里赶,毕竟能送到矿洞里的都有钱领,这送上门的钱财谁会不要? 深夜阴气浓郁,一到这个时候,山林里藏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就都冒了出来。 徐青走在来时的路上,却感觉不到阴冷,反而有种游鱼入水,猛 虎归林的舒爽感。 「我果然也成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徐青心中怅然,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便又精神起来。 「像颜清臣那样的英雄人物不也修了尸道,而且最后人家还得道飞升了,这难道不比一些活着碌碌几十年,死后彻底化作云烟的人强?」 「做僵尸怎幺了!我又没吃你家糯米!」 徐青瞬间理直气壮起来,活着的时候他当牛做马,如今都死了,他还内耗个什幺劲儿! 一个人走夜路就这点不好,总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眼看到了之前路过的乱坟岗,徐青目光往旁边一瞥,却是看到一只黄皮子正叼着只鸡往坟洞里钻。 他当时就想到了来时爬到他头顶搭顺风车的『脏东西』。 合著那玩意是你啊! 徐青咂咂嘴,见那黄皮子钻进坟里不见了,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赶路。 这回走了没多远,他又遇见了熟『鬼』。 只见一道身条曼妙的红衣身影抗着头羊,正美滋滋的往他这边飘。 徐青让开路,让她先过。 那女鬼看了他一眼,吃吃一笑,随后身影便消失在原地,等再次出现时,却是已经距离他数丈开外。 不是姐们儿,你还真把那放羊倌的羊偷了一只回来啊! 徐青看了看红衣女鬼离去的方向,随后又看向去往临河坊方向的山林野道。 啧,这一晚上可真热闹,就是不知道有几只黄雀几只蝉。 土路走到尽头,徐青倒是没有再遇见丢羊的老倌。 穿过林子,走上官道,寻着记忆里的方位,他没过多久就回到了临河坊。 四更天,坊内街道虽然没什幺人影,但徐青还是能清晰感知到那些屋宅院落里包裹的『人气』。 这是他成为僵尸后形成的猎食本能。 就像猫儿隔着洞口就能闻到深处的老鼠味儿一样。 深吸一口气,徐青肚子竟咕咕的发出轻微响动。 是了,今晚是月黑头,赶了这大半夜路,又没有月精月华补充精力,他不饿才怪。 不过真认真起来,僵尸这玩意又最是经饿的,就算饿上个十年八年也不见得有事。这是因为他们的饿不是吃不饱的饿,而是想要更进一步,成为更强僵尸的饿! 为了不招惹祸端,徐青取出包裹里的药粉撒在身上,同时他又掐起了赶尸三十六咒书里面的哑狗咒。 不知是不是他本身就是僵尸的缘故,在施放哑狗咒后,徐青明显感觉此咒法的威力大了不少,全身暴露在外的气息只在顷刻,就尽数收进了七窍内! 他甚至因为鼻窍收的太猛,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如此,外放的气息收聚体内,体表又有掩盖尸气的特殊药粉遮挡,他真就成了一个正常的人! 徐青跟随记忆按图索骥,先是经过崔氏磨坊所在的街道,随后又七拐八绕,来到了丧葬铺子一条龙的井下街头。 第7章 仵工铺 徐青甫一踏入井下街,就闻到了令浑身毛孔都忍不住舒张的气味。 路过街头香烛铺,蜡油蜡脂带来月桂果的清香和动物油脂独特的香味。 途经纸扎铺,类似于坟头刚烧过香火钱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再走没多远,棺材铺里虽然没有让他食指大动的东西,但那股尚未裹漆的棺木清香,让他有种半夜加班回到家,扑向柔软床铺的归属感。 真想现在就闯进铺子里,找副厚实的棺材睡上几日 走在丧葬一条街的街道上,徐青心底好似猫抓狗挠一般,脑子里充斥着大口咀嚼蜡烛、牛饮香火气,吃饱喝足后醉卧棺椁的奢靡画面。 藉助本我意识的自制力强行将那些芜杂的念头压下,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经走到了柳有道置办的铺面前。 眼前铺子用三扇对三扇的板搭门拼接而成,日常开门营业可以根据需求选择取下任意扇门板。 比如天气恶劣,刮大风下大雪时,门板可以只取下一扇,若是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日子,则可以将门板尽数取下,敞门迎客。 徐青擡头看向原底黑字的门匾招牌,上面题刻书写的漆字非常清晰,一看就是刚装潢不久的新店。 至于牌匾上面的字,通晓书经的他一眼就能辨识出来,上面写的正是仵工铺三个官体字。 所谓仵工,就是古代搬擡尸体,为尸体穿衣,扛擡棺材,挖掘埋葬,捡骨洗骨,负责丧事仪式的人事。 「可算到了!」 徐青取下从柳有道身上得来的挂包,翻翻找找,终于在夹层里找到了铺子钥匙。 打开锁具,取下一扇门板,僵尸视夜如昼的天赋让他可以轻易看清铺子里面的布置。 一面柜台,两副靠在西墙摆放的阴沉木棺椁,东向的货架上则摆着清洁尸体的工具,以及各种涂抹殓容的瓶瓶罐罐。 在东南角,还有供桌灵位摆放。 徐青走进一看,发现是柳有道师父的供奉牌位。 外铺看完,徐青又踱着步子来到铺子后面的小院观瞧。 此时他就像个看房买房的顾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各处风水,甚至连后院的简易茅房,他都打开隔栅,往里瞅了瞅。 看完整个铺面,徐青显得甚是满意。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晚上的工夫,他就得到了一位赶尸人需要奋斗一辈子才能拥有的财富。 不过想要妥善继承这些家底,他还需要打磨好各处细节。 他如今不仅精通赶尸术,就连移灵下葬,阴轨定穴的本事也不比一般赶尸匠差。 凭藉这些业务能力,他完全可以尊柳有道为师,合理继承师门遗产。 回到前铺,有了想法的徐青东翻西找,寻到两样物什。 一样是柜台上用来记帐的笔砚,一样是货架上售卖的空字牌位。 有道是细节决定成败,既然打定主意要扮演柳有道的徒弟,那就要把戏做全套。 如今柳有道已然身故,他这个做徒弟的自然要为逝去的『恩师』立个长生牌位,不然哪天别人问起,想要祭拜一番,结果却发现你这个自称徒弟的竟然连师父的牌位都不供奉。 那不就平白惹人生疑了吗? 心思细腻的徐青拿着笔墨牌位,来到东南角的供桌前。 供桌之上早有一副牌位,上面有柳有道生前的亲笔题字,牌位正中写着『恩师杨太公奇英之尊位』,右边落格书写一联,上书『仙君接引,功德圆满』八个小字,左下角则写有『不孝徒,柳有道泣血敬立』字样。 徐青有样学样,执笔蘸墨,在祖师灵位下面又立了一幅新牌位。 牌位正中写着『学师柳公有道之尊位』,右边落格『师功宗德流芳远,徒子徒孙道无极』。 最后则是左下落笔『忤逆徒,徐氏子痛心敬立』。 做完这一切,徐青手捧三炷香,忍不住吞食几口,尝了尝咸淡后,方才给柳师傅敬上。 一旁新点燃的蜡烛忽然扑朔摇摆,屋内光影霎时晃动不停。 徐青挑起眉头,发现是通往后院的二门没关,于是就有风从院里刮了进来。 可他分明记得,院里的门早在他过来之前,就被他顺手关上,这得有多大风才能吹开? 咂摸片刻,徐青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开口自语起来。 「柳有道啊柳有道,你将我炼成僵尸我不怪你,毕竟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成了一把荒土。如今你死于非命,我非但不笑话你,还继承你的衣钵,让你不至于断送师门传承。」 「说起来,你该谢谢我才是。等哪天害你的天心教被朝廷剿灭,我指不定还会给你烧香报喜,岂不美哉?」 说来也怪,等徐青话音落下,不仅院里没了风,就连即将摇曳熄灭的蜡烛也重新明亮起来。 也不知究竟是夜风顽劣,还是有孤魂余念未消 待熬到五更天,徐青 依旧精神抖擞,只见他手持一把磨的锋利的菜刀,正对着铜镜刮擦面颊上的细小绒毛。 这些都是尸毛,如果不妥善处理的话,任凭他气息掩盖的再好,也会被人察觉出异常。 刮干净绒毛,再从杂货架上取来一堆殓容妆造用的瓶罐,徐青挨个试色,宛如对镜贴花黄的闺阁女子。 待到天光拂晓,铜镜里便出现了一个面貌清瘦的『肾虚公子』。 徐青细细打量,发现此时他除了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外,再无其他异样。 此时窗外晨鸟啼鸣,街道上的叫卖声也越来越多。 临河坊新的一天已然来到。 徐青身着一身青色厚底长衣,在打开铺门前,先是透过门板缝隙,窥伺了会儿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看了约莫有半盏茶功夫,他这才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擡手整理一番衣领。 末了,他又捏着喉结,轻咳两声,试了试嗓音。 等确认无误后,徐青取下一扇门板,头一次正大光明的迈出了铺子。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三三俩俩,隔壁寿衣铺的门还没开,倒是对门的灰石铺早早敞开,有力夫正抗着装有石灰的大包往驴车上装卸。 徐青早已打好了腹稿,就等有人过来打听他的底细,届时他必然能够从容应对。 可惜,事不随人愿。 他在门口晃荡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半个人影过来,更别提打招呼了。 虽说事情没向着预想方向发展,可他倒也乐得自在。 没人搭理便没人搭理吧! 心里这般想着,徐青时刻紧绷的心神反而松弛下来。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着商贩行人往来不绝,这种重回人间的感觉,让他异常享受。 穿过井下街,来到更热闹的菜市口,瞅着那些一大早出来买菜,蹲在地上挑挑拣拣的老头老太和小媳妇们,徐青沉醉的吸了口这浓郁的烟火气。 临河坊紧邻白沙河道,水运货贸发达,是津门府城外非常重要的一处水陆枢纽。 所以别看临河坊只是个坊市,若真比起来,就算是津门府城也未必强多少! 路过卖鸡蛋的摊子,徐青忽然食指大动,他掏出几枚铜板,买了几枚生鸡蛋,磕个小口一边嗦着,一边继续闲逛。 有杀牲的屠户在洗净的青石板上淘弄猪杂,旁边一整盆的猪血尚有热气! 「嘶——」徐青猛吸一口空 气,手里的鸡蛋立马不香了! 「后生想要点啥,我这都是现杀现宰的,新鲜得很!」 屠户拿出油汪汪的抹布,往手上左右一擦,望向驻留在摊位前的白面青年。 「猪肉怎幺卖?」 「瘦肉一斤十八文,花肉二十二文。」 这年头的人都缺油水,所以肥肉要比瘦肉贵,若是有人来买花肉,你给割多了瘦的,甚至还要挨骂! 「肘子呢?」 「肘子被春风楼的掌柜订了,等下就要送去。客人若是想要,可以等明天。」 「行!那给我来几斤猪血,我看别人篜的猪血还挺好吃的」 屠户没想太多,二话不说就抽出一块油布,将四五斤已经放过盐巴的猪血装了进去。 「这些都是杂水,就不用称了,估摸着给就成,我算你八文好了!」 徐青取出八枚铜板,拎着猪血出了菜市口。 他以前从不吃篜猪血或者炒猪血,但今日他就是想尝这口。 至于生血他大抵是不愿意碰的,虽说生血的诱惑更大,可他骨子里存在的人性,还是希望能更像正常人一些。 路过胭脂店时,徐青又买了许多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战略性物品。 纵然成了僵尸也是需要做好日常皮肤护养的,如此他才能更好的融入活人圈子。 至于余剩的胭脂水粉,则可以放在货架上,等哪天铺子里有妆敛死人的生意时,也能用上。 如此这般走走逛逛,等到徐青准备回去时,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啧,若是一直这幺铺张下去,怕是用不了几时,就会把柳有道攒的棺材本花完! 毕竟那老家伙把大头都花在了置办房产铺面上,余剩下来的钱还真没有多少! 回到井下街,徐青朝着仵工铺走去,行至一半,他就远远看见店铺门口站着一人,正缩着脖子,搁那儿跺脚哈气。 「这人莫不是想进我铺子里?」 徐青怀揣着疑问,来到近前。 「哎哎,你是哪个?怎幺不见柳师傅?」 见徐青掏出钥匙开门,冻的直跺脚那人立刻开始追问。 徐青闻言一乐,他打了一晚上的草稿,可不就等着这一刻嘛! 只见他擡起失意落魄的脸庞,声音沙哑低沉道:「你来找我师父?」 「你是他徒弟?」 徐青点头。 「那敢情好,快去请你家师父出来,这前天答应刘府的事,今天就到了办的日子,可不能耽搁!」 徐青闻言沉默好一阵,直到对方忍不住想要再次询问时,他才开口道:「家师昨日不幸仙逝,你家的事今日怕是办不成了。」 刘府派来跑腿的家丁明显一愣,下意识道:「前两天柳师傅还活蹦乱跳的,怎幺今天就没了?」 「」 徐青瞥了眼口无遮拦的刘府家丁,说道:「人有旦夕祸福,昨日柳师和我去柳村义庄做事,不幸遇见官兵追缉异教妖人,若非我跑的快,今天你怕是连我也见不到了。」 他说的话有七分真三分假,纵使有人真去追查,也查不出什幺。 刘府家丁闻言倒没有多问,反而焦急道:「柳师傅没了,那今日我家老爷起殡的事怎幺办?当初你师父可是收了定钱的!」 徐青闻言不假思索道:「师父不在,这里便由我做主,当初给了多少定钱,我返还与你就是。」 「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家公子来时说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出殡,耽误了吉日,你还再多钱也没用!」 徐青纳闷道:「你说的什幺胡话?我今早才看了黄历,今日宜结亲、搬家;忌动土、破屋。哪是什幺出殡的吉日?」 「你管他是不是吉日,这些都是经由你师父和我家夫人公子敲定的事,哪会有错!」家丁急的直跺脚,随后他忽然道:「对了!你是老师傅的徒弟,应该也会办这些事吧?」 「那是自然,师父会的,我这个做徒弟的也差不到哪去。」 徐青心中一动,眼前这桩事倒是一个夯实他柳师『高徒』身份的好机会! 「那这幺的,定钱不用你还,你跟我走一趟,先去把这大事办了,至于后面的余款,只要你办的好,到时候必然少不了你的!」 接下柳有道没完成的单子,徐青回到铺子里,按着记忆中丧葬白事书的索引,找齐出殡下葬需要的家伙事,便和那家丁一同去了刘府。 话说刘家府宅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几日前刘员外连同夫人公子和管家一同去往临河坊一家新开的汤浴除尘,结果刘员外却在汤浴池中离奇身亡。 目睹整个事件过程的刘家公子和管家都言辞凿凿,说是池子里有鬼影出现,刘员外就是被那道鬼影拖下池子,给活生生淹死了! 事后驻坊衙门派人询问调查,发现不止刘员外家的公子看见了鬼影,就连那日前去汤浴池的其他客人,也都 说是看见了脏东西。 不过这些人说的却是五花八门,有的说是青面獠牙的夜叉,有的说是坊外河里的水猴子通过地下水道游到了汤池里。 总之那日过后,这汤池庄园,便再也没人去了! 徐青刚并不知晓刘员外的死因,也没听过汤池的奇诡逸闻。 他只知道今天是他接手仵工铺以来,做的第一单生意,所以必须办的漂漂亮亮的! 一路来到刘府,徐青还未走进灵堂,就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那厚重楠木棺材前,有个身披孝服,面容娇媚,有着细腰雪肤的妙龄女子正在与人争执。 这不正是那位痴情书生舍命去舔的勾栏姑娘,苏红袖嘛! 本来还觉得拘谨的徐青,一下子就乐呵起来。 第8章 刘府品瓜 刘员外的灵堂布置在正厅当中,据丧葬白事书所述,正厅乃是门户宅院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祖先、神灵都供奉在此。 宅中若有人离世,死者亲人也都会把遗体移到正厅,然后放在临时铺好的板床上,目的是不能让死者在床上久卧。 因为这人一辈子里有半辈子都是闭眼在床上度过,若是死后躺在床上时间久了,死者灵魂便有可能被束缚在床上,无法托生。 所以每当哪家哪户感觉老人快不行了,就会把老人擡到正厅伺候着,这就是所谓的寿终正寝。 徐青打门一进,到了正厅外,就一眼瞧出这户人家有懂行的老手。 即便不是出身于阴门行当,那也必然是串过死人场,家里有过实操的过来人了! 不过有经验归有经验,却还是犯了忌讳。 就像眼前,哪有在灵堂跟前大吵大闹,互推互攘的? 徐青仔细一看,才发现发生争执的两人一个是他单方面认识的熟人苏红袖,另一个则是同样披麻戴孝,穿着白衣的贵妇人。 「骚狐狸还有脸过来!都是你把我家老爷霍霍死了,如今还跑来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看你早存了害人的心,就想着哪天老爷没了,好来分我们刘家的家业! 今天我把话撂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一文钱也别想拿走!」 说着两个妇道人家便又忍不住动起了手。 徐青看得乐呵,索性也不往前走了,就站在灵堂外头,看里面上演大戏。 只见堂里一个是出身勾栏,身段风骚娇柔,见过大大小小、各种奇人异物的姐儿;一个是出身书香门第,家庭殷实,保养得当的员外夫人。 此时两人你抓我头发,我扒你衣服,眼看就要进入白热化阶段,却怎料在这关键时候,领着徐青过来的家丁突然喊了一嗓子。 「大夫人、二夫人,你们快别打了!我把井下街办事的先生请来了,咱们还是先送老爷出殡吧……」 话音落下,热闹的灵堂霎时一静。 刘家大夫人也不再扒苏红袖的衣服了,只见她勾起小拇指捋一下散乱的鬓发,就这幺若无其事的往正厅口走了过来。 看那收发自如的摸样,怕是川剧变脸都没这幺快! 徐青伸手想制止那小厮喊话,却还是慢了一步。 『别啊!你们就当我不存在,继续闹呗,我就找个小马扎,等你们处理完私事,再开始干活也行,我一点都不着急!』 徐青心里一阵可惜,刚才那苏红袖的肚兜都露了出来,刘夫人的肩膀头子也是光滑得紧,怎幺说停就停了呢。 「你就是办事先生?」 「正是。」 肩膀光滑的刘夫人原名叫李香芸,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不过因为出身富贵,又加之平时保养得当的缘故,倒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反而更显成熟韵味。 此时她虽香汗淋漓,鬓发散乱,但走起路的身段却依然有着大家闺秀才有的矜持。 仿佛刚才出口成脏,扒人衣服的是另一个人…… 「先生可算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时你让我做做女红,相夫教子还行。可这外面的事都是老爷管家在打理,如今老爷抛下我走了,我这心底就跟丢了魂似的,做事也没个主意……」 说到动情处,李香芸掏出手帕,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 「如今还要请先生做主,让我这苦命的相公早日入土为安……」 徐青看着对方一幅我见犹怜的未亡人模样,心道这女人真是可怕,前一刻还是凶狠乖戾的护食饿虎,下一瞬就变成了娇柔怯懦的家养小兔。 不过说归说,想归想,该办的业务咱还得办! 「夫人还请节哀顺变,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我来安排吧。」 两人说话间,前去杠房请人擡棺的刘府管家又过来询问了一番。 待得知徐青身份后,管家宋才皱了皱眉,虽没说什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信任。 俗话说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眼前小子脸上连根绒毛都没有,真能办好出殡的这些事? 徐青不知宋才心里的想法,不然今早说什幺也不把脸上的尸毛剃了,到时候看这管家还敢不敢以貌取人! 来到灵堂,刘员外的亲戚朋友基本能来的都来了,就算有事不能来的,也都寄了信件礼品,权表祭奠。 刘员外和李香芸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刘家公子正跪在地上守灵。 在刘公子身前,一副顶好的楠木棺材已经裹好黑漆,棺材前头由白板幕布遮挡遗容,幕布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死而无葬拜为奠,死而葬后拜为祭。 通俗点讲就是人在下为奠,人在上为祭。 这都是丧葬白事最基础的东西。 来到棺材前,徐青拿下挎包,取出殓容妆造的东西,正要去给刘员外扑粉梳发,结果管家宋才突然上前阻拦。 「你到底会不会弄?前 天你家师傅已经敛过容了,怎幺还要折腾?」 徐青仿佛装空调的师傅,回头盯了会儿宋才。 在对方皱起眉头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时,徐青来了句灵魂质问:「你前天洗过脸,今天就不洗了呗?要不你来?」 宋才自讨没趣,索性不再管他。 把闲杂人等支开,徐青静下心神,脑海中的度人经开始翻页。 刘员外原名刘富春,原是穷乡里的一个小庙祝,只有信徒香客过来上供求告或是还愿时,他才能获取点微薄收入。 直到有一天,开布庄的李家小姐坐着马车路过小庙,顺带给庙里供奉的神仙上了一炷香。 身为庙祝的刘富春对这个小姐那是一见倾心,只觉得腿也好,臀儿也好,总之全身上下都长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有心和李家小姐来往,但苦于一穷二白,也没个出身,如何能赢得佳人芳心? 这可怎幺办? 刘富春辗转难眠了一整晚,最后索性不再跟着神仙受苦,闷着头就扎进了红尘俗世里。 兴许是这些年伺候庙里神仙伺候的好,刘富春运气倒是不差,刚出乡就遇见了个游方道士。 道士看他是块修行的料,好说歹说,连忽悠带骗,这才将他拐到山上当了徒弟。 游方道士起初教了他两样本事,一为灵鹤养身功,一为四时引气法。 刘富春练了两个月,却总是心不在焉,总想起李小姐的腿儿、臀儿…… 练到第三个月,游方道士忽然将他喊至跟前,叹息一声,说他们师徒缘薄,当徒儿的终究凡心未泯,纵有华盖加身,也难强留。 但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道士又传授了他一门能在红尘搏一场富贵的本事,名为文武堪舆术。 这是一门风水堪舆的技艺,文能通过辅助物件增加气运、宅运,武则能通过更改山水走势、地理方位,凿渠开道,引四方『渠水』为自家阴宅阳宅增添福运气数。 刘富春得此秘术,下山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乡绅财主家的阴池阳池水,引到自家去,等攒了点钱后,又在家中增添镇宅物件,像什幺文才鸿运福禄兽,招财纳宝双貔貅,只要是能用得上的,他都弄了一套…… 在接下来短短二年间,气运加身的刘富春便考取了功名,成为一县之长。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风水堪舆之术极其看中自身命格、道行,倘若自身道行低微,命格不足,纵使通过此法换来富贵荣华,也会有未来你不知道的代价等着 你。 这不,刘县令一有了官身,便去请媒人提亲,将一见钟情的布庄小姐李香芸娶回了家。 此时刘富春意气风发,诸事称心,若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一直没个子嗣儿女。 这怎幺办?刘富春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改变风水格局。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幺改,李香芸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刘富春久思成疑,开始怀疑自家夫人有『不产』之疾。 于是他便带着李香芸四处求医问卜,甚至还动了纳妾的念头。 说来也怪,自打他提了一嘴纳妾的事后,隔两个月,李香芸便有了身孕。 刘富春未做他想,只觉得是上天见他心诚,显了灵!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家小公子在两口子的宠溺下开始变得不学无术,平日不是狎妓嫖赌,就是欺压良善。 有道是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刘富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便开始严加管教,甚至为了有更多时间教育子嗣,他还辞去官职,来到临河经商,当起了员外爷。 昔日和他一起辞官的师爷则摇身一变,成了刘府管家。 往后刘富春的重心便彻底放在教育孩子身上,不过每回儿子犯了错,他还没准备动手训斥,夫人和管家就会上前劝阻。 长久以往,自家孩子倒是比他当县令的时候还要顽劣。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刘富春到最后心也累了,索性不再管那逆子,开始自我享乐起来。 白天下棋逗鸟,晚上就跟着生意上的朋友一起去勾栏听曲,简直快活似神仙! 后来他更是豪掷金银,赎了翠云楼的当红姑娘苏红袖,将其纳入府中。 此时刘富春完全忘了师父的告诫,觉得自身哪怕疏于修行,也足够承受的起风水堪舆带来的福气,哪会有所谓的代价? 徐青看到这里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而就在他也以为那文武堪舆术没什幺副作用时,刘员外的生平忽然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而且还是物理上的戛然而止! 这一天,刘员外听说石塘那边开了家汤浴,正好天也冷了,他便带着夫人儿子还有一直忠心耿耿跟随他的管家,前去除尘沐浴。 到了汤池,李香芸找了个单间,自有丫鬟伺候沐浴。刘员外则和管家还有自家儿子包了个大池,寻思着三人许久没这般亲近过,如今正好脱光了,往池子里一坐,大家互相搓搓背唠唠嗑,增进一番感情。 可不曾想,管家宋才刚脱下衣服,刘员外就神情大变! 他呼啦一声从池子里站起,也顾不得斯文,只气急败坏道:「姓宋的!你竟敢勾引我妻,让我白给你养这幺多年儿子,我要活剐了你!」 宋才当过师爷,脑子也不笨,立时反应过来—— 他屁股上可是有着和刘公子一模一样的桃花痣,而且还是一对儿,别无二家! 这年头通奸可是大罪,宋才眼看刘员外动了真火,要拿他问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打算在汤池里把刘员外浸死了事! 刘家公子此时正在一旁看着,又哪能让对方得逞,这可是他亲爹! 可就在他要上前阻拦时,宋才喝止道:「你莫过来,我才是你生父,不信你看看咱爷俩屁股上的桃花痣,老爷他根本就没那生孩子的本事,这事儿你娘也知道!」 「今日若是不杀他,等事情败露,你以为咱几个能落得好?」 刘家公子闻言立马止步。 不是亲爹?那没事了! 就这幺,刘员外被溺死在了汤池里,官府衙门过来询问,刘家公子和管家宋才口风出奇一致,都说刘员外是死在了鬼影手里! 刘府灵堂,沉重的楠木棺材旁,吃完刘府大瓜的徐青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这瓜太大,好险没把他噎着! 谁能想到刘员外顺风顺水大半辈子,临了最后一天,会遭上这幺一劫。 这劫的后劲儿简直比晴天霹雳还大!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神仙难洗红尘劫。 刘富春若是好好跟着游方道士修行,不去入那红尘俗世,又哪会发生这许多事…… 此时度人经阅完生平,给出尸体评价:人字上品。 奖励是一本人字中品的《文武堪舆》,和一道人字上品的望气术法。 汲取完文武堪舆的知识,徐青心中恍然。 堪舆风水在于修改坏的布局,适当添加增益,过犹不及。如果说将自家风水整治成比皇宫大院还高等的规格,说不定还会因为自身气运不够,反遭其害。 刘春来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以至于遭受如此大的反噬。 相比之下,人字上品的望气术虽说同样看不见人心险恶,但却可以看到人妖诡变,以及隐藏在天地之间的清白污浊。 徐青清除杂念,将望气术运转于内,半阖双目入静,似看非看,目注而达心。 下一刻,他 睁开双眼,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有冉冉升腾,薄轻飘渺的彩色岚雾。 可谓五行五色样样俱全。 再看堂中众人,每个人头上均有不同色彩、不同深浅的岚雾呈现,其中苏红袖和李香芸身上多有暧昧之色,而管家宋才则头顶淡淡的血煞气,显然是近日才杀过人的缘故。 第9章 敲竹杠 徐青来时并未抱有多大期待,却不曾想一个年过半百的员外郎竟也有过仙缘!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只可惜这老员外贪图世俗欲望,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研习文武堪舆这种外道上,反而将真正能够壮养自身的本事荒废了个一干二净,不然也不至于死在宋才之手。 施展一会儿望气术,徐青忽觉不适,整个人好似久蹲后猛然起身,眼前一片昏花。 约莫持续两息,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物重新恢复正常,就好像方才堂里的彩色岚气都是幻觉一般。 徐青若有所悟,看来他的道行还是过于浅薄,以至于使用望气术时,并不能坚持太久。 施多大法就要用多大功,功力不够就好比买了骏马却喂不起精料,终究是稚童持刀,难以发挥利器锋锐。 徐青思忖片刻,已然有了计量。 从柳有道那里得来的养尸经可以让他走养成系路线,自个儿喂养自己,培育进化。 但前提是他必须得想法子收集培育僵尸的材料,如此才能正式修行。 至于能靠养尸经走到哪一步,徐青不敢往远奢想,毕竟从根子里,他不是靠吸人血气修行的僵尸,按养尸经所讲,以辅材喂食或用月华阴气蕴养,也能够将『游尸三类』修成,至于能修到哪一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刘家灵堂里,收获颇丰的徐青心情不错,连带的给刘员外打理遗容时都细致了许多。 等把对方打扮的栩栩如生时,徐青示意亲眷家属上前再看最后一眼,等看完就是盖棺敲钉,自此以后再无相见之日。 大夫人李香芸哭哭啼啼,嘴里说着舍不得老爷的话,哭到伤心处,便要寻个白绫,一起随老爷下去,也算有个伴。 管家宋才急忙拦住李香芸,后者顺势将头埋在对方肩头,拿手帕擦起了泪珠。 刘家公子两股战战,来到棺材前还没扫上一眼,就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边宋才、李香芸见状联袂而至,一左一右搀扶起了刘家公子,随后三人一起相拥而泣。 周围亲眷见状无不动容,只道是管家忠义,夫人忠贞,公子伤怜…… 于是纷纷上前劝慰。 徐青看着这一家子搁那大秀演技,心里一阵腻歪。 差不多得了! 我还等着赶紧做完这趟活,回去修行呢…… 见哭的差不多了,徐青合上棺材盖,让员外家属来砸第 一颗钉子。 盖棺时首钉尾钉一般由亲属来钉,这是传统。若真无亲无故,倒也无所谓,有些形式说到底也不过是活人想要和死去的亲人再多一点羁绊罢了…… 当七根红铜镇钉锤进去,徐青正要锤第八根时,有懂行的宾客开口询问: 「小师傅,这封货的钉子莫不是钉七根就够了,怎幺还要往上钉?」 徐青动作一顿,煞有其事道:「员外生前有过官身,沾有紫气,自是与常人不同,所以要钉九根,寓意下通九幽,可得九殿阎罗关照提携,便是投胎转生也能投得富贵人家。」 那宾客闻言面露恍然状。 瞧瞧,这就是专业! 殊不知徐青说的只是次要原因,不钉七钉的原因主要还是在这冤种员外身上。 钉棺木的钉子俗称「子孙钉」,一般为七根,有北斗七星之意,寓意后辈子孙人丁兴旺。 而这刘员外不同,他看似膝下有子,旁人却不知此子并非他亲生。甚至在他死前,这养了二十来年的白眼狼竟还作壁上观,转头就认了宋才当亲爹。 这种孩子,你说钉七根铁钉? 不好意思,他徐青做不来这种亏心事! 既然他接了这趟活,那就要把刘员外『伺候』好了,让对方明明白白,敞敞亮亮的躺板板。 在超度亡人方面,徐青或许还是个新人,但他绝不会像柳有道那般没有职业道德,相比之下,他自认为还是有那幺点职业操守在的。 虽然不多,但绝对接近及格线! 钉好棺材,再绑上皮条,横着三根,纵着两根。 接着徐青让『大孝子』用扫帚去掉棺木上的浮土,谓之「扫财」,然后又在棺木的一角,垫上一枚铜钱,谓之「掀棺」,紧接着是「辞灵」。 等灵柩出堂,烧了纸钱,摔完丧盆后,刘大孝子手执纸幡前行,众位亲友披麻戴孝,齐声嚎哭。 徐青一挥手,杠房负责吹奏的伙计们登时会意,唢呐一响震碎云霄,其他声小的响器瞬间沦为陪衬。 二十来个杠夫擡着棺材晃悠悠的走着,前头后头各有手持丧幡的孝子贤孙护持,丧幡上面四季纸花扎的青黄白绿,煞是好看。 路过各家门口时,丢出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有好事的老少爷们抄着袖子在门口点评论足,毕竟像这幺大阵仗的丧仪,几年里也不见得能看上一回。 也有家中婆娘嫌晦气的,拧着自家小子的 耳朵便给提溜了回去,临了还不忘关上系了红布条的门。 徐青穿着柳有道平时去做法事时穿的衣服,全程跟棺下殡。 等把刘员外请进阴宅后,天色已过正午。 按理说,出殡最好是在卯时辰时之前,但那宋才非得等正午阳气最足最旺的时候下葬。 一来一回折腾的徐青都想给对方埋土里。 就宋才那点心思,他哪会猜不出来! 正所谓做贼心虚,这明显是怕刘员外变身成鬼,半夜爬出棺材找他这个凶手算帐。 徐青头戴宽沿斗笠,脸上抹了赶尸匠秘制的防晒霜,尽量躲着日头走路。 回到刘府,管家宋才扬了扬下巴,用那下巴尖指明方向,说道:「我已经跟帐房打过招呼了,你自个儿过去把剩下的款结了,我这边还有重要的事要和夫人商议,就不奉陪了。」 重要的事? 难不成还是几个亿的大项目? 徐青摇摇头,转身到帐房找到了帐房先生。 那先生年过花甲,样貌与宋才有八分相似,见徐青过来要办事钱,老先生笑呵呵的拿起算盘一阵敲打。 「早先给的定钱是五百,剩下没付清的尾金也是五百,我这人心善,不如给你凑个整,五钱银子如何?」 「五钱?」徐青脸色一沉,大雍朝一两银子折合一千二百文,对方给他凑整,直接加了一百文,看似大方,实则却是在敲竹杠! 要知道,他从家丁口中得知的尾金可不止五百文,而是实打实的五两银子,也就是六千文,至于定钱则是额外的。 如今五两银子直接被对方砍到六百文,这已经不是敲竹杠了,这他娘的是抢钱! 「半两银子算多的了,毕竟老师傅是老师傅的价钱,你是学徒工,算是小师傅,自然要拿小师傅的价钱。」 闻听此言,徐青本就阴冷的脸,此时更冷了。 第10章 火苗,路引 拿着五钱碎银,徐青走出帐房。 这些钱对一般平民百姓而言并不少,但放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阴门行当来说,那就是打发叫花子! 府城请来的杠房一张口就是开价二十两,刘员外家大业大,出殡下葬那也是按上等规格来的,去掉人力、各处花销,剩下的银子想养活一个杠房,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些刘府上下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来请他们主事。 至于帐房口中老师傅小师傅一说,纯粹就是借口。 今日出完了殡,老杠房先生、吹唢呐响器的师傅们,哪个不夸他办事稳当? 走在风水顶好的府院内,徐青却不觉得这里的风水好到哪里去。 风水易改,人心难修! 整个刘家宅院,又有几个是恪守本分之人? 徐青冷着脸穿过廊道,就听见远处有嬉戏打闹声。 他脚步一顿,往亭榭方向看去。 只见刘家公子正绕着假山假石追着一个丫鬟调戏。 那丫鬟身穿孝服,雪臂半露,一边欲拒还迎,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公子快来抓我呀!奴婢可是刚死了男人的俏寡妇,是那话本里的未亡人,就等着公子这样的地痞无赖过来欺负呢!」 廊道处,目睹一切的徐青不自觉硬了,拳头硬了! 好好好!这幺玩是吧! 当下他也不急着回去了,转身寻了个僻静处,拿出挂包里的笔墨纸张,就开始落笔书写。 洋洋洒洒一篇告发揭穿刘家上下恶臭丑闻的杀人书就此写成! 纸张最下角,徐青将先前超度过的舔狗书生名讳签上,随即吹干墨迹,起身往刘府后院摸去…… 近丈高的院墙徐青轻松跃过,出于僵尸自带天赋,每有家丁丫鬟路过,他都能提前闻到活人气味儿。 兜兜转转找到苏红袖居住的偏院,此时对方正在院中和贴身丫鬟商议如何窃取刘员外的家业。 「小姐,我看那刘公子每回都偷偷的在背后盯着你的身子看,像这样色迷心窍之人,小姐只要略施手段,想必就可以借他之手……」 苏红袖眼前一亮,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身旁丫鬟忽然哀嚎起来! 她急忙侧目看去,只见丫鬟的门牙被不知哪来的纸团敲掉了两颗。 暂时安抚好丫鬟后,苏红袖捡起凶器,发现那是一张包了石头的白皮纸。 她眉头蹙起,举目四望,却不见投石之 人。 下意识展开纸团,待看完纸张上书写的内容后,苏红袖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激动的潮红。 …… 刘府外,徐青催使望气术,发现刘府宅院的风水已然彻底反转,成为暗昧不详之地。 看来他顺手挪的几样镇物在刘家失去主心骨的催化下,已经起了效果。 至于刘府的未来…… 火星子已经播下,至于今后能蔓延多大火势,就全看这些人的本事有多大了。 「贪淫欲望皆是干柴,邪念歪想俱是风声,等这把火烧起来,想必这个冬天会暖和不少吧……」 徐青斜挎着挂包,走在寒冷的街道上,一些不知从何处过来的流民正瑟缩在风小些的墙角屋檐下,等着路人救济。 徐青见状忽有所想。 府城内的乞丐被神秘团伙一扫而清,这些流民乞丐却忽然扎堆来到临河,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徐青思索着,不知不觉便已回到自家仵工铺前。 隔壁纸扎店门口,有位身穿灰色棉夹袄的中年人正在把纸马花圈往里搬。 见到徐青一身法衣,显然是刚做完法事的模样,对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是这家铺子的人?」 徐青点点头,说道:「先前置办店面的是我师傅,如今他老人家走了,我自然要独自撑起这个摊子。」 纸扎店老板吴耀兴愣了愣,心道可不是,今年冬天这幺冷,好多家的老人都出事了,这点光从这个月的纸扎出货量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却没想到隔壁刚开业没两天的老先生竟也没能熬过去。 徐青不知吴耀兴内心所想,见对方没追问,便也不再多那唇舌。 「小先生,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若是你哪天做生意需要纸扎就过来,我便宜点卖你。」 徐青微微一笑,冰了一天的心总算暖和了些。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礼尚往来,说什幺你家若是需要殓容出殡什幺的,我也能给便宜些…那是缺心眼才能说出的话! 「多谢掌柜,还不知掌柜的怎幺称呼?」 「我姓吴,你叫我老吴就行,大家以后就是邻居,不用客气!」 与吴掌柜互通姓名之后,两人也没再过多交谈,毕竟这大冷天的,谁闲着没事在大街上唠嗑啊。 回到铺子,天色已经不早,徐青即使能够夜间视物,却还是点起了油灯。 他要扮演的可是活人店主,要是整天搞得阴森森的 ,不是尸鬼也成尸鬼了! 「看来今天这单生意还真是没白跑。」 徐青坐在柜台后,从底下取出个生鸡蛋,磕个小口,一边嗦着一边复盘今日的事。 超度刘员外的奖励自不必多说,倒是有些看不见的收获对现阶段的他影响更大。 比如今日主持的这一场大殡,便让他在杠房白事圈子里混了个眼熟,最起码大家的印象里有了这幺一人。 再比如邻里街坊也并没有他想像中那幺『八卦』,大家并未在意他的身份。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当要属今日在坊口的见闻。 刘员外下葬的地方是在坊外,所以要穿过临河坊的街市,出了坊口才行。 也就是在临近坊口处,徐青见到许多力夫石匠在筑建『城防』。 有人讲是北边州郡闹兵灾,导致许多流民涌来,所以知府大人才下令要在临河坊这个水陆交通发达的枢纽地带建造城防体系,用来阻断未来可能发生的暴乱。 还有人讲是天心教妖人勾结邪魔妖诡,居心叵测,欲要在津门这边举义起势,意图动摇国之根本。 总之众说纷纭,没有准音。 不过可以预料的是,临河坊或者说是津门这边的天或许真要变了。 徐青仍记得杠房的杠夫们擡着棺材出坊口时,负责筑建防事的官兵讲: 「也就是在临河,若是哥几个还在府城,想要出城去,必然是得好好验证一番。不过这事也说不准,我看等城墙竖起来,这城门口一开,你们再来怕是就得活人死人一起验明正身才能出去了……」 那人说的话徐青记忆犹新,大雍本就有规定,凡是出城下殡者,必须登记造册,提前将死者生卒年月日,殡葬日期写在一张白纸上,好在出城时方便验证,送葬人的身份也要通过牙牌路引确认,以免出现后期疏漏,查不到人的情况。 「牙牌路引……」 徐青将吸空的蛋壳摆在柜台上,呼出一口蛋液特有的腥甜味儿。 「看来得找机会去牙行看看,打听一下补办牙牌路引需要多少钱。」 第11章 牙行 夜深人静,正是挖宝掘金的好时候。 仵工铺里,徐青把床铺、柜台、灶底、米缸里外都翻了翻,除了西墙那两口捆着的棺材他没敢动以外,几乎把能藏好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柳有道这老狐狸,到底把炼尸养尸的宝贝藏哪去了?」 徐青看着忙活半天搜罗出的东西,再次发起了愁。 十几两银子,一堆铜板,还有床板底下翻出来的店铺地契。 除此之外,仵工铺里再没有其他能用来养尸、炼尸的材料或是物件。 「莫不是把真正的宝贝都放在了棺材里?」 想到此处,徐青目光不由落在屋里西墙边竖起的两口阴沉木棺材上。 这两口棺材,一口用的红绳,上下左右按着缚棺的路数,横三根,纵两根,捆得结结实实。 另一口棺材更古怪,没用绳捆,用的是墨斗墨线蘸了朱砂水、公鸡血在上面弹的『假绳』,总共九九八十一道,棺材板上还贴了许多黄符,那模样就跟输了一夜牌似的,棺材板脸上全是黄纸条。 唯一相同的是,两口棺材上面都有幢幡罩顶,似是要封住棺材里的什幺东西。 徐青走到跟前,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乖乖回去唆起了生鸡蛋。 这一眼邪门的东西,傻子才会去碰! 至于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僵尸,还是老老实实坐小孩那桌吧。 生鸡蛋虽然效果差了点,但这玩意好歹也在养尸经的食谱范围内。 唆完鸡蛋,徐青又点了两根灵香,吃饱喝足之后,方才来到后院,开始沐浴月华。 这日子过的也太素了! 整得跟他上辈子打工,每个月最后那几天似的,整天萝卜白菜,没有半拉油水。 沐浴一夜月华阴气,徐青嘴巴都快淡出个鸟来! 来到灶台,起锅烧水,把昨个买的猪血配着打散黄的鸡蛋液全都蒸上,少撒点葱花,姜末,弄些许盐巴香油…… 不过等蒸好的时候,四五斤的猪血已经只剩一斤不到! 这怎幺个事? 哦,原来是生猪血还没上笼屉的时候,就被这厨子尝咸淡,用舌头刮去了三斤! 还是生血滋味好啊! 徐青吃着锅里仅剩一斤的蒸猪血,心里却还惦念着生血的味道。 这样下去,也不知哪年才能修得铁甲身。 所谓铁甲身出自《尸说》中所讲的游尸三类,分别是铁 甲游尸,银甲游尸和金甲游尸,这也是僵尸进化的第一阶段。 而铁甲尸的外在体现便是肤如铁石,凡器难伤。 徐青伸出拇指,试着用菜刀往指肚上划剌,随着力道加重,他的表皮也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薄口。 虽说确实比平常人坚韧许多,但稍稍用力还是能划开口子。 他估摸着自己现在的肉身强度,距离游尸最低一类都差得远,最多也就是刚爬出坟堆,就能被赶尸人一脚踹回去的境界。 「算了,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徐青知道自己急也是干着急,养尸材料不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眼下他最关紧的是弄到牙牌,等有了这小牌子,以后他就可以更方便的在临河搜寻材料。 临河坊再怎幺说也是大雍最繁荣的水陆通贸枢纽,只要能扎稳脚跟,还会怕弄不来养尸炼尸的东西? 鸡鸣拂晓。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街道上夜香夫早早赶着板车,挨家挨户的收拾『夜肥』。 夜香夫也叫倾脚头,是个油水非常高的肥差,《梦梁录》上曾有这样一段记载,说是某地「户口繁伙,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瀽去,谓之『倾脚头』。 另外这倾脚头之间也卷的厉害,私下各有主顾,不敢侵夺。若有侵夺,粪主必与之争,甚者经府大讼,胜而后己。除此之外更有盛载粪土夜肥之船,成群搬运……」 由此可见,这门行当多幺吃香抢手! 可惜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徐青成为僵尸后,嗅觉远比常人灵敏,此时夜香夫拉着『淅沥光汤』满载而归的木桶,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简直能呛倒大象! 虽说他喜欢人间的烟火味,可也不是这幺个味儿啊! 等到天光大亮,神秘的夜香夫便没了踪影,徐青按照惯例,出门前先支起铜镜,往身上涂抹扑撒各种胭脂水粉,去尸气的药粉也不忘补上。 等打扮的栩栩如生时,徐青方才出门办事。 今天他要办三件事,第一是找牙行看看有没有办理牙牌的路径,第二是去市集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僵尸可食用的食材。 第三件则是去置办一个梳妆台,好方便以后给自个殓容妆造用。 到了牙行,徐青先是打量一圈牙行环境,发现这里能办的事还真不少,倒卖田产的、收购农桑布匹的、放高利贷的 也有居间包揽水运雇船的,自称是什幺埠头鱼栏老板,掌管着白沙河边数千 口渔民的水利事。 往里处走,徐青甚至还看到有公然做人口生意的! 不过想想他也就释然了,大雍的牙行都是官牙,身后指不定背靠着哪棵大树,只要有利可图,别说贩卖人口,就是想要前朝皇帝的大金牙,也有人敢去陵园把它拔掉送过来! 有人会问了,我要是想要当今圣上的一颗牙,会有人接吗? 答案是肯定能接,不过你得过几年,等熬到大雍朝改朝换代了,别说一颗牙,就是皇上的头盖骨,都有人敢敲碎了给你送过来! 前提是你得出得起价。 这会又有人问了,那要是没钱呢? 没钱也不碍事,只要进了牙行,都能找到能做的买卖。 你看那边边角角的地方,青楼赌场相公馆,总有一样适合你。 徐青溜达一圈,心里便大致有了谱。 这牙行虽说看起来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但只要利用得当,也能办成许多不好办的事。 或许除了牙牌之外,养尸的材料也可以在这里寻摸到。 熟悉完牙行环境后,徐青找到牙行伙计打听起了补办牙牌的事。 所谓牙牌就是这时候的身份凭证,没有这个东西,便是寸步难行。 大雍朝的牙牌也有讲究,像朝廷官员的身份牌子多数是用象牙、金子为原料打磨而成,可显示其身份品位之高。 财主乡绅则多用兽骨、铜铁材质。 至于平民百姓,只要呆在乡里,平时不往城里办事,等闲也用不到这种东西,可要是需要远行或是搬去坊间城镇居住,却又必须要有牙牌作为身份凭证。 那伙计显然知道这些事,张口就开始套话。 「客人是刚来临河?」 徐青点头道:「做些小本生意,有牙牌在身上多少方便些。」 「嘿,那可不是,不瞒郎君,等再过两天,坊外边的城墙围起来,这牙牌可就真成必需品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徐青打听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您见多识广,可知道些事儿?」 「能有几个事,不还是尧州闹饥荒,怕那些流民都跑来呗!」 这边搭着话茬,伙计也不忘正事:「这牙牌到时候肯定更贵,不过我看郎君顺眼,就还按昨天的价,一百二十文。」 听到报价,起初徐青还觉得不算太贵,可当他准备交易时,却发现了问题所在。 「郎君没有路引?没路引那可不好办!」牙 行伙计立马放下手里的木牌和印戳,说道:「路引是要拿去衙门登记造册的,没有路引这牙牌我可不敢给郎君办。」 徐青闻言立马捕捉到了对方话外音。 对方只说不好办和不敢办,却没说不能办,也就是说这里面还有周旋的余地。 第12章 供货商 徐青顺着他的话往下找补:「都怪我粗心大意,把乡里开的路引凭证给弄丢了,眼下我也脱不开身,你说这事闹的,看来也只能想想别的法子了。」 说着他便要往外走。 「郎君别着急走啊,虽说没路引办不了牙牌,可没说这路引不能办!」牙行伙计拿话头拽住徐青,见对方果真回头,顿时又拿乔道:「不过这路引的价钱可比牙牌贵些,我得先说清楚,需这个数!」 伙计伸出俩手指头。 「二百文?」 「是二两银子!」 徐青闻言转头就走,临到门口,见后面伙计没追上来,他又跟没事人似的折返了回去。 拿出二两银,徐青掂量着道:「钱我有,但你这牙牌路引可也不能造假。」 「那不能够,咱这可是官牙,都是经府衙审批过的,看见这印戳没,正经衙门下发,绝无虚假!」牙行伙计是个见钱眼开的主,眼看生意来了,好话自是说的敞亮,一番保证之下,便将徐青请到了里间。 办路引不是小事,伙计做不了主,得让牙行管事亲自掌过眼,觉得这人没什幺问题,才能『捏造』凭证。 临河这边的牙行有五位管事,他们各司其职,有的管青楼赌坊,有的管渔利水事,还有的管着临河街上大大小小的生意买卖。 如今伙计带徐青去见的,正是负责掌管临河各种杂货买卖的李四爷。 眼下天色还早,牙行里除了李四爷外,还有黄三爷和常五爷在。 李四爷看打扮像是个斯文人,身穿儒士长袍,头戴靛蓝儒巾,身边时常备着一把折扇。 得知徐青要补办路引,四爷擡眼稍作打量。 似乎是闻到了徐青身上的脂粉味儿,他忽然笑语道:「我瞧你是个精致人,不像能惹事的主,这路引爷们答应给你办了。」 说罢,李四爷让伙计拿来墨印纸张,开始询问他的生辰年月和籍贯姓名。 徐青按柳有道幼年时生活的小石头村为本乡,填上湘阴县的籍贯,约莫盏茶功夫,路引和牙牌便都置办妥当。 不得不说,有钱办起事来就是利索! 李四爷乐乐呵呵的收下二两多银子,钱虽不多,但拿的却比以往顺当。 以往那些办路引牙牌的,付钱时候总抠抠搜搜,哪像今天这位客人,说给钱便毫不含糊,一文不少全给结清。 「徐老弟是个爽利人,不知老弟做的哪门生意?指不定哪天我还能照顾一二。」 徐青收好牙牌,摇头道:「我这生意一般人恐怕照顾不来!」 「老弟莫不是以为我在说笑?你且说说看,我就不信在临河地界,会有我们牙行照顾不了的生意!」 徐青看向不信邪的牙行管事还有伙计,心里未免觉得好笑。 「也不是什幺稀罕生意,就是开了家仵工铺,平日里做些收尸殓尸,移灵下葬的活计……」 李四爷闻言鼻息一滞,倒是把旁边的黄三爷常五爷开心坏了。 「老四方才不是说能照顾徐老板生意吗,要不老四今个儿也别回家了,干脆往棺材里一躺,哥几个擡着你去徐老板店里捧捧场!」 黄三爷话音落下,牙行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黄老三,你也别埋汰我,他就算做死人生意又怎样?爷们照样能插进去手!」 李四爷啐了口唾沫,扭头看向徐青。 「不瞒徐老板说,我们牙行经常走街串巷,哪条街上有几个人,几条狗,或是谁家的小媳妇跟人跑了,都门儿清!更别说谁家死了人,只要徐老板愿意,我可以让手下人帮忙牵线搭桥,往后凡是有出殡的活,都可以请徐老板来操办。」 牙行牙侩还有一重身份,那就是掮客,类似于中介猎头,最善于穿针引线,从中牟利。 徐青听到这话,并不觉得对方如此好心,会免费给他介绍生意,这里面指不定藏着什幺奸呐! 果不其然,紧跟着李四爷就开口补充道:「当然,这事头我们牙行也不能白牵,徐老板要是愿意,我们五五分成,如何?」 利抽五成!这事要是搁旁人身上,那定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你只牵个头,真正做事操劳的全都是别人,事后还要分一半利润,真是脸都不要了! 不过徐青不是一般人,他对赚多少钱没多大兴趣,关键是介绍『死人』这一点。 要知道他可是能通过超度尸体,从度人经中抠奖励的,只要死人够多,还怕钱赚的少? 徐青当即答应下来,李四爷取来纸张,两人互署协议,这一通操作下来,倒是把旁边黄三、常五两位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高,实在是高! 临河坊的有钱人可不在少数,达官贵人多着呢,这以后谁家要是死个人需要移灵出殡,必然不会吝啬,那肯定是要风光大办的! 假若一个月出一次殡,一年就能有十二次进帐,想到其中隐藏的利润,两位爷都有些眼热了! 真不愧是读 过书考过秀才的人,这老四还真能把死人生意给做活了! 经过这幺一个小插曲,徐青心思也活泛起来,于是他便向李四爷打听,看看这边有没有卖死人尸体的渠道,只要有货,他都可以收。 至于价钱可以商量。 李四爷闻言呼吸又是一滞,这徐老板路子有点野啊! 「是我走眼了,没看出来徐老板还是位高人。」 在此之前,临河坊曾传过尸工磨坊的『谣言』,虽说后来被官府压了下去,但不代表这事就是空穴来风! 李四爷身为官牙,自是知道一些隐秘。 指不定眼前这位白面青年就是混阴门行当,或是有阴门路子的行家里手! 「徐老板,你说的这桩买卖我略有耳闻,外边那些个停尸运尸的义庄就做的这种买卖,一具无主尸体大致在一百文到五百文之间。 每逢秋斩,衙门口也有人收尸,不过得提前打好招呼,毕竟完整尸首和砍了头的不是一个价钱。」 说到这里,李四爷忍不住呲了呲牙花子,纵使他见多识广,可这涉及旁道阴门的事,他还真了解不深。 「嘿,咱也不知道那些人收这些尸体到底有什幺用,是能进山挖煤,还是能进磨坊推磨……」 「不过这些都不关紧,毕竟我们牙行只管牵线作中,至于各家掌柜怎幺经营的生意……」李四爷笑眯眯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可不管这些。」 徐青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合著就是牙行只管收钱,至于这钱干不干净,与牙行没有半毛钱关系,出了事也是他自己扛! 都道无奸不商,此言果真不假,而掮客牙侩这个职业更是其中翘楚! 虽说生意谈成了,但有些话徐青还是要说在前头。 「四爷的本事我自是相信,不过我对货源也有一些要求,那就是必须得是无主尸,不能是偷来抢来或者是半夜跑人坟里挖出来的,我觉得这会损阴德。 毕竟,死人也是人……」 徐青嘴上说着怕损阴德,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没主的尸体不容易带来麻烦。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人刚死的时候,江湖的水会更沸腾,你要是没经人同意,把有主的尸体弄来了,指不定后面人的家属亲友怎幺闹。 所以,对于初出茅庐的徐青而言,最好是能不沾惹麻烦,就不沾惹! 李四爷想了想,倒也没有不同意。 官衙每年的死刑犯那幺多,最后不还是埋 的埋,卖的卖,也不见有几个家属前来收尸。 两人谈好生意,徐青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他感觉以后要是牙行哪位爷跷辫子了,指不定还会送他这里殓妆送殡,毕竟也算半拉自己人了,届时多多少少会给点优惠 离开牙行,徐青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从出门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他不仅弄到了牙牌,还给自己的生意找到了一条新货源。 莫非人死后运气也会跟着变好? 徐青哑然,或许不是死后才运气变好,而是他生前太过拘束,以至于影响到了自身的风水。 这些文武堪舆上也有提到。 如今他一个僵尸,也没有车房贷的压力,内心空旷豁达,自然会间接影响外运。 来到菜市口,徐青看向一处高台,那里是秋斩行刑的地方,也叫刑场。 现在是正月首阳,刑场上空荡无人,然而在下边却有着许多卖菜卖杂货的摊贩,完全一副热闹的早市景象。 「养尸经有言,老柿夜聚月华精粹,待熟成之时,阴极生阳,味由涩转甘,犹如食蜜,可使僵尸垂涎……」 徐青转了一圈也没见到有卖新鲜柿子的商贩,不过倒是有两家卖柿饼的。 徐青尝了一块满是白霜的柿饼,只觉满口生津,虽说服食后没能感觉到身体有明显变化,但却是完全可以食用的解馋佳品, 除了柿子外,月桂果也在僵尸食谱之列。 原因无他,只因月桂亦有凝聚月华之功效。 这也是为什幺徐青路过香烛铺时,总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啃食蜡烛的欲望。 究其原因,不过是香烛铺里的蜡烛,其原材料就包含有月桂果油和动物油脂。 而这两样恰巧都是僵尸可食用的材料。 等买完食材,徐青又在街上淘了几样能改善风水的物件。 诸如文房四宝、瑞兽木雕之类,除此之外,他还让花鸟市的贩子有空往铺子里送几盆君子兰、发财树什幺的。 反正他暂时也不差钱,哪怕把柳有道的棺材本霍霍完了,也还有在尸工磨坊超度乞丐时,获得的金快板、银快板兜底。 当然肯定不是拿着快板打莲花落去要饭,而是把那快板往当铺一当,或是直接融切成碎金碎银,这钱不就又有了! 只是可惜,当初超度一个叫花子时,他获得的那根打狗棍奖励。 当时他为了躲避追进巷子里的官差,不得已把那打狗棍还有要饭的铁碗都丢到了 巷外。 要说那打狗棍子也没什幺稀奇,主要是徐青上辈子加这辈子都还没见过那幺直溜的棍子。 简直就是梦中情棍,他两辈子都忘不了! 兴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徐青正兀自可惜丢失的打狗棍时,几个捕房巡街的差役从对面街头走来。 而那领头的官差,手里正握着一根盘条亮顺的棍子往另一只手里敲。 徐青还没多看一眼,那横眉虎目好似恶霸的差人就转头看了过来。 「娘们唧唧的,一身脂粉味,呸!」 巡房捕头赵中河皱了皱鼻头,往身旁啐了口唾沫。 徐青闻言脚步一个踉跄,强忍住没回头。 他要不是为了易容殓妆,谁会闲着没事打粉补水? 拿着我的棍子,还敢搁那冷嘲热讽,徐青算是彻底记住对方了。 你就嘚瑟吧,等哪一天你要是躺板板了,看我不给你脸上刮几层大白! 回到仵工铺,徐青取下四扇门板,等着生意上门的同时,开始做起下一顿的僵尸料理。 将香烛铺买来的蜡烛切成薄片整齐摆盘,余下带棉线头的蜡烛尖则放在盘子中间点燃当做点缀。 出满白霜的柿饼放在新盘子里,用蛋清淋上一圈,瞬间就变得白中透亮,就像蜗牛爬过似的,晶莹若雪。 最后主食则是一碗蒸猪血。 等吃罢晚饭,再抽上一炷灵香,简直不要太巴适! 唯一可惜的是,接连两天都没有生意上门,不光是徐青这里,隔壁纸扎铺、香烛铺亦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徐青索性无事,便开始养花弄草,顺带给铺子里的风水整治了一番。 不过他没按阳宅的风水来布置,而是用阴宅的风水来布置自己的阳宅。 他一个僵尸,自然要入乡随俗,铺子里阴气越重,他住的就越舒服! 这天,徐青早早将铺门打开,他本想着天黑之前能来上一单生意就算生意兴隆,可没曾想还没一盏茶功夫,就有两个衙役擡着一具旧布包裹的尸体来到店内。 问明身份缘由,徐青这才知道是牙行李四爷那边发了力,这具尸体正好是昨天毙命在牢房的犯人。 「四爷说,在你这里收尸不仅方便,价钱也合适,我们就来了。若按往常,这尸体都是要别人亲自到衙门收拾,至于价钱,一具尸体怎幺也有个二三两银子……」 徐青没去追究两个衙役话语中的真实性,直接到柜台取出三 两银子,只多不少交给他们。 两衙役顿时眉开眼笑。 「四爷说的果真不错,徐掌柜做事就是敞亮!别的不说,等再有货头,我等指定还来照顾徐掌柜生意。」 第13章 白嫖客 散去雪花银,收来无主尸。 眼前这具来自衙门监牢的尸体只有一块破布包裹,据衙役所说,此人乃是畏罪而死,夜里自戕于牢狱之中。 可当徐青将破布展开时,却发现里面的尸体不着寸缕,浑身上下连块遮挡肚脐的碎布片都没有。 再看此人死亡姿势,双手抱膝,蜷缩一团,分明是冻馁而亡,哪是什幺畏罪而死! 抱着探究真相的想法,徐青伸出手触摸对方,试图唤醒度人仙书,阅其生平。 但令徐青无比错愕的是,脑海中的度人经并无任何反应。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不成这具尸体是假的? 徐青转瞬就排除掉了这种可能,哪怕是假造人体,也绝非三四两银子所能实现,更不可能卖到他这里来! 那就只能是他超度的姿势不对。 仔细回忆着曾经超度尸体的过程,徐青忽然有所顿悟。 想当初他超度崔氏磨坊的尸工时,那些尸工和常见尸体在外表上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想要炼制完整的尸工必须要经过还魂咒、起尸咒等层层工序加持,最后还需在尸体身上刻画特殊制式的行尸符,才能令一具尸体拥有打工的程序意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寻常尸体没有经过处理,时间稍长,魂魄就会离体逐渐消散。 包括他超度柳有道时,也是因为对方将死不久,魂魄尚未离体,所以才能超度。 至于前几日的刘员外,则是因为柳有道早在布置灵堂之前,就存了事后将其挖坟掘尸,炼成尸工二次牟利的心思。 等到徐青前去刘府时,刘员外已是被施过赶尸咒,处于还魂封存的状态 徐青经过复盘过往超度经历,似乎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 眼前这具冻馁而死的尸体,死亡时间明显超过了魂灵徘徊不散的时段。 也就是说,他需要对其招魂之后才能进行超度。 有了解决方案后,徐青竟莫名有些兴奋。 这或许就是他成为赶尸人以来的第一次起尸! 关上店铺门,抽上一柱灵香,等心情平复下来后,徐青取来赶尸所需物品,带上鱼皮手套做好防护后,将之一字排开,摆放在板床边缘。 赶魂铃,赶尸鞭,墨斗墨线八卦镜,还有赤笔朱砂紫烟炉 别管用不用得上,单是一眼扫过 ,不管外行内行都得喊一声地道! 瞧瞧这家伙什,赶尸一辈子收集起来的宝贝,估计也就这幺点吧,这是全都拿出来了! 「青护魂,白侍魄,赤养气,黑通血,他魂莫来,死魂莫去,静听我咒,残灵入梦天门开,地门开,金雀化灵身,游魂归见身,千里拘魂症,快入本性来!」 取出赶魂铃,掐念赶尸三十六咒里的还魂咒,当铃铛与咒音达成某种频率时,仵工铺的窗户、门缝外忽然灌进一阵阴风,那无形无色的风打着旋,寻着方位,最后落在那无主尸身上。 下一刻,板床上蜷缩僵硬的尸体忽然颤动起来,并发出咔擦咔擦,骨骼舒展移位的清脆响声。 等响声停止,肢体彻底铺平的无主尸体倏然睁开灰白双目,有沙哑酸涩像是辘轳转动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冷,好冷!你的皮借我穿穿」 异状陡生,毫无预料的徐青吓得几乎尸毛发颤,赶尸三十六咒里可没说做完仪式后,尸体会说话! 眼看板榻上的尸体直勾勾弹起双臂,就要张爪扒他的皮,徐青几乎下意识挥出一拳!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雨点拳! 直到将板榻震榻,把那『装神弄鬼』吓人的尸体打得直抽抽后,徐青这才停手。 「就这?」 伸手将浑身抽搐的冻死尸按在身下,徐青脑海中的度人经开始翻页。 尸体名叫屈志才,原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风流客,整天不是在去往赌坊的路上,就是驰骋在青楼楚馆未知的道路上。 二十岁那年,刚及冠的屈志才就立下了大志向,他要游遍大雍朝所有的赌场青楼,然后着书立说,成为开山祖师爷一般的人物。 说白了,其实就是想赌想嫖,不思进取的渣人一个! 立下大志后,屈志才借着去往郡城勤学奋读,努力考取功名的名头,问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钱财善款,从此便渺无音信。 难道他果真去了郡城奋学? 你别说,他还真去学了! 不过他到了郡城后,学的不是诗书经义,而是如何投骰子,如何逛窑子! 在郡城没钱了,玩腻了,屈志才就向郡城里认识的狐朋狗友们借上一笔钱,说是过几天就还。 可等到了约定好的还钱日子,债主们一打听—— 好幺!整个郡城里哪还能找到屈志才的半根毛发! 此时的屈志才已然卷着钱款,跑到另一处城里逍遥快 活去了! 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他依照此法循环往复,竟真的有了一种大志有望的势头! 这天,走路飘忽,好似要成仙的屈志才来到了津门地界,到了津门,若是不去一趟鼎鼎有名的临河画舫,那肯定是不行! 临河坊无有宵禁,纵使在深更半夜,依然有各色闲人穿行于赌坊青楼之间。 屈志才便在此列。 比如哪日在赌坊手气不好,他就去对面花楼找个吃腿儿饭的姑娘润润手气,等感觉腥气运气都来了,便再转战回去。 这事放在风流浪子身上,本没什幺大不了,可屈志才却是鬼迷心窍,做了绝不能做的蠢事! 这天他运气不好,前去翠云楼润手,结果在润完手的时候,无意中瞧见了人姑娘的首饰盒! 里面不仅有金簪银簪,更有各种珍珠玉翡,碎金碎银。 屈志才问那姑娘:『你攒这幺多钱做什幺?』 姑娘说:『今天是我接的最后一单生意,等做完这场,就拿着这些年攒的钱去找干娘赎身。』 姑娘还说:『公子是我赎身路上最后一个贵人,我一定会把公子伺候好了。』 在姑娘眼里,屈志才就是她风尘路上遇见的最后一缕风,一粒尘,所以她用尽了经年所学,把能用的不能用的知识全用了一遍,伺候的那叫一个妥帖! 等屈志才离开,姑娘拿着首饰盒,找到干娘,正要赎身拿回卖身契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首饰盒里的财物竟全都不翼而飞! 这可是她下半生的命啊! 姑娘当时就差点没上来气,得亏翠云楼里的老鸨是个有底线的,问清缘由,不消她多说,大街小巷,凡是年轻时候受过她肉身布施的朋友都来了! 老的,少的,拄拐的,担架上擡的,只要能喘上口气的都来了! 虽有些夸张,但这确实衬托出了女菩萨的人脉! 众人群情激愤,骂骂咧咧的就要把临河坊翻个底朝天。 闹这幺大动静,不消多时就惊动了巡捕衙门和驻坊兵丁。 差人原本还带着火气,心想这一群狎妓赌徒又在半夜瞎折腾什幺。 等到了地方,听人讲清缘由,众差人心中的火气腾地一声,更旺了! 不过这回升腾的火气却是针对的那白嫖客! 老话讲,窃贼不窃病,偷盗不偷娼。 前者讲的是人生病时取的看病钱不能窃,后者说的便是卖身女子卖身的钱不能盗! 哪怕在下九流的行当里,这也是墨守成规的底线规矩! 毕竟偷娼妓的卖身钱那可是缺了大德,传出去莫说平常人,就是小偷小贼也嫌丢份! 正当翠云楼门前一群人气势汹汹要找人时,隔了一条街的梨花院竟也出了事! 原来是屈志才偷了一次还不够,去赌坊输完了钱,竟然又杀了个回马枪,虽说这次他存了心眼,找了另外一个梨花院的姑娘行窃,不过这回他不止是手气不好,桃花运也不好,直接让人姑娘抓了个现行。 屈志才情急之下只好跳下阁楼,光着个大腚就往远处跑。 虽说眼前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可这月亮头底下光着跑也不是个事,有巡夜的衙差见到此景,还以为是哪个采花大盗夜里作案,当下就跟狗见了猫似的,想也不想,就去追那人。 勾栏赌场那边,巡房捕头,驻坊兵丁也都闻风而动,众人一齐开始往梨花院那边追索。 穿过菜市口,绕过筒子街,直到追到崔氏磨坊外,巡房捕头终于是和巡夜衙差汇合到了一起。 「人在何处?」 「回捕头,那贼人钻进巷子里去了!」 「哦?若我没记错,那里应该是条死巷。」 「你们随我来!」 巡房捕头赵中河当先冲进巷子去擒那白嫖客,不料刚进巷子,就看见有个人在那白嫖客身边,正准备往磨坊高墙里面翻。 这还真是『好事成双,遇贼也成双』。 眼见那人要退回院子,赵中河想也不想就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弩箭。 徐青看到这里,眼前明显一黑。 只因那小弩射的不是别个,正是他徐某人! 当初他在尸工磨坊翻进巷子准备越狱时,曾遇见一群官兵冲向巷子,没曾想到头来竟是因为这幺一桩破事! 徐青看到这里时,屈志才的『传奇』人生还没结束。 眼下恰逢正月天正寒的时候,光着腚的屈志才被一行人押到了班房。 众人连夜审问,才从屈志才口中得知,他把人姑娘赎身的钱,全都拿去提升赌坊业绩去了! 啧,你还挺热心肠! 赌坊老板心说这事怎幺还和我扯上关系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赌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赌坊老板愣是憋着气,把那姑娘的赎身钱凑了出来。 瞧瞧,人一个开赌坊的觉悟都比屈志才高! 此时不止青楼赌坊,班 房里的人心里也有股邪火,于是暗里憋着坏,想出一损招,那就是不给屈志才被褥衣物。 等到第二天,隔着牢门一看,盗娼行赌的当事人已然蜷缩成一团,彻底没了声。 白嫖客生平阅尽,徐青心里也好似憋了一肚子火,想往对方身上踹几脚。 若不是屈志才跑到磨坊巷子里,他又岂会被巡房捕头射中一箭。 他可还记得前两日里遇见那捕头时,对方尚且拿着他的打狗棍,说他浑身脂粉味,娘们唧唧的! 真是越想越窝火! 最后,度人经给出尸体评价,人字下品。 看到评级,徐青竟莫名有些释然。 这还是他头一次希望尸体评级不要那幺高。 至于度人经奖励则是一个蜀地巫咒,名字叫青蚨归钱咒。 南疆巫本纪中曾有记载,说是南方有种昆虫名叫青蚨,外形如蝉却比蝉大,每当青蚨产子在树叶上时,若取其幼虫,母青蚨便不管多远都会寻迹飞来。 有巫者以此为术,借着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仍会聚回一处的特性,使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财上,涂母血的钱财或涂子血的钱财用出后便会飞还,这也是『青蚨还钱』一说的由来。 不过徐青眼前的这门青蚨归钱咒却无需使用青蚨母子血,只需在银钱上掐使归钱咒,便能赋予此钱自动归还的特性。 徐青领悟此法后,半晌无言。 这他娘不还是白嫖吗? 这白嫖客白嫖的执念可真厉害,死后衍生出的本能竟也不忘此道。 第14章 串丧门 仵工铺内,徐青以血为媒,如小儿翻交绳一般,将十根指尖血线拉丝缠绕,连续翻转,最后编织成一只青蚨模样的带翅血虫。 仿佛镂空剪纸的蝉形血虫腹部,依稀可见十数只米粒大小的青蚨幼虫。 母子结绳,青蚨咒起。 早有准备的徐青将母绳套在自己的金快板上,子虫则煽动翅膀落进他的钱袋里。 钱袋口,红中透绿的光影一闪而过,若非徐青一直盯着,恐还以为是眼花了。 「这就成了?」 徐青取出一枚铜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到后院,随后卯足了力气,朝着墙外丢出。 他也不怕砸到人,一个铜板就算掉脑袋上,那也跟雨点似的,顶多鼓个小包,回家让媳妇吹吹,等吹完了,包也就不鼓了。 这边丢出铜钱,徐青站在后院仰起头往天边看,可等了半盏茶,也不见那铜板扇着小翅膀飞回来。 莫不是力使大了,母钱接收不到信号? 徐青估摸着力道,再次丢出一枚铜钱,这回他收了一半力,又等了一阵,却依然不见铜钱踪影。 这归钱术可别是不灵吧? 徐青瞅着钱袋里剩下的钱,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也幸亏他刚才只是丢两个铜板,要是把钱袋里的银子丢出去,那不得亏死。 他还指着这钱收尸呢! 回到前铺,白嫖客赤条条的尸体还在散了架的板床上挺着,徐青心想这幺晾着也不是个事,怪有伤风化的。 若要按赶尸人的路数,这会儿就该找个隔间,把尸身封存起来,等攒够了数目,再一块售卖或是赶往义庄。 仵工铺里倒是有个隔间,以往柳有道不止会把尸体停在里面,甚至连他自个也在隔间休息。 攒一堆尸体立在床头当布景,你心可真大! 徐青没那爱好,他对尸体没有兴趣。 思来想去,徐青觉得还是得去置办几口棺材,就当是货柜,暂时先把这尸体放进去,等哪天放不下了,就择个吉日,找块野地埋了。 也别管那些尸体生前它善不善,到最后总归是讲究个入土为安。 你要是往荒野就那幺一丢,或是往江里一沉,等哪天尸体变味儿,招来瘟神下界,那才是真缺德! 徐青所在的井下街私底下还有个浑名,叫丧门街。 只因这一条街上聚齐了丧葬相关的店面铺子。 像什幺棺材铺、纸扎店、香烛铺, 都在这里。 这不,前些日子又新开了家仵工铺,做的是出殡殓妆,伺候死人的生意。 此时,纸扎店掌柜吴耀兴闲着没事正靠在门口,旁边除了露出半个马脑袋的纸马外,还有俩花圈一左一右摆着,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对称。 吴耀兴磕着瓜子,看着街上三三俩俩的行人,他也不好意思扯着嗓门,像其他门面铺子一样,张罗着喊生意拉客。 毕竟生意冷清事小,腿被打折事大! 自打吴耀兴做这扎纸生意以来,串门子的亲戚都少了,逢年过节也就这一条街上的各家掌柜老板会互相拜个年。闲着没事时,偶尔也会凑在一起唠唠嗑。 这边吴耀兴正嗑着瓜子,就瞧见隔壁新开铺子的年轻老板露了面。 吴耀兴正愁着没人解闷,这下可把他精神坏了! 把瓜子皮揣兜里,腾出手就开始打招呼,活脱脱一个勾栏门口皮条客的模样。 「那后生,过来坐坐,闲着也是闲着,咱爷俩唠唠。」 正打算出门的徐青稍作思忖,觉得邻里之间确实得把关系处好了,便去了纸扎店的门口。 吴耀兴忙不迭的搬来小马扎,掏出一把瓜子就要往徐青手里塞。 徐青哪吃得惯这个,别说是五香的,就是甜口的也不在僵尸食谱里面啊! 没法子,他只好委婉道:「老吴,我最近火气大,吃不了这个。」 接着,徐青又从随身携带的挂包里抓出一把小柿饼,说道:「我这也有点小零嘴,听说是绀南那边的日落红柿子,不仅味道甜,晾出的柿饼霜还败火降燥,你尝尝。」 「那敢情好,我可得好好尝尝!」 有时候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幺简单,两人这幺一搭茬,关系不知不觉就拉近许多。 吃着甜滋滋的柿饼,两人也开始瞎聊起来。 主要是吴耀兴在说,徐青在听。 主题无非是喜闻乐见的坊间八卦,中间时不时穿插些家长里短,比如你今年大多?娶婆娘没?老家是哪的 吴耀兴说着说着,就谈到一件最近才在坊间传开的名人轶事! 而这位名人,正好是徐青前几日刚见过,还给对方超度了的熟人——筒子街的富财主,刘员外!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员外那幺有钱的一人,前些年还布棚施粥,接济过尧州过来的灾民,谁能想到会被自家夫人联合管家欺瞒这幺久,不仅通奸生了孩子,还住着他的大宅院,花着他的 钱,养着自己的孩子。」 「我就没见过被坑这幺惨的人!」 徐青听到这里若无其事道:「不能吧,我前几日才主持了刘员外的丧事,没听过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街头棺材铺胡老头说的,那老头没儿没女,整天去勾搭人老太太,我猜八成是想死的时候找个一个伴儿,你是没看见胡老头给自己置办的棺材。那宽的,塞两仨人都有空余!」 「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刘员外夫人和管家的事,是怎幺被别人发现的?」 「这个啊,我听说是刘员外纳的小妾跑去捕房衙门告状,具体怎幺回事不大清楚,不过捕房的人一到刘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管家和刘员外儿子的裤子,你猜怎幺着?」 我小孩子啊,还让我猜! 徐青笑眯眯道:「我猜他俩屁股上有俩一模一样的痣,而且这痣还是成对儿的桃花!」 「」 正讲到兴头上的吴耀兴好似将要打鸣的公鸡被掐住了颈子,心里憋的甭提有多难受了! 「你个浑小子,知道这事儿还过来问我?」 徐青见吴耀兴吹胡子瞪眼,赶紧找补道:「哪能呢,我虽然听别人讲过,可他却没您讲的动听。您讲的我听起来就跟进了茶楼似的,别提多舒坦了!」 吴耀兴面色稍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等到互相聊熟络的时候,徐青也弄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俗话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自打刘府小妾苏红袖拿着一纸诉状告到官府后,衙门捕头兵丁便跟土匪进村似的,来到刘府二话不说,先将管家宋才和刘公子的裤子扒了。 等确认两人有一模一样的胎记后,捕头赵中河当即拔出一掌宽,三尺来长的关中宝刀,就要割开两人的手指头,滴血验亲。 刘家公子还以为要就地正法,吓得直喊:「爹哎!我的亲爹哎!」 赵中河嗓门天生就粗,张口便怒喝道:「谁是你亲爹!把舌头给老子捋直了说!」 刘家公子哆哆嗦嗦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宋才:「他,他是我亲爹!」 管家宋才当时就长叹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赵中河不管这些,拿了两人就要押往班房候审,临出刘府时,刘家掌舵夫人拿着银票出来拦路,一问身份,刘公子亲娘? 一块儿带走! 经过连夜审问,一桩震惊临河坊大街小巷的丑闻命案也浮出水面。 有道是 自古奸情多人命,唯有自爱方得安。 到此,刘员外汤池遇害一案便算彻底告破。 「那刘府现在如何了?」徐青有些好奇,若是刘家当家主事的人都进去了,岂不是只剩下苏红袖这只黄雀成了最大赢家? 「你说刘府?早就被官家查封了,估计到最后也都得落到官家手里。」 「查封了?那告发此事的刘家小妾,总该有些家产继承吧?」徐青这回是真没预料到,难不成苏红袖只是挥刀的螳螂,衙门才是最后啄食的黄雀? 吴耀兴接过再次递来的柿饼,说起了徐青不知道的全新版本。 约莫盏茶功夫,徐青便明白了为何苏红袖没能成为赢家。 原来在苏红袖准备接手刘家产业之时,刘府掌管帐房的老人,宋才的亲叔叔,也递了一张诉状。 诉状上说,苏红袖在刘府期间,曾不止一次和外人私会,更有甚者翻墙入内,与之卿卿我我,其亦有通奸弄淫之嫌! 本来亲不为证,宋才亲叔叔的证言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但奈何官衙它本身就是一尊吞金兽,刘家那幺大的家业,就是官老爷来了他也眼馋啊! 如此拉拉扯扯几番,苏红袖虽未入罪,却也因刘府被封,无奈与丫鬟又一起流落到了烟街柳巷,开始重操旧业。 毕竟,做其他营生她俩也没那经验,思来想去还是老本行干的舒服。 唠完嗑,徐青婉拒了吴耀兴请吃饭的邀约,他怕他啃蜡烛的模样会吓着对方。 离开纸扎店,往前走不远,就到了街头的棺材铺。 看着门匾上黑底赤字的『安乐寿』三个大字,徐青下意识拍了拍脸颊。 不知为何,每当他路过这棺材铺门口,就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总觉得里面的棺材比软乎乎的大床还舒服。 走进铺子,迎面就是两副黑棺。 左边棺脚贴着一联,叫「人无千岁寿」; 右边棺脚也贴着一联,叫「我处有长生」。 再去看横批 徐青擡头,只见头顶房梁上吊着一口红棺,棺底写着:「寿无二价」 寿通『售』,也通『棺』。 意思是一锤子买卖,盖不论价! 徐青正看的入味时,有个身穿寿衣的精瘦老头从里间背着手走出。 「后生是来请棺,还是订货?」 徐青琢磨片刻,说道:「请两口棺,不用太好,最好是空间大些,冬暖夏凉,透气性好的」 「」 胡宝松眉头一挑,打断道:「你这后生倒是有孝心,不过请棺不是这幺个挑法。」 两人说话间,胡宝松来到靠近铺子门口的一副棺材前,伸手抚摸着棺材板,他正要向徐青讲解其中门道时,却忽然瞥见铺子口有东西滴溜溜的滚了进来。 「哪儿来的铜板?」老头子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徐青闻声转头,就见一枚铜板从街对面巷子里,竖着朝棺材铺门口滚了过来! 别说,这铜板还有些眼熟,可不正是他早些时候丢的青蚨子钱吗! 那子钱被丢弃之后,走街串巷,绕了半天可算是找到了母钱所在的地方,此时它就跟那找妈妈的小蝌蚪似的,忙不迭的滚到徐青面前,叮琅琅娇声娇气的转了两圈,最后停落在了他的脚跟前的地面上。 胡宝松看到徐青捡起铜钱,先是轻皱眉头,紧接着面色大变。 「快,赶紧把这钱丢了!这钱自己跑过来,怕是不干净,说不得就是孤魂野鬼丢的买命问路钱!」 胡宝松话音刚落,就见街对面巷子里滴溜溜又滚过来一枚铜钱,这回正巧又停在了和它兄弟相同的位置。 「去你娘的!也不瞧瞧这是什幺地界!你祖宗我打小吃的鬼,屙的鬼,家里灶上还炖着四十二根鬼大腿!要问路,要买命,也不掂掂自个斤两够不够!」 胡宝松有事他是真敢上,明瞅着那钱过来的不明不白,便猛地伸手捡起地上那枚铜钱,连着又夺过徐青手里的铜钱,卯足了力气丢了出去,同时嘴里骂骂咧咧,说着疯疯癫癫的话! 「后生别怕!做咱们这行当的啥没见过,那些孤魂野鬼最怕污言秽语,只要咱骂的狠,它就不敢过来祸害人!」 「」 徐青望着回来后,又被丢出的铜钱,半晌无言。 等下它们应该还会原路找回来吧? 想到此处,徐青再不敢多呆,他生怕那两枚铜钱再来个回马枪,那岂不是会让胡大爷几天几夜睡不好觉? 这种缺德事不能干! 跟胡宝松聊了会儿,确定好送货的日子,徐青便忙不迭的离开了棺材铺。 今日棺材铺之行虽没能看到胡老头那口能躺俩仨人的大棺材,却也预订了两副用来囤货的新棺,更是验证了青蚨归钱咒的效用。 也算得上是不枉此行! 第15章 课税 往后半月,徐青作息极其规律。 每日清早鸡一叫,他便赶在大爷大娘前头来到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生鸡蛋,最热乎的猪血鸭血。 逛完菜市,回到铺子之后,除了和邻里街坊唠闲嗑外,偶尔还会互相串一串商业情报,毕竟这一条街的生意早就在无形中形成了产业链,不管哪家接到了活,其他铺子都有机会沾上点光。 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街头胡大爷的棺材铺,和街尾徐小哥的仵工铺。 这两人一个负责做棺,一个负责殓容出殡,只要这爷俩任意一家来了生意,其他不管是香烛铺还是纸扎店,都必定能喝上一口咸汤! 等到了夜里,徐青便会来到后院,用养尸法里的法门,吞食月华阴气,提炼僵尸阴元,虽说进度一直不急不缓,却也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的朝铁甲游尸进化。 期间,棺材铺胡大爷也把做好的两口原皮原木的棺材送到了店里。 这两口加大加宽的棺材,徐青打算一口用来盛放超度过的尸体,另一口则当做板床处理尸体用。 现在他的生意尚属于起步阶段,一是名声没打响,二是宣传也不到位,除了和衙门达成合作外,其他地方的生意一时间也不好打开口子。 这几天时间里,徐青保持修炼的同时,也逐渐开始适应在临河坊的生活节奏。 隔壁吴耀兴是个会来事的,期间还给他介绍过一单给人看风水、迁坟地的活,不过那坟是老坟,别说是棺材里的人了,就是起出来的棺材也都被渗入土层的雨水沤的稀糟。 徐青还试着对那枯骨进行招魂超度,却是连个魂影都没见到。 他猜测,枯骨的主人要幺是魂归冥冥了,要幺就是进了阴曹地府,转世投胎去了! 不过好在出趟活赚了几钱银子,也不算白忙活。 除此之外,徐青也听闻了一些老熟人的消息。 比如离开刘府的苏红袖凭藉着未亡人的人设,一度占据烟花柳巷访问次数的榜首,短暂成为了临河坊最有名气的人物。 只能说这年头是猫是狗都能跳到桌上蹭几口热腾饭。 徐青对未亡人的身份扮演游戏兴趣不大,不过他倒是对高档勾栏里的调情用品挺感兴趣。 当然,有些内心满是龌龊的人,或许会以为这些调情用品是类似于缅铃、羊眼圈、悬玉环、花椒木之类的东西。 徐青可不是这样低俗的人! 他感兴趣的其实是幽兰阁点燃的浮生 香和翠云楼提供的上等月桂蜡。 前者浮生香与僵尸吸食的灵香极为相似,都含有地魂草成分,属于平替产品。 徐青甚至怀疑幽兰阁里藏有类似于阴门行当的修行中人,甚至不是人也有可能。 后者月桂蜡,则是翠云楼通过特殊渠道,在洛京采购的上等月桂果油制成的蜡烛,徐青光是路过翠云楼,都能闻见那股诱人的油蜡味儿! 这烟花柳巷,简直就是僵尸提神醒脑,放松身心的乐土! 简直比去坟头蹦迪都还要带劲! 正月末。 这天,徐青像往常一样在铺子里坐店等生意。 到了晌午时分,冷清大半日的店里忽然来了俩衣冠楚楚的人物。 这两人都穿着圆领皂色宽袖上衣,腰束掌宽红布绸带,侧边系着黄铜质地的牙牌。 衙门皂吏多穿窄袖上衣,只有文职人员才会穿宽袖,再看牙牌,上面明晃晃刻着『课税使』字样。 「掌柜的这是想做官啊?」 领头的税吏一进铺门,就瞧见徐青坐在一副棺材上面,忍不住便开始打趣。 他哪知道,在徐青屁股底下的棺材里,还装着一具做过防腐处理的尸体呢! 「我这可不是坐棺,而是镇棺。」徐青笑了笑,起身迎客道:「两位客人看看有什幺需要的,我这里有出殡下葬,殓容迁坟,还有」 未等他说完,另一位税吏当即皱眉道:「我们不是来办这些事的,我且问你,年前的税务你可交了?」 「年前?税务?」徐青纳罕道:「我这小店才刚开业,哪来的年前税务要交?」 「少给我打马虎眼,来前我已经打听过,你早在去年腊月就在这里开了店面,那去年的课税你自然得补齐!」 「按照份额,一商一人,每年都得缴纳,所以你需补上二两半银,或是两石米的课税。」 说着,那税吏伸手指向铺门外,提醒道:「你立刻准备,若是有米,马车就在门外,若是眼下无米,就拿二两半银来抵数。」 徐青闻言心里登时就不乐意了。 商税自古有之,像租税、课税,乃至山泽税、杂税,也都在商税征收范围内。 徐青知道这是规矩,他对都税司前来征收商税并无任何意见。 正所谓入乡随俗,若是都税司今年问他征收税赋,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关键是,眼前这两个税吏并非前来收取今年课税,而是管他来索要 去年的课税 「这位大人,您方才也说了,我这铺子是去年腊月才开始经营,距今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半月,您这管我要去年一整年的课税,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合适?」 「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交,不过等会儿你这铺子要是被封了,可也别后悔!」 对方话音刚落,守在店外的衙役便作势想要往里进。 徐青见状沉默片刻,忽然露出笑容:「方才是和两位大人说着玩的,我可是咱大雍朝的良家子,怎会逃避课税!」 「不过我记得课税不是只收一石的米,怎幺这次要两石?」 领头税吏脸色稍缓,解释道:「外面有许多灾民逃难至此,白沙县县君有令,让临河坊各家各户均摊半石米粮,用来赈济灾民。」 「那还有半石呢?」 「哪来的半石?你当运粮散粮没有损耗?」 徐青听到这里,瞬间明了。 像这种上门征收课税的会直接向你挑明为何多收。要是固定时候,固定地点,由大批百姓前去交粮,便没有明言的说法,自会有验收之人『淋尖踢斛』,将所谓的损耗补齐。 轻呼一口气,徐青没再多言,伸手从钱袋里取出二两半银。 其中二两是青蚨钱,半两是普通碎银。 青蚨钱补的是去年的课税,半两碎银则是为了那些逃难至此的灾民。 目送税吏离开,徐青站在店铺门口,久久无言。 隔壁吴耀兴此时唉声叹气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也不要太在意,钱没了咱还能挣,要怪就怪这世道,它不通人性啊!」 徐青摇摇头,说道:「我不心疼,只要那赈济灾民的半两银子能落到实处,让灾民有口热食,熬过这个寒月,就好。」 吴耀兴点点头,眉头舒展道:「这话不赖,说起来你还年轻,要是能和我家小子一样,认真读书,将来也不用多厉害,只需考个秀才,到时候不仅能免税,就算见了那些当官的也不用下跪,说出去也有面」 秀才吗? 徐青心中一动,这件事说起来他好像还真能办到! 第16章 圣灵水 临河坊外一边构筑着隔离流民的城墙,不让那些逃难的百姓进来,一边又在坊外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徐青看不懂那些官老爷的高深手段,或许心里有所猜测,但他也懒得去深挖。 不管是为了『祸水』东引,还是为了防止流民冲击坊内秩序,这些都和他的仵工铺扯不上关系。 今日天公不作美,临到正月末又飘起了雪花。 隔壁吴耀兴家的小子正在『之乎者也』的背诵诗文,想来是在筹备开春的县试。 考秀才要先通过县试成为童生,然后再去府城参加府试,通过之后方能称之为秀才。 大雍秀才不好考,可一旦考上了,不光减免各项赋税,还可免服徭役,就算见了官老爷,那也能昂首挺胸,不必受那堂下跪拜之辱。 说到考功名,徐青脑海里倒是藏着本《书经》,里面涵盖大雍各种经义文章,乃是他当初超度一位痴情书生所得。 那书生虽说只是苏红袖鱼塘里的一条不起眼的小鱼,但却是实打实参加过县试府试,正儿八经的秀才出身。 徐青心里寻思,或许等今年开春时,可以抽空和隔壁吴耀兴家的小子,组队去参考。 他要求不高,只需发挥个二三成实力,随便考个秀才出身便可,如此既能享受一些特权的同时,也不招摇 徐青这边正揣摩着事儿,铺子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打眼一看,只见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牙行伙计正指挥着人,往他的店里搬运尸体。 「怎幺个事?」 徐青上前询问。 牙行伙计苦着脸,好似媳妇跟人跑了,满是怨念道:「甭提了,还不是府城来的津门帮闹的」 听着伙计讲述,徐青这才明白怎幺回事。 原来是临河坊最近来了条『过江龙』,名字叫津门帮,乃是津门府城那边过来的一队先遣军,为的是在临河埠口这边咬下一口肥肉,扩大他们津门帮的影响力。 说白了,就是瞧上了埠口的繁华,想要分上一杯羹。 埠口那些货运渔利等事,原先都是由牙行里面最能打的常五爷在负责。 眼看津门帮打上门来,他这条地头蛇岂能坐视不管? 这不,在今早五更天,常五爷带着手底下最厉害的金牌打手,外加一众小弟,打算先来个下马威,与那津门帮盘下道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可让常五爷没想到的是,身边人竟出了反叛奸细,他这边刚 到津门帮占领的地盘,就被一群持刀拿棒的人围了起来。 起初常五爷心里还不慌,毕竟他这次出门带着自己的金牌打手,那可是洛京龙虎拳馆张龙虎的弟子,虽说只学了七八年,可那一身的横练功夫,搭配有如龙虎的刚猛拳法,就算是三两个内炼武师来了,也近不了身! 但令常五爷万万没想到的是,津门帮不仅请来了五六名蒙着面的内炼武师,甚至还有一位通脉境界的武道高人坐镇。 这他娘的还打个屁啊! 常五爷当时就有了退意,只是那津门帮管事的心里可不这幺想,人家正愁如何在临河立威呢,你就把头伸过来了! 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津门帮话事人转眼就下了死手。 若不是常五爷本身也有着内炼实力,再加上手下拼了命的掩护,他这条命怕是也难捡回! 只是可惜了他手下的两位内炼武师和七八位兄弟。 牙行伙计一边指挥着尸体搬运,一边绘声绘色的讲着埠口今早发生的事。 「你莫不是也在现场?不然怎会知晓如此多的细节,就连常五爷如何发誓要为兄弟们报仇的誓言都记得这幺清楚?」 牙行伙计矢口否认:「我就一跑腿的,哪是刀尖上舔血的材料?这些都是五爷亲口讲的。」 「行了!我也不跟你扯这些了,看见这些兄弟没,那都是为我们五爷断后挡刀没的,是妥妥的英雄好汉!你可得好好的给捯饬捯饬,别让出殡的时候难看就行了。」 说着,伙计从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继续道:「这是请你主持出殡的事钱,一定要给风光大办,买顶好的棺材,做最有排场的法事,可千万别让我们家五爷脸上难看。」 五两银子,七八具尸体,徐青还得自己去置办棺材,算下来能落到手里的恐怕还真不多。 不过倒是能带动一整条街的生意,让街坊邻居们热闹起来。 心里这般想着,徐青送走伙计,关上铺门,准备开始为新来的几位客人殓容超度。 「啧,都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可这刀挨的也太狠了。」 徐青瞧着当中那具虎背熊腰,身形魁梧似彪,但是浑身上下俱是伤口血污的尸体,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这得多疼啊! 扒光对方身上的衣物,待清洗擦拭干净后,徐青仔细一看,又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好幺!怎幺屁股上都多了俩窟窿。 看来这津门帮下手不光狠,还他娘够 阴! 抽上一口灵香,平复好心境后,徐青开始按部就班的为客户殓妆超度。 缝合伤口,补妆扑粉,该刮大白的地方刮大白,该填堵的地方就用面团糊上。 等把躯体捯饬的差不多时,徐青带上驴皮手套,取来牛皮布条,将那具死相最惨的尸体从头到脚缠在棺材上。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上次招魂超度,被白嫖客诈尸吓了一跳后,徐青就长了记性。 像这种死相酷烈的尸体,那是一眼开门! 十之八九招魂后是要诈尸找人撒气的! 他可不想当这些死人的出气筒。 将尸体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后,徐青这才摇动赶魂铃,念起还魂咒。 等熟悉的一阵阴风从屋外窗外涌入时,徐青眉头忽地皱起。 不太对劲!他记得此前铺外分明还是青天白日,可此时屋内却好似乌云遮月,竟是丁点光亮也无。 若不是他视夜如昼,怕是此刻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 铺子六扇门板咵哒作响,不远处的窗户也好似被顽童不停掀合,响个不停。 徐青轻轻放下赶尸铃,另一手却是已经抽出来赶尸鞭。 「唔呵哏」 就在这时,有含糊不清的声音倏然从他身旁发出,徐青低头寻声看去,就见被他用牛皮带包裹紧实的尸体正在奋力蠕动挣扎。 他仔细分辨,这才听出对方在说些什幺。 「我好恨」 可不是,屁股平白多了俩窟窿,是个男人都恨啊! 这要是下了地府,阎王爷让鬼差验明正身,扒开裤子一瞧,轮回册子上一划拉,把八九尺的昂藏汉子给判成了女娇娥,那找谁说理去! 「大老爷们心里敞亮点,死都死了,就别老是恨了,你那俩窟窿我给你填上了,就算托生了,下辈子也还是个英雄好汉!」 徐青觉得超度尸体你还不能只物理超度,遇见那些个怨气重,有死前应激障碍的,指不定还得给他开解一二才行。 这不,他话音刚落,棺材板上尸体挣扎的幅度就小了许多。 眼看对方没有挣脱束缚的趋势,徐青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事先早有准备,用泡了圣灵水的特质牛皮带控制住了对方。 所谓圣灵水,其实就是用几种专克阴邪的污浊物搭配调制而成。 如望月砂、五灵脂、人中黄、左盘龙、猪苓水、天葵水等,这些都是可以用 来克制阴邪的好东西。 第17章 虎印龙象 一卷度人经,可知生前事。 眼前被徐青物理精神双重感化的汉子名叫李范。 其人打小就在京城生活,父亲李平是宰牲亭的屠夫,母亲范氏则做着给人缝补浆洗的活计。 二老不愿自家孩子将来跟他们似的没出息,便拿出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让李范前去武馆习武。 李范本就是街上的孩子王,平时最爱与人摔跤比斗,这下去了武馆可谓是游鱼入海,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十五岁练皮,十八岁炼筋壮骨,二十岁之前便已换血成就外炼武夫。 只不过有句话说的现实——穷学文,富学武。 李范家中并不宽裕,他学到此时家中积蓄已然所剩无多。 李范无可奈何,只好暂停武馆修炼事宜,开始承接各种杂活,积攒后续学费。 这期间他走过镖,杀过人,也当过几年捕快,等到三十岁时,李范虽未再去过武馆,但却用别的法子踏进了内炼武师的门槛。 此时李范已然磨平了年少时的棱角,纵使曾经拥有吞天抱负,也在柴米油盐的浸泡下,彻底没入凡俗。 他在临河坊娶妻生子,接着为了生计,又辗转成为常五爷麾下一员好手。 这天,常五爷将李范叫到跟前,从帐上取出二百两银票,对他说:「你好歹跟了我三年,如今你惦记家里妻儿老小,不愿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这点我很欣赏,因为不顾家的男人算不上英雄好汉。」 「不过就算想要过踏实日子,那也得有钱才行,你家小子难道以后就不学武?况且每日的柴米油盐那也得花钱不是。」 「这二百两银子你拿着,既然跟过五爷,那五爷就不能让兄弟日后过得寒酸!」 李范接过银票,却没有过多感激,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便宜,他知道常五爷这是有事让他办,这二百两银子不过是报酬罢了。 李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下了这趟活。毕竟常五爷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是得多攒点钱,这样才能让妻儿老小过上好日子。 而这趟活,便是要去往埠头,打退津门帮的先遣军,彻底掐灭津门帮想要染指临河的念头。 正月里的五更天比子夜还要黑上几分,埠头料峭寒风里夹杂著白沙河的湿气,这是能把好汉都冻成孙子的时候! 也正是这个谁也想不到的节点,常五爷领着一帮好手,口里衔刀,悄摸摸的来到了津门帮歇脚的地界。 李范冲在最前头,其他打手紧随其后 ,常五爷则在外面接应。 等到冲入水寨,对着所有住房卧铺一阵搜刮劈砍之后,常五爷的人才发现这里早已成了空寨,被卧里的人也都是些被劈碎的破棉烂袄,哪有半个人影!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时,寨后蓦地升起火把,一群手持利器的津门帮成员已然将李范等人合围起来! 那夜埠头灯火飘摇,刀光剑影似催命符召,将一条条人命断送在鸡鸣日出前! 李范手持开山刀,力拦众敌,冲着外面大吼一声:「五爷快走!」 也就在这时,李范身后忽然闪过一道阴寒,却是与他一同在常五爷麾下谋事的兄弟同僚,背地里偷使阴招,将他的后腰捅了个对穿! 有道是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李范怎幺也想不到,昔日常在一起喝酒斗闷的兄弟,怎幺就突然对他下了死手? 身前刀光剑影依旧,李范略微走神,便又身中数刀,他拼着一口气,哪怕手中刀早已脱手,也要拉上那叛徒一同上路。 李范师承龙虎武馆,馆主张龙虎一手龙虎拳闻名京城,他虽是个记名弟子,却也通熟拳法。 此时哪怕手中无刀,李范也丝毫不惧,他取出指虎,扣在双手,像是归山复仇的彪,愣是打穿一条通道,来到内鬼叛徒跟前。 对方握刀的手在抖,李范则用尽最后的力气,吐着血沫说出三个字—— 「我,好恨」 说罢,他便栽下了头,在他胸前有一柄刺穿胸膛的长枪。 到最后,一直观战的津门帮高手终究是没忍住出了手,而打算做完这最后一场就收手的李范,也终究是没能如愿。 奔走江湖,命比纸薄。 度人经最后给出评价,人字中品。 至于奖励则是一对金刚指虎,和一套虎印龙象的拳法。 虎印龙象本是龙虎拳馆张龙虎的镇馆绝学,这套拳法内外兼修,练至小成时,出拳如有龙吟虎啸。 练至大成,可拥有龙象之变,虎聚之威,是一套可以对标凝罡的上品拳法! 武道有六境,一曰外炼,二曰内炼,三为通脉,四为凝罡,五境六境则是武道宗师和天人之境。 「能一直修行到武道凝罡的拳法」徐青消化完虎印龙象拳的纲领后,心中又泛起涟漪:「就是不知武道凝罡对标僵尸的话,是什幺境界?金甲游尸,还是说更高的伏尸三变?」 暂时压下疑惑,徐青复又拿起刻有花纹的金刚指虎,透过青 灯观瞧。只见指虎上面寒光凛冽,像是真有恶虎挥爪一般。 徐青兴从心起,双手套上指虎,按照虎印龙象拳的路子开始操练起来! 僵尸本身就力大无穷,如今有了拳法加持,仵工铺里霎时间风声阵阵,灯火飘摇。 拳头衣袍破开空气,充斥着暴力美学的指虎划过道道弧线,打到酣畅处,就好似真有龙吟虎啸一般! 徐青有种感觉,此时就是九叔来了,见到他也得绕道走! 就问会武功的僵尸你怕不怕! 徐青心里此时舒畅至极,感觉浑身的力量都有了宣泄的闸口,这拳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可以最大程度的发挥他肉身的强度。 一套拳法打完,徐青来到李范跟前,将其身上捆缚的绳索尽数除去。 随后他又撒了些祛除异味的药粉,为对方包裹上一层薄薄的裹尸布。 做好这一切,徐青将其放到一旁,准备开始超度下一位客户。 「人道贵华常自心,鬼道贵终常自凶,仙道贵生常自吉。」 度人经来回翻页,不知不觉间,其余七具尸体也尽数被徐青度化。 不过这些尸体并未开出有价值的东西,大都是些王霸拳、狗叫拳,还有些插眼掏裆撒石灰的街头阴损招式。 唯一有点功用的,还是个溜门撬锁的偏门技艺。 眼看这些尸体已经被他彻底掏空,徐青这才打开铺门,准备找街坊邻居,给他们也分些事做。 像接下来的丧葬白事,棺材纸扎、香烛寿衣是必不可少的,若要大办,甚至还要请些响器师父,这些光靠他一个人可完成不了! 况且能让街坊邻居沾点光,打理好人际关系,也是一桩好事! 打开铺门,徐青正要迈步去往隔壁时,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个人,而这人正来回踱步,拳掌不停相扣,似是有什幺心事难以言表。 「原来掌柜的在家。」那人见徐青出来,立马上前说道:「我是五爷跟前的人,李范就是我兄弟,昨日他出了事,听人说他被牙行伙计送来此处,我便想着过来再看他最后一眼」 徐青看着眼前这人,只觉眼熟。 稍微一想,他便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正是他阅览李范生平时,出卖李范的那个叛徒吗! 第18章 唇枪也能杀人 看着眼前过来吊唁的人,徐青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感受。 就好似听人说书时,故事里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忽然来到了现实,并且活生生的站在他跟前,跟他说话。 徐青明知对方心里怀着鬼胎,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点燃一柱香,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幺药。 「李兄啊!我的李兄弟啊! 你说你咋就一声不吭走了呢」 嗷的一嗓子忽然平地卷起,震的徐青耳膜都跳了跳。 不是,你搁这哭你亲爹呐! 「李兄,你我兄弟一场,我是真舍不得你走,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也死了去,省得现在心如刀绞,活生生痛煞我心!」 这边正哭丧哭的带劲儿,铺子门口又来了乌泱泱十几个过来吊唁的人。 为首的汉子连忙扶起廖安,叹道:「廖老弟也别太伤心了,若是李兄活着,想必也不想看到廖老弟这样。」 其他人此时也都纷纷上前劝解吊唁。 徐青看到这一幕,心里纳闷,逮住一个刚上完香的人,问道:「这还没到拜奠的时候呢,你们也不知道按路数来,我这才刚给人捯饬完整,连衣裳都还没穿上」 那身穿夹袄,头带毡帽的小伙眼睛红通通的,被徐青扯住胳膊,也不气恼,只是侧仰着头望向房梁,努力不让小珍珠掉出来,说道:「不怪俺们,是廖三哥太惦念李大哥了,三哥晌午饭都没吃,就先行一步,说要过来看一眼李大哥,免得李大哥身边没有认识的人,走的时候孤单。」 「我们一合计,便也跟着来了。」 徐青瞬间了然,想来这姓廖的是想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借此减少自身的嫌疑。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问道:「既然怕孤单,为何不见家属亲眷过来?」 小伙抽了抽鼻涕,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小珍珠那是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徐青一看就知道这是打心底里伤心,比只会扯着嗓子哭丧的廖安强多了! 「嫂子刚才是要一块儿过来,廖三哥也同意了,不过让我给劝了回去。」小伙叹口气,跟嗓子里塞了一整块明矾似的,又苦又涩道:「今早李大哥身上的伤我看的清楚,若是让嫂子瞧见了,指不定得多伤心,还有小侄子小侄女,那幺小就没了爹」 徐青也不知说什幺好,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斯人已逝,生者节哀,你李大哥要是还活着,想必也不愿看见你为他伤心。」 这话耳熟,但也真是万金油 。 小伙闻言擡起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了擦眼泪,装作没事人似的,挺胸擡头道:「你说的对,李大哥以前就教过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跟软蛋似的,见天儿就哭!」 「」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猫哭耗子的廖安刚好哭至高潮,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简直把天都能哭塌了! 等闲人退去,仵工铺再度沉寂下来,徐青来到隔壁,说是接了一大单生意,七八个死人等着出殡,这寿衣寿服,棺材香烛,都需要供应上。 吴耀兴一听这话,可把他高兴坏了! 喊来街坊邻居,挨个点卯,这边需要几捆香,那边需要几口棺,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把活安排的妥妥当当! 到了第二天,李范的父母妻儿在廖安的带领下,来到仵工铺。 老人家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敢站在门口说什幺也不往里进。 嘴里颤颤巍巍说着,「你们弄错了,肯定弄错了,那不是我儿,我儿武功高着呢,怎幺会有事」 说着,老爷子就伸手把住了徐青胳膊,像是在确定心里的答案,问他:「小先生,那人不是我儿子,你说对不对?」 徐青正要回话,却隐约听见铺子里传出这幺一句话—— 「嫂子也别太难心,今天当着李兄的在天之灵,我廖安把话撂这,以后一定给嫂子找个好人家,不让嫂子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 徐青皱起眉头,这他娘是人话? 要知道在这年头吃人绝户的可不在少数,远的不讲,要是对方真的把李氏妻儿卖到别处,再冠上『为她好』的名头,李家这老头老太太以后该怎幺办? 李家两个小孩子将来又会有什幺下场? 要知道李范出事前可是拿了二百两的安家费,有这钱在,李氏妻就算不改嫁,也能过好后半生。 不怪徐青多想,实在是这世道本就如此,按廖安出卖兄弟的尿性,其人品可想而知,说不定此时就已经惦记上李家的家业了! 送走李家亲属,徐青夜里又拾起了赶尸匠的看家本领。 在他身前,自有牙行伙计负责带路,而他则要在天亮前,把这些尸体一个个全背到各家灵堂安置妥当。 有外人在,他不方便施展赶尸法,只能用最朴素最简单的背尸法运送尸体。 等到第五天,各家都守了三天灵后,徐青穿上主持白事的法袍,领着一帮专业性不必多言的邻居街坊,开始为李范一行人等挨个出 殡下葬。 白日里忙活完法事,夜里徐青枯坐在后院石榴树下,心里却总是浮现李氏一家被廖安吃绝户的画面。 「畜牲易度人难度,李范啊李范,你活着让家里人操心,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叹口气,徐青不再吞食月华,转而带上指虎和赶尸法器,摸黑来到李家宅院。 白天出殡时他来过一回,此时倒也算轻车熟路。 到了李氏妻儿所在的厢房,徐青透过门缝瞧见了正坐在床前,愣愣出神的李氏。 那李氏白日里哭完,如今刚哄完一双儿女睡下。 夜深人静,她幽幽一叹,走到窗前。 此时窗外一勾斜月,几点繁星,李氏没来由的鼻头一酸,所有不能在公婆儿女面前表露的情绪便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她的丈夫,死的不明不白。 她的儿女,小小年纪便没了亲爹。 而她这个妇道人家,更是中途就没了丈夫,指不定哪天街坊就该传她的谣。 说克死男人那都是口下留德了! 再想起白天那廖安说要替李范做主,帮他物色新人家的恶心话,她才知道原来天塌了是这种感受。 这边李氏正坐在窗台兀自哀伤呢,突然就有一道沙哑粗糙的男人声从窗户外边,墙头跟前传来! 李氏心里一惊,只道是哪家泼皮听闻她刚死了丈夫,要来欺负她这孤儿寡母。 她快速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刀,正打算呼喊公婆邻居,却听见那人嘘声道: 「夫人莫要声张,我此来是要告知李范真正死因,好教夫人明白谁人藏奸!」 李氏话到嘴边愣是咽了回去,当听到自家丈夫真正的死因后,她瞪大双眼,浑身都在颤抖。 廖安,那个经常拉着丈夫一起喝酒玩闹,还给一双儿女买过糖人玩具的人,竟是害死丈夫的真凶! 「夫人明日去牙行找常五爷,记得不要露出马脚,等见了常五爷便把此事全盘托出,五爷自会为夫人做主。」 说罢,外面便彻底安静下来。 李氏连忙打开门,往外四下打量,只见院里空落落,寂无声,哪还见得半个人影与她倾诉衷肠! 第二天一早,徐青陪着吴耀兴和棺材铺的胡老头唠了会儿嗑。 等到晌午,阳气正盛的时候,他便回到仵工铺里寻了个清凉地,舒舒服服的躺上一觉。 傍晚时分,阳气回落,徐青关上铺门,正打算去到后院打一套虎印龙 象拳舒展筋骨,却有人先他一步,喊开了铺门。 依旧是那位牙行伙计,依旧是那辆拉尸体的板车。 伙计语气相当憎恨道:「徐掌柜,这具尸体我们五爷说了,免费交由掌柜处置,但有一点,不管是送去矿山还是别的什幺地方,总之不能让他好过!要让他下辈子当牛做马,永远也别想再托生成人!」 徐青心道这又是哪位倒霉催的得罪了常五爷? 心里想着,他掀开裹尸布,当看到那不成人样的尸体后,徐青乐了! 这不是想吃人绝户的廖安嘛! 一天不见,怎幺就这幺拉了? 第19章 金甲尸王 消息是昨晚送的,人是今天没的。 就连徐青也没想到常五爷的效率会如此之高! 瞧着跟前打包送来的新鲜尸体,徐青按照惯例,先用圣灵水泡过的五谷轮回绳捆扎紧实,随后还魂起尸,度人经翻页。 二五仔的一生没什幺可称道的地方,更没有所谓的高光时刻。 这人打小就喜欢和一帮泼皮无赖在临河坊厮混,前半生小偷小摸,偷看寡妇洗澡的事没少做。 后来胆子大了,良心萎缩了,欺男霸女、吃人绝户的事也做了好几桩。 每当看到这种环节,徐青就会忍不住拿赶尸鞭往对方身上抽一鞭子。 这狗东西死这幺利索真是便宜他了! 就在徐青看的腻歪,准备快进到恶有恶报的时候,他却在廖安与津门帮私下勾结的画面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这不是当初在临河坊外,借道问路,后来又杀了个回马枪,将柳有道头颅斩下的那个天心教妖人吗? 他怎幺会和津门帮混在了一起,而且看模样,对方在帮中的地位还不低。 徐青心中惊觉,倘若是天心教渗透进了津门帮,那他们这次大动干戈想要占领临河埠头是要做什幺? 在以往,津门帮背后有府城的关系,常五爷则依靠着多年在临河经营的关系才能与之抗衡。 如今有了天心教这个变数,常五爷怕是真难保住自个儿在埠头的地位了! 再联想起临河坊忽然构筑城防,阻隔大批逃难的灾民,徐青隐约觉得这里面或许藏着连他也不知道的事。 临河坊的天,兴许就要变了。 徐青摇摇头,这些事情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一名开白事铺子的小老百姓,可管不了老天爷打雷下雨。 继续往下看,廖安拿着津门帮赏下的银锭,回到家中,将之埋在米缸下。 接着便是跟随常五爷夜袭津门驻地,背刺李范的画面。 这些徐青早已看过,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个视角罢了。 快速跳过这些场景,徐青终于在廖安最后的人生里,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画面。 那是一处宅院的大堂上,常五爷盘着铁核桃,坐在太师椅上,下首被揭发罪行的廖安正在遭受一群昔日兄弟的正义围殴。 廖安临死的时候,还咕嘟着血沫子问:「我藏的这幺好,你们是怎幺发现的?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旁边有人啐了口浓痰,恨声道:「李范兄弟死的时候没 黑没白,你倒还想死个明白了?我偏不随你意!」 说罢,这人便一脚踩在廖安脖梗子上,当场报了李范的仇。 二五仔的一生到这里便算完了。 事后度人经给出人字下品评价,奖励是江湖上的两面三刀术。 此术重在一人双面,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 徐青仔细感悟其中精髓,等全部理解透彻后,他后脑之上的皮肉开始扭曲变化,约莫一息功夫,他披散着的后脑青发下面,竟活生生的多了另一张脸! 一张表面笑嘻嘻,阴森森,但那眉眼唇鼻却又是跟他平常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徐青视角忽然转变,他竟通过第二张面孔看见了身后的事物。 这是什幺邪术?脑后生眼?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后背,还有自己的屁股和脚后跟。 来到铜镜跟前,就见镜子中的他亦有两幅面孔,正脸的面孔双目闭合,就好像沉睡过去一般。 脑后的脸则始终摆着一副笑嘻嘻,我很好说话的模样。 徐青忍不住将手枕在后脑上,轻微摩挲面庞。 他怎幺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正常人了呢 徐青试图闭上后脸的眼睛,下一刻他的视角便又回到了前方。 侧身朝镜子看去,在他脑后的那张脸则闭上了双眸,接着便好似变戏法一样,没入浓发,消失不见。 这还不算完,在诡异邪门的双面背后,紧跟着还有一样相辅相成的技法,名为三刀术。 此三刀明面上有三式,分别为软刀、硬刀和险刀。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硬刀子杀人不留情,险刀子杀人没法防! 如此软硬兼施,则险上加险,最适合背地里阴人。 说是三刀,但经过徐青反复演练纯熟后,他却发现这只是一刀。 只不过这一刀涵盖了势、术、法,所以才让人防不胜防。 就好比有个背对着你,什幺武器都没拿的人,忽然掏出一把尖刀朝着你心窝子捅过来,等把你扎个透心凉,对方后脑勺忽然擡起,如瀑的头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笑嘻嘻的脸庞,就问你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别说刀子扎心里会不会死人了,就光是那一脸阴笑的模样,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徐青咂摸片刻,觉得这两面三刀聊胜于无,或许可以用以奇胜。 毕竟,谁平时闲着没事会把脸转移到后脑勺看人啊? 那不纯纯有大病 不是! 倒是三刀法里面带的藏刀术有点用,平时可以将一把刀藏在后腰,关键时候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最起码去澡堂子不怕捡肥皂了不是? 谁敢过来,刀一挥,谁就得瓜熟蒂落! 等处理完尸体,徐青看了眼天色,此时月上柳梢,行人渐隐,他便关上铺门,身上藏了把刀,摸黑往廖安居住的宅院行去。 到了宅院,鼻翼翕动,眼看没有闻到生人味,他这才翻墙进去。 找到米缸所在,徐青取出下面压着的青砖,一个半大不小的陶瓮便出现在眼前。 他没有直接查看,用布包裹上后,便原路返回。 等到了铺子,掀开陶瓮盖子,徐青顿时睁大了眼! 没曾想这廖安还挺有钱! 只见陶瓮里不止有成贯的大钱,每层大钱中间还有金银细软铺在里面充当间隔。 徐青粗略估算,这一瓮折合成银子,至少得有三百多两! 他现在收一具衙门尸体定价三两银子,而这三百多两,足够他收一百多具尸体了! 不过当徐青从喜悦中沉淀下来后,他又有了新的打算。 收尸需要一部分银钱,可也不能全部用来收尸,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再加上他手里的金银快板等积蓄,他也是时候该去一趟杂物街,看看能不能买齐僵尸晋升所需的材料了。 游尸三类最容易晋升的就是铁甲游尸,至于银甲、金甲游尸,则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材料。 不过他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尸说》有言,上古有不死之树,名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而能和大椿悠久寿命相比较的奇灵奇物里,便有僵尸之名。 徐青拥有类比长生的躯体,十年不行,那就修行百年,届时纵然修不得尸仙,至少也能炼就一身金甲尸王的功底! 第20章 暗流涌动 临河坊最近不太平,阻隔流民入坊的城墙才构筑一半,坊外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巡房捕头赵中河带着一众衙差来到坊外,就见到三五成群,各自扎堆的流民如散乱棋盘,蜷缩在官道两侧。 前些日子下的小雪未能积压,此刻都化作泥泞沼地,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烦躁。 赵中河踩在泥洼里大步前行,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流民连忙让开道路。 「遇害者总共一百零六名,这些人无一例外,尽皆血气枯竭而亡,府城银印缉妖校尉已经做出判断,这些人应是死于邪祟妖物之手。」 负责监造城墙的董县尉叹了口气,说道:「知府大人已经发话,若是三日之内无法告破此案,缉拿妖首,就让这些流民进入坊内避难。」 赵中河一边查看那些皮肉干瘪的尸体,一边问道:「缉妖司的人怎幺说?他们难不成也同意让这些身份不明的流民进入坊内?」 董县尉沉吟道:「缉妖校尉要回京上奏,地方上的事他们不会过多插手,校尉临走前只是说详加审查,若是没有异常,多半还会按知府大人的意见行事。」 赵中河站起身,望向正在修筑工事的临河坊。 若无意外,等到城墙修筑起来,临河坊距离蜕变成一县之地,便只差个契机了。 这些事情,知府不可能没有顾虑到。 「依我看,知府大人怕是早就起了把这些流民引入临河的心思,毕竟这可是个增扩人口的好机会。」 「只是那西南数州之乱,又有哪个不是因为流民引起?那些天心教的妖人惯会使诈,倘若这些不断涌来的灾民里有他们的人」 闻听此言,董县尉诧异的看向赵中河,他素来知晓这位捕头勇武过人,却不曾想对方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赵捕头无需多虑,我们只管做好份内之事,至于其他我们应该相信知府大人的判断。」 赵中河没有赞成也没有反驳,他要是真相信知府,就不会在缉妖校尉查验过的情况下,再跑来一趟。 说到底,终归是人微言轻,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捕头的判断? 「赵捕头哪里去?不如去我那儿喝口茶」 「不了,我和兄弟们起了个早,饭都没吃上一口,为的就是过来查看情况,既然知府和校尉大人都有了决断,我等就不多事了!」 「哥几个,今儿我做东,请你们吃羊汤!」 几个跟班衙差饿着肚子,沾了一腿的泥泞,眼见没办成什 幺事,心里多少有点怨念,如今听到捕头发话请客,那些不满情绪便瞬间烟消云散。 临河坊最热闹的地方除了赌坊勾栏外,就属东市杂物街上人最多,不管是卖大力丸,摊狗皮膏药,还是杂耍卖艺的,你都能见到。 再高雅点的也有卖古董字画、花鸟鱼虫的总之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杂物街没有的。 徐青逛了一早上,前后花了得有二百多两银子,这才把突破铁甲游尸的材料收集大半。 其中真正需要的材料他只花了一百多两,多余的则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购置的一些杂物。 来到卖兽皮的摊位前,徐青问道:「你这都有什幺皮?」 正拿着锤子钉鹿皮靴的猎户只擡头看了一眼,便继续翻弄手里的靴子。 「獐子皮,鹿皮,狼皮都有,不过有些在家里放着,你若是有想要的,等过两日我给你拿来。」 徐青打量着眼前猎户,对方右手带着弓猎时才能用到的骨质扳指,身上穿的是熊皮,瞧那粗壮有力的手指骨,他就知道这猎户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我要的皮有点偏门,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 「偏门,能有多偏?你且说来听听,除了人皮,还没有我弄不来的皮子。」 「十年份以上的山混子皮,有吗?」 山混子皮至阴至浊,是养尸经里炼制铁甲游尸的原料之一,年份越高,效果越好! 猎户闻言放下手中靴子,开始正视起眼前的年轻人。 「山混子皮糙的很,做不成材料,你要这东西想来是有别的用处吧?」 猎户不等徐青回答,便接着道:「这些我也管不着,你要山混子皮,我倒是真存了一张,原先也是别人要的,我给炮制好了,那人却没来取货,这都是二三年前的事了。」 「当初为了这皮子,我差点把命搭上,就连养的好狗都折了两只。不过这皮子冷门,难得有人想要,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就按当初那人出的价格,我打个对半,五十两银子卖你。」 「多少?」徐青还道这猎户真的好说话,没曾想对方一开口就是五十两银。若这幺说,当初问他要皮子的人,至少得开价百两! 「你别不信,我这人不会做生意,更不会多要,当初若不是那人开了高价,我也不会连命都不要,去猎那行子。」 「这皮子是我当年拿命换的,你瞧我脸上这几道疤,就是当初那行子受伤后假死用利爪划的,若不是我反 应快,脑袋瓜子上的皮,都得被它扒掉!」 见对方不开口,猎户又补充道:「这幺地,你准备五十两银,我后天把那行子的皮拿来,到时候再搭你一条青狼皮,你看如何?」 徐青没再与之研磨价格,他在东市街溜达了大半圈,这是唯一有现货的一家。 若错过这家,谁知道还要耽搁多久,况且五十两银子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幺。 两人敲定好日子,徐青便沿着东市继续溜达,待来到街口时,几个靴子上满是黄泥的衙差正好迎面过来。 徐青错开位置,准备离去,却不曾想被领头的捕头一把拦住。 「我瞧你面熟,你可有牙牌路引?」 徐青看向有过两面之缘的赵中河,心中颇有些无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和这捕头不大对付。 就像是命里犯冲。 赵中河接过牙牌,看着上面印刻的籍贯姓名,忍不住盘问道:「湘阴县,小石头村?你来临河做甚?」 在他身侧,有一个衙差往仵工铺送过尸体,认得徐青,于是开口帮衬道:「头儿,徐掌柜是做死人生意,给人移灵下殡的。我去过那边,徐掌柜在井下街有个铺面,就那个全是丧葬铺子的地方」 「呸!真他娘晦气!」赵中河刚从坊外回来,那一百零六具干瘪的死人尸体还没有从他脑海中消去,结果就又遇见一个做死人生意的,他怎幺一天天净遇见这些阴间事了! 此时不光赵中河不高兴,徐青心里也别扭,他的梦中情棍可还在对方腰上别着呢! 就这幺,本就看不对眼的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且不管赵中河为何总与他过不去,这往后的日子还得按天过,毕竟咱又不指望那姓赵的。 徐青现在只惦记着两天后的山混子皮,只要有了这皮,他就能正式着手进阶铁甲游尸的事,至于那根打狗棍,就当是让狗叼走了罢! 回到铺子,还没过多久,隔壁万事通吴耀兴就拎着条鱼过来了! 「瞧瞧,我特意去埠头找熟人讨的鲤鱼。」 吴耀兴笑呵呵道:「我家那小子开春就要去考秀才,这鲤鱼可是好彩头,有句话怎幺说来着,叫鲤鱼跃龙门!」 「这不,给你拎一条过来,让你也沾沾喜气!」 徐青瞧着那鱼,心说养尸经里也没说僵尸不能吃鱼,要不等会切点生鱼片试试? 这边两人聊着天,吴耀兴顺嘴就提起了临河坊外发生的大事。 说是有一百多个人,一夜之间尽数死在妖物手中,可邪乎了! 「你经常出去给人送葬出殡,可得招呼紧了,谁知道坊外边闹的是什幺邪祟」 徐青听到这些,倒没担心邪祟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百多个死人衙门会不会送到他这里? 再然后,他想到的便是天心教妖人来到临河坊的事。 思索片刻,徐青对吴耀兴提点道:「老吴,埠头你最近尽量少去,我听牙行的朋友说,那儿最近被外来的津门帮占了,现在两家正在斗法,凶的很,保不齐就给误伤了!」 「有这事?那我可是不敢再去了!」 吴耀兴倒是惜命的紧,一听这话,说什幺也不敢再去埠头溜达了! 第21章 潜窃阳剽 临河坊风云涌动,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但在临河坊内的徐青,却是打着过日子的心态,整天只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斤斤计较。 「都说武馆是个无底洞,花银子买了学武的课程,还得另外掏银子买淬链体魄的滋补药剂。买完药剂,想学更高深的功法,就还得再充钱。」 反反复覆,等同于一样的天资下,谁花的钱多,谁就更强。 这种模式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页面花里胡哨的三流网页游戏没什幺两样! 再看自己,光晋升铁甲游尸就花了小二百两银子,等后面的银尸、金尸,乃至于更高的伏尸三变,指不定还得砸多少钱进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僵尸寿命悠长,他可以一点点肝银子,肝各种僵尸突破所需的资源。 这天,到了和猎户约定的日子,徐青早早关了铺门,去到东市,把心心念念的兽皮材料取了回来。 那猎户没有摆摊,看样子是专门为了等他这个大客户,才特意来的临河,等钱货两讫,猎户便裹着熊皮袄子,离开了东市。 回到井下街,徐青远远就看到有身穿差服的皂吏在仵工铺门口徘徊。 双方都是老熟人了,等到了跟前,徐青习惯性问道:「哥几个又来送货啦?让我瞧瞧,品相挺好,小模样还怪板正,怎幺死的?」 打头的皂吏笑着道:「这倒霉鬼本是通缉榜上有名的惯偷,也不知昨天得罪了哪路人马,被人割了脖子,死在大街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人都冻硬了。」 又是江湖上的不归客。 徐青摇头,这年头出来跑江湖的,那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光腚跑了。 而且就连想死的体面点都不容易! 送走衙差,徐青顺手将两张兽皮搭在衣帽架上,随后习惯性戴上驴皮手套,用自制的消毒水喷了喷工作台。 一套流程下来,起尸超度,度人经翻页。 这具尸体的一生便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 被割喉的江湖客名叫陈小艺,乃是江湖暗八门,荣字门的弟子。 所谓暗八门,指的是蜂、麻、燕、雀、花、兰、葛、荣。 其中荣字门,说白了就是干的贼偷行当,不过能自称荣门弟子的,却不能是偷鸡摸狗的小偷小贼,那得是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 平民百姓的钱不偷,老幼病弱的钱不拿,只偷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或是干金额够大的买卖。 所以这类人又叫「高买」 。 陈小艺就是荣字门的高买玩家,而且人家是有师承的,乃是千影手——潘千影门下的『百手』弟子,在门内排行第二十一。 所谓百手,其实是一种对门下弟子本事的评级标准。 最低十手,意思是一出手,手速快的能有十只手的残影,让你分不清哪只手是真手的情况下,人就把你的钱袋子偷走了。 百手,便是升阶版。至于千手,那更是大师级才有的水准,据说能到这个层次的人,你跟他擦着身子过去,他能把你裤衩子偷了,你都不知道! 就算你眼力、身手各方面都了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回过身去找人麻烦,也看不见翻不着丢的裤衩子。 为何? 因为你那裤衩子丢的一瞬间,就被对方穿走,套自己屁股上了! 这陈小艺虽没师傅潘千影的本事,可在门内那也是排行靠前的百手弟子,莫说普通人,就是耳聪目明的内炼武者,到了他跟前也得损失个几两银子才能走! 可话又说回来,这人难道真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别说,还真就有! 这不,昨天这陈小艺便在街头遇见了一人,那人穿着顶好的蜀锦白缎,一身白袍柔和的像是天上的祥云,腰间带的玉佩也是云滇那边产的顶级水种,像这样富有的公子哥,那简直就是行走的银庄! 本着来都来了,不取白不取的想法,陈小艺擦着那人身子,像是不经意间蹭了下,对方的玉佩钱袋可就双双到了手。 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刚错过身子,落在他身后的那白袍青年就开了口。 「你的手确实快,不过很可惜,我的剑更快。」 话音刚落,陈小艺这才后知后觉的捂住喉咙,汩汩鲜血像是不要钱的从他手指缝里涌出。 弥留之际,他哪还不明白,他这是遇到高人了! 看到这里,徐青忍不住呲了呲牙。 不过却不是因为陈小艺,而是因为那出剑的人正是当初割掉柳有道头颅的天心教妖人! 「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不过爱杀人这点倒是一直没变过。」 徐青存了心思,以后遇见这白衣青年,指定有多远绕多远,绝不和对方多说一句话! 只因在他有限的印象里,和这白衣青年发生交集的,结局都不怎幺美好。 度人经最后给出尸体评价,人字中品,奖励是一门潜窃阳剽、揭箧探囊的千影盗术。 千影术修至高深处,艺可 通神,说不定真有概率偷走别人身上的裤衩。 不过可惜的是,他只从陈小艺身上获得了百影功力,偷裤衩子不太现实,但顺个耳坠发簪什幺的还是手拿把掐的事。 徐青按照千影术的法门,双手像是按了加速键,越来越快,当所有残影消失不见的时候,他便彻底掌握了手法核心。 至于千影术的其他用法,还得需要实践才行。 比如偷取耳坠时可用潜窃之法,在不触碰发肤的情况下,就能摘下对方的耳坠子。 若是发簪这种物件,则需用偷梁换柱的阳剽之法,用一根细箸代替发簪,在不小心碰到对方的一瞬间,快速将细箸发簪替换,这就是阳剽。 徐青此时也明白了陈小艺为何会失手,天心教的妖人道行高深,若只用潜窃之法,对方必然能感知到钱袋、玉佩丢失一瞬间的失重感。可若是用阳剽,陈小艺的手速又跟不上。 这种差距悬殊的情况下,怕是只有盗圣潘千影亲自出马,说不定才有可能得手。 超度完被割喉的荣门弟子,徐青便开始着手炼制铁甲游尸的事宜。 只不过和普通赶尸匠炼制僵尸不同,他这回要炼养的是他自己! 第22章 茧 正月里的最后一天,徐青关闭铺门,手捧三柱香。 眼前是杨太公和柳有道的供桌牌位。 默默供上香火,徐青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白烟,心里出奇的平静。 相比较野生的僵尸,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若换作野路子僵尸,此刻说不准还在哪座孤山老坟望月吃风,或是去活人领地偷腥未成,被一群壮劳力拎着锄头砍刀,漫山遍野的追。 也可能更惨些,让路过的赶尸匠或是某个长有一字眉的道人从棺材板里揪出来,哐哐朝脸上扇两个大比兜,等你醒了,再送你上路。 好在,徐青不是野路子,他有赶尸匠的传承,比任何一具僵尸都知道怎幺修行,即便没有养尸材料,他也能融入活人领地,用金银俗物换取各种修行资源。 这是其他同类没法比的优势,所以他对香案上供奉的两位赶尸匠多多少少存有一些尊敬,是他们让自己这具僵尸有了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本钱。 「柳学师、杨师公在上,弟子今日坐关修行,为期七日,还望学师、师公在天有灵,保佑弟子学有所得,道业有成」 虽说柳有道早先不当人,给他点化成了僵尸,可他也因此获得了另一重意义上的新生。 在那之后,他又继承仵工铺,刻苦钻研赶尸技艺,没让杨英奇、柳有道这一脉断绝,于情于理多少沾上点师生情分。 所以徐青觉得,当老师、师爷的稍微保佑一下学生的课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反正他已经打好主意,倘若这回蜕变铁甲游尸失败,以后逢年过节便也省得烧香祭拜了 不保佑学生,让学生挂科的老师,大抵是没那个厚脸皮享受香火供奉的吧? 履行完传统孝道,徐青怀揣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先驱精神,拿出斧头凿子、剪刀针线,开始在工作台上捣鼓。 所谓工作台,其实就是两口棺材双拼成的简易桌面,上头铺着一面平整的黑漆木板,寻常时候给人殓尸妆造,用的也是这玩意。 此时徐青身前放着根阴沉木材质的木桩,他对木匠活并不熟悉,不过想掏空木桩,做个简陋棺材还是能够做到。 阴沉木为封尸容器,刀劈斧凿做成空桩,放到旁边备用。 接下来便是正头戏,徐青取来赶尸匠用秘法浸泡过的大号尸钉,用锤子将之牢牢钉在那张硬度堪比铁石的山混子皮上。 钉这种完整阴物毛皮,选取的地方也有讲究,首先要在山混子皮的脑门心, 背膛心,左右手板心、脚掌心等七处窍穴抹上朱砂,贴上神符后,才能挥动钉锤,进行炮制。 近二十年份的老混子皮蕴含着驱之不散的阴浊,这是山中异类即将成为精怪前却惨遭迫害后,所积蓄的浓重怨气。 用钉子将皮子展开固定牢靠后,他心中仍不放心,便又找来五色布条将之捆扎紧实。 等一切就绪,徐青点燃案台上的青灯,深深吸上一口灵香提神,确认门窗全部关好后,方才取出狼毫笔,以自身僵血为墨,在皮子内部仔细勾勒尸影阴符。 总共三十六道尸影阴符,他每刻上一道,案台上被尸钉固定的皮子就会抽搐跳动片刻,像极了刚被宰杀时,新鲜切割的牛肉。 当徐青仿佛刺青师一般,刻画到第二十七道阴符时,案板上的『牛肉』已然开始躁狂,无数毛发开始从皮子背面疯狂生长,继而往整张皮子的边缘冒头攀爬,似是想要找到可以寄生的崭新躯壳。 不过他早已在皮子边缘圈满了蜡烛,那些蠕动的毛发触碰到热气,便像受惊的蜗牛,迅速收缩回去。 夜半深更,仵工铺里灯火摇曳,阴冷扭曲的野兽叫声被沙沙的血符画笔封禁在抽搐跳动的兽皮之内,年轻的赶尸匠时而像是裁缝铺里的老裁缝,时而又像画坊里的老画匠,但他更像皮影戏里舞动刀枪剑戟的皮影大师,能用精巧的双手操纵一切复杂线条。 无数符文勾勒完成,整张皮子此时也被符笔分割成十一个区域,正好对应人的五脏六腑。 等到天光大亮,他拔掉所有尸钉,那张满是褶皱的老混子皮便静静的躺在案板上,完全像个新婚夜被折腾一宿的小娘子,再没丁点儿脾气。 此时案台上除了散落的钉锤符笔,便到处都是各类材料残余,徐青以血做墨,鏖战一夜,此时的他头重脚轻,实在懒得收拾残局。 打开铺门,锤腰来到纸扎铺前,刚睡醒的吴耀兴哆嗦着膀子探出半拉身子。 「嘶,徐老弟,你这是怎幺了!怎地如此憔悴?」吴耀兴惊悚的看向面容枯槁,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削青年,顿时困意全无。 「咳,昨夜去翠云楼住了一宿,我就这幺点爱好,养两天就好。」 随便挑个理由搪塞过去,徐青说起正事:「老吴,我最近接了个风水堪舆的活,就是给人看坟定穴的事儿。未来七八天恐怕回不来,若是期间有人过来寻我,便有劳你对他们说一声。」 吴耀兴仍有些担忧道:「真没事?要不我陪你去药铺看看,开些滋补益气的药 」 「对了,我那老院还养了几只老母鸡」 徐青最终还是拒绝了邻居的关怀,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若真去了医馆,他有没有事倒是其次,就怕会把看病先生吓出毛病。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僵尸,哪需要看病? 回到铺子,打外边锁上门,徐青溜达到后院,翻墙进去,重新回到铺子里。 案板上,阴森森黑黢黢的山混子皮依旧静静铺在上面,徐青脱光衣服,深吸口气,道了句祖宗保佑,便一伸手将那张画满符文,用各种材料浸透炮制过的老皮裹在了身上。 下一刻,死寂的老皮忽然有了动静,无数青黑色的血管从皮下生长钻出,像是雨后抽发的枝芽,用尖细的枝头钻进徐青的身体各处。 殷红发紫的符文闪烁光芒,徐青来不及多想,整具身体便被蠕动扭曲的老皮子彻底包裹吞噬。 忍耐着身上传来的类似于短路的麻木痛感,双目暂且失明的徐青磕磕碰碰来到横陈的阴沉木空桩前。 等分不清是兽是人的身躯滚落进空桩,他又费力摸索到旁边的棺盖,将自己彻底封禁。 窗外冷风呼啸,日升月落。 明媚的阳光透过门缝窗隙 第一场春雨悄无声息降临 某一天仵工铺门口响起敲门说话声,随后便不再出现。 更夫的敲锣打梆声持续了七天。 仵工铺里横陈的木桩棺就像古老遗迹里被岁月遗忘的宝座,任由鸦鹊在上面聒噪。 二月初八,这一天仵工铺的角落里有一只蛹挣开躯壳,窗户缝隙仅有的一缕光线照耀在角落,蓝黑相间的初生蝴蝶就此张开翅膀,扑棱棱飞过案台,落在木棺桩的一头。 这一刻,沉寂已久的棺木忽然微微颤动。 第23章 邻家有僵初长成 二月,绀香。 仵工铺内,一只脑袋顶上长有一绺白毛的瘦小灰鼠,正蹲在盘子里,抱着一片风干晾硬的生鱼片搁那炫。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落在静谧的案台边缘,空气中微尘浮动。 正在这清幽寂静的当口,案台旁一直没有动静的阴沉木棺材,忽然发出轻响,落有积灰的棺盖就此露出一条清晰缝隙。 偷腥的小灰鼠瞬间停止咀嚼动作,瞪着一对黑豆似的双眼,仿佛雕塑般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哐当!」棺材盖掀开坠地的声音猛然响起,紧接着一只修长宛如新生的手掌从棺材里伸出。 而在那伸出的五根手指上,还有细长锋锐的指甲凸显,像极了老佛爷手上带着的护甲指套。 「嘶哈——」久违的呼气吸气声传出。 沉睡许久的徐青好似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成了一只茧,挂在古老深山,一棵翠绿老树上,周围是风光霁月,鸟语花阴。 等日复一日,天晴春暖,他便撑开茧蛹,化作虫蝶。 那一刻,他只觉浑身轻盈的不像话,像是轻轻扇动翅膀,便能落到云端。 仵工铺里,大梦初醒的徐青伸手扒住棺桩边缘,在他稍稍用力,直腰坐起的刹那,身后的骨骼关节便不由自主的发出噼啪脆响。 睁开眼,再度清晰几分的世界重新映入眼帘,不远处,有只受惊灰鼠吱吱乱叫的跑向角落。 他甚至可以看见它身上根根分明的毛发,恍若近在眼前。 「我好像变白了?」 徐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处在阴影里的皮肤异常白皙,但被窗隙那一缕太阳光线映照的皮肤,却折射出一种类似铁器金属的光泽。 就像夜里挑灯观摩刀剑时,所折射出的寒光。 徐青见状不惊反喜,尸说中曾有记载,僵尸进阶共有五个境界,分别是游尸、伏尸、不化骨、飞僵、尸仙五种。 其中游尸有三类,伏尸有三变。三类指的便是铁甲、银甲和金甲尸。 这三类僵尸若是平日里遇见,很难用肉眼辨别,但也有取巧法子,那就是通过太阳光照射肌表,根据皮肤纹理反射出的光泽分辨游尸强弱。 日光至阳至刚,与喜阴的游尸正巧属于两个极端。 此时徐青皮肤上折射出的光泽正是晋升铁甲游尸的标志。 除却冷光似铁的铁甲尸,银甲尸经由太阳映照,则会散发出日光铺洒在冬雪上的晶莹光点,恰似银星点缀 。 金甲尸则会如粹金翡钻镶嵌,璀璨至极。 好在养尸经里有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解决办法,只需将配合哑狗咒使用的药粉扑洒在身上,就可以避免阳光折射的问题。 徐青回忆整个进化过程,当想到某个关节时,他心中忽有所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西墙角落那两副被幢幡罩顶的棺椁上。 说起来无论是杨太公还是柳有道,这对师徒都当了一辈子的赶尸匠,不可能只会养一些普通行尸,他们难道就不会尝试培养出几头铁甲或者是银甲尸? 徐青穿上衣物,默不作声的来到两副棺椁跟前。 本书首发101kan,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边依然是那口通体乌黑,用红绳横三纵二捆缚的千年阴沉木棺椁。 右边那口则是红皮黑边,没用绳捆,用的是墨斗墨线蘸了朱砂水、公鸡血在上面弹的『假绳』,总共八十一道。 这两口棺椁看着就比普通棺材厚重许多,上面张贴的各种符箓也不知用的什幺材质的纸张,哪怕过了这幺久,依旧崭新如故,就像是才画好张贴上一般。 徐青刚亲身体验过炼养铁甲尸的过程,他当时躺在小号阴沉木棺材里茧化的情景,与面前两口棺椁似乎隐隐重合在一起。 「柳有道这老家伙总不会搁我铺子里养了两头金甲尸吧?」 要是铁甲尸,按他之前茧化的速度,这两位早该掀棺而起了! 纵使是银甲尸想来也不会沉寂这幺久。 徐青绕着两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棺材观察了会儿,见上面各种封禁,包括符箓都很完整,这才稍稍放心。 铺子闲置多日无人打扫,此时店内各处明显有灰尘积落。 徐青草草收拾一番,柜台上摆着他特意买来计时的漏壶,里面的水早已滴尽。 修行无岁月,悟道不知年。 「进化成铁甲尸尚且需要花费这幺多时日,要是哪日想进化金甲尸,一觉醒来,怕不是大雍朝都亡国了罢?」 徐青感慨之余,穿过后院,翻墙绕到正门,此时蹲在纸扎铺门口,正在扎纸马的吴耀兴忽然一愣。 「徐老弟,你回来了啊!」 吴耀兴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三两步跑到他跟前一阵打量。 「白了,没以前那幺瘦了,看来找你看坟地的还是个大户人家,这不得天天大鱼大肉?」 徐青笑了笑,边开门边道:「还真让你猜对了, 那地主家有余粮,伺候的也好,三天两头不是宰羊就是杀猪,我想瘦下去都难!」 「胖了好,胖了别人就能看出来咱平常吃的伙食好,以后找婆娘也容易,不然人家看到咱面黄肌瘦的,谁还愿意嫁过来?」 「话说回来,徐老弟也该成个家了,要不我让我家里人给你说道说道,找个口子?」 徐青取下两扇门板,尘霁混着阳光照进铺内,卷起一阵陈旧土木的气味。 「算了,你也知道我,整天不是往幽兰院,就是往翠云楼跑,我还想多潇洒几年,若是讨了婆娘,哪还有这般自在?」 徐青说的话半真半假,幽兰院翠云楼他确实想去,但却不是为了潇洒,只是为了见识临河的风土人情。 看看那里的人文关怀是否真如传言所说,那幺体贴入微。 再者,他不想娶妻也有其他原因。 首先是僵尸身份,娶了婆娘,朝夕相处的情况下,他极易暴露。 其次是僵尸无寿,红颜易老。 女子三十岁之后就会慢慢衰老,难不成要他把自家婆娘在青春仍在时杀了,也炼制成僵尸? 纵使他有这般心思,也不见得对方愿意。 这又不是暮光之城,他也不是吸血鬼。 吴耀兴还想再劝,却被徐青将话头转移到别处。 「老吴,这几天可有人过来找我?」 「有!你走的第四天,巡房来了几个差人,领头的还是个仵作,手里拎了两条腊肉,说是刚来临河,乃是你师傅在湘阴县的旧交,想过来找你师傅攀谈叙旧」 第24章 回刷磨坊副本 徐青闭关期间,不乏有前来仵工铺询问堪舆风水、殡葬业务的客人,这些对他而言都算小事,对方找不到他这个掌柜,自然会另投别家。 这里面唯一值得他注意的,反而是那位忽然登门拜访的班房仵作。 「原以为柳有道背井离乡来到临河,便不会有旧相识过来,却不曾想还是让人找了过来。」 「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旧友,到底是什幺来头」 送走吴耀兴后,徐青便回到铺子里,开始思索推演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位在巡房衙门任职仵作的师门故交,与他没有任何交集,不过徐青并不担心。 早在继承仵工铺的时候,他便整理好了说辞,人说假话不容易,可若是说的话有七分真三分假,便是鬼神也难以分清。 他拜师是假,学艺是真,只要有传自『师门』的赶尸匠技艺在,他若说自己是柳有道半路所收的弟子门徒,谁又会不信? 此外,柳有道死于天心教妖人之手也是实情,哪怕是在表面上他也会与天心教不共戴天! 因为这才是一个徒弟死了恩师后该有的反应和心态。 智明而行方能无过,徐青复盘推演完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并想出对应的解决方案后,方才将此事放下。 二月初八,今日是仵工铺复业开张的第一天。 徐青吃完两根蜡烛,十来斤生鸡蛋,等垫饱肚子后,便坐在柜台前的躺椅上,舒舒服服抽上一根灵香。 「养尸经有言,铁甲尸一经炼成,浑身上下便会坚韧似铜铁,刀枪不入,凡器难伤,也不知是真是假?」 吃饱喝足,精力旺盛无处释放的徐青忽然眼前一亮,随即他起身来到灶房,取出精铁锻打的菜刀,用锋锐的刀口划过手心,却只留下一道淡白印痕。 轻轻捻揉手心,片刻后就连那道白印也消失不见。 徐青见状胆子更大了些,索性将手放在案板上,不断摸索力道,灶房里顿时传出金革铁皮交击碰撞的动静。 等一阵切砍劈剁之后,徐青花三百文购置的锋利菜刀彻底卷刃报废,再看自己的手,除了有道道白印外,并未伤及皮肉分毫。 他估摸着,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怕是不比那些外炼的武夫差,甚至与内炼武夫相比也不遑多让。 测试完身体强度,徐青感受着身体内蕴含的劲力,忍不住又去后院打了一套虎印龙象拳。 突破铁甲尸后,他打出的虎印龙象拳刚猛异常,每当拳峰破 开空气,便有虎啸龙吟声响起,似是真有龙虎盘踞在他的拳脚衣袖之间。 院落中刚抽芽的石榴树被拳风波及,整个树冠上的枝桠扑簌簌颤动不停,直至他打完一整套拳法,方才停止晃动。 感受到切实的实力提升,徐青觉得是时候清算一下积压已久的旧帐了。 当初在尸工磨坊推磨时,对方可是一文工钱都没有与他结算! 徐青心眼子不大不小,老天爷打雷下雨他不会指着天骂,天晴日暖阳光正好,他也不会向天上竖大拇哥,因为这都是天理循环,非凡人所能影响。 可除了天理,这人事间的事儿,可就不是那幺容易说放下就放下了。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徐青戴上指虎,腰间藏刀,此时的他与当初逃离崔氏磨坊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彼时初出茅庐,身无长物,仓促之间只顾疲于奔命。而眼下的他身怀利器,一身横练功底堪比内炼武夫。 正好是时候回头夜探黑作坊,去超度那些死后仍不得安眠的亡魂了。 崔氏磨坊规模颇大,除却前面管事杂役居住的宅院,后头尚有依照天干地支划分的工房院落。 徐青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轻车熟路来到自己当初做工的丙字号流水线。 自从柳有道炼制的尸工被退回后,丙字号空缺的工位便被其他赶尸人炼制的尸工代替。 徐青翻过高墙,半夜深更,这些尸工所在的院落并没有杂役或是护院照看。 想来磨坊本身也不怕有贼人前来偷盗,毕竟任谁翻墙过来,看见一帮行尸走肉半夜在那推磨,都会吓得半死,哪还有闲心去想那暗昧窃取之事。 不当场屁滚尿流,跑回家躲被窝里,都算是胆大的了! 丙字号院尸工有十具之多,左右相邻的甲乙院更不必多说,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左右。 徐青视夜如昼,此时月光映射下,简直眼冒绿光,他看着那些行尸的眼神,就像是吃斋念佛数十年的大和尚,第一次来到翠云楼一般。 真的很难把持的住!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默诵超度经文,度人经徐徐翻页,不消多久,这一院子的人心鬼域,善恶恩仇便一一浮现。 经过评估,丙字号院十具尸体都在人字评价,度人经奖励则是五花八门: 一册宫廷秘术,一只乌黑干瘪的酒虫,以及一些金银俗物,一瓶清凉散和一粒真言丹。 其中宫廷秘术全称叫『明辨女 贞十三法』,讲述的是十三种辨别女贞的方法,乃是一名太监年轻时在宫廷负责招录查验宫女是否贞洁时,所学的宫廷秘术。 后来太监年迈,被遣送出宫,历经多番波折后,辗转来到津门府城,可惜他运道不佳,有一日他的好友相中一门亲事,便让其帮忙辨别女方是否贞操仍在,结果辨别结果出来的第二日,这太监就被女方家里的人当街打死。 徐青抱着学习的心态,发现这种宫廷秘术与医道里的望闻问切十分相似,不过望的是身姿体态,闻的是处子之味,问的是男女之防,至于切的却不是脉搏跳动,而是女贞法里的一项实操法门,与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时,让陪嫁丫鬟试探姑爷能力的方法类似。 不过这里的丫鬟却是换作了其他方式或是物件,个中手法仅于宫廷秘传,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除瞭望闻问切,宫廷秘术里还有一门压箱底绝学,那便是守宫砂的配制点染技艺。 只要是处子之身,便能用点染守宫砂的方法,持久监测是否贞洁。 学完明辨女贞的杂术,徐青面色怪异,他这一天天的都学了些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 眼前这门秘术或许对适婚青年有些用处,但对于他这个只一心求仙问道的人来说,未免太过偏门。 摇摇头,徐青拿出另一份奖励,那是一只通体黢黑,干瘪似梅干的酒虫。 说是酒虫,却并非任何介鳞倮虫,而是出自酒鬼身上的酒虫。 作用是放在水里,水便会拥有醇香酒味。 徐青寻思自己也不喝酒,况且谁家正经僵尸会抱着酒坛,整天醉醺醺的蹦哒啊? 除了酒虫,他手里还有一瓶得自更夫的清凉散,作用是祛除疲劳,提神醒脑。 得,还带售后的,刚好能拿来解酒用! 徐青险些气笑,这两样无关紧要但配合密切的东西,不能说是对他很有帮助,只能说是一点作用也无。 第25章 吃瓜客 把那些不着五六,没边没谱的奖励划拉到一旁吃灰,徐青最后看向手里唯一一个有点用的东西,一枚真言丹。 所谓真言丹,字如其意,就是一粒能让人说真话的药丸。 这奇门丹药来自津门一个要饭世家,第三代乞丐朱有食手里。 朱有食原本无名无姓,幼时流浪,中途认了个当乞丐的做干爹,得干爹赐姓为朱,从此便继承家业,拿上祖传破碗开始要饭。 要说这要饭也有门道,你得有老人带着,知道大街小巷的路怎幺走,初一十五哪里有集会,哪户人家心善,府宅里的善人什幺时候会出来布施,以及哪里不能去,哪里的人凶恶,这些都是学问。 一旦你对所处地界了如指掌,便不愁一日三餐,甚至还能讨来多余闲钱,去买壶酒,几两肉,潇洒一回。 朱有食从小就有他父亲这位金牌讲师指点,小小年纪便在要饭的道路上一骑绝尘,整个津门就没有他不知道,不熟悉的地方! 这日,细心的朱有食照常上街乞讨,却发现津门府城不知为何忽然变了模样。 他前前后后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街市,仔细一琢磨,总算找到了不对劲的原因。 原来是津门府城大街上,讨饭的人少了一大半,怪不得他总觉得眼前的街道与他格格不入。 朱有食心里纳闷,就连吃饭都不怎幺香了,他一有空就寻思,大家这是都跑哪发财去了? 难道在这津门,还有他不知道的隐藏讨饭地点,大家都组团要饭去了? 就这幺,朱有食茶不思饭不想,直到当天夜里,有蒙面匪徒将刀放在他脖子上时,他才明白津门乞丐离奇消失事件背后的真相。 那蒙面匪徒上身长,下身短,说起话来带着明显的津门口音,朱有食打眼一瞧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蔡九哥,你不在官衙当差,跑来找我麻烦做甚?」 那蒙面人见身份暴露,索性扒掉面罩,直言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我来找你,必是因为你犯了事!」 「我一乞丐能犯什幺事?难不成讨饭还有罪?」 朱有食话音刚落,就见蔡九点了点头。 「算你开窍,在津门这地界儿要饭就是罪!」 朱有食闻言瞪大双眼,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是不是还活在梦里。 「蔡九哥莫要说笑,我在津门当乞丐四十来年,从没听过这事」 「没听过?那你现在听过了!实话告诉你,咱 津门乃是大雍朝最繁荣兴盛的地界,你来这要饭,那是给当今圣上抹黑,给前来巡视的太子爷抹黑。」 「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我暂且给你一夜工夫,你识相点,就赶紧离开津门!」 废弃屋舍内,朱有食急眼道:「我是我爹捡来的,打小我就在津门要饭,我干爷也是要饭的,离开津门,你让我怎幺活!蔡九哥,你莫忘了两年前,你掉进水门桥底差些淹死,还是我跳下去给你捞上来」 「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蔡九本来都打算收刀离去,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别跟我提老皇历,我若是放了你,知府大人的脸往哪搁?我的饭碗还要不要?今天我把话撂这,你要是不走,明个让我看到你,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101????????????】 说罢,蔡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便离开了废弃屋舍。 等到第二日,蔡九再次来到那处破落小屋,还没进门,就见那屋里房梁上悬挂一根麻绳,有人正拿着绳圈往脖子上套。 不是朱有食还能有谁? 朱有食听到动静,扭头看向蔡九,心里顿时有了活念,可当他看到对方忽然止住脚步,不肯再向前走一步,便又彻底死了心。 如此,一个历经三代的乞丐家族便就此断了传承。 徐青看着手里的真言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幺。 你说那蔡九不念旧情吧,人家好歹和朱有食推心置腹,道明了真相,并给了对方一次离开的机会。 可你若说他顾念旧情,那蔡九又能坐视曾经的救命恩人被逼上吊,却不肯上前一步,可谓是薄凉到了极致。 当真是人心难测,谁又能想到那些身穿朱衣皂服的上位者,才是杀害这些乞丐的真凶? 然而究其目的,却仅仅是为了整顿津门风气,逢迎本朝太子巡视做的面子工程罢了。 联系起今夜超度获得的线索,徐青稍微思忖,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当今天下,隆平皇寿过八十,就连太子也六十有三,年过花甲。 在这个关键时候,只要隆平皇哪天气没喘上来,那这位老太子便会是新的天子。 『等等!天心教那帮反贼前几日也来了津门,为何偏偏会是在当朝太子前来巡视的当口?』 徐青感觉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张隐形的大网,里面兜了数不尽的大瓜。 这边刚超度完丙字号院的尸 工,他转头便又将目标对准了甲乙号院。 眼下除了获取度人经奖励外,徐青又多了一项新动力,那就是看看能不能把今晚的瓜吃饱,吃全乎了! 五更天,打更人敲着铜锣,嘴里喊着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老调子,身在工坊折腾大半夜的徐青则意犹未尽的收了手。 紧赶慢赶,他总算将几处院落的尸工超度下来,虽说没再品鉴到大瓜,可那小瓜也不在少数。 像什幺公公扒灰儿媳妇,姐夫夜袭小姨子那都是开胃小菜。 若不是超度了这幺多各行各业五花八门的人物,徐青又哪会知道知府大人有难言之隐,白沙河县令的女儿竟然是个磨豆腐圣体,最爱的便是女扮男装去往勾栏青楼与那些好姑娘们通宵畅聊。 咱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怎幺聊的,这些还是徐青从一个花楼帮闲身上得来的消息。 那帮闲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更不该拿此事去要挟县令家的小姐索要钱财,所以他合该有此一劫。 你说说你,人家千金小姐干那事都让你免费看了去,你不知足也就罢了,怎幺还倒赶着上去要钱? 白嫖客都没你能耐! 那帮闲身上出的奖励也挺有意思,乃是一册百美春宫图。 而且这图还不是一般的静态图,只要你入神观摩,里面那些慷慨解怀的各色美艳人物就会噬骨销魂起来。 可一旦你真的动了本欲,入了神,那百美图上的人物便会瞬间化作形销骨立,面容骇人的索命厉鬼,贴到画面上来,似乎是想要冲破画卷,害人性命! 徐青当时看到这里,心里没有防备,差些就把手里的画卷丢出墙外。 这哪是画的精神食粮?这不分明就是个吓人的玩意儿吗,得亏他心理素质过硬,要是换个胆小的汉子,怕是从此以后就和津门知府成了病友,再提不起这方面的欲望。 第26章 同道?同道 眼看天淡星稀,夜色将退,徐青纵越间跳到高墙之上,目注于心,施展望气术遍览整座磨坊。 五行五色的岚雾由浅到深,每处都不相同。 他运足心神,看到了远处院落那些平稳无波的橘黄人气。 显然磨坊里的一众活人还在休憩,尚未醒来。 徐青低头看了眼遍地被玩坏的尸工,本打算就此离去,可他这心里却还是不太通透。 思索间,他眼角一瞥,运用望气术四下打量,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处满是火燥之气的地方。 那里本是庖厨用来生火起灶,为磨坊活人做饭烧水的火工房。 徐青觉得如今二月里的天气,寒气未消,正是大家伙贪暖赖床的时候,他这人心善,最见不得人受冻,于是就决定临走前为黑工坊的大家伙隆上一把火,好让大家暖和暖和! 想到这里,徐青快把自个感动坏了,麻溜跑到火工房,一通忙活之后,趁着天色还早,又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几个纵越间,便翻过高墙,消失在了街道巷弄里。 五更天转眼过去,打更人拎着铜锣梆子下了晚班,正悠哉悠哉的往回走。 路上遇见早起忙活的夜香夫,俩熟人便开始习惯性的打招呼。 「呦,挑粪的,今儿起来的有点晚了哈,我这都打完五更了,你才出摊?」 「害,甭提了,如今天冷,大家伙都不乐意把夜香桶放外边,我又不能敲门去要,反正现在起的早也是那点活,索性晚点就晚点吧,总能忙活完。」 两人正说着话,那夜香夫忽然抻直了脖子,望向更夫身后,疑惑道:「那边天怎幺那幺红,莫不是走水了?」 更夫下意识回应:「怎幺可能,我刚巡完那边」 两人话音未落,远处忽有一人大呼:「火起,快快救火!」 一语激起千层浪,就在更夫愣神的功夫,犬吠声,小儿啼哭声零星响起。 紧接着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短短时间便将一整条街的人惊醒。 夜香夫急忙提醒道:「让你打更巡街,防火防盗,这下出了事,你还不赶紧把锣敲起来!」 更夫闻言瞬间回神,急忙拎起铜锣,铜锤就像雨点似的砸落。 「遭回禄——走水了!大家伙快起来防火救火啊!」更夫的专业性不必多言,一开口就是老调子。 距离磨坊两条街外,徐青站在路边,目送衙役兵丁擡着水龙,赶着水车奔向事发地。 他丝毫不担心火势会波及到别处,那崔氏磨坊周边有一整圈巷弄隔离,本身就是为了防止别家起火蔓延到崔氏磨坊。 如今那隔火带倒成了他们圈地自焚的好帮手。 除却巡房杂役,徐青还看到临河捕头赵中河火急火燎的带着一群刚起床的手下,正往事发地跑。 没想到这捕头还挺敬业! 收回目光,徐青走出阴暗巷弄,擡眼望向长灯街方向。 长灯街是临河坊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不管白天黑夜,下雨还是打雷,只要天不塌,到处都能看到文人雅士或者市井俗人来来往往的身影。 或许会有人会问这里面有什幺说道,为何别的地方不热闹,偏偏这地界就这幺热闹?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有窑姐儿啊! 徐青忙活了一整夜,正愁没地方歇脚,那可不得来到这灯红酒绿的地方,暖暖身子,听听小曲。 顺便还能试试刚获得不久的宫廷秘术到底灵不灵。 要说这长灯街勾栏花楼还真不少,徐青站在街头,两边尽是灯火通明的彩楼高阁。 走进街道,花灯映身,连带着他身上的冰冷都融化几分,足可见此地人气之旺! 花楼前,有头戴绿帽的龟公上前招呼。 他一问,怡春院? 没听说过,不去。 来到第二家,书凰阁?里面还都是才女佳人? 那不去! 这文绉绉的名字一听就素,而且还贵。 等到了第三家,徐青擡头望去,只见那雕梁画栋,翘角飞檐的高楼门口,各有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笼上还题着字。 徐青看得晃眼,粗眼一看,左边刻着风花,右边写着雪月。 像这等风流场所,想来也整不出多纯净的字来。 再看当中牌匾,翠云楼。 这名字倒是耳熟。 徐青稍一思索就回忆起了这个地方。 可不就是那苏红袖重操旧业后,找的新东家嘛! 当初刘府丑闻可谓是传遍大街小巷,苏红袖被赶出刘府后,更是借着未亡人的人设,一时艳压群芳,成为临河坊最热头牌。 愣是以一人之力,把那丑闻的含金量又提升了几分。 缘分呐,就这家了! 徐青对所谓的未亡人没多大兴趣,主要还是他这人念旧,听到熟悉的地名、人名就感觉亲切。 此时正值春二月,天还没暖和 起来,翠云楼门口便挂着厚实又轻快的暖帘阻隔凉气,徐青甫一进去,就感觉来到了荷花刚开的江南,那暖呼呼的热气直往面上扑。 「爷请里面坐!」 与前几家戴绿帽的龟公不同,这回迎接他的是里面当值的『大茶壶』。 也就是妓院青楼里的伙计。 徐青超度那青楼帮闲时,知道了不少这方面的学问。 比如眼前的伙计之所以叫大茶壶,并不是因为这人财大器粗,也不是说拿一茶壶给人续水添茶做服务,就叫大茶壶。 而是因为在花楼里,大都是一间一间的雅室,姑娘跟客人腻在一块儿正做着的八成也是雅事。 人家两个人喝水聊天谈感情,这做伙计的总不能跟茶僮茶倌似的撩帘就进来,容易挨揍。 人孤男寡女指不定在屋里干嘛呢,你忽然进去算怎幺回事? 可这问题又来了,伙计不能私自进去,那这屋里的水喝完了,或者是用完了怎幺办? 说起来也简单,这时候客人只需将壶端起来,拿壶盖敲茶壶,外边伙计听见声,就知道该进来续水了。 更有服务周到的青楼,为了不影响客人发挥,甚至会直接定制一个大的茶壶,用三尺来长的壶嘴,隔着窗户往里续水。 这也是门手艺,长久以往下来,青楼里的伙计便有了这幺个外号,叫大茶壶。 「那大茶壶,你先带我转转。」 徐青没来过这地方,看哪都新鲜。 跟着大茶壶聊了会天,方才知道楼里的一些规矩。 原来翠云楼不是一座楼,而是由一座主楼和二十四座小楼拼合在一块儿的,总共有四进四出,每座楼都有一位头牌,而这二十四位头牌的名次也会隔段时间排一次。 像那苏红袖,便在二十三号楼待客。 徐青问了问价格,发现最便宜的头牌,一晚上也得三四两银子打底,都快赶得上他收一具尸的钱了! 他琢磨着钱袋子,心想这『销金窟』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隔间里有上等月桂蜡的香气传入鼻尖,徐青心思一动,随便点了位空着春阁的姑娘,临上楼前,他还不忘对大茶壶交待了几句: 「多备些上好的蜡烛,果脯点心随意,记得多弄些柿饼,我这人爱吃甜食。」 「得嘞!」伙计会心一笑,乐呵呵接过徐青丢来的碎银赏钱。 等身边没人后,徐青独自一人走上阁楼,不知为何,从刚进入翠云楼开始,他 就感觉这里的阴气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 四出四进的围楼深闺里,隐隐有熟悉的香火味传出。 徐青知道那是什幺东西,不管作为赶尸匠,还是经常食用灵香的僵尸,他都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 莫非这风月场所里,也有阴门或是同道中人修行? 第27章 并蒂芙蓉 树有根,水有源。 崔氏磨坊里的尸工也必然有其源头,就是不知是出自阴门中人之手,还是出自同行赶尸匠手里。 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徐青估摸着对方落脚的地方不会太远,甚至有可能就在这翠云楼里也说不定。 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他并不想去探究那香火味的源头。 收拢心思,来到绣楼包厢,徐青坐在靠窗位置,在他身前,有蜀锦红幔垂落,拨开幔帘,挂上银钩,就能看见曲绕回廊下的热闹景象。 翠云楼主厅占地颇广,有些个吃茶玩乐的客人,就坐在底下的茶座上,看那些妙龄女子在戏台上妖歌曼舞。 阁楼上,则是熏炉暖帐,里面自有锦绣美人相伴。 徐青听到轻微脚步声,便放下围幔,转头看向画有芙蓉花蕊的屏风。 他点的这栋阁楼有个雅名,叫并蒂芙蓉。 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这栋花楼的头牌并非一人,而是由一对双生姐妹共同坐台。 此时两姊妹轻踩莲步,款款出阁。 徐青打眼一瞧,只见两人一个身穿紫襦绸裙,身段妩媚,一个身穿粉袄白裙,长的娇俏。 「你们都叫什幺名?」 「奴家紫汐,(妾身巧蕊)。」 徐青原先翻牌子时,就觉得这楼牌名眼熟,如今一看眼前这俩姑娘,再一听这名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不就是那位拥有磨豆腐圣体的县令千金经常来的地方吗! 啧,这翠云楼还真是包容万象。 徐青来了精神,开始问那双生花,都有什幺绝活,擅长哪些技艺。 胸怀宽广的紫汐姑娘妩媚一笑,扭动着细软腰肢,将一册带有插图的节目单递到跟前。 斟一盏茶,氤氲热气伴随着阵阵香风,徐青在诸多服务里,选择了芙蓉楼必点项目,双姊戏芙蓉和春闺怨。 他静静欣赏完第一个项目,发现其实就是二凰争鸣戏缅铃的戏码。 第二个项目是唱曲,讲的是两位闺阁女子怀情思春,便常常在一起琴瑟和鸣。当然,在唱曲弹琴的过程中,不乏会有一些女子之间互解情思,互相疏通排解心中燥郁的环节。 「滴火香烛殒坠,粉态颦眉浅醉。 清躁欲,卸琼丝,俯瞰百灵憔悴。 潮汇,潮退,月夜笼中甜睡」 饶 是前世见识广勃的徐青,也不得不感叹见识少了。 就这唱功,这身段,说是艺术都不为过。 到了中场休息环节,徐青扣动茶盏,让大茶壶再送一些蜡烛过来。 那大茶壶隔着幔帘,看不清里面状况,只能心里琢磨,今儿个这蜡烛怎幺这幺不经烧? 踌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了句: 「爷,您可悠着点,别把我们家姑娘折腾坏了,要是烫坏了身子,可得找你赔偿。」 天光拂晓,阅历再次得到提升的徐青走出了翠云楼。 期间他曾使用宫廷秘传『女贞辨别十三法』,观察过许多露面的姑娘,但可惜的是,芙蓉楼的双生花并非初蕊,就连一号楼锦鸾阁那位号称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也早有泄身之相。 不过想想他也就释然了,像这种烟花柳巷之地,哪会有真正清白的姑娘。 就算有,那也是凤毛麟角,千嫖难逢的稀罕事。 离开长灯街,徐青若无其事的行走在街市上。 早食摊上,一帮用餐的人正在议论昨夜崔氏磨坊失火的事。 「听说死了好几十个人,也不知真假?」 「别瞎说,人家管事的都出来澄清了,死的乃是几十头驴骡,哪有死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青心里纳闷,他之前可是亲眼看见巡房衙门的人往磨坊去了,崔氏磨坊用行尸代替驴骡的事,必然隐瞒不住。 但如今这事怎幺好像并未抖落出来的样子? 来到食铺前,徐青点了碗热腾腾的鸭血汤,表面撒着一层葱花芫荽,闻起来味道尚可。 他坐在摊位上,继续听着食客们议论。 可惜,接下来这帮人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小事,没有一件能调动徐青的情绪。 他超度尸体阅人生平时,见过的大事小情远比市井小民知道的精彩,嘴巴早已养叼,像这些半生不熟的生瓜蛋子根本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 听着那些坊间八卦,徐青吹了吹鸭血汤的浮沫,正准备尝尝味道时,一把手掌宽,长三尺三的关中宝刀,忽然拍在他身前的餐桌上。 「老张,按人头,一人一碗羊杂汤,两个面饼子,多放点葱花!」 赵中河大剌剌坐在徐青对面,两人隔着条长桌,目光触碰到一起。 此时的赵中河满身都是烟熏火燎的味儿,仔细去闻,似乎还有尸体烤焦的味道。 再看 那指关节粗壮的手背,满是炭黑灰渍,显然是刚从火场那边过来,还没来得及清洗身子。 「你瞅什幺!」 心里本就不痛快的赵中河瞪向徐青,见对方低下头默默喝汤,他啐了口唾沫,再次说出那句初见徐青时说过的话—— 「娘们唧唧的,一身脂粉味,呸!」 「」 徐青不再喝汤,缓缓擡头看向对方。 他身上下了哑狗咒,撒了遮掩僵尸气味的药粉,有和脂粉类似的味道不假,但这关你屁事? 赵中河见他看过来,粗哼一声,也不知到底哪来那幺大脾气。 这俩人从一开始就互相看不对眼,徐青此时心里也不爽。 你说你屡次三番找我茬也就罢了,你天天拿着我的梦中情棍招摇过市我也忍了,可你踏马吃你的羊杂汤也就是了,竟还把碗里的芫荽一片片挑出来! 这他忍不了! 徐青鸡蛋里挑骨头,寻摸了个由头,便起身去摊主那儿结帐。 「多少钱?」 「八文。」 「给你二十文,不用找了。」 掏出串好的铜板,徐青临走时用潜窃阳剽之法顺走了摊主掏烟囱的裹头细棍。 当路过赵中河身边时,他故技重施,来了个偷梁换柱,把掏烟囱的棍子和自己丢的打狗棍掉了包。 随后便扬长而去。 等赵中河喝碗羊汤,正准备起身结帐时,他朝腰间一摸,顿时感觉不对。 这手感不对路子! 将手放在自己钟意的棍子上摸了一圈,赵中河擡手低头。 嚯!一手的黢黑烟灰! 摊主正巧看见这一幕,连忙摆手道:「赵捕头喜欢这棍子,就拿去,我这边回头再做一个便是」 赵中河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变得比手上的烟灰还黑。 第28章 专业团队 徐青离开食铺后,便径直往牙行赶去。 之前他从胡宝松的棺材铺里曾买过两口棺材,用来盛放被他超度过的尸体。 如今棺材里的尸体已经盛满,他必须得想法子找个处理尸体的地方才行。 徐青曾想过将那些没有剩余价值的尸体送到坊外乱葬岗安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之所以放弃,是因为两件事。 一是当初他跟随柳有道穿林走坟时,遇见过不少奇诡异事。 外出埋尸,尤其是去往乱葬岗,危险系数太大。 二是最近临河防御工事已经初具规模,加之流民增多,进出少不得要被驻坊官兵盘查一番,若是被发现带这幺多尸体出去,必然是件麻烦事。 徐青倒也想过把尸体埋在仵工铺后院,不过那院子太小,不符合他做大做强的商业理念。 思来想去,还不如另寻一处专门料理尸体的地方。 来到牙行,徐青还未进去,就听到李四爷正在里面骂娘。 「狗娘养的津门帮,抢老五的地盘也就罢了,还敢把手伸到我跟前!」 「三哥你别拦我,今日我一定要去埠头和他们决个生死!」 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身穿儒袍的李四爷用力扇着扇子,气冲冲掀开门帘,可还没等步子迈出,四爷就又将腿蜷了回去。 里面黄三爷倒了盏热腾腾的茶水,语气平淡道:「我可没拦你,要是气消了,就过来喝口茶。你说说你,我一个商贾出身的平头百姓都不急,你这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倒是先急了。」 徐青耳聪目明,远远听着里面的动静,一时也不好过去搅扰。 朝认识的牙行伙计招招手,两人凑到一块,他打听道:「李四爷这是遇见什幺事了,怎那幺大火气?」 伙计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就在前几日,四爷在流民堆里发现个老熟人,那人曾是西平郡的郎中,四爷年轻赶考时得了场急病,是那位郎中凭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愣是把四爷从阎王爷手里救了回来!」 「四爷可不得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如今看见恩人流落街头,四爷心里不落忍,就给他办了牙牌,又在靠近埠头那边,置办了一间铺面,让他继续行医治病。」 「可谁能想到,津门帮的人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事,便故意找了个将死的人,让老先生医治。结果那人脉还没号上,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哐当死在了医馆。」 「津 门帮的人紧接着就闯进去,说是四爷的恩人治坏了他们的兄弟,要老先生以命抵命。」 徐青一边听着伙计讲述,一边注意李四爷那边的动静,见里面还有争论声,他便暂时收了心思,专心吃起眼前的瓜。 「后来呢,老先生总不能真的被津门帮的人害了吧?他们难道就不怕官家追究?」 伙计呲了呲牙花子,反问道:「官家?难不成你以为津门帮背后没人?」 「人家可是从津门府城过来的!」 徐青点点头,继续追问:「那老先生后来怎幺样了?」 伙计闻言,扭头朝前边地面上努了努嘴。 「喏,可不就在那儿躺着呢,估计这会尸体还没凉透。说起来你来的也算凑巧,等下四爷指不定还要请你出马,主持出殡下葬的事」 徐青顺着伙计目光,看向大堂中间摆在地上的担架,上面盖着张白布,隐约能看出是躺了个人在里面。 他是怎幺也想不到,出来办事,竟还能接到活干! 那边,李四爷好不容易消了气,掀开门帘,瞧见徐青后,一愣神,忙勾手让他进来。 屋里炉子上烧着上好的炭,李四爷展开折扇,不停给自己扇风。 咱也不知道有钱人是不是就是这幺过日子的。 「徐掌柜,你来的正好,我这边」把前堂老郎中的后事交代一番,李四爷合上折扇,拿扇子敲了敲徐青肩膀。 「这件事和你以前卖尸收尸不同,他是我的恩人,你得伺候好了,让他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上路,你可记住喽!」 徐青点头应下这桩事,随后趁着李四爷还有空,便把自己的事也顺道讲了。 「四爷,我在临河除了井下街那间铺子外,再没第二处落脚的地方,我寻思这也不是个事,便过来牙行寻四爷,看看有没有闲置的宅院」 「你要租赁宅院?」 「不是租,是买。」 李四爷闻言眉头一挑,当即喊来负责土地宅院买卖的管事询问一番,待得知手里尚有几处宅院未售卖租赁后,便让管事陪着他去看。 徐青哪能这幺没眼力见,只道是先把前堂躺着的老先生妥善安置后,再谈生意上的事。 李四爷听了心里感动,也不再喊徐掌柜,那样显得生分。 「徐老弟,什幺也甭说了,以后四爷我指定不会让你吃亏!」 徐青笑着拱了拱手,并未放在心上。 出了牙行,他便开始摇 人。 既然客户开口说要给老先生的后事办风光,那就得发挥咱在殡葬行业的专业能力和人脉不是? 来到井下街,徐青先让街头的胡老爷子挑一副好棺材,再让香烛铺的老板娘招呼来杠房的一班人马,不管是吹响器的,还是打扮成孝子贤孙哭丧的,都先安排上。 隔壁纸扎铺的纸马花圈,四季丧幡,也得按路数整一套。 等到第二天一大清早,徐青便带着丧葬一条街的一班子人马,阴气森森的来到李四爷家门外头。 此时李四爷才刚起床,正让丫鬟伺候着洗脸呢,就听见外头有人跟死了亲爹似的,嗷的一嗓子,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紧接着各种响器唢呐在门口响起,那死动静让这位李四爷一下就清醒了。 「谁?谁大清早的搁我门口哭丧?」 推开门,家丁连忙上前道:「四爷忘了,今儿是老先生出殡的日子,昨晚上您吃醉了酒,睡的早,徐掌柜不让大家伙打扰到爷,就安排人把灵堂搭好,又替四爷为老先生守了一晚上的灵。」 「眼下这不就带着杠房的人,过来奠棺准备出殡去了。」 李四爷伸手拍了拍脸颊,等彻底回过神来后,连忙将刚穿好的锦衣脱下,吩咐道:「快,快去把孝服给我找来!」 此时院子外头一帮弟兄正等着他,若是穿着一身锦缎出去,他又怎幺敢说自个重情重义? 等伙计找来孝服,李四爷站在门帘后,努力眨了眨眼睛,中间把这辈子能想到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愣是没挤出一滴泪来。 寻思一会,他急中生智,转身来到屋子中间摆的炭盆跟前,拿铁钳夹几块新炭,催生出烟气。 不大工夫,他那双凑到炭盆跟前的眼睛就变得通红,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流。 之后李四爷披麻戴孝,泪眼朦胧的来到院子里,一众弟兄见到自家四爷哭的悲伤,心里也跟着伤感起来,有些感性的大汉甚至还偷偷的抹眼泪,只道自家四爷真乃是性情中人! 那边徐青让孝子贤孙磕头叩首,四爷紧赶着抢到前头,哭诉起来。 说是自个爹娘死的早,若是没老先生出手搭救,他便不会有今日。 于情于理,他都该当这孝子贤孙,为恩同再造的长辈送行。 奠别仪式进行到一半,牙行那边,黄三常五两位爷,还有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薛二爷,也都闻讯赶了过来。 老四没了父亲,那可是大事,做兄弟的不能 不来。 主持法事的徐青没想到会这幺热闹,半天时间不光牙行的人来齐了,就连和牙行几位当家相识的商贾朋友,也来了不少。 没法子,黄三爷只得让帐房支了个摊,专门用来收取白事礼金。 李四爷脸都哭麻了,可还得在那撑着。 他是让徐青大办,可没说办这幺大啊! 这下可好,真跟他没了亲爹似的。 等出完殡,李四爷瘫在椅子上,擡眼看向徐青,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索性挥手让伙计带徐青去帐房把主持白事的费用支了,有多少算多少,该封的封子也不能少。 「四爷是个讲究人。」 收下银子,徐青和帐房先生聊了会天,方才回到井下街。 从第一家棺材铺开始,挨家挨户把出这趟活的费用结清,等他回到自家铺子时,夜色已经吞没天边最后一点光亮。 关上铺门,点上青灯,徐青才终于有空清点自己这一天的收获。 第29章 万灵丹 徐青这一趟活收获颇丰,主持殡葬白事获取的散碎银两,金叶钱封,自是不必多说。 但要说最大的收获,还得是超度老医师后获得的信息和奖励。 这位死后被李四爷认作干爹的医师并不简单。 其人原名杨春甫,家境殷实富裕,自幼喜好道书医经,他十三岁明志,十五岁时拜别父母双亲,前往衡麓山求学问道。 衡麓山有座松云观,观主葛洪温道可通玄,凛冬作法能使漫山枯枝结绿,大旱之年能让山中溪水长流,山下井水常在。 杨春甫在山下村镇闻听葛仙师种种事迹后,便立志要拜入门下。 不过当他在山道上巧遇观主葛洪温时,对方却说他有缘无法,劝他就此回去,莫要将大好年华浪掷在虚无缥缈的仙道上。 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高人,也没有人们口中所说的神力仙法。 当时葛洪温嘴上这幺说着,转身时却如云鹤清风,飘然间便跨过十几丈宽的山涧,径直往山腰道观飞去。 杨春甫当时就傻了眼,这他娘不是仙法是什幺? 想他本就对这些事物心驰神往,如今通玄妙道近在咫尺,他又怎会轻易放弃! 面对杨春甫的坚持,葛道长随之任之,任由他在山下结庐,也不管他每日上山拜访。 如此三年春秋过去,葛道长见其果真冥顽不灵,便将他唤到观中,教他修行入门之法。 杨春甫心中大喜,然苦修三年后,他心中转为大悲。 三年修行,他竟未能触及一丝玄门真韵。 原来他是真的没有修仙缘分! 并不是当初葛道长故意骗他。 见顽石终于开窍,葛洪温露出欣慰笑容,临别前传给他一部医书,和一些治病救人的手段,便让其早日下山,莫要使岁月空度。 杨春甫自此回到家中,为双亲养老送终,之后散尽家财,四处游医济世。 这期间他碰见过许多奇闻异事,但遇见更多的却是天灾人祸。 其中人祸更是大于天灾。 他前往西北,正逢北照府兵变,无处安置的尸体堆积成山,瘟疫肆虐下,夺去的人命岂止十万数。 路经尧州,有地龙翻身,填满稻秸的堤坝挡不住滔天洪水,短短数日,便潮淹五郡三十六县 之后他游方至瞿阳、河靖、江宁等地,则多有居心叵测之人立教成伍,妖言蛊惑,煽动民心 杨春甫济世救人,行医六十 余年,最后倾尽心力,也无法救治那些死于饥饿、灾病的民众。 他只学了医术,却没有学会让人饱腹和让人知足的仙法。 这一年,杨春甫八十九岁,葛道长给他算过命,说他活不过『九』。 直到某一天,津门帮的恶徒说他不会治病救人时,他才忽然明白,乱世学医救不了世人。 「早知道,还不如去读书考功名」 杨春甫的一生远比徐青此前超度过的人,更让他触动。 他从对方的视角重新认识到了这个世界。 除了惊鸿一瞥的仙法显形之外,这里存在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争端。 那位老医师恐怕至死也没明白津门帮闹事背后的真相。 无休无止的战事;狼贪虎视牧民敛财的腐虫;侵蚀人心,意图不轨的邪门教派。 凶手是津门帮或者是天心教,似乎都不重要了。 此次收集来的信息只让徐青意识到了一点,他如果想在乱世安安静静的躺尸,就必须要像那位葛道长一样,得去修仙! 如果还不行,那只能是他修的还不够深! 同样是得遇有道真修指点,刘员外和杨春甫的一生截然不同,但又殊途同归。 前者为己,钻营一生,却落得个惨澹下场。 后者为人,倾尽所有,却也未能达成夙愿。 但这不妨碍徐青敬佩杨春甫。 这也是为什幺他肯用心为其操办后事的缘由。 杨春甫一生济世救人,死后若是没有救治过的人前来送行,也未免太过凄凉。 幸亏,李四爷并未让他失望。 此事过后,徐青清点超度老医师的奖励时,发现获得的技能或是物品也多与医道有关。 一部人字上品的《百草拾遗》,一门人字中品的《甲乙行针法》,以及三粒地字下品的万灵丹。 其中百草拾遗可辨识世俗中常见的大部分草药。 古有神农尝百草,识别药性,明晰药理。今有百草拾遗,可供后人祛病强身。 徐青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门适合开药铺的手艺放到一边。 他并没有转业成为药师的打算,相比于采药卖药,他还是更喜欢和死人呆在一块。 甲乙行针法同样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妙术,许多并不需要药石医治的疾病,用这门针法,便能针到病除。 当然,需要药石医治的病患,也可用此套针法进行辅助愈疗。 徐青看向自己的仵工铺,在这里躺尸的人似乎也用不到这套针法。 至于最后的那三粒万灵丹,他倒是很感兴趣。 这三粒丹药与常见具有单一用途的丹药不同,万灵丹每一粒都可以用在不同场景。 比如放在一碗掺水的砒霜里,就可以化解砒霜之毒。 喂给一个行将朽木,快要寿终或是病死的人,便能使对方续上一口气,用来交代后事,或是大病痊愈! 就算是那位有难言之隐的知府大人,一粒丹丸下去,也可使其重振雄风,纵使在长灯街一众勾栏花楼里奋战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 不过这万灵丹只有三粒,徐青思来想去,还是将其妥善封存,像这种毫不讲理的丹药,在关键时候拿出,作用往往更大。 次日一早,吞食一夜月华阴气的徐青取下门板,出了铺子。 老医师的事情已了,今日他要去牙行询问购置宅院的事宜。 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牙行门口,徐青还未进去,就看到了一道让人糟心的身影。 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和黄三爷交谈的赵中河似有感应,扭头一看,正好瞧见徐青嫌弃的眼神。 「黄三,你的事等会儿再说,我先办我的事!」 说罢,赵中河横刀挪步,径直拦住某人去路。 「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东西都敢偷!」 徐青皱眉道:「捕头这话何意,我偷你什幺了?」 赵中河伸手抚向腰间,曾经别着打狗棍的地方此时却空落落的。 「少跟我打马虎眼,我的棍子必是由你窃去!」 徐青横挪一步,拉开距离,不耐烦道:「我这没你找的棍子,你要真找棍子,寻我做甚?我可没那癖好,你要找便去相公馆,那里有的是搅屎棍子。」 第30章 上好阳宅 徐青和赵中河本就互相看不对眼,两人只是打个照面,就好似火星子掉进了棉花堆里,一点就要着。 那边黄三爷看热闹不嫌事大,伸手拦住准备劝架的牙行伙计,心里只想着让两人快些打起来,等会伤着碰着了,往东边走几步路就有他们牙行开的医馆。 像这样白看热闹还能给牙行带来利润的好事,他巴不得一天能多来几回。 牙行里面,听见动静的李四爷冒头一瞧,眼看两人吵吵嚷嚷要干起仗来,便赶忙出来调和。 「赵捕头,徐老弟,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什幺事不能敞开了谈?可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徐老弟,还不快给赵捕头赔个不是!」李四爷使了使眼色,意思是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徐青耐不住李四爷规劝,索性拱了拱手,鼻音颇重道:「是我的不是,赵捕头虽说玷坏了好人,可我也不该说那些胡话。这幺地,以后赵捕头来我店里,我给打八折」 李四爷闻言,刚开始还满脸欣慰,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时,却又险些背过气去。 这徐掌柜的嘴怎幺就没个把门的,就你那铺子的折扣,谁稀罕要啊? 赵捕头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红温。 「好小子!你以后也别落我手里,等哪天你犯了事,到了巡房衙门,我也给你打个对折!」 说罢,赵中河扭头瞪向看热闹的黄三爷,呲牙道:「黄三,你的事还没完!今天老子心情不怎幺好,你等下最好别跟我兜圈子!」 黄三爷面容一滞,心说你们吵你们的,关我什幺事? 且不说赵中河找黄三爷到底有什幺事。 这边,徐青与李四爷道明来意后,便跟着一位牙行管事前去选取处理尸体的宅院。 「还不知徐掌柜想置办哪样式的宅子?」路上,牙行管事开口询问。 「最好背阴,僻静些的,我这人喜静。另外院子别太小,院里的土质也别太硬。」 闻听此言,做惯房屋买卖的管事明显一愣神。 别家都是看宅院地面越硬越好,怎幺到了你这,反倒挑起软的要了? 徐青对此的解释是,他这人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打理菜园子,种些花花草草,若是院子里的地太瓷实,怕下不动锄头。 牙行管事一听,似乎是这幺个理。 就这幺,两人兜兜转转,半天下来宅子倒是看了不少,可就是没有徐青相中的。 在他眼里,那 些宅子要幺阳气太重,要幺就是太靠近闹市口,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吧,院子底下竟然不是土夯的,而是天然的硬石底。 用锄头敲一敲,都直冒火星子那种。 这要是拿来埋尸得费多大劲啊! 挑到最后,徐青眼看寻不着合适的,心想不如就买下那硬石底的宅院,凑合凑合得了。 大不了他多费点劲,把那石头都敲成块,起出来,再运点土垫上。 心里这幺想着,他正准备开口,却忽然发现牙行管事把他带到了一处非常眼熟的宅院。 这不是当初那二五仔廖安藏银子的地方吗?他那时候通过廖安的走马灯,还在米缸底下挖出了三百两银子来着。 牙行管事怎幺把他带这来了? 徐青稍微一寻思,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廖安本就是牙行的人,这空宅想来也是归属牙行的。 跟随管事进入宅院,徐青前前后后打量一圈,望气术展开,五色岚气浮动,整个宅院的风水便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 黑的,白的,灰的,甚至还有血哧呼啦的就是没有阳宅该有的旺气。 徐青见状啧啧称奇。 还真别说,当初他来取那三百两银钱时,还真没注意到这宅院的风水这幺好。 一看就是以前死过不少人的好地方! 瞧那井口溢散的灰色岚气,怕是里面还有尸骨留存。 再看堂屋房梁上,一圈常人肉眼看不到的绳痕正冒着黑烟,想来曾经是有人在上面系过围脖。 徐青有些稀罕道:「这院子以前是谁家的?我怎幺看这风水有点厉害,怕是死过不老少人吧?」 牙行管事闻言轻咳两声,有些尴尬道:「徐掌柜还会看风水?」 徐青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做的是死人生意,除了平时给人出殡下葬外,最常做的就是给人堪舆风水,这些都是我看家吃饭的本事,你说我会不会看?」 听到这话,管事哪还不知道,眼前这位爷那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徐掌柜勿怪,不瞒您说,这宅子当初确实算半个凶宅,我本来也没打算过来,可前面能看的宅子都看完了,实在是没地方去」 「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地道,我这就带徐掌柜回去!」 牙行管事看人下菜碟,眼看遇见懂风水的高人,便连忙开始赔不是。 要是一般人这时候怕是早就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但徐青可不是一 般人,他连活人都不是! 「你且慢着,着急回去做甚?我这人向来不信邪,你先给我说说,这宅子到底经历过什幺事,怎幺就成了凶宅?」 管事眼瞅着徐青仰头盯着房梁看,而且还伸出手往自个脖子上丈量比划,看那模样就跟想要上吊似的,直盯的他心里发毛。 「徐爷,您别开玩笑,这宅子确实有点故事」 管事讲述这座宅院尘封的旧事时,还特意退后两步,等站到门口,日头能照着的地方,他心里才觉得舒坦些。 这座宅院的故事不长,或者说是每任房主的故事都不长。 具体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时这里还是座破旧老院,牙行的黄三爷见这里还不算太偏,就花低价买下这座院子,请了匠人重新翻盖。 黄三爷外号黄扒皮,当时是这片地出了名的牙侩。 房子盖成后,领工的泥瓦匠就去找他结算工钱。 黄三爷哪会老实认帐,一顿提灯照损后,就说人盖的不行,哪哪都有瑕疵。 结果愣是把该结清的工钱砍掉了一半! 也就是那时候起,这房子就开始邪乎起来。 那些租住或是购置房屋的客人,先后不是上吊坠井,就是大病一场,废掉半条人命。 慢慢的,有人说是当初的泥瓦匠用了阴门里的手段,在竣工的宅子里做了局,所以这儿的风水才会变差。 黄三爷一听,怒气上涌,立时就让人去找那泥瓦匠,可翻遍了临河,也没找到那人。 这下他不信邪也不行了,于是就请来懂风水堪舆的和尚道士,还有各种跳大神、洒符水的巫觋来给宅子看病。 一通诊治下来,饶是宅院的毛病没见好转,前来破灾除厄的道士和尚还病倒了仨,他还得出钱给他们找郎中看病。 你说他怎幺就那幺寸! 最后有人就出主意,既然宅子不好,索性就扒了重盖,还怕破不了他的法? 黄三爷一听,要是扒了重修,他岂不是等同出了两份盖房子的钱? 这亏本的买卖他可不做。 就这幺,这宅子就成了牙行商侩们经常蒙骗忽悠他人的黏手货物。 为什幺说黏手,因为你前脚卖出去,过不了多久,买家就又低价卖了回来,有的买家甚至连卖的机会都没有,这宅院就又通过各种渠道回到了牙行手里。 徐青听管事讲完,心说这黄三爷可够缺德的,也难怪那日给杨春甫奠棺时,他会支起摊子,替李 四爷收取礼金了。 合著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贪财吝啬的人物。 牙行管事见徐青不说话,便试探道:「徐掌柜,这风水不好改,要是真不行,咱就先回去,等改日」 他还没把话说完,就听见徐青开口道: 「这宅子我看对眼了,就它了!」 第31章 两面三刀术 不管哪朝哪代,买房置地都是大事,不是说你把钱掏了,我张嘴一答应,双方就钱货两讫了。 那是闹着玩的。 在大雍这边,若是想买房置地,得先由买卖双方立契定贴,再去缴纳契税,得到官家认可后,方才算交易完成。 徐青这边与牙行管事草拟了一份定贴,也就是房屋买卖的合同,然后又结伴去往衙门,由管理户籍人口的吏员登记造册。 做完这些,他还得自个掏钱买几份「正契」。 正契总共一式四份,每份都得用真金白银来换。 那负责办理房契的吏员明显和牙行管事是老熟人了,一见面打完招呼,问完宅子信息,吏员心里一乐。 就差当面说出『欢迎徐掌柜卖房的时候再来』的俏皮话。 「这宅子可不是一般的好啊,你是真有福气在身上!」吏员说这话的时候,脸都不带臊的,因为他以前经手这宅子的时候,都已经臊完了! 吏员只管做自己手头上的事,至于买凶宅的人是死是活,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等办好定贴,事还不算完,徐青还得去趟都税司缴纳「契税」。 一套流程下来,他倒不觉得累,毕竟如果连这些事都嫌麻烦,那以后又哪来的大宅子,去包藏更多的尸体? 大雍朝别的不说,有钱办事效率就是快,徐青下午才去的都税司,官颁契本傍晚就送到了牙行。 见徐青接过房约契本直乐呵,尚残存些良知的李四爷终于是憋不住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心里可门儿清! 黄老三那宅子是卖给人住的吗,那分明是他手底下能『生崽子』给自个养老用的凶宅! 「徐老弟,我看你不像个笨人,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宅子真住不了活人!」 徐青心道,咱也没说过自己是活人啊! 再说,凶宅再凶,还能有他这头实打实的僵尸凶? 「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宅子我是非住不可!」 徐青无视李四爷劝阻,只说是自己略懂风水,不妨事。 一旁的牙行管事,也跟着道:「四爷,徐掌柜是个有本事的人,说不定真能把那宅子盘活」 李四爷听了直摇头,也别说盘不盘活的了,只要往后里面别再有死人就成! 日落昏暝,灯火渐起。 仵工铺外,徐青从胡宝松那儿借了辆板车,然后将棺材里那些被榨干价值的 尸体放到车板上,用粗布盖住。 他这边正贴心的给板车上的尸体掖被角呢,纸扎铺的吴耀兴忽然起开一扇门板,朝他打起了招呼。 「呦,徐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我这一整天没见着你,刚听见动静就寻思出来看看,怎幺瞧你这样子,是又要出门?」 徐青掖好粗布,笑呵呵道:「刚租赁了个院子,这不正打算把铺子里放不下的东西,往那边倒腾倒腾。」 吴耀兴来到跟前,看向那鼓囊囊好似盛满货物的板车,也没多想。 「今儿你不在,有俩人前后脚过来找你,一个是上回来的班房仵作,还有一个挺面生,我看他那吊丧模样,八成是家里死了人,过来找你办事的」 徐青浑不在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是缘分没到,合该错过。」 吴耀兴吧咂吧咂嘴,半开玩笑道:「徐老弟倒像是读过书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看改明儿不如和我家那小子一起去参加春试,考个秀才」 秀才?徐青乐了,他以前在书生身上开过《书经》,此书集大雍经义文章之大成,莫说秀才,就是考个举人回来,也不在话下。 不过他考那个没用,他又不打算做官,你要说考个秀才出身,免去杂税,免除徭役,倒还算有点实际作用。 铺子门口的小插曲过后,徐青便推着小板车嘎吱嘎吱没入街巷。 此时云影浮动,月色忽明忽暗,街上行人愈发稀少。 新宅距离铺子有五六里路远近。 徐青穿街走巷,快要行至一半时,忽然有瓦砾磕碰晃动声响起。 他闻声侧目,只见是路边幢幢相连的房屋上,有猫儿正沿着房檐行走跳跃。 徐青收回目光,依旧不疾不徐的推着板车。 不多时,周围又有飘渺的铃铛声传来,忽远忽近。 「这铃声有点耳熟。」 板车轮毂停止转动,徐青屏息凝神,宽袖抖动间,一对指虎便套在了手上。 风声寂静,夜路无人。 蓦然,一道瓦砾破碎声突兀响起,徐青不假思索,整个人好似出膛炮弹,双腿瞬间发力,以一种迸发式的姿态,暴退至三丈开外! 原地,从头顶袭杀而来的不明生物重重砸在地面上,有不似人吼的声音从它身上发出。 徐青全神戒备,定神看去。 经常接触尸体的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异样,鼻翼翕动,望气术随 之展开。 徐青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熟悉尸气,看见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灰白岚气。 结合之前听到的铃铛声,他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判断。 这是有同行想要他的命! 就在他后退闪身的同时,身后不远处又有一头僵尸拦住去路。 铃铛声再度响起,不是赶尸咒里的任何一种旋律,而是一种他前所未知的,充满杀意的咒法。 看着两面夹击而来的凶悍僵尸,徐青冷静思考,放弃了用指虎暴力对敌的想法。 原本他以为袭杀自己的是江湖强人,或是什幺暗夜匪盗。 现在定睛一看,原来是同行操控的两具皮糙肉厚的僵尸,甚至连铁甲尸都没炼到。 眼看两具『活蹦乱跳』的尸体杀到跟前,徐青默默取出褂包里的赶尸鞭。 喜欢半夜诈尸吓人是吧? 徐青挥动人字上品的赶尸鞭,只听闻寂静黑夜里一声炸响,深红泛黑的鞭子就像抽陀螺似的,重重抽打在扑杀来的僵尸身上。 他心里带着一股子恼气,抽起鞭子时便卯足了力气! 真当他这个赶尸人是白瞎的,什幺尸体也敢跑到他面前晃悠! 两头僵尸哪见过这等凶人,一顿藤条炒肉下去,把远处控制他们的铃声都给抽断连了。 徐青一边教训两头想要逃跑的僵尸,一边展开望气术搜寻背后操控者的位置。 终于,鞭声停止,地上只剩下两具不停抽搐的尸体。 徐青收起赶尸鞭,径直朝街对角的巷弄走去。 距离巷口约莫两丈远近,幽深黑暗的巷子里忽然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传出: 「后生,莫再向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徐青脚步停顿,佩戴指虎的手虚握成拳。 接着,他继续迈步向前。 莫向前?你大晚上阴在巷子里,赶尸体过来吓人,如今眼见风头不对就想跑,你脸得是有多大? 「够了!」 见他还要往前,躲在短巷的人似乎真有些急了。 「小子,你初来临河我不跟你计较,但身为前辈,我得告诫你一句,临河的尸体不是你一个人的,别家也要留口吃食,你收尸三四两一具,已然断了别家财路,我现在好心提醒你,今夜这事就当是扯平,你我谁也不欠谁,往后我也不再找你麻烦」 徐青盯着眼前的死巷,发出灵魂一问:「你真以为它能偷袭到我?」 话 音未落,徐青的面容忽然一阵扭曲,另一张脸浮现在他的后脑上。 与此同时,他冲着潜行到身后的猫脸僵尸露出一个呲牙笑容。 两面三刀术! 第32章 道兵 两面三刀术重在一人双面,笑里藏刀,可杀人于无形。 身后的猫脸僵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一脸尸毛惊悚的乍起! 一个好好的人脑袋后头忽然长出一张脸,还阴恻恻的对着你呲牙笑,这事换在它一头僵尸身上也感觉邪门! 猫脸尸明显比前两头僵尸聪明许多,见徐青露出笑容,便立马伸出利爪,朝对方后脖颈切去。 不管能不能得手,它都会立时朝身后撤去,拉开距离。 猫脸僵尸脑子运转的速度和身体做出反应的速度一样快,但有人比它更快。 寂静的夜里,有寒光划过。 恰似昙花一现,惊鸿一瞥,转瞬就消失不见。 紧跟着,出刀收刀的双面青年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将后脑勺对准向巷口。 「两面三刀,谁不会?」 话音落下,在徐青身后,猫脸僵尸尖锐锋利的爪子连同头颅,方才坠地。 巷子里,那位口中讲和,实则包藏祸心的阴人彻底崩溃。 「这不是赶尸行当的路子,你到底是什幺人?」 不怪他心生恐惧,赶尸匠的手段向来以操纵尸体为主,一旦所控僵尸没能阻拦住敌人,那幕后操纵之人便会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也是他不愿相信徐青是纯粹赶尸匠的原因。 毕竟,谁家赶尸匠会比自己豢养的僵尸还能打? 巷子口,视夜如昼的徐青早已看见隐藏在幽巷里的身影。 那是个身穿长褂,双眼凹陷,面色灰白,一副吊丧模样的中年人。 徐青脖子发出咔咔的扭动声,两副面孔重新融合成一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而是紧了紧手上佩戴的金刚指虎,步履始终如一的走进窄巷。 他要让对方体会一下,什幺叫社会的毒打。 几息后,徐青将奄奄一息的赶尸匠从地上拽起。 「我落脚地方尚有不少金银宝物,好后生,只要你能饶我一命,我给你带路,那些财物就都是你的」 徐青不为所动,漠然擡起拳头,铁甲尸身体内蕴藏的刚猛劲力骤然爆发。 下一刻,金刚指虎上有液体黏连滑落,他甩掉那些红白之物,又在彻底没气的赶尸匠身上擦了擦,随后便扛起今日的意外收获,出了巷子。 今夜除却他身上扛的赶尸匠同行外,还有三具僵尸同类的尸体散落在不远处,此 时徐青就像是喜获丰收的老农,将那些尸体尽数装上板车。 这一场变故来的突兀,去的迅速,仿佛一场阵雨,等远处响起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时,徐青已经推着板车,重新上路。 最近临河坊乱象频生,不光有外来流民的缘故,也有一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或是意图不明的势力,行那暗昧之事。 徐青一路走来,发现巡夜兵丁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 很多时候,官比鬼难缠。 好在他五感敏锐,望气术又能提前观测到巡夜兵丁组团巡街时的旺盛人气,并未与之发生正面接触。 将板车推进新买的宅院,徐青甫一进门就有浓郁的阴凉地气拂面而来,他不由自主的吸了口凶宅独有的气息,顿时感到周身毛孔都在舒张。 关好院门,将货物卸下,十几具尸体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一字排开。 当乌云散去,月亮露出半张脸照亮此间凶宅之时,非但没有驱散那股阴邪,反倒让整座院落显得更加冷寂幽森。 院子里的尸体除却仵工铺积余的无用尸体外,还有四具未曾超度过的新尸。 此时院中无人打扰,远比之前在街巷陌路上逗留安全,徐青看着地上任他摆布的四具新尸,就好似夜闯闺阁的采花大盗,双眼隐隐冒着绿光。 兴奋的搓搓手,他心里满是丰收后的期待,在他眼里,这些尸体都能从度人经里刮出奖励,眼前莫说四具,就是四十具,他也完全不虚。 就这幺,本就阴森不似人间的凶宅大院里,又多了个『恋尸成癖』,整日往家中带各种尸体的阴间玩意。 宅院内,有欲海沉浮,度人经翻页。 几具尸体的人生过往如幻灯片在徐青眼前浮现。 里里外外,不过尽是些人心鬼蜮,善恶恩仇罢了。 其中最让他在意的还是赶尸匠的人生过往。 赶尸匠原名石九禄,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赶尸匠人,但在一次前往南厝赶尸的途中,不巧正好碰到蜀地宗武府的人征发府兵。 石九禄反抗不得,无奈被征召进舟山大军,成为抵抗南厝国入侵的小卒。 期间有护军将领得知他是阴门行当里的赶尸匠,便将其送到一支特殊军营,进行操练。 这支军营有个特别称谓,曰之「道兵」。 蜀地能够大规模御使道兵的只有三家,除了宗武府之外,便属道兵殷家和公孙家比较出名。 但这种出名也仅限在战阵之上。 石九禄在军伍六年,其中有四年都是在道兵军营修炼尸兵培育之法。 殷家擅长四象兵,公孙家擅长鬼兽兵,而宗武府擅长操控的恰恰就是尸兵! 徐青看到这里时感觉整个人的观念再次被刷新。 他原以为人死后被炼成尸工,整日推磨挖矿已经够泯灭人性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福报在后面! 徐青试图通过石九禄的跑马灯见识一番尸兵在战阵上冲阵对敌的画面,却不曾想这石九禄刚到前线,还未等看见南厝巫兵的踪影,便联合几个同样被抓来服丁役的赶尸匠,潜入深山,之后便是一路辗转,跑到了津门地界。 他还道对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卒,没想到竟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 徐青继续往下看。 石九禄几人来到临河后便开始重操旧业,依靠赶尸炼尸赚取立身本钱。 不过这石九禄天性刁滑,见赶尸炼尸赚不来大钱,便起了操控尸兵杀人掠货的贼心。 而他第一个目标,便是财大气粗,『哄擡尸价』,包圆衙门所有无主尸体的徐青。 徐青看到这里,便知道今夜的事端才刚刚开始,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石九禄临死之时,曾对他许以金银财宝诱惑,说要带他前往自身落脚之地取财消灾 但看过对方记忆之后,徐青便知道对方舍财保命是假,引诱他深入贼窝才是真! 因为在石九禄说的地方里,尚且还有两个赶尸匠在那儿落脚! 徐青目光闪烁,最终压下所有思绪,看向此次收获。 四具尸体里有三具是人字下品,只有石九禄的尸体达到了人字上品。 再看度人经奖励,一部尸兵豢养法门。一枚掌控道兵的白印兵符,还有些则是从其余三具僵尸身上开出来的普通技能,如劈柴砌灶、撑船摆渡、掷骰摇点之类,都是些偏生活方面的小技。 第33章 僵尸王不能丢面儿 度人经奖励的尸兵豢养法远比石九禄所修持的豢养法要好的多,或者说这才是蜀地宗武府真正的道兵豢养法门。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亥时二更,枯坐一个时辰的徐青倏然睁开双眼,无数的符文咒法在他眼前勾勒成型。 他已然领悟豢养尸兵的真谛。 取出那枚掌管道兵的白印兵符,徐青逼出一缕精纯阴气,没入兵符。接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褂包中,取出朱砂符笔,开始在石九禄身上信手挥毫。 不多时,各种诡异符文自石九禄胸口开始四处攀爬,继而野蛮生长蔓延至全身。 一眼看去,就好似巫觋神婆身上刻画的各种禁忌咒纹。 当徐青手中动作停止那一刻,眼前的尸体,动了! 石九禄睁开浑浊灰白的双眼,擡头四顾一番,最终将目光落在刻符者身上。 徐青站起身,后退两步,那被炼成尸兵的石九禄便也直挺挺起身,亦步亦趋的跟上前去。 前脚,后脚,左左右右,右右左左。 得!合著他不是炼制出了一具尸兵,而是炼出来了一个跳探戈的舞伴。 不过徐青心里明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并非是豢养法门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使用度人经超度了对方的缘故。 像石九禄炼制的猫脸尸兵,便因为身体里尚有残魂留存,所以才会显得更加灵动。 而眼前的石九禄已经完全被超度,此时就是一具没有任何思维的行尸走肉,只能通过赶尸法控制,并无大用。 徐青想了想,索性来到放置工具的地方,将埋尸挖坟需要的锄头铁杴等物拿出。 在他身后,翻着死鱼眼的石九禄依旧亦步亦趋的跟着。 徐青来到院子中间,挑好开坑的位置,便开始给石九禄打样,让他学着自个的动作一起锄地挖坑。 等一个个坑位挖好后,他来到第一处坑位前,然后冲着不大聪明的石九禄呲了呲牙花子。 后者也试图跟着呲牙,却只是脸皮轻微颤了颤,并未成功。 徐青挠了挠头,心里琢磨着该怎幺处置这个傻不拉叽的玩意。 谁成想,对方脑袋一歪,竟也伸出手开始挠头。 「」 就这憨憨也能成为上阵杀敌的尸兵? 徐青默默跳进土坑,见石九禄也跟着跳进去,他便信手举起手中锄头,哐当一下夯对方脑门上,直接送它入了土。 僵尸王的第一 个小弟,可不能是个傻子,不然将来传出去,那他多丢面儿啊! 月亮头下,辛勤的园丁正在掩盖新鲜土壤。 用铁杴将最后一点浮土拍实,徐青想了想,又在旁边新开两个坑位。 此时正值子夜,天上云气渐浓,整个院子逐渐被雾汽充塞。 徐青打开院门,推着空荡荡的板车,沿着街道,没入夜色。 他始终没忘记,今夜临河坊里还有两位客户正等着出殡呢,他可不能让客户久等。 按照石九禄的记忆,徐青穿过水门桥,路经菜市口,兜兜转转来到一户人家院门外。 这户人家院门不高,是两扇一人高的矮门拼合在一块,上面还有着一尺来宽的空当,典型的防小人不防君子。 徐青是小人吗? 不完全是。 他是君子吗? 也不完全是。 他只是个活死人,一个不被世俗观念认可的人。 所以,徐青戴上了指虎,礼貌的叩响院门。 院里,依稀能看见薄雾之中,房屋窗户处传出的灯烛火光。 「双喜,你出去看看,许是石老九干完活回来了」 「你离门口近,你咋不去?」 「这样咱俩划拳,谁输谁去开门。」 「划个屁拳,不就开个破门,难不成还能遇见鬼?」 「」 徐青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忽然心中一动,幡然醒悟。 对方是人,他是僵尸,既然身为邪祟鬼怪,那是不是该入乡随俗,学一学鬼怪的行事风格? 徐青越想越觉得合理。 想到此处,他便背过身子,只露了个后脑勺对着院门。 院子里,李双喜刚吃完酒,脑袋晕乎乎掂着后脚跟就来到了院门处。 「哎,老九,你说你咋去了这幺久」 拉开门,李双喜就看到眼前有个背朝他的人站着。 「你是哪个?来这里做甚?」 他话音刚落,正等对方转身呢,结果就看见那人后脑勺一阵扭曲变化,就跟头皮里面藏了几条泥鳅似的,一晃眼就冒出个满是阴笑的人脸。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深更半夜,突然有个脸长在后脑勺的人问你,像人还是像鬼,就问你心里发不发毛? 也就是李双喜当过赶尸人,听过也见过一些离奇的事,不然怕是得当场吓窜稀。 就这,他 一身的酒意也惊的消散大半。 几乎想都不想,他扭身就要跑回院子里去,可徐青哪能给他机会,两面三刀里的藏刀术一出,李双喜的头咕咚便落在了地上! 徐青歪了歪后脑勺,这年头的赶尸匠不怎幺行,皮太脆,你让他远程控尸还行,一旦遭人近身,就跟渔船上打儿子似的,跑都跑不了! 解决掉李双喜,徐青转过正身,面容恢复如常,看向院中正房。 只见另一个浑身酒气的『儿子』,已然闻声提刀而出。 当瞧见院中尸首分离的兄弟尸体,以及院中那冷面白脸青年时,邱平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这人是谁?他们哥几个才到临河没多久,期间少有犯事,还未来得及与人结仇 总不能是宗武府的人追拿逃兵,追到这里来了吧? 「你到底是什幺人,为何要杀我兄弟?!」 徐青笑了:「我啊,我和你们一样,也是阴门行当里的赶尸人。」 「既是同行,为何要半夜行凶,我们又未曾得罪与你」 提刀的邱平一边说着话,另一只手却伸到腰眼,去摘自己的道兵阴符。 徐青哪能给对方施展前摇召唤道兵的机会,只见他前脚跟蹬地,一身铁皮肉身就跟人形炮弹似的,几乎瞬间出现在邱平脸上,接着虎印龙象拳接踵而至,悍然轰出! 下一刻,对方便如同破布麻袋一般飞出老远,结结实实撞在屋墙上! 这一下莫说去拿道兵阴符了,怕是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哪还有力气去做别的事。 来到跟前,徐青补了两拳,见对方彻底没气后,方才开口道: 「不是冤家不聚头,谁叫咱们是同行呢。」 第34章 猖幽兵 俩同行,一个大好头颅落地,一个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徐青这人心善,见不得别人分尸两处,于是就给没头没脑的李双喜把脑袋对上,再用缝麻袋的大头针粗略一缝补,便算完事。 毕竟他还指着度人经过日子呢,若是没头没首的,让他怎幺超度? 尸体处理完,熟悉的经文再度响起——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经文播诵到这里,便开始不断重复,徐青见状眉头一皱,仿佛应激似的,立马身体后仰。 他心里记得清楚,头一回遇见诈尸的时候,他脑海里就响过这句经文。 如今再次听闻,他又怎会不做防备。 戴上指虎,目光紧紧锁在李双喜身上。 果不其然,当度人经文不停卡壳重复在「鬼道常自凶」这一句时,院子里刚缝好头的尸体忽然长吸一口气,直挺挺坐起,连带着胸腔都鼓成了鱼泡。 得亏徐青是僵尸,若换个喘气的大活人,怕不是这一口气吸下去,就得被它吸干精气,彻底化作一具干瘪冷尸! 看着那扭头朝自己猛吸气的怨尸,徐青满脸不屑,都不带怕的! 活着的时候不争气,死在爷们手里,如今死的透透的了,还想争回这口气? 你说它哪来的自信? 夜雾深重,徐青挥起泛着寒光的金刚指虎,再次教鬼做死人。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收起铁拳,卡壳的诵经声再次恢复如常,度人经开始翻页。 李双喜的一生没什幺可称道的地方,他最大的闪光点,大概就是刚才诈尸的那一下,可惜还没完全亮起来,就被徐青一把掐灭了。 度人经也觉着寒碜,给出人字中品评价,奖励了一包赶尸匠常用的祛味粉,还有两粒忘我丹。 祛味粉外敷可以祛除任何气味,包括赶尸匠身上长期接触死人沾染的尸味。 内服则根据用量可以短暂屏蔽味觉,让人不知酸甜苦咸。 徐青得知用途后,只觉鸡肋,谁会闲着没事屏蔽味觉,也就祛除气味或许能用得上。 不过他没想到,后面竟还有更鸡肋的东西。 忘我丹——一枚服之可以忘却前世今生,重新做人的丹药,时效三日。 三日大傻 春体验卡? 徐青觉得这两样东西,完全可以和之前获得的酒虫、清凉散一起仓管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超度完李双喜,他又顺手搜了搜对方的身。 收获银票几张,道兵尸符一枚,还有一张蜀地的通缉令。 徐青打眼一瞧,上面画有两个人,石九禄和邱平赫然在列,却独独没有李双喜的大头像。 你这存在感可够低的,连通缉令都嫌你磕碜! 徐青稍微一琢磨,大致猜出了李双喜保留这张通缉令的原因。 八成是存着哪天踪迹败露,被官兵俘虏后,好拿出这张通缉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毕竟这上面只有石九禄和邱平的画像人名,可没他李双喜的! 超度完存在感极低的李双喜,徐青又来到骨头散架的邱平跟前。 度人经徐徐翻页,好在这回背景音没卡壳,等顺利超度完毕,度人经奖励了一盏引尸照路的灯笼,一只小巧精致的鼻烟壶,以及一部训养犬首尸、猫脸尸的训尸经。 其中鼻烟壶和训尸经是配套用的。 鼻烟壶作用很简单,只要你打开小盖子,凑到尸体跟前,那尸体就会跟闻见了包子味的小奶狗一样,你到哪,它便跟到哪,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把死人训成猫狗看家护院?」徐青脑海莫名浮现捕头赵中河冲着他哈舌摆尾的模样。 这玩意好! 正巧他手里还有一根打狗棍,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两具尸体超度完,事情还没完,毕竟这两人炼制的尸兵可还在屋里藏着! 烛光幽幽的屋舍里,火炉子上正温着一壶酒,徐青来到里屋,掀开墙角盖着的白布,两具直挺挺闭目无息的尸体就此现出真容。 要说他眼前的这两具尸体生前也都不是一般人,而是南塘殷家训练出的特殊兵种。 只因战死沙场,曝尸荒野,这才被李双喜等人捡尸炼化,成为尸兵。 徐青此前对道兵了解甚少,若不是今晚超度了这几个边疆战场回来的兵卒,他恐怕连道兵是什幺都不知道。 擡手将两具尸兵超度,各种南疆边境的见闻便浮现于远在临河的徐青眼中。 大雍朝看似一副『平和』景象,但实际上早已是溃蚁之堤,只差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其中以南疆之患尤为严重,自从南厝大军进犯 以来,河靖以南早已落为皇权不尊,世家弄权的地方。 此时唯有兵马神力才能挟制内外,只不过这兵权如今还有几分在隆平帝手里,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早已年过八十的老皇帝能否拿的起手中天子剑,都成问题,你还怎幺指着他重整兵权,平定内外? 徐青看罢南境各州乱象,心知大雍朝已经病入膏肓,非有力挽狂澜之人,不能相医。 阅读完生平,再看奖励。 两个见闻颇广的尸兵皆是百战老卒,都在人字上品评价。 度人经奖励了豢养猖幽兵之法,号令猖将的猖旗一面、避刀符一张、祛病除疫符各一张,以及一门百步穿杨的弓射技艺。 豢养猖幽兵的法门与豢养尸兵法类似,不过却不是以尸身炼制,而是采煞炼猖,借用战场将士死煞之气,每炼百尸之煞便可得一幽兵,炼千尸可得一猖将。 徐青取出那面殷红似血的猖旗,心中一动。 他新买的凶宅正好是一处顶好的聚煞之地。 按豢养猖幽兵的法门所述,他在宅子里埋上一百具普通尸体,再藉助凶宅生煞聚煞的特性,岂不就能炼制出一只幽兵来? 倘若煞气足够浓郁,每百具尸体凝聚出一只猖将也不是不可能! 嘶,想到这里,徐青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僵尸寿无极,他若是埋尸十年,百年,乃至千年,岂不是可以炼制积攒出一支千人乃至万人规模的猖军幽卒? 第35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当今之世,奸佞者高坐明堂,忠贞者低卧垂檐,世间常有谷驹之叹,而无栖凤之鸣。 修桥补路者,食不果腹,三餐不济。杀人纵火者,则招摇过市,腰缠万贯。 临河今有清道夫,平日不显于形,不露于外,却常行以杀止杀,以火治火之事。长此以往,虽无修桥补路之功绩,但却让沉重世间清灵几分,也算是功德无量。 夜雾深重,徐青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推着板车出了门,没走几条街,就听见更夫的吆喝声: 「三更天,平安无事——咚!——咚,咚!」 紧接着便是一慢两快的报更敲梆声。 板车嘎吱嘎吱的驶过,打更人迎面而来,当看见徐青后,他提着灯笼打眼一瞧,有些面熟,具体是谁倒是没想起来,应该是以前搁哪见过 更夫见徐青侧目看来,便笑呵呵道:「我瞧你面熟,这三更半夜的,你还出来拉活?」 徐青看着更夫手里拿着的铜锣,腰间挂着的梆子筒,心想他这会要是掀开板车上的布盖,怕是下一刻对方就会猛敲铜锣,扯着公鸡嗓高呼「杀人了!强盗出来杀人了哎!大家伙快快醒来!防偷防盗——」 啧,真是麻烦,也难怪贼偷最恨更夫与狗,这二者嗓门忒大! 徐青停下车,从褂包里翻出一张烧给死人用的天地银庄的银票,拿出炭笔在上面一阵书写。 等写完,将纸张递给更夫,他呲牙笑道:「实话说,我昨日刚买了新房,眼下正在搬家。不过你既然开口问了,这是我铺子的主营业务,不妨了解一下!」 更夫接过那死人纸钱,提着灯笼粗略一看,没看明白。 「我不识字,你且说说,你铺子都有啥业务?」 徐青腼腆一笑,把自家仵工铺的各种服务项目,简洁明了的说了一遍。 总之,不管是活人看坟,还是死人躺棺,您都可以来!就算没钱也没关系,咱铺子还有慈善关怀的新项目。 您哪怕是流落街头,没钱没银,冻死饿死的要饭乞儿,只要有人帮忙送来,就给你免费安排下葬,保证能让你入土为安,下回托生还想再来! 更夫听完脸都绿了,一打听,原来是井下街新开不久的死人铺子。 难怪他觉得对方面熟,前不久他二大爷没了,可不就是这人去给做的法事,出的殡吗! 更夫心说,你可快闭嘴吧,什幺埋汰话都敢往外秃噜,就你那死人铺 子,来八擡大轿相请,爷们都不稀罕去! 两个夜间跑活的人就这幺不欢而散,徐青回到新宅,院中提前挖好的两个坑只能埋两个人,他没法子,再次拿起锄头铁杴,挖了两个新坑位,如此才把这趟运来的尸体全部掩埋。 夜深人静,徐青拄着铁杴,望着眼前肥沃的土地,那里面足足躺着二十多具尸体,只等凑够百数,静等煞气凝聚养炼,便能结出猖将幽兵果实! 不过新宅风水虽好,却仍有潜力未曾发掘完全。 翌日天光拂晓,徐青结束吞食月华阴气,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往东市杂物街行去。 此时残灯照市,借着微薄晓色,依稀能看见远处的高瓦楼台。 徐青步入杂物街,那些起的比鸡早的商贩,早已开始营业。 街上亦有各色人等在早市场里穿行驻足。 徐青打街头街尾转了一圈,却发现突破银甲游尸的炼尸材料已然到了瓶颈,他留意多时,也未收集到最后几样关键物品。 「阴鬼玉,老猫煞,坟下三尺鬼面土」 这几样东西每个都不是街市上常见的玩意,非得是通过阴门行当的途径,才好寻得。 徐青有心找以前打过交道过的猎户打听这方面的事,可那名猎户已经数日不见踪影,也不知是不是得了那几十两银子,便懒得再出来售卖皮毛了 不过他赶这趟早市也不单是为了寻找养尸材料,而是打算寻一些能改善风水的物件,把自家凶宅的潜力再挖掘出来几分! 一早上,徐青推着板车,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古怪物件。 像什幺能养阴聚煞的槐树苗,能感应尸气结出类似桐树铃的荡铃花,还有迎煞兽,牛头骨,猪头骨,以及缺腿的古董椅,来历不明的怪异佛像,镜面扭曲能把人脸照歪的梳妆镜 这些对常人而言避如蛇蝎的阴晦破烂物件,对他而言,反倒妙用无穷。 等把槐树苗栽到院子里,荡铃花种子播撒完毕,徐青又花了大功夫,将各类兽头挂在通风处,只待自然风干后,便是极美的装点饰物。 仵工铺外,徐青刚把街头棺材铺借来的板车送还,还未来得及开铺营业,就瞧见一个陌生客户手里提着腊肉礼品,在他铺子门口徘徊。 那顾客身穿灰衣长衫,半白鬓发之上束着包髻,除此之外,在他俩肩膀头还搭着一条白净的帤巾。 这身打扮徐青眉头一挑,大踏步过去开门营业。 不管是谁,来者是客,他还能 怕了不成? 「你便是柳师的徒弟?」那拎着腊肉礼品的半百老生忽然开口询问。 「昂!」徐青取下门板,扬了扬下巴,小模样还挺骄傲。 「」 王陵远幽幽一叹,露出追忆神情。 「老朽曾经也在柳师跟前学过一段时间只可惜未能入得柳师法眼。却不曾想,如今他收了你做弟子。」 「」这回轮到徐青沉默了。 这是什幺展开?柳有道的前任追随者,过来找他这个现任徒弟,追忆往昔? 进了铺子,王陵远粗略观瞧一圈,还未仔细打量,就看见了供奉柳师和杨师公的牌位。 「柳师竟真的去了」他喃喃自语一声,随后朝徐青开口道:「我跟随柳师学过艺,说起来也算我半个恩师,还劳请讨借两柱香,让我祭拜一二,权表敬爱。」 徐青自无不可,两人索性一同祭拜一番。 临了,王陵远终归没忍住,向他问起柳有道的死因。 徐青摇头叹息,面容难掩沉痛悲惋。 只道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想那天心教妖人来无影去无踪,他这个当徒弟的更是想为师父报仇雪恨,都做不到。 实在是有愧于心,有愧于先师,亦有愧于天地。 徐青七分真三分假的叙述过往,王陵远感同身受,亦是面露悲戚,思之落泪。 实在是造化弄人。 「徐哥儿,你往后一个人,若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来班房寻我,老兄弟我虽然只是个验尸的仵作,可也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徐青见王陵远真情流露,索性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道:「师兄先随吾师学艺,二者亦有师徒情分,师兄今后不妨叫我一声师弟便是,无需太过生分。」 「那师弟?」 「哎,师兄!」 王陵远激动的胡须微颤,这边徐青借势问道:「师兄在班房验尸,也算得上一门吃饭手艺。说实在话,师弟我也想多学一门手艺傍身,就是不知闲暇时能不能跟着师兄,去当个验尸学徒」 「当然,工钱可以不要,师弟我就是爱学这类手艺,没别的意思。」 「师弟竟这般好学,难怪柳师会收你做弟子,我自愧不如。」王陵远闻言又是一阵感慨,至于徐青所说学艺一事,他自是欣然应允。 之后,王陵远谈论起验尸和勘验罪案现场的过往,言语中不乏对柳有道的崇敬。 许是心中对徐青身份尚有存疑,期 间他似有意无意问起赶尸匠如何起尸、收尸、炼尸的专业性话题。 徐青从始至终对答如流,并且言语间有许多对尸体的全新见解,王陵远同样是酷爱尸体的同道中人,当听到绝妙处,竟也忍不住连连称赞。 只道不愧是柳师高徒,他虽年长,却不及师弟所学万一。 如此短短一两个时辰,此前从未相识的两个陌路人,忽然就因为聊尸谈尸,熟络成了一家子。 第36章 造反税 两师兄弟相见恨晚,直到日上三竿时分,王陵远才想起自己还要去班房上工。 不过相比较于师兄弟相认,区区旷工半日便也不算得什幺了。 临走时,王陵远不忘叮嘱道:「前几日有不相熟的赶尸匠来巡房收尸,依我看,不似湘阴出身,恐是哪里来的野路子。」 「你需知同行相见,分外眼红。」王陵远语重心长道:「巡房衙门那些无主尸身原是粗贱物,纵使卖去义庄,至多也不过一二两银。但师弟却以四五两银收购,已然是招致一些同行不满,我见他们不似个好惹模样,怕是会因此迁怒师弟,引来麻烦。师弟年纪尚轻,不知江湖险恶,平日里还需多多留意,莫要让这些阴门中人钻了空子」 王陵远哪里知道,他口中那些同行的尸体早已经凉透,等再过几日,怕是只剩一堆沤土烂骨,哪还有能耐来找徐青麻烦? 江湖再险恶,还能有他的师弟险恶? 虽说王陵远的提醒晚了些,但人的善意永远不嫌迟。 徐青承情感谢,一路相送到棺材铺门口,方才止步。 王陵远临走时还答应他,往后会多照看他的生意,若有无主尸体便会想办法优先送到他这里。 徐青心想,他们这也算得上是行业垄断了吧? 一想到往后会有源源不断的尸体送来,他便止不住乐! 街头棺材铺里的胡老头见状,还以为有什幺喜事。 「徐小子!嘴咧那幺大,是有啥喜事?难不成是好事将近,你家里要添人口了?」 徐青闻言眉头轻挑,可不是要添人口了,不过添的不是活人罢了。 铺子口,当胡宝松得知两人只是师兄弟关系,顿时又变得意兴阑珊起来:「想我在这条街呆了六十来年,各家铺子里的人换来换去,中间认识的人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吃的喜酒也不知有多少回,如今年纪大了,眼看没几天活头,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吃上一盅你的喜酒。」 说到这里,胡宝松忽然起了兴致,就连昏花的老眼都明亮了几分。 「徐小子,我瞧你是个踏实肯干的。既然你不着急娶妻,身边又没有个长辈,何不妨过继于我,往后你我一老一少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 徐青闻言连忙打住! 我认你当街坊,你却想当我爹? 「胡大爷,我知道你孤身一人,迫切想找个养老送终的人选,可你也不必如此急切,说句不中听的话,纵使你哪天真个撒手人寰了,我也不介意出 资置办缟布寿材,给你处理后事。」 那边,正躺椅子上晒暖的胡大爷笑骂道:「处理后事?莫不是把老汉炼成行尸,卖到煤窑挖煤去?」 这老头 徐青压下心中惊讶,笑言道:「那不能够,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就算拿去卖也卖不上价钱。再者说,我这人向来老实本分,大家都街坊邻居的,给帮衬一下后事,也算不得什幺。」 胡宝松啧啧两声,说道:「行,到时候我若亲自来找你出殡,你可别后悔。」 「」 徐青越听越感觉不对味,这话搁胡老汉嘴里说出来,咋就那幺瘆人呢? 一晃两日过去,这天徐青听闻长灯街那边发生了两起命案,期间王陵远还特意来仵工铺走了一遭,说是若想学验尸明案的技巧,可以等巡房衙门放衙的时候,去停尸房寻他。 有这幺个邀约在,徐青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总觉得度日如年。 他已经足足两天没碰过尸体,心中就跟猫爪狗挠一般,早已技痒难耐。 隔壁吴耀兴家的孩子依旧之乎者也的背诵经义,想来是为过几日的春试做最后冲刺。 对门香烛铺的老板娘则揣着针线筐,正在铺子门口,借着明亮天光,搓着线梭子往缠线板上缠线。 只有他徐青闲着没事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啃着蜡烛。 不过今天买的蜡烛吃起来有点剌嘴,许是香烛铺的老板娘换了供货商。 徐青越吃越不对味,索性直接上门去兴师问罪。 那老板娘正费劲搓线梭子呢,忽然就感觉眼前一暗。 她擡眼看去,见是对门的小徐掌柜正一脸严肃的杵在门口。 「有事?」 「当然有事!你瞧瞧,这是我刚从你店里买的蜡烛,你闻闻这味,看看这油色,明显不对路子!」 徐青将一截掰断的蜡烛递过去,像是个刚从蜡行出来的老学究。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最后徐青语重心长道:「哪怕香烛是烧给神像、死人的,咱也不能随便糊弄不是?毕竟谁能保证哪天香烛不会给自己烧?所以这职业操守一定得有,绝不能做那偷斤短两,亏损阴德的买卖」 老板娘被好一通数落,可她也不好反驳,毕竟这事确实是她理亏。 不过说起来也真是邪门了,她昨日才从蜡行进的这批便宜许多的新货,单看外形也看不出什幺,怎幺这对门的小掌柜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好说歹说,老板娘才 臊着脸答应下来,以后进货分两批,好蜡烛就还按原先价格,至于这稍次的,就降价卖。 这边,徐青刚处理完蜡烛的事,就瞧见街头来了群不速之客。 井下街是出了名的丧葬街,除了过路的,等闲不会有人过来溜达,可这帮人不光溜达,还挨家挨户的跑。 眼瞅着对方从胡宝松棺材铺里出来,又到寿衣店里喧嚷闹腾,徐青纳闷道:「这帮都税司的人闲着没事又来做甚?」 香烛铺老板娘也顾不得手里的针线活了,踮着脚看了看,随即脸色猛然一变,说道:「准是又收钱来了!」 「收钱?这不年不节,也没到收税的时候,他们收什幺钱?」 老板娘明显也是村头街尾情报组织出身,知道不少家国大事。 「还能是什幺,必然是造反税!」 啥玩意?徐青的脑瓜子一时没转过来,造反税?这是个什幺稀奇玩意? 好在老板娘给出了解释。 「这些日,有个叫劳什子天心教的,偷偷往街里街坊的院子里扔钱扔小册子,每家每户至少有半吊钱,多的能有一整吊,说是天心老母顺应天心,当今天子是假」 老板娘说到这赶紧收住话头,转而道:「咱平头老百姓哪知道天心教是什幺来头,这不官府出面说那是反贼,发的钱也是蛊惑民心的造反钱,不能留给咱们,要全给收了。」 徐青闻言顿时回过味来,合著是这个造反钱啊! 两人说话间,都税司的人已经来到斜对面,纸扎店门口。 面对税吏的质问,吴耀兴面露难色道:「官爷,天心教发的那册子让我给烧了,实在拿不出来。」 「烧了?你说烧就烧了,莫不是私藏起来,成了天心教的信徒!」 吴耀兴连连摆手:「可不敢!不瞒官爷,是我家那小子今年要参加春试,我一见那册子,就怕惹祸上身,万一因为这事,耽误了孩子考功名,岂不是罪过,所以便丢灶里一把火烧了。」 都税司的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不管真烧假烧。反正有册子的,收两吊的脏钱。 你若是把册子点火烧了,或是擦屁股缺纸少页,就得拿出四吊钱来,不然就是天心教信徒,往大了讲就是反逆,真要论起来,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徐青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前,一听对方的言论,心道这哪里是收天心教笼络民心的造反钱,这分明是变着法的要抢他们的血汗银呐! 眼见事情不对,他急忙回转铺 子,取来几两青蛱银和几吊青蛱钱,刚好凑够八吊之数。 纸扎铺门口,趁着吴耀兴进去拿钱的工夫,徐青将八吊钱一文不少的给了出去。 第37章 造梦术 俗话讲,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 徐青拿出八吊钱,四吊是帮吴耀兴给的,至于另外四吊幺 他早就趁着那税吏交接财物的空当,借用千影盗术,潜窃阳剽之法,盗取了两本天心教下发的小册子。 徐青手法奇快,眨眼擦身的间隙,就又将小册子从怀中取出,交予领头税吏。 「这两本册子,一本是天心教妖人丢进我院中的,另一本则是丢在我对门那香烛铺子门口的,几位官家也不必再浪费唇舌脚力,这多的四吊钱,便算我和香烛铺老板一起交的罚金。」 领头税吏挑起下巴,还想再说些什幺,就见徐青又拿出一两银来。 「天心教蛊惑人心,害人不浅,这两银就算我额外赠予,也算是为剿灭异教妖人出一份绵薄之力。」 那领头税吏见到银子,又听见这等场面话,脸色瞬间和缓下来。 「瞧瞧,什幺叫明大义,识大体。这才是我雍朝百姓应有的模样!」 差人见钱,猫鼠同眠。 徐青目送这群衣冠楚楚的贪猫离去,斜对门香烛铺的老板娘则眨巴着眼,摆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这帮官匪怎幺没来她家?莫不是改性了? 纸扎店门口,吴耀兴则是捧着两吊钱外加二两银,非要往徐青怀里塞。 「你替我出了钱,就得让我把钱还你,不然我心里可不高兴!」 吴耀兴哪知道徐青给的都是做过手脚的钱,只要徐青愿意,施展过青蛱归钱术的母钱一叫唤,那些子钱还不都得乖乖的回到他身边? 「钱先寄着,往后我给人出殡,少不得还要向你请些纸人纸马。再者,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俩钱就喜欢往烟柳巷跑,到最后不还是得扔到阴沟里去?你就帮我存着吧!」 徐青不差钱,另外他给的青蛱钱又不是回不来,若此时他果真收了吴耀兴的血汗银,那他与今日来的官匪又有何异? 香烛铺老板娘从始至终都不明就里,直到嘴巴把不住事的吴耀兴跑过去讲清楚,她才明白原来是徐青替她交了税银。 晚些时候,徐青关上铺门,正准备去往班房寻师兄王陵远,却瞧见香烛铺的程彩云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走了过来。 「小徐掌柜,这是嫂子特意跑去弟媳家取的新鲜鸡子,听说你好这口,正好拿去尝尝。」 徐青眉头一挑,笑生生的接过篮子。 这程彩云和吴耀兴却是不太一样,后者千推万辞,才暂且收 下还钱的念头。 而这香烛铺的老板娘却只是提了一篮子鸡蛋,就想抵清白日里的税银。 徐青见状倒不意外,毕竟他早间才吃了香烛铺的劣质蜡烛,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程彩云是个贪便宜的小家子气女人。 程彩云察言观色,见徐青只口不提还钱的事,心里格外高兴,回去时甚至还朝他抛了个媚眼,看得徐青是浑身起毛。 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了,为了那两吊钱,何至于摆出这副作践模样? 徐青自是对半老徐娘没甚企图,在他眼里,对方还不如生下这篮子鸡蛋的老母鸡来的新鲜! 等改明儿他就去买几只老母鸡搁院子里喂着,如此岂不是天天都能吃上新出炉的鸡蛋? 徐青怀里揣上俩土鸡蛋,一边嗦着,一边往巡房衙门行去。 等到了衙门班房,王陵远朝他摆摆手,徐青便像是逛窑子的嫖客似的,一脸兴奋的跟着『王妈妈』来到停尸房。 几盏青灯,照亮房屋。 停尸房里齐整整摆着十来张硬木板床,其中有三张用素布遮盖,隐隐能看见布盖下凸出的人体轮廓。 在另一侧还有放置案宗副本的书架,以及一张勘验尸体的案台。 仵作并非只负责勘验尸体,依大雍律例,仵作同时还具有接触案宗,参与推理案情的职权。 如果期间有暗睬难弱之案,果能检验得法,为死者洗雪沉冤,朝廷还会额外赐予赏银以示嘉奖。 因此,仵作也属于三十六行之一,是真正需要一定技术和经验才能干的行当。 这边,徐青正准备施展赶尸法帮王陵远将尸体赶至勘验台,结果却被王陵远擡手制止。 「师弟,验尸不同于赶尸,要尽一切可能,保持尸体原有模样,若是用赶尸法,恐会改变尸体遇害时的姿态,遗失重要线索。」 王陵远一经谈起自身专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许多。 他是真存了教授徐青验尸方法的心! 说起来,他年岁已高,这一门验尸手艺也确实没个徒弟传下去,如今有徐青这个便宜师弟愿意学,他自是格外认真。 小心翼翼将尸体挪至预定位置,王陵远从观测死者姿态,讲到死者死因如何判定。 其中细节毫无保留,俱是他从事仵作行当以来所积攒的宝贵经验。 徐青在一旁认真聆听,时不时的还会为王陵远斟茶倒水,直到将对方彻底灌饱后,方才停止。 约莫到了添 灯时分,年过五十的王陵远期间茶没少喝,实在憋不住尿意,便随意叮嘱他几句,火速去了茅房。 这边,眼看计谋得逞,徐青便趁着对方不在的功夫,立马将目光放到案台的尸体上。 眼前是一具女尸,从脖颈上的勒痕来看,应是窒息而亡。 不过徐青对这些并不在意,他根本不需藉助任何手法勘验死者,便能够洞察死者生前一切因由。 念诵度人经文,脑海中幽冥黄泉隐现,死者的记忆像一朵朵彼岸花,毫无保留的绽放在徐青眼前。 死者名叫赛玉仙,本是梨园戏苑的一名戏子,只因有位恩客时常听她唱戏,她便动了真情,自赎自身,与之结为夫妻。 可好景不长,两人共同持家不过半载,赛玉仙的丈夫便因欠了巨额债款,整日醺酒发作与她。 一日,丈夫酗酒之后,指着她道:「都说戏子无情,你若真有情于我,便该去唱戏接客,替我还清债款,也省得我日日难挨」 赛玉仙也是个性情偏激的,竟真因为此事去了烟柳巷,做起了暗娼! 如此两三月后,赛玉仙挺着脖颈,像是骄傲的大白鹅,将足足的银钱交给丈夫。 「今儿我就要告诉你,戏子也是有情有义的!」 不过让赛玉仙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丈夫闻听此言,却反而开始怒斥她不守妇道,如此三两月接客,邻里街坊,亲戚朋友岂不都知道他有个水性杨花的妻子? 赛玉仙哪曾想到自家丈夫竟有两副面孔,让她去做娼还债,表明心意的是他。如今讲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还是他。 赛玉仙一气之下,便故作声势,要去找街坊邻居评理,看看到底是谁无情无义。 她的丈夫是个极爱名声的,哪怕家中负债吃不起饭,都要用厚猪皮擦了嘴,等满嘴油光后,才肯出门,如今听闻此言,他哪能按得下心中怒火。 是以做丈夫的便立刻伸手按倒作势欲出的妻子,扯出腰间束带,紧紧勒住妻子的喉咙,生怕对方喊出一句有损声誉的话。 就这幺,替夫还债的戏子就此落幕。 徐青看完这一场恩爱夫妻变生死仇敌的大戏,也不知该如何评说。 只道是千金玉体百般磨,却还是磨不尽情郎的贪和欲。 事后,度人经给出人字中品评价,奖励则是一门『造梦术』 第38章 解带一梦 人生如雾亦如梦,情如朝露去匆匆。 要学会造梦术,需得先以身演法,亲自体验一场白驹苍狗的生死大梦,才能领悟其中真谛。 停尸房里,徐青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扑朔的烛火灯花像是隔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他磕磕碰碰来到一张空置的停尸床上,便再也压不住困意,倒头就睡。 近日梨园行里来了一位新角儿,无论身段还是唱腔都是顶格。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猜君啊,你又窥探我久病成痨,不够会为你伤心处处。」 「这就是赛玉仙?那赵捕头家里真是有钱,人都死了,家里竟还要请梨园最好的角儿为他唱冥戏」看台下,徐青听着赛玉仙凄凉婉转的声调,莫名觉得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毕竟今天可是给自个冤家对头出殡的好日子,其他的事再重要也没这事重要! 听完一场楼台会,徐青便去往后台,和那好似娇花的赛玉仙商量起了唱冥戏的事宜。 两日后,听罢冥戏的赵中河入了土,临河坊没有姓赵的身影后,徐青的运气似乎都好了许多。 这不,他在白事场上结识的赛玉仙自打与他有过交集后,便隔三差五来到仵工铺为他唱曲解闷,说是第一眼看见他,便彻底着了迷,丢了魂。 徐青起初不以为意,他一个不老僵尸,难道还会娶一个二三十年光景就人老珠黄的红尘女子不成? 时间飞逝,风云变幻。 这一日窥伺天下久矣的天心教忽然率兵起事,整日唱曲打扮的赛玉仙摇身一变成为了前朝公主,教中圣女! 也是从那一天起,察觉徐青有『恋尸』倾向的赛玉仙开始明目张胆的往仵工铺运送各种尸体。 此时天心教正率着起义军和朝廷干仗,她身为教中圣女,还怕给情郎弄不来尸体? 要知道她赛玉仙可是个有情有义的主! 不得不说,圣女的表白方式虽然偏激了点,但确实简单有效! 等天心教攻入洛京,打进皇城,将隆平皇的头颅斩下后,登基成为女帝的赛玉仙便让礼部以历代帝皇婚礼聘娶规格,招请徐青进京成婚。 徐青矜持不肯,赛玉仙便张口许下诏狱、天牢等各处死囚尸体,期间更是以隆平皇帝的尸身为定情信物,只为博君一笑。 徐青一介仵工铺的赶尸匠,从未一天里见过这许多尸体,泼 天富贵当头,又怎能抵挡的住这等考验! 重饵之下,徐青彻底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连夜关了仵工铺,来到皇城,从此便日日夜夜流连在权色尸体之间。 赛玉仙心胸宽广,只因自身事务繁忙,恐冷落了徐青,于是又下令将充入教坊司的前朝反叛女眷尽数赐以白绫毒酒,好让徐青将之炼化成为尸贵妃,替她侍夫。 有如此善解人意之妻,又何愁尸仙大道不成? 徐青昔日苟且于一铺之地,收取无主尸的职业操守似乎成了笑话,在那时他一年收取的尸体,恐怕也没有如今一日送来的尸体多! 此后,日益追求痴迷修行进境的徐青开始大改皇城风水,劝说女帝修建望月台,用来接引月华地气,好助他早日成仙做祖。 期间新朝丞相,曾经的天心教白衣护法忠义直柬,在朝堂上痛批徐青百余条罪状,言他赤心一片,而徐青之辈,却包藏祸乱天下之心,上欺君王,下愚黎民,实乃祸国妖首,罪不容诛! 赛玉仙闻言大怒,当即厉声骂道:「你道你有赤心一片,既如此,那便刨开胸膛,切下一片,让朕看看,到底是不是丹心如血!」 丞相闻言,刚阿道:「主忧臣辱,我等尽忠报国,又岂能令妖孽惩凶扬威?若舍一死能使帝心明澈,纵百死又有何妨?」 言罢,他便当着赛玉仙的面,取丹心呈于殿前,众臣见状无不哀恸悲愤。 继而各科各道、三司六部的公卿大臣,联名上奏弹劾,就连不明所以的百姓,也认为天下乱象,与后宫当中的某位徐姓面首有关。 一时间群情激愤,妖夫乱国,荼毒万民的帽子就此扣在徐青头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大行己道,毫不遮掩的徐青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女帝不敌群情,无奈之下,将徐青打入冷宫,但平时的吃穿用度却丝毫不减。 徐青本以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只待有朝一日他得道成真,届时便再无人能够掣肘与他。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这一日,皇宫外忽有数道虹光降下,伴随煌煌之音。 一者自称是衡麓山,松云观散修,名为葛洪温。 另一人则自称是莲花县,玉池山修道者,名庄童生。 其后还有数人应声作答,这些人无一例外,均是有感应召,要来皇宫斩杀祸国殃民的帝皇面首。 徐青道行未成,面对众人围攻,终是抵敌不过,大好道途断送于神阙皇宫 之内。 弥留之际,他幡然醒悟,他怎就忘了,这世上还有许多不世出的有道真修存在,那庄童生不正是他当初超度刘员外时,看到的仙师吗? 还有衡麓山的葛洪温,这人的名字也分外耳熟,可不就是李四爷的便宜父亲,老医师杨春甫的授业恩师吗! 徐青头昏脑胀,一边后悔忘却初心,贪恋收尸进度,惹来杀身之祸。一边又觉得这一生过的恍惚如梦,就好似喝断片一样,许多事都有错漏,迷幻至极。 那赛玉仙本是痴情戏子,怎幺就成了前朝公主,天心教圣女,当今女帝? 还有赵中河那厮明明活得好好的,怎幺就忽然成了死人? 寂静无声的停尸房里,躺在板床上的人蓦然睁开双眼,随后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重重扇了自个一巴掌后,徐青彻底清醒。 当看到周围环境,以及案台上赛玉仙横陈的尸体后,他又陷入沉默。 他没想到,这造梦术竟真的在他梦境里硬生生造出了一个欲望世界。 再看案台上的灯烛,依旧扑朔跳动,仿佛刚才梦里经历的一生只是顷刻。 徐青思之有所顿悟,心知造梦术乃是一门幻术,梦里的人事景物,在现实均有参照,并非真的无中生有。 古籍《枕中记》中有述,昔日有道之士名吕翁者,曾用神仙术,使少年卢生得大梦一场。 梦中卢生历经一世,待醒来时,眼前的黄粱饭都尚未煮熟。 徐青没有黄粱饭参照,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不过他却另有办法进行印证。 此时停尸房门口,刚解完内急的王陵远正从外面回来。 徐青见状,心中便已明晰,原来那白云苍狗,朝丝暮雪的一生,不过是解带一梦罢了。 第39章 师爷分不清 巡房衙门是临河特立机构,只因此地富庶,地理微妙,其规模甚至还要盛过白沙县主衙几许。 临河衙门同样设置三班六房,亦不缺差役胥吏运作,只待哪日圣旨一下,就该破格擢升为县治所在。 而仵作,便隶属于六房里的刑房。 且说停尸房内,王陵远解带归来,见徐青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便起了考校之心。 「师弟,这具尸体你如何看待?」 仵作眼中无美丑,天下尸体一般样。 王陵远指的断不会是赛玉仙横陈的躯体,徐青除却本职殓妆工作之外,亦不会在意尸体美丑。 此时二人谈论的无非是赛玉仙的真正死因。 「这具尸体身上致命伤在于脖颈勒痕,唯一要区分的是自缢还是勒杀」 徐青前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不妨碍他是个样样通样样松的全能人士。 说话间,徐青已然戴上鱼皮手套,化身为『大雍提刑司』,随后借着跑马灯的先知先觉,各种论点是信口拈来。 「自缢者脖颈勒痕通常有『受力点索沟深,对侧索沟浅』的提空现象,同时面颊会有出血点,口唇指甲亦有紫绀」 「而眼前死者瞳孔放大,脖颈留下的索沟非常均匀,深浅基本一致,没有提空,基本可以排除自缢。」说话间,徐青用手指掰开赛玉仙的眼皮,来了个死亡对视。 王陵远闻言抚须点头,虽说他这师弟讲的不够全面,但一个从未干过仵作行当的人,能有这些见解,已是难能可贵。 接下来,王陵远针对徐青缺失的论点又做了诸多补充,比如脖勒绳、绳勒脖之后,死者的手掌屈伸状态,面貌特征有何区别,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寻常自缢者双手无法置于脖颈挣脱,指甲缝里便不会有皮肉残留,而遭人勒杀者,除却迷毒昏死,身上颈项多半会有凶手或是自身留下的抓痕,指甲缝隙也会有皮肉残留」 受王陵远点拨,徐青结合超度死者时的跑马灯,给出最后结论:「这女子指甲缝隙里有皮肉残留,按师兄的意思,应该是挣扎所致,但她身上各处却没有任何抓痕,也就是说她指甲缝里的残留,极有可能来自于凶手。」 「若果真如此,我们按图索骥,搜罗出受害者生前短期接触过的人,再依照人际关系,找出有作案动机的嫌犯,查验其身,看看有没有抓痕即可。」 至于更复杂的事,比如凶手以刺青、烧伤等外力故意消抹抓痕,或是有案中案,遭人栽赃 陷害等,这些都是后话,不会说因为这些,就放弃眼下的案件侦办进程。 听到这里,王陵远转身将架子上存放的案宗副本拿出,递与徐青查阅。 片刻后,王陵远笑问道:「如何?可有眉目?」 「眉目尚不明确,不过自古凶杀多因情起,这赛玉仙的丈夫在案宗上说自家妻子乃风流事发,羞愧自缢,可他和那赛玉仙本就是在风流场所相识,彼此知根知底,赛玉仙得有多羞愧,才能做出自缢的事?」 王陵远闻言哈哈一笑,故作神秘道:「昨日赛玉仙的丈夫来衙门想要取回尸体,你猜我发现了什幺?」 我小孩子啊,还猜! 徐青装傻充愣道:「这我哪能猜的着,总不能是师兄刚好看到他身上有抓痕吧?」 「」 王陵远笑容微僵,随后猛然拍手道:「还真让师弟你猜对了!」 这边,师兄弟俩捣鼓着尸体,研究的正兴起呢,门口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喝。 王陵远闻声皱眉道:「唐师爷?这黑灯瞎火的,他寻我做甚?」 两人走出停尸房,就见门口站着一个面貌非比寻常的中年文人。 荔枝眼,翘下巴,两撇八字胡,就差将精明二字写在脑门上。 再看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规整如新,外套深蓝马褂,活像一个算卦先生! 「陵远兄真是我辈表率,纵是放衙也还在这里处理公务。」 唐师爷食指拇指轻拈一撇胡须,笑眯眯打了声招呼后,便将目光放在了徐青身上。 「这位是?」 「自家师弟,与我算是师出同门,今日特地来学习仵行本领。」 「好事,好事!我观令师弟一表人才,日后也必是一员干将。」唐师爷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如今见了僵尸,说起话来依旧不失水准。 一番场面话说完,唐师爷把住王陵远胳膊,拉到自己跟前,背对徐青说起了悄悄话。 徐青刚蜕变成铁甲游尸,那耳朵多灵啊,纵使对方有意背着他,却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兄弟,那刘生一案依我看并无蹊跷之处,赛玉仙生来就是戏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这些唱戏的个个性情难测,许是哪日入了戏,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学那笃情自刎的戏码,便自缢了去。」 说到这,唐师爷扭头看了眼不远处抠鼻弹指的白面青年,随后暗戳戳从袖子里取出十两银锭子,塞进王陵远袖口里。 「今日刘生过来寻我,我瞧是真个伤心,提起自家发妻,那眼泪珠子是哗哗往下坠,这一看就是好丈夫,好男儿! 这样的人,又岂会做出杀妻的事,陵远兄觉得呢?」 王陵远默然片刻,随即摇头轻叹:「确实是好丈夫!」 徐青瞧着俩人在那里谈聊斋说鬼话,心道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唐师爷哈哈一笑,拉着王陵远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今儿梨园小会,刘生思念发妻,特意包了小阁,邀请宾客前往悼念,眼下正逢春月,那梨园春酿可是妙品,陵远兄当与我一同前去品鉴。」 王陵远推辞不过,打算先送徐青出衙,再去赴宴。 唐师爷笑言道:「既是师弟,那便都是自家人,可一并前去。」 梨园戏苑,春回小阁里。 唐舟唐师爷摇头晃脑的听着自己特意点的戏,嘴里哼的有模有样。 「我为他抛头露面走羊肠,我为他途中受尽风雨苦」 「我也是个官家女,自幼读过书几章,枉生两眼无见识,错把那负心汉当作了有情郎。」 「万般苦楚我自己寻,因此落得这般样,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要回头百年长。」 戏台上唱着负心汉的词。台底下,刘生满脸堆笑,给唐师爷敬酒添茶。 「唐师爷请!王先生也请,还有这位小兄弟」 徐青难得吃一回白食,只是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事。 以刘生的家底可请不起这顿宴席的花销,若他猜的没错,这打点唐师爷的银子和宴请的钱,应该都是赛玉仙接客挣来的。 他原以为当初超度过的白嫖客就已经下作到了极点,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粪桶下面竟还压着一泡臭狗屎! 唐师爷听了半晌戏,又吃了不少酒,已是微醺。 戏台上的角儿下来又陪几人喝了几盅,唐师爷坚持不住,晃晃悠悠的就要去解手。 在场众人,唯有徐青小施手段,滴酒未沾。 看到唐师爷醉了,他伸手拦住王陵远,说道:「师兄慢起,且由我陪师爷去放水。」 说罢,他便搀着唐师爷往外面走。 路上,唐师爷红光满面的拍了拍徐青搀扶自己的胳膊,说道:「你这孩子挺机灵,好好跟你师兄学手艺,等将来你师兄老了,这仵作的铁饭碗我给你留着」 闻到熟悉的大饼味儿,徐青呵呵一笑。 他还 没有对他人施展过造梦术,如今这个送上门的师爷,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陪师爷出完恭,等走出茅厕时,徐青把覆有阴气的手掌,怼到对方脑门后。 唐师爷哼着杀人诛心的负心汉小曲,舒舒服服走在回去的路上,结果后脑勺猛地一凉,人就栽在了地上。 徐青收回手,打褂包里取出一柱迷魂香,双手合十,轻轻那幺一拈,便催使阴火点燃了香头。 把香插到唐师爷脑袋旁的空地上,徐青念咒引香,嘴里呢喃不停,吟诵起恶魔低语。 「只因你徇私枉法,贪图小利,放了杀妻凶徒刘生,多年后那刘生假托昔日旧情,将你涉世未深的女儿哄骗」 「怎奈如此懂事的乖女,就因为你当初的错误选择,致使她受尽折磨,被刘生活活勒死于荒山野岭,就连尸骨也葬送于豺狼野兽之口」 造梦者需要引导入梦者的思维,才能使对方陷入南柯梦境。 徐青讲到这里时,眼前的唐师爷本该陷入一场悔与恨交织的大梦。 但没曾想,这唐师爷的眼珠子竟快速晃荡起来,眼看就要苏醒过来! 徐青眉头蹙起。 这不对吧?难不成是这师爷贪腐之心异常坚定,就连亲人子女都毫不在乎? 徐青正纳闷时,就听见唐师爷含含糊糊的说起了梦话。 「我没生女儿这事不对,不对」 「」 徐青哑然,合著是他引导的方向出了问题! 造梦术之所以真实,就是因为梦境里的人事景物,在现实均有映照,所以才最让人深刻。 徐青无可奈何,只得推倒原先梦境设定,重新编个小故事,来伺候这位思路清晰的大爷。 「你大半辈子无有女儿,眼看同僚亲友家的女儿个个都乖巧伶俐,贴心孝顺,你心里十分艳羡。这一日,你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家中忽然传来喜讯,原来是你的妻子怀了身孕。」 「老蚌怀珠,实乃天赐。妻子怀胎十月后,生了个漂亮至极的女孩,街坊邻里,同僚亲友各个都不吝赞美。你在水门桥向卜卦仙师求了一课,对方说你的女儿是福星转世,但命中会有一劫,却是为了缓解你的灾厄,抵消你昔日造下的业障所致」 「十五年后,你的女儿愈发出挑可爱,你的仕途也因为福星临门,步步高升」 「但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令爱在与新科状元定下婚期之时,却被你昔日徇私枉法放过的杀妻凶徒刘生掳走,令 爱虽是柔弱女子,但性情却异常刚烈,绝不愿做出有辱家风,损害父亲颜面的事」 「刘生被捕入狱后,将你曾经所作所为尽数道出,德高望重的你立时沦为笑柄,家中妻子也因此怨恨于你,郁郁而终。你的儿子亦与你断绝父子关系,那些昔日同僚亲友唾弃你的为人,关系逐渐淡漠。」 「圣上恐因此事影响国朝体面,故将你革职查办」 「呜呼,可叹!聪明绝顶,前途本该一片清明的唐师爷,竟只因一时贪妄,落得个六亲不认,妻女双亡,晚节不保的惨澹下场!」 徐青讲的投入,若不是没学过唱戏,他都想再唱上一段定语,给唐师爷憋屈的一生盖棺定论。 经历一场大梦的唐师爷此时依旧躺在地上,虽然人还未醒,但两行痛彻于心的清泪已然决堤。 春回小阁。 此时戏台上依旧唱着戏,不过却不再是骂负心汉的戏,而是新的曲目。 想来是刘生趁着唐师爷不在,偷偷换了一出。 徐青搀着昏迷不醒的师爷,回到茶座。 刘生跟见了岳丈似的,十分关切。 「师爷这是怎幺了,要不要请郎中?」 「没事,想来是吃多了酒,昏醉了去,歇歇就好。」 刘生闻言那叫一个心疼,连忙让侍僮端来醒酒汤,亲自一勺一勺的给唐师爷喂。 「唔」不大会功夫,师爷幽幽转醒,迷迷瞪瞪睁开那双精明眼,就看见刘生的大脑袋怼到眼跟前,一脸的关怀。 「师爷,您醒啦?」 「嗬——起开!」 唐师爷一声大叫,于醉梦中惊坐而起。 两只手更是卯足了劲,将刘生推翻在地。 「师爷这是做甚?是我啊,我刘生,你刚吃醉了酒,怎就把我给忘了?」 「忘?你化成灰我都记得!」 唐师爷双目怒瞠,一向待人温和,从不动气的他,脸上竟也有了几分煞气! 「我家茵茵就是因为你这畜牲,才死于非命!」 「茵茵是谁?」不止刘生疑惑,就连王陵远也摸不着头脑。 「那是我爱女乳名,长大后我为她取名语琴」 「语琴?女儿?」这回不止王陵远二人疑惑,就连徐青和当事人唐师爷也愣了神。 徐青发愣是因为他并没有给梦境中的人物取名。也就是说,茵茵和语琴的闺名是唐师爷在梦中所取。 想到这里,徐青还真 有些想要知道唐师爷究竟在梦境里经历了什幺。 此时当事人唐师爷喊出女儿闺名后,忽然愣在原地,随后便仿佛失了魂似的跌坐回去。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的喃喃: 「原来是一场梦」 第40章 送尸上门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唐师爷这一觉睡的值当! 醒来时,头不昏脑不胀,一身的酒意像是吹了透骨冷风,再没有更清醒的时候。 回味着梦里的人生,就好似真的轮回了一场,他心里庆幸之余,却又有无限空虚。 他那好大的闺女—— 没了! 梦幻泡影,莫过如是。 虽然梦碎了,但眼前刘生那谄媚的大脑袋可还没碎。 唐师爷心里恨啊,巴不得明早就升衙,给对方判个凌迟处死! 不管是因为做梦没了闺女,还是因为没了梦里的荣华富贵,他都把这笔帐算到了刘生头上。 杀刘生一万遍他都不解气! 看到唐师爷撸起袖子,攒拳就要往自个身上锤,刘生惊愕之余,却也不忘绕着茶座闪躲。 徐青瞧着二人在小阁里上窜下跳,心里直乐呵,就连台上的角儿也差些跑了调,得亏他们见多识广,曾经看过北地的二人转,这才能将将稳住台风。 王陵远老胳膊老腿,想上前劝架,却总是落两人几个脚后跟。 台上台下两出戏唱的热闹,徐青心道这趟没白来。 说起来这年景也没太多可供人娱乐的东西,好不容易有这幺一出戏,可不得好好看着。 唐师爷是斯文人,眼看追不上刘生,就把怀里的银票取出二百两,拍在茶案上。 「刘生,你跑得了我手,可跑不了王法!」 「今日你借宴请为由,意图贿赂于我,但唐某清风亮节,又岂会受你利诱唆使!」 「你杀妻敛财,注定难逃此劫!」 刘生看到拍在桌上的银票,还有喘着粗气,八字胡直往上撇的师爷。 他嘴里就跟嚼了黄连似的,别提多憋屈了! 都说县衙门前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他没理有钱,怎就办不得事?还有这出尔反尔的唐师爷,屡次三番戏耍于他,先是擡价受贿,接着到戏园子里故意点抛妻弃子的戏码。 最后又来个临阵反悔,这等负心做派,属实让人可憎。 刘生心里一边骂唐师爷前后不一,有两副面孔。一边伺机夺取桌上的银票,打算就此逃离临河,远遁别乡。 唐师爷一只手气呼呼的按在银票上,正待积蓄力气二次发作,哪曾想那刘生恶从胆边生,顶着好大个脑袋,直戳戳的就朝他胸膛撞了过来。 「哎呦!」 叮铃哐当,茶案上的菜品酒盅茶盏落了一地,师爷胸口吃痛,亦是被撞倒在茶案里头。 眼看刘生欲要携款潜逃,唐师爷顾不得狼狈,钻出底座中空的茶案,一手撑地,另一手像是被孙猴子闹了天宫的玉皇老儿,急伸手掌指向刘生潜逃的方向,高呼道:「快快拦住那厮!莫让他逃了!」 阁楼要道处,徐青见师爷发话,也乐得当个如来佛,就紧走两步堵在刘生的必经之路上。 那边刘生见有人拦路,心里发狠,一咬牙一使劲,顶着个大脑袋,横着肩膀子就朝徐青冲撞过去。 徐青个儿高,站的地方也高,刘生想冲上回廊,就直直的向着他腰胯怼。 脑袋瓜砸铁核桃? 徐青可不惯着他,伸出手掌,啪就是一个大比兜。 这一巴掌扇的生猛,刘生直接原地转了个圈,带血水的后槽牙都崩出去几颗。 唐师爷从桌案底下爬起,来到跟前,二话不说先踹上几脚。 等出完气,唐师爷对仗义出手的徐青一阵猛夸,还说要举荐他到衙门里做事。 「你是个有眼力见的,正巧赵捕头手底下刚折了两人,你要是有意,我可以举荐你去他手底下当差」 徐青听得直翻白眼,他就是去衙门六房外的茅房,也不可能到赵中河那里当差! 见他拒绝,唐师爷只道可惜,不过却又许诺,哪日若是三班六房扩招,可以给他留个职务 徐青浑不在意,你要是给个仵作当当,他兴许还会考虑考虑,若是其他碰不着尸体的职务,他却是丁点兴趣没有。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戏台上的曲目才唱到一半,不过中途闹了这幺一出,几人也没了听曲的心思。 唐师爷和王陵远押着捆缚好的刘生去往衙门收监,徐青这边则独身回往自家的风水宝宅。 夜深人静,正是各类蛇虫鼠蚁出穴觅食的好时候。 水门桥西边不远的街道上,几个贼头贼脑的人正沿着墙根,挨家挨户的朝人院子里丢东西。 等来到一户没有灯火的宅院外,有人出声道:「取一吊钱,册子多拿一本,最近官府查的紧,都税司那帮人还收缴我们发的册子,这回咱每户多发一本,不怕他们过来收!」 话音落下,就有人从背筐里取出两本小册,外加一吊钱,递与领头的贼首。 这边,贼首从包里取出一片粗布,将册子和那吊钱包裹成一团,就准备往眼前宅院里丢。 也就在 这幺个节骨眼,忽然有道陌生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爹妈没教你们不能随便乱丢东西吗?就算砸不到人,万一伤到花花草草,也不老好。」 正准备扔布包的贼首吓得浑身一激灵,扭过头就见身后多了个白面青年。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吓老子一跳,看我怎幺收拾你!」说罢,三俩贼众便掣棒亮刀,眼看就要上手。 这时,丢包裹的贼首开口制止道:「慢着!我等乃是天心教圣主座下弟子,特来救济世人,你遇上我们也算与我教有缘阿虫,还不快取一吊钱和两本册子送与这位有缘人。」 徐青闻言眉头一挑,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发传单小组长。 别说,能当上小头目的,还真有点职业素养。 「一本可不太够,正好我最近上茅房缺手纸,你们倒不如把册子都给我,我来帮你们解决业绩问题。」 「放肆!」那小头目一听这话,立时摒弃掉所有职业素养,呛啷拔出佩刀,就要和眼前侮辱天心教的人见个真章。 徐青幽幽一叹,他生性不好斗,但若是对方想要动手,那就怪不得他了。 眼前几人武道水平稀松平常,发造反传单的小头目也只有外炼境界。 徐青用不着虎印龙象,单使之前度人经开出的王霸拳、狗叫拳,或是那些插眼掏裆的街头把式,就能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 几个小喽啰哪是这缺德僵尸的对手,一个个鸡飞蛋打,到死都没想明白临河什幺时候出了这幺个阴损人物。 第41章 倒霉太子 「用小小的锄头挖呀挖呀挖,种什幺样的尸体,开什幺样的花~在大大的园子里挖呀挖呀挖,种冷冷的尸体,开灿灿的花」 月亮底下,徐青嘴里哼着明快的小曲,手里拿着小小的锄头,挖大大的坑。 如今这世道,什幺样的牛魔妖鬼都有,夜里出门要是运气稍微寸点,指不定人就没了! 就好比眼前这帮发传单,散播反动言论的天心教妖人,夜里就没少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遇见迷糊点的老百姓还好,给你发个传单,散点过日子钱,接着一踩一捧的说,他们天心圣主如何如何慈悲,不仅不收苛捐杂税,还给你们送零钱花。 哪像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八十岁老头,下台阶没人扶都能摔七八次,就连窝个尿都费劲,而他们天心圣主却不仅年少力强,腰杆子也硬朗,窝个尿能滋两三丈远,一看就是有能力治理天下的主! 巴拉巴拉一大堆,总的用意还是为了蛊惑世人,煽动民心。 可若是遇见半迷不迷的人,他给你发传单,你冷脸不接,说恁们都是异教妖人,骗人的主,俺不信你们,俺要正能量,要去检举揭发! 遇见这种,天心教的人往往都是管杀不管埋,等杀完了,把你身上或是家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一通,最后再小恩小施到信他们的民众手里。此消彼长,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这大雍百姓,会变成天心教的形状。 徐青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不论你是上面坐着的八十岁老头,还是底下二三十岁带领造反团队乱窜的小年轻,只要你敢送上门,他就敢埋! 老百姓惯着你们,他可不惯! 等把院子里的土夯瓷实了,徐青直起腰,像个刚锄完杂草,上完肥的老农,满脸都是期待丰收的笑容。 埋尸前他顺手给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年轻超度了一番,奖励马马虎虎,都是些大力丸、去病符、狗皮膏之类,像去病符用火点着,把烧剩下的符灰兑水喝用来治病,就是天心教蛊惑民众时惯使的手段。 咱也不知道他那符水管不管用,反正经过度人经出品的符箓药水,那是真的好使。 远的不提,徐青一颗大力丸下去,整具僵尸都精神了,他感觉当初在尸工磨坊要是有这玩意,别说拉磨了,就是把耕牛用的犁耙套在他身上,他都能一口气耕个百十来亩地都不带喘气的! 就是这力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短短一个半时辰,徐青就感觉身上多出的劲儿散了大半。 好在他这大力丸还有剩余,等哪天有 需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用上。 至于去病符和狗皮膏药,这两样东西对徐青而言完全没任何用处。 他一个僵尸,能生什幺病? 按下这些鸡肋之物不提,徐青更感兴趣的还是眼下这支团灭小分队所知道的事。 要说天心教『宣传部门』知道的内幕消息就是多。 先前徐青对这教派一直处于半知半解的状态,外界的说法也不尽相同,有说是前朝余孽为了光复江山创立的造反组织。 也有说是天心圣主秉承天帝遵旨,下界救济苍生,寻觅新天子坐镇江山的。 总之不管起初编造的是什幺由头,到最后都能扯到造反这个话题上。 如今徐青看了几个天心教弟子的跑马灯,心里对他们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天心教信奉历代圣主,宣扬其是弥勒下生,不动明王入世,门下弟子分『生、妙、罗、绝』四个等级。 临河这一支原本是妙字辈香主打理,近日因五罗护法中的白罗护法空降,这才晋升为罗字香口。 白罗护法没来的时候,临河坊的教众为了避免官府追剿,时常依靠烧香聚众,夜聚晓散,就如同阴暗巷沟里的老鼠,整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白罗一来,他们便一改之前的运作模式,开始『胆大妄为』起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是短短时间里拿下津门帮的话事权,接着就开始谋划吞食津门府城和临河的地下控制权。 你要说他们这是改性了,准备当津门的黑老大? 并不是,他们做这幺大摊子,只为一个目的——行刺雏龙。 这计划只有发传单的小头目知道,而且还是无意间听那白罗护法提这幺一嘴,你要说行刺雏龙具体指的是谁,并没有在明面上讲。 徐青拄着锄头,站在月亮底下琢磨,心想行刺雏龙肯定和隆平皇没有关系,那老龙八十来岁,上炕都费劲,哪会闲着没事跑来津门地界让他们刺杀? 想来想去,也只有来津门巡视的当朝太子符合这个雏龙定位了。 不过这太子据说也已经年过花甲,有六十多岁了,这幺老迈的雏龙,你还要去刺杀人家,多少有点不当人了! 你就是等他几年,他也未必能熬过他老子。再者说,人在太子这个位置上苦苦守到六十岁,就等着哪天能继承大统,当上一天皇帝。 你要真给人杀了,怕不是 得一路哭着闹着去托生。 多可怜人啊! 徐青自认做不出来这事,这天心教太缺德! 不过这些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个辛勤耕耘的老农,闲着没事的时候让他收尸埋尸,挖挖土填填坑还行。至于天心教乱象、大雍皇帝如何昏庸无能、边关战事打得再怎幺热闹,也和他这个小老百姓没关系。 把地夯完,徐青扛起锄头,一手叉腰,那模样不比当皇上差多少。 至少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他最有发言权。 徐青粗略估算,眼下院子里已经埋了二十来具尸体,只差两三具就能凑个整。 「坤为地,地为阴,西南的风水还得再弄,可惜没收来女尸,缺少地母坐镇,不然我这院子的阵势就成了!」 徐青按照文武堪舆法的阴宅路数来布局阳宅风水,用阵势将气煞收敛入毂,不使之表露于外。如今院中已有近三十具尸体下葬,整座宅院的内部气场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原先是凶宅大院的话,那幺现在就是在凶宅大院里放了个乱葬岗,而且是不断以凶宅阴煞来催生尸煞的局中局。 这也是徐青为何夜里不回仵工铺修行,反倒过来新宅过夜的原因。 僵尸也是尸,如今有这幺个绝佳的养尸地,他自然不会使其闲置。 月上中天,周围群尸聚煞,徐青则稳坐当中,体表隐隐有萤光浮现,却是正在吞食月华精气。 第42章 双料僵尸 莺时三月,桃李春风。 徐青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抽出新芽,房檐下兽首骷髅样式的风铃微微作响,那些墙根或是门前屋后深挖伪装好的陷阱,正静静等待着有缘人光顾。 徐青修行一夜,体内阴气愈发厚重浓郁,通识感应下,隐隐有翻云覆雾的内壮景象。 不过可惜的是,他现在空有一身道行,却没有化功为法的手段。通俗点讲,现在的他就是个红色状态,只知道蛮力对敌的僵尸。 如此磅礴的阴气积攒,本该是精通邪法的法师,却整日戴着个指虎,使些街头下三滥的把式,算什幺样子? 徐青痛定思痛,反省自身,决定多制作些毒粉、石灰粉放在身上,借此增强魔法攻击的短板。 至于外出访道那是不可能去的,他的丧葬铺子生意好的很,周围邻居说话又好听,来的顾客也从来没有差评 有这样安稳的日子不过,他失心疯了要去外面求道学法? 整天超度尸体,免费吃瓜之余,偶尔还能获得些防身强身的本事,这不比乱世里还往外边瞎跑来的安全? 况且僵尸无寿,他大可以守着一铺一院,超度亡者,修行技艺,当一个闹中取静的世外过客,看白云苍狗,观海枯石烂。 至于道法妖法什幺的,有缘则来,无缘他也不会特意追求。 毕竟,只有熬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晨曦破晓,水门桥宅院外。 徐青身穿黑襟大褂,半侧身子挂着青布褂包,若是再持一杆布幡,那就是妥妥的行走江湖的野卦师。 不过可惜,他还没有学过算卦看相的本事,不然就可以去翠云楼里,给那些穷苦到穿不起衣裳的姑娘们看看手相,算算孕气。 离开宅院,徐青就穿着这一身打扮,一路穿街过巷,偶尔还有路人问他有没有壮阳补肾的秘药,毕竟他这一身装束太像个调门卖药的行走。 调门就是江湖八大门里给人看花柳病,卖偏方的野大夫。 徐青摸了摸下巴,寻思自己除了脸色白点,身上有点胭脂味,也没其他特别的地方,怎幺就成了看花柳病的大夫? 他像是那不正经的人吗! 徐青懒得跟对方掰扯,只是心里奇怪,这些天怎幺感觉临河的人流量忽然又大了许多,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直到接二连三遇见身背书箧箱篓的书生书童,他才恍然想起,原来是春试赶考的日子到了啊。 临河坊本就热闹,如今来了这帮读书人,便比以往 更加喧腾。 穷些的书生在街上支起书摊,给人做读写书信的活计,也算是勤工俭学。 徐青看着三俩穷书生聚在那儿争着给人家刚满月的小孩取名,心里正感慨呢。 结果等书生们收了取名得来的红封,他就听见领头的穷书生讲:「我打听过了,临河最差的花楼一晚上也得好几钱银子,这还差不少,我辈还需奋勉才是。」 徐青默默收回评价,合著这几个穷书生不是在勤工俭学,而是在勤工俭嫖! 再看那些家境殷实,油头傅粉的书生,身后则大都有长随、书童或是丫鬟婆子跟随,知道的是过来赶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哥踏青解闷来了! 徐青和这些书生不是一路人,他先去早食铺吃了碗鸭血汤,又去菜市口定几只老母鸡,之后便晃悠悠的回到仵工铺。 约莫半个时辰后,菜市口的家禽贩子送来十几只母鸡,徐青将它们放到铺子后院散养,平时就撒些小麦黍米,也省得以后出门买鸡子了。 徐青是真存了过日子的心。 至于他为何不在水门桥那边置办的新宅里养鸡,则是因为那处宅子太过凶煞,轻易养不活家禽。 安顿好母鸡,徐青回到前铺,就听见外边挺热闹,出门一瞧,便看见吴耀兴正在门口跟两个大小伙鼓劲打气。 两个年轻小伙,一个是吴耀兴的亲儿子,另一个则是他的远房侄儿,这侄儿父母死的早,如今也是为了考个童生名分,方才从乡里过来借住。 「志远,你以前考过童生,可得多教教文才,说到底咱都是一家人,是写在一张族谱上的!」 吴文才就是吴耀兴那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此时看到自家长辈使眼色,便有些拘谨的朝吴志远打了声招呼。 「以后就麻烦志远哥了。」 徐青听着这两兄弟的名字,心里一阵嘀咕。 吴志远,吴文才,老吴家的取名水平还真是不一般。 「徐老弟——你俩快过来,这是你徐叔,咱们家的邻里,人好的很!」 吴耀兴看到徐青站在铺子门口,便吆喝着让两个大小伙过来见礼。 「徐叔(叔)。」 徐青闻言好险没一口气撅过去,他如今大好的年纪,怎幺就成了叔叔? 吴耀兴笑呵呵道:「说起来我家这小子整天窝在家中读书,还没和你打过照面,如今倒是见上一回」 这话怎幺说?难道我还得给你家小子封个红包不成? 徐青面对平白长了一辈的事,也没奈何。 谁叫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当家掌柜。 和几人聊了会,徐青才知道这两个好大侄是准备去衙门做春试前的身份审查。 所谓审查,其实就是拿着路引牙牌提前去衙门报备,等确认你身世清白,没有案底,衙门的人就会另外给你开个书面回执,也就是类似准考证的东西。 徐青一听,这是好事儿啊! 同去,同去! 眼下时局动荡,边陲各地乱象频生,暂不提北照府兵变,且说南厝屡屡进犯大雍,若非有蜀地神兵骁将和桃都山天险阻隔,怕是人家都已经打进大雍腹地来了。 更遑论天心教已有揭竿起事的势头,届时朝廷少不得要征丁入伍,徐青可不想丧葬生意做的好好的,突然哪天就被充了壮丁,关了铺门。 可要是考个秀才出身,便不会再有这些烦扰。 毕竟依照大雍律法,凡是拥有秀才功名者,均可免服丁役,同时还有见官不跪,无需缴纳课税等诸多便利。 「世界的尽头果然还是考公。」 徐青心想,若是前世的棒子国有这条例,怕是每年考秀才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你要问他哪来的底气去考秀才?这就不得不提,当初在尸工磨坊超度那位舔狗书生获得的书经了。 书经里面最不缺的就是赶考用的经义文章,如今恰逢考取童生、秀才功名的机会,徐青可不得好好把握! 等有了秀才出身,那他也能称得上是文武双全的双料僵尸了! 第43章 关系户 别家考秀才那是为了功名,而徐青考秀才纯粹是为了更安稳的躺尸,两者出发点就不一样。 「徐老弟,你去凑什幺热闹?」 「我去给俩侄子带路,衙门的路我熟!」 徐青没说自己这个『老帮菜』也要去考功名的事,这些并不值得说。他只当是个平常的事,有那机会便去报个名,等县试、府试的时候到了,就关上铺门,给自个放一天假,顺手考个童生、秀才就算完事。 如此再有官家登门收缴各种杂税,或是上门让服徭役,他就可以把功名牌亮出来。 瞧瞧,咱高低也是个秀才! 三月初一,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房檐街道上,饶是这样的天气,也有不少赶考书生撑着油纸伞,或是干脆冒雨一路小跑,到衙门里登录姓名籍贯。 徐青领着两个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小年轻,在衙门过堂里避雨排队。 别说,今日前来做赶考登记的人还真不少,俊的丑的,穿锦衣华服或身上打补丁的,最年轻的扎着冲天辫,只有八九来岁,据说是来自水宴学堂的神童,这次不光要考童生,还要考上秀才! 当然,也有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的老书生过来报考。 看那模样,怕是这辈子只要有一口气在,都会爬着去往考场! 吴志远踮起脚尖,往里观瞧,嘴里嘟囔着:「早知要等这幺久,我出门的时候就带本书读,如今干等着算什幺事?岂不闻寸金难买寸光阴的道理」 吴文才笑着说:「也不差这一两天,倒不如放下书,养好精神,总不至于少读这会儿书,就上不了榜。」 徐青听着两人说话,正准备搭腔,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徐兄弟,你怎地也排上队了,莫不是也要考个功名?」 徐青侧目看去,就见唐师爷笑呵呵的朝他招手。 吴志远和吴文才两兄弟目送徐青过去和衙门师爷攀谈,虽不知两人说些什幺,不过看模样关系似乎很是亲近。 这边,徐青和唐师爷交谈过后,便回到过堂,压低声音对吴家两兄弟说道:「不用排队了,你们直接随我去里面登记就行。」 吴志远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吴文才闻言,擡起胳膊肘往老实人表兄的腰间顶了顶,嘴巴努向前方某处。 吴志远顺着表弟的目光看去,就瞧见有不少锦衣华服的书生公子,不约而同的往前堂侧面过道行去。 那些都是走快捷通 道,办理春试入场证明的考生。 徐青呵呵一笑,这两兄弟一个老实本分,一个性子活泛,若真让他们考中功名,却不知各自前路会有什幺不同。 且说三人登记完毕,得了入场考劵后,徐青便与两人分开,独自去往停尸房。 衙门三班六房本在一个屋檐下,擡头低头难免会遇见熟人。 这不,徐青刚办好手续,出来前堂没几步,迎面就撞见赵中河带着一班衙役往外走。 正所谓冤家路窄,两个不对付的人一碰面那还了得,赵中河潦草的眉头当即扬起,就好似看到野兔误入虎穴,牙花子当即就呲了起来。 「站住!衙门重地,谁叫你进来的?」 「莫不是犯了事,要来投首?」 徐青撑着油纸伞,擡眼看向浑身湿漉漉直冒热气的赵中河。 好浓的血气! 他隐隐能察觉出,对方的武道修为最少在内炼以上,说不得已经触及到通脉的门槛。 「今日是衙门为考生学子做春试登记的日子,赵捕头岂会不知?在下不才,正是万千学子之一,勉强也算半个读书人,倒是让捕头见笑了。」 赵捕头噎了口气,继续问道:「办理这些,去往前堂即可,你怎的还要往里走?」 「吏房仵作王陵远是我师兄,我等读书人毕竟不是熊罴野怪,平日最重礼节,如今我顺道过来,自然要去和师兄打声招呼。」 徐青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缓,但放在赵中河耳朵里,却总觉得尖刺的很。 眼看对方答的合情合理,他不好发作,只等徐青离开,他才问向身边衙役。 「那小子刚刚是不是说我粗鄙,比不上他们读书人?」 衙役摇头,没听见这幺说。 「那他是不是说我不懂礼数,像个熊罴?」 衙役迟疑片刻,依旧摇头,说是不曾听闻。 赵中河猛啐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黄口小儿只会逞口舌之利,若是哪天他敢落我手里,我必将之打个对折,看他还牙尖嘴利否!」 另一头,徐青舌尖舔舐虎牙,用手指探了探。 他的尸牙又该磨了 外面细雨连绵不断,可停尸房里却依旧干燥阴冷。 王陵远听说徐青要去参加春试,心里又是一阵感叹。 只道柳师怪不得会收对方为亲传,单是这份努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徐青不知王陵远心中所想,他此刻只一 门心思想着怎幺超度停尸房里的那几具尸体。 「师兄,我想尝试一下独立翻阅案宗,观摩尸体,看看能否推演出案情细节。」 王陵远思索片刻,指向其中两具尸体,说道:「这两具尸体我在案发现场已经和赵捕头一起做过勘验,你可以随意检视,我且看看你的结果是否与为兄一致。」 闻听此言,徐青心里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这些日子他没少翻阅王陵远送他的验尸书籍,其中大雍《仵令书》中有言,凡斗殴伤重,不能重履之人,不得扛擡赴验。若是死因诡谲难明,死相酷烈不全者,也应由辖所官员带领仵作亲往验看。 王陵远这般说,就证明眼前这两具尸体生前必然不怎幺安详。 徐青掀开裹尸布,当看见死者面容时,他不由愣住。 这尸体他很眼熟,此前往仵工铺私卖尸体的衙役中便有此人。 他还道最近衙门少有人来送尸,却不曾想竟是送尸的人死了。 徐青凑到跟前,仔细检视一圈,发现尸体上并无任何伤口。 翻开眼皮,掰开唇口,他忙活半天,愣是没发现死因为何。 难不成是心梗发作,暴毙猝死?可这也不像是心梗猝死的模样。 一阵头脑风暴,徐青最后直起身子,面色异常严峻。 果然,相比较验尸推理,他还是更喜欢看尸体的跑马灯。 第44章 阴鬼玉 古有狄公假设阴曹,侦破通奸案,亦有包龙图假扮阎王吓出真凶犯。 不过这两者充其量只能算是诈取之法,并非真的能借问阴曹,判定真凶。 徐青同样没有这等问阴的本事,但他却可以通过度人经阅览死者记忆,重回案发现场,去看衙差生前的死亡回放。 眼前死因不明的衙差名叫魏芳,打他爷爷那时起,家里就是干衙差这一行的,到了他这一代,也算得上是家学渊源,传承有序。 有这层关系在,魏芳自然对衙门诸事瞭若指掌,什幺钱能捞,什幺钱不能捞,他心里稍微一琢磨就能有个大致的谱! 就比如衙门里的尸体,凡是没有家属来领的无主尸体,他便会寻两个相熟的伴当,合伙将其卖给阴门行当的收尸人,至于对方收了尸体去做什幺,他绝不会过问。 只要有钱,哪怕对方拿着那尸体去做包子馅,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天,魏芳通过牙行李四爷之手得到了一门好差事——前往井下街新开的仵工铺里送尸。 那家丧葬铺子的年轻掌柜是个妙人,不仅出手大方,为人也讲规矩,自从有了这个渠道,魏芳便再也不卖尸体给别家。 这日,魏芳领着两个快班衙差送完尸体,正打算折返衙门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惊呼,原来是一个赌徒夜里在赌坊对门的客栈留宿,却不知为何一大早死在了客房里。 魏芳刚卖完尸体,手头也没其他事,便领着两个伴当来到案发现场。 死者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双目圆睁,唇口大张,好似生前见到了什幺大恐怖,以至于活生生吓死当场。 魏芳没在意死者死因为何,反倒是一眼相中了死者手中紧握的貔貅玉佩。 嘿!这玉佩不错,看着就值钱。 再一打听,死者是个赌徒,家里也没有亲眷,属于死了都没人埋的那种货色。 魏芳心里更美了,这真是老天爷给他送钱花,不光玉佩值钱,这尸体也值钱啊! 于是他当即驱散围观众人,随后指使一个同行衙差去往衙门传信,让吏房主事和仵作前来勘验现场,接着又指使另一同伴守好客栈通道,莫教外人靠近。 他则掩上房门,将那赌徒手里紧握的玉佩昧去,而后便装作无事人般,照常做事。 本来这事也没什幺,衙门里手脚不干净的衙差从来不少,也没见过有人拿了死人身上的东西,会受到衙门惩处。 可今儿这事,却和往常不同。 当天晚上,魏芳甫一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的拿出貔貅玉佩,凑到灯盏前观赏。 只见那玉佩流光溢彩,雕刻的貔貅小兽真就像活过来一般,在灯烛里腾挪跳跃。 魏芳越看越入迷,直到看得头困眼乏,他才将玉佩贴胸放好,躺回榻上入睡。 看到这里,徐青本想着度人经会跳过这段无用画面,结果临到半夜,沉睡的魏芳忽然又起身下床,来到屋外,蹲在院子中傻笑起来。 「嘿嘿,我点数比你大,我赢了,这些银子都是我的!」 「再来一把?行啊,不过这回得赌大一点,十两银子」 「你手气不行,这把五十两」 「一百两」 三更半夜,魏芳大冷天穿着单衣蹲在院子里,空落落的双手一阵摇晃,似是拿着掷骰子刷点数用的筛盅,一个人在那儿傻笑。 等赌注来到五千两时,魏芳耳边忽然有新的声音响起。 「你手气真好,我们不如再玩大一点,你赢了,我便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你要是输了,就把命给我」 魏芳傻傻一笑,回道:「行啊,不过你要是输了,可不许反悔。」 常言道,十赌九诈,不赌为赢。 魏芳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赌到后半夜,身上早已被冷风浸透入骨,他还不自知。 直到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嬉笑—— 「嘻嘻,你输了,你的命是我的了!」 魏芳听到这句嬉笑,才恍然惊醒,但此时他早已冻僵半个身子,莫说身痹脚麻站不起来,就连他最后撑着的那口气,也不过是因为一直想要赢,才没散去。 如今听到赌局结束,他这口气便再也维持不住,只将身子往后一仰,便彻底没了声息。 最后关头,徐青隐隐绰绰间,在末尾一帧画面里,看到那枚貔貅玉佩上冒出一只鬼影,将魏芳最后咽下的那口气,吞食了去! 而那鬼影不是旁人,正是魏芳白日里盗取玉佩的受害者! 事后,徐青粗略扫了一眼度人经的奖励,一门索迹追凶的缉盗小术,还有一瓶追迹粉,作用是洒在目标身上,就能通过特殊方法,知晓对方踪迹。 他默默将奖励收好,接着便重新将目光放在眼前的尸体上。 此时魏芳身上并未有貔貅玉佩。 翻阅对应验尸案宗,里面也没有记录貔貅玉佩的相关信息。 徐青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便是这枚玉佩被另一个贪图便宜的 『幸运儿』拾了去。 这个人可能是第一个发现魏芳尸体的人,也可能是在现场检验尸体的胥吏! 徐青扭头看向不远处正捧书默观的王陵远,若有所思。 总不能是他这位师兄把那邪门玉佩拿走了吧? 「师兄,你检验这具尸体时,可曾见过他身上有哪些物品?」 徐青不喜欢瞎猜,索性直接询问。 王陵远闻言放下书本,说道:「死者身上所有物品按惯例都在证物房存放,不过案宗上也有详细记录,你自行查看便是。」 听到这话,徐青心里松了口气,看师兄反应,并不像是昧了证物。 放下案宗,他转而又来到另一具尸体前。 这具尸体便是衙差魏芳窃取貔貅玉佩的原主。 「赌徒,赌鬼,这两者究竟有什幺联系?」 徐青好似追剧的看客,满肚子都是接下来的剧集。 掀开裹尸布,入眼便是赌徒张大嘴巴,瞠圆双目的惊恐面容。 徐青默诵经文,单手覆盖赌徒僵硬的面容,一段段尘封的记忆好似皮影戏,再次跃动在幕布上。 赌徒生平没什幺可看的,前半生输光了家业,卖儿卖女,脸面家财尽数丢了个干净。 这没了老脸,整天被人戳脊梁骨也不好受,他就将自家的婆娘卖给牙婆,自己则带着银票一路南下,来到了临河。 临河水门桥那边有个算卦先生,赌徒心想,我赌钱总输肯定和赌场没关系,那是我运气不好。 既然这样,我先占上一课,若是卦准,自然就能赌胜赚钱。 若是卦不准,他便过来掀桌子闹事,让这算卦的赔他银钱。 赌徒想到这儿,两手禁不住一拍,心道我可真是个机灵鬼,算盘打的就是好! 到了水门桥,算卦的往他脸上一瞧,便摇头晃脑,一阵感叹。 赌徒心想,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算卦先生开口就说:「我知道你要算什幺,你要是想赢钱,我可以给你支一招。」 「你且说说,是什幺招?」 赌徒来了兴致,暗道这算卦的是个有能耐的主,竟然能一眼看出他的来意。 这可是遇见了真大师,可不得好好请人家指点指点。 算卦先生呲牙一笑,说:「你去翠云楼,里面有个老龟公,他呀,手里有只能让人心想事成的鬼,你去买来,指定能赢大钱!」 第45章 投鞋问路 徐青经常路过水门桥,上面确实有几个算卦卖药的偏门先生,不过那算卦的真就有这幺灵? 若真如此,那他以后说不得就要绕着水门桥走,毕竟万一对方哪天朝他多看两眼,掐指一算,查出个死人来,总归是件麻烦事。 停尸房里,度人经仍在翻页,赌徒得到卦师指点后,便马不停蹄来到翠云楼。 大茶壶嬉笑相迎,赌徒跟着对方来到一处静谧阁楼,两人往里通禀之后,就听见里面有道尖细声音传出。 「你要想买咱家的宝贝,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价钱嘛——」 「价钱好商量,您看一百二十两如何?」 经过算命大师点化,赌徒对那赢钱的宝贝已然志在必得,当即便说了一个数。 那是他砸锅卖铁卖婆娘,拼凑出来的钱,眼前除了克扣下来几两银子用作翻本,余剩的他索性凑了个整,囫囵报了出来。 赌徒生怕阁楼里的贵人瞧不上这点银子,便又补充道:「等我赌赢几场,到时莫说一百二十两,就是一千二百两,我也愿意送给贵人!」 「你误会了,咱家不仅不会问你要钱,还要送你钱花。」 说话间,有侍者从阁楼走出,在他手里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的正是那枚貔貅玉佩。 「这玉佩是阴灵玉,里面有咱家驯养的一头赌兽,有那小兽暗中帮忙,你便能逢赌必赢。」 听到阴灵玉三个字,徐青心中一动。 阴灵玉俗称阴鬼玉,正是养尸经里培育银甲游尸的关键材料之一。 他倒是没想到,之前踏破铁鞋都寻不着的物件,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阁楼外,侍者将托盘里的貔貅玉佩和一百二十两银子赠予那赌徒,随后又取出一把灵香,仔仔细细叮嘱道:「赌兽每日要食一柱香,这里共有七柱,你要日日供养,切不可使玉佩离身,不然就不灵了。」 赌徒闻言迫不及待问:「那这赌兽什幺时候能助我赢钱?」 「每日供奉灵香一柱,它自然能叫你赌的尽兴。」 赌徒得了玉佩和一百二十两的好处,便喜滋滋的离开翠云楼。 这人说起来也心大,阁楼里的人与他素昧平生,他也不管别人为何要帮忙,甚至还要倒贴着送钱给他。 岂不闻便宜无好货,天上又哪会平白无故掉下馅饼来? 更何况还是上赶着送的东西,指不定这里头藏着什幺奸呐! 赌徒财迷心窍,光想着赢钱。除此之外 ,其余诸事他一概不管! 揣着银子玉佩,他一路小跑回到客房,随后便急切燃起一柱灵香,双手合十将玉佩捧在手心,像个虔诚的信徒,嘴里还念叨着时来运转,财运亨通的吉利话。 灵香燃起之时,徐青也再次闻到了以前去往翠云楼时,那股熟悉的香火味。 等那股香味彻底蔓延开,客房里的赌徒忽然栽倒在地上,随后便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声。 此时客房烟雾缭绕,那一柱灵香像是有什幺特殊魔力,恍惚间便把整间客房幻化成热闹赌场模样。 接着那赌徒就好似梦游般,直愣愣起身,双手尊捧玉佩,绕着灵香桌案,不断转圈。 在赌徒眼里,他则穿梭在赌场,仿佛自个真的赌神附体,每每逢赌必赢,逢牌必稳。 看到这里,徐青若有所思。 眼前那柱迷迭香造成的梦境效果,与他的造梦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赌徒经历的梦境却并没有造梦术那幺写实。 徐青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幻境场景,将视线重新落回客房,发现那枚貔貅玉佩不知何时已经漂浮在赌徒头顶三寸处。玉佩与天灵连接处,正有源源不断的灵光从赌徒身上剥离。 往后七日,赌徒每日都有一团颜色不同的灵光被抽离身体,直到最后一日,精气神彻底萎靡的赌徒便再也无法进入赌场幻境。 他拼尽力气,睁眼看向漂浮的貔貅玉佩,就见玉佩之上有只面貌熟悉的鬼影正朝他索取最后一丝灵性。 赌徒惊恐的张大唇口,原因无他,只因眼前的鬼影竟与他长得一般模样,而他也一直未曾离开过客房! 弥留之际,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貔貅玉佩里所谓的赌兽小鬼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那赠送给他的银钱,也并非是白送,实是用来买他性命的索命钱! 徐青看完赌徒的生平,心中对翠云楼那位阴门人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阴鬼玉除了能当做银甲游尸的进化材料外,还有一个特殊功效,那便是养鬼。 他们赶尸匠养尸炼尸,翠云楼里隐藏的阴门人,则明显是个养鬼炼鬼的行家。 『阴鬼玉已经连害两人,可翠云楼那位疑似出宫采办的公公,却并未现身』徐青眉头蹙起。 难不成是吞食的人数还不够? 徐青思索片刻,暂时压下心中想法,那阴鬼玉现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在谁手里,不过只要还有人遇害,那幺迟早有一日会随着尸体来到这里 。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魏芳一般贪婪,以至于让阴鬼趁虚而入。 超度完赌徒尸体,度人经给出的评价与魏芳一致,均是人字下品。 只是奖励大不相同,赌徒的超度奖励明显带有赌狗特质,乃是一门投鞋问路法。 顾名思义,只要遇见迷路,或是不知往哪里去的问题时,便只需脱下鞋子,随意掷出,鞋尖朝向的方位,就是指引施术者前行的方向。 徐青歪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闹呢,这玩意它能准? 停尸床前,等徐青验看完两具尸体后,王陵远笑着问道:「如何,可有发现?」 徐青略微沉吟,回道:「这两具尸体死因基本一致,如果有凶手,便极有可能是一人所为。」 「另外,案宗上记录,赌坊客栈发现第一具尸体的人,恰恰就是魏芳。」 「这两者或许会有些牵扯,不过具体案情如何,还得等后续验证。」 王陵远点了点头,说道:「这案子诡谲难断,到最后多半会成为悬案,就看到时候衙门怎幺判定,如果与妖邪有关,说不得还得上报给府城。」 徐青闻言心中微动,「上报府城?难道说府城有解决这类诡案的能力?」 「这是自然,府城设立有专司缉妖事宜的处所,前不久缉妖校尉还特意前来调查天心教妖人下落,不过并未查出踪迹。」 徐青随后又问了许多关于缉妖司的事情,王陵远也知之甚少,只知道缉妖校尉之上是神机营,这些人均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能人异士。 眼见时候不早,王陵远便催促徐青快些回去。 「师弟,后日就是考取童生的日子,你应该多做功课,这两天还是莫往师兄这里跑,免得分心。」 徐青连连称是,等出了衙门,眼看寻不见吴家两兄弟的身影,他灵机一动,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便脱下一只鞋子,往地上掷去 第46章 魁鼓令 农历三月初三,宜祈福、祭祀;忌余事勿取。 如丝如缕的春雨缠着路上行人,徐青撑着油纸伞,光着一只脚,站在死胡同里。 他觉得自个多少有点大病。 按道理,他就算是信隆平皇帝能夜御十女,也不该信这赌狗的技能会起作用。 看着眼前堵路的高墙,徐青再次将鞋子掷出。 再试一次,万一这回就准了呢? 代入赌狗心理,徐青看着那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坑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 黄历说好的宜祈福呢? 眼看这鞋是不能要了,徐青身体前倾,俯首瞧了瞧掷出的『点数』。 只见眼前这只有思想的鞋子依旧倔强的将鞋头对准巷尾那堵高墙,甚至连角度都丝毫不差。 「这幺坚定?难不成吴家兄弟真在墙外边?」 徐青都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望气术展开一瞧,墙外边哪有吴家兄弟的踪影,分明就是夜香夫处理夜香的蓄肥场。 人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却不曾说夜香夫最喜欢蓄肥的地方恰恰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巷里。 徐青甩干鞋子上的污水,面容从犹豫不决转为坚定的孤勇者。 起初他只当投鞋问路是个娱乐自己的小玩意。 可现在,娱乐性质已经变了。 今儿个他非要看看这赌狗小术到底要指引他去哪里! 穿上鞋子,翻过高墙,徐青站在夜香车旁边,最初闲庭信步的悠然模样已然消失不见。 此时他面色冷硬,无视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肥土堆,每走二十步便重新投掷一下鞋子。 好在雨天路上行人都行迹匆匆,少有人会注意那个撑着伞,不停丢鞋的怪人。 徐青穿街走巷,兜兜转转,最后终于在一处翘角飞檐的高楼外,停下脚步。 此时满是脏污的鞋子正撅着嘴,指向迎客门大开的花楼。 徐青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长风街有三大花楼,除了翠云楼、幽兰苑外,便属眼前的书凰阁最为有名。 但他却从未来过这家花楼。 原因无他,只因这书凰阁是出了名的贵,里面的姑娘个个都精通琴棋书画,哪怕是最差的姑娘都有着不俗的技艺傍身。 随之而来的,便是名气越大,海鲜越贵。 徐青打量着门口身穿长衫,彬彬有礼的儒雅小厮。 最后他 还是感觉翠云楼里穿短马褂的大茶壶更亲切。 目光扫过书凰阁门口停靠的那些豪奢车马,以及进进出出,皆是锦衣华服的客人,徐青针对投鞋问路这门小术,提前给出了他心目中的测评答案—— 一坨答辩! 吴耀兴的纸扎店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就算把他卖了,也不一定能让自家儿子在书凰阁里点一个姑娘过夜。 更何况吴家兄弟还是两个人。 当然,也不排除有姑娘愿意接受双龙会。 徐青向来是一个严谨的人,为了确认测评的精准性,他最后还是选择义无反顾的走进花楼。 书凰阁内部环境与翠云楼大相迳庭。 除了装潢,这里的人情世故,点姑娘的方式也和别处大不相同。 像翠云楼那样的地方,你一进去,不用动脑子多想,只需凭藉本能,喊来大茶壶或是老鸨,向他们直抒胸臆,怎幺直白就怎幺说。 比如:「爷听说你们这有姓常的姑娘,快点给爷叫出来,我要嫖她!」 再或者:「爷们今天刚吃了韭菜盒子,三斤牡蛎,今儿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姑娘明天下不了地!」 可你要是在书凰阁里敢这幺开场,被骂事小,指不定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被人丢出去! 这就是书凰阁,一个背景深厚,专走高端路线的花楼。 徐青走进大厅,暖炉薰香带来的香风热气铺面迎来,中空井楼下,能看到各处拐角楼廊摆放的四季屏风和翡竹墨画。 有文人雅士提笔挥毫,亦有乐师艺妓在台上琴瑟和鸣,俨然一副粉墨书香的典雅景象。 徐青正感慨自己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这般俗气的人,哪配得上这里的档次? 目光随意打量一圈,见没有吴家兄弟的身影,他便打算回去,结果他这才刚回头,就瞅见吴志远在吴文才的推搡下,走进书凰阁的大门。 徐青就站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此时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投鞋问路指示的结果怎幺还有前瞻性? 是凑巧,还是凑巧? 徐青怎幺琢磨怎幺不对劲,你说它不准吧,吴家两兄弟还真就来这里了! 你说它准吧,他刚来的时候,这吴家兄弟却并不在此处。 暂不提徐青在那里头脑风暴,且说吴志远被吴文才推搡着走进书凰阁,这还是他这个雏鸟第一次走进风月场合。 「文才,这不好,你我是读书人,怎 能来这等有辱斯文的地方。」 吴文才挤眉弄眼道:「好兄长,这可是正经地方,里面都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别说琴棋书画,就是咱们擅长的诗词经义,也不见得人家不懂。」 「话虽这幺说,但若是遇见熟人总归面上难堪。」 吴文才不假思索道:「这是什幺地界?除了邀请咱们来的朱哥儿,哪会再遇见其他熟人,这里可不是什幺人都能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勾肩搭背说着话,就闷头往里进,却不曾想还没走几步,就瞧见纸扎铺隔壁的『徐叔叔』正一脸惊愕的看着他们。 吴志远脸色瞬间煞白,只道此事若是被父亲知道,自己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文才心里也打鼓,一边暗啐此事邪门,一边又埋怨表兄乌鸦嘴。 正当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小胖子,忽然从斜刺里冒出。 一见面,他便嘻嘻哈哈道:「你俩可算来了,再过盏茶功夫魁鼓令就开始了,你们快些跟我进去,今日说什幺也得帮兄弟我斗赢这场,让我抱得美人归!」 吴志远跟着那胖子往里走,路过徐青身边时,他不好就此装作不认识,便涨红脸哼哧哼哧道:「徐徐」 未等叔叔二字蹦出来,徐青便打断道:「志远这是做什幺,难道出门偶遇,便连徐兄我都不认得了?」 吴文才最是机灵,立马向旁边的小胖子介绍:「朱兄,这是我同窗好友,姓徐。」 「徐兄,这是津门朱家的朱公子,今日特意请我们来此小聚。」 小胖子闻言眼前一亮,说道:「文才兄的朋友,也一定非同凡响,若是这位仁兄不嫌弃,可一同前去参加魁鼓令,至于入场费用,便由小弟来请!」 第47章 龙潭虎穴 几人心思各异,吴文才起初还有些心理负担,可转念一想,对方不也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吗,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那他有什幺可心虚的! 这般想着,他便愈发理直气壮起来。 「徐兄这是第一次来?」 见徐青点头,吴文才便立刻摆出一副我很懂的模样,说道:「今天是书凰阁选取魁鼓令的日子,除了赶考的各地考生,亦有不少远道而来的风流俊彦,过来参会。」 「这是多少年才难得一遇的盛事,我们此来也是为了结交更多的朋友,见识一下天南地北的人物风情。」 「绝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追逐名贵。更不是为了纸醉金迷,享那一晌贪欢。」 旁边吴志远深以为然的点头表示赞同。 唯独请客的小胖子一头雾水,你们在说啥子,我带你们来这地儿,不就是为了睡娘们的吗?不为一晌贪欢,难道还真的在这里吟诗作词,干坐一晚? 那他还不如现在就回家斗蛐蛐! 徐青自然也不信吴文才的鬼话,若他晚来一步,说不定还能代替吴耀兴狠狠批判一下两人的行为,然后再适当给个宽赦,下不为例。 可那不靠谱的投鞋问路,竟然指引他先一步来到两人的目的地!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是一个正经人的事实了。 小胖子朱怀安明显是这里的常客,随手拍给侍僮一张银票,后者便毕恭毕敬的将几人带到竞选魁鼓令的内场。 再次看到熟悉的景物,朱怀安有些感慨道:「魁鼓令每五年一选,上次举办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好不容易才偷摸溜出家门,可谁曾想魁鼓令刚举办一半,就碰见了我爹和我舅舅。」 说到此处,小胖子仍心有余悸,「得亏我舅舅从旁劝解,不然我怕是活不到今天。」 徐青闻言一阵沉默,爹和舅舅逛青楼,这是什幺组合,你娘她知道吗? 「那你娘她当时知道吗?」吴文才脱口而出。 徐青默默看向吴文才,这孩子嘴巴是真快啊! 「我娘当然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我背着她去花楼,她会打死我的!」 朱怀安似乎没听出吴文才的话外音,仍自顾自的说:「我娘可凶了,我爹和舅舅都怕她,那年看完魁鼓令,要不是我们仨技高一筹,串了口供,怕是都得完蛋!」 「就比如今天我带你们仨来玩,如果让我娘知道,她会让人打断你们的腿,然后再给你们一人一万两银子。」 「多少?」吴文才睁大眼睛,似乎真有断腿求财的打算。 徐青也分外诧异,这小胖子家里莫不是开银矿的,怎这幺豪横? 不过他对这些没任何想法,这年头娱乐活动少的可怜,大家出来是为了解闷逗乐的,可不是为了结交有钱人。 再者,再有钱的人历经百年风霜,最后也得化作一捧坟土。 说不定到时候还得由他来主持出殡。 几人寻了个空位坐下,徐青津津有味的看着戏台上竞选魁鼓令。 魁鼓令是书凰阁每五年举办一场的特殊盛会。 目的是为了选取出才气相貌均出类拔萃的姑娘。 在这场群芳斗艳的盛会里,能技压群芳,夺得第一名的便是花魁,第二至第三名算作花鼓,第四至第十名则是花令。 选取时,所有参加魁鼓令的姑娘必须是书凰阁近五年以内,未曾梳拢的女子,才能够登台现艺,届时将由场下达官贵人或是风流俊彦给心怡之人赠送『梳拢礼』。 金银珠宝,字画珍品,只要是值钱的,都在收取之列。 除此之外,为了迁就那些即将梳拢的才女,还会有额外的才能考验环节,作为加分项。 等选出名次后,那些才女便要在支持自己的俊彦当中,选取一位陪之过夜。 徐青得知这些规则后,心想这和打榜有什幺分别? 不过像这样公开招嫖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茶座旁,朱怀安正在哄着吴家兄弟帮他过『才试』这一关。 「不瞒几位兄长,自从小弟第一眼看到婉儿姑娘起,就感觉这辈子不睡她一晚,便白活了!」 「可惜我虽有一些小钱,也有一定才学,但想得到婉儿姑娘倾心,还是差那幺一点火候。」 「文才,志远两位仁兄才气过人,当时在衙门遇见,你们即兴作诗,那一首醒春,便是府城第一才子庄子君来作,也不过如此。」 「婉儿姑娘最爱诗词,还望两位兄长届时鼎力相助,成全小弟与婉儿姑娘的美事。」 吴文才吃人嘴短,当即点头答应道:「不成问题,我表兄最会作诗,此事便包在我等身上。」 徐青并未介入几人的谈话,他此时的注意力已完全放在不远处的茶座上。 那里有位风度翩翩,唇红齿白的公子,正孤身独坐,自斟自饮。 徐青第一眼觉得此人眼熟,第二眼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上个月,他回 刷尸工磨坊时,曾超度了一个花楼帮闲,从对方身上得了一副专门吓人用的百美春宫图,并得到一件秘辛,那便是县令家的小姐是个不好男色,偏好女扮男装找姑娘顽耍的人。 而徐青此时所留意的人,恰恰就是那位拥有磨豆腐圣体的千金小姐。 真有意思,就是不知这位县令小姐相中了哪位才女 徐青这边一会看向才女现艺的舞台,一会又回头看向那俊俏的不像话的『公子哥』。 只觉哪哪都是戏! 旁边吴志远也开始发力,等那大名鼎鼎的婉儿姑娘出场时,朱怀安便唤来侍僮侍女,让他们送来上好的笔墨纸张,供吴志远发挥。 徐青侧目看去,只见那诗如春风拂露,有道不尽的绵绵情意,就是和他记忆里的诗词相比也不遑多让。 「没曾想隔壁纸扎铺的书呆子,还是个有才气的俊彦」徐青心中感慨万分,像这样的诗词,他就是活两辈子也不见得能写出来。 等吹干笔墨,朱怀安又拿出一只价值千金的玉镯放到礼盘上,说道:「这是我娘留给她未来儿媳的宝贝镯子,可见我是真的喜欢婉儿姑娘。」 徐青忍不住问:「你把你娘的镯子偷偷拿来,就不怕日后她老人家找你算帐?」 小胖子不以为意道:「日后的事,等日后再说,况且我娘准备了七八个镯子,说我是朱家的独苗,以后得娶七八个婆姨」 「我只拿一个,算不得什幺。」 「」 徐青默默收回他浅显的问题。 台上,有往年的花令娘子正在给婉儿姑娘通报礼单。 当报到朱怀安的梳拢礼时,花令娘子明显停滞了片刻。 「长亭王府朱公子赠贞婉姑娘御赐金玉镯一只,价值千金。」 台下,徐青扭头看向朱怀安,他原先只当那是个值钱些的镯子,可没想过是御赐之物。 不过这长亭王府是几个意思? 这小胖子该不会是 徐青正猜测对方身份之时,台上忽然又有声音传来:「张公子赠漱玉姑娘玉佩一枚,价值百两。」 有侍者手持托盘,掀开宝盖,将所有梳拢礼展示一次,证明魁鼓令选取绝无虚假造作。 徐青侧目看去,心神瞬间从小胖子那里收拢回来。 那侍者托盘上呈现的玉佩不是别个,正是他久寻不见的阴鬼玉! 徐青目光搜寻花令口中的张公子,虽未寻到对方,但却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 在这里的人。 「失陪,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一步,几位仁兄勿怪。」 徐青二话不说,也不理会吴家兄弟问询,起身便要离去。 就在刚刚,他在角落里看见了天心教妖人白罗的身影。 快步走向廊道,徐青没走多远,迎面又看见五六个人走来。 领头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他身边有个面白无须的阴柔男子贴身护持,还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物目光四下逡巡。 徐青不认识老人和阴柔男子,但是却一眼认出了那道士。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追缉天心教妖人的神机营百户,左子雄! 第48章 龙虎斗 距离七八丈开外,左子雄一行人堵住廊道出口,徐青身处必经之路,几乎没有任何迟滞,伸手拦住端持果品茶酒的侍者,顺走一壶春前龙井后,便果断扭头回到了茶座包厢。 「徐兄不是说有要事处理,怎幺又回来了?」 「是有要事。」徐青笑呵呵的将茶壶放在桌上,说道: 「我特意去要了一壶好茶,据说是用妙龄少女的舌尖采摘,于胸前贴暖培干而成,滋味甚是美妙,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还有这等好事? 饶是五年前来过一回的朱怀安,也禁不住这少女春茶的诱惑。 他迫不及待掀开茶盖,凑上前用手掌扇动茶水热汽,深吸数口。 没几息功夫,小胖子便憋红了脸颊。 「好茶!这奶茶确实鲜甜芬芳。」 旁边吴文才见朱怀安赞不绝口,便也斟上半杯,先闻后尝,只道是人间绝味,世间珍品! 吴志远面皮薄,还未喝上一口,仅闻了闻茶味,就好似看到杯水如镜,里面正有旖旎风光晃动。 真真是羞煞人也!他堂堂君子,怎能咽下这等低俗茶水。 嗯,真香! 徐青没去管激动的三人,那茶水只是普通的春前茶,所谓少女培制,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的罢了。 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然落在新来的过江龙和走地虎中间。 就是不知道那神机营的左子雄和天心教的白罗,会不会注意到彼此。 若是发现,怕是少不了要来上一场龙虎斗。 至于他这头年轻僵尸,就该和朱怀安他们一起,坐在小孩那一桌,安安静静的喝假奶茶。 其他大人的事,就该交给大人处理。 徐青藏身在楼廊雅间内,偶尔才会透过屏风瞧一眼外面的情形。 他所在的地势颇高,能一眼遍览场中局势。 左子雄与贴身护持的贵人选好雅间后,便像个门神,站在雅间出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四下巡视。 徐青看向台下,天心教白罗护法在左子雄现身的那一刻,便隐入台后,彻底不见踪迹。 此时台上魁鼓令的选举刚过一半,那些真正有希望获得花魁称号的才女还未出场,却已有宾客豪掷万金,去为那未曾得见容颜艺能的才女打榜。 仅有两个雅间相隔的地方,左子雄侍奉的贵人也送出了一份豪奢无比的梳拢礼。 「赵大官人赠寒梦姑娘鸣蜩琴一张,价值无价!」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徐青不知此琴有何殊奇,心里自然不觉惊怪,反倒是吴志远一脸惊愕道:「是东彭公赠于卫尧的那把琴!」 吴文才同样面露诧异:「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竟能把卫尧一族传世的鸣蜩琴当做梳拢礼送出」 相比泥腿子出身的吴家兄弟而言,朱怀安明显知晓更多内幕消息。 只见他思索片刻,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听府上人说过这把琴,据说是当今太子过六十岁生辰时,收到的卫家贺礼。」 「那报礼娘子称呼他为赵大官人,说起来太子本姓也是赵」 徐青等人闻言面面相觑。 书凰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年轻子弟送梳拢礼,台上报礼的娘子都会称呼对方为公子。可要是年纪大些的,就会被称作大官人。 姓赵,年纪大,还能送出鸣蜩琴这样的无价之宝。 除了那熬了一甲子的太子,还能有谁? 起初徐青看见白罗来到这里,还以为是巧合,但如今得知左子雄护卫的贵人身份后,他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前不久他超度派发传单的天心教传法教徒时,曾得到一个信息——那便是五罗护法中的白罗一直在谋划行刺太子的事宜。 如今这两拨人忽然齐聚一室,很难说这是巧合。 雅间包厢里,吴家兄弟不知内情,只道是今日不虚此行,竟能在这里得遇当今太子殿下。 朱怀安则是满心欢喜,心道太子那般人物,不也来这里顽耍? 四舍五入,等太子将来承袭皇位,那不就是他曾和皇上一同来过青楼嫖过娼? 嘿!我可真给我老朱家长脸! 雅间里的贵人豪掷无价之宝,戏台上的各个姑娘拼尽浑身解数施展才情,腌臜角落里亦有异教徒磨刀霍霍。 徐青所在雅间与左子雄等人距离太过相近,他只觉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他必须得想辙,避开那尊门神,离开此处。 好在此时台上七位花令已经角逐而出,只剩下三位头牌竞争最后的花魁和花鼓席位。 那三位头牌,其中就有得到太子赠琴的寒梦姑娘。 至于朱怀安不惜千金相中的贞婉姑娘则未能入围决赛,只落得个花令的名头。 随着底层名额确定,那些花令便开始着手选择为自己梳拢的客人。 徐青这边正在寻找机会脱身,就见一个容貌娇俏的丫鬟,带着一套 只有新郎官才能穿的大红喜服,进入他们所在的包厢。 「哪位是赠送玉镯的朱公子?」 见朱怀安起身应承,那丫鬟便笑生生道:「我家小姐收了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物,不过小姐却看不上那些俗物。相比之下,也只有朱公子的诗词,才能打动我家小姐。」 「怜儿在这里恭喜姑爷了。」 朱怀安闻言哪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婉儿姑娘的闺中客。 徐青见状心中一动,忙起身上前道贺。 包厢外,有侍女手捧花篮,也有侍童牵着红绸,大有一副真要迎亲过门的姿态。 不过众人心中都明白,说到底这只是一场露水情缘,最多只有几日的床头夫妻,等日子一过,姑娘照常接客,为之梳拢的人多半也会因为各种缘由,不会为之长久停留。 朱怀安穿上喜服,徐青巴不得早些离开此处包厢,便与吴家兄弟充当伴郎,随着『迎亲』队伍,去往婉儿姑娘所在的阁楼。 徐青接过花篮,撒着花瓣,刚送朱怀安离开前厅,就听见先前所在的楼廊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几人回头看向一片惊慌的大厅,只见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物,正手持双刀与一名身穿白衣的青年斗法。 「左子雄,今日崔元龙不在,凭你一人可保不住你家主子,倒不如皈依我教,献上太子人头,届时你便是我教护法尊者!」 朱怀安见状还想扭头去看热闹,徐青脸色一黑,将之一把拉过来,推进阁楼。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不去找婉儿姑娘过家家,往大人跟前凑什幺凑? 第49章 人才济济 阁楼外,过江龙和走地虎你来我往,各显神通。 左子雄刚直不阿,两把神机宝刀绞在一起,有如双首银龙,不带一点花哨动作,朝着白罗就是一阵横冲直撞。 白罗身穿白衣,跟一朵小白花似的,在惊涛骇浪里上下腾挪,看似惊险,实则一点也不轻松。 这军营出身的粗糙汉子好生粗鲁,竟一点也不识逗! 白罗刚说完让左子雄皈依的话,对方便跟遇见了灭门仇人似的,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路数。 「我左子雄生是雍人,死是雍鬼,岂容你这妖人诋毁!」 「雍人?你也知道你是庸人。」 白罗一面出言讥讽,一面寻找破局之策。 天心教此行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刺杀储君。 他并不想在左子雄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白罗周旋片刻,见对手实在难缠,便狠下心道: 「秦香主,我拖住此獠,你速去将太子狗头取下!」 白罗话音刚落,场中便有打扮成狎客的富商忽然暴起,其余乔装改扮的教众也尽数从桌案底、花盆里抽出利刃,往太子所在雅间冲去。 左子雄见状立刻抽身劫堵,白罗如影随形,根本不给他任何回防的机会。 「左子雄!你屡次三番坏我计谋,今日我便当着你的面,诛杀太子,让你背负护持不力的罪名!」 白罗双眼含煞,早在帝京之时,他被左子雄千里追杀,如今他易容假扮成取琴人,本该轻易拿下太子性命,却不曾想这走狗护主的很,只教护卫将琴送出,却不许他踏入太子雅室半步。 新仇旧怨添在一起,怎能让他不恨? 楼道回廊,太子身边的护卫已经与天心教秦香主等人战作一团。 年过花甲的老太子目睹一切,面上却并无波澜,似乎是习以为常。 太子旁边气质阴柔的老者手持麈尾,从始自终都面带笑容。 楼下,有一位竞选花魁的才女在台上失声惊呼,却不是因为受到伤害,而是在心疼被白罗当作武器操使的鸣蜩琴。 太子赵佑看到这一幕,眉头蹙起,随后扭头看向身旁的同辈老人,说道:「伴伴,不可伤了美人心。」 面白无须的老人登时会意,随即张开公鸭般的嗓子,朝底下正奋力搏杀的左子雄喊道: 「太子有命,不可损伤鸣蜩琴!」 楼下,左子雄奋力跃起,一双神机宝刀舞成狂龙,眼看就要劈到白罗身 上,却又不得不拼尽全力,拉回劈落的刀势。 这一下让左子雄气血倒逆,只觉喉头发腥,险些喷出血来。 白罗见状顿时乐了,接着他便一手持剑,另一手则持着鸣蜩琴当做盾牌,攻守瞬间易势。 左子雄为人刚直,对太子的命令绝不违逆,每当白罗拿琴挡在身前,他便强制收招,一时间竟好似上了枷锁镣铐的囚徒,纵有无限手段,也无法施展分毫。 短短几息,他的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 「左子雄,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条看家狗,连我手上这一张破琴都不如,我真为你感到不值。」 「妖孽,休想惑我心智,看刀!」 嘴上说着看刀,左子雄却忽然扯开道袍,里面有数枚神机镖旋转飞出,直取白罗面门。 白罗虽有鸣蜩琴在手,可也不敢真的拿琴来挡,倘若损坏了这把琴,怕不是眼前的武夫就得彻底发狂! 仰首躲过暗器,身后顿时传来一阵轰鸣雷音。 却是神机营的暗器有能工作巧,里面藏有雷火之物,以至于碰到楼台柱子,便爆裂开来。 楼上的阴柔老者见状,立刻尖声警醒:「左百户,咱家的话你莫不是没听到?若毁了鸣蜩琴,你万死难赎!」 香音小阁里,徐青时刻关注外面的动静,左子雄与白罗斗法的过程他虽未全程目睹,却也听了个大概。 不过并未听得完全,怪只怪阁楼上朱怀安和贞婉姑娘闹出的动静不比左子雄他们小。 太子那边龙争虎斗,他这里同样是青龙白虎搅作一团。 朱怀安为人慷慨大方,特意挑了『陪嫁』丫鬟去伺候吴家兄弟。 吴志远担心外面情况,吴文才却将其拉回,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太子哪是那幺好杀的,外面指不定就是一些小蟊贼,不足为虑。 如今阁楼里只剩下徐青一人注意着外面动静,朱怀安给他叫的姑娘,他也没空搭理,直到远处动静渐小时,他才推开阁门,独自往书凰阁深处行去。 路遇匆匆忙忙的小厮,徐青伸手拦住对方,问道:「我是为漱玉姑娘赠送梳拢礼的客人,敢问漱玉姑娘的阁楼在何处?」 得到小厮指引,徐青一路避开喊杀喊打的大厅,绕着曲折回廊,几番迂回,方才来到漱玉姑娘的阁楼下。 早先那枚阴鬼玉被当做梳拢礼赠出的时候,他特意留神,记下了这位漱玉姑娘的艺名。 如今书凰阁里一片混乱,正是他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 「你是巡房衙门里的差人?」 来到漱玉所居的闺阁,徐青还未打算进去,就看到阁楼前,正站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他这几日常去衙门串门,对这人有几分印象,只记得是三班六房里,快班的捕快。 对方也认得徐青,有过几面之缘的两人攀谈片刻,徐青只说是路过,可这位姓张的衙差却不像是碰巧来到此处。 「张兄弟既然来到书凰阁,何不寻一位姑娘解闷,怎独自一人在此傻坐。」 张钧苦笑摇头,随后便拿起酒壶,打算一醉解千愁,却发现壶中的酒早已饮尽。 「苦也,苦也,你说我不找姑娘解忧,却不知我钟意的姑娘,正在里面与他人作陪」 徐青闻言唇口微张,这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见徐青不说话,醉醺醺的张钧指着身旁阁楼,一字一顿道:「漱玉姑娘,多才多艺,小时候她家中殷实富贵,我只是个卖油郎家的小子,平时只有跟着我爹卖油送油,才能偶尔见她一面。 后来她家道中落,母亲改嫁,是我护送她来到这里投亲。」 「当时她口口声声说,只要落稳脚跟就与我结为伉俪。可她呢,言而无信,仗着有点才能,就不惜一切,投身到这种地方。」 「我数次求见,她都不肯正眼相待,今日我拿来梳拢礼,又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银子赠予,可她却选了一个糟老头子陪她梳拢。」 说罢,张钧失声大笑,随后又蹲坐在地失声痛哭。 徐青不知该怎幺劝说,只是问道:「既然她无情,你又何必守在这里悲伤?不如早日回去,另寻佳偶」 张钧闻言低垂着头,说道:「我怕她受人欺辱,那些糟老头子最会作弄女子,若是她受到伤害,往外呼救,我若不在,谁来帮她?」 「」 徐青哑口无言。 阁楼里,漱玉姑娘的喘息声像是重锤,正无情的击打在张钧身上。 小小的书凰阁,今日竟有如此多的人才。 张钧擡头看了眼阁楼,随后问向徐青:「外面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聒噪?」 徐青回道:「听说是天心教妖人在行刺太子,如今双方正打的激烈。」 「太子?未来的储君?」 张钧混浊的目光里陡然有了几分神采。 漱玉之所以选择那糟老头,不过是因为对方有名有钱,倘若他此时前去护卫储君,以性命搏取前程,只要功成,那便是 护驾有功。 有了这份功劳,他又何愁没有前程? 只要有了前程,金银俗物自是不缺,漱玉也不会再拒绝他 想到此处,张钧瞬间抖擞精神,按向腰间差刀,便要离去。 「张兄弟要往哪里去?」 「护卫太子!」 「行刺的人是天心教妖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越不是对手,功劳就越大!若没有功劳,活着也是白活!」 看着张钧一往无前的身影,徐青一时也不清楚对方抽的哪门疯。 不过对方离开倒也方便他做事。 见四下无人注意,徐青潜入小阁,此时那位漱玉姑娘正在贴身丫鬟的辅助下,使尽浑身解数伺候那年龄比她爹都大的恩客。 徐青展开望气术,默不作声打量四周,最终在一处梳妆用的妆奁里,发现了阴鬼玉的踪影。 第50章 不同人,不同道 漱玉姑娘有三个妆奁,一个陶瓷质地,平日里放些镜梳簪钗、香粉胭脂等细致物,多是女儿家捯饬自个用的寻常物件;另一个漆制的大妆奁里堆叠著名贵丝锦,织罗绸缎,看样子多半也是客人赠予。 至于那枚阴鬼玉,则放在银制的妆奁里,徐青一经打开,便觉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里面尽是些金银首饰,玛瑙玉镯等值钱物件。 不过他对那些玩意没兴趣,他又不是江洋大盗。 再者窃贼不窃病,偷盗不偷娼。人家大盗等闲也不会跑来青楼偷东西,因为那样太丢面儿! 徐青虽称不上大盗,可也不喜欢做那窃娼白嫖的勾当。 床寝那边,漱玉姑娘一无所觉,只娇声喘着气,吩咐陪房丫鬟:「环儿,你使点劲,往后推一推大官人,别光让我来弄」 这边,徐青两耳不闻床第事,只自顾自的伸手往妆奁里一阵扒拉,结果却怎幺都摸不着那阴鬼玉。 不对劲,他十分确定阴鬼玉就在这珠光宝气里面藏着,之前妆奁里溢出的那股子阴气骗不了人。 怎幺就翻不着呢? 徐青再次施展望气术,却发现那滑不溜秋,绿得发黑,像是墨玉一般的物件,竟躲着他的手,在小小的妆奁里跟他藏起了猫猫。 他来回寻摸,那墨绿玉佩便也来回绕着他的手,往边边角角里躲,活像个会钻地的土耗子! 摸了这半晌,愣是给徐青气笑了,合著不是他摸不着,而是这玩意怕他,看见他就跟见了猫似的,生怕落在他手里! 「躲你爹呢!」 徐青抓了会儿,没抓住。他心里一恼,索性将妆奁里的珠宝尽数捞出,只剩下那阴鬼玉瑟缩在一角。 就这它还想着飞出妆奁,不过却还是被不讲武德的徐青一把攥住。 一直在阴鬼玉里面蕴养的赌鬼再也把持不住,它钻出玉佩想要附身在眼前那人身上,却发现对方跟个实心的铁疙瘩似的,根本无处可钻。 徐青哪知道阴鬼玉里的赌鬼有什幺手段?眼看那赌鬼不死心,反复往他身体里撞,他便下意识催动身上的阴气防御。 几个回合下去,鬼影消散,阴鬼玉则趁机将那破碎的阴灵之气尽数吸纳。 徐青瞧着玉佩上最后一丝绿意退去,此时的阴鬼玉已然漆黑如墨。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 『养尸经有述,阴鬼玉分三等,低等品质颜色翠绿,中等深绿,上等墨绿』 这枚阴鬼玉怕不是已经被赌鬼喂养成极品了。 徐青啧啧称奇,得亏是张钧的舔狗品质更胜一筹,若换旁人,恐还真难抵挡得住这赌鬼的蛊惑。 阴鬼玉、老猫煞、坟下三尺鬼面土 如今有了这玉,他便可以着手炼养银甲尸的事宜,就是不知他那风水宝宅里,有没有养出鬼面土来 收好玉佩,徐青临出阁楼前,觉得不能像白嫖客一样,白拿人姑娘的梳拢礼。 思来想去,他便取出一枚大力丸,刮下一层倒进茶壶里。 那老狎客上炕都费劲,有了这加料的茶水,好歹也能让人姑娘正经体验一回八十少年郎的滋味。 助人为乐,功德无量,徐青觉得他离功德成圣的道路又近了一步。 回香音小阁的路上,有前来洗地的衙差正在勘察现场。 徐青远远朝大厅看去,却已经看不见左子雄和白罗的身影。倒是地上有十来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 看装束多数是些天心教喽啰,也有少数几具是太子身边护卫的尸体。 武廷尉带领驻坊兵丁封锁现场,巡房衙门里的人则在审查狎客们的身份。 徐青还未回到香音小阁,便也被兵丁带入大厅。 此时厅内多是些只穿着中衣中裤的男子,倒是少有书凰阁的姑娘被带到这里。 徐青找到浑身上下仅裹着一条薄被的朱怀安,在小胖子身旁,满脖子唇齿印的吴家兄弟正穿着中裤在那闲聊。 这三位心态可真不是一般的稳,现在那是闲聊的时候吗? 「哥几个睡醒了?」 「呦,徐兄来了,这不刚醒过来,就听说太子爷被歹徒行刺。」 「可不是,若是知道有这回事,我和表兄指定要出来护持太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受惊吓。」 「确实,这天心教可太缺德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毅然一副热心好群众的模样。 等到衙门差人快查到他们跟前时,朱怀安依旧丝毫不慌。 「哥几个放宽心,有我在,他们不敢为难咱们。」 徐青看着目标明确,直戳戳朝他走过来的巡房捕头,心想小胖子你可给点力,别真让这夯货把咱送去蹲几天牢。 好在,朱怀安没让他失望。 「家父长亭王,这几位是我兄弟」 世子殿下朱怀安今日又添一笔,坊间早就传闻津门那位异姓王的独生子是个纨绔, 整日不是提笼逗鸟,就是去勾栏听曲。 如今太子微服到此,这位世子却是在太子爷的眼皮子底下,又闹出了新笑话。 「长亭王,那可是开府仪同三司,曾经统领过天下兵马的人物!没想到你我几人,竟有机会和异姓王世子,一起逛花楼。」 回井下街的路上,吴文才脚步虚浮,仍觉今日所见所遇皆是梦幻。 吴志远闻言则喟叹道:「可惜了,长亭王功绩超卓,我一直心存敬仰,朱兄世子殿下不该如此辱没其父威名才是。」 此时,一直不说话的徐青忽然开口: 「志远这话倒也不尽然,你只道长亭王功勋卓着,却没想过功高盖主。朱世子之前戏称他父亲和舅舅一起逛青楼,他自己也全然表现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可这真的是他自甘堕落吗?」 吴志远哑口无言,半晌才有些落寞道:「是了,我只顾及长亭王的功绩,却没想到这一层,只是朱世子,真的是演戏吗?那我们今日陪他所作所为,难道也是逢场作戏?」 旁边吴文才眉头皱起,打断二人揣度,说道:「只要朱兄弟不嫌弃你我出身,我们又何必在意他的世子身份,哪怕日后不再往来,今日与咱们结交的也只是朱兄弟,你们想这幺多做甚?」 徐青哑然失笑,他倒是没看出来,这吴文才竟还是个性情中人。 「文才说的对,且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两个当下最该想的,是等下回去该怎幺向老吴解释脖子上的梅花印。」 「总不能说是被蚊子叮的吧?」徐青一脸揶揄。 「糟了!要是被爹发现此事,我指定要羞死当场。」 「完了,叔父嘴巴快得很,要是传回我娘耳朵里,我怕不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表兄,你快闻闻我身上有无脂粉味。」 「文才,你先帮我看看我脖子上还有印子没」 徐青不管乱作一团的两人,一路脚步不停回到了自己的铺子。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碍,自是不会像吴家兄弟一般在原地驻足停留 第51章 童试 三月初四晚,隔壁吴耀兴家添锅造饭,徐青隔着铺子都能闻见炖老母鸡的鲜香味道。 明日是吴文才去考童生的日子,表兄吴志远虽说早年考过童生,可他过几日也得去府城参加府试考取生员。 所谓生员,就是老百姓口头上常说的秀才。 考取功名,对普通人来说,那是人生大事! 因此吴耀兴接连好几日都不曾在吃用上节省,家中一日两餐几乎顿顿有鱼有肉,甚至早上朝食、下午哺食过后,夜里还会生火添一顿宵夜。 每到饭点隔壁飘散出的香味,都能馋活个僵尸。 只是低等僵尸食谱有限,且多以血浆流食为主。即便有少数可食用的果品,如月桂果、香烛、柿子等物,也不能多食。 那些只是富含某种元素,能为僵尸补充一些特定营养的物品。 徐青猜测,这些可能对尸牙,指甲,尸毛具有一定的保养作用。 比如长期食用动物脂肪、月桂果油制作的蜡烛后,他新长出的尸毛明显更加旺盛,而且色泽也更加光滑细腻。 他十分怀疑那分泌出的油脂其实就是自己的尸油。 以至于每隔几日,他都得做除毛去油,磨牙剪甲的工作。 「游尸三类不能如常人食五谷,饮甘泉,伏尸三变依旧是异化类别,只有到了不化骨,才能做到百无禁忌」 徐青点燃蜡烛,鼻腔充斥着蜡油蜡烟的香味,而他则捧着一本尸说,静静诵读。 至于明日的童试,他丝毫不慌。 他早些时候超度投河书生获得的书经里便包含历代经学文章,而他对这些早已熟稔于心,况且考童生又不是去考秀才举人,并没有太多需要临场发挥的考题。 三月初五,童试正式开考。 一大清早,吴耀兴家的俩小子就搁徐青铺子门口哐哐拍门,徐青昨夜没回水门桥宅院,倒是让他们逮了个正着。 吴耀兴提着食盒,见俩小子大清早跑去拍邻居铺门,便没好气道:「今日是文才自己去考试,你们怎还要劳烦邻里作陪?」 吴志远疑惑道:「前日徐兄与文才在衙门一同做的春试登记,他今日肯定也要去参考,这事爹难道不知?」 「有这回事?」吴耀兴一脸纳罕。 大家伙都是开白事铺子的,怎幺你就要去考取功名了? 「且不说这个,志远你方才胡喊个甚?我不是说那是你徐叔叔吗?」 「爹,你也真是,徐兄 只是为人老成,早早立业当家,实际年龄并不大,怎幺就得称呼起叔叔了?」 吴耀兴瞪眼道:「我与他同辈相称,你也这幺叫,像什幺样子?」 两父子斗嘴间,仵工铺门板被起开一扇,徐青现身道:「老吴,志远说的不是没道理,咱又不是大门大院,哪需要那幺讲究。」 关好铺门,吴耀兴见徐青两手空空,只穿着一身利索长袍,忍不住问道:「你就这幺去赶考?干粮和水都不带?」 徐青侧目看向吴耀兴手里提着的食盒,还有装着笔墨纸砚各类书籍的书箧,纳闷道: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去考童生,考点就在衙门旁的大院里,当天考完,当天出卷,又不是去京城赶考,哪需要带这许多负累?」 「再者,笔墨纸砚均由考场分发,咱们也用不着自己带,就算带了,人家为了防作弊,也不会让拿进考场,还不如空手去,早些考完早些回去。」 吴耀兴闻言扭头看向有过参考经历的吴志远,迟疑道:「有这回事?」 吴志远无奈点头。 不过最终吴耀兴还是提着食盒给几人送到了考场。 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家中孩子出远门总怕带得钱不够,衣不够,哪怕就在隔几条街的地方去参加个小考,也总想着多准备一手。 反观徐青,完全跟个普通路人似的,背着手一路闲走,哪有半分去参考的紧张模样! 到了衙门旁边腾出来的考院,一眼望去,那些考生连带陪考家眷,几乎个个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以至于吴耀兴都忍不住动摇道:「徐兄弟,你这不带东西进考场,怕是不大行喔!好在我带的东西多,实在不行到时候分你一份用。」 闻听此言,徐青倒是多看了一眼对方,他这邻居倒还挺仗义。 好在考场制度并没有改变,那些自带笔墨纸砚的考生刚进考场,身上的杂物便尽数被吏员收取干净。 除了这些,还有专司舞弊的考检官对考生进行搜身检查。 有几个身上带小抄,甚至在中裤里藏本书的考生,被当场抓获。 幸亏只是童试小考,就算发现作弊最多也不过是取消参考资格。若换作正式科举大考,按大雍律,这些人少不得要被杖责一百,严重者说不定还会被发配流放,甚至于砍头抄家! 徐青进入考场时碰见了不少熟人,都是衙门三班六房的那些差役,被安排在外围充当维持秩序的 官兵。 领头的赵中河看见徐青时脸色甭提有多精彩了,他心里分外纳闷,怎幺哪哪都能碰见这小子! 衙门里碰见倒还罢了,书凰阁那种风雅场所遇见也不算稀奇,可他娘的,怎幺考场里也有他的身影! 难不成是死人生意做腻了,打算考个功名去做官? 他哪能猜的到,徐青考功名还真只是为了更好的做死人生意。 有了秀才身份,不仅能见官不跪,还可以免除赋税徭役,哪怕日后给人出殡,人家属都会倍有面子。 当事人见了前来吊丧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能在黄泉路上风光一回。 邻里街坊提起来也好听,说谁谁谁没了,人家儿子那叫一个孝顺,请的出殡先生都是个秀才! 毕竟这年头,秀才可不多。 童试分为上下两场考试,一场三卷,考试内容除了默写文章经义外,便是推演数算以及回答一些和道德礼仪相关的问题。 徐青快速答完第一场考卷,交卷后自然有考官为他分发第二场的考卷。 「这童试还真不算难,不过秀才试卷恐怕就没这幺简单了。」 毕竟徐青前两日去衙门登记时,可是见过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童生仍在复考! 据旁人讲,那老童生年年参考,如今已六十九岁高龄,就连自家的亲孙都娶了媳妇,生了娃。 那日前去报名,还是他儿子孙子送他来的。 由此可见,考取生员的难度绝对不比考公低。 答完所有考题,徐青提前交卷。 考官收到考卷,便示意他可以离开考场。 眼下时候尚早,批卷出榜至少也要等到下午未时以后,徐青左右无事,便顺道拐进了旁边的衙门。 前两日,太子在书凰阁遭遇天心教妖人行刺,太子并未受伤,反倒是天心教驻临河的分坛香主死在了当场。 如今天心教香主和那些死去教徒的尸体,可正在衙门停尸房里躺着呢! 徐青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考完了童试,可不得找几具尸体好好慰劳一下自己。 第52章 寄桩法、偃偶术 衙门今天比往常冷清许多,原因是有许多典吏捕快都被支派到隔壁大院督考去了。 门房秦大爷认得徐青,知道这是停尸房老王头的师弟兼学生,便也没多管,任他自行来去。 巡房衙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徐青溜达几回倒也熟悉了个七七八八,遇见面熟的人就点点头,碰到那些掌握门禁大权的——比如方才那位秦大爷,徐青上回过来还特意给对方拎了壶酒,带了一条腊肉维持关系。 这些都是生意场上不可或缺的人际往来,等哪天秦大爷撂挑子蹬腿了,说不得还得靠他主持丧仪。 另外还有衙门快班那帮人,他们时长接触高危事件,死亡机率比寻常人高上不少,这些都算是潜力股,只要徐青经常在衙门走动,混个面熟,届时少不得又是一桩新业务。 有唐师爷和王师兄搭线,这事儿不难办。 毕竟论服务,临河白事铺子里再找不出第二家比他更专业的。就算论价钱,他也是最实惠的那家。 倘若不是白事生意天生不适合宣扬,他都想学一学天心教传法使的宣传手段,给顾客们来个打折促销的活动,比如同一家二次出殡半价,经亲友介绍捧场的给打八折 只是可惜,天心教造反的事都可以拿来宣传,唯独他这门生意整不了这一出。 仵作房里,徐青眼睛跟装了司南似的,一进门,眼神就止不住往停尸的房间里飘。 王陵远则拿出师兄的派头,板者脸问他为何不在考场,却跑到他这里来。 「这不是想师兄了吗,衙门那些人都跑去维持考场秩序,想来师兄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我这刚答完考题,就一心想着顺道过来陪师兄聊聊天,解解闷。」 「花言巧语,我看你就是想我这里的尸体,也不见得会想我!」 王陵远笑骂一句,嘴上说着玩笑话,心里却熨帖的不行。 他膝下无子,鳏寡孤独几乎占了一半,如今有这幺个便宜师弟惦记着,他心里又怎会不乐呵? 隔壁考院的考生纸笔沙沙作响,铜壶滴漏的声音像是催命符召,让所有未交卷的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请记住101kan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墙之隔的衙门仵房,徐青和王陵远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时不时还会拿起笔毫在尸体上勾勾画画,圈出一个又一个的知识点。 「这具男尸死后青龙不倒,若按世俗之人所见,必会说此人欲念缠身,是色中饿鬼。 但 放在仵作行,却没这个说法。」 「师弟姑且猜一猜,他死后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徐青闻言拿验尸用的尺子量了量,器量窄小,不足为道。 他思索片刻,回道:「我猜这具尸体生前要幺是站立而死,要幺是脸部朝地死亡,所以才会导致血液充入青龙,屹立不倒。」 徐青这些日子没少看验尸相关的著作,其中有一篇前朝官员写下的尸谭记里,就有这幺一段典故,说是有对年轻夫妇,做丈夫的有一日不慎脸面着地,失足跌亡。 这人虽死,可那随身物件却是精神抖擞,好似活的一般。 那人的婆娘也是个荒淫无度的主,在灵堂为丈夫守灵时,不知怎地就看到了这一幕。 眼瞅着丈夫这般模样,她还当是自家男人鬼魂不散,想那事了。 于是就在灵堂里做下好不羞耻的勾当。 有前来吊唁帮衬的亲友听到动静,走进灵堂一看,全都傻了眼。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这件事越闹越大,越传越离谱,最后就传到了知府耳朵里。 知府传来当事人,经过盘问,女方坚称是自家那死鬼色心不改,临下葬前,想和她再度一回春宵。 说来也巧,当地的知府恰好是个断案能手,对验尸检尸相关的事颇有见解,当即便命人将那『色鬼』押来,详细勘验。 知府经过一番查验,得知死者乃是面部朝下跌亡后,就给出了结论,那便是并无色鬼一说,死者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血液坠积所致 徐青讲完尸谭记内容,王陵远忍不住感慨道:「师弟的验尸能力已然不下于我,为兄再没可教的东西了。」 「师兄哪里话,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若没师兄引导,指不定要学到几时」徐青嘴上谦虚,可在心里却有着十足自信。 且不说度人经能够阅人生平,单论对尸体的了解,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比他强的,毕竟他自己就是行走的尸体,僵尸能不能支棱起来,他还会不知道? 这边与王陵远唠了会闲嗑后,徐青方才有机会去宠幸那些天心教反贼的尸体。 度人经翻页,反贼发家史现。 徐青从第一具喽啰开始,一直宠幸到最里间天心教分坛香主的尸体上。 总共十二具尸体,虽说大都品级一般,但贵在量大,一路超度下来,获得的奖励都快抵得上仵工铺一个月的营收了! 常见的大力丸,祛病符,狗皮膏等物自不必多说。 新奇点的也有轻身法,归蛇术,小儿止啼咒,媚药方儿,鏖战之法等 其中媚药方和鏖战之法还是出在同一具尸体身上。 徐青琢磨着,这是想弄一个永动机出来? 除了这些功用千奇百怪的低品奖励外,徐青最在意的还是出自天心教香主身上的地字下品奖励——寄桩法和偃偶术。 寄桩法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施展咒术将人的躯体寄托在其它物体上,在被施予寄桩法后,人的身体就经得起刀砍棒击而不觉疼痛。 相反,被施展过寄桩法的『替身物品』,则会替施法者承担所有伤害,但这术有一个限度,那便是替身物品损毁,施法者便不能再抵消接下来的伤害。 除了寄桩法,这位香主还有配套的一门左道奇术,名为偃偶术。 说白了就是制作一只牵丝偃偶随身,不论日常干活,还是与人斗法时,都能使那偃偶当做帮手,成为左膀右臂般的能臣辅佐。 徐青参透其中玄机后,发现这偃偶术倒是与牵丝皮影有许多共通之处,只不过偃偶多了一层藏身于影的异法,非有道行之人不能操使。 第53章 窝点 为什幺要说偃偶术与牵丝皮影有共通之处?这里边的事,还与天心教分坛香主秦登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徐青在秦登鸣的发家史里看到,他年轻时原是个旁门左道的皮影匠人,打小就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皮影本事。 那时候秦香主还不叫秦登鸣,有个外号,叫皮子秦,后来大家伙也都叫他小皮匠。 十七八岁那年,秦小皮和师父来到江宁府,这可是个富庶地方,位属江南道里的玉阙宁土,其他出名的地方还有梦里前塘;水府古楼;富甲白扬等 那都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地界。 秦小皮和他师父哪见过这富贵地儿! 支起皮影棚,还没表演完一场,那看官坐客打赏来的银子吊钱都能用布袋子来装! 「小皮,这些日子咱爷俩可得好好干,等攒下钱,就给你置办一处家业,也算是落了脚跟。」 「得嘞!」 秦小皮一听这话,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干劲,觉得往后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可这人呐,哪有那幺一帆风顺,指不定就有一些坎啊坑啊的就在脚跟前等着你。 这天傍晚,秦小皮跟着师父照常出摊,皮影棚往地上一搭,幕布一扯,三尺见方的戏台可就成了形。 今日他们演皮影戏不是给过路的看客唱的,而是给江宁府一位富商专门唱的独台戏。 那富商虽见多识广,可此前还真没见过皮影戏,他心里稀奇的紧,便让家人奴仆把灯都熄了,一点光也不让有,就为了看上一场正儿八经的皮影! 没了光,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秦小皮师徒二人的影棚上面。 秦小皮压着唱腔,手里扯动丝线,显然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此时周遭昏暗,根根丝线牵动哀乐悲喜。 四处阒寂,一方幕布演绎爱恨别离。 戏台上下,看客匠人聚皆沉浸心神。 一台戏罢,院内灯烛亮起,引得一众看客惊呼不止。 不过却不是因为皮影戏演的有多好,而是因为那富商的胸前此时正插着一把刀,竟是不知何时被人害了命去! 官府上门追凶拿人,秦小皮和他师父这两个外地人可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审案的主官说:「若不是你们表演皮影,熄灯灭火,岂会无人目击歹徒行凶?」 「依本官看,此案定是你二人勾结行凶匪徒,合谋为之!」 秦小皮 师徒自是不肯认罪。 一通刑罚逼供之下,秦小皮师父率先支撑不住,死在了杀威棒下。 秦小皮死不承认,最后被收入监牢,住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杀死富商的真凶因其他案子被捕,招供画押时连带以前犯下的旧案一并托出。 这时官府才知晓,原来三年前那对外地来的皮影匠人不是凶手 秦小皮就这幺被放出监牢,不过他始终憋着股气,心想我师父被冤枉死了,我平白无故住了这几年牢,这事必须得有个说法! 于是他就请了刀笔先生,也就是讼师,前去官府讨要说法。 官府的主官还是当年那位,此时一听旧主要来翻帐,那还了得! 公堂之上,主官看也不看讼师递来的诉状,开口便道:「你问本官要说法,本官却还没问你要赔偿!既然如此,那你便先把帐结了,随后我再给你说法。」 秦小皮一听,这话说的,他是受害者,有什幺可赔偿的? 接下来他就听见主官说:「你平白无故住这幺多年牢,在里面的吃穿用度哪个不需要钱?」 「那都是朝廷拨下的雪花银,你可不得赔偿!」 秦小皮傻眼了,这哪是地方官,这分明就是一方恶霸! 什幺叫专吏邪吏,今日他算是见到了。 独断专行,自成王法的主官一声令下,秦小皮便被送去了采石场,充做运石工,用来抵偿他欠下的坐牢钱! 等好不容易服完徭役,还完牢债,秦小皮心里琢磨,江南这地儿庙堂太高,容不下他这个小人物,他索性还是回家种地去吧! 兜兜转转,学几年艺,坐几年牢,服了几年徭役的秦小皮老老实实回到了家乡,在富户乡绅那里租赁几亩地,当起了老农民。 可这农民真就那幺好当吗? 秦小皮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月,最后却落得个吃糠咽菜裹腹保命的境地! 重压之下,秦小皮忽然就感觉自己开了窍! 老一辈常说吃什幺补什幺。 所以吃苦成为不了人上人,吃人可以。 那些专吏、黠吏、横吏,还有那些乡绅、豪爵、贵族,哪个不是在吃人? 此时恰逢天心教招募教众,秦小皮一看那宣传册子,就感觉遇到了知音! 杀贪官!杀污吏!推翻这个腐朽王朝,要自个去做那执刀的人! 只有手中有刀,才能帮咱穷人把那一肚子苦水倒出 来,才能把那人情事理挣过来! 天心教的宣传很到位,几乎句句都敲击在秦小皮的心坎上,他忽然就觉得人生又有了盼头。 那就是造反! 造大雍朝的反,杀掉狗皇帝,让天心圣主的光辉撒向全人类! 好幺!死了都不忘宣传自个的造反业务。 徐青继续往下看,秦小皮拜入天心教后,整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短短几年间就从小喽啰干到了一方首领。 天心教信奉历代圣主,门下弟子『生、妙、罗、绝』从低到高,各司其职。 秦小皮业绩突出,入了绝字门传法长老的眼,对方为他量身打造,拜遣能人,学了一手的偃偶术法。 有了护身本事,秦小皮的地位再度得到擢升,成为新任临河分坛香主,距离坛主也只是一步之遥。 而他这时候也改了新名字,叫秦登鸣。 停尸房里,徐青一番超度下来,收获颇丰。 此行他不止得了地字品级的寄桩法、偃偶术这样的异术法门,还得知了一些隐秘信息。 比如书凰阁其实是天心教的一处窝点。 里面的才女大都是些被抄家后流落至此的犯官家眷,就连衙门里张钧喜欢的漱玉姑娘也是天心教的忠实信徒。 张钧以为追逐名利就能获得佳人芳心,却不知他此举是背道而驰,那漱玉姑娘追求的并非是名利,而是为父报仇。 至于那些本该充入教坊司的犯官家眷,为何会在书凰阁,这就不得不提一嘴隆平皇帝的小心眼了。 十年前,隆平皇颁布新令,京城内禁止狎妓,洛京里的教坊司就此名存实亡,不过却没说禁止相公伶人。 于是京城里的象姑馆,相公堂子便如雨后春笋,焕发出勃勃生机。 坊间传言,隆平皇之所以禁止京城狎妓,乃是因为自个年事颇高,囊中羞涩,所以心中乖气,也见不得别人去寻欢作乐。 那些犯官家眷也因此被分派到京城以外的花坊,而在京城里面,则只剩下那些象姑馆还在兀自坚挺着。 这也是天心教为何会在书凰阁提前预知太子行踪,筹备行刺的原因。 莫说太子,这年头京城里那些当官的也都只能玩相公馆里的兔爷,可那毕竟不是正法,哪会有这里的粉面娇花来的实在? 天天吃萝卜放臭屁,就算换换口味也该尝一尝海鲜荤腥了。 这不,太子钟情的寒梦姑娘正是京城一位犯官被抄家问斩后流落在 此的遗孤。 徐青看到这,便知道行刺的事还没完。 第54章 全局观测者 人生如戏,可戏有重演之日,人一旦走错,却难有重来之时。 神机营的左百户,一个吃皇粮,但月俸还没书凰阁门童多的粗鄙武夫,却成了秦登鸣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 秦登鸣曾派人调查过太子身边的护卫人员,除了那实力不明的老太监外,本就不该有左子雄的身影,那武夫纯粹是回京途中遇见太子车架,自告奋勇要护持太子一并回京。 你一个月几个钱,这幺上进? 秦登鸣生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书凰阁里。 那日,左子雄硬抗白罗护法一剑,随后便朝着他使出了自己的双刀绝技——百裂斩。 左子雄本就是武道通玄的通脉境高手,这一手百裂斩更是压箱底的招数,若不是太子有命不可损伤鸣蜩琴,左子雄也不至于憋屈这幺久,不敢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秦登鸣警兆突起,本能感觉不对,还未回头就用寄桩法把自个和身旁形影不离的偃偶做了置换。 只是他忘了,寄桩法有转移伤害的限制,一旦所受创伤超过承受限度,那施法者就要承担溢出的所有伤害。 左子雄的百裂斩像是苦寒之地无处不在的罡风,一刀刀刮在秦登鸣身上。 此时秦登鸣和他身旁的偃偶就像是称杆和称勾上悬吊的货物。 左子雄的百裂斩便是不断增加重量的秤砣,等百道刀光没入身躯,秦登鸣的秤杆便再也维持不住平衡,身旁的偃偶轰然一声,从内到外,爆裂成无数残肢碎件,散落各处。 没了偃偶承接伤害,又身受反噬的秦登鸣哪会是左疯狗的对手? 面前,左子雄一刀回防白罗,另一刀噙在口中,用钢牙箍紧,接着又腾出一手从身后拔出新刀,架住秦登鸣的攻势。 白护法和秦香主身形遭遇阻滞的一刹,左子雄猛然扭动脖颈,口中噙着的第三口宝刀便毫无阻碍的划开了秦登鸣的咽喉。 停尸间内,徐青超度完所有天心教反贼后,便又将目光放在一具被腰斩成两半的太子护卫身上。 这具尸体刚被王陵远缝合完整,还未来得及将尸骸送还。 徐青伸手触摸对方身躯,度人经翻页,一些与秦登鸣不同视角的画面就此显现。 来往临河的官道上,护卫紧随车队,路上有风尘仆仆的神机营百户相投。 对方说是追缉天心教妖人到此,如今妖人下落不明,恐惊了太子车驾,对太子不利,所以要尽臣子本分一路护持。 太子一听,掀开车 帘问道:「孤微服出行,你如何分辨出孤的身份?」 左子雄为人刚直,不知委婉二字怎幺写,便直言不讳道:「殿下出巡,人人皆知,何须分辨?」 自那之后,太子便没再和左子雄说过一句话,也未让人牵马给对方骑,就让他自个追随车架,一路步行。 等到了临河,那名被腰斩的护卫便一直守在太子驾临的寓所外,俗称看大门。 不过这护卫私下里,也并非没有娱乐活动,徐青快速跳过对方观摩春宫图本,自我慰籍的画面。 等做完手头里的细活,护卫拿出一张带有淡淡香火味的黄纸,用炭笔写下太子来到临河的详细行程。 徐青并未感到意外,他从护卫生平里得知,对方从始至终就不是单纯的太子护卫,而是早已被宫廷内侍收买的奸细。 不过二者从始至终都是单线联系,徐青并不清楚幕后真正想要监测太子一举一动的人是谁。 护卫写完太子出行报告后,就用火折子点燃那张带有异香的纸,徐青看到有灰烬一般的字迹在空中炙红一瞬,随后匿于风中。 这太子可真够不好当的! 画面一转,再次来到书凰阁,依旧是白罗左子雄等人在喊打喊杀,唯独这名护卫在中间当混子。 徐青可以预见,如果对方一直混下去,绝对不会被腰斩,这幺一想,他还真好奇起来,这护卫到底是怎幺死的? 画面中,秦登鸣再次被割喉,白罗护法擡头看向太子身旁的老太监,又回头看了眼左疯狗,自知良机已失。 当下他不再恋战,随手取出一枚赤色弹丸,卡进琴弦后,便将鸣蜩琴抛至大厅上空。 「鸣蜩琴!」寒梦姑娘在台上惊呼。 左子雄闻言,本要去追击白罗,却又不得不中途止步,转身腾挪去保护太子赠琴。 此时抛至空中的鸣蜩琴忽然爆裂,无数雷火烟气迸射,左子雄反应迅速,当即撩起衣袍遮挡面容,身体也似旋转的线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轨迹疾掠折回。 楼上的护卫依旧在浑水摸鱼,眼看天心教大势已去,他这才准备发力配合同僚退敌。 也就是这个节点,护卫忽然感觉双腿不听使唤,自个的上半身也腾空而起,等半截身子坠落,汤汤水水的东西也一股脑的流出。 那副凄惨的模样就像是被轮毂碾压过的蛤蟆,腹腔里藏着的脏器血水尽数被挤到外面。 护卫在地上挣扎惨叫,伫立在他身旁的老太监就像是做了件 不值一提的小事,随手将刀丢还给旁边呆愣的侍卫,笑生生道:「咱家看你演的也累,不如趁早替你解脱了。」 人被腰斩不会立时死去,意识还会有一段时间清醒。 护卫惊恐之余,颤抖着半截身躯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内应?」 老太监置之不理,反而招手让楼廊里一名浑身浴血的衙差过来。 「你叫什幺名字?」 「回大人,小人张钧。」 停尸房里,徐青良久才回过神来。 此时身为局外人的他,反而是对行刺太子一事最为了解的人。 从案发到结束,无论是天心教反贼视角还是太子阵营发生的事,他都尽数收在眼底。 「翠云楼也有个疑似太监的人物,不过那人的音色与太子身旁的老太监并不一致。」 徐青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过是太子出巡,竟能引发出这幺多事端,就是可惜天心教的白罗护法太过不争气。 太子就在眼前,你怎幺就跑了呢? 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又怎幺能成就造反大业? 徐青内心批判对方所作所为,实则是可惜到嘴边的优质尸源,又飞走了。 天下再没比这更让人遗憾的事了。 这边徐青超度完所有尸体,隔壁考取童生的考场也到了放榜时间。 「师弟不去看榜?」 「去!师兄左右无事,不如随我一同前去,等看完榜,我请师兄去花楼潇洒!」 第55章 技多不压身 身材昂藏如熊罴的赵元,正低垂着脑袋,满脸郁气。似乎是此次考试并不理想,他的叔叔赵中河正在为他开导。 「阿元,你已经尽力了,哪怕没考中,也总比刚进考场没多久就离开的懦夫强。」 「再说,咱们赵家向来以武立身,未必非要读书考取功名」 赵中河说罢,还扭头看了眼刚折返回来,正等待揭榜的徐青。 他就是对方口中那位进入考场不到半个时辰,就交卷离开的懦夫。 旁边吴家兄弟和吴耀兴钻进人群内围,有两名书吏正准备往墙上张贴红榜。 「哈哈,有我的名字,以后爷们也是童生了!」 「莫不是还有榜没放,这上面怎幺可能没我的名字?」 红榜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悲。 吴家兄弟兴高采烈钻出人群,吴耀兴见两人出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幺样,榜上可有文才姓名?」 「爹,这就是个童生,傻子都能过,你有什幺可担心的?文才寒窗十余载,对他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吴志远话音刚落,吴文才便兴奋的朝徐青喊道:「徐兄也在榜上,我就说徐兄那幺早离开考场,必定是提前答完了考卷,胸有成竹」 旁边,身逾八尺的赵元脸色一白,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几分,看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刀剑斩碎了道心。 紧跟着就有衙门书吏过来,冲他摇了摇头。 这下,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死了。 「叔父,我果然不适合读书,咱们赵家就没有读书的那个脑子。」 「」 赵中河恼羞成怒,脸色瞬间红温。 「胡沁什幺!把腰板挺起来,我们赵家世代习武,胆壮气粗,便是不读书又能怎地?」 赵中河骂骂咧咧,口中尽是些打翻醋坛子的酸言酸语。 一旁,王陵远抚须含笑,心里感叹,自家师弟不骄不躁,读书的同时又不荒废师门所学,还能过来学习验尸技巧,如此秉性,属实难得。 只是师弟至今尚未婚配,俗话说长兄如父,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是时候该充当月老,给师弟牵线搭桥了 前往花楼庆祝的路上,王陵远旁敲侧击道:「师弟可有钟意的女子?」 徐青若有所思,随后如数家珍道:「那可有点多,像翠云楼的紫汐、巧蕊两姐妹;还有梨园戏苑的段枝梅段先生,都是乐善好施的好姑娘。 师兄别 误会,段先生是个女儿家,只是戏唱的好,经常扮演小生,台风也稳,才会被称作先生。」 「另外前不久书凰阁魁鼓令选取出的十位才女也相当不错,我都挺钟意」 「我是说正经的!你难道就不想成家立业?为兄就是年少时不知轻重缓急,只顾四处浪荡,以至于到了这般年纪,整日只能陪着仵房那些尸体过活,全无半分指望。」 整日与尸体作陪,这不天赐的好事吗? 徐青对仵作这门行当本就感觉亲切,如今听到王陵远这幺说,便愈发向往了。 或许等哪日丧葬铺子生意冷清了,他可以考虑转行去当个仵作。 「我膝下无子,再过几年,许是死了,都不会有半个子女前来烧香祭拜你有没有在听?为兄是过来人,说这些都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 「师兄不必忧虑,若真有那幺一天,我也不会让师兄真个没人祭奠。」 「我是那意思吗?我说的是你!」 「呀!幽兰院到了,听说这里有几位姑娘很是不错,是跟御医学过推拿手艺的,可包治百病,师兄可得好好试试!」 「为兄年纪大了」 「推拿而已,师兄老当益壮,还怕推坏身子不成?师弟这里有强身壮骨丸,还有益气补血的方儿!」 烟花柳巷里,管乐交织,一派闲雅景象。 太子寓所外,左子雄背负行囊,对月吁叹。 书凰阁一战,他未能护下鸣蜩琴,太子心生不满,遣他回京营述职。 左子雄心里憋屈,就向太子爷阐明道理:「天心教贼人蓄谋已久,如今敌暗我明,不定何时就会卷土重来,臣子食君禄,岂能在危急关头折返回京,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不以为意,淡淡道:「一群鄙陋卑微之徒,只会如鼠蚁蛰伏在腌臜角落,也敢妄言天命?左百户,孤难道缺你一人,就敌不过他们吗?伴伴,你也觉得孤有这幺好杀吗?」 太子身旁的老太监呵呵笑道:「有奴才在,自然不会让殿下受到半分伤害,至于左百户便是为殿下赶车的马夫,想来也胜他许多。」 今晚月色很美,左子雄脸色很差。 太子殿下的马夫是个不言苟笑的面瘫,不过却对他很是友善。 「左百户,京城路远,不可单凭脚力,这匹千里马就赠予百户。」 「多谢好意,但无功不受禄,这千里马恕我不能收受,况且坊外不远就有驿所,我自会取官马骑乘。」左子雄拱手抱拳 ,看也不看宝驹一眼,转身便消失在夜幕里。 「真是一位好官,若有机会」 马夫看向左子雄离开的方向,目光闪烁不定。 鸡鸣破晓,徐青回转家宅。 昨日他超度天心教众多尸体,获得不少技能,如今好不容易得到闲暇独处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归整一番。 民间有这幺一个说法,凡是毒蛇存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这话虽然不可信,但却真有一种法门,可以用来解除蛇毒之害。 这种法门便是徐青昨日获得的渔猎巫术——归蛇咒。 倘若不幸被毒蛇咬伤,便只需刻画一道平安符,来到毒蛇伤人的地方,用香在地上插出「山、林、竹」三字,接着在字旁插香画圆,由施术者在圈内盘腿坐定,念动「归蛇咒」。 伤人毒蛇就会口衔解药现身。 徐青按照归蛇之法,用朱砂笔画了三道平安符,贴身存放,至于僵尸怕不怕蛇咬,他并未试过,尸说中也未有举例。 不过这些都不关紧,平安符的作用与归蛇咒并不冲突,它的用途只是预防毒虫、蛇类侵袭罢了。 将归蛇咒有用的部分拆解完,徐青又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腾挪。 轻身术,依旧是昨日从天心教反贼身上得来的术法,可踏雪无痕,正好弥补他身法不足的缺点。 其他诸如媚药方,鏖战之法等,也各有功效,本着技多不压身的生存理念。 徐青对技能的需求从来都是不嫌多。 僵尸无寿,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些技能总会有用得到的时候。 将人字品级的奖励依次整理完毕,剩下的便是地字奖励。 地字中品寄桩法和地字下品偃偶术。 从始至今,徐青阅尸近百具,其中地字品级的技能屈指可数,地字中品奖励更是第一次获得。 寄桩法,根据施法者道行高低,可抵消一定程度的本体伤害,这是一门下限低,但上限却很高的术法,无论何等修为,都能作为护道之法使用。 此法暗含八卦,桩体为静,本体为动。徐青以僵血为媒,在院后的阴槐树上刻画人体符文。 干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掌,兑为口 槐树上的符文刻罢,徐青又在身上刻画对应图案,以他如今的道行,至多将首道替身作用在顽石、树桩或者偃偶身上。 徐青看过秦登鸣的死亡画面,觉得附身偃偶 并非上策,一旦寄桩法被破,偃偶必会随之破碎,如此反而会损失一道底牌。 倒不如将桩体选择在其他外物身上,这样哪怕桩体破碎,随身偃偶却依然可以护持己身。 至于为何选在阴槐树身上,则是因为槐树有灵,具有成长空间,若是精心培育,说不得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他的御用替身。 拂晓之际,天边一抹灵机遁入槐树,无数符文灿烂一瞬,随即隐没不见。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身上刻画的符文。 冥冥中,徐青觉得自身和槐树之间有了一种从属的牵连,虽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 施完寄桩法,徐青伸手抚摸阴槐树粗糙的树皮,语气温和道:「以后就指望你为我遮风挡雨了,你可要争气,不然我怕是还得去找其他替身」 徐青话音落下,阴槐树簌簌作响,枝叶一阵抖动,似是对眼前这位宅院主人格外感恩。 毕竟地主家不养闲人,徐青给这树安排就业机会,对方又怎会不感恩戴德呢? 第56章 诈尸 三月初六,距离府试考取生员还有五日。 徐青两耳不闻窗外事,挥动铁杴、锄头,在院子里不停刨坑。 僵尸若是单纯依靠吞食月华阴气修行,蜕变速度极慢,因此常有僵尸茹毛饮血,杀伤生灵,靠攫取活人生机提升修为。 徐青对寻找人类血食没多大兴趣,因为那太容易出事,而且还缺德。 毕竟谁能保证觅食的时候,不会遇见降魔卫道的高人? 思来想去,也只有按照养尸经里的素食法门,寻找各类增快修行进度的材料,最为稳妥。 这与修行中人收集宝材,炼制灵丹妙药增进修为并无二致。 如今养练银甲游尸所需要的关键阴物中,徐青已经寻到品质最上等的阴灵玉,还有以特殊法门炮制出的老猫煞,这东西是他从猫脸僵尸身上提炼出来的,如今唯一缺少的阴物,便是坟头三尺鬼面土。 所谓鬼面土,就是坟头往下挖掘三尺,会有一张形似鬼脸的土层,那层阴土便是所需要的鬼面土。 这类阴物往往由阴煞之气浓郁的地方催生,最常见的地方就是乱葬岗和陵园古墓中。 徐青不愿往那类地方寻觅,倘若遇见僵尸同类还好说,指不定还能嘤嘤嘤的用僵尸语唠唠闲嗑。 可要是遇见其他阴间玩意,就没那幺好玩了。 君子不立危墙,徐青自认实力还没到出新手村横行的地步。 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既然没有鬼面土,那咱就自个培育! 徐青的宅院里虽不见坟茔,但在平地之下,却有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死人尸骸,正静静的躺在里面吸收凶宅阴煞。 徐青挨个抛开检视,遇见没有催生鬼面土的尸骨,便将其重新填埋。 等天光大亮,几乎把院中土地翻犁一遍的徐青,终于收手。 此时他身边装灰用的灰袋子里,已经有一袋半的鬼面土。 徐青收起农具,望着翻然一新的土地,心中无比充实。 像这样收尸种尸,耕耘田园的日子,才是他向往的生活。 接下来几日,徐青除了白天在仵工铺看店等业务外,夜里便会回转宅院,为自己『垫窝』,准备银甲游尸进化的一切事宜。 无论熊狼狗,还是猫鼠兔,在即将生育时,都会外出寻觅各种干草绒草,运至洞里。像兔子这种动物,还会动嘴将自己身上的绒毛咬下一撮又一撮,用来给即将出生的幼崽垫窝保暖。 徐青自 不会像这些野畜一般,拔身上的尸毛给自个垫窝,他又不产崽。 他之所以要做这些准备,却是因为上次进化铁甲尸时,足足在棺材里度过了七个日夜方才出关。 如今要往银甲尸养炼,谁知道需要多少日子才能成功化茧? 所以提前垫窝,做好闭关前的防御手段,就成了他眼下最操心的事。 风水宝宅里的陷阱又多布置了一倍,卧房床铺底下,徐青挖了个棺材坑,那里就是他闭关养炼的地方。 床铺上面还有他简易炼制的偃偶作为障眼法。 如今唯一欠缺的,就是时机。 徐青在临河这些日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生地不熟的野生僵尸了,他若是平白无故消失一阵,不说丧葬一条街的那些街坊,就单是在衙门里谋事的王陵远,都会急疯了似的寻他。 老王还等着便宜师弟为自个养老送终呢,对王陵远而言,就是当今皇帝哪天犯了老年痴呆,走丢了,找不着回宫的路了,都比不上自家师弟走丢的一根毛! 「真麻烦,看来只能等府试过去,到时候编一个外出游学的由头,中途再偷偷折返回来闭关突破」 拿定主意后,徐青恢复往常作息,锁好宅院大门后,便回到铺子里继续打理白事生意。 在距离府试还有三天的时候,断供半个月的衙门,终于又和仵工铺恢复了业务往来。 这回送来的是两具无主男尸。 不过令徐青意外的是,前来送尸的人里,居然还有王师兄的身影。 避开衙役,王陵远拉着徐青来到柜台处,压低声音道:「师弟,这两具尸体唐师爷开价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他怎幺不去抢?」 王陵远嘘声道:「师弟莫急,不是管你要钱,而是师爷拿银子给你。但前提是你能处理这两具尸体,若是不能为之,为兄自会把它们带走,让师爷另请高明。」 徐青听出了话外音,蹙眉道:「这两具尸体有问题?」 王陵远点了点头,解释道:「两月前衙门收了一具尸体,那尸体生前是个画匠,仵房的仵作看管尸体时,无意中发现这具尸体每到夜里就会诈尸寻笔墨作画,像这种事,一般都会交由缉妖司处置,可那画匠生前小有声名,所画之物均能卖出高价」 「莫不会是师爷想赚死人钱,没有上报缉妖司,反而让这具尸体为他作画谋利了吧?」 徐青闻言立马就有了猜测。 「是这幺回事。」王陵远叹 道:「唐师爷这人就是太贪财,为了让尸体作画卖钱,他与仵作私下勾连,将画匠留在了停尸房。」 「免费的画师,还不用吃饭给工钱,这对师爷来说不是好事吗,怎幺又要花钱处理这具尸体?」 「哪是好事,若真有这般便宜,为兄也不会来临河了!」王陵远无奈道:「唐师爷留下画匠的第三天,仵作就死在了停尸房里,你猜他怎幺死的?」 徐青目光幽幽,他这个师兄哪都好,就是吊人胃口的毛病改不了。 也不知是不是平时茶楼去的多,让那些说书先生给带坏的。 「这我哪能猜的着,师兄接着讲便是。」 王陵远闻言抚须一笑,以前他这师弟什幺都猜的出,如今倒是让他扳回了一局。 「那仵作被人活生生扒了皮,皮上还画着一副骏马图!」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师兄我也不会被招来当仵作。」 徐青瞧着案台上被捆成粽子的两具尸体,用手指了指另外一人,问:「那它呢?这具尸体又是怎幺回事?」 「这具是为兄顺手搭的,不收钱,正好给师弟一并送来。」 徐青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都说衙门有人好办事,如今他也算是享受到这种便利了! 不过未等他高兴多久,就听王陵远继续道: 「此人生前是个扛大包的力夫,搬运货物时不慎被重物击中后脑而亡,也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士,兴许是前些日子涌进坊内的流民。 这人说起来倒是没太大问题,就是夜里偶尔会起尸,把停尸房里的尸体往外面背。」 「得亏为兄跟随过柳师一段时间,见识多一些,不然怕是会吓出病来!」 听完王陵远的话,徐青倒不觉得棘手,像这种起尸诈尸的事情,赶尸匠经常遇见,而这类尸体也是最容易炼制成行尸的料子。 第57章 山河图、鹤骨笛 徐青对炼制普通行尸没什幺兴趣,不过若是有像赵捕头那样的好料子,说不定他还会提起一点兴致。 送走王陵远和运尸衙役,徐青关紧铺门,点燃一支上好月桂蜡,丝丝缕缕的烟雾环绕案台,空气中弥漫的蜡油香气驱散了那股异样尸味。 靠近案台,他正要伸手触摸,却不料案台上的两具尸体忽然挣扎起来! 被五花大绑的尸体像是硕大的桑蚕,奋力蠕动着往远处蛄蛹,妄图逃离此地。 徐青见状呲了呲牙花子,狞笑一声,伸手抓住两具尸体的脚踝,又将它们重新拖拽回来。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 能白天把死人吓诈尸的那能是一般人吗,徐青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怕,一声狞笑,反倒将内敛的阴森气质又释放出几分。 案台上,两具尸体好似被登徒子扒光衣服的良家妇女,紧紧贴在一起,瑟瑟发抖。 徐青不懂怜香惜玉。 这年头谁身上还没点尸香了? 摁住其中一具尸体的命运脖颈,度人经翻页。 徐青耳边响起熟悉的经文谒语,他看到了眼前人的生前事。 这人是个画匠。 俗话说无君子不养艺人,画匠这个行当,运气和天赋同样重要。 年轻画匠很有天赋,可惜性子急躁,钻了牛角尖,偏要逆天改运,私以为只要有贵人扶持,他的画就能卖出应有价值。 于是画匠托关系傍大款,认识了不少风流权贵,只是这些人从根子里就不正派,人家找他并不是为了画那山山水水,而是要画莺莺燕燕。 而且还是没穿衣服的那种莺莺燕燕。 画匠刚开始心里还犯嘀咕,寻思他可是个正经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下身段去画这低俗玩意! 要是他真能一直守住本心,毫不动摇,兴许就没后边的事了,可这年轻画匠最终还是没能抵住名和利的诱惑,动笔给贵人画起了活春宫。 起初是青楼的姑娘,接着是贵人府里的丫鬟,这些他画也就画了,毕竟前者你情我愿,都是生意买卖,后者丫鬟也是贵人买来的,人怎幺处置,怎幺折腾,就连官府也管不着。 画匠心想要是能一直这幺下去也还行,可他哪里知道,在权贵圈里,这些都只能算是开胃小菜,大的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什幺逼迫良家寡妇、恐吓怯懦少女,在人丈夫面前威逼有夫之妇 贵人私下里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出格,画匠则 是越画心里越难受,越画越觉得不应该。 倘若他当初不接这趟活,不走这条道,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那些良家女子是不是就不会让人戏弄? 都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画匠每画一幅画,就感觉心里被毒蚁噬咬一口。 也不知咬的是他残存不多的良心,还是那仅剩的一点坚守。 昔日骏马图里的骏马变作瘦马。雄鹰扑击图里的雄鹰,变成了秃头鹰。 总之,贵人玩的愈发非人,画作里的内容也从女儿家变成了俏儿郎。 画匠不为所动,为了得到贵人扶持,他依旧强忍不适,继续作画。 直到有一天,画匠正作画时,被奴仆欺辱的良家女子忽然挣开束缚,一头撞在了案台桌角上,死了。 画匠脸上黏糊糊,有些湿热,他抹了把脸,手上尽是女子喷溅到他身上的血迹,再低头看那画作,未勾勒完的春宫图上斑斑点点,像是凛冬里的一枝梅花,在诉说她的清白。 第二天,画匠上吊死了。 但不是自个上吊,而是画匠要去报官,想要去揭露这些上流人士的龌龊行径,这才出了事。 你一个画匠,哪来的胆气? 贵人一声令下,凶神恶煞的看家奴仆便好似为虎作伥的伥鬼,将画匠一通毒打,等对方彻底没气后,又用一根绳子将之『伪装』成自缢模样。 后来官府查验案情,给出批覆。 说是这画匠性子急躁,钻了牛角尖,偏以为人死后,画才贵,所以就自个吊死了。 仵工铺里,徐青幽幽一叹,取出殓容用的器具,给画匠化了个体面的妆容。 事毕,徐青清点奖励,获得了一门人字下品的丹青技艺,可画山画水,只不过品级太低,画不了人心。 还有一幅人字上品的高仿山河图,里面可用来收容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徐青顺手从案台底下掏出打狗棍,心念微动,山河图一晃,下一刻一根如毛发纤细的袖珍小棍便出现在山河图中。 看起来就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他再次动用心神,那打狗棍便又重新出现在手中。 须弥山河图,原来是个芥子储物的法器。 这玩意好!徐青难得露出笑容,别看这法器只是人字上品,存储空间也有限,但对他而言却是无比便利的好东西。 搁以前,他出门还得整一个褂包,跟个算命的游方先生似的!甚至有时候上街还有路人管他要治病 的偏方,认为他是调门看花柳病的野大夫。 如今可好,像什幺大力丸,清凉散,真言丹,三日大傻春体验卡都可以放到这里面。 这边,徐青往须弥山河图里搬家搬的不亦乐乎。 案台那头,眼看那可怖邪祟不再注意自己,被五花大绑的另一具尸体,便又开始奋力的往外蛄蛹。 等徐青收拾完家当,回头一看。 好幺,那条大蛆都快蛄蛹到门口了! 你说说你,免费给你殡葬超度,你跑个什幺劲? 咱这又不是黑店。 重新将想要逃跑的尸体拖回,徐青一个大比兜下去,对方顿时就安静下来。 有山河图垫底,徐青心情明显松快许多,也不怕这具尸体开不出好的奖励。 一连串生人画面切片下去,徐青手中多了一对造型别致的骨笛。 这笛子名叫鹤骨笛。 民间相传,鹤骨笛乃是由丹顶鹤翅膀肱骨制成,而且必须得是最老的雄鹤,最强的头鹤才行! 鹤有双翅,鹤骨笛亦是成对。 一支左笛,一支右笛,能吹出不同音色,若是和鸣对奏,那真是上天之音。 无论水水山山,古古今今,爹娘儿女还是贤妻伉俪,所有相思之情均能在鹤骨笛声中传递。 鹤骨笛原本是长在同一个身体上的一左一右,相互之间极有灵性。倘若一支坏了,另一支也会没来由地折断。 这笛子难得,一是达到年头的铜骨老鹤难遇难觅,二是极少有钻得准笛孔的手工匠人。 徐青手上的这一对,却像是天工造就,温润如玉。 人都说鹤骨笛声最相思,这笛子也有一段故事在里面。 具体怎幺回事,还要从案台上的扛包力夫说起 第58章 春燕衔泥 津门府往南二十里地,有个叫万寿乡的地方。 乡里有对年轻夫妇,丈夫王乔年少力强,渔猎耕种,无一不能。妻子李氏贤良持家,踩得织机,做得女工。 两人本是天人作合,他为玉壁,我为明珠,你为粪土,我为螂君。 寒月里,王乔跟随渔帮外出渔猎,归来时留得一尾上好鲳鱼。 这鱼不是普通鲳鱼,乃是一尾银鲳,不仅肉质细腻,口感也极为鲜美。 有乡绅富户为尝一口鲜味,情愿出高价购买。 王乔不以为意,只道是家中妻子有孕在身,时常不思饮食,他偶然听闻鲳鱼味道鲜美,能打开人的食欲,这才特意参加渔猎,留下这一尾珍鲜,是以断不能割舍。 除却丈夫体贴入微,妻李氏也甚是贤良,一日王乔上山砍樵,李氏在家穿针引线,为丈夫儿女缝制过冬衣物,缝至中途,李氏忽然被针尖戳到指心,疼痛难忍。 她心生悸动,只觉坐立难安,心想丈夫外出砍樵多时,这般时候都未归来,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便放下手中活计,将儿女托付妯娌妇人,外出一阵恳请,方才说动邻里乡人上山寻人。 乡里人挨不住女人家哭求,一群人嘴里埋怨唠叨,但真寻人时,却也尽心尽力。 等寻到天昏,有人在山涧野沟里,发现了失足跌落昏迷的王乔。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白日里倒还好说,就是穿著单衣也能过活。可这夜里不一样,那是真能冻死个人的! 可以预见,若没李氏劝说众人上山寻觅,这王乔必将生死难料。 仵工铺里,两辈子单身的徐青看的是一阵腻歪。 关键这王乔还和他往常超度过的尸体不太一样,别的尸体惦记的都是些功名财色,利禄恩仇。 王乔倒好,别的记忆模糊不清,唯独那些夫妻间的恩爱日常,他倒是记得清楚! 徐青跳过这些酸掉牙的片段,画面一转,来到数年后。 此时的李氏已然为王乔添下一对儿女,一家人合合满满,便是神仙见了也艳羡。 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小心眼的神仙起了妒心。 平日里颇能持家的李氏忽然就害了肺痨恶疾,此病莫说乡里,就是府里的医师看了都直摇头。 王乔打心眼里疼他这个媳妇,哪会管别人怎么评断。 丈母娘来看闺女,随口说了一句:我这闺女年轻时候看过相,先生说了,她手上的命线生来就短,注定薄命,所以这是上天收她来了。 王乔闻言心里憋闷,又不好冲丈母娘发作,到了夜里,夜深人静,他就偷偷咬破指尖,在李氏的手上续了条鲜红的命线。 李氏只觉心中绞痛,梦里惊醒,看见这一幕就问他这是做什么。 王乔就回她:「算命的说你命短,我命长,正好给你续上。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不管你笑什么,我都陪著你笑。不管你哭什么,眼泪我都给你抹。」 许是上天有眼,这一日有路过的货郎对王乔说:「白沙河埠口那边有个游方道士,别说肺痨,就是阎王爷请到的主,他都能拉回来!」 「就是这道士四处云游,一年里也就一二回能在埠口现身,上回我碰见他,也是这般时候,你要是多留意,说不准还能救回你家娘子。」 王乔闻言,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几分真几分假,给母亲子女交代好家里的事情,便收拾行囊,往白沙河埠口去了。 就这么,他白日里在埠口给人抗大包搬运货物,夜里就歇在岸边的船坞处,留意那些走水路登岸的船只行人。 如此日夜劳神,又思念成疾,王乔在一次搬运货物时,未能及时察觉险情,被船坞高处捆系的木箱砸中头部,重伤不起。 有渔民目睹这一情景,喊人过来帮扶,却为时已晚。 弥留之际,王乔尚且侧著头望著埠口,嘴里念叨著神医道人...... 徐青缓过神,良久无言。 他从王乔死前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埠口出现的持幡道人。 但他却分不清那是王乔的幻觉,还是真的在最后一刻,等到了传闻中的神医。 不过,即便是真的等到了,王乔也没有余力去拜求对方救治自家妻子......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昔日王乔跌落山涧,妻李氏尚且心有应兆,如今他死于外乡,却不知李氏又会如何思念于他。 「津门府,万寿乡......」 徐青默默念叨一句,随后便开始为眼前的抗包力夫梳洗妆造...... ...... 莺时三月,春燕衔泥。 这一日仵工铺外,有一只新燕从南方飞来,在徐青的房檐下,筑起了窝巢。 起初徐青不以为意,直到不久后看见另一只燕子飞来,他才恍然想起,原来燕子都是成双成对的啊。 曾有诗曰,多情惟有双飞燕,不道人贫便不来。 又道是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也有愿寄双飞燕,为我西北飞的诗词。 徐青看著那两只嘁嘁喳喳的燕子,小两口你衔泥来我折枝,恩爱非常。 他瞧了片刻,便又想到了昨日里超度的力夫王乔。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徐青取出鹤骨笛,两相映照,心里已然有所明悟。 ...... 三月初九,隔壁吴家兄弟租赁了一辆马车,准备先行前往府城赶考。 临河坊是雍朝最为繁荣的一处水陆货运枢纽,往北百十里便是津门府城,往南一二十里,则是白沙县治所在。 面对吴家兄弟相邀,徐青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独自一人前往府城。 临走前,他特意到街头棺材铺里问胡宝松要了一口棺材。 胡老汉精神头依旧十足,见徐青进门,他抬眼就是一句:「谁家又死人了?」 徐青无语:「就不能是好事?」 「进我这棺材铺的,就没有带著好事来的。你就更别提了,没有死人你会想起到我这来?」 徐青哑然。 这老头可真扫兴。 「死的是一个外乡人,我正好要去府城一趟,顺手给他送去,也好让他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 胡宝松闻言抬起眼皮,嘴里喃喃自语。 「徐小子,要是哪一天我央请你送我下葬,咱街坊邻里的,你可不能拒绝。」 第59章 游学 这已经不是胡宝松第一次对徐青说这话了。 徐青打眼看向眼前精神矍铄的老头,笑道:「当今圣上还能活到八十来岁呢,您老才多大?指不定到时候我也不干这死人生意,反倒治病救人当郎中去了,这些都是没影的事!」 胡宝松不置可否,等徐青准备离开时,他冷不丁说道:「徐小子,你铺子里那两口棺材,上红漆的不要动,那口棺材是四季棺,里面指不定藏著什么古怪。」 徐青惊疑不定,扭头仔细打量对方,试探道:「老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我活到这把岁数,有什么不知道的?」胡宝松咧嘴一笑,露出沾满黄苔的齿豁。 「那口红漆四季棺,是柳有道在河口古道挖出来的物件,他拿不准主意,不敢去开,便跑来问我认不认得那棺材......」 「我原本想,他指不定哪一日就忍不住把那棺材开了,结果他却死在了别处。也真是可惜,小老儿还想见识一下那四季棺里到底藏著什么......」 徐青闻言松了口气,复又问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为何还要提醒我不要开棺?」 「你这愣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早先你我并不相熟,彼此互不过问。如今你我贵为邻里,相处融洽,自该互相扶持......」 「所以你提醒我这些,就是为了给我留个好印象,好让我将来给你送终?」 胡宝松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老胡头,你脸可真大!」徐青没好气道:「若换作旁人,许是早开了那口棺材,哪还有命听你今日提醒?」 「这事你若早告诉我一声倒还罢了,我原本也没打算开那口棺,就这你还有脸让我给你养老送终?」 胡宝松老脸一红,眼看自个不占理,就开始拉拉扯扯跟他打感情牌。 说什么只要你能答应下来,以后我就像亲儿子一样对你,这棺材铺,还有他攒下的棺材本,都是你的! 好么,我把你当邻里,你却想当我爹? 而且听起来,怎么还像是我占了便宜? 徐青脸顿时就拉了下来,他哪能应承这事! 这胡老头的跟脚底细明显有问题,指不定里面就藏著什么雷,等著他来踩呢。 「老胡,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今日就要去府城赶考,往后还要游学个把月,半年也说不定,给你养老送终这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徐青便推著装棺材的板车,回到了仵工铺。 原地,只留下胡宝松一人负手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可太不知道尊老爱幼了! ...... 仵工铺里,徐青将王乔的尸身好生装殓,临行前,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停靠在西墙的两口棺材。 年轻人不能太气盛! 哪怕胡宝松提及黑漆棺材没有红漆棺材凶煞,徐青也没打算现在就去开棺验证。 他往后的日子还长,这棺材停在这里又没什么妨碍,他又何必去冒险窥探里面的东西? 收回目光,徐青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目标。 等他哪日从游尸三类进化到伏尸三变之时,再考虑开这口黑漆棺材也不迟。 ...... 串了半天门,眼下徐青游学这事儿,邻里街坊都知道了。 徐青一出门,斜对面香火铺的程彩云就上赶著给他打招呼。 嘴里一声一个青哥儿,喊的可好听了。 「以后青哥儿要是考上秀才,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嫂子的好......」 「那哪能!嫂子家里还有鸡子没,我这赶考正好煮一篮子带上,也省得路上净啃干饼吃......」 「哎呀,青哥儿你是不知道,现在天还没开暖,冷的很,不是嫂子不舍得给,实在是家里的母鸡不争气,它不下蛋啊!」 得,徐青翻了下白眼,他就知道这小老娘们只会玩嘴上功夫。 你想占她一点实际上的便宜,那是断然没可能的。 「青哥儿慢点走,等哪回天开暖,嫂子指定给你留一篮鸡子。」 徐青驾著牙行租赁来的马车,往后挥了挥手。 他铺子里也养了老母鸡,哪能不知道这时节鸡开不开窝? 至于对方口中的话,他就权当漂亮话听了。 路过纸扎店,吴耀兴扯著嗓门道:「徐老弟只管放心去,你寄养我院里的老母鸡,我肯定给你照看好了!下的鸡子,我也给你记好数,等你回来一并送回去......」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程彩云还没来得及回香烛铺子,一听到吴耀兴说那抽梯子的话,身子都打了个趔趄,真是臊死个人! 徐青赶著马车一路来到衙门,门房秦大爷接过他拎的一壶酒,别提有多热情了。 「你说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车就停那儿,你不用管,我给你看著,指定不差事!」 秦大爷光顾乐呵,哪知道他这几回喝的酒,都是徐青用酒虫泡出来的假酒...... 酒虫,位列人字下品,并非人世间任何介鳞倮虫,而是出自酒鬼身上的假虫、醉虫。 作用是放在水里,水便会拥有醇香酒味。 这还是徐青回刷尸工磨坊时开出的奖励。 熟门熟路来到吏房院落,徐青甫一进门,便瞧见唐舟唐师爷正在往地上倒药渣。 「师爷这是身子骨不舒服?」 唐舟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收起熬药用的砂锅,回道:「最近总是夜梦失眠,就去医馆讨了个镇定方,没什么大碍。」 徐青侧目看向墙角的药渣,从老医师杨春甫身上学来的百草拾遗下意识发动。 「五味子,巴戟天,山茱萸,肉苁蓉......」 徐青怪道:「师爷当真只是失眠?怎么这药渣都是些益气生津、补肾宁心的药。噫!还有补肾阳、强筋骨的,莫非师爷肾虚?」 「嘘,噤声!」 唐师爷脸色瞬间紧张起来,生怕让熟人同僚听到这些闲话。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师爷我好的很!你要去仵房就赶快去,莫在这里扯闲。」 徐青哪里知道,唐师爷自打在梨园戏苑做了一场大梦后,就一门心思打磨生锈宝刀,想要在有生之年,添个闺女出来。如此儿女双全,阴阳共济,说不得便能如梦里一般,就此改运,让他摆脱幕僚的身份,使自己的前途更进一步...... 仵房里,徐青将府试之后外出游学的事,又与王陵远说明。 「师弟要游学多久?」 「多则三五月,少则一二旬。」 徐青也拿不准时日,具体归期还要看他此次游学是否顺利。 第60章 落叶归根 万寿乡是个好地方,南临白水,北通京畿,除却地理方位便捷,这里的人还个个长寿无比。 有人戏称,津门府两郡二十四县加起来的寿星,都没万寿乡的寿星多。 当今圣上听闻此事,还特意走访此地,住过半旬。 回京前,隆平皇为此乡赐名「万寿」。 寓意这里是天子巡幸之地,天子理应同享其福,绵延其寿。 这日,万寿乡的土道上,有一辆马车吱呦呦的驶进乡中。 乡野周边田畴阡陌,鸡犬相闻,徐青长吁一声,喝住车马,向田间地头劳作的老农打听路道。 得到准信后,他便伸手拍了拍车厢里停放的裹布棺材。 似是要叫醒里面沉睡的人儿。 拉著归乡人的马车穿过乡村土道,乡里独有的庐舍瓦屋现出轮廓,这里的景象与临河坊毗连不绝的街巷明显不同。 临河坊有城镇特有的繁华,便是最穷的地界,也很难看到结草房屋。 而眼前的万寿乡却不仅有茅堂草舍,还有篱笆荆木构建的院落。 此时正值春月,乡里人家门前屋后种下的果树早已扮上粉妆。 桃红李白,各色花样,引来蜂拥蝶采。 徐青难得看见这等景致,便特意放缓行程,一路走马赏花,倒也自在。 再看本地乡人,似是早已见惯,并未有人在意那些乡野风光。 文人看花,乡人看果,莫外如是。 徐青一路观景,倒还真有股城里僵尸到乡下采风的上流气质。 经过几家庐舍瓦院,穿过几片种满芸薹的良田,远远望见山脚下有炊烟升腾,原来是有一村人家聚居此处。 徐青驱赶马车,来到村口,就看见一群村民正乱哄哄争嚷,隐约还能听见报官,请神婆法师,一把火烧了这样的字眼。 「老人家,敢问王乔,王相公家可在此处?」 徐青话音刚落,空气瞬间沉寂下来,那些村民好似判官小鬼,一个个目光幽深的盯著他瞧。 老榆树下坐著的老汉站起身,对著他好一阵打量,反问道:「你认得王乔?那你可晓得他人在哪里?」 徐青眉头一挑,心想人不就在你眼前吗,那裹布棺材里躺著的可不就是? 不过他没肯往实了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受人嘱托,来找王乔家人,替他送个信。」 一旁,有嘴碎的村人嘟囔道:「婆娘都死了,眼瞅著就要变成肺痨鬼害人,不赶紧回来处理后事,光送信有个屁用......」 又有村人起哄道:「都别磨蹭,先去报官,法师也得请来,那肺痨鬼死的难看,指不定憋著什么坏心思,就等著害人哩!」 徐青闻言眉头蹙起,旁边的老汉倒是好心,跟他解释一番,他这才弄清状况。 原来是王乔妻子李氏前日因为肺痨病死了,王乔老母和他的一双儿女为李氏处理后事时,却不料躺在草堂的李氏忽然诈尸起身,跑到王家院门外,来回游荡。 村里人哪见过这邪门事,一个个吓得不行,这不就联合起来,打算去报官或是请法师来处理这事。 徐青闻言心里一动,诈尸? 这可真是过河的碰见摆渡人,赶巧了! 他当即上前,昂著脖颈四下扫视。 你们不是要请法师吗?也不必劳烦了,我就是! 众人一听,瞎闹,你一个嘴上都没长毛的小年轻,能有人家法师能耐高? 「后生,这可不是闹著玩,王乔家的,可是一只活生生的肺痨鬼!」 活的肺痨鬼?徐青听见这形容心里一乐,活的僵尸搁你面前也不见得你怕?还怕什么肺痨鬼! 他二话不说,让村人前面带路,身后拉车的马儿亦步亦趋的跟著他走。 这马有灵性,知道谁本事大,比人可有眼力多了! 众人既爱看热闹,又怕鬼缠身,一行人拿刀持棒,有的还点了火把,闹哄哄跟在徐青身后。 等到了王乔家的庐舍,徐青回头一看。 好么!一群人躲在百步开外,一个个都不敢走上前来。 庐舍瓦院前,双眼浑浊凹陷,沦为行尸走肉的李氏正绕著院子来回游荡。 徐青凑近了,还能听见「王乔...王乔...」的呢喃声。 李氏嘴巴一直紧闭,那声音似是在胸腔发出。 「先生,我娘死后不曾害人,只是爹离家多日,我娘临走前,未能相见,所以才......」 徐青身边,只剩下三个人,分别是王乔的老母和他的一双儿女,如今开口说话的便是王乔年仅十二岁的儿子王梁。 至亲至爱之人,哪怕对方化作鬼怪,也不会有多少惧怕,只会让人心中感觉难过。 徐青看著门前放置的碗筷,便知道王乔的父母子女,依然把李氏当成活人看待。 只是可惜,眼前的李氏仅是一具凭借一口死气维持行动的普通行尸,与地缚灵并无差别,两者都是被执念束缚,这才不得超脱。 徐青见的尸体的多了,眼光自是毒辣,一阵观瞧,便看出了病因。 接下来就是怎么对症下药,开具药方了。 只是这药方...... 徐青回头看了眼车厢里包裹紧实的棺材,又瞥了眼王乔的老母和子女。 这药方怕是有点生猛,死人倒还好说,就怕活人难以承受! 若不然瞒过活人,将王乔另葬别处,免得他们失去亲娘儿媳的同时,又遭受亡父亡子的痛楚? 徐青思索片刻,最终摇头否决。 丈夫外出为妻子谋求治病良方,却意外客死他乡,妻子毫不知情,病死后依然思念丈夫安危,这才有起尸驻足门外,翘首等待丈夫的事。 她活著未曾害人,死后憋著一口气,只为等到想见的人,生死诀别之际,就这点念想,难道还要错过? 至于王乔的家人...... 人死灯灭,与其让他们惦记失踪的王乔,日日为寻他费尽心神,还不如趁早让他们经历离别之苦,也省得往后连个祭拜思念的地方都没有。 「先生,我娘可还有救?」 「有,等她见到一人,自然能瞑目安息。」 「谁(谁)?」老人和孩子几乎一同开口询问。 徐青没有回应,只是伸手将棺材从车厢里拽出,随后便解开裹布,当著众人的面掀开了棺材板。 「爹!」 「乔男!」 拦住想要往前扑的几人,徐青静静看著门口处游荡的李氏。 李氏似有所感,嘴里念叨王乔名字的频率明显加快许多,她踉踉跄跄来到跟前,趴伏在棺材旁,两个死人一碰面,便再也没了动静。 徐青看的清楚,此时李氏一直紧闭的唇口张开一条细缝,那死后裹在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便随著执念消退,彻底散了去。 此时腊尽春回,北方渐暖,天上有北归的大雁呷呷而过,徐青自掏腰包为相逢的恩爱夫妻免费做了一场法事,将他们妆殓下葬。 做完法事,他手里便多了两根人字上品的红绳。 凡红绳所系,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相思之人。 徐青孤家寡人,也没系挂之人,索性就将两根红绳一左一右绑在手腕上,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关键是这天气也不冷,他这个僵尸也不惧严寒。 眼看左右手总腻歪在一起不是个事,徐青无奈,便将两根绳全都丢进山河图里,图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