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骟猪工》
7. 秀梅(三)
7.谎言
乔壮家在村外的一处山脚下,木屋。
是她当年和阿姊一起搭的,当然也少不了村里姨姨婆婆的帮助。
毕竟当年乔家姊妹,一个15岁,一个8岁。
乔壮今晚没磨刀,因为没听到让她心闷的叹气声,反倒是一些压抑又雀跃的欢笑声,听着她今晚又多吃了一碗饭。
待她洗完碗,就听到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很轻,像猫儿踩在沙石上。
乔壮一把拉开门,就看到老爱来她这买猪脑的郭姨站在外边,敲门的手还举在半空。
“我就说乔壮的耳朵灵得很吧,小香还不信。”郑婆站在人群里,笑着开口。
郭香仪也配合,半嗔半恼地拿指头轻戳乔壮的手臂。
“乔壮你是属狗的不成,耳朵这么灵。”
乔壮低头看她,认真地摇了摇头:“郭姨你记错了,我属龙,我阿姊才属狗。”
“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女人们顿时像炸开的苞米般,噗一声爆出响亮的大笑。
乔壮挠了挠脑袋,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还是郑婆挂念她:“是我们记错了,乔壮莫要怪罪我们。”
“好。”乔壮点头,她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
一群人笑罢,这才收拾起自己的包袱。
“哗——”
一席大红的绸缎被面在郭香仪手里展开,正面戏水的两只鸳鸯齐齐整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把喜被都带出来了。”周韵上前摸了把,“这‘的确良’的缎子确实好,又亮又滑,这么多年过去了,颜色还这么艳。”
“真好看。”又一个女人上前看了看。
她眼里满是惊艳,却不敢摸,怕手里的老茧勾坏这好看的被面。
“姐,不但好看,还好摸呢。”郭香仪抓着她的手,就往上面蹭,“您摸摸,是不是又滑又凉?”
“哎呦,是是是。”女人只觉得这被面和小姑娘的脸蛋似的滑溜,赶紧收回手,“不摸了,再摸摸坏了,你家里那个发现,该骂你了。”
郭香仪手一叉腰,翘着脑袋:“就我家那傻小子,我把他卖了,他还回头冲我笑呢。”
这话半点不夸张,因为郭香仪屋里头那个,确确实实是个傻子。
原本还围着瞧的女人都安静了下来。
女人总是这样善良,哪怕自己过得也不如意,见到别人过得不好,也会感同身受替她难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郭香仪将自己的被子摊开在地上,往上一躺,拍拍身侧,“我这可还有空位,先到先得。”
安静的人群又热闹了起来,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推出两个女人。
一个人是先前摸被子的,一个是郑婆。
郑婆看着站在身后的女人们,傻眼了。
“我这可带了被子。”她拍拍手里的包袱。
“您最年长,这时兴的好被子怎么也该让您睡上一晚。”有巧嘴的女人说了句,顿时得到四面八方其他女人的赞同。
“你这话说得对,我最年长。”郑婆点点头,忽地转头看向乔壮,“壮啊,你看婆婆我这把老骨头,今晚你那床……”
乔壮看了看她露出一角的素色被子:“那我要睡郭姨的被子。”
乔壮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郭姨被面的鸳鸯翅膀上不知贴了什么,看起来闪亮亮,她喜欢。
“嘿,你这娃娃还挑上了。”郑婆故作生气,“那我今晚不睡你的床了。”
不睡床是不行了。下一秒,乔壮就连人带包打横抱起,放到屋里的大床上,自己则回来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红艳艳的喜被。
郭香仪逗她:“乔壮,加上你,我这被面上可躺不下三人,怎么办?”
乔壮看了看剩下的空位,又看了看自己,心里虽失落,却还是开口安慰:“没事郭姨,我睡郑婆的被子就成。”
说着,她就回屋里取了藏蓝的素色被子铺在地上,一副今晚就睡这的模样。
“好了好了,哪能不让咱们的大功臣睡上想睡的被面。”郭香仪拦住她,从包袱里取出另一床被面,同样的红艳艳,图案从鸳鸯戏水换成了双喜字。
“你瞅瞅,这个行不?”
乔壮接过铺好,往上一躺,冰凉凉的被面贴在身上,舒服得她翘了翘嘴角。
她决定了,给阿姊的屋里也添置一床滑溜溜、冰冰凉的被子。
女人们一阵忙活,最终每个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半块被面。
哪怕乔壮早早清扫过门前的空地,确保一颗石子没留,躺在地上睡觉也不是件舒服事。
更何况村里的女人大多皮包骨,隔着被子,突出的骨头都能硬挺挺地戳在地上。
硌人,但女人们却觉得格外松快。
没有熏天的臭气,没有粗鲁的呼吸,更没有炸雷的呼噜。
只有干净的、好闻的皂角味和女人自带的馨香温软气。
在这样宁静温馨的氛围中,郭香仪看着满天的繁星,轻轻开口:“其实大家不必担心我。”
“我家那个虽傻,但听话,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让他捶腿他不捏肩。见我不开心,还知道逗我笑。要我说,他是村里顶顶好的男人了。”
“而且我嫁过来时,就一个婆婆。婆婆人好,知道我嫁来委屈,特地花大价钱去城里买了这两床大红被,说要给我撑撑面。嫁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自己包圆了去。”
“要我说,她哪里买了个儿媳妇,分明是买了个女儿。就是可惜,还没享到福就……”
郭香仪说着说着,话里的字就开始抖,她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
身旁的女人叹了口气,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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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拍着。
静谧的空地上空,一时只有低低的抽噎声。
“林婶子确实是村里顶好的人,不过小香那句话说得不对。”郑婆不知何时从屋里头走了出来,站在乔壮躺着的被面旁。
“谁说你那傻子丈夫是村里最好的男人,分明是我那短命鬼才对。傻了的男人,哪有死了的男人来得好啊。”
“噗哈哈哈……”
“郑婆说得对,傻男人哪有死男人好。”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在上,让我男人速速入畜.生道吧。”
“这事观世音菩萨管吗?该向阎罗王请愿吧?”
“……”
低沉悲伤的气氛被打散,安静下来的女人们再次活络起来,从神仙聊到祭品,又从祭品聊到粮价,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八卦上。
一床被面上的咬着耳朵分享自己听到的趣事,聊到兴奋处,或小声惊呼,或捂着嘴切切笑。每个人都鲜活又自在。
郭香仪见状,连忙向郑婆投去感激的一眼。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本该乐乐呵呵的,却险些被自己坏了。
郑婆给了她个安慰的眼神,摇摇头示意没事。
乔壮往里侧挪了挪,给躺下的郑婆让位置。
“郑婆,我不明白。”她望向身旁的郑婆,“明明大家都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要找男人?”
不管是傻男人,还是死男人,一开始不找不就好了?
郑婆愣了下,无奈地笑了笑:“大概因为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的爹娘、长辈、邻居,甚至姊妹兄弟,都是这么说的。找个好男人嫁了,再生几个男娃娃,女人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
“任务?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任务?阿娘在世时只说我要好好念书,后来说我要好好和爹学杀猪。阿姊说我要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以后帮她打坏人。”乔壮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郑婆,你被骗了。”
郑婆一愣,只觉混沌了几十年的脑子被衔露的杨柳枝轻轻一点,她猛然惊醒。
是啊,她被骗了!
什么女人是一定要嫁人的。假的!
什么女人要靠男人才能活着。假的!
什么女人要帮男人传宗接代。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郑丽娟被骗了,重庚村的女人们被骗了,几千年来所有的女性都被骗了!
毫无根据、漏洞百出的谎言,随着一代代的遵循与传递,由假变真,自虚化实,成为男人刺向女人的剑,成为女人捅向自己的刀。
郑丽娟突然想哭,又想笑,她想站起来大喊,痛斥老天瞎眼,怒骂世间不公,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将体内的浊气一一吐出,而后对着乔壮小声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我的丈夫。”
8. 秀梅(四)
8.早饭
翌日,村里的男人们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大门开着,女人不见了。
这可不得了,看不住女人的男人在村里可是抬不起头的!
男人们偷偷摸到门边,将门从内向外轻轻合起,却透过门缝,正好和对门的男人对上眼。
你媳妇呢?
你媳妇呢!
也跑了?
都跑了!
经过一阵眼神厮杀,原本还互相戒备的两人顿时沦落为家门不幸的难兄难弟。
难兄难弟勾着肩搭着背,朝着村里唯一的小酒馆去。
去地里?媳妇跟人跑了,早饭也没人做,哪个还有心思去地里,自然是要和兄弟去一醉解千愁的。
解千愁的路上,又遇到不少难兄难弟。一对,嘿,大家的媳妇都不见了。
一群人顿时饭也不吃,酒也不喝,挺着空荡荡的肚子,蹬蹬噔地往村长家跑去。
到地一看,村长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闩都闩上了,不由齐叹,姜还是老的辣。
瞧瞧,村长把他媳妇管得多好!
叹完,就有人上前咚咚咚地敲门。
门一开,村长一张得意的老脸就露了出来:“还知道回来,我就知道你……”
你什么?
十几个高高低低的男人围在家门口,像村民自己垒得凹凸不平的土墙,将他的后半句堵在了齐刷刷的目光里。
“你们怎么来了?”孙村长理了理衣服,将门大开,让他们进来。
刚一跨过门槛,一群人就冲着他大喊:“村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的媳妇都跟人跑了!”
孙村长大惊:“都跑了?”
“都跑了!”
他看向人群末尾最矮的男人:“老小子,你家那个?”
老小子低着头,一脸阴沉,咬牙切齿道:“跑了。”
孙村长杵着拐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啥时候你们给女人分地,啥时候我们才回来。’周韵昨晚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起初他没在意,如今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她话里说的是“我们”。
一群女人,还敢反了天了!
他气得心窝疼,举起茶盏就往嘴边递,仰头等了半晌,一滴水也没流到嘴里……
是了,他媳妇也跑了。还是带头跑的。
“啪!”他一把将茶盏砸在桌上,震得茶盖上下弹了弹,与盏身撞出几道脆响。
“她们这么多女人,一晚上跑不了多远。都跟上,我知道她们躲在哪!”
*
村外山脚的木屋,大烟囱正一股股向外吐着白烟。
乔壮是被棒子面粥的香味给香醒的,她刚翻了个身,就被眼尖的周韵瞧见。
“乔壮醒了,赶快洗漱下来喝粥。”她舀了一大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放在一旁,“等洗完正好凉了能喝。”
乔壮麻溜地爬起,回屋里取了自个儿的牙杯牙刷和面巾,就和其他女人一块,蹲在路旁,咕噜噜地吐着水。
饶是蹲着,她也比普通人站着还要高大。和她站在一块的女人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黑影,瑟缩了下,往旁挪了挪。
乔壮以为是自己碰着人家,也往旁挪了挪。
等到那黑影不再笼罩全身,女人才小声地吐出一口气。
乔壮低头看了眼,在她穿着长袖的胳膊上多停留了几秒,将脸埋进软乎乎的面巾里。
阿姊给她买的东西就是好,连面巾都又香又软,比她在市集上买的好多了。
小心地把面巾摊开挂回毛巾架上,又摸了摸刀套上两人靠在一块的小像,乔壮才走到外头,捧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入口是满满的玉米香,细品之下还有丝甜滋滋。
“周姨,你往粥里放糖了?”
周韵正帮着把蒸笼从灶台上搬出来,一掀盖,升腾的雾气将几人的面孔都掩去了七八分。
“耳朵灵,嘴也灵。”周韵拿出一个刚蒸好的玉米窝头放到她碗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郑婆带了点小米和红枣干,托我放粥里煮了给大家吃。”
难怪今天的玉米粥格外地好喝。
乔壮没饱,想喝第二碗。
不远处,抓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正抱着碗,冲身后的老人笑:“奶奶,甜的,您喝。”
老人将她递来的碗推回去:“奶奶有,丫丫喝,不够喝奶奶这还有。”
乔壮捧着碗回来,碗里是几个又大又黄的窝窝头。
她啃着窝窝头,看着周韵抱着盛粥的瓦罐,游走在人群中,给每个想喝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女人舀上满满一大勺的棒子面粥。
*
村里的男人们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幸福又美味的画面。
好啊,他们饿着肚子在村子里找了一圈,生怕她们出事,她们却躲在这吃香喝辣!
孙村长更是气得两颗眼珠子突突往外跳,目光死死地黏在周韵的身上。
不给他做饭,反倒跑来这伺候别的女人吃饭,简直不把他孙村长放在眼里!
“周韵!周韵——!”他大喊,喊声却被女人们的说话声掩盖。
怒气上头,他一把抄起拐杖,朝着路旁的木架子狠狠砸去。
“咔嚓——”木架子风吹日晒多年,内里早就腐坏。孙村长明明没使什么力气,木架子却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还插在土里,带箱子的另一半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欢笑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孙村长以为是自己这一举震撼了她们,暗想自己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就看到乔壮冷着一张脸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有事?”乔壮大步走到男人们面前,最前边的几人瞬间被笼在她的阴影下。
孙村长带人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几步:“不找你,我找我媳妇。”
“她们在吃饭,有事和我说。”
“这夫妻间的事,你个小娃娃也不懂。”孙村长使出惯用的倚老卖老。
乔壮却不接招:“有事和我说,她们在吃饭。”
有脾气急的听不下去,越过乔壮就要往里走,被抓着衣领,丢回到男人堆里。
等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就看到乔壮一手拦在他们身前,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寒光泠泠。
刀把一转,他们从那宽阔的刀身上看到了自己惊恐瑟缩的面孔。
孙村长还在硬逞着自己村长的威风:“乔壮,你把刀拿出来什么意思?想砍人!我告诉你,砍人可是犯法的!”
又来了,他们好像共用一套语言系统,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乔壮疑惑,砍人是犯法,不给女人分地也是犯法。男人在受到威胁时,就能搬出法.律震慑女人;可女人搬出法律时,他们只当她们在放屁。
难道法.律只对男的有效?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女人写法.律?女人的法.律又是谁写的?TA在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写的是一张白纸吗?
乔壮有太多的问题,但她不打算问他们,他们又蠢又笨,遇到答不出的话时就会发脾气大喊大叫。她要问阿姊,阿姊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告诉她答案。
乔壮想了很多,但没忘记摘掉孙村长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
她看了看太阳,说:“今天天气好,我拿我的刀出来晒晒,不行吗?”
乔壮的眼珠比墨还浓,占据了一大半的眼白,嘴角又天生向下,被她面无表情盯着看时,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悚感。
孙村长连忙移开视线,但他仗着人多,也不走,就站在外边,一声声地唤着“周韵”。乔壮想让他闭嘴,被他一句“我想我媳妇了,喊她名字,不行吗?”给赌了回去。
乔壮嘴笨,说不过他,索性去扶木架子。
这是早些年自己和阿姊一起做的,阿姊说这玩意儿叫“邮箱”,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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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上大学工作了,寄来的信就会放在这。
乔壮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上大学,也不懂什么叫信,她只抱着木头呆呆地站在一旁,问阿姊能不能不要出去。她没有娘,没有爹,只有一个阿姊了。
阿姊用那双用来翻书写字的手,捡掉她头顶沾着的枯叶,温柔地对她说:“要出去的。不止阿姊要出去,阿妹也要出去,重庚村里的所有女人都要出去的。”
“去哪儿?”
“阿姊也不知道,但阿姊会想办法的。阿妹相信阿姊吗?”
“当然!”
“……当然不行!”过去与现实通过两个字交叠又迅速割裂。
周韵从门前的空地走了出来,一个人面对一群男人也毫不胆怯。
“姓孙的,我说得够清楚了,分地!不分地,其余的免谈!”
不需要孙村长开口,一群男人又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婶子,你这就为难村长了。你出去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村子给女人分地的?”
“是啊,地只传男不传女,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还能有错不成?”
“咱们村外嫁女这么多,要人人都有地,村子早没了,要不是我们男的守着地,哪轮得到你们女人现在来讨要地啊。”
“……”
孙村长眯着眼默默退到人后,等待周韵的再一次妥协。
不过是又一场针对女人的,多对一的围剿,他们太熟练了。当他们站在这指责周韵时,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父兄、叔伯,是千百年既得利益者对女性恶意的化身。
可周韵也并非孤身一人,郑丽娟、郭香仪、吴晓霞……一个又一个重庚村的女人走了出来,站在她的身后,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她们要地,要平等,要权利,要身而为人的尊严!
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脸,如今重庚村的男人们看去却只觉得陌生,有的甚至不敢对上她们直视来的目光。
“行了。”孙村长拂开侧目避视的男人们,重走到人前,“既不三从,也无四德,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我倒要看看没了男人撑腰,你们的日子能好过到哪去!走!”
“等等。”乔壮将刻着自己和阿姊名字的碎木块重新拼在一块,出声叫住了孙村长。
“你现在再想替这些女人说话也迟了,除非她们跪下来求我们,不然别想回来。”孙村长得意非常,他就知道乔壮忍不了。这些女人身上没钱没米,在乔壮家住个一两天倒不碍事,真要住个十天半个月,迟早把乔壮家给吃空。
刚才还一副姊妹同心,其利断金的模样,现在想把烫手山芋甩掉,晚了!
孙村长等着乔壮说服软的话,他都想好了,先拒绝个两三回,等她无计可施了,再大发慈悲地松口,既能敲打这些女人,又能在村里维持威望。
乔壮越走越近,孙村长兴奋地清了清嗓子,嘴还未张开,手里一空,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要不是旁边的男人拽了他一把,只怕仅剩的一颗门牙也得碎在地上。
“你……”他顾不得被拽得火辣辣的胳膊,怒目向乔壮看去,就见她将自己的拐杖抵在大腿上,两手向下压,膝盖向上顶——
“咔嚓——”
“!!!”孙村长目龇欲裂。
“我的红木拐杖!”他花了大价钱托人在城里买的纯手工实木拐杖!一百块呢!
“给你。”乔壮把刻着葫芦形状的拐杖头扔地上,将剩下的小半截塞回他手里。拐杖末端裹满泥土,蹭了他一手。
“你可以走了。”乔壮折完拐杖又蹲回去,摆弄她那四分五裂的木架子。
孙村长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一百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几个男人们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抗的抗,拽的拽,七手八脚将人往卫生所送去。只有落在最后的矮个男人,回头恶狠狠瞪了女人们一眼。
9. 秀梅(五)
9.通知书
虽然男人们被赶跑,洗净锅碗瓢盆的女人们还是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谁也不知道男人们什么时候会松口,但她们知道她们绝对不会先松口。
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
周韵当即召集所有女人,开始统计大家手里的物件。
除了被子、换洗衣物外,只勉强拼凑出五斤大米、半斤白糖和十一块两毛六。
重庚村的女人没资格管钱,钱都在男人手里握着,这十一块两毛六是大家平日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没藏私,都拿出来了,但想养活这二十来张嘴却是完全不够的。
周韵正苦恼着,就被吴晓霞叫到一处没人的地。
她将抱着的孙女放下,四处看了看,拉开裤腰上自己缝的兜,从里面掏出一整叠的纸币,悄悄塞进周韵的手里。
“我这还有三十来块,你拿着,够咱们吃些日子了。”
“不不不,这钱我不能拿。”周韵连忙将这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塞了回去。
众所周知,吴晓霞受她好赌的男人拖累,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这三十来块,怕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你放心,我这都是往年卖谷子攒下来的钱,干净。不是钱小六赌来的脏钱。”吴晓霞恨透了赌,只当周韵也嫌弃这是赌来的赃款,赶忙解释。
“我知道你这钱干净,但我不能拿,拿了你之后怎么办?丫丫之后怎么办?地里的稻谷可得两个月后才能收成,你把钱都给我了,这两个月怎么活?别说指望钱小六那败家子,他能不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哎呀,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家里还有呢。”吴晓霞把钱往她手里一塞,牵着孙女的手就走了。
周韵也不好再追出去,一个人蹲在地上,来回数了几遍,确定没漏后,将全部的钱都给了郑丽娟。
“这钱你收着,到时候大家伙缺啥少啥都得从你那小卖部里拿。”
“行。”郑丽娟知道拒不掉,没同她客气,只暗想着给的时候悄摸多给点。
这头刚送走周韵,那头乔壮又找了过来。上来就是三张百元大钞,见她不收,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的。
“郑婆,钱。”
这次郑丽娟却没收。
“我可不敢收你的钱,你找阿韵去,她要是点头,我就收你这钱。”
乔壮又拿着钱去找周韵,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乔壮,我们睡你的地,借你的灶,烧你的柴,可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乔壮拿着钱,却觉得自己拿着烫手山芋,谁都不肯接。
她默默拿着钱回去,过了会又拿着钱回来。
“周姨,我食量大,这算我额外的饭钱。”她自觉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晓得你食量大,你的份量都是从你的米缸里单独舀出来的,没从我们这扣。”周韵甚至没抬头,她拿毛笔记着从谁家手里拿了多少钱多少东西,随口便回绝了乔壮想了半晌的理由。
“……”
乔壮拿着钱,又沉默了。
周韵没听到回复,抬头,才发现乔壮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不肯走。
和她娘一样的倔脾气。
周韵无奈地笑了笑,将笔放下:“这钱你先存着,要是到时缺钱了,就问你要,行不?”
“……行。”乔壮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把钱收了回去。
*
周韵出身秀才之家,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里的春联历来都是她帮着写的。
大家拿出的东西不多,但琐碎。她每样都记下,写好后又挨个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没有问题后,又拿出一张纸誊抄了一遍。
一式两份,一份放她这,一份放丽娟那。
之后还要把纸上的物件都挨家还回去,马虎不得。
写下最后一个字,她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人老了,确实不比当年,字稍写小点就费神。
“丽娟。”她将一份叠得方正,交到郑丽娟手里,“总共三十五块八毛六,你怎么打算?”
“十块米面,十块菜肉,十块日常花,剩下的五块八毛六就当应急,真出事了还有笔钱能用。”
周韵有点担心:“十块米面怕是不够。”
“够用,你忘了我是干啥的?”郑丽娟将纸贴身放好,“我店里新鲜的大米不多,但陈米不少,本来也卖不出去,正好这次能派上用场,够大家吃三天的,就是味道不大好。”
树皮都吃过的人哪会嫌弃陈米,周韵盘算着:“新米给那几个还在长身体的女娃娃吃,咱们吃陈米就行。菜的话,可以去地里山上摘点野菜,肉乔壮说可以半价卖给咱。三天,够咱们赚到钱了。”
周韵作为村里女人的领头人,知道各个女人的技能,很快就给每个人安排好了岗位。
年纪大的如吴晓霞这类,别看好像除了种地外没其他技能,但她们资历深厚,对村里的土地了如指掌,知道哪块地上长着什么野菜,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还知道野菜怎么炒最好吃。这片土地孕育了她们,她们也将土地的痕迹刻进皱纹和厚茧里。
稍年轻点嘴甜会说话的,如郭香仪之类,就跟着郑丽娟去城里,售卖村里女人自制的小物件:竹篮、扫帚、鞋垫……要是能帮着接点缝补浆洗的活,就更好了。
其他女人则按照自己会的,依次分成几个队伍,再从队伍里各选一个负责人出来。负责人不但要干活,还要记录自己队伍里各人员的干活情况,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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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都要向周韵汇报。赚的钱会集中用来返还之前大家拿出的钱,要是有剩余,就按照每个人干了多少依次分配。
在这个偏僻、落后又封建的小村庄里,女人们靠着对彼此的信任,对利益的共享,对公平的追求,自己形成了一套模糊但超前的,包含公有制和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思维的经济制度。而距离真正的基本经济制度的提出确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女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想法有多开天辟地,她们在分完组后,看着呆呆站在中间的女人犯了难。
“妹子,你有啥会的不?”周韵不知道她叫啥,村里的男人都随老小子叫她“一千三”,因为她被卖到村里时,老小子花了一千三买下她。但村里的女人从来不这么叫,真要论买卖,村里又有哪个女人不是男人们买卖来的。
女人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顿,见没人听懂,她有些急了,她怕不干活被赶回去,到时怕真要被老小子给活活打死。
“啊——”她指着周韵手里的纸,又用指头在空中划了划。
周韵眼睛一亮:“你会写字?”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
“居然会写字!”围观的女人顿时炸开了锅,在她们看来,会写字的女人都是有大出息的。像周韵,像乔壮的阿姊,就连只会识字的郑丽娟都是村里的厉害人物。
像是怕她们不信,女人连忙从鞋垫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动作小心地摊开,放在众人面前。
纸上的字早已被泛起的白痕拆成黑点,周韵眯着眼仔细辨认,才发现是“秀梅”两个字。
“你叫秀梅?”
“嗯!”女人点点头。
“姓什么?”
“嗯……”女人摇摇头。她被卖来的太久,对自己的存在和认知,早已在一声声的“一千三”和毒打中模糊。
“想不起来也没事,以后我们就叫你秀梅了。”周韵将她的纸小心地折好,翻动间,正好看到最上头的五个大字,手一抖,失声叫了出来。
“入学通知书!你是大学生!”
大学生?秀梅迷茫地看着那张发黄的、长满白斑的纸。
她是大学生吗?
记忆中两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围着她转圈、大叫、哭泣,她想不起她们的脸,却下意识抬手想擦去她们的泪。
她举起和田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按在那不再鲜艳的大字上。
对啊,她是出门去上大学的,怎么会在这啊。
一颗一颗咸涩的水珠打在纸上,秀梅像是被人按进水缸里,周围的声音化作咕噜噜的水泡,听不真切。她喘不上气,只能一遍又一遍摸着那被水珠泡软晕开的黑字。
不对啊,她是出门去上大学的,怎么会在这啊!
10. 秀梅(六)
10.灶屋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郑丽娟人未至,嘹亮的嗓门已经从前头传来。
一群人望去,就见她和推着推车的乔壮越过栅栏,一前一后朝木屋前的空地走来。
周韵冲郭香仪使了个眼色,郭香仪立马拉着身边几个姊妹上前,帮着搬东西。周韵则趁机将两人拉到一处,小声说了方才的事。
“大学生!”郑丽娟压着嗓子惊呼,“老小子可真是造大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学校还认不认这录取通知书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白纸黑字写着,总归是认的吧。”周韵也不确定,她虽识字也不曾上过学,只在阿爹的学堂外听了几堂课。
“改天问问乔壮的阿姊,她念过书,又在城里干活,说不定知道。”郑丽娟看着还在低头落泪的秀梅,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女娃娃啊,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可不嘛,只知道自己叫秀梅。”
“赵秀梅。”乔壮说。
“啥?”周韵和郑丽娟同时抬头。
“赵秀梅。”乔壮又重复了一遍,“阿娘还在的时候,我在灶台旁见过她。”
两人想反驳老小子那时把人看得紧,根本没让人单独出过门,又想到那事,同时沉默了下来。
*
装人的大货车喷着黑烟走了,只留下个壮实但哑巴的年轻女孩。
车主说一个女孩一千五,不过这个说不了话,而且他们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个村,算个缘分,便宜卖,一千三。
老小子原本不想买,他手上正好有一千三,但那钱是用来买地的。
车主朝他吐了口烟,说地买来要人种的。你现在年轻,地多种得过来,再过个三四十年呢,还种得动?这人嘛,还得有个儿子,以后能帮着种地,还能养老。到时候儿子生孙子,孙子生曾孙,一代代生下来,钱一笔笔攒下来,还愁你家没地?怕是种都种不过来喽。
车主走南闯北,一眼就看出老小子的命门。
老小子有些心动,但他摇头,太贵了,一千三,都够他在村里取好几个媳妇了。
车主上下打量他一下,问,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老小子顿时没了声。他已经快三十了,却连一米四都没有,平日里又一幅穷酸样,就连隔壁村的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你可想好,不要我就走了,反正没儿子被人欺负抢不着地我可不管。车主虚晃一枪,这枪却被老小子握住,实实在在扎进自己的胸口里。
我买!
老小子两手空空出去,牵着个女人回来。
村里男人都想来看热闹,被他硬气地轰了出去。
老小子以为自己够硬气,没想到女人更硬气。被他关了两天,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还能趁他去地里的功夫跑了。
这可把老小子急坏了,他的一千三,他的万亩地啊!
当天,村里所有人的门都被他敲了一遍。
没人说看见那个城里姑娘,只有女人们将盛水盛饭的碗筷又多洗了一遍。
老小子在村里连找了半个月,城里的姑娘却像长了翅膀飞出去的鸟,一点踪迹也没有。
就当村里人以为这姑娘再也不会回来时,村里的谯猪匠把人送到了老小子跟前。
我在送货的路上看到的。他是这样说的。
“所以当时,是阅简把人藏住的?”
乔阅简,乔壮的阿娘,谯猪匠的媳妇。
乔壮点了点头:“阿娘把她藏在烧饭的地方,她拿烧了一半的柴火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阿娘说那三个字念‘赵秀梅’。”
村里的男人都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古训,说男人不能烧饭,不能进灶屋,因此灶屋也成了女人们秘密的存放地。
乔壮对陌生人好奇,帮爹杀完猪后,就会到灶屋,躲在阿娘身后看她。
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每次看到她时都会冲她笑,无端让乔壮想起路边常见的黄色小野花。
“难怪,秀梅后来找到我托我去城里帮她买避.孕药。”郑丽娟恍然大悟,她本以为是城里人开放,小小年纪这方面也懂得多,原来是乔阅简出的主意。
“怪不得秀梅这么多年肚子没动静。”周韵松了口气,“没孩子好,等以后她找到家里人就能回去,没牵没挂的,到时再把学上了,找个好工作,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她见过太多因为孩子被困死在村子里的女人,现在是由衷地替秀梅感到高兴。
“差点忘了,”郑丽娟一拍掌,“秀梅有门绝活,她能拿草编各种小动物,编出来的动物像模像样的,之前她就是托我卖这些东西抵的药费。”
这下好了,唯一一个没有队伍的也有了队伍。
周韵还为她配了队员,半大的女娃娃跟着她,看她拿绿油油的草几下编出一只兔子,各个吵着要学。
*
三天很快过去,女人们米缸里的米不但没见底,反而更多了。
周韵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多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男人们却愁了。
他们习惯了享受女人的劳动成果,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和他们一块从地里回来的女人来不及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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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洗菜、切菜、做饭。等男人吃完饭,女人又要去村里的水井里挑水,挑的水不但用来洗碗,还要给男人们洗脚洗脸,剩下的水则拿来洗衣服。等所有事情做完,女人捏着酸痛的肩膀回屋时,男人早就在床上呼呼大睡。
如今这样舒服的日子没了,不说家里的地没人扫,衣服没人洗,光是吃上,就是一笔大开销。
从来没进过灶屋的男人哪会做饭,不是水少了就是火大了,辛辛苦苦煮半天,煮出一锅夹生饭。
但堂堂大男人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他们一合计,决定一块去村里的小酒馆对付一口。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村里人自己的屋子,前头做买卖,后头住人。
往常摆个一两桌倒还行,今天乌泱泱来这老些人,只能在屋前的空地再多摆几桌。
“呦,小李回来了。”孙村长一眼看到帘子后的小李。
“村长。”小李面色有些难看地打了声招呼。
孙村长看了眼他的行李箱:“前天不刚走,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没什么,”小李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单位放年假,我回来陪陪我爹。”
“听说你们放假也有钱拿?”孙村长问了句,见他点头,唏嘘了声,“不愧是大城市,不干活也有钱拿。”
小李笑了笑,就要走,又被叫住:“正好你回来了,我还怕你爹这几天忙不过来呢。来,先给咱们把碗筷上上来,再给每桌拿壶酒。”
“酒就不用了。”旁边的男人假意客气。
“要的。今天这酒我老孙包了,大家吃好喝好。可不能有那想媳妇的软蛋玩意儿,背着人偷偷去见媳妇。咱们这次就要让她们知道,不是咱们男人离不了女人,是她们女人离不了男人!”
“好!”
“村长说得对!”
“……”
噼里啪啦的酒碗撞在一块,小李掀开帘子,找到在灶台旁喜笑颜开的爹,一把夺过他的勺子,拉起人手就往外走。
“诶诶,我的菜,要糊了!要糊了!”老李心疼地大叫。
“别管菜了!”小李压着嗓子吼道,“赶紧走!”
“走?去哪啊?”老李也意识到不对,“出啥事了,你和爹说,爹想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趁她的人还没来,咱们赶紧走吧!”
“谁啊?儿你得罪谁了啊?实在不行,我让村长帮你求求情。”老李还觉得在村里一手遮天的孙村长,在外别人也得给几分薄面。
“孙村长有个屁用!”小李一脸狰狞,“咱们得罪的……”
“可是林佳宜!”
11. 秀梅(七)
11.座山雕
“林佳宜?那不你媳妇吗?”
老李听到这名字,挣开他的手,赶忙拿回勺子翻炒锅里的菜。
“小两口闹矛盾很正常,你冷她个几天,她自己就知道错了。”老李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儿子,“从来吵架只有女人往娘家跑,哪有男人往家跑的,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们又得在背后笑你了。”
老李还记恨着孙女没跟自己姓,见到儿子又忍不住念叨:“女娃也就算了,男娃一定得姓李,咱们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在你手里。”
还香火,他们李家爷俩的命说不定都得断在林佳宜手里!
“爹,她叫林佳宜,她女儿叫林韫玉!”
“我知道,你吼那么大声干啥。”老李掏了掏耳朵,又用长长的小拇指指甲盖,从盐缸里蒯了点盐,倒进锅里。
“你记得我和你说我在哪上班吗?”
“佳韫集团啊。”老李颠了个锅,“等等,佳韫……林佳宜的佳,林韫玉的韫?”
小李重重点了点头,您老这下知道问题多严重了吧。
“哎呀,不愧是我儿子!”老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连佳韫集团的大小姐都能拿下,你可得赶紧生个儿子出来,继承家业,到时我老李就是佳韫集团少爷的爷爷了。”
“什么大小姐,佳韫集团是林佳宜的,她自己一手办的。”
“自己办的?”老李把菜盛出,嘀嘀咕咕道,“还是个女老板,怪不得那么神气。”
“爹,你把她女儿卖给王老大,我还帮你拦着她,咱俩是彻底把她得罪了。”
“瞎说,我就让我孙女给他倒杯酒,他自己趁着我拿酒的功夫把我孙女抱走的。再说,又没出啥事,她还能报警抓我不成。”
报警?报警都算好的了!
“王老大第二天就死在玉米地里,你真当他是被黑熊咬死的?那黑熊几十年都没出现过,偏偏那晚下了山,偏偏那晚钻进玉米地,偏偏就咬死了王老大?”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李也觉得毛毛的,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王老大命里就有这一劫。人活着,啥事没可能发生啊。”
“而且镇里都派人看过了,就是黑熊吃人,不信你去地里看看,现在还能看着黑熊脚印呢。地里的玉米杆也倒了不少,除了黑熊,谁还有这么大力气。就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柴刀都不一定拖得动,还杀人?杀条鱼都费劲。”
哪有女人敢杀男人的,老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听到前堂催菜的声音,赶紧捧着几盘菜出去,还不忘叫儿子帮着上菜。
等他回来,冒热气的菜盘下压着几张纸币,人却没了影。
“老李——!”
“来了!”老李赶忙将纸币塞进口袋,将剩下的菜端了出去。
“小李呢?怎么不一块帮你?”
“单位临时有事,又回去了。”老李随口扯了句谎,看着一晃一晃的帘子,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
“老李,你要不去学点新菜吧。这菜吃来吃去就这么几道,我都吃腻了。”连着吃了三天一样的菜,村里的男人忍不住抱怨。
见他不搭话,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只看到村里通向村口的泥土路。
“看啥呢?”
“看我儿子。”
“又想儿子了?你儿子不前两天刚走。要我说,你就该跟着他一块走,去城里享福,多好。”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可惜他儿子没本事,讨不到城里人做媳妇。
“好什么好,”老李收回视线,“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连娃娃的姓都做不了主。”
他扫了眼男人桌上的菜:“两块一,现付还是记账上。”
男人赶紧几筷子把剩下的一点肉沫都倒进胃里:“记账上。”
在外头吃饭可太贵了,他媳妇咋还不回来啊。
村东头的石头屋里,老小子也想着同一个问题。
为了省钱,他连酒都没喝了。可在外面吃,只吃素菜,一天下来也要一块多。
他舍不得这笔钱,和村长一群人吃了一顿后,第二顿就自己在家吃。
煮饭,不就是放点米,放点水,再烧点柴火,有什么难的。
女人都会的事情,没道理男人不会。
老小子自信满满,打开米缸看着小半缸米时,犯难了。
一个人,得放多少米?
老小子之前听村里的女人抱怨说家里男人吃的多,一个人就要吃掉一舀半的米。
他拿着米缸里的勺,舀了一勺半,舀出的米连半个碗都装不满。
这点米,谁能吃饱?
老小子索性丢了勺,直接拿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看着冒尖的米粒,满意地点点头,倒进锅里。
第二步倒水,又把他难住了。
水要放多少?
不管了,多倒点,反正水多了就再烧会儿,把水烧干就行,还不用担心饭不熟。
老小子一个人坐在灶台后,被灶膛里的火烤得汗流满面。
好不容易等柴火都烧完了,一掀锅盖,看到满满一锅黝黑发亮的黑米饭……
灶台的烟囱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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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天黑烟,老小子就吃了三天黑米饭配水煮菜。
他一边扒着焦黑的米饭,一边吃着齁咸的水煮菜,越吃越饿,越吃越气。
看着西沉的日头,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把一千三偷回来,就在今晚。
*
“让让,刚出锅的蒜薹炒猪头肉,小心烫。”郭香仪将香喷喷的猪头肉放在拼凑的大桌上,女人们拿起筷子,却没争抢,只各自夹了一块肉一根蒜薹放进自己的碗里。
郑丽娟不但要给自己夹,还要给还没上桌的周韵夹。
“阿韵,别算了,赶紧来吃饭,猪头肉冷了可不好吃了。”
“来了。”周韵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拿起筷子吃了口饭,兴奋地肘了肘郑丽娟,“你猜咱们这几天赚了多少?”
“多少?”
“除去伙食,还余五六块,等过几天把还没收的钱收回来,之前从大家手里借的十一块两毛六,马上就能还回去了。”
“不错啊。香仪今天还接了个笔大单,帮十来户人家浆洗被子。”
浆洗被子是大活,一床被子能赚一块,十来户可就十来块。正常浆洗被子都在过年前,郭香仪能让人在八月底就浆洗被子,能耐可不一般。
“难怪一回来就张罗着要给大家加盘荤菜。”周韵欣慰地看着跑前跑后的郭香仪,很快换了话题,“听说秀梅编的那些小动物卖得也不错。”
“城里人贪新奇,小的五毛,大的八毛,买的人不少,还有人在我这预定呢。”
周韵忽然压低声音:“她念书那事,你问乔壮的阿姊了没?还能念不?”
郑丽娟左右看了看:“问了,说学校那边不认,时间太久了,要读的话得再考。不过秀梅要是能考上,并且继续报同个学校,那边同意免一年学费。”
周韵皱了皱眉:“大学哪有那么好考,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学过的知识还能记得多少。”
“这也没办法,要是秀梅念的书都忘了,就算学校让她念,她也跟不上其他人啊。”
“这倒是。”
两人自以为说得够小声,坐在对面的乔壮却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到大家都歇下,她蹑手蹑脚走到那床藏蓝的素色被子旁,小心地戳了戳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赵秀梅对肢体的接触还不太适应,僵硬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秀梅眼里,蹲着的乔壮像一头壮实又庞大的座山雕。
座山雕缓缓低下头,口吐人言。
“秀梅,你要书不要?”
12. 秀梅(八)
12.书签
赵秀梅两次走进乔家,一次是走投无路,一次是欣然往之。
伴随木门开启,她见到了这个村子里最神秘也最厉害的女孩的房间。
很简单的一间房。正中间摆着一张小床,左侧窗户的下方摆着一张书桌,右侧则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摆满了四四方方的木箱。
村里全都是大瓦数的白炽灯泡,一打开是刺眼的白。乔壮拉好窗帘,点亮手电,暖黄的光晕从最底层的书架一点点爬到最顶层。
一个个稚嫩扭曲的字被照亮又很快归于黑暗。
赵秀梅凝神看去。
《课外书》、《奖状》、《试卷》、《小学》、《初中》……
乔壮树干粗的胳膊抱住最上边的三个大木箱,手电光从箱身一晃而过,赵秀梅看到了歪歪扭扭的“高中”二字。
“阿姊大学的书没寄回来,你可以看她高中的书。”乔壮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排书。
她拿起最上边的一本书,递给赵秀梅:“这是阿姊最喜欢的一门课,她经常考满分。”
赵秀梅小心接过,低头一看,数学。
她愣了愣,翻开。
第一面,用遒劲的笔迹写着三个字——乔燎星。
“这是我阿姊的名字。”乔壮提到阿姊,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阿娘说希望她像燎原的星火,为自己,为我们,烧出一条,通往旷野的路。”
赵秀梅的心颤了颤,她顺着凹痕轻轻描摹这三个字,恍惚间又看到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
“你可以坐这看。”乔壮打断她的思绪。
赵秀梅抬眼,书桌上的台灯被摁亮,涂了木蜡油的桌面,被暖融融的光流满,反射出点点润光。
桌前的椅子被拉出,恰好是方便落座的一段距离。
“我们家不能用蜡烛,手电给你。”乔壮将怀里的手电放到她手边,转身关门离开。
赵秀梅摸着略微粗糙的纸页,看着身后黑暗中的书架,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咚咚咚。”窗户被敲响,她掀开一条缝,乔壮在外头,无声地朝她张了张嘴。
早点睡。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
……
眼睛干得如同被挤尽水的海绵,又酸又涩。
赵秀梅揉了揉眼,起身,才发现自己膀胱中晃晃荡荡全是水。
尿急!
她一手抓手电,一手抓书,吸着气,踮着脚,朝茅房走去。
乔家的茅房在外边,另辟一间小木屋,与主屋一同被栅栏围住。
赵秀梅刚系紧裤腰带,就听到下边幽幽传来一道狰狞的男声:“一千三——”
“!”赵秀梅吓得僵在原地,紧紧地把书和手电抱在怀里。
啪嗒,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呃啊啊——”
赵秀梅彻底慌了神,她叫不出声,无法排解的恐惧在肾上腺素的挤压下化作无边的勇气。她抬脚,对着那只手一顿猛踩。
“啊!啊!我的手!一千三,你找死嘛!”男人痛得面部扭曲,却不敢惊醒其他人,只能压着嗓子怒吼。
“呃?”听到熟悉的声音,赵秀梅喘了两口气,犹豫一瞬,将手电的光对准房顶,闷头又是一顿猛踩。
男人另一只手总算从洞里探了过来,他猛地攥住赵秀梅立地的那只腿,死命一捏。
干农活的庄稼汉别的没有,力气一大把。
赵秀梅登时疼得弯下腰,和下边的男人四目相对。
“一千三,几天不见,你胆子变大了,还敢踩我。”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阴恻恻地开口。
手电在之前的挣扎下掉落,在两人脚下滚了几圈,暖黄的光晕打在木屋的墙壁上。
“哧——”
老小子从兜里掏出蜡烛点亮,光照在他身上,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没眼睛没鼻子,张不了口说不了话,可赵秀梅在见到它的瞬间,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从额头流进眼里,又从眼尾流进嘴里。
咸、涩、苦,以及浓浓的铁锈味。
“呃呃呃!”她抱缩成一个球,蹲坐在原地,冲着一墙高的黑影不停道歉,不断忏悔,妄想得到黑影的宽恕。
“啪嗒——”皮带扣扣开的声音,黑影黑洞洞的脸上,露出满意又狰狞的笑。
*
“啪嗒——”
睡梦中的乔壮猛地睁眼,野兽的直觉让她意识到不对。
她起身,像巡视族群的母狮,目光从每个熟睡的女人脸上划过,又从透出微光的窗户划过,最后落在影影绰绰的茅房门上。
没有丝毫停留,她大步走近,一把推开茅房门,握住半空落下的皮带,猛力一抽,皮带似拔了筋的蛇,软趴趴地落在她手里。
她反手一挥,没筋蛇化作出鞘剑,狠狠地抽在男人的脸上。
“啪——”又脆又亮的一声响,擦亮了整个夜色。
老小子的半张脸登时红肿出一道痕,又细又长,火辣辣地疼,就连吃饭的大牙都被抽得摇摇欲坠。他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沫,颤巍巍地捂着脸,抬头正要骂人,就见一个又一个女人,举着手电,自空地走来。
狭窄的茅房门口瞬间站满了女人,可依旧有女人不断前来。她们不推不挤,沉默地站在人群的后头,举着手电,露出白光下愤怒的半张脸。
咕咚。老小子害怕地咽了口口水。
“哗啦——”一泼水淋湿了他的脑袋,浇灭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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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
赵秀梅哆哆嗦嗦地将水瓢丢回水缸,墙上的黑影消失不见,她只紧紧盯着冒白烟的蜡烛。
乔家不能用蜡烛。她想。
“老小子,你大半夜来我们这,要干什么!”周韵站在门外,厉声质问。
白惨惨的光猛地打在老小子的脸上。
“我……”男人刚开口,数十道白光一同打在他的脸上。
“说,你想干什么!”数十张嘴同时张开,吐出同一句质问。
“我……”男人目眩神迷,喃喃低语,“我只想把一千三带回去……”
“一千三……”
“对,她是我花钱买的一千三,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让我带走我的东西,是小偷!是强盗!是犯法的!”
“一千三,我的一千三!”男人闭着眼,疯狂抓挠着四周的空气,“一千三!把我的一千三还给我!”
“还给我!!!”
“啪——!”
在水缸里一晃一晃围观的水瓢盖在男人头顶,碎成了五瓣。
乔壮向前一步,将赵秀梅的身影彻底遮挡,对只到她腰部的男人冷脸道:“滚。”
对上她黑沉沉的眼,男人终于醒过神来,顶着一脑袋的血,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秀梅连忙捡起手电,将手里的书翻开,对准。祈求的目光落在周韵脸上。
周韵从人群里走出,凑近,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一万元以下罚金;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一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呃呃!”赵秀梅神情激动。她们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们。
他们偷走她的自由,盗取她的未来,毁掉她的人生。
他们才是小偷!是强盗!是刽子手!
赵秀梅浑身都在抽搐,手指仍牢牢黏在纸上。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指尖下方压着的两个字——死刑。
“苦命的娃娃啊。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周韵拿帕子擦去她的泪,心疼地将她拢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慰,“早晚有一天,他们都会遭到报应的。”
遭报应吗?
赵秀梅趴在温暖的怀抱里想,只是遭报应吗?
*
哭过的女人抱着那本厚厚的法律大全,回到乔燎星的房间。
桌上的台灯仍在发光,她慢慢掀开书本,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书签。
书签的左上角的日期被棕褐色的印记遮盖。
19XX 8.23
“棺材里好冷,我要点一把火。”
13. 秀梅(九)
13.徒弟
“乔壮啊,补得咋样了?”郑丽娟端着棒子面粥,扯着嗓子问。
一大早,乔家的木屋就叮叮当当开始敲。
昨晚出了那事,乔壮连夜把围屋的栅栏和茅房都检查了一遍。
栅栏在靠山的位置有个不大不小的洞,不过这个洞十几年前就在了。
那个时候乔阿姊还没去外头上大学,村里的野猫野狗时不时会从洞里钻进来,向乔家姊妹讨吃食。因着洞口不大,两人也没想着去封。
起初两人还疑惑这些动物是怎么进来的,后来才发现这个被不明生物撞开的小洞。
在发现洞口的第二天,乔壮还专门带了砂纸去磨。洞口长着横七竖八的木刺,像细密的牙,手摸上去能掉一层皮。
来讨食的动物大多年幼,几个月大的猫猫狗狗是主要来客。皮嫩毛细,经常被木刺刮伤,一身伤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后来阿姊上了大学,喂食的人就从两个变成一个。
只是今晚,因为男人蛮力的挤入,这个圆润无暇的洞口周围,再次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男人似乎十分擅长随手毁掉女人们辛苦搭建的美好事物再扬长而去,比如家庭、比如人生。
对于做了坏事毫无愧疚甚至洋洋自得这件事上,乔壮有时觉得女人应该向他们学习。
她时常怀疑女人们生活不幸福的一大原因,来自于对自己的高要求,和对道德的高遵守。
当然,作为连环破坏者,男人绝不会只破坏一个地方。
很快,乔壮在茅房的角落找到第二个洞。
这个洞自然不是两姊妹特意留的,毕竟谁在茅房吃饭?野猫也是有猫权的。
茅房的洞是块被流水腐蚀的木板,棕褐色的木板已转为深黑,手指一敲就能落下一块。
乔壮在发现后立马动手将腐烂的木板尽数掰开,拿木蜡油重刷木板,又从小仓库里拿出大片的纸箱,充当临时遮挡。
周韵则立马召集大家,组建夜间的巡逻组。村里的男人虽自私又自大,却也没明面上直接对女人下手。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那又蠢又坏的,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抢人!
巡逻组很快敲定,三人一组,从晚上十点一直到第二天四点。原本定的六点,但村里的女们大多上了岁数,觉少,三四点就能醒。既然醒了,自然不需要巡逻的人多熬那两个钟头。
……
“好了,郑婆。”乔壮砸下最后一颗钉子,将锤子、斧头通通放进工具箱,一手箱,一手柴地到郑丽娟面前。
“累坏了吧,赶紧喝点粥,温度正合适。”郑丽娟看了看乔壮满满当当的两只手,脚一点,碗一端,“来,郑婆喂你。”
“……”乔壮脸颊有点发烫,她怀疑是之前劈柴时热着了,完全没注意这点柴对她来说连热身都不够,“郑婆,我自己喝。”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
“行,你喝着,我帮你把东西拿进去。”郑丽娟俯身去拿工具箱,看了眼旁边半人高的一捆柴,合计着等会找人一块拿。
乔壮赶紧阻止:“郑婆,东西我放就行,你去吃饭。”
“没事。”郑丽娟豪气地一摆手,伸手去提工具箱,没拎动。
她又惊又疑地看了眼工具箱,乖乖,里面怕不是放了个锻铁厂。
“哎呀,”她敲了敲肩膀,给自己造了个台阶,“这人老了不吃饭确实是没力气。那郑婆先去吃饭了,乔壮你有事叫我哈。”
“好。”埋在老式粗陶碗后的大脑袋上下点了点。
最后乔壮也没叫人帮忙,她把木柴提到灶屋,将木柴齐齐整整地摆在灶膛对面的墙角。旁边就是烧火时坐人的座位,膛里的柴火烧完了,伸手一拿就行,十分方便。
“呃。”
乔壮低头摆着柴火,眼角里自己的军绿色的劳保靴上突然长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手里还拿着一截木柴。
“谢谢。”乔壮转身,从女人手里接过。
“呃!”女人突然提高声音。
乔壮停住动作,就见女人伸出大拇指,向前连续翻折两下。这是手语中“谢谢”的意思,但乔壮不知道。
乔壮盯着她的手指思考了两秒,从兜里掏出火柴盒:“没有打火机,给你火柴。”
不不不。女人连连摆手,伸出两只手,对着她一块翻折。
两个打火机。
女人不停翻折着大拇指,好像很着急用打火机的样子。
乔壮将没放好的柴火拢到一边:“不急,我帮你去郑婆的小卖部拿。”
见她真要跑出门,女人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张着嘴费劲地挤出点气音:“兮……欸、兮欸……”
哦,原来是来道谢的。
乔壮收回腿,板板正正地回道:“不客气。”阿姊说过,别人道谢要回不客气。
两人沉默地放完柴火,临出门,赵秀梅突然“开手”。她指了指乔壮腰间的杀猪刀,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剁菜的动作。
在发现乔壮不懂手语后,赵秀梅换了种方式,采用普通人更容易理解的肢体动作。
乔壮果然一看就懂:“你要和我学杀猪?可是周姨说你是草编队的。”
“呃。”剩下的话赵秀梅也手述不来,直接拉着人到周韵面前。
“这事秀梅和我说过,等她把手上的预订单做完,下午就能去你那学。我这倒没事,就看你愿不愿意教了。”周韵提着篮子,正打算和其他女人一块去山脚采点野菜野果。
“不过先说好,拜师礼是没有的。得等秀梅学成,再给你这师傅学费了。”周韵打趣道。
“二十出头就能当人师傅,不愧是乔家的娃娃,姊姊妹妹都有出息。”旁边提着篮子的女人一块笑着揶揄。
被人拿来和阿姊一块夸,乔壮微微挺了挺胸膛:“不用拜师礼。”
她低头看向赵秀梅:“杀猪是体力活,你要多吃点。”
可能是之前的逃跑给老小子留下阴影,哪怕赵秀梅已经在重庚村待了十几年,他依然没让她吃过一顿饱饭,就怕她吃饱后有力气逃跑。
赵秀梅经常顶着半饥的肚子在地里干活,虽然每天干得活不少,身上却没几块肉。刚来的时候,喝粥也只喝半碗,还是周韵盯着,才诚惶诚恐地喝完一整碗。
终于再一次尝到吃饱饭的感觉,赵秀梅先是激动,紧接着是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又会回到那个漏风漏雨的石头屋,重新过上三天饿九顿的生活。
她开始吃得越来越多,最初一餐只喝一碗粥,然后多加了一个窝窝头,两个窝窝头,三个窝窝头……
直到逼自己硬塞四个窝窝头的时候,身体比精神先一步溃败。
她一个人躲在角落,边吃边吐,边吐边吃。配着涌上的酸水吃,配着落下的眼泪吃。她得吃,吃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吃得饱饱的,以后就不会饿了。
郑丽娟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拿走她手里的窝窝头,去家里拿了药给人灌下去。
经这一遭,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女人又变回从前那副干巴巴的模样。
乔壮也想起前几天的事,连忙改口:“搬猪是体力活,杀猪不是,猪我搬,你不要吃太多。”
好。赵秀梅点点头,对着乔壮比了比手指。
“不客气。”乔壮依旧板板正正地回。
……
既然要收徒了,就得有个师傅样。
乔壮看着面色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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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里却有些紧张。她没当过师傅,也没人教她当师傅,不知道师傅是咋个当法。她看着自己宝贝的杀猪刀,有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先给徒弟准备一身行头总是错不了的。
她走进自己的猪肉铺,翻出备用的围裙,哗地打开,又重新叠好放了回去。
太大了,给徒弟当被子都够了。
乔师傅在心底估了个大概,快步走进郑婆的小卖部。
她原只想买条大小合适的围裙,看到劳保靴,想着防滑防砸,拿了两双。
往里走,看到叠着的几套防割服套装,想着徒弟第一次动手,说不定会伤到自己,又拿了两套。
衣服裤子齐了,手套也得备上,抓握更有力还卫生安全,嗯,也拿两双。
就这样,只想买条围裙的乔师傅,领着一袋子东西回了家。
从头到脚的行头倒是齐全了,但是最重要的杀猪刀还没有。
杀猪匠杀猪匠,最重要的就是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杀猪刀。乔壮的杀猪刀从幼时学杀猪时便一直在,直到长大后能自己举动,更是寸步不离地贴身带着。
她有的,她徒弟自然也得有。
不过郑婆小卖部里的刀都不够好,要想有一把专属好刀,还得等市集开了,找铁匠专门打制。
好在大市集下月初就开,趁这段时间,先让徒弟拿其他刀使着,顺便找找用刀习惯,方便之后画图打刀。
第一次当师傅的乔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当一个师傅。
她盘算着,刚把袋子放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叫和女人的大喊。
“吴婶子,吴婶子,你家丫丫被捕兽夹夹到了!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居然在山脚放这咬人的铁玩意儿!”
“什么!我家丫丫呢!”吴晓霞握着锅铲冲了出来。
“周婶子送去卫生所了,我路上遇着,血流了半条裤子,你赶紧去看看吧!”女人边哄着背上的娃娃,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快去,丫丫一直哭着喊奶奶呢。”
“哎呀!”吴晓霞急得要哭了,边走远边不忘嘱咐,“盐我已经放了,莫再放,烧完再焖会儿,豆角更软和。我先走了,锅就交给你了。”
“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路上看着点,千万别绊着了。”女人看着她苍老佝偻的背影,不放心地多喊了一句。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女人们都没心情做事,各个抻着脖子往门前的路上看。
等啊等,等到日头正当头,也没等到几人回来。
郑丽娟揉了揉酸涩的眼,见大家都神色恹恹,拍了拍手——先吃饭。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咱们现在把眼珠子看掉了也没用。先吃饭,吃完饭干活,万一带去的钱不够,咱们也好补上。”
这话说得在理,女人们混着担忧,囫囵咽下了午饭。
郑丽娟没和大家一起吃,卫生所的几人还没吃呢,她得把饭带过去。
……
直到日头偏西,门前的路上才有了人影。
女人们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凑近一看,错了。
来的哪是周韵、郑丽娟一行人,来的是村里的男人们。
孙村长自认为自己是带着好消息来的,远远看见女人们都站出来迎接,还觉得她们有点脑子,结果凑近,发现各个都翻着眼憋着嘴,一脸晦气地看着他。
他正想发火教训两句,就看到乔壮从人群里出来,冷着张脸问:“你来干嘛。”
没礼貌的杀猪的。
孙村长在心里咒骂了一句,面上却笑吟吟:“我是来宣布好消息的。”
“你们不是要分地嘛,明天早上,咱们就在村口,全村人都来,咱把这地好好分一分。”
14.秀梅(十)
14.逮捕
早上八点不到,村里四十多口人齐聚于乔壮门前的空地。
既然男人们定了分地的时间,分地的地点自然该女人们说了算。
十张大红方桌拼凑成一张长桌,女人一边,男人一边。
说得上话的坐着,人微言轻地站着,各列两边,隔着一方红桌泾渭分明。
周韵还没从卫生所赶来,郑丽娟成了女人这边的主心骨。
“郑婆,”趁着人没齐,有人凑到她耳边轻声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些男人把地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重,怎么突然开了窍,说分就分。
“没事,过段时间巡查组会来,我还就怕他们今天不耍花招呢。”巡查组会来的消息是丁玲丽透露的。
昨晚刚一得知男人们同意分地,周韵就派郑丽娟打了电话过去,原本只想通个气,没想到意外知晓巡查组要来的消息。
电话里,丁玲丽再三保证巡查组一定能保障妇女的分地权。为了让她们信服,还举了不少巡查组处理的事件,比如已婚女性无论是否迁移户口,都被视为“外人”没有分到地的;离婚后户口未迁出,直接被前夫家或村集体已“非家庭成员”为由剥夺土地的;丧偶后被儿子或其他男性亲属以“家庭共有”名义占有的,有些村庄甚至用“户内无男性”的理由强制收回土地……
一桩桩一件件,在巡查组的走访调查中,都对其进行对应的整改处理,将“按户分地、还地于女”落实到实处。
“等到巡查组一到,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都会不攻自破,明天的分地,您就放心去吧。”
若是之前,郑丽娟听这话是不信的,但那个城里姑娘真能让“黑熊吃人”这一天方夜谭变成事实,想来在城里的女人确实都有些神通。
郑丽娟决定信这一回。
……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对面首座的孙村长看了眼日头开口。
“可以。不过开始前我问一嘴,怎么突然就同意分地了?”
“大伙儿都知道,咱们庄稼人是跟着庄稼长的。这眼看着收成的日子要过去了,地里还有一大半庄稼没收,你们再不回来帮忙,这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可全都白瞎了!”
提到地里的庄稼,后边还在小声窃语的女人们也安静了下来。
这一年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她们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土地上,眼看到了收获的时候,却因为人手不够只能任由这些庄稼烂在地里,她们的心也在滴血,但她们明白,一旦这次低了头,这片土地将再也不会属于任何女人。
她们要为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孙女,自己的曾孙女,在这片土地上挣得立足之地!
“既然要分地,就老老实实地分。”郑丽娟在“老老实实”上加了重音。
“那当然,咱们就遵守土地政.策,按户口分。”孙村长拍了拍手,一个男人从后边拿来两大沓纸。
“左边的,是咱村家家户户的户口记录;右边的,是土地承包合同。今儿咱们就照着这人名,一个一个分。”孙村长从口袋里掏出印章拍在桌上。
“公章我可都带了,一个人一张土地合同,当场签字按手印当场盖章,够诚意吧。”
对方按章做事,准备齐全,一时还真寻不出错处。等周韵赶来,过了遍合同,表明没问题,一群人便排着队一个个按手印领合同。
两小时不到,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土地承包合同。
“这地也分了,你们看是不是该回来了。”孙村长将公章随手揣在兜里,敲了敲桌。
“当然可以,不过还有些东西得收拾一下,晚上就回去。”领到土地合同的女人各个喜笑颜开,连带着对男人说话的语气都好了不少。
“那行,说定了,晚上回来。”孙村长丢下最后一句话,正准备带着男人离开,村门口突然停下一辆车,车里下来一群穿工作服的人。
为首的人一脸严肃:“大热天不在家待着,一群人聚在这干什么?”
孙村长眼尖看到腰间的配枪,赶忙上前开口:“长官,咱们没闹事,这是在给村里人分地呢。”
“重庚村的?”
“是是。”
“人都在这了?开酒馆的是哪个?”
“咱们村就一个开酒馆的。老李!”孙村长冲着后边大喊了一声,“快过来,长官找你。”
人群顿时让开路,老李和那长官对上眼,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腿先软了。
“你就是重庚村开酒馆的?”
“是。”老李应了声,跟苍蝇叫似的。
“我们接到电话,有人举报你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制品,麻烦带我们去你酒馆看一看。”
“这、这……长官你明察啊,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哪敢做那违法犯罪的事啊。”老李膝盖一软,抱住长官的腿开始哀嚎,“一定是有人诬陷我!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是冤枉的啊!”人一慌,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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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成了浆糊,戏文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闭嘴,是不是诬陷,我们去看了就知道。”
不管老李再怎么撒泼打诨,一行人还是到了他的酒馆。
穿着制服的几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检查,屋里就老李和长官空手站在中间。长官还在不断问话,老李一个劲地擦着额头的汗,咬死自己遭歹人诬陷。
半晌,屋里几人同时停下手,对着长官摇摇头。
“长官大人,您也看着了,我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老百姓啊。”之前被纠正要喊长官,老李记住了,但只记住一半。
“后头是什么?”长官指着帘子问道。
“就、就我住的地方。”
“去看看。”
一群人领命,掀了帘子进后屋,东看西瞧,一个角落也没放过。
很快,一个穿制服的拿着一块布走了过来,掀开一看,正是大虫的那玩意儿。
“这这这……”老李慌忙看了眼茅房墙角,“这不是我的啊!大人明鉴,这一定是别人放这陷害我的啊!”
“你一个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谁会陷害你?现在村里的人都在外等着,你大胆说,我现在就叫人进来和你对质。”
“我、我……”老李满头大汗,乱颤的眼珠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划过,“我也不知道,可能……”
他看着那布上粗糙的花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张人脸。
“我知道了!是她,是她!是我儿媳妇!”
“你儿媳妇?叫人过来。”
“叫不过来,我儿媳妇是城里人,去城里了。她叫林佳宜,是一个大老板,你们去抓她,一定是她把这玩意儿扔我屋里陷害我的!”
“你儿媳妇,为什么要陷害你?”
“我……我、我也不知道。”不能说自己把人女儿卖给畜生王老大了,说不定要挨枪子儿,“她可能就是、看不起我这乡下来的公公……城里人不都这样,两个鼻孔看人……”
“行了。”被迫用两个鼻孔看人的长官打断他的话,“人赃俱获还在这狡辩,拿下!”
“咔嚓——”亮银银、新灿灿的镯子扣在了老李的手腕上。
“让让,让让!”几人隔开人群,将人押到车上,关门发动启程。
警笛唔理唔理地开远,一群人跟到村口看了会儿,正要散,又一辆车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下来,看了眼手里的板子,问:
“请问哪位是‘乔壮’?”
15.秀梅(十一)
15.电视机
乔壮?
老李被铐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难不成乔壮也……
乔壮刚要应声,就看到郑丽娟凑到穿工作服的跟前:“你找我啥事?”
“你是乔壮?”穿工作服的看了看板子,又看了看她。
“哎呀,你就说啥事吧。”
“哦,”穿工作服的也没继续纠缠下去,“我是华乐数码商城的,你姐姐在我们商城给你买了台彩电,我来上门安装。”
不是来抓人的啊。
郑丽娟松了口气,掏掏耳朵:“啊,是找乔壮啊,我以为找乔壮的阿婆呢。乔壮,你阿姊给你买电视机了。”
乔壮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阿姊还有说什么吗?”
穿工作服的想了想,说:“她让你坐远点看,不要看太久,不然眼睛会酸,还说到时候回来和你一起看。”
确实是阿姊会说的话。
“我家在这。”乔壮走在前边带路,安电视的开着车跟在后边,一人一车后边还缀了长长一条尾巴。
村里人的日常活动无非两种,种地和八卦。
地还能再等等,八卦可等不得,不听就只能听人家嘴里二手的了。再说,这可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还是彩色电视机,谁不想去看个热乎的。
一到地方,安电视的就开始往外搬电视机:“你是要安室内,还是室外?”
乔壮看了看站在栅栏外的女人们,想说安室外,但又想和阿姊在房间里两个人看。
安电视的一眼就看出她的犹豫。
她给太多偏僻的村子安过电视机,许多村子可能全村就一台。要是大家凑钱一块买的,自然是放在村子的空地上大家看;要是一户人家单独买的,大多不愿拿去空地公用,但自己的屋子又坐不下那么多人看。
“决定不下,我这有双天线切换器。一端接室内天线,一端接固定室外天线,通过开关就能切换信号来源。”安电视的拿出一个金属盒,“不过这不在电视机的费用里,要另付。一个五十五。”
就这么一个铁盒子要五十五!
“壮啊,这玩意儿太贵了,咱不买哈。”郑丽娟看乔壮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双天线切换器,连忙开口劝,生怕她买了。
“郑婆没事,我有钱。”乔壮安抚了一句。
见有戏,安电视的又拿出一个轻便的电视支架:“这个下边带轮子,还能固定电视机,到时候推到外边就能看。”
“这个不用。”带轮子的木架,乔壮自己也能打。
“行。”安电视的也爽利,没再继续推销,拿着工具箱就开始里里外外查看位置,固定天线。
……
“室内你就放堂屋,我在墙上给你敲了个支架。室外你就放这颗树下边,离信号塔最近,还能避开阳光直射,省得反光看不清。”
乔壮从屋里拿了张桌子出来,安电视的将电视机放在上面,打开。
“滋滋滋——”
电视机屏幕出现彩色雪花屏,安电视的拿着信号测试仪,一边调整室外天线的角度,一边让乔壮盯着屏幕。直到转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电视机的亮色雪花消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台标。
滋啦滋啦的噪音也被沉稳的女声取代。
“……我台记者采访到安邦集团的王滋——王董事长,请看大屏幕。”
屏幕里,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托了托眼镜:“得益于城镇住房改革制度的推行实施,接下来我们将积极配合新的改革政.策,为实现住房商品化、社会化砥砺前行,争取让每个人住上房、住好房。”
“感谢王董事长的发言,接下来,让我们将视线移回演播厅。”
屏幕里,男人递回话筒,摄像机微微晃动,无意拍到旁边的女人,画面截止到这一瞬,而后主持人端庄大气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乔壮直愣愣地看着屏幕,刚刚画面闪得极快,女人的五官模糊一片,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阿姊。
“道友,请留步……”
“淮秀生于草莽,长于草莽,从草莽中来,自然要回到草莽。淮秀永远是四爷的淮秀,四爷也永远是淮秀的四爷。”
“人哋死好过自己死,呢个就系我嘅人生观!”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
一连翻过几个热播剧,安乐雅看了眼时间。
商城规定,安完电视需要让客户看10-20分钟,确认画面不跳、声音清晰后才能离开。
安乐雅一向遵守规定,哪怕她被那些男人排挤,只能接些偏远地方的安装订单,但依旧会认认真真待满规定时间。虽然会耽搁点功夫,每每到家都是深夜,她也不在意,起码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脚踏实地得来的。
“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之后要是电视机出了问题,可以找我。”安乐雅拿出一张手写的名片递给乔壮,而后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开着自己攒钱买的货车,赶往下一个从未听闻过的村庄。
……
送走安电视的师傅,乔壮又回到电视机前,不熟练地操控着遥控器,将频道重新调回新闻联播。
“……以上就是今天《新闻联播》的全部内容,感谢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主持人收拾了一下桌面,画面被切换,一个小孩捧着碗,一脸开心地喝着碗里的黑糊糊。
“一股浓香,一缕温暖——南方黑芝麻糊。”
“啪!”乔壮关了电视。围在外头众人低低“唉”了声,各自散开去干自己的活。
女人们进了栅栏里,小心地将那份土地合同收好,拉着姊妹开心地说了会话,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孙村长则带着男人们往村里走,一些人到了自己的地就脱队离开,等孙村长到自己屋子时,后边就跟了两三个男人。皆是些好吃懒做,不下地干活,靠媳妇养着的懒汉。
懒汉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问:“孙村长,这地你真给她们了?”原本地在他们手上,他们再懒也不用担心,自有女人们在地里操持,赚的钱总是得在他们手里的。
可这地若真分了出去,怨他们已久的女人怕是一分钱都不愿意拿出来。
“哼,糊弄女人的小把戏,你们还真信了,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孙村长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印章,掂了掂,一把扔进茅坑里。
这群女人倒不傻,知道让周韵过一遍合同,不过他早就防着她了。
村里的公章前几年就换了新章,但在周韵面前,他总是拿着那枚旧章,让她还觉得那旧章有用。这不,替自己的兄弟们保住了地,又能哄得这些女人乖乖回来干活。
孙村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那诸葛孔明转世,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
“刚才的事,这几天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知道女人们要分地无非是一时脑热,等过段时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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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也就明白跟男人抢地是不对的。这么一看,自己也算是帮了她们大忙了,省得她们之后愧疚难安。
至于女人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孙村长想,她们总该明白,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
……
日头就剩半盏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里飘起白烟。
临走前,乔壮约她们晚上来看电视,周韵更是嘱咐她们一个人都不许少,赚的钱还没分呢。女人们各个点着头答应,笑着说要拿点零嘴,到时边看边吃。
看大彩电,这还是头一回呢。女人们兴奋不已,只有赵秀梅一个人空着手,呆呆地站在一旁。
乔壮见状,从屋里拿出自己昨天买的一袋子东西。
“杀猪的步骤昨晚我都同你说了,过几天接了单子,带你一块去,你在旁边看边学。”
“嗯。”赵秀梅点了点头,跟着一群脚步轻快的女人们进了村。
“回来了。”老小子坐在石头屋里,没点灯,也没点蜡烛。橘红的夕阳从窗户和石头缝里照进来,照得一方棕褐色的方桌红得发艳。
方桌后头的男人沉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辨不明神色。
但赵秀梅不需要看,就知道自己今晚难逃一顿蠹打。
老小子视地如命,平日的电费都省下只为多买一寸地,如今村长照着户口的名单一个个分了地。她没分到,老小子就少了块地。老小子少了地,心里就不痛快,旁的人自然就得遭罪。
老小子抽出皮带,把着金属扣在桌上敲了两下。往常听到这声,女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今天却还直直地站在原地。
看着比自己高出二十多公分的女人,老小子心里头的邪火更盛了。
他一骨碌爬上桌子,怒吼:“给老子跪下!”
牛皮制的皮带朝着女人的的膝盖抽去。
赵秀梅退后两步,而后猛地一撞桌子。桌上没站稳的男人登时像被剥了皮的老鼠,尖叫着滚了下来。
桌上的东西滚落,蜡烛就在手边,老小子龇着牙捞过,噗嗤一声点亮。
梦里令人可怖的巨大黑影再次出现,赵秀梅白着一张脸,僵在了原地。
……
“有人吗?”乔壮顶着一身月光敲门。
等了半晌,没动静,她想起来时周韵的嘱咐:“秀梅,我进来了。”
门没闩,一推就向内开去。
门里,赵秀梅一身是血地靠坐在墙边。
……
分割猪肉。
从猪的脊柱处,将猪身劈成左右两半。先劈头部,再沿脊柱中线向下劈至尾部。
每半猪身再分割为前腿、五花肉、后腿、排骨等部位。
前腿自肩关节处切断,后腿自髋关节处切断,五花肉从肋骨下方分离,排骨沿肋骨间隙切开。
分割过程中要用剔骨刀分离骨肉,去除多余脂肪与筋膜……
赵秀梅是个有天赋的学生,上学时老师就时常夸过她聪明,现在也如此。
她看着走近的高大女人,兴奋出声。
“呃!”师傅!
“呃呃!”我杀的猪!
“呃呃呃!”是不是很标准!
乔壮越过抽搐的男人,擦掉赵秀梅满面的泪水,接过她手里滴血的刀,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剥开七彩的糖纸,小心塞进她的嘴里。
“很厉害,和我阿姊一样厉害。”
“走吧,今晚看《杀.夫》,大家都在等你。”
16.秀梅(完)
16.
[色调黑白的画面里,女孩握着树枝,从远处慢慢走来……]
秀梅盯着墙上的黑影,缓缓抱头,缩成了一团……
“开始了,开始了。人都到齐了没?”电影开场,郑丽娟兴奋地在人群里穿行。
“郑婆,这咋是黑白的,不是彩电吗?是不是坏了?”有女人拉住郑婆小声问。
“呸呸呸,什么坏了,人刚买的,下午也都看了,好好的。说不定这电影就是黑白的。”郑婆连敲了木桌三下,也让女人跟着敲。
“来来来,新鲜出炉的葵瓜子,还热乎的。”郭香仪拿着两大碗葵瓜子,“这碗没放盐,给周婶子吃,她爱吃淡口的;这碗放了盐,郑婆你和我们一块吃。”
两碗瓜子放在桌上,众人依照各自口味,各抓了一把放跟头,边看边吃,一时间空地上空只有电视机里略带失真的人声,和嗑嚓嗑嚓嗑瓜子的声音。
周韵面前的瓜子碗里还留薄薄一层底,是女人们特意为她留的。
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她打着手电看账本,怕影响其他人看电影,特地挪到最后边的位置。
“你不是下午都对过一遍,怎么还在看?好不容易大家聚一起看电影,就别再看那账本了。”郑丽娟兜着自己的瓜子坐到周韵旁边。
“最后一遍。”周韵盯着账本,算盘上的手打得飞快,“人都来齐了?一个不落?”
“没呢,找你来也是说这事。晓霞还在卫生所陪丫丫,乔壮猫在屋子里不知道干啥,秀梅也没来。大家来之前去她家瞧过,门里一点光没有,也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倒还好,顶多是摸黑在地里干活,就怕是把人窝在家里打。没听到声音,大家也不好贸然冲进别人的屋子里。
说到底是少个由头。
周韵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你去找乔……”
“哎呀,这杀猪的男的可真是个畜.生啊!”郑丽娟显然是看进去了,听到声,半张脸侧过来,眼睛还顶着屏幕看呢。
“没事,你看着,我去找乔壮。”
周韵收起账本和算盘,猫着腰从众人面前走过,走到乔壮屋外,敲了敲门。
“乔壮,在里头干啥呢?电影都开始了,你这东道主咋自个儿在里面不出来?”
“周姨,你们先看,我等会儿出来。”乔壮略带慌张的声音从另一间房里传出。
“等会儿是几会儿啊?周姨有事找你。”
“就来。”乔壮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信纸和笔塞进怀里,将屁股下的椅子抽出,重新塞进书桌下方,起身又扫了遍阿姊的房间,才开门走了出去。
周韵见她从乔燎星的房里走出,了然道:“又想你阿姊了吧。”
“嗯。”乔壮只在阿姊面前遮掩自己对她的思念。
“信要不要周姨帮你瞧瞧错字?”每次乔壮思念阿姊,就会写一封信,也不寄出去,就囤在自己的小箱子里,但都会请周姨帮忙看看有没有别字。
这次,乔壮犹豫了会儿才给出。
其实她想问阿姊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为何会在电视上看到她,但她直觉不好,便换了内容。
“阿姊,电视机又大又好看,等你回来一起看。”周韵小声念出信上的内容,“行,没错字。”
周韵将信折好还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秀梅今晚没来,你带着这钱去她家看看。若是没人就回来,若是老小子在,你就把这三分钱拿出来,说是秀梅这几天赚的钱,剩下的悄悄给她。”
周韵将钱分两拨,放在乔壮左右的口袋里:“可莫记错,伸错了手。”
她对着离开的乔壮拍了拍自己的右口袋,乔壮回头,也拍拍自己的右口袋,表示记下了。
[男人将沾满血迹的猪内脏一把砸在女人身上,高烧虚弱的女人顿时被吓晕了过去。]
被动过手脚的扫把砸在赵秀梅身上的瞬间一分为二,她握住扫把尾,将尖锐的断杆重重捅进男人的腹部……
乔壮揣着两口袋零钱向村子走去。
栅栏外坐了一群男人,他们也是来凑热闹看电视的。
见乔壮过来,以为是来赶他们的,连忙都拿眼瞅孙村长。
孙村长“临危受命”从椅子上站起:“乔壮,我们可没进你家的地,我们就坐在外边聊天,总不碍着你什么吧。”
他都做好继续狡辩的准备,却见乔壮头也不回地越过他们,朝村口走去。
“哼,不就是有了台电视,神气什么!”孙村长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扶着旁边人的手缓缓坐下。
乔壮倒是想把人赶走,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去查看赵秀梅的情况。
[夜深人静之际,再也忍受不了的女人拿起床尾的杀猪刀,一下一下捅进熟睡的男人体内。鲜血入注,一泼泼溅在她的脸上,她白色的亵衣上。]
“咚咚咚——”寂静无人的村子里,传来一声声响亮又骇人的剁骨声。
乔壮意识到不对,快步向村东头的石头屋跑去。
当她脚步停下的一刻,剁骨声也同时消失。
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乔壮看着眼前漆黑如洞的石头屋,上前,常年握刀的手握成拳,轻轻砸在门上。
“有人吗?”
“……”
“秀梅,我进来了。”
[早已熄灯的屋内重燃烛火,连饿数日的女人顶着满身的血,为自己煮了一碗白米饭。]
乔壮小心地擦去赵秀梅脸上的泪与血,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甜腻腻的糖果。
往后的日子,会比这颗糖还要甜上百倍的。
乔壮搀扶着一身青紫的女人经过男人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嚯,老小子今晚是喝了多少酒,这酒气闻得我都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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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没分到好地,生闷气呢。看看他媳妇,被打得多惨。”
“老小子成天在我们面前伏低做小,在媳妇面前倒是能耐。我听人说,他这种叫自卑还是啥来着,反正就是想在媳妇面前找回面子。”
“你说老小子整天打一千三,一千三会不会哪天忍不了,跟电视里头那女的一样,把他砍了?”
“一千三?砍人?老小子打了她十几年,她要是有那胆量,早把人砍了。”
“也是。这帮女人看的什么烂电影,还女人砍男人,给我都看傻了。我家的要是敢拿刀对着我,我一耳光给她甩地上去。”
“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比公猪临骟前的惨叫还刺耳,乔壮的脚步一顿,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你!”男人来不及反应,被狠狠甩倒在地。
半张脸重重擦在地上,被硌脚的石子划出数道伤痕,伤痕下又瞬间浮起五道红艳艳的指印。
乔壮收了力,只把男人的半张脸扇成馒头。
但这点力,也够男人受了。
乔壮看着在地上疼得哭娘喊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你能不能把女人甩倒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能把你一巴掌甩倒。”
“孙村长!”男人惨叫连连,“您要为我做主啊!”
“乔壮,道歉!不然我就以寻衅滋事罪抓你进牢!”孙村长拍着板凳怒吼。
乔壮看了他一眼,理了理衣服,俯身朝地上的男人伸出手。
“你以为道句歉就够了?”男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瞪着乔壮,“我要你现在下跪道歉,还要把你那大彩电赔我!”
乔壮没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
“老子和你说话呢,耳朵聋……”
“喀嚓——”刀套上的扣子发出脆响,男人视线被吸引,抬眼看去,一柄杀意凛凛,满是血腥之气的杀猪刀直直朝自己脸上落下。
“救、救命啊!”男人吓得双腿软烂如泥,裤.裆一暖,黄液伴随着浓烈的腥臊味向四处蔓延。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连忙向四周散去。
男人大气不敢喘地盯着自己耳旁的杀猪刀,心里又恨又怕。恨乔壮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又怕乔壮真拿刀刮了自己。
乔壮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将刀从地上抽出:“刀滑。放心,丧葬费,我出得起。”
骇人的刀被塞回刀套,乔壮揽着赵秀梅:“她是赵秀梅,希望大家都能记住这个名字,不然……”
她冷眼扫过在场的所有男人。
“我的刀能滑一次,就能滑第二次。下次滑到哪,谁也说不准。”
所有男人闻之一颤,皆不由自主垂下眼不敢对视。
“走吧,周姨她们给你留了瓜子,咸口的。”
乔壮头也不回地扶着赵秀梅,一点一点向栅栏里挪去。
身后,村东口,燃起冲天烈火。
17.晓霞(一)
17.致敬
脖溜子一身酒气、睡眼惺忪地从村外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里又停着樽棺椁。
“诶,兄、兄弟,王老大不早就下葬了,咋又给刨出来了。”他路都走不稳,两条腿直打摆,大着舌头抓住过路人就问。
“兄什么兄,我是你姨姥姥!”郑丽娟抽出手,朝他脑袋来了一下,“喝喝喝,早晚和老小子一样,把自个儿给喝死!”
“老小子,喝死了?”他眯着眼往村西口望去,“没、没挂白布啊。”
郑丽娟重重踹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那是你家,当然没挂白布。”
“哦哦,”他迷瞪着眼,又往村东口使劲瞅,“这也没挂白布啊。”瞧着就黑乎乎一团。
“家都烧没了,上哪挂白布去。”郑丽娟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老小子就是晚上喝多,打落烛火,把自己活活烧死的。”
“那是他活该。”村里早通了电,就老小子舍不得电费,整日靠着蜡烛照明。这不,就把自己给烧死了。
“姨姥姥您放心,我爹找高人算过,我可是能长命百岁的。保准,走您后头哈哈哈。”
脖溜子一耍膀子,脚上画着八字朝家门走去。
身后,郑丽娟看着他背影良久,才缓缓朝自己的小卖部走去。
……
“阿霞,我回来了!”
脖溜子一把撞开门,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
倒了半天,一点水都没有,急得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扔,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阿霞,人呢?我都要渴死了,赶紧拿水来!”
“吱呀——”侧后的木门开出条缝。
丫丫拄着拐杖,躲在门缝后,小声道:“奶奶去地里收谷子了。”
“谁?”脖溜子猛地一转头,盯着门缝里的小半张脸看了会儿,才认出人来,“丫丫啊,爷爷口渴了,你知道哪有水吗?”
“我、我屋里有一点。”她前天误踩了山上的捕兽夹,没伤到骨头,肉却被刮去一大片。奶奶心疼坏了,不让她再去地里陪她,只让她在家里好好养着。为了让她少走点路,吃的喝的都放她屋里,还托了隔壁的郭姨帮忙看顾她。
不过方才村里的其他女人,抱着厚厚几床被子来找郭姨,说是要去河边浆洗,还说是约好的,不干活可分不到钱。
丫丫听奶奶说过,郭姨屋里头有个傻子男人,是个苦命的,能帮的时候要帮上一把。
丫丫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丫丫知道赚钱是大事,可不能因为自己耽搁了郭姨赚钱,所以丫丫说自己没事,让郭姨追上那群女人。
可现在,看着闯进屋里的爷爷,丫丫有点后悔让郭姨走了。
“哟,还有白面粥。丫丫是个孝顺的,爷爷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让爷爷尝一口。”男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飘着枸杞红枣的白面粥。
“……好。”丫丫单脚跳着去够勺子,就看见爷爷端起碗,仰头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等碗被放下的时候,碗底就剩几粒米和小半颗红枣。
“好喝。”脖溜子舔了舔黏在门牙上的红枣皮,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
“爷爷给丫丫买了个红头绳,可好看了,等爷爷睡醒就给你。”脖溜子推开门,一晃一晃地去了自己房间。
丫丫缩在床上,等到门开门又关,震天响的呼噜从砖缝里传出来,才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去关自己大开的门。
桌上的茶壶只剩一层底,粥也没了,丫丫握紧帕子里仅剩的半个窝窝头,开始幻想晚上的菜。
奶奶说在壮壮姊姊的猪肉铺子订了筒骨,今晚给她煲骨头汤喝。
想到奶白鲜香的骨头汤,丫丫觉得嘴里的窝窝头都有了肉香。
……
“乔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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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有事没?”郭香仪趁着其她人烧水的功夫,小跑到木屋前,湿着手撑着栅栏,朝门前空地上的两人喊道。
乔壮一脚踩着木板,一手拉着木锯,手臂上拱起的肌肉如同起伏的山峦:“我在给秀梅打床架子,马上就好,有事吗?”
“能不能麻烦你等会去趟吴婶家?她今天托我照顾她家丫丫,我应下了,忘记前几日和姊妹们约好今天去河边浆洗被子。虽然丫丫说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没事,但我这放心不下,想着过来问问你有没有空。”郭香仪也不太好意思,湿着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她都想好了,要是乔壮没空,她就自己回去看着丫丫。浆洗被子那儿顶多被姊妹们说两句,丫丫要是真在家出了事,她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去就行,正好吴婶在我这订了筒骨,我一块带过去。”乔壮将锯好的木板垒在一块,从铺子里提出早剁好的筒骨,又对着赵秀梅嘱咐了句。
“床架子你别管,等我回来钉,你去我阿姊的房间看书就行,晚饭前我就回来。”
“嗯。”赵秀梅点了点头,从脸盆里捞出面巾拧干递了过去。
脸盆里的水是她刚刚从水井里打出来的,透着一股凉。
乔壮接过,盖在脸上胡乱擦了把,只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不少。她将面巾放回脸盆,对着赵秀梅翻折了两下大拇指,提着筒骨出了门。
“呃……”赵秀梅愣了愣,来不及做出“不用谢”的手势,乔壮人已经走到栅栏外。
她盯着乔壮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眼。
倒掉水,跨过门槛,放下脸盆,摆好面巾,当她重新坐在书桌前,任由阳光与微风透过窗户洒在自己脸上,她不甚熟练地拿着笔,在那张书签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下两行字——
“1992.8.23
石头屋好冷,我也点了一把火。”
18.晓霞(二)
18.前半生
村子的后山上有一处风水宝地,被村里人划分为祖地。
不过老祖宗留了规定,只许男的进,女的要想进,得等死后,由其他人抬进去。
祖地对于女人,就像灶屋对于男人。
不过前者是严令禁止,后者是自我“约束”。
村里的男人一大早就进祖地刨坑去了,没了他们碍眼,女人们只觉得村里的空气都好上不少。
天刚翻出际鱼肚白,吴晓霞就扛着镰刀去了地里。
别人的地里稻谷都少了大半,就她地里还齐齐整整长得老高。
吴晓霞边挥着镰刀,边骂骂咧咧。
死钱小六,收成的日子还不回家。成天在外面鬼混,最好哪天就死在外头,再也别回来!
骂完他,又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才会被这油头粉面的骗到这鬼地方来。
吴晓霞本是镇上的姑娘,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一家子温饱也是够的,还有闲钱供弟弟上学。
在她的设想里,未来自己会和姊姊们一样,找个镇上年岁相当的小伙子,生几个娃娃,看娃娃们生小娃娃,最后在娃娃小娃娃的哭声里阖眼。
这是吴晓霞为自己想好的人生,平凡、普通,却也是大多数人的一辈子。
可惜一切在钱小六见到吴晓霞的那刻起就毁了。
二十不到的吴晓霞,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除了弟弟外,也是最受宠的那个。上边的姊姊都爱护她,啥事也不让她干,同龄的女孩里,数她的手最白嫩,跟有钱人家的小姐似的。
吴晓霞不过是给念书的弟弟送过一次饭,哪知就这一次,被同学院的钱小六看上。
第二天媒人就上门问亲,第三天大花轿子就停门口了。
那时钱家在重庚村是当之无愧的大财主,家里掌管着百亩良田,在镇上也是名气不小。
吴晓霞的爹一听是重庚村的钱家上门提亲,不管吴晓霞的娘如何反对,当即就应下。
“你怎么回事?说好晓霞的婚事让她自己选的。”
“要是镇上的男人,那自然让她自己选,左右家里都不过那点钱,嫁谁都一样。可那是钱家,有百亩地的钱家,人家一年的收成可比我们半辈子都多!晓霞嫁过去,那就是富太太,享福的命!”
“可是之前说好了的。”吴晓霞的娘小声抗议。她虽然没念过书,也知道约定好的事不能随意变卦,“晓霞怕是不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再说嫁去钱家又不是害了她,不用干活,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她还不满足?”吴晓霞的爹见屋前左右没人,伸出一只手,“你知道那钱小六给多少彩礼吗?这个数!要是有这笔钱,幺儿就能去城里念书了!”
去城里念书?听说城里的老师个顶个的厉害。
看出妻子动摇,吴晓霞的爹又添了把火:“凭咱幺儿的聪明劲儿,去城里念了书,保准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大学生,咱这方圆百里可没出过大学生!这不就是状元郎嘛!到时我就是状元郎的爹,你就是状元郎的娘,祖地里都能挑块最好的地!”
状元郎的娘。吴晓霞的娘这辈子只听别人夸过自己贤惠、能吃苦、会干活,还从没听人夸过自己聪明。幺儿要是当上状元,肯定会有一堆人夸他聪明。夸幺儿聪明,不就是夸她这个娘聪明。
吴晓霞的娘犹豫半晌,还是在吴晓霞蹦蹦跳跳回到家的时候,将人拉到了一旁——爹和娘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大红花轿停在门前,喜庆的唢呐震天响。
吴晓霞穿着娘改了一晚上的红嫁衣,懵懵懂懂地上了花轿。
刚坐下,大腿就针扎似的疼。
她“哎呀”一声,尖叫声被唢呐声、爆竹声、邻里的贺喜声和爹娘的道谢声淹没。
“娘!”吴晓霞被扎疼了,瘪着嘴,掀开盖头就要找娘。
“娘!爹!”站在门口的娘和爹没听到,轿子旁的喜婆听到了。
看着她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连忙将人按了回去:“哎呦我的钱少夫人哟,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旁人看见你的脸。快快快,赶紧把盖头盖上!”
喜婆膀大腰圆,一把将她按回轿内。
屁股挨着座,又是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气,也不再喊人,盖着盖头自己摸索了会儿,摸出根大头针来。
难怪这样疼。
想来是娘改嫁衣改昏头,忘取了。
这嫁衣本该是她三姊姊的,前些日子她还夸过这嫁衣好看,转头这嫁衣就到自己身上。
吴晓霞后悔,早知道就不说自己要穿了。谁知道原来嫁衣也认主,一穿就脱不下来了。
花轿晃晃荡荡晃了几十里路,总算在天黑前晃到了钱家。
吴晓霞一个钱家的人也不认识,却已经是钱家的一份子。
婚后的日子也算得上幸福,钱小六于读书上一窍不通,吃喝玩乐却是个中好手。带着吴晓霞吃酒、游船、放风筝,采花、扑蝶、买衣裳……
各种珍贵的首饰衣裳加持下,吴晓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了光鲜亮丽的钱少夫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吴晓霞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想,虽然百亩地因为公公好赌,只剩下五十亩。
*
当产婆捧着一盆盆血水进出,一墙之隔,吴晓霞的婆婆被丈夫拎着脑袋一下下地撞在桌上。
“把地契给我!”往常乐呵呵胖乎乎的男人此时一脸狰狞,眼里暴虐与恐惧交杂成恶鬼。
“地契,老子的地契!再不把地契拿出来,老子就把你打死!”
“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吴晓霞的婆婆任由脑袋的血淌进眼里,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就算把我打死,也别想拿到地契!”
两人对视良久,男人先一步别开眼。
“不给地契,他们就要剁我的手指!一根指头一万块,手指头不够就剁脚指头!阿花,我怕痛啊!”男人松开手,跪坐在地上,流着泪,像是无措的孩童。
吴晓霞的婆婆擦去脸上的血,理了理衣裳,走到男人面前:“你爹当年输掉一百亩地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绝不会和他一样,你说你要老老实实干活,把你爹输掉的一百亩地挣回来。现在呢?”
“阿花,你相信我,我已经摸清他们的路数了。只要把这五十亩地还了,我很快就能把它重新赚回来的。到时别说之前的五十亩地,我爹的一百亩,我爷爷的两百亩,我太爷爷的五百亩,都能挣回来,都能挣回来的!只要你把我地契给我,今天晚上,不,等咱们的孙子一出生,我就拿着一百亩地回来。你相信我,我就赌这最后一次,等我把一百亩地挣回来,就再也不赌了。阿花,咱们四十年的夫妻情谊,你总不能看着我死在你跟前吧。阿花,求求你了!”
“钱二,”吴晓霞的婆婆挣开裙摆上的手,“这五十亩地是要留给儿子儿媳的。放心,哪怕你成了残废,我们也会养着你,等你死了,就让孙子替你摔盆开路。”
钱二没等来孙子摔盆开路。
他半夜收拾了东西往外地跑,正好碰上要债的。要债的心狠手辣,实实在在切掉了他十二根指头。
钱二疼啊,他哭,他喊,可寂静的林子里除了扑腾的飞鸟,再也没有动静。
钱二也没了动静,倒在血泊里。
血泊里的吴晓霞也快没动静了,她太小,不适合生孩子。任凭产婆怎么喊,气息都越来越少。
钱小六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屋里又搬出一盆血水,再也等不住,抬步就要往屋里冲。
门口的丫鬟小厮全都拦了过来。
“少爷,夫人吩咐了,这产房是污秽之地,男子属阳,入内会冲克阴阳,不仅对产妇不利,还会折损家中福气,您可不能进去啊!”
“是啊,听老一辈说,男子进产房会冲撞‘胎神’,少爷您且再等等,我这就去找产婆问问情况。”
丫鬟掀了帘子进去又很快出来。
“产婆说了,她接生三十余年,从来没有男子在旁的道理。男子若在场,会让产妇羞愤难安,气血不畅,反而耽误生产。她让少爷您在外烧好热水,备好老参,等少夫人出来才是真帮忙。”
“行行,热水、老参……”钱二踹了贴身的小厮一脚,“还不赶紧去准备!”
钱家人里里外外忙活了一整晚,天刚破晓,屋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叫。
屋外靠着柱子的钱小六被人叫醒,睁眼,产婆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玩意儿凑到他面前:“恭喜少爷,夫人生了个六斤八两的小姐。”
小姐?
钱小六等了一晚上的心冷了。他又看了眼吴晓霞拼着命生下的孩子,暗想真丑。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人把孩子带了下去。
……
钱二的尸体在几天后被人抬回钱家,钱小六一身白,替父亲砸了盆,开了路。
把父亲埋进祖地后,钱小六更坚定了要生个儿子的念头。
他对吴晓霞说,我娘生了五个女娃,第六个才是我。你也生,生他个十个八个,总能生出男娃。没儿子,以后入了地府,都没人替咱们摔盆指路啊!
吴晓霞惨白着一张脸,说好。
可她到底没生出男娃,在她第四个女儿刚会走路的时候,钱家没了。
吴晓霞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开始,她让钱小六去市集卖玉米,顺便给二女儿买药。她等了一下午,只等来满面郁气的丈夫。
药呢?忘买了。
钱呢?明天收。
她点点头,抱着二女儿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赊了账拿了药。
第二天下午,赤脚医生上门要账,说钱小六压根就没给钱。
吴晓霞不掌钱,只能把匣子里的钗子当了,还上欠的钱。
事情似乎就是从那刻起失控的。
钱小六出门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还沾了烟酒气。
吴晓霞厌恶,但牢记着出嫁前爹说的话,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忍下。
她只当他早出晚归在地里干活太累,需要些消遣的玩意儿。
可眼看着钱小六的脖子一天比一天短,吴晓霞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小六,我知道你想把爹输的五十亩地给挣回来,但也不能这么拼命,把身子累垮了可不行。
钱小六眼神闪烁了下,说知道了。
吴晓霞在家里安心带娃,可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先是她匣子里的首饰越来越少,柜子里的衣服越来越少,再是家里的仆人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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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家具越来越少。
等她意识到不对时,钱小六这丧良心的竟然要把她的大女儿卖给隔壁村开饭馆的残废当媳妇!
吴晓霞一哭二闹三上吊,死也不愿意把大女儿卖出去。可钱小六在她跟前一哭一跪,她又心软了。
女儿只是嫁给个残废,可他钱小六还不上这笔钱,就要变成残废了!
在他再三保证未来女婿会对女儿好后,吴晓霞含泪将女儿送上了花轿。
唢呐和鞭炮声中,她死死盯着花轿。要是女儿不愿嫁,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女儿带回家。
可她盯得两眼发酸,也没见花轿里探出个脑袋。
吴晓霞开始后悔,她昨晚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嫁衣,怎么就忘记在里面放根大头针呢。兴许女儿被扎疼了,就探出脑袋喊“娘”了。
吴晓霞又想起女儿第一喊她“娘”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跟糯米捏的面团似的,怎么转眼就这么大了。明明当年刚生下女儿时,她还暗暗发誓要给女儿找个好夫家,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吴晓霞泪眼婆娑,远去的花轿晕成一团红,糊在她眼前。
她看着满眼的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她知道自己是在妄想,大女儿最是懂事,哪怕穿上满是大头针的嫁衣,也只会默默把针拔下,再默默落泪,想着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娘爹不要自己。
送走大女儿后,吴晓霞大病了一场,原本丰腴的身体瘦成了竹竿。家里的仆人走的走,卖的卖,一家子的活全都落在了吴晓霞身上。
那双白嫩了二十几年的手磨出老茧,长出脓疱。脓疱破了,脓血顺着手背流进碗里,吴晓霞搅了搅,将这碗粥送到钱小六面前。
钱小六看也没看,稀里哗啦喝完,一抹嘴,就往隔壁村赶。
吴晓霞之前还当他忙着下地,现在知道,他是去赌。
蹲在路边斗蛐蛐,一斗就是一天,斗得脖子没了,女儿没了,剩下的五十亩地没了,钱家祖祖辈辈住了近百年的宅子也没了。
吴晓霞有时想,怎么没把自己也给赌没了。但转念一想,钱小六这老头精着呢,把自己也给赌没了,谁给他洗衣做饭,谁给他端茶倒水。
她不是没想着逃,她抱着小女儿跑回家时,被爹拿着扫把赶了出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了的女儿就老老实实待在婆家,别有事没事回娘家,让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
吴晓霞牵着女儿,茫然地站在路口。
什么婆家娘家,家就是家啊。有娘有爹的地方,就是家啊。
儿时在外,娘和爹会叫着她的名字唤她回家,嫁人后,怎么连家门都不让入了。
镇上的女人们都说女人成亲后会有两个家。
可吴晓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
“唉,这人老了就爱想七想八。”吴晓霞拿挂脖子上的面巾抹了把汗,发现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
嘴皮子干到开裂,她晃了晃水壶,一点水声也没有。
想到丫丫还饿着肚子在家等奶奶回家做饭,吴晓霞干净利落地将打下的稻谷捆成捆,扛着镰刀就往家里赶。
这个点乔壮应该已经把筒骨送来了,筒骨得熬一个半钟头,到时先给丫丫蒸个蛋,撒点酱油葱花,配窝窝头垫巴两口。等吃完饭,再回地里,把捆好的稻谷拖回家。
地里的稻谷还得收个五六日,也不好一直麻烦香仪,等天再凉点,还是把丫丫带到地里,总在家待着容易闷出病来。
吴晓霞盘算着,手刚推开门,就听到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莫不是遭贼了!
吴晓霞心里一紧,想到丫丫,连忙握紧手里的镰刀,小心地往那黑影处挪去。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这死老太婆,把吃的都藏哪去了?”
一凑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吴晓霞握着镰刀的手一松,一把点亮灶屋的灯。
男人受惊回头,见到是她,连忙大喊:“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连饭也没煮?赶紧煮,我饿了。”
吴晓霞没理他,第一时间先去丫丫屋里找丫丫。还没走到,就看到房门大开。
她心一颤,连忙大喊:“丫丫?丫丫?你在屋里不?”
屋里静悄悄一片。
她猛地打开灯,床上的被子还掀开在那,剩了几粒米的碗也还在桌上,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丫丫?别跟奶奶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吴晓霞扯着嘴,轻声说道,“再不出来,大骨头可都要被奶奶吃光了。”
“大骨头!”男人刚跟到门后就听到这话,“今晚有肉吃?赶紧赶紧,老子前几天手气不佳,饿了好几天,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
“手气不佳。”吴晓霞低声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的“手气不佳”,她失去一个又一个女儿,如今,就连和她相依为命的孙女都不肯放过吗?
吴晓霞俯身摸了摸凉透的被子,抄起地上的镰刀,狠狠砸在钱小六身后的门上。
弯月似的刀尖深陷,形成虎头铡的模样,将钱小六牢牢锁在刀下。
吴晓霞握着刀把,一点点下压,眼里是止不住的恨意。
“把我的丫丫,还给我!”
19.晓霞(三)
19.骨头汤
脖颈的皮肤感受到冰凉的刀身,登时立起无数鸡皮疙瘩。
钱小六见她红着一双眼,像是发疯,往常拖沓拉长的语调都快上数倍:“什么鸡鸡鸭鸭,你这疯婆娘,赶紧把刀给我放下!你要杀人不成!”
“丫丫,我的丫丫!我的宝贝孙女!你把我的宝贝孙女卖给谁了!”
“丫丫啊,那丫头不在屋里躺着?我今天回来还看见她了。”
“没有!骗人,你这个骗子!你之前就是这样,把我的女儿一个个都骗到别人家去了!淑芳、淑兰、淑秀、淑雅,那可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钱小六,你不得好死!”
“嘶——”钱小六脖子一疼,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落到地上,溅成血团。
钱小六看到那一个个红点,心知这女人是魔怔了,再不动手,自己怕是真要成这刀下冤魂。
“吴晓霞,你听,淑芳淑雅在外头喊你呢。”
“喊我?”听到女儿的名字,吴晓霞瞬间安静下来,她侧耳去听,可除了偶尔经过的夜风,什么也没有。
“骗子!骗子!”
“嘘——你安静点,她们明明就在外头喊‘娘’,喊得可大声了,你仔细听。”
吴晓霞怀疑地看着男人,可她太想女儿了,尤其是淑芳淑雅,一个在镇上的饭馆忙得脚不沾地,去年过年都没回来;一个在城里打工,除了每个月寄钱的书信,人是从来没回来过的。
“她们说她们好想娘啊,还说给娘带了好多东西,拿不动,让娘赶紧出去帮着提呢。”
是淑芳会说的话,淑芳每年过来看她,总是大包小包的。
吴晓霞急了,努力侧着耳朵,她怎么听不到女儿的声音啊!
风刮过树叶、刮过砖墙、刮过瓦片、刮过堆放在灶屋里的芒萁,窸窸窣窣、呜呜咽咽中,竟真挤出句变了调的“娘——”。
“听到了听到了,娘听到了。是淑芳淑雅回来了,是我的女儿们回来了!”
吴晓霞连忙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裳,踉跄地往灶屋走去:“等会淑兰淑秀也要来了,得赶紧做饭,她们最爱吃我做的猪油拌饭了,再一人摊个猪油煎的鸡蛋……
淑芳,你是长姐,看着妹妹们一点,等娘炼完猪油,偷偷给你吃猪油渣……
淑兰,帮娘去买点盐,剩的钱给自己买糖吃,糖到手就往嘴里塞,不然又让妹妹们抢去了……
淑秀,你丈夫那家人是不是又骂你了,要是过不下去咱们就不过了,娘最近攒了点钱,你回来,娘养着你……”
淑雅,怎么饭吃着吃着又吃到脑袋上去了,来娘这,娘给你这大花猫擦擦脸……”
钱小六小心地把刀从脖子前取下来,往镜子那一照,下巴和锁骨中间,划拉出一条血线。好在伤口不深,已经没再往外淌血。
他看了眼外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张牙舞爪的女人,嗤了一声,疯婆子疯了还知道往人脖子砍,不过他早就把脖子缩没了。
他爹说得对,他生来就是福大命大的富贵命。
钱小六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钱袋,等过两天大市集,他保管让那些人把底裤都输没喽。
不过现在嘛……
他从门上拔下镰刀,向屋外的吴晓霞走去。
……
“奶奶,我回来了。”丫丫趴在乔壮怀里,伸手去敲门。
“奶奶?”没人应声,乔壮却能听到里面一粗一细两道呼吸声。
“砰——”她一脚踹开门,门闩当即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砸出“当啷”两声。
钱小六拿碗的手一抖,见到来人,嘴一斜:“乔壮你做什么!把我家的门都踹坏了。一扇门一百,你要是不赔钱,我就找村长告状去。”
乔壮看到晕倒在地的吴晓霞,面色一沉,将怀里的丫丫和手里的篮子放下,右手摸上腰间的杀猪刀:“你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祛邪呗。这女人刚刚对着空气又哭又笑的,还想拿刀砍我,不是中邪了是什么。”钱小六边说,边抓起碗里的米往吴晓霞身上砸去。
“我本来想把她打晕带去庙里看看,还没靠近人就自己晕了。都说糯米能驱邪,我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糯米来。正好你来了,你把她捆起来,明天开你的车,把她带去庙里请师傅看看。”
糯米虽轻巧,使足劲扔在人脸上,照样能打得人龇牙。
“别扔了。”乔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俯身把人从地上捞起,对准人中用力一掐。
“嗬——”吴晓霞倒吸一大口气,又被呛得连咳几声。眼还没睁全,泪眼朦胧中看到乔壮,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哑声道:“乔壮你帮我问问他,他把我的丫丫卖哪去了。我的丫丫那么小,还受了伤,肯定会被人欺负的,我得把她接回来……”
“你看你看,又说胡话了,我什么时候把丫丫卖人,那丫头不好端端在门边嘛。”钱小六杵了杵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丫丫,“还不喊人,再不喊,你奶奶怕是又要犯病了。”
丫丫被他一推,受伤的腿撞上大门,脸霎时就白了。
“奶奶,我没事,我刚刚去壮壮姊姊家了。”丫丫忍着痛,哆哆嗦嗦地说出句话。
“咋了这是?伤口又疼了?”吴晓霞一眼看出不对,连忙将人扶到了椅子上,“奶奶去给你拿止痛片。”
“不用,我就是刚刚撞门上了,过会儿就好。”丫丫年纪小,也知道钱珍贵,止痛药能省就省,“奶奶,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吃饭好,爷爷也饿了,不是说疯、晓霞订了筒骨,在哪呢?”钱小六话还没说完,屁股已经挨着椅子坐下。
桌前的三个女人没一个理会他,钱小六也不尴尬:“是不是在乔壮的篮子里啊?我刚就看到了,那么大个篮子,放根筒骨绰绰有余……”
钱小六伸手就要去拿篮子,乔壮将杀猪刀往桌上一拍,钱小六的手就缩了回来。
“哎呀,这碗筷还没拿呢,我去灶屋拿,乔壮今儿也在我们这对付一口不?”
乔壮没理他,钱小六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拿了四套碗筷。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着一大罐的筒骨汤和一碟子的窝窝头。
乔壮拿过碗,给两人打汤:“都是秀梅做的,我尝过,很好喝,你和丫丫多喝点。”
“太麻烦你们了,又帮我看顾丫丫,还帮我做饭。我再去拿个干净的碗打汤,到时你带回去给秀梅喝。”吴晓霞起身要去拿碗,被乔壮拦下。
“不用,我们吃过了。”
丫丫看了眼爷爷,也小声开口:“壮壮姊姊和梅姨都吃过饭了,她们叫过我,但我想和奶奶一块吃。”
“唔,我就说了,丫丫是个孝顺的,还知道等爷爷奶奶一块吃饭呢。”钱小六巴拉走罐里仅剩一块的大骨头,边啃边说。
吴晓霞翻了个白眼:“吃都堵不住你这张破嘴,吃完赶紧滚!”
“在孩子面前,怎么跟我说话呢。丫丫,你可别学你奶奶,正所谓‘夫为妻纲’,等你以后嫁人了,可不能对丈夫不敬,不然轻则动手打骂,重则一封休书将你扫地出门啊。”
“现在没有休书,只有离婚证,无论女男,都可以提出离婚。”秀梅最近一直在看阿姊的法律大全,乔壮闲着没事,也看了几眼,具体的内容没记住,大概意思却记下了。
钱小六看了眼桌上的杀猪刀,又看了眼乔壮隆起的块块肌肉,不敢呛声,只默默低头啃自己的大骨头。
啃了没一会儿,眼睛看到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没忍住,又开口了:
“丫丫,虽说这离婚男人女人都能提,可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在外赚钱养家,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家里的顶梁柱,你可要小心伺候,不然惹恼了不给你钱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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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喝西北风喽。丫丫也不想每天饿肚子吧。”
“放你爹的狗屁!”吴晓霞再也听不下去,“钱小六,你但凡要点脸,都说不出这些话来。还一家之主、顶梁柱,这个家要是靠你,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这家里地里,哪样不是我张罗的,你钱小六有出过一分钱,使过一分力?”
虽然吴晓霞说的是实话,但在小辈和外人面前被妻子这样驳了面子,钱小六也气红了脸。
“没出过一分钱?好,我现在就出钱。”他把钱袋猛地拍在桌上,“整整一千四百二十五块三毛七,给你!”
吴晓霞一愣,再大的火气在这笔巨款前也熄了。
“都给我?”
钱小六看着乔壮和丫丫投来的四只眼睛,梗着脖子:“都给你!”
“行。”吴晓霞一把将钱袋捞进怀里。
“等等!”
“怎么,又不舍得了?”
“不是。”钱小六从怀里掏出一根头绳,扔在桌上,“还有我给丫丫买的红头绳,你也拿去。”
哟,公鸡下蛋,公猪上树,公牛产奶,钱小六还知道给孙女买东西了。
吴晓霞拿过头绳打眼一瞅,就看到小半截脚印。
这哪是买的,分明是人掉了被捡回来的。
吴晓霞张嘴就要嘲讽,却看到丫丫直勾勾盯着红头绳。她刚张上的嘴又闭上了,只拿手去擦那脚印。
钱小六见她不说话,又神气上了,刚想再教孙女几句,就被乔壮打断:“我阿姊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对,对,食不言,寝不语。”钱小六能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从心二字,意识到乔壮不开心,连忙住了嘴。
没有叽叽喳喳的男人说话,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碗筷勺子的碰撞声和男人粗鲁的吸溜声。
钱小六连喝五碗骨头汤,直将瓦罐喝得只剩浅浅一层底,他啃了大骨头还不乐意,嗦嗦挂了点汤汁的筷子,探头去罐里继续捞肉。可惜这罐子就只有一块没肉的大骨头,他再怎么捞,也只能捞出点油沫。
吴晓霞看了眼被糟蹋的骨头汤,心疼得不行。这倒又舍不得,喝又喝不下,只能放在面前糟心。
“走了。”钱小六才不在意自己方才的行为多恶心人,把筷子一撂,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来,手一伸,连碟子带窝窝头,全抢了去,“你们女人吃得少,这窝窝头过夜了也不好吃,我肚子还能装,就帮你们吃了。”
“诶,死老头,你把窝窝头放下!”吴晓霞怕孙女没吃饱,一拍桌子就要去追,却被丫丫拉住手。
乔壮掀开还盖在篮子上的半块布,从底下又拿出一罐满是肉的骨头汤,和一叠白面做的饼。
“这……”
“我和壮壮姊姊说爷爷肯定会把东西都吃完,壮壮姊姊就想了这个办法。爷爷吃饱,就只能看着我们吃好吃的。”
“你们有心了。”吴晓霞叹了口气,往孙女碗里又夹了块肉。
……
等丫丫吃完上床睡觉,吴晓霞把洗干净的瓦罐和碟子放进乔壮的篮子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
乔壮有些疑惑:“钱袋?”
“不用钱小六的钱。这些赌来的钱,不干净。”吴晓霞和这个男人生活了四十多年,早看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过两天肯定要从我这拿回去的,用了他的钱,又要扯皮扯半天,还不如各自用各自的钱。他钱小六在外是赚大钱,还是欠高债,都和我吴晓霞一点关系都没有。”
之前她还会拿自己的钱填补钱小六的洞,可自从有了丫丫后,她就再也没给过钱。
能给口吃的,给个落脚地,她吴晓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乔壮没多说,拍拍自己的杀猪刀。
“老价钱,骟猪两元,杀猪二十。”
吴晓霞摸了摸怀里的红头绳:“记着呢。”
20.晓霞(四)
20.书包
乔壮回家的时候,阿姊房间的灯还亮着。
橙黄的光在帘布上打出一个暖融融的光团,光团上还有个低头翻书的黑影。
乔壮抱着篮子在门口看了半晌,才走进灶屋。
灶台边的水池里堆了几个碗,既然赵秀梅做了饭,洗碗的活就落到乔壮手里。家务活,家务活,自然是家里的每个人都务必要干的活。
等她洗完碗,用一旁的面巾擦干手,才从口袋里拿出在郑婆小卖部买的干菊花,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
“阿姊说菊花茶能清肝明目。”乔壮在书桌上放了个木垫,再往上放盛了菊花茶的大碗。“看累了你还可以用菊花茶的热气熏眼,我看阿姊做过。”
“热水和菊花我都放这了,不够自己加。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乔壮将东西放在桌旁,叮嘱一句就关门离开。
这几天温度高,为了避免猪肉在路上就臭掉,乔壮两点左右就要出门,因此吃完晚饭消完食就会上床睡觉。
赵秀梅目送乔壮的背影被木门遮掩,听到另一扇门重新开启又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捧起大碗,喝了一口。
菊花茶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碗面上还飘着几颗吸饱水后圆滚滚胖嘟嘟的小枸杞。
赵秀梅追着枸杞看了几分钟,等到眼睛不再干涩,才重新埋头,看起书来。
凌晨两点,乔壮准时睁开眼。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灶屋拿了三个梆梆硬的窝窝头,她拉开货车的驾驶门,在驾驶位上看到一个塑料盘。
红色的塑料盘被一条又一条毛巾包裹,乔壮一层层揭开,发现是五张麦饼,摸着还有点热乎气。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格,自己找了半天的水壶正好端端立在那,里面是早已打满的温水。
乔壮将塑料盘拿在手里,上车,又看了眼堂屋的方向,才关上车门,扭转钥匙出发。
路上她咬了口麦饼,发现是咸菜肉沫馅儿的。
麦饼的饼皮被渗出的油浸得润亮,一口下去,是暄软的饼皮,酸咸的咸菜和鲜香的肉沫,再配上边缘煎得焦脆的脆壳,吃得乔壮胃口打开,连吃三张。
第四张一口下去,没咬断。
乔壮咬着饼用力一扯,直接扯出饼里的一大块肉沫。
油星和酸菜像泥点子一样纷纷扬扬溅在她的腿上。
乔壮靠边停车,打开车内灯,看了眼嘴里的肉饼。肉饼上的肉被切分得仔细,大小匀称,像炸开的鳞片,颇有乔壮平日切的风范,唯一的问题是,没切断,底下的筋膜还黏连着。
嗯,徒儿刚学没几天,有问题也正常,不然要她这个师傅做什么。
乔壮在心里宽慰自己,嚼巴嚼巴,往喉咙里灌几口水,总算把嘴里的肉饼咽了下去。
顶着一牙缝的肉,她迅速收拾完车里的残骸,关上灯,重新上路。
……
五点不到,乔壮的猪肉铺前就排起了长队。
女人们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儿,像一棵树上分出的枝丫,一丛一丛,彼此隔着宽宽的间隙,每丛枝丫都窸窸窣窣说着自己的悄悄话。
吴晓霞牵着睡眼惺忪的孙女,找到了自己村的枝丫。
“咋这么多面生的?”乔壮铺子的顾客都是重庚村和隔壁村的,大家见多了,虽不知道名姓却也认得脸。
“还不是咱们村跑大车的媳妇,嘴也没个把门,吃多了酒把乔壮猪肉铺子卖得比别地便宜的事说出去了。”
隔壁村一个扎头巾的女人正小声抱怨,突然被重庚村熟识的人杵了下胳膊:“咋了?我说说还不行了?”
“不是。”重庚村的女人当着吴晓霞的面又不好直说,把人拉了出来才道,“我和你说过的,她女婿就是被大车给撞没的。”
“哎呀,是她呀。”扎头巾的女人吃了一惊,连拍几下嘴,回到队伍里,不好意思地冲吴晓霞道歉,“婶子,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您女婿……”
“没事。”吴晓霞理了理孙女头顶的发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走出来了。死人困在过去,咱活人还得往前看。”
“是是,婶子说得在理。”扎头巾的女人笑着应声,从篮子里拿出块枣糕,“自家做的,做多了,给娃娃尝尝。”
丫丫见奶奶同意,才伸手接过,小声道了谢。
“来了来了!”末尾有眼尖地看见乔壮的货车,高喊一声,原本还松松散散的一群人瞬间站好,变成绿化道里排列整齐的一棵颗小树。
乔壮见到队伍,也吃了一惊,好在她今天多进了半扇肉,不然还真不够卖。
熟练地在摊位旁撒一圈石灰,又用开水烫了砧板和刀,乔壮将“休息”的牌子翻个面,正式开始营业。
熟识的顾客甚至不需要开口,乔壮就能给她们切好,倒是一些新来的,还需要磨合。
不过乔壮性子好,手上功夫也好,女人们要的肉,多肥多瘦,几斤几两都能切得分毫不差,让一些原本觉得便宜没好货的女人们都心服口服。
来的人多,三小时不到,铺子里的肉就都卖完了。
乔壮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又用赵秀梅刚烧好的开水烫了刀和砧板,拿干净的面巾一擦一抹,“营业”的牌子一翻,就往家里走去。
赵秀梅见她回来,连忙把凉透的白开水递了过去,又用帕子沾了打来的井水,抬手就要替乔壮擦汗。
乔壮向后躲了躲,接过帕子自己擦了起来。
这辈子只有娘和阿姊给她擦过脸,突然来个人要给她擦,一时还真不适应。
赵秀梅被夺了帕子,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
乔壮把大脑袋埋进帕子里,同样无措地站在对面。
坐在板凳上的丫丫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边小口啃着枣糕,边思考两人在干什么。
蒙眼躲猫猫吗?可壮壮姊姊和赵姨怎么都不动?难道——要躲的人是她?
年仅七岁的丫丫还不知道,成熟的大人们将这种情况称呼为“尴尬”。
“时间还早,我先去搭木屋,等再热点就不好干了。”乔壮攥着帕子就往外走。
“呃呃。”我也去看书。赵秀梅端着脸盆就往乔阿姊的房间走去,临到门前,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脸盆,慌慌张张把脸盆放回堂屋,正好和回来放帕子的乔壮撞上。
两人见面,又是一顿手足无措、手忙脚乱、手舞足蹈,一番折腾后,总算分开去干自己的事,留丫丫一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发呆。
“壮壮姊姊,”她扒在堂屋的门边,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有点饿,你们家有吃的吗?半个窝窝头就行。”
枣糕就半个手掌大,丫丫还分了一半给奶奶吃,出门前奶奶放兜里的白面饼也不知道掉哪了。丫丫本来想着再忍两三个小时就能吃午饭,但她的胃饿得一抽一抽的,直往外涌酸水。
乔壮放下手里的斧头,去车上拿剩下的咸菜肉沫饼,撕了一半,递过去:“先吃半个垫肚子,中午还要吃饭。”
丫丫看到里面的肉沫,眼睛都亮了,却没接,摇摇头:“我吃窝窝头就行了。”
“家里没窝窝头。”乔壮伸出去的手不收回,直愣愣地举着。
肉饼的香气一丝丝地钻进丫丫的鼻子,丫丫被香得直咽口水,抬头看了乔壮好几眼,才伸手去接。
她顺着边缘小口小口咬着,乔壮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饼留到晚上就坏了,吴婶吃了会拉肚子的。”
“我……”
“吃吧,吃不完放桌上我吃。”
乔壮给她倒了一碗水,拿着另半张饼,敲响了阿姊的房门。
“秀梅,出来吃饼。”
“……”
“徒儿,出来吃饼。”
“?”赵秀梅拉开一条缝。
“我现在以师傅的身份,让你出来吃饼。”
“……”
赵秀梅打开门,接过饼,和丫丫一块坐在堂屋里,沉默地啃起饼来。
看着一大一小乖乖啃饼的模样,乔壮福至心灵,明白了权力的运用。
“徒儿,以后做任何吃的,都要做双份,你一份,我一份,记住了吗?”乔壮故意板着脸,“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做肉麦饼只做我的份,我就……”
乔壮想说找你娘爹告状,发现不合适,又换了句。
“我就不让你进屋看书。”
这个惩罚够重,赵秀梅闻言连忙点头,并表示自己下次不会再犯。
半张饼很快吃完,丫丫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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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很好吃,谢谢壮壮姊姊。”
“饼是秀梅做的。”乔壮一点儿不贪功。
丫丫又对着赵秀梅道了声谢,还夸她饼做得好、味道调得好、肉沫也切得好。
乔壮在一旁不住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顿了顿,舔了舔牙缝里的肉,违心地点下脑袋。
*
七天后的大集市如约而至,周围所有村子的人都往镇上赶。
乔壮的猪肉铺子也暂停营业,带着赵秀梅,开着货车,一块去凑热闹。
赵秀梅在重庚村这么多年,连村子都没出去过,更别说去赶集了,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
乔壮最近恶补了如何当师傅,其中一条就是要对徒儿好。
因此只要赵秀梅多看一眼的东西,她都花钱买下。要是有稀奇好看的,就买两份,一份给徒儿,一份给阿姊。
路上正好遇上推着轮椅的吴晓霞。
轮椅是找卫生所借的,一天要一块,吴晓霞咬咬牙,硬是借了一天。
一块就一块,丫丫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两拨人遇到的时候,吴晓霞正拿着个斜挎的绿色帆布包和摊主讨价还价。
“4块,再多不买了。”
“哎呦婶子,我这包进价可都要6块,往常卖10块,我看你是诚心买,才卖你8块的。”
“4块5。”
“不成不成,你就是绕整个集市走上一圈,都没这个价。”
“4块6。”
“婶子你别开玩笑了!”
“两个包,11块。”乔壮强势入局。
“这……大妹子,11也太少了,怎么也得15。”
见摊主不同意,乔壮没有多说,只看向吴晓霞,“吴婶,刚刚有人卖5块一个,我们去那买。”
“走。”吴婶瞬间领悟,推着丫丫跟在乔壮身后。四人没走几步,就听到摊主在后头喊她们。
“行了行了,就按你们说的价。”
11块,两个书包平摊,一个也才5块5,比吴晓霞原本计划的还便宜了一块。
她开心地把斜挎包挂在轮椅后边,拍了拍乔壮的胳膊:“行啊,看着虎头虎脑的,还知道吓唬人,这招又是从你阿姊那学来的?”
“啊?”乔壮挠了挠脑袋。她是真打算带吴婶去别处买包的,虽然5块那家料子没这家好,但也还行。不过……
“吴婶你买书包干啥?你要去念书?”
“刚夸你聪明,你这娃娃。”吴晓霞左右看了看,贴到乔壮耳边轻声说,“不是我,是我家丫丫。明天就要去镇上念小学了!”
光是说出这句话,吴晓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年她想和阿弟一块念书,被世道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给堵了回去。
爹说,男娃娃念书念得好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女娃娃念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生子,一辈子待在后院。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给你弟多买件御寒的冬衣。
娘说,乖,听你爹的。
“女人读书没用”这句话像个钢印,死死刻在吴晓霞的脑门上、意识里。她曾质疑过,可得到的答复全是赞同。
“女人读书有什么用?”
“女人读书就是浪费钱。”
“读书?那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安分待在家里,好好照顾丈夫才是正事,别老想那些不三不四的!”
“……”
假话说的多了,就会被一些人当作真话。
可假话终究是假话,乔阿姊的成功,结结实实朝所有人脸上扇了记响亮的耳光。
女人不会读书?她是方圆百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女人读书没用?她靠着奖学金,养活自己和妹妹,又靠着高学历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赚的钱比重庚村所有男人都要多。
女人读书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乔阿姊搬去城里住的那天,吴晓霞盯着房顶的漏缝看了一晚上。
等到第二天鸡鸣,她做了个重要的决定——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送丫丫去上学!
被困在花轿里的人够多了,如果有人要把她的孙女推进花轿,她就和她的女儿们把人举起来,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