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驯养的疯批缠上了》 1、Part.1 part.1 “逝者男性,24岁,病故。” “几时埋?” 老人颤颤巍巍地用干枯的手指捏住钞票的一角,举起对照着刺眼的阳光细致验钞。 颜烁摇头:“暂时还没有骨灰,所以立个衣冠冢就成,拜托了爷爷。” 老人道:“有冇带嚟呀?” “带了。”颜烁放下背包,从中取出一套小孩子才爱穿的冬季款毛绒绒的熊猫连体睡衣。老人家见多识广,现在年轻人童心未泯很正常,对他拿出的东西见怪不怪。 他看着老人细心地给叠得方方正正,又把剩下的用来置办衣冠冢的物品拿出来,除了那套衣服,还有一大盒十年前的家用录像带,年代久远,磨损得有些厉害,上面曾写过的文字都模糊不清了,似乎不是中文。 放下这些,颜烁盯着看了许久,觉得还是有些不够,于是起身拿走了桌上的剪刀。 衣服和逝者物品都放置好后,老人准备做下一步准备,结果回头就见这靓仔剪下自己后脑勺一撮头发递给了他。 “爷爷,这个麻烦也放进去吧。” 在一些传统文化里也有头发代表着灵魂的说法,所以也有将亲属的头发放进去以表哀思的做法,老人便答应下来,顺带着问了句:“你系唔系谂住用嚟陪葬嘅?” “嗯,算是吧。” 最后一步是要交出逝者遗像。 老人伸手道:“相畀我。” 颜烁把事先洗好的照片递给老人,怕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心理折腾,他特意翻面朝上给他,在对方翻转过来看逝者正面时,他特意解释道:“孖生兄弟。” 墓地安置好以后,等老人走了,颜烁双手持香,举至额头的高度对着办置好的墓碑三鞠躬行礼,插好香后撒下一杯白酒,再进行跪拜,最后半蹲在地上,烧他买的金银纸钱。 看着墓碑上刻着的“颜烁”,久久恍神。 等过场走完,颜烁预设了一张墓地租赁到期的账单,拜托老人在一年后寄给他的弟弟颜才,随后便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大山。 ——今天,是“他”的死期。 “你以为呢,都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和相依为命没区别,我要让你死也甩不掉我。” “颜才,杀人偿命。你欠我的……” 随即唇上落下柔软的触感,颜才挣扎着要推开他,拼命撕咬他的嘴唇,胸膛和嘴上的伤口分别泄洪着鲜血,情绪过激时分泌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决堤,幽冷的迷迭香和几缕气若游丝的依兰香相互抵触、同性相斥。 颜才的意识伴随视线逐渐模糊,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手被举起来,握着那把刻著文字的匕首缓缓刺入对方的后颈的腺体,大量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场面血腥至极。 身上的重量又沉了很多。 “一笔勾销。” 最后一点笑意不明且微弱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残留的迷迭香,恢复了周围的死寂。颜才还剩口气半死不活的撑着,用尽全力睁开一条缝瞥向窗外,恶心坏了压在他身上的死人,“去你妈的一笔勾销!周书郡……” “你爹他……该死!” 医学上说,脑死亡前,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觉,所以他还是听到了不远处传来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不久后围了上来,紧接着就是救护车的颠簸和抢救设备的震动。 通过这些声音,他都认得出,这些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操作,生前救了那么多人,教了那么多人,估计救护车上还有认识他的。 特别是云浦和燕汀这种人才济济的一线城市,市区顶尖医院大大小小的医疗圈,无人不知肿瘤科作出特殊贡献的颜医生。 但这救护车上的人显然平静过头了。 难道是他死得过于面目全非? 又或者是一些小型医院…… “手术顺利,出血控制良好,生命体征平稳。”迷糊间,他听见医生的声音。 交谈过后,负责记录的医护人员出了手术室,尽快告知外面的家属病人的大致情况,好让她早点安心。女人的感谢声和哭泣声格外有穿透力,躺在手术床上的颜才听得清楚,满脑子只剩下困惑和震惊。 家属?他哪有家属? 而且颜才伤得非常重,多处脏器受损,捅他的人算是很有经验,刀刀都是致命伤,就算是他本人亲自上阵都没有把握将人救回来。 主刀医生是谁?! 这样都能救回来是怎么做到的? 人才,说是扁鹊华佗再世都不为过啊。 后来转移到普通病房,颜才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开始慢慢恢复,或许是麻药还没过,肢体上和原先腹部的刀伤没有任何知觉。 只是眼皮异常沉重,暂时睁不开。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骤然靠近他身边,他的手被一双略微粗糙的掌心紧紧攥着,声音是很年轻的女人,隐忍地哭诉:“你说你,这么执着干什么!无亲无故的跟你有关系吗?帮别人办案还拼上命了,就算抓着了也顶多送面锦旗,你就不能先顾好自己……这下好了,车坏了、你人也住院了,就你那点保险,还好意思跟我留遗书,那点钱够干什么?啊?几次化疗就花没了,你个不负责任的小白眼儿狼。” “……” 插着呼吸机和各种连接器械管子的颜才费劲睁开眼,缓了半天才适应灯光。 结果神经还没睡醒,他用尽全力也才动了一根手指,还没张口,门又开了,冲进来一个半身高、带着口罩、帽子和墨镜的小女孩,猛地扑倒他这边。 颜才看着这张模糊得既陌生又熟悉的小脸发懵,寻思这又是谁呢?耳边便突然炸开一道清亮的童声:“爸爸你终于醒了!医院突然来电话,我和妈妈都吓飞了!” 经这一助力,颜才的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我吗? 我能生? 年轻女人见他还愣神,不客气地避开他扎了针眼的地方拍了拍他的胳膊,控诉道:“闺女跟你说话呢,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颜才挣扎了半天,“……闺女你好。” 天呐,竟然真的没死…… 还以为终于能从这世上解脱了,没想到老天折磨他大半辈子还要继续折腾,他都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捅了天庭,罪孽如此深重。 活着就罢了,还凭空冒出一个目测五、六岁的小女孩喊他爸爸,过于奇葩了。 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不能吧,他的脸又没毁容,不至于认错。除非是换做他的双胞胎哥哥,不知道真相的,的确会把他和他的哥哥混淆不清。 可是颜烁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 怎么可能…… “颜烁,如果你实在太累了,就好好休息吧,夏夏的医疗费,我会再想办法。”女人终归还是心疼地落泪,“对我来说,你和夏夏都很重要,何况你对我们母女俩做得够多了,人活着才有希望是不是?万事都把自己的生命放在首位,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小女孩因为听到妈妈刚才说的傻事,好奇地凑上来,凑近了才发现,小女孩脸上露出的皮肤非常粗糙,带着红紫色的癣斑,她问:“烁烁,你做了什么傻事啊。”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一刹那,颜才浑身发毛,彻底被吓出了冷汗,脸色血色尽退。 因为在他看来,他听到了两个已死之人的名字——颜烁,夏夏。 颜烁和他的双生兄弟,性别也都是优质alpha。颜烁打娘胎里就身体虚弱,所以比颜才更早抱出来抢救,按出生顺序来他是哥哥,也因为从小身体不好养在外地创业的爸妈身边,理所当然夺去了父母所有的关注和爱护,而他则是成了有娘生没娘养的留守儿童。 可在他记忆里,早在十一年前,颜烁就因为重症复发死在了离家出走的小城市平陇。若不是有个网红无意间暴露了颜烁的存在,他们甚至连他死了,都可能还不知道,而距离太远,坐最近的航班赶过去时,他的尸体都已经火化成一盒骨灰了。 墓地还是颜烁提前买好置办的,如果说是意外去世,他又怎么预知自己的死期的,当时颜才就觉得很奇怪,但也无从查起。 毕竟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六年,六年前颜烁离家出走后,颜才再也没见过他的哥哥,就好像被人贩子拐走了一样杳无音讯,父母为了寻找他的下落,终日浑浑噩噩度过,甚至把他叫做颜烁。 至于离家出走的原因,颜才不堪回首。 夏夏,就是那个网红博主最初做视频号时的拍摄对象,视频类型就是抗癌日记,小姑娘病入膏肓,和颜烁相差半年去世。 “你说,我是……颜烁?” 颜才不可置信地询问了句,怎么都不敢相信苦找多年的亲生哥哥,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重逢。他接受不了,心里密密麻麻地疼,眼圈周围红了大片,即将兜不住泪水。 “怎么哭了?很疼对么。”夏洁用纸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干,自己却也早已哭湿了脸颊,还要笑着哄他,“安心吧,医生说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忍忍就过去了,难受就睡会儿,等一觉醒来就都没事了。” 颜才愣愣地看着为他擦眼泪的女人,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情,反而难受极了。 不但回到了十多年前,还要继续以颜烁的替身活下去,简直是荒谬可笑。 就是因为他和颜烁是同卵双胞胎,容貌声线相似到几乎一模一样,他的父母才在颜烁走后神智不清地将他作为平替对象。 喜欢的人也将他视为颜烁的替身。 那时颜烁和周书郡交往了一年半,两人年少气盛,正处于相爱鼎盛时期。 可周书郡当时被断崖式分手,分手理由不知道,人也不知道去了哪,一点线索没有,那年他跟疯了一样,学业都不顾了也要找颜烁,无论谁劝都不肯回家,直到他向颜烁索求到了一点对周书郡的回信。 只是周书郡渴望的那些话并没有如愿。 甚至算是与他无关。 对方就发来一句话—— 「书郡,对我弟弟好一点。」 这句话对应后来颜才的遭遇,够可笑的。 他不明白,既然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他重新回到过去,还让他名正言顺成了颜烁。 天底下还有比他活得更可悲的人吗。 重生的机会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不想要。 他比任何人,都更讨厌自己。 颜才心跳越发跳得厉害,仪器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一旁的夏洁看到狂跳的数字,她急忙按下紧急呼救铃叫来医生。 然而回头时,颜才驱动全身仅剩的一丝气力拔了自己的呼吸管。《 》 2、Part.2 part.2 “颜烁!” 夏洁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抓起那个面罩拼了命地要给他戴回去,可颜烁根本不管她,挡掉后又拔了手背的针。 幸好医生来得及时,制止了颜烁,以免病人再有自杀行径,打了一针镇定。 夏洁被他的反应吓得半天都没缓过来。 车祸本来就不像意外,先前颜烁就交代好了所有事,只是夏洁欲知后觉。 如今再次看到颜烁寻死,夏洁耳边嗡地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她亲眼看见是颜烁自己拔的,这下怨不得别人了。 轻度镇定剂打了后,语言功能就暂时被限制住了,颜才的身体被绑在病床动弹不得,只能半眯着眼睛看夏洁还有夏夏。 夏夏年纪小但病得早,比同龄人更早熟,对医院里大呼小叫的病人和家属都相对比较麻木,所以她不会表现得害怕或者疑惑。 她坐在病床边,用折纸折了一架飞机,放在颜烁的枕边,很轻很轻地抚摸颜烁的头发,微微笑着说道:“爸爸,是人都会生病的,你不要害怕,我和妈妈都会陪着你的,还有你的小飞机陪你呢。” 颜才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没有理会她。他现在只想着该怎么解决现状,究竟是这么借用颜烁的身份活着,还是找机会…… “夏夏,妈妈有话跟烁烁单独聊,”夏洁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回你的病房好吗。” 夏夏很懂事地点头。 颜才眼珠转了下,盯着夏洁有些无可奈何,忽然夏夏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摆摆手道:“烁烁我走啦。” 病房里除了其他病人和家属,就只剩下颜才和夏洁两人,颜才扭过头闭眼。 夏洁看到他翻脸不认人的样子,实在痛心,颜烁过去不是这样的,就算是要寻死,也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寒她的心,因为她知道颜烁也舍不得看她哭,她一哭,颜烁就会想尽办法哄她,再不济还会陪她一块儿哭,完全是个共情能力超强的感性男孩。 “颜烁,你告诉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姐姐? 颜才皱眉,这是什么情趣称呼吗? 夏洁浑然不知颜才的疑惑,继续说道:“都和你说了很多遍了,别总是把压力扛在自己身上,我现在做主播也能挣很多的,我知道你不理解我抛头露面拍那些视频,但收入和我当初做房产销售的时候差不多,还没有那么累,多好啊,我也能替你分担很多。” “……”颜才不想听她说这些,语速缓慢地吐出仨字:“我……失忆。” 之前再见到颜烁,只有骨灰,和夏洁匆匆一面之缘就过去了,连名字都没记住,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种关系。 意识混沌间,他不禁在想,既然他现在是颜烁,那……这个时候的“他”,在哪呢? 接下来住院的这两个月里,他就正常吃喝拉撒睡,有意回避和夏洁还有夏夏对话,将自己以外的人置身事外。 直到出院那天,医生看完他和夏夏的ct检查报告,分别说明了下当前的病情,和生活中的一些注意事项,他的身体奇异地好转,开点药吃没什么问题,但是夏夏还需要留院观察,隐约有发烧的迹象。 夏洁虽然心里非常难受和焦虑,但她不能悲形于色,怕夏夏看到会多想,就只能把这股气都间歇性地撒在了不听医生医嘱、擅自抽烟的“颜烁”身上。 “刚出院就敢碰烟,你还想不想活了?” “要听实话吗?” 颜才含着根没点的香烟,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如果能一命换一命,我不介意给夏夏。” “……” 夏洁不懂他那些悲观心理,上手夺去那根烟扔地上踩得稀巴烂。 颜才见状,刚想说不好收拾,夏洁就上手对他进行搜身,连他身上的烟盒也扔地上踩。 “行了,一会儿被人看见……”颜才话还没说完便咽下去了,盯着夏洁留下的眼泪沉默了。 他犹豫了下,伸出手想拍拍夏洁的背以示安慰,夏洁躲开了,却突然情绪失控扑到他怀里捶打他,“你怎么总是说这些丧气话气我!不想活就把命给她啊你去啊!凭什么你这种不想活的人嫌弃命长,夏夏还那么小,那么想活下去,老天爷就是不放过她啊?” “……” 颜才眉梢微皱,拍着她的后背抚慰。 在他的记忆里,前不久他还在手术室门口习以为常地看着逝者家属对他哭天喊地,日复一日嘶吼的叫声令他有些烦躁。 可颜烁是一个非常有同理心的人,人见人爱,不像他那么讨人嫌。他就医那么些年,见了成千上百形形色色的病患和家属,对什么事都见怪不怪,生死面前早就麻木了。 往常出于普通人该有的同理心,他会将情绪隐藏在口罩下,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对方几句,再换成更擅长处理这类差事的护士小姐来安抚这些家属的情绪。 类似于他记忆中近期发生的那场事件,那时刚结束完场手术坐办公室里喝茶休息,隔壁科室的同事时候偶尔会来找他讨点贵茶喝,聊起今天碰到的患者。 “你是不知道这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冲动,就今天我接的那台手术你知道吗?一男一女才18岁,俩人是同学还是早恋的小情侣,今早男的把他女朋友捅死了。” “是么。”颜才眼也不抬地品茶。 “昂,一共有十三处刀伤,三处致命伤,咽喉、心脏、肺部统统扎穿了,脾脏被重击破裂,后颈的腺体也被那男孩给咬烂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其实是能当场判定死亡的,但那边家属死活要我给推进去给抢救,你说这不添乱呢吗?” 颜才随口问了句:“凶手呢?” 同事乍一拍大腿,“我正要跟你说呢,那小青年杀完人又奸/尸、硬核标记后跳楼了,也是当场死亡,据说这小男孩是单亲家庭,家里一共就他、还有一个瘸腿的爹,亲爹还在外地打工刚接到消息,到现在还在来的路上,摊上这种不孝子也是倒霉。” 同事的语气也轻慢得像在谈论一件普通的坊间琐事,尤其在说起这对儿小情侣背后发生的故事,他甚至能笑着讲出来。 颜才越听越不适,塞了壶茶将人请出去。 还没歇多久,就又送来一对儿情侣患者,他才发出迟来的感慨:“这年头殉情的真多。” 结果到头来一语成谶,也走了这一遭。 哭声逐渐减弱,夏洁从他怀里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手掌抹去眼泪,“走了,陪我洗把脸去。” 颜才依旧靠着墙沉思前事,面上的表情也越发严肃,夏洁对着镜子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看不出来哭过之后放心出来,回头就见颜烁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洁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在想我为什么有家不回。”颜才坦率道,“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别说金拱门,去最近的华莱士都要坐一小时公交,还是说,我就是喜欢入赘,吃软饭?” “……”夏洁憋了一个多月,终归忍不住了,狠狠埋汰他:“你说你失忆就罢了,怎么性格都变差了这么多。” 颜才沉默片刻,“……哪里差了?” 见颜才那副仿佛被冻住的陌生表情,夏洁叹了口气,“以前的颜烁都是一边喊我姐姐,一边躲我怀里哭的,多可爱啊。” “啧。”颜才想到夏洁对他那细致入微到有些腻歪的关照,又联想到他哥于此相对待的情景,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惯的。” “惯着你还不乐意了。”夏洁不屑跟一个比他小五六岁,还伤病未愈的小屁孩计较,就着方言凶他,“你个薄情寡义的臭小子。不是当初你求着要认夏夏当干女儿的时候了。” 受不了煽情的戏码的颜才选择听而不闻,他打开手机看了眼上方显示的时间,接着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酝酿着开口,并且想到以后出去都得给比自己小的姐姐报备行踪,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无奈。 颜才硬梆梆开口:“我得走了。” 然后就走了。 夏洁懵了,忙跑俩步拉住他这二话不说、六亲不认的步伐,“等等!你要去哪!?” 去死呗。 颜才没说,半死不活地乐呵笑了下。 夏洁操心道:“你在这里除了我没什么认识的人,无父无母还失忆了,你是不是又想不开!?” 是想开了,想得太开了。 “我没有想不开,出去散散心。” “你去哪散心?”夏洁严肃地皱起眉,放下叠好的毛巾,“不知道自己病成什么样了?” 颜才自己就是老医生了,完全没当回事,“不严重,没事。医生都说没事了。” 对,他说的,他就是医生。 可夏洁不一样,她什么都不懂,“那只是你车祸的伤好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颜才迷惑道:“我还有什么病?” “和夏夏一样的,血癌。” “……” 颜才一怔,这才正面回应她,严肃且诧异,“血癌?什么时候确诊的?急性还是慢性?” 当初颜烁的病已经痊愈了,难道说他走了以后病情又复发转移成血癌了? “夏洁,”颜才习惯性以长辈的姿态对她,毕竟潜意识里他还是35岁的大叔,叫28岁的姑娘姐姐,感觉把对方喊老了。他说道:“我是个成年人了,我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我本人最清楚。” 说到一半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现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举动,都等于颜烁。 他不想这么抹黑自己哥哥是个冷血无情、没责任心的男人。虽然夏洁和颜烁的婚姻是假的,只是为了堵住某些闲言碎语,私下都是姐弟情,但好歹夏夏叫颜烁一声爸爸。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颜烁会来到这里,不但癌症复发,还有家有亲人却骗夏洁她们自己是孤儿,这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居然还比他想象的更深厚。 感情?感情…… 有了。 颜才郑重其事地咳嗽两声,非常严肃认真地微弯下腰与夏洁平视,“夏洁。” 夏洁整得瞳孔放大,长辈的气势轻而易举的就给压下去了,“你又要干嘛?” “其实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得去见见。” 夏洁疑惑不解,“谁啊?比我重要?” “嗯,应该吧。”颜才点点头,稍微有点别扭道:“很重要。我的弟弟,颜才。” 死前偷偷去看看“我”,问题不大吧。《 》 3、Part.3 part.3 莫名其妙出来一个很重要的亲弟弟。 夏洁半信半疑,又看他这样没大没小、势在必得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拧起他的脸颊,“比我还重要的弟弟,你到现在才跟我说?而且看你这语气,自己都没什么自信,脑袋现在又空空的还能记得,你自己说的话颠三倒四还好意思当理由请假啊?” 人生第一回被“长辈”这么教训,颜才只觉得哭笑不得,任由她去了,乖乖解释:“失忆也是分长期和短暂性的,我的头内外都没受到直接损伤,所以也不是全忘了。” “你是说你就把我忘了?“ “以后会想起来的。” “说得那么专业,你在哪知道的?”夏洁拧地更用力点,虽然总共没用多少力,凶巴巴地瞪他,“探亲以后再说,你现在别想一个人出远门,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也不准去,听见没有?” “……”颜才脑壳疼,心说就不该在这跟她废话,干脆等到晚上溜出去算了。 于是他暂时装做妥协,蹲守到深夜,才发现在颜烁的房间翻箱倒柜半天,才零零碎碎找出来不到一百块钱。 从首都燕汀到云浦,别说机票了,坐火车也不够零头的,更何况是在偏僻的山区小平陇县,飞机场都没有,保守估计坐火车也得22个小时起步,硬座……屁股都烂了。 颜才要沦落到偷钱了。 哦,还有身份证。 到头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没偷到,还被夏洁捉个正着,颜才实在没办法,只好跟她吵了一架,说了些比较严重的话要挟。 “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我亲戚家人都在云浦,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你把身份证给我,票钱你别管了。” “颜烁……”夏洁没想到他说话突然这么直白犀利,愣了好久才回神,揪心地蹩起眉,“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颜才只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反正都是要死的,也没必要维持多好的感情。只有感情越淡,离别那天才不那么痛苦。 这个道理,他深有体会。 颜烁的死,父母的死,都亦然。 “那就当我没良心好了。” 颜才狠下心,夺走她手中的身份证,用力到不小心刮伤了夏洁的手,他心里有那么一些的愧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你都已经想把我撇出去了,现在还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夏洁忽然情绪失控,声音哽咽,抓住他的袖子,“那夏夏呢?夏夏这几天就得手术了,要是……要是这次……” 夏夏还在睡觉,夏洁不敢哭出声,极力忍耐着哭声,“你不是说,以后有你在,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担惊受怕吗?颜烁,姐姐求你了,别走好吗?别抛下我一个人面对,我受不了这样,我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那几滴鲜血染上了颜烁的衣服。 颜才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偏过头不去看,实则袖下的手攥得紧,隐约在发抖。 住院的两个月,夏洁说的话,颜才有意回避但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听进去了。 夏夏的亲生爸爸因为公司倒闭又得知女儿患上白血病的消息,一时无法承受压力,就从高楼一跃而下当场毙命、撒手人寰。 只留下众多债务和巨额医疗费,这样艰难困苦的情况,夏洁硬是单靠自己扛起了所有,凭着对女儿的爱撑到了现在。 这种不负责任、逃避现实的人渣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颜烁一定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比他激愤得多。据夏洁说,颜烁那时候还是个在律所打工的小助理,在知晓这件事后免费帮她辩护,最后胜诉,争取到了更多的赔偿金,跟渣男那一家子闹得沸沸扬扬。 夏洁的婆婆也重男轻女。 几十年前就算有众多女alpha作为女性先锋的标杆,但女性毕竟omega和beta居多,社会鄙视链的最底端群体,家家还是都想要个“顶天立地”的男孩,糟粕封建,老太太向来不待见夏洁,更甚至还在外造谣诋毁。 所以夏洁颜烁两人一直互相照顾,后来时间长了,怕夏洁落下话柄,就干脆和她结婚领证,但这些都是表面的,他们之间只有友情和亲情的情谊,颜烁平时都是以姐姐相称,所以夏洁才会在颜才不知情的一句“老婆”露出一副仿佛活见了鬼似的惊恐。 两人僵持了许久,颜才再回头看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了的女人,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像以前颜烁也是这样,总是那么轻易定下承诺,小时候数次对他说无论父母怎么对待他,不相信他,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那边,爸妈偏心他,他就把自己的偏爱都给他。但后来呢? 明明就做不到,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人希望又亲手摧毁,让人一次次心寒失望。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走过所有人生最艰难的低谷期,再难都熬过去了。 为什么没人善待过他,却要他报之以歌呢。 不能心软,不能…… 颜才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挡下她抓住自己的手,夏洁的心彻底跌入谷底。 “……我知道了。” 颜才说道,对上她的泪眼,“夏夏的主治医生说手术能延在三天后,我只见我弟一面就回来。” 直到和他对视的这一刻,那双如佛像般悲悯世人的目光,夏洁才意识到,失忆后的“颜烁”完全是一个崭新的陌生人,曾经再深厚的感情在此刻都是过眼云烟。 “颜烁”如今的妥协,大概也是报答她这两个月的悉心照料和关心。 何况就算是从前的颜烁,也是她亏欠颜烁,而颜烁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夏洁慢慢冷静下来,出于担心还是不禁又确认了遍:“你说真的吗?你真的不会一去不回吗?” 颜才点头:“我说到做到。” 过程波折,好在还是达到目的了。只是这样一拖再拖,他忽然有点害怕,自己有一天不想死了那就太可怕了。死是必然的,死不可怕,事不如愿最可怕。 上了火车,颜才又抽了几根烟兀自发愁,除了一会儿落地要去的地方,就是夏夏的病情。 作为医生的职业病,疑难杂症都充满挑战性,他从前就是肿瘤科主任,跟随他的师父徐副院长加入医学会,也是半个研究员,但他死前那年,免疫治疗药物刚有突破,还没有临床试验,而且单抗生产在当下虽然可行但成本很高,恐怕以他现在的声望。 不对,他现在没有声望。 别说他了,他现在还是个空有张律师证的赤脚律师。 那个24岁的小颜才还是个研读生,徐副院长还没挖掘他这颗沧海遗珠。 一切都来不及了。 夏夏救不回来的。 或者他碰巧一路开挂运气好,早早加入医学会参与重大研究项目,说不准能提前几年有研发成果,拯救数百万的患者。 救那么多人,听起来伟大极了。 颜才讥笑一声,呼出口烟气。 他本不想管这些的,但这两个月终究是处出点感情来了,他真厌烦这些扰人清梦的感情,大大小小都会影响理性的判断,让人犯糊涂。 半年后夏夏病逝,还得负责安慰。 “唉,”颜才捻灭烟,“麻烦啊。” 那就,一年吧,再活一年。 就和他哥一起入土为安。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云浦站,请在云浦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物品,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前/后部车门下车——” 今天是星期一,工作日,但是凌晨两点,回云浦的家有点晚,应该都睡了。 当初颜烁走后,父母跪下来求他不要搬走,以至于在他们走之前,颜才还跟父母住一起,再加上家道中落,身上没钱。 最难的那一年,父母没有心情打理厂子,现有的钱都花光了,到后来他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除了奖学金,就是周书郡资助的他,也因此受制于他,寄人篱下。 巧的是,他死的那年才刚把债还清。 早知道全败光在自己身上算了拉倒。 深夜打不着车,离家还很远,末班地铁也没赶上,最近的地方,反而是他第一次实习来的云浦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颜才在冷风里又等了半晌,打车软件就跟死了一样还没接到。 他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步行了二十分钟到医院打算凑合一晚。 一踏进门,熟悉的气味和画面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刚入社会实习的那段时候。 不值得怀念,全是灾难。 只有规培过的医学生才懂他为了保住头发和体面的外表付出了多少艰辛。 跟随着记忆,他来到了普外科那层。 凌晨的医院冷清又压抑,科室的值班医生也不弄出点动静,就好像没人似的。 “轰隆!”一声巨响。 猝不及防吓了颜才一跳,循声望去,好像是消防通道那边忽然有人踹了脚。 他愣了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站在门缝前往里边看,看到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人正撑着墙做深呼吸,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逼得他直干呕,才想起来凉掉的盒饭,晚班还没结束呢,24小时连口水都没喝,再不吃怕是又让身体拖垮得被戳脊梁骨,抹了把脸坐在地上,拆开那盒饭眼泪拌米饭囫囵吞下。 忽然门外被敲了两声。 颜才抬起头,门缝的那道光束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有包纸巾,他怔住了,因为半天没接,门外递给他纸的人咳了声,有意压低声线说道:“给你的,接着吧。” “……”颜才接过来。 有点没礼貌啊,给你纸还不道谢。 门外的颜才默默腹诽,打算先离开,然而就在他刚迈了不到半步,身后的门忽然推开,原先坐在地上的人从身后猛地扑上来从身后拦住他。 “哥……”《 》 4、Part.4 part.4 当年实习以来,频繁值夜班,连续十几个小时连轴转,一天到晚都滴水不进,整天超负荷工作,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 某天因为过度疲劳逐渐出现严重的头疼,眼睛胀得难受,刚想喝口水歇一歇,就被呼救铃叫走,他尽力而为,可他也是血肉之躯,在这种状况下还要高强度工作,不可能处处都做到完美无缺,结果就是被上级医生逮住机会,带着私人情绪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了半个多小时,吼得周围人都听见了。 被家属指责、被同事责骂,长久积压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歇斯底里地发泄了一场,甚至反复想萌生出辞职的想法,原本是没被人看见的,甩掉眼泪就走,掉地上的食物残渣都擦得干干净净。 哪知这么巧,这就碰上了。 “是你吧,颜烁。敢回来不敢面对,你心里也清楚自己没脸见我吧,哥。” 颜才抱着他不撒手,整张脸严丝合缝地贴着颜烁的背,单只胳膊横在颜烁的喉咙,声音低哑,“我问你话呢,说话。” “我……”颜烁攥住他手腕松开,喘了口气,看到他红底幽怨的眼神,心里有一瞬的刺痛。 多年不见的亲哥突然出现,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时的自己是高兴,还是怨恨更多。如今这个难题还需要他自己去解。 就说活着没好事,麻烦多得像芝麻。 “我没逃。”单就这三个字没什么说服力,他对症下药式地说道:“就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颜才沉默地盯着他片刻,眉头紧锁着,“你是说,就只是回来看看?” “嗯,有点想家了。”颜烁尽量去揣测“颜烁”的心情,声情并茂拼演技,“但你应该不太想看见我吧。” 话说,口罩、墨镜、围巾、鸭舌帽,齐刷刷的,颜烁都把自己包成犯罪嫌疑人了,颜才居然还能认出来,而且还是仅凭一只手和一句话。 “这特么也能认出来。” 颜才耳尖听到了,“我们是双胞胎,没人比我更熟悉你,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颜才就好像会读心术似的,还没说话里含义,颜才就接上了,他哭笑不得地用纸给他擦泪,“哭成这样了还不忘接我的话。” 这幅泪人儿的模样被人看见,怕是会恼羞成怒。现实也正如他所想。 颜才拿走他的纸,“别碰我。”拿来也不擦,任凭眼泪夺眶往下流,直勾勾地瞪他,“你还知道回来?为什么不回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说走就走还那么多年都不回家,大学也不上了,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就因为当年我和书郡的事,躲到这种地步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也想问。 颜烁纠结编个什么理由比较合理,还不会崩塌真颜烁的人设,琢磨半天,注意着他的脸色缓缓道:“是我对不起你在先,走的人当然得是我……” “所以你至今都还觉得,你亏欠我?” 颜才眸色一暗,整个人更加沉寂,“我说过,你不是我,我不要求你和任何人理解我。谁稀罕你的亏欠,有什么用?” 糟糕,踩雷了。 但真实的情况,颜烁就是偏心有愧吧,否则怎么会在他那年连声质问中选择沉默,连一句谎话都不愿意说出来。 再看向那张年轻的脸庞时,就连他本人都恍惚,眼前的人好像既是他颜才本人,又像他记忆里的颜烁。 他对颜烁的怨恨早就在得知他死讯后,跟着化为乌有了。 十七年间,每次他被别人当成颜烁的替代品呼来唤去,最可悲的莫过于他也在想念自己的哥哥,以至于他有点理解那群把他看作颜烁的人,恨意无论如何都激不起来,而现在的颜才不知道珍惜,又显得很合理。 天底下尽是这些荒唐的事。 颜烁怕颜才看出来,稍微敛下红了的眼睛,强颜欢笑着劝他:“很晚了,回家睡觉好不好?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谈。” 这句话学得十成十的像。颜才倔强道:“不好,你这次再逃,我打断你的腿。” “……不是,别在这时候自作聪明。” 颜烁左看右看,面前的完全就是个有点自大、厌世倾向的小毛孩子(愤青),他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脸,摆出长辈的姿态,“颜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累成什么样了,作为医生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给人治病,你不休息是想猝死吗?” 颜才一脸麻木:“想啊。” 颜烁愣了一下,松了手“什么?” 颜才道:“天天念那破书上那破班,烦都烦死了,不如早点去死,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颜烁蹩眉,咬牙又松开,不自禁地回忆起那时的自己,“别轻易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怎么?随便说两句就担惊受怕我想不开?”颜才还在笑,“早干什么去了。” “你撒谎。”颜烁都忘了刚重生回来自己也寻死的事了,看到年少的颜才毫无求生欲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胸口直发闷,有种是他把自己害成这样的感觉。 他攥住他的双肩,呼吸一沉,“如果你真的想寻死,干嘛还这么折磨自己,你大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头孢配酒悄无声息地走,可你没这么做,你口口声声说意外死亡,但你根本就是巴不得有人……” “闭嘴!”颜才冲他吼道,眼底涌动的猩红犹如刀刃划出了一道血痕,“六年没影得跟死了一样,别自以为是地揣摩我。” 这番话在心里沉疴多年,那些怨和恨,借由面前的自己说了出来,颜烁回神时也留下滴泪,他心疼地望着他,缓了缓换上颜烁的皮套,对他说,对自己说:“你说得对,六年过去人都变了,我不敢说我有多了解你。对不起,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就自以为是地刺激你。但不管你最近到底受到了多少委屈,既然错都是别人的错,我们就不要再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了,好吗?” “……” “回家睡觉好不好?” “……” “你累了。” “我不累。”颜才强忍着哭腔,但就是止不住,他只能用手掐着自己的上半张脸,“我不累……我还不能累。” 颜烁上前制止他的手,看他哭得红通通的脸,忍着笑和心酸给他擦,怕他又别扭,边哄着点:“又不是外人,不用挡。” 虽然看自己哭的样子,还算稀奇,之前还没有过边哭边照镜子的经历,现在倒是看见了,果然很丑…… 好吧,也没那么丑,拧巴倔强的表情像是在催眠自己是个坚强的男子汉,还挺好玩的。 好在眼泪还有点功效,就跟吐了血就能缓解胸闷的血脉瘀阻症一样。 颜才答应跟他回家睡觉,但前提还是得跟那上级医生请假,因为他正常得8点才下班,不能擅离岗位,颜烁就自告奋勇让他待着,自己跟上级医生打了通电话,没吵,但顺利请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颜才坐在后座,问他是怎么搞定那个总是为难他的上级医生的,颜烁其实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只是正常以颜才家长的身份请这个假,没想到还挺容易的。 也是,那些个领导老师,就是欺软怕硬,只要有个能撑腰的人,就不敢了。 至少表面会客气点。 上辈子没人给他撑腰,刚开始受人霸凌,他都像这样能忍则忍,等盖了实习章,就给那个上级领导下了不致死量的泻药,让他拉了几天,报复完就换了家医院投简历。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再去上班,有了这段痛苦经历作为开胃菜,后面的挫折反而应对自如了,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 到家门口了,颜烁去把电瓶车停进车库,看到车库里那辆硕大的黑色轿车,恨得牙痒痒,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谁知踹得太用力,车门变形,还响了。 车里熟睡的人醒了。 抬眼间两人对视,忽闪忽闪的车灯照亮了他的大半张脸。 颜烁也看清他了,眼神骤然冰冷,转身就要走,可身后的人动作极快,开了车门就下来,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扯入怀中,在他耳边气喘吁吁:“颜烁!” 颜烁骨头被箍得生疼,这熟悉得令人发指的气息搞得他都有点应激了,扬声骂道:“你他妈滚!” “颜烁,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周书郡就好像没听到他骂他,自顾自红着眼演绎深情,“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上一世周书郡因为颜烁走后,动不动就喝得烂醉,回来就发酒疯抱着他像现在这样倾诉思念和爱意,一口一个颜烁。 如今算是因果报应,只是用颜烁的死来惩罚他还远远不够,他要让周书郡也尝尝爱而不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还有脸想我。”颜烁冷笑道,“别跟我说,我离家出走和你没关系?” “可是我当时跟你解释过了不是吗?”周书郡眸色一沉,他轻抚颜烁的脸庞,下颌线紧绷着,“我当时易感期,颜才又故意释放信息素勾引我,他虽然是alpha,但他的信息素特殊,我那是腺体本能反应,不是我的本意!我从头到尾爱的人永远只有你。” 颜烁气笑了,抬手掐住他的脖颈,“在我面前显摆你有多长情是吧。既然你这么爱我,为什么那晚你会跑到颜才的房间里,是他拖着你去了?还是威胁你了?你竟然还敢往他身上泼脏水,周书郡,你要不要脸?” 被掐住脖子的瞬间,周书郡眼底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惊愕,他没有反抗,只是视线下移凝视他带着恨意的目光,“你那晚都看到了?不,或者说,你记到现在?” 事到如今还在期盼颜烁不忘旧情,认定了恨即爱,颜烁胃里一阵翻涌,“这些年我不光记到现在,我一看到你的脸就犯恶心。” 周书郡一怔,他从没在颜烁的口中听到这么难听的话,有些恍然,“颜烁……” “我不在的那些天,刚回来你跟颜才两个人都滚到床上了,其他时候到底都做了什么,我没有看过全过程可不清楚,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私下苟且不知道多少次了。” 颜烁咄咄逼人地说着,代入颜烁的视角连自己一块儿骂,他只想看着周书郡痛苦的样子,让这混蛋玩意儿越难受越好。 “是你们硬生生逼走我,害得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结果还一个个都盼着我回来,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你……真的是颜烁吗?”周书郡错愕地望着他,心痛得像是真的掉出两滴血,哑声道:“我的颜烁,怎么会对我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我不信你真的有这么恨我。” 颜烁逼近他,“我是谁你看不清吗?” 周书郡的手颤了颤,垂下来去牵颜烁的手,许久没有触碰他,他都快忘了这手的温度和触感了,比他印象中的大了些,更瘦了。 “颜烁,其他人都能恨我讨厌我,唯独你不能。”周书郡面色惨白,如鲠在喉,“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会死的。” “那你就去死好了。”颜烁挣开他的手,轻声重复着上一世周书郡对他说过的话,“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活着?”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强/奸犯。《 》 5、Part.5 part.5 十年前。 颜家父母定居创业的城市云浦,离老家隔了三个省份。自从双胞胎出生,父母就带着颜烁走了,把尚在襁褓中的颜才托付给两家的老人轮流照顾。 前两年忙碌,后来每逢年过节,父母才会千里迢迢回来,抱抱颜才。 老一辈最疼爱颜才的姥姥,常谴责父母不负责任,并拿出颜才出生以来第一个笑容的照片,将他们两年错过的瞬间一一细数,想唤起他们仅存的良心。 可夫妇俩均是不为所动,还有理有据地说:“妈,兄弟俩长得一样,这拍谁不都差不多么,我给烁烁拍的照片也不少,不算错过”,几句淡淡的话就揭过去了。 出生就被动变成留守儿童的颜才,记事起见到父母,印象浅薄,没有丝毫情分,并且不管姥姥怎么哄,他都不愿意和爸妈亲昵,那声“爸爸妈妈”到了三岁才落叶归根。 遥想记事以来,颜才寥寥几次见到颜烁的所有印象,全都是不服,没什么感情。 除了爸妈的宠爱,周围人的众星捧月,最不服的,就是颜烁从小娇生惯养,更像弟弟,他却要喊他哥哥。 “你这孩子,烁烁出生比你早,你不喊他哥哥喊什么,我说他是哥哥他就是,我还头回见你这么不懂事的,就知道顶嘴。” 孟康宁面对颜才总是露出满眼的失望,不再浪费时间去做饭了,留下倔强倨傲、不肯服软的颜才独自生闷气。 那晚,他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角落哭,边哭边撕自己哭湿的纸巾,念念有词:“颜烁四岁,我也四岁,凭什么就早了十五分钟,就、嗝就……”打个哭嗝,但不影响他继续抱怨,“就什么都大的让小的,不公平,爸爸妈妈偏心眼,你们只陪他玩,把我扔下。” 偏偏在家哭也不得安宁,房间门被敲了敲,颜烁雀跃的声音喊道:“弟弟出来吃饭啦,妈妈还洗了草莓,可甜了,快出来呀!” 草莓? 颜才擦着眼泪哽咽,脑袋忍不住回味起草莓的酸甜,咽了下口水。 想吃,这是他最爱的水果。但爸妈还没来哄他,他绝对不可以这么快就消气,于是他冲外大声说:“我不爱吃草莓!你走开!” 颜烁没有走,“那弟弟你喜欢吃什么呀?” “别叫我弟弟,我不知道。” 颜才趴在门上凶狠地吼道,“但我知道,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别让我看见你!” 这时,孟康宁过来了,敲了两下门,严厉的语气警告道:“颜才,爸爸妈妈和哥哥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你就这种态度?我告诉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出来妈妈还能原谅你,要是不出来就饿着,我不可能大晚上再起来给你单独做饭,你听到没有?” 回答她的,门板被踢了一脚的巨响。 孟康宁气得不行,也踢了一脚,抱着颜烁走了,“烁烁我们吃饭,不管弟弟,他不乖。” 颜才又大哭了一场,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半夜是被饿醒的,他无论怎么按压肚子都止不住饥饿的痛苦,就起身在房间里翻找吃的。 最后就只有书桌上颜烁给的那颗糖果。 颜才不屑地哼了一声,可又实在耐不住胃部的轻微灼热感的折磨,还是忍着吃下去了。 但根本充不了饥,颜才饿得受不了了,打开房间门去厨房找吃的,特别是他心心念念的草莓,他觉得爸妈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买了那么多,肯定会偷偷给他留的,于是一边找能吃的东西,一边找心心念念的草莓。 一圈下来,颜才吃了黄瓜、西红柿、生火腿,就是没找到草莓,他的视线越发模糊,嘴巴委屈地撅起,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安慰:“没关系,肯定是爸爸妈妈好久没回家,不是故意忘记,我喜欢吃……” 他把头使劲埋在臂弯,小声抽泣着,怕声音吵到爸爸妈妈睡觉,但小孩的控制力能好到哪儿去,还是吵醒他们了。 父母卧室那边传来开门声,颜才的耳朵动了下,他连忙擦干眼泪想尽快跑回房间。 “弟弟?” 颜才顿住脚步。 回头就只看见颜烁在,他怀里抱着跟它差不多大的小黄人玩偶,笨拙地赤着脚朝他跑过来,还非常亲密地牵他的手。 颜烁嬉皮笑脸地晃晃他的手,对他说道:“弟弟,你晚上没吃饭,饿了对不对?” 颜才扭过头,“关你什么事。” “弟弟,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颜烁特别小声地说着,对他眨眨眼睛,“我偷偷给你变个魔术,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颜才想高冷地说不感兴趣。 颜烁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把手伸进玩偶背后的“创口”,“当当当当!” 他的手心躺着一颗红宝石般的草莓。 颜烁骄傲地笑道:“妈妈昨天告诉过我,弟弟喜欢吃,这个是我让妈妈买的哦。” 颜才看到草莓的时候,瞬间眼泪汪汪,失声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哑声说:“可是他们没有给我留。” 以为是嫌少不够吃才哭的,颜烁急忙把玩偶的后背扒拉给他看,棉花被草莓挤得看不见了,手忙脚乱地捧到他面前,“不是只有一个,我给你留了很多,真的很多。” 在爱的包围里长大的孩子,天生会爱人,父母的偏心反而促进了他跟颜烁的兄弟感情,兄弟俩形影不离、两小无猜。 虽然只有逢年过节才见面,但颜烁对颜才的好,颜才都记得非常清楚,走到哪都要和颜烁一起,两个长得一样的漂亮小娃娃到哪都招人喜欢,特别是外向活泼的颜烁。 有些时候,颜才会因为颜烁的光环产生自卑心理,偶尔强烈到让他对颜烁有一定的排斥,但他越长大越明白,这不是颜烁的错,他最无辜,不能平白让他受冷落。 所以,他很爱他的哥哥。 也正因为如此,痛恨弃养他的父母。 到后来,颜才上小学,姥姥去世了。 其他亲戚平时都不来往,各有各的家庭和事业,没人愿意无缘无故收养个孩子养在家,自己家的就够折腾了。 颜才对他们半生不熟的相处还特别尴尬,于是就没人照顾他了,父母就雇了个便宜点的保姆,不说照顾得有多周到,但好歹有位大人在,饿了、病了都不至于没人管,简而言之活着就行。 到了初中,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就安排在学校住宿,一直把他像个累赘的包袱,随随便便地扔过来,扔过去。 比起孤僻、懂事的颜才,除了姥姥,其他大人小孩都偏爱于外向开朗,偶尔闹脾气,会甜腻地撒娇要抱抱的颜烁。 人对未曾拥有过的东西,都有执念。 颜才非常地渴望能得到身边的人的关注和人情的温暖呵护,所以非常珍惜每个主动和自己结交的朋友。 尤其是周书郡。两人感情最好的时期,连父母回来颜才都不看一眼,就愿意背着书包跟周书郡回他家写作业、留宿。 除了真的感情好,其实更多的是赌气,可他没有如愿过被爸妈叫回家。 颜才心中始终有一个放不下的执念,如果不是父母从小把他扔给陌生人养,他也不会冠上杀人犯的头衔。 ——13岁那年,颜才和颜烁刚分化成alpha。 亚洲人常见的琥珀瞳因为激素重构变成了灰蓝色的瞳孔,犬齿也比一般牙长了半段,要学会如何隐藏犬牙和掌控信息素,腺体觉醒期到初次易感期,他都是一个人住院。 “我能出去透透气吗?”颜才问。 负责记录他颈环数据的男beta护士摇了摇头,低头给他更换信息素吸附片,坚决道:“不行,你的易感期比同龄人来得慢,指不定哪天突然爆发,太不稳定了,以防万一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吧。” 颜才不满:“我控制力那么强,肯定不会失控,而且我也没要求去哪,楼上天台不行吗。” “自信是好事。”护士给他换好,对他说:“但是人呢,贵在有自知之明。易感期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不然就不会有止咬器和专门监管alpha的病房了。” “易感期不就是性/欲发热么。”颜才满不在乎地说道:“身边又没有omega诱引,我能做什么?四处咬人吗?我很挑食的。” “……”护士微笑提醒:“早熟不是好事。” 颜才反而笑了,单手撑着下巴一脸戏谑,“那不应该跟老天投诉,让他别把分化年龄设那么小么。” 男护士没理会他直接走了,走的途中还落下一句话:“同是一个妈生的,隔壁他哥多乖,哪像他那么噎人。” 普通的病房和监制当然关不住一个调皮捣蛋一身反骨的颜才。 当天晚上,他就联合隔壁新交的朋友偷梁换柱,一路跑上了天台来玩。 也就是在那,他坐在天台看星星,昏睡间听到有人经过,看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神色恍惚,作势要跳楼。 这个男生就是周书郡。 “喂…!”颜才及时捂住朋友的嘴巴,怕惊扰了对方跳得更快,不多废话就悄声冲出去,使上他校园短跑冠军的那股劲儿及时把人拦了下来。 男生被后面冲上来的人突然抱住,摔在了那人身上。颜才顾不上自己,连忙检查他的伤势,“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你父母呢?” 周书郡却甩开他,“你谁?谁叫你多管闲事了!” “我救了你,你……” “少犯英雄病了,让一个不想活的人强行活下去,根本不是救,是多管闲事。” “我……”颜才本想反驳,但看着这人裸露的皮肤上尽是被虐待过的痕迹,光靠想象都大概猜出他活得多辛苦,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后来二人从辩论到打架,不打不相识,时间久了反倒成了很好的朋友。 出院后,他们发现对方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同级不同班,上下隔了一层,之前也就没打过照面。 本以为经过那次事件,他们成了朋友,算是颜才拯救了他一次。 可没想到平安无事多日,他居然再次看到周书郡跳河寻死。 只是这次和跳楼不一样,周书郡说过,医院那次他并不是真的打算跳,因为他怕疼怕死,也怕活着受苦。 至于是什么苦,周书郡不肯说,颜才也习惯不过问别人的隐私。 跳河那次,周书郡推了他好几回,颜才也差点溺水,但还是拼尽全力把他救上岸,他撕扯着嗓子四处大喊求救,呕出好多海水,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急救措施有用,不敢轻易做人工呼吸。 后来等到周书郡出院回家,颜才经常带礼物去他家看望,几乎一天去一次,然而某天晚上,他差点被周书郡的养父周建任侵犯,情急之下,颜才便正当防卫杀死了对方。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颜才怔愣地坐在床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趴在床铺上的中年男人凉透的尸体,剧烈颤抖的手上还握着那把浸过新鲜血肉的匕首,肮脏的血液顺着手心淌进衣袖,眼泪也早已干涸。 “是你扑过来,你先要害我的,我、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断断续续的嘀咕声中,暗处的门打开了,周书郡走进来就看到这血淋淋的场景,血腥味掺杂着未消散的酒精气味信息素和浓烈的依兰花直冲而来,钻入鼻腔深处,难闻的气味虽被花香稀释了许多,但情绪会完全影响信息素的分泌,香味浓郁到有些让人头脑迷乱。 他下意识捂住鼻子,身体阵阵发热,但还是忍住了先跑向他父亲,哭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后才发现,周建任居然真的被颜才几刀捅死了,死得透透的。 “你……”周书郡不敢相信地抬眸盯住颜才,眼中浓稠的恨意盈满泪眶,猛地攥住他握刀的手,手指狠狠掐入他的手腕落下血印,“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颜才……你杀人了……你明明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颤抖低哑的嗓音如鲠在喉,周书郡的呼吸粗重得说不出话,可颜才也同样不过是14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当场就惊吓得崩溃尖叫,拼命地挥动双臂挣扎,像是失心疯了一样失去理智,“啊啊啊啊啊——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这样的!你相信我,求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刀,对不起……” 后来警察带走了他们,现场被保护起来,周书郡录完笔录后,那段时间住在了颜才家。 颜家夫妇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又是警察局又是去律所请律师,厂子那边还经常来电话,一些工人做不了主的事情,他们还得抽空跟客户交接好,回来再顾着案件的进展情况,又要花费精力照顾因为此事受刺激发烧的颜才,这期间没来得及带颜烁回来。 好在最终案件结果判定,虽然侵犯未得逞,但只要侵害行动在进行,颜才采取防卫行动自保,不属于防卫过当,补点钱就能不负刑事责任。 颜才昏迷期间,颜家夫妇见周书郡很愿意在他们家寄住,就经常跟他单独私聊,从正常的关心,到周书郡今后生活的规划,以及周家一千万的巨额遗产。 这天,孟康宁叫周书郡来吃晚饭,跟颜润使了眼色让他坐到她对面,笑眯眯地对周书郡嘘寒问暖,夸起他的学习成绩,之后进入正题:“书郡,阿姨呢,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你以后的打算。” “我?”周书郡虽是疑问,但表面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地夹菜吃,“能正常上学就行。” “是啊,你现在正是学习的年纪嘛,当然以学业为重,再加上你未成年,除了学习其他什么都不懂。” 孟康宁看了眼颜润,又谄媚地笑了一声,“所以很多事呢,肯定没有大人想得那么周到长远,对吧。” 周书郡埋头吃饭,眼也不抬地道:“阿姨,您有话直说。” “……这。”孟康宁一时语塞。 “小周。” 颜润倒觉得没什么,也省得走过场了,说道:“说之前,叔叔先给你普普法。这些天吧,我们去了你之前在的福利院找过你亲生父母,但可惜,早在你进福利院之前,你父亲就不在了,然后我又联系上了你母亲,可她那边说在国外有事来不了,你的养父也没有能作为你监护人的亲戚。也就是说——” “按法律规定,像你这样的情况,民政部门或者居委会会负责监管你,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只要走些法律程序的过场,你就可以指定你信任的人作为你的监护人。” 周书郡停下咀嚼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向身侧的颜润,“嗯,然后呢。” 颜润舔了下干涩的下唇,想到马上要说的话,他和孟康宁都有点愧疚,头也稍微低垂了点,“叔叔知道你这段时间很难过,对颜才肯定还有怨,但只要你愿意把监护人的责任交给我们,叔叔和阿姨保证会把你当自己亲儿子照顾,绝对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对呀。”孟康宁附和着,见周书郡的表情没什么反应,至少不抵触,想着哪怕今天成不了,往后肯定也能有商量的空间,就放心大胆地劝解道:“我儿子也是alpha,你们同性住一块儿也放心。过些时候,我和你叔叔要回云浦了,云浦你去过吗?大城市,那里不管是医疗资源还是教育资源都是最好的,你肯定也想去更好的学校读书对不对?” 两口子一唱一和,颇有些紧张地盯着周书郡。周书郡静默片刻,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颜才呢?也一起?” “这个啊……”孟康宁刚才就想主动提起颜才来着,但话到嘴边就容易妇人之仁,咽回肚子去。 沉默了阵儿,最后还是颜润狠下心来,表情严肃地叹息道:“颜才,打小就不在我们身边,也不太乐意跟我们一块儿住,你要是不想见到他,那咱们就继续让他在这个城市生活,反正他一个人也早就习惯了,要真让他去跟我们住,说不定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呢。” 周书郡道:“刚才还扬言把我当亲儿子养,不让我受委屈,怎么,颜才不是你们亲儿子?他做你们的儿子,除了委屈我看不到一点好处。你们为什么非要抛下他?” “不是的,我们没有抛下他!” 这用词对孟康宁可谓一针见血。 颜才好歹也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还有着一张和烁烁相同的脸,就算不够亲,也不是真那么容易就割舍,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难受。 但这句反驳,扭转不了她即将决定弃养亲生儿子的事实,无非就是块褴褛、破落的遮羞布罢了。 她痛苦地拧眉,“那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们不过是为了烁烁的身体着想,他离不开我们啊!就算颜才跟我们生活,我们也根本顾不上他,很可能情况还不如现在。” 孟康宁口中的“烁烁”,周书郡知道的并不多,之前颜才从未提过自己的家庭成员,而原生家庭对周书郡来说也是痛处,犯不着互相揭伤疤。 他对自己除外的事没什么兴趣和好奇心,只是权衡利弊后,问道:“指定监护人影响遗产继承权吗?” 颜润愣了愣,颇为心虚:“……不影响。” 周书郡点点头,“那行,我配合你们。” 他答应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想到颜才,孟康宁心情复杂,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但是,我有两个要求。”周书郡道。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孟康宁和颜润对周书郡的脾性摸得差不多了,知道他不好搞定,要不然换做任何一个没什么心眼儿的小孩,随便编排几句话就能哄过去,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打哆嗦。 毕竟他们申请监护权,最终只是为了钱。一千万在那时是笔巨款,何况他们厂子正在起步阶段,到处拉人情、搞融资,最缺的就是现金流。 要是能把这笔钱拿来用,很多问题就都轻松解决了,等以后挣到钱,手头宽裕了可以再把钱还给周书郡,到那时再解除监护人的身份,放两家自由。 夫妇俩连亲生儿子都敢放,所以不管周书郡提出什么条件,他们大概率都会点头。 颜润喜上眉梢,跟他打包票:“没问题,小周你尽管跟我们提,只要是叔叔阿姨能办到的,都会答应你的。” 周书郡道:“第一,我爸留给我的钱,必须完全由我自己支配,每月的抚养费我自己给。” 闻言,孟康宁猛地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颜润就抢先一步点头答应:“当然了,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周书郡顿了顿,“带上颜才。” 此话一出,夫妇俩都怔住了。刚听到第一个条件,他们下意识以此类推,第二个条件或许也跟钱有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再从长计议,到时候卖个惨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打个欠条也能把钱拿过来。 但就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失眠三夜做出的艰难决定,就这么轻易地迎刃而解了。 孟康宁听到这句话眼泪都快下来了,悄摸擦了下眼角的泪花,不过很快,她被另一个猜测泼了盆冷水。 颜才现在是周书郡的杀父仇人,都说杀人偿命、不共戴天,照周书郡这种和颜才某些不谋而合的特质来看,难保他心思深重,他特意提出让颜才随行,搞不好根本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单纯地想近水楼台,好实施报复? “你能为颜才着想,阿姨真的很开心。”孟康宁想到这不禁后背发凉,她讪笑着望向周书郡,问他的同时观察他的微表情变化,“不过阿姨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不为什么。” 周书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后半句说出口时,低沉了许多。 “同样被亲生父母抛弃,可怜他。”《 》 6、Part.6 part.6 移居的事情很快便操办起来。 三个月后刚中考完,老家的东西就搬运得只剩两张空床和床铺,留给颜才和周书郡个睡觉的地,俩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实际每到节假日颜家夫妇都会回老家,所以颜才就主动申请留宿学校,眼不见为净,拼了命地麻痹自己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想,久而久之也不回来了,放假也留宿。 因此颜才的成绩提得很快,从全校前二十逆袭到稳稳的第一。他和班里的同学老师关系原本还不错,但自从他背负上杀人犯的标签,大家都开始断崖式的孤立他,甚至有应激的家长还投诉到教育局让其转学。 好在颜才的分数保住了他,校长不至于拎不清轻重,开除一个能提高学校升学率的优秀生。然而搬家的消息传出,没有人给他送行。 本来最有可能给他送行的好朋友周书郡,也早已一夜之间反目成仇,而且周书郡就算当着夫妇俩的面欺负他,也没人护着他。 “行李箱自己长了腿,还能推什么慢?” 站在安检口对面的周书郡冷眼旁观他拖着两个笨重的行李,往传输带上放。 虽然颜才的行李不多,但周书郡的行李截然相反,光是些老家带来的贵重的家具零件就托运了五次,到头来还剩下两个行李的衣服,里边装着的还是冬季最重的大衣,还有最厚最重的文学作品书籍。 孟康宁和颜润都看得出来周书郡故意刁难颜才,但想到颜才做过的事,又不好说什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就过去了,等行李传输过来,她再帮忙拿。 安检员扫完后,颜才喘了口气,去把行李箱搬下来,他刚过去伸手拿,右侧不断传输来其他乘客的行李,两边夹击直接卡住了他的手,尖锐的棱角嵌进了他的掌心,渗出了点点血珠,疼得他下意识缩手,却被挤得没抽出来,只能用另一只手先推开。 旁边的大叔见他在那几乎不动了,啤酒肚一顶,“磨蹭什么还能不能快点了?都等你呢!” “不好意思,我马上……” 颜才紧锁着眉,额上都挂了几滴虚汗,费力掰扯笨重的行李。 这时候父母才从人群挤过来。 孟康宁一打眼就看到颜才的手受伤了,她赶紧过去想帮他,边说着:“你手先别动了,妈帮你拿。” “不用。”颜才立马拒绝,可手又实在疼,他只好用脚踢掉最后那箱,冷淡地将孟康宁拦到一边,执拗地继续自己拖着,经过女人时低声说:“我没妈。” “……”孟康宁愣在原地。 颜才放完狠话,自己的眼睛先红上了。 可他觉得这话没错,刚在外面怎么不帮他拿,看他耽误到别人了才上来,只是怕他停在那丢人现眼罢了。 他眼中的父母,就是伪善又懦弱。 就算人性是多维体,那在他面前展现的是有这些他们自己树立的刻板形象。 他不否认父母有好的一面,但跟他没关系,又不是给他的。 上了飞机后,颜才好巧不巧坐在周书郡旁边,许久没有靠这么近,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冷汗,隔一会儿就要用换干纸巾握着,不敢朝他的方向移动寸目。 三个月来,第一次和他间隔不过几厘米。 颜才无法完全忽视周书郡的存在,一想到他坐在身侧,睁眼就心慌,闭眼则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恐怖的夜晚,四肢百骸都血液回流。 “你……” 周书郡戴着眼罩,忽然出声。 颜才因为过度紧张焦虑导致有些耳鸣,压根没听见他说话声。 当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弹时,头下意识向那边转了点弧度,呼吸间弥漫来夹杂着松木的一丝薄荷般的凉意。 他身体僵住,肩头一沉。 周书郡枕在他的肩膀上,半个身体都朝他倾斜过来,亲昵地与他贴近。 颜才先是有些无措,低头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方睡着了,无意识的动作。 可就在这时—— “握住我的手。” “什么……?”颜才怔了怔,错愕地低头,看向周书郡高挺的鼻梁,看到他嘴唇的确在动,才敢确认这句话是他说的,本能地按照他说的,轻轻握住他的手。 “手这么湿。” 颜才慌乱要收回手,“我、再擦擦。” 可他没挣脱开,周书郡将他的手攥得更紧,询问道:“你也恐高?” 颜才这才发觉两手间微湿黏腻的汗液,并不只有他的。 原来是因为恐高,才与他肢体接触的。 这么害怕么,害怕到能暂时忽略他是杀父仇人,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像刚认识时那样温和,好像那件不堪回首的阴影,是他们同处梦境中的一段异想。 如果真的只是场虚幻的噩梦就好了。 愣神间,周书郡再次做出更令颜才措手不及的事情,他环抱住颜才的腰部,说:“那就抱着我。” 这段旅途两个小时,周书郡也抱了颜才两个小时,期间他还几次靠近颜才的后颈,将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对方敏感的腺体,一旦颜才稍微做出抵抗的举动,周书郡就收紧臂弯箍紧,不允许他逃离。 花系的信息素在omega群体里比较常见,虽然周书郡的信息素也是花,但气味上比较贴近alpha自然界普遍可见的草本香和木质香。 想必是因为生理因素,才被他类似omega那样香甜诱人的气味有所牵引,颜才算是见怪不怪,毕竟从小到大认识的朋友,都喜欢贴着他嗅他的味道。虽然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但他很敏锐地觉察到自己信息素的与众不同。尤其是某次易感期紊乱引起信息素短暂失控时,他的依兰花香浓郁到一定程度,甚至能让alpha发热,他的朋友直接露出锋利的犬牙,不顾一切地想要撕咬他。 和任何性别的人,都能达到中度以上乃至高度契合,这便是他的信息素最危险的地方。 作为这样特殊的优质alpha,每到易感期,他都必须在监管部门的监督下打上阻隔剂观察三天,气味浓度指标降到正常值才能回家。 算下来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易感期了,以免又出现提前泄露的风险,他须得早早贴上抑制贴。 不安和焦虑也会影响激素分泌,周书郡昏昏沉沉间嗅到这股好闻的花香,完全是出自生理本能地去贴近颜才。 飞机平稳落地时,他才清醒过来。 颜才率先一步叫醒他,解开安全带。 周书郡揭开眼罩正在皱着眉适应光线,外界白茫茫刺眼的光线中,他晃眼间看见了颜才红润的脖颈,眼神暗了些。 下了飞机,周书郡对待颜才的态度,再次回到之前的冷漠,从始至终对颜才的搭话充耳不闻,戴耳机听音乐,说话声盖过音乐,他就斜眼冷对。 刚落地不久,颜润就接到电话说厂子那边需要他去一趟。 孟康宁也不想跟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就随便扯了个理由,说一会儿放完行李就走。 大家都巴不得一拍三散,没有异议。 颜家的房子是在郊区租的,为了离厂子那边近点,去市区购物或者娱乐也很方便,地铁站就在附近,小区看着老了点,但户型大,120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夫妻俩住主卧,两个次卧其中一个是颜烁的房间,另外一个本来是堆放杂物的书房,现如今为了迎接新成员,都给收拾出来了,比另外俩小了点。 “烁烁!”孟康宁喊着颜烁的小名,推着行李到主卧室,出来后发现还没得到回应,疑惑地又喊了几声:“烁烁?不是说在家的么,怎么没声音呢。” 回来客厅才发现,不知何时颜才也跟着不见了,唯独余下周书郡一个人戴着耳机站在阳台,她刚想过去问问那俩兄弟分别都去哪了。 身后不远处的墙角露出一个脑袋:“妈妈!” 很低很小声的呼唤,但孟康宁还是听见了,回头就看见颜烁穿着颜才刚来时穿的衣服,什么时候换的都不知道,再看右边墙角站着一脸无语的颜才,她愣了一下,又瞬间反应出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颜烁还不知道颜才与周书郡之间的恩怨。 孟康宁的心吓得砰砰直跳,几步上前想警告颜烁安生点别乱来。 结果颜烁早有准备,先她一步绕过茶几猛地从背后偷袭正安静听歌的周书郡,毫不客气地双手捂住周书郡的双眼,模仿颜才的语气。 颜烁道:“猜猜我是谁?” “……” 周书郡静了片刻,很不耐烦地一把拿下“颜才”的手,预备好的厌恶眼神倏然瞟过去。 眼前的人依旧是熟悉的面孔,衣服都是同一套,可他恰如其分地懵住了,“颜才”被他一瞬的冷眼吓一跳,嘴角的笑容还维持着张扬的角度,慢慢地收敛,对着他无辜又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 他挠挠头,打着哈哈鞠躬道歉:“对不起啊,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随后微微歪头前倾了些去看周书郡的表情,“是我不好,我怕你刚来我们家怕生,就想让你放松一下,拜托不要生我的气可以嘛?” 无论是从语气还是表情神态,都和颜才判若两人,可那张脸却和颜才分毫不差,一时间周书郡感到恍惚,连憎恶都忘了,迟疑道:“你……是颜才?” 他如此老实地一问,又把颜烁的恶趣味钓起来了,他强忍着笑,故意学他弟弟颜才平时严肃的模样,板起脸来咳了两声,幼儿园小孩刚入学似的介绍“自己”道:“是的,你没有看错,我是颜才,我喜欢吃草莓。” 周书郡:“……” “烁烁,别玩了!” 孟康宁嗔怪着走上前来,轻轻一拳顶了下颜烁的脑壳,“你这样让书郡更分不清你和你弟弟了,还有你怎么又穿你弟的衣服,不像话。” 周书郡确定不是颜才更惊讶了,虽然听颜才说过他有个双胞胎兄弟,但没想到能这么像。 他看着这个和颜才长得一样的朝气蓬勃的少年,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之前他就认为颜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alpha,但仅次于他笑的样子,常规表情下容易让人忽略他一眼惊艳的精致容颜,更多的是气质上的冷峻。 “怎么会,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天底下再没比我俩更好区分的兄弟了,肯定分得清,我亲自教书郡认。” 颜烁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 接着就一溜烟儿蹿到角落默默长蘑菇的颜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生拉硬拽出来,而颜才挡住脸觉得丢人。 因为他一来就被颜烁拖进房间,强迫扒下衣服后,换上了颜烁风格的多巴胺穿搭。 一身夸张的马卡龙彩虹配色,晃得周书郡都不禁为了忍笑而偏头轻咳了两声。 颜才日常穿搭只有黑白灰,他还是头一回见颜才穿得这么“青春活力”,有点滑稽。 “你看,像我弟这样一表人才的学霸聪明脸,就是颜才,天才的才。”颜烁热情洋溢地用手掌托起颜才满脸不情愿且嫌弃的脸,又用另只手掌托起自己的脸,笑嘻嘻道:“像他哥这样不太聪明的学渣混混脸,就是颜烁,火字旁一个快乐的乐,很好记吧?” 颜才拍掉颜烁不老实的爪子,对周书郡总结了句:“我们是同卵双胞胎,他是我哥。” “怎么样?好玩吧?”颜烁笑着揽住颜才,左右指了指,“书郡,你觉得我们兄弟俩,谁更帅?” “……既然你都问了,就选你吧。” 周书郡嘴角若有似无地挑起,又很快消散,“你好,我叫周书郡,很高兴能认识你。” 颜烁眉梢轻挑,笑着调侃道:“哇哦,书郡,你这人好正经啊,跟我弟更像了,真亲切欸。我跟你说,我就喜欢带我弟这种小气罐子玩,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别看他表面对谁都爱搭不理,但私下有时候话比我还多,脸皮又薄,夸几句就脸红,可爱死了。” 颜才:“…………” 颜烁捏住要趁乱落单的颜才的脸蛋,与周书郡面面厮觑,对他很有好感,就自来熟地拍拍周书郡的肩膀,迎面晴光,笑如朝阳。 “我叫颜烁,我当然也很高兴认识你。”《 》 7、Part.7 part.7 白天收拾好行李,孟康宁就以工作为由出门了。 颜烁送她到门口时,她特意嘱咐道:“书郡刚来家里,平时那点小伎俩收着点知道嘛?别让人家不舒服了,我买的那些零食记得拿出来给他吃,你想吃就也跟着吃一点,药按时吃就行,等到点了我给你发消息提醒你,出去玩之前跟妈妈说一声,昂。” “yessir!” 颜烁手掌伸直,五指并拢敬礼,对着孟康宁单眨了下左眼,“我懂——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 后半句还即兴发挥用唱的。 “一天天的不正经。”孟康宁宠溺地笑着数落他,她举起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微翘的头发,说道:“行了,回去跟他们一起玩去吧,妈妈走了啊。” 送走孟康宁,颜烁就忍不住搓搓手,小伎俩多得能撑船,闪回房间穿上事先准备的服装,横幅、以及各式各样的礼炮。 之前颜才被颜烁请去友情参与欢迎仪式,颜才严词拒绝,此刻事先知道颜烁的计划的他,干脆眼不见为净地坐在书桌前准备看书,一脸无奈地看着瞎忙活的颜烁,“颜烁,动静小点,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颜烁嗖地一下滑到他面前,巨大的狮口含住颜才整个脑袋。 颜烁在里边双手挤压着颜才的脸揉来揉去,嘟着嘴不满道:“呔!还直呼其名上了?叫哥叫哥叫哥!” 颜才的头发和五官都被蹂/躏得皱皱巴巴,声音压缩得含糊不清但倔强:“我不叫……” “不叫哥。”颜烁的彩虹脑平均不到0.1秒就能想到一个馊主意:“我就夺你初吻,让你娶不了媳妇儿啊。” “靠,颜烁!你正常一点!” 颜才已经来不及跟他争论关于娶不到媳妇和初吻之间的因果关联了,眼看颜烁夸张撅起的嘴逐渐放大,他连忙奋力抵抗:“知道了知道了我叫,哥哥哥!” “乖宝。”颜烁调戏够了就放过他。 颜才推开他,“够了,找你新弟弟玩去。” “什么新弟弟。”颜烁戳了下他的嘴角,“我可不是会喜新厌旧的,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颜才挠了挠有点热的耳朵,为表严肃努力把眉头拧作一团,“行了,老说废话。” 颜烁对他笑笑,戴上头套出去了。 客厅里,电视上还播放着颜烁挑的喜剧电影。周书郡对那些基本不感兴趣,就宁愿看着外边的天发呆,思绪一旦浮空,不上不下地反而更加沉重。 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孑然一身。 亲生父母离婚后,他被判给了酗酒的便宜爹。单亲家庭勉强维持了七天,他爹便因为喝醉酒骚扰有夫之妇,让人给餐馆里失手打死了。 那天还在下大雪。 漫天雪景吸引了无数人观赏,过路的人纷纷挂满笑脸赏雪,他步步踩着雪脚印狂奔,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穿梭。 大冷天流了身热汗,中途还被不知是谁堆的小雪人绊倒,吃了一嘴雪。 “妈妈,那个哥哥把我的雪人弄坏了!” 地上的雪很滑,周书郡踉跄了下才站起来,身后的小女孩刚告完状,她们家大人就从店里出来了,他怕挨打,忙不迭来不及道歉就赶紧再跑起来。 赶来给他爸爸送从同学那借来的酒钱,却不曾想刚到地方,他就看见那张鼻青脸肿得像坨烂泥团的脸,以及那双怒目圆睁、死不瞑目想要拉他一块儿下地狱的死鱼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要被噬魂夺命。 临终遗言也与诅咒无异—— “你天生贱命,这辈子别想好过。” …… …… 一阵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电视上响起,周书郡的眼神依然遥远得没来得及收回,余光骤然蹿出一抹浓艳鲜活的红色,耀眼得比太阳还难以忽略。 转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颗非常大的醒狮头,眼皮眨呀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摇晃着霸占了他的视线,两脚灵活地踢过来一个半身高的小梯子。 周书郡看呆了,瞳孔逐渐放大。 有些愣神地注视着前方动作迅猛有力的单人舞狮,他下意识皱了下眉,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紧绷着神经不敢懈怠。 之前他就被骗过一次。 有人借着躲猫猫的游戏,蒙住他的双眼,强行戴上大型犬用的止咬器遭受非人的虐待。 他真的,非常非常讨厌现实的游戏。 周书郡因为过于警惕,浑身都很僵硬,以至于颜烁忽然炸开礼炮时,他差点吓出个好歹,抬手挡的同时跌坐在了地上,疼痛感还未反应过来,那颗醒狮头吐出的大舌头上展开一个红色卷轴—— “「热烈欢迎新家人周书郡!欢迎回家!」” “书郡!” 颜烁意识到又闯祸了。 他想赶紧摘了笨重的狮子头,结果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回过神来还没摘完,连人带头的就跪滑过来,跟周书郡迎面相撞,这下是火上浇油,头疼屁股疼的。 颜烁着急忙慌地把狮子头扒拉下来扔出去,担忧不已地跪在地上想看看周书郡的情况,可周书郡捂着脸一动不动。 颜烁懊悔地跟他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砸到你的头了是吗?放下手我看看可以么,很痛吗?” “……” 周书郡缓缓放下手,点头:“痛。” 颜烁探头看见周书郡都疼出泪花了,当即恨不得给人家磕几个头负荆请罪,“我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不狡辩,犯错了就应该受批评受处罚。书郡,你打我吧,不用怕爸妈回来兴师问罪,我就说是我自己瞎玩摔的,怎么都不会怪到你头上!” “我没事。”周书郡默默抽了下鼻子,抬眸对上颜烁那张和颜才别无二致的面容,还有点不习惯,心里空了一块儿,有些艰难地改口,“颜、烁……谢谢你。” 颜烁微微一怔,顷刻间笑了起来。 原来那泪光,不是撞疼了冒出来的。 “谢什么,我还害的你摔了一跤。”他向周书郡伸出手,“来,我扶你起来。” “好。”周书郡握住他的手腕,借力使力站起来,看着他被阳光映照得灿烂夺目的笑,心都被这股温暖填满了,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驻足,瞥见他微卷的发间有几个礼炮喷出的亮片片,帮他摘了下来。 不一样,他和颜才不一样。 这个新家因为颜烁的引导,周书郡适应得很快。 正好是升高中前的假期,没有作业非常自由。颜烁又是那种闲不下来四处作妖的,一个暑假下来,拽着周书郡愣是把周围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表面都很融洽和谐,但私下里颜烁很烦恼,因为颜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出门,周书郡也不跟颜才说话,夸张到每次为数不多的三人行,就好像二人世界。 那俩人水火不容,谁也不搭理谁。 不过,有时候颜才会主动跟周书郡说话,比如在孟康宁切好水果后,主动将自己那份芒果让给周书郡,说是因为他爱吃,完全就是在讨好。 当他指出那块多出来的芒果是颜才给的时,周书郡面无表情,还趁他不注意将那块芒果扔进了垃圾桶…… 颜烁发觉他们二人有事瞒着他, 这件事,大概就是影响他们感情的罪魁祸首,而且爸妈肯定也知道,全家就他一个独苗苗不明真相。 大家演都演得不走心,表面的相处再和谐,颜烁也还是能感觉得出来,实际上只有他真心实意把周书郡当一家人。 这让他很挫败。 因为不管他怎么追问,他们都遮遮掩掩不肯说,但他没有打消寻找真相的念头,想着肯定是他和周书郡的关系还没好到敞开心扉的地步,只要他等等,早晚有一天,一定会解开大家的心结。 假期结束得很快,马上高一开学了。 颜才和周书郡的分数都名列前茅,俩人进了尖子班高一(六)班,成为同班同学,而颜烁成绩平平,跑后几个普通班了。不过他们都没住宿,天天上完晚自习结伴回家。 本来他身体就不好,从小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能和另外两个学霸考进九中,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所以父母对他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周书郡似乎比颜烁本人还在意他的成绩,好几次吃完晚饭,周书郡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进房间。 “我觉得我成绩挺好呀,又没垫底。”颜烁委屈巴巴地捧着书,“明明是知识老爱在我的脑花表面滑滑梯,‘咻咻咻’地就溜了,不能怪我啊。” 周书郡抽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教科书,敲了敲桌面,“为什么不想学?” 颜烁哀嚎道:“这算什么问题啊,你朝中心大街上喊一声问问,哪有人喜欢学习的,你真搞笑。” 周书郡沉默片刻,“那你喜欢什么?” “玩啊,吃啊。” 颜烁懒散地趴在书桌上,一刻不得闲地用书本搭堡垒,又把周书郡用完的草稿纸来折成纸飞机、千纸鹤,还有投篮机。 “玩什么、吃什么?说具体一点。”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问这些,是想用来诱惑我学习吧。”颜烁团了块纸团篮球放入投篮机,朝周书郡的手发射,“没那么容易,我可是很难满足的。” “我有的不多。”周书郡拿起那个纸团把玩着,“时间,空余的都可以交给你自由支配,陪你玩什么都行。至于吃……” 他计算着距离,将手中的纸团篮球准确无误地投回篮筐,说道:“我做的甜品还不错。” “甜品?”颜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单手支着太阳穴,随口一说:“那你做。” “行。”周书郡答应下来,放下书起身。 “真去啊……我开玩笑的。”颜烁连忙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蝴蝶叠了一半就搁置了。 进了厨房,周书郡打开冰箱每层都看了遍,最后在水果区域挑中了还在保鲜膜的柠檬,他拿起一颗,转头对颜烁说道:“柠檬,讨厌吗?” “no.”颜烁摇摇头:“我不挑食,你要给我做什么?” 周书郡道:“柠檬巴巴露亚。” “哇——洋气,听都没听说过。”颜烁跟着周书郡回到灶台前,周书郡已经开始煮牛奶准备了,他看了看做甜品的材料,大概能想象到味道了,尤其切开的柠檬泛着令人垂涎的酸味,他不禁搓搓手:“好玩,我要吃!” 现在才刚七点半,颜烁父母正在小区散步消食。颜才则是又窝在房间不出来,周书郡就没什么顾虑,用的份量不算多,反正是做给颜烁一个人吃的。 柠檬巴巴露亚最后一步需要冷藏至少四个小时,周书郡就正好把甜品当诱因,趁机带颜烁学习,从他最弱的物理开始给他讲解上次周考的错题,掰碎了给他喂进去,直到彻底掌握。 七点吃完的晚饭,四个小时过去已经十一、二点了,颜烁都快忘了甜品这茬儿了,还是周书郡摆盘做好后端到他面前,他才想起来并清醒过来。 周书郡用水果刀给他切了一块,颜烁接过来,神色有些迟疑不定。 并非他不想吃,只是他的胃太脆了。 周书郡切的这块也不小,大晚上的吃这么多甜的,要是被孟康宁发现,可是会发飙的程度,胃也会抗议的。 可颜烁不想辜负他的心意,就挖了勺大的,直接塞进嘴里。 好久没吃甜的,味蕾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加上甜品本身清爽不甜腻,适合末夏,做得非常成功。他忽然觉得就算疼进医院也是真的值了。 “味道怎么样?”周书郡自学糕点以来收到零差评,但不知为何还是紧张了。 颜烁当然不负所望,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赞美:“超好吃!你是怎么做到的?” “业余爱好。”周书郡看他真的喜欢,暗自松了口气,“人对于感兴趣的事,一般努力就能做好。” 颜烁没忍住多吃了几口,“也有例外的吧,有些人就算努力了也白搭。” 周书郡很认真的回答:“那说明没那么感兴趣,又或者不够努力、努力的方向错了、不可抗因素。” “好了好了!师父你别念了!”颜烁双手捂耳,五官像是生吃了五斤柠檬被酸成一团。 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周书郡轻叹了口气,也没说太多,静静地看着他吃东西,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书郡,不是我说,连我爸妈都不在乎我考多少,你干嘛非要对我要求那么严苛啊。”颜烁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也不太好意思,就想随便说点话,别让气氛太干,“总不能是,你觉得我学习差了,会给你丢脸?” “不是。”周书郡垂下眼帘,深知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实不光彩,可又不想说谎,他纠结了会儿,说:“因为,我想和你同班。” “……”颜烁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周书郡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低声道:“所以,你努努力好不好?”《 》 8、Part.8 part.8 “咕咚”—— 颜烁迟钝地咽下嘴里那口,左手端盘,右手握叉,愣是半点不敢动了。 周书郡这句话陡然把气氛拉升到他不曾预料的高度,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半年多相处以来,他有意跟周书郡打好关系,好让父母不多担心,除去这点责任,周书郡脾气很淡,偶尔倔犟,但很好哄,对待惊喜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有趣,学习成绩优异,待人有礼貌,边界感强,细数来只记得优点,所以他挺高兴有这样一个朋友的。 当然了,除了他讨厌他弟这一条。 但没想到,周书郡已经依赖他到这个地步,挺粘人,老实说,是挺可爱的哈。 可他真不爱枯燥无味的学习,这个要求有点让他为难,思来想去还是委婉点拒绝比较好。 “咳咳,那个……”颜烁讪讪放下手中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看他,“我头脑比不上你们,实在不是学习的这块料。” “我知道了。” “啊?你、你知道啥了?” “是我为难你了,对不起。”周书郡挺直的腰板弯了下来,“我以为,我们不在一个班级,只是因为成绩,而不是你不想。” 见他如此失落,颜烁呆愣地眨了两下眼,急忙纠正道:“你说的没错啊,就是因为成绩分开的啊,我没有不想。” “可你连尝试都不愿意。”周书郡道,“抱歉,住在你们家已经很麻烦了,明明是寄人篱下,我却既要又要,越发过分要求其他的。” “欸,话不能这么说……” “很晚了,你回房间睡觉吧。”周书郡自顾自地说着,起身不打一声招呼关了房间的灯,周围漆黑得只剩透出月光的浅蓝色窗帘。 “这个,柠檬巴巴……什么来着。” “我去放冰箱,冷冻层,你想吃再拿。” 这突如其来的牛角尖戳得颜烁差点噎死,周书郡临到这时还火上浇油:“晚安。” 错就错在平时脾气太好了,才老被人当成软柿子捏来捏去。 颜烁气得轻哼一声,也不敢太重,端起没吃完的甜点走了。 他关上房间门的时候,还想着要不摔一下,不然怕刚才哼的声音太小,万一周书郡不知道他生气了咋整,但想想还是算了,大晚上的惊动其他家人不太好,就换种陈述“怒气冲冲”的方式,走人不关门。 没想错,就是犟,而且最近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刚才的事明摆着还不算完,可被硬生生赶出来又不好回去,颜烁只得罢休,回去想想这回该从哪下手哄吧。 现在的确挺晚了,凌晨这个点也就颜才这种学习起来不要命的,颜烁要是不来扛他去洗澡睡觉,颜才次次都有通宵的冲动。 颜烁进门第一件事,夺去颜才换笔芯的手,“老弟,你是打算考取功名后就走疯道成仙吗?别人是闲多学一点亏一点命,你倒好,倒反天罡,大晚上的我不说那么瘆人的,不想明天早上烟熏妆出门就早点睡去。” “躺着也睡不着。”颜才自知抢不过土耳其冰淇淋师傅·烁,不如掠过这步讲道理:“不如最大化利用碎片时间,能今天做的就不拖到明天,明天困了再说吧。” “咋?照你这说法,明天要真在课上困了,你就打算光明正大趴桌上睡啊?谁信你呢,我一差生都不敢这么嚣张,你舍得这么糟蹋自己新生男神的名声?” 颜才转移话题,指了指颜烁捧在手里那盘不明黄色固体,“你手上拿的什么?” “哦,这是,”颜烁正要说,又拐弯哼了一声,塞他手上,“看着就来气,帮我吃了。” 帮吃服务可以说是颜才专属,他饭量大消化好,颜烁全然相反,胃口大饭量小,嘴馋了也只能在普通人适量的份量下再减少一半,为了不浪费,就全由颜才负责收尾了。 尝了一口,颜才顿住了,味蕾打开尘封的记忆,“……周书郡做的?” 颜烁瞪大眼睛:“what?!尝出来的?” “嗯,初中我俩是同班同学。”味觉激活了神经中枢存储的记忆,颜才的眼神陷入回忆,语速不自觉地放慢,“关系还凑合,我之前过生日,他做过蛋糕送我。” “嘿哟,那说来更奇怪了。”房间就点了暖色的台灯,颜烁没注意到颜才的眼神变化,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抓取他疑问中的线索:“生日蛋糕都亲手做,这感情杠杠的啊,那怎么他搬进来之后,你们都互相不待见的,就好像俩人隔着血海深仇似的。” 血海深仇肯定是没表现出来,颜烁用词习惯夸张化,倒是阴差阳错地说中了。 颜才埋头吃,“没有吧,你想多了。” “不可能。”颜烁好不容易撬开点线索,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弟,你和周书郡到底有什么过节?他刚来那段时间我就问过好几回了,结果你俩都说没有,但你看半年过去了你们说的话一共不超过十句,说没有谁信啊,不能因为我成绩差就真当我傻啊。” 那倒不是,毕竟高一一年的知识总量超过初中三年的总和,中考题多背多练,再菜也大差不多擦边考个好学校,一道门槛过去就让他徒手攀岩,科科不及格也正常。 十句,这么少么。颜才耿耿于怀这数字,小声道:“哪有那么夸张……”心里哇凉哇凉的,如坠冰窖。 “你说不说?”颜烁发出邪恶计划预告倒计时:“十、九、八……” “……”颜才生怕他又整出什么逆天操作来,只能先硬着头皮妥协:“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再跟你说。” 颜烁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敷衍,颜才只得另辟蹊径,三两口解决了那盘巴巴露亚,含糊地说:“我困了我现在困了,我去洗澡!” “你等下!”颜烁根本来不及抓他,颜才在班里算半个体育生,说他就知道学习但还知道运动锻炼身体素质,溜贼快。 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想让仙女下凡就得偷“她”羽衣。 听着是龌龊了些,但对人不对事,自家人对自家人能算偷吗?不能。 颜才洗完澡打开浴室的门,低头却不见提前放这的换洗衣服,不用想也知道谁干的,他无奈叹了口气,围上浴巾就出来了。 “你是忘了我们是亲兄弟,还是忘了我也是男alpha了?”颜才抡起浴巾就勒他脖子。 这时,身后响起开门声。 颜烁卡着点翻过身将颜才压在身下,得意地笑着,轻佻地勾住他的下巴,颜才不肯屈服的眼神瞪着他:“滚下去。” 俩人没注意那声响,门开的那一刻,周书郡看不到半眼就及时收回视线,头扭向一边,出声提醒:“打扰一下。” 兄弟俩皆是身形一顿,颜才反应更快,抬脚将他哥踹出去,抓来被子裹着,背过身独自打坐去不吱声,背影莫名有点惶恐。 亲人朋友间打打闹闹家常便饭,本来是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偏偏就这回单个没穿衣服,还被第三人撞见,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有裸/露羞耻症,难免尴尬。 不用看也能读懂颜才的心声:你完了。 颜烁对闯祸事变的应对流程熟透了,没心没肺啥事没有,而且还忘了要生周书郡的气这一点,打着哈哈问:“啥事儿呀?” “对不起,颜烁,”周书郡道:“我刚才态度不好,所以向你道歉。” 颜烁始料未及,都忘记生气了,现在想起来也生不起火了,“小事小事,不用道歉。” “但,我还是想让你考虑一下。”周书郡语气坚定,“另外,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吗?” 颜烁眨眨眼:“有倒是有。” “我想请你吃顿饭,吃什么玩什么你来选,我买单。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聊聊。”周书郡听到有这个字就迫不及待接下去说,“在家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以么?” 最后那声问句的语气格外轻柔,颜烁一听就心软,“这么小心翼翼干嘛,当然可以了,明天一天我都在家,什么时候去,你直接通知我一声,不管我在干什么都马上撂挑子就跟你走。对了,我能带上……” “单、独。”周书郡重音标注,逼近一步,二人的气息相嵌融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或许是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颜烁莫名紧张地咽了下唾液,“那好吧,打包也是一样的。” 到底是谁寄人篱下…… 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后来大家就各回各房间睡觉了。颜烁一向不把心事往脑子里搁,特别是在睡前,不然容易失眠,也会尽量避免在夜晚给别人留下心结,所以也暂时让颜才逃过一劫。 很快他就进入了浅度睡眠,做了个非常离奇诡异又曲折的噩梦——他怀孕了。 孩子的爸爸不知道是谁,梦里的他变成了omega,生出来的孩子居然和他长着同样的脸,而且是成人脸复制粘贴式,这也就罢了,最后找到的孩子他爸是个人渣,对他非打即骂,抬脚对准他的肚子就是一脚,梦里的疼痛感与现实无异,微微隆起的小腹内部怀的东西不安躁动,四肢长出锋利的荆棘,刺破浅薄的皮肉透出尖锐。 “颜烁?颜烁?”颜才摇晃两下流淌着虚汗的颜烁,见他捂着肚子痛苦到呻吟的样子,急得他恨不得两巴掌将人呼醒。 不知过去多久,颜烁逐渐从梦里惊醒,身体贴着另一副身体仿佛悬浮在空中,颜才随便套了件外套就背起他打算送他去医院。 医院离这儿就几公里,开孟康宁的电动三轮车一会儿就能到。 颜烁半梦半醒间,胃里的灼烧感越发加剧,他皱眉,虚弱地问:“你要干嘛?” “又废话,当然是带你挂急诊。”颜才背着他走了几步,“你是不是又犯胃病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流虚汗。” 颜烁拦住他开门的手,艰难喘了口气,“不用去医院,你放下我。” “什么不用,万一严重了怎么办?” “弟,你相信我。”颜烁惨白的病色难掩,还是缓慢地笑了声,“哥久病成良医,自己几斤几两都清楚,真的不严重,有去医院这功夫,你就不能给我拿药嘛,疼死我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真去医院,至少不能是在颜才的陪同下去医院,不然就麻烦了。《 》 9、Part.9 part.9 背上的人不老实,颜才也撑不了多久勉强人的戏码,只好先去床头柜翻出颜烁的药袋,摁开台灯,用桌上的暖壶倒杯热水,吹着凉,看他掐着腹部的衣服给自己配药。 颜烁配药的时候有个习惯,像是跟爸妈他们学的,嘴里总是模糊地嘀咕什么。 “先喝点压压肚子,小心烫。”水温稍微高了点,但也适宜入口,颜才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担心得心里发慌,话也就多了,“你晚上吃什么了?是不是因为那个……” “嘘,你小点声,都睡觉呢。”颜烁含着药没来及咽就竖起食指抵在唇上。 “你不是不能吃太多重口味的食物吗?尤其是在晚上,那种含糖量高的。” 颜才紧盯着他,生怕他又想之前那次突然半夜呕血进医院,虽然只有一次,但他吓得连续三个月都没睡好觉,那是他考试成绩下滑最严重的时期,也因此阴影更加深刻。 “里面还加了很多柠檬,网上说柠檬的酸性成分对胃黏膜刺激更大,你这叫心里有数?” 药里有镇定和止疼的成分,起效也快,颜烁说话利索不少,卖弄着夹杂心虚的小表情,比个手势说:“就吃了一点。” 颜才拍散他的手:“一点也能疼成这样?” “好吧,6寸的。”颜烁无声叹了口气,枕着胳膊就地躺下,“他给我切了一半,看他真诚的样子我哪好拒绝,就吃了一半的一半。” “你!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颜才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颜烁把他往回拽:“别别别,真别去!社区医院没球用,没有片子不会看,去了也就抓点药,横批:一群草包!乖乖弟弟你回来!” “胡说,医生都算草包的话,这天下的病人还有救吗!?” 一来一回惊动了对面房间的爹妈,隔着两扇门一走廊都能听到孟康宁的声音,喊的“烁烁,怎么还没睡觉吗”,颜烁不敢轻易提高音量喊,怕撕裂疼,就赤脚下床蹦到门口隔空对话:“睡了睡了!烁烁刚做梦呢!” 说完颜烁痛呼一声,好生注意着却还是喊猛了。 颜才下意识流露惊慌不安,又气得不行阴阳他:“活该,爱疼就疼着,不管你了,恋疼癖。没你那么不听话的哥。” “嘶……净说些让人去shi的话。”中途还被瞪了眼,颜烁才半路贴上个字母音节,“不用那么兴师动众昂,哥真没事。” “还有,我今晚胃疼的事你别告诉爸妈啊,周书郡更不行,他不知道我胃敏感,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那么严谨认真的人,小题大做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比如历史上那个负荆请罪,以他的性格,重现一遍都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快期末了,他那么看重分数的人,我也不想让他心情不好影响了他。” 颜才心情复杂,“你就那么在意他?” “哎呀,朋友嘛,而且他只身一人在云浦不容易,在一个陌生城市举目无亲的多可怜啊,那要是他跟咱家闹别扭了,离家出走可不是小事,他除了我们家没有地方可去。何况他人也很好,我对朋友不都很在意么。”颜烁只觉他的酸言酸语,肚子的疼也快压制住了,散漫不羁地笑笑:“别瞎吃醋整得后院起火啊,我对你俩可用不了灭火器。” “……你再骚一个试试?” 颜烁读取,加载,扯下上衣香肩半露,兰花指媚不可言,性感地嘟起嘴隔空一吻,“嗯哼~怎么样?够骚吗?不够我再来点?” “……”颜才沉默,蓄力,指尖为剑戳他双胸,戳得快、收得快,颜烁只来得及嗷嗷一声,双手捂胸一脸震惊状。 颜才看他没事人的样子,心里总算踏实些,这回儿才想起问他:“周书郡他,怎么突然大晚上给你做蛋糕吃?” 颜烁对颜才基本没什么隐瞒,就把这事一五一十不掺佐料地告诉他,末尾又是唉声叹气地道:“好吃是好吃,但我不光不能吃多少,还不想跳进知识的海洋扑腾扑腾,我只想做只快快乐乐没有烦恼的飞天旱水鸭。诶,你说我以后要不学航空开飞机去?” “梦里开去。”颜才掀开他凑过来的脸,“以你的身体,万米高空作业?蹦极都吓哭你,你确定你不是恐高?” 颜烁不以为然:“呀哈?原来那是恐高吗?” 又开始了…… 颜才不想跟他胡搅蛮缠,说正事,“你刚说他做了6寸,还剩一半,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你肯定是不能吃了,扔了怪可惜。” 颜烁嘿嘿笑道:“想吃就直说嘛。” 颜才被调侃惯了,顺着他来:“嗯,想吃。” “你就这么喜欢?” 颜才直觉他又要用这个话引子套话,便没回答,他思索了番,突然道:“哥,其实我也想跟你同班。” “我操,你们一个两个的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颜烁闷在床铺里边捶床狂笑,连脏话都不禁嘣到人脸上了,“乐死我了,这个家没有我都得散是吧?怎么都这么爱我呢。” 颜才颇有点后悔说实话,捂住他的嘴想让他别笑了,而且不想用手,用脚。 不过倒没真这么做,颜烁那颗圆脑袋就蛄蛹回枕头上,眉眼带笑着合眼,“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容哥考虑考虑吧。” 所有话题暂时落幕,夜深人静,然而这个夜晚与最初搬来这里一样,依旧难入眠。 自从那件事,颜才再没有过安稳的夜晚,睁眼闭眼都是他满手鲜血、罪孽深重的惨状,滚烫的血液喷溅到他脸上,由暖到寒,干透后留下深红的碎屑洒下来。 有时候半梦半醒着,一群人围上来指责他、唾骂他,掐住他的命喉要求偿命,颜才失去了对抗的勇气,任凭梦中人掐死他。 尽管法律判他无罪,可他杀了好朋友的父亲是不争的事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父母看他时带着恐惧和陌生的眼神,平时都不敢对他说重话,凡事小心翼翼又疏远,还不如曾经不住在家里的时候,不然也不会亲耳听到妈妈和亲近的亲戚朋友在电话里时,又是如何评价他的——现在的小孩真可怕。 当时的情形,那把刀不捅要害,死的就是他,若是不反抗,生不如死的依然是他,他别无选择,那是上帝精心策划的死局。 颜才紧闭双眼,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还是被噩梦所吞噬,牙齿打着颤流下眼泪。 好端端的人,哪有不怕死的,过去那么艰难寂寞的日子他都拼命活着,他不想死,他想求得周书郡的原谅,无论是什么代价,除了让他死以外,或小或大,他愿意做任何事。 “吱呀”—— 公理的天平,向苦难下跪。 有人祈祷,只要给他留条命赎罪就好。 - 同床共枕这么久,颜才也早就学会了如何将噪音控制到最小,第二天就继续谎称是熬夜学习导致的睡眠不足长出的乌青绯红。 “你眼睛怎么又肿了?” “有么,你看错了。” “哪有,你凑近点看看,多红啊,跟哭了一夜似的。”颜烁含着牙膏泡泡,刷了一半的牙刷指了下镜中颜才的眼睛。 颜才闭上眼,含糊道:“诽谤。” “弟,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颜才吐掉泡沫,“……造谣。”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会儿刷完牙用冰块敷敷,哦还有,咖啡也能去水肿,我抽屉里还有剩的速溶咖啡,你凉拌苦瓜都能清碟,咖啡的苦对你来说也是小case吧。” 颜才清洗牙具,“没喝过,好喝么?” “对我来说就是臭豆腐的翻版。”颜烁跟他挤一块儿洗,“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咖啡闻着香喝着酸苦,反正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家里就一间浴室和洗漱台,正说着话,周书郡也过来了。 颜才从镜子里看到他,就加快速度放好牙具,随手往脸上泼完水,来不及擦就要逃掉,谁知剑走偏锋,迎面撞上了周书郡。 两人的身高差不明显,颜才转身走时稍微低了点头,额头的硬骨头与他的鼻尖相碰撞,疼得周书郡皱眉,“呃……” 颜才僵在原地,“对不起。” “没长眼睛还是故意的。”周书郡冷声道,他鼻子疼得生理性眼泪都上来点,脸上还蹭到了颜才脸上的水。 经过时撞他肩膀,低声道:“滚开。” 气氛骤然生冷,颜烁见状也愣住了,印象里第一次见周书郡明着生气,等他反应过来,颜才已经走远回房间了。 “脸上还有水没擦干净。”周书郡眉眼淡然,拿起颜烁那条橘色毛巾,轻轻帮颜烁擦拭,颜烁没再愣着,偏头躲开他的手。 周书郡手一顿,“怎么了?” 颜烁难得严肃地板起脸:“你干嘛对我弟那么凶,他又不是故意的。” 周书郡背靠墙,双手抱臂,“知道。” 颜烁又是一愣,气笑了:“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明知道还那样对他?” 周书郡抬眸看了他半晌,眸底多重情绪流转,“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解释。” 这句话颜烁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怒极反笑道:“好,都这样给我打哑迷是吧,你们现在不说,以后再想说我也不听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儿。” 话音未落,他就转身欲走。 “颜烁。”周书郡握住他的手腕,任凭颜烁怎么挣脱都不松开,起身贴近他,视线自他的侧脸落在他的后颈,呼吸时气息难免擦过,颜烁轻颤了下,听到他接着说:“你仔细想想,你弟弟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吗?” 颜烁捂住敏感的后颈,没好气地扭头:“你要说什么直接说,我现在可没耐心。” “我就是打颜才一巴掌,他都不会吱声,知道为什么吗?” 周书郡松开他的手腕,注视着他迷茫而又彷徨的目光,“因为从一开始,错的人是他,我才是需要你关心的受害者。”《 》 10、Part.10 part.10 “谁是受害者?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管,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周书郡的这番话,颜烁只跟他就事论事,“但你要是欺负我弟弟,我跟你没完,你等着,今天的账我迟早跟你算。” 他堵着一口气,抬胳膊用袖子擦掉脸上残余的水痕,赶紧去敲了敲他们兄弟俩的房门,半张脸贴门上,仔细倾听里边的动静,“弟,一会儿出去吃早饭,去不去?” “……”没声音。 “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嘛?” 还是没反应。颜烁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该不会昨晚真哭了,现在也在哭吧? 一旦这个念头闪过就万劫不复了,他不打声招呼直接把门打开,哭泣的弟弟没看到,站在小阳台边缘往下眺望的弟弟倒是在的……颜烁当时心脏都快骤停了,又是二话不说就三步并两步狂奔而去,拦腰抱住颜才。 “你这是要想不开的节奏啊!要跳也别在这跳不痛快啊,三楼摔不死人的!” 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扑腾起来真要命,颜才被他连累得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四肢还被某人的长胳膊长腿锁得严严实实。 “哈?”颜才奋力挣扎,指向外边,“楼下那对儿小两口才要想不开吧。” 颜烁生平也爱看热闹,这边巷深楼高住户多,人多就热闹,八卦不绝于耳日刊上新的那种,他趴栏杆上朝下看,眼瞅着小夫妻挺眼熟,貌似是他们楼上那户人家。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男女混合双打打起来了那个死家暴男!我下去拉架!”颜烁看着看着就燃起正义之魂了。 “颜烁你……”颜才只得刚从地上起来就也用同样的姿势拦住他,拦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突然又松开了,正当颜烁疑惑时,颜才艰难地说:“别去了,亲上了……” “啥玩意儿?”颜烁不信邪,非得亲眼看看去,“刚还打那么狠,你确定不是被强迫——我操!长针眼啊,别看了别看了快过来。” 阳台门关上,折腾回屋俩人消停了。颜才越想越觉得荒谬,颜烁到底在想什么,趴阳台就等于跳楼寻短见?这哪是正常人的反应,除非有合理的触发条件。 周书郡说了……? 不对,说了反应会更大,肯定能提前洗漱间那听到一声把世界全部灭掉的高音。 更奇怪的是,颜烁这会儿居然安静了,有点诡异,过于不寻常。 颜才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刚想试探性地问问,颜烁长吁了口气,抿了下嘴,看着他说道:“弟,你要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哥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对我来说对错不是最重要的,都是屁,重要的是你。” 颜才先是一愣,不知所措地逃避着,“好肉麻,你被附体了吗。” “当然是认真的,你别不信。”颜烁盘坐在地上,两手支棱在大腿,哼哧哼哧道:“周书郡这家伙,恃宠生娇,连你都敢欺负,回头我一定替你出气,捶爆他的狗头。” 哥哥替弟弟出头是好事,可颜才听了顿时脸色苍白:“不行,不能打他,他没欺负我。” “约饭我也不去了……” 两人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但依然吐字清晰,颜烁话说一半没再说下去,神色不解而微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哥。”颜才痛苦地拧起眉梢,手指由于过度紧张纠缠不清,“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一些已经发生又挽救不了的事,说出口对我来说很难做到,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行,我怕我会疯掉。” 眼看这件事又要不了了之,颜烁心里更加郁闷,可当他看见颜才偷偷咬口腔内壁的小动作,再多怨啊怒啊都化成滩软的细沙被海浪卷走了,连忙败下阵来,重重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算了,你不想说,哥哥不逼你了嗷,对不起,我以为我多了解一点能帮到你,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问了好不好?” “嗯嗯。” 颜才点点头,低头方便他摸。 以往摸一下都免不了一巴掌,如今乖巧得像只尚在襁褓的小狗崽,颜烁的嘴角都有点控制不住了,必须全神贯注去压制。 周书郡,你丫看看到底谁更像受害者,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孩能做出什么弥天大罪来? 要不是颜才再三劝他,替周书郡说好话,他早就直接放鸽子爽约让周书郡吃点苦头了,结果到中午还是去赴约了。 不过至少坚守着没跟他说话。颜烁憋着不张嘴,甭管周书郡说什么,他虽然做不到完全无视,但回应只有点头“嗯”或摇头“哼”。 一直持续到进包间为止。 门一关,颜烁就被周书郡壁咚在门面,周书郡也不说话,盯了他一会儿,才道:“颜烁,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话。” 问得好,其实颜烁本人也不清楚。 那也不能平白无故消气,你不认错,我不理你,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颜烁拽拽撇头,打算将高冷进行到底,然而下一秒,周书郡便捏住他下巴转向自己,并凑得更近,甚至开始释放信息素。 假设现在被他禁锢的,是位天生与他相吸相斥的omega,或许早就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信号,自觉缴械或做出反抗了。 “‘滚开’。” 颜烁学着某人的语气重复,反手掐住周书郡的脖颈反压他,为表尊重对手,除了信息素上的博弈之外,他还亮出犬牙轻舔了下,表情却不像在开玩笑,“好啊你,作为颜才最亲近的家人,连我都没对我弟说过什么重话,你倒好,以往你对他什么态度我先不说,我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都敢当着我的面凶他?我是不是对你太包容了,才让你这么放纵啊?小周同学。” 周书郡轻佻嘴角,宽大的手掌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继续缩短距离,意味深长地眯了下眼睛:“平时看不出来,你还有强硬的一面。” “呵,没听说过一句话嘛。”颜烁持续与他对峙,不屑一笑:“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好,那你咬。” “啊?”颜烁懵住。 “只要你想,我乐意接受。”周书郡错开角度贴近他的耳垂,“生物学上说,优质alpha之间契合度达到一定程度,那么被强行标记的一方,将有可能成为专属于那位alpha的omega,他的腺体中,也会永远存在他的alpha专属的信息素,很有意思不是么?” excuseme?youwhat? aa相恋,被人发现可不是闹玩的,化学阉/割都是不幸中的万幸,就算开玩笑,也不见得开这么大的。 事情的发展趋势不太对,颜烁感觉现在的气氛暧昧得越界,说什么都不像兴师问罪,倒是用调情形容更确切,周书郡在性方面表现得太像个老手,容易吃亏。 可能是距离太近了,炽热的呼吸醺红了他的脖颈和脸颊,他吞咽了下唾液,强装镇定地先一步隔开距离:“切,我才不咬你。我平时怎么也没看出来,你不但偶尔犟得噎死人,还有这么crazy的一面。” 没等周书郡放手,颜烁自己挣开了,紧张到话痨:“aa之间的标记很难受的好吧,契合度高还好一些,低的话,轻则腺体分泌紊乱挂急诊,重则……摘除?” “这种没用的器官,摘掉又能怎么样。” 颜烁惊呆了,伸出食指连连点他,“我发现你真的是,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叫你一声阴暗男都算轻的了,小孩子家家的心理竟然这么不健康,我看一会儿吃完饭,就把你捆进精神科好好治治,省得老是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 周书郡正欲开口,外面的人敲了几下他背贴着的门,以为是服务员,没想到打开门后站着的是两个眼熟的同龄人。 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得187,穿鞋快190,剃了个干爽的寸头,体型中等看着就壮实,另外矮的那位其实并不算矮,只是对比下来,175显得格外小巧,看着挺文静内向,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有点像哈利波特。 高个子很自来熟,和颜烁一样,门口没站两下就自觉进来了,跟开门的周书郡招招手:“哈喽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周书郡不脸盲,基本有点记忆点的人都记得,但他平静地摇摇头,“不记得。” “害,没事儿,多见几次就记得了。”高个子也不恼,大大咧咧地笑着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之后就蹦哒到颜烁身边。 回头看去,他就像个巨型挂件挂在颜烁身上,俩人在那热火朝天地叙旧。 周书郡眉心紧皱,一直盯着高个子出神,没理会还站在门口的那个男生,后者也不吭声地走进来,再把门关上去找颜烁。 “人都到齐了。” 几人都落座后,后来的两个人已经讨论吃什么了,颜烁就自发从被邀请来二人约会的嘉宾,摇身作东,淡定地看向周书郡,“说吧,你叫我来干嘛?还开包间,低消多少?多的话也不aa啊,你不是想请客么。” 周书郡:“你故意的。” “举一反三,跟你学的。”颜烁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硬是喝满腔烈酒的气势,“怎么样?来都来了,我们吃定了,你请不请?” “请,”周书郡干脆答应,“随意点,我买单。” “好,这可是你说的。”颜烁起身走到他两位朋友中间,一边揽着一个,左边是高个子说:“听到了没张代鑫,体育生最重要的就是吃好玩好身体才会好,你不是忍学校食堂很久,早就想吃顿好的了嘛,今天敞开了吃,有人付钱。”再对右边的小圆眼镜说:“陶清和,老规矩,点菜别看价格,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那哥哥可有钱了,用不着替他省。” 张代鑫会意地跟颜烁眼神信号,“这话对我说可多余了啊,我来这就没打算客气。书郡,要幸亏没带我们去吃自助,那好家伙,黑名单都免了,绝对吃一个给他倒一个!” “不错,好样的。”颜烁搓搓他的毛。 陶清和也附和道:“我也会多吃的,谢谢你们。” 颜烁看到眉清目秀又恬静可爱的陶清和就笑逐颜开、一脸怜爱,“别客气。小陶,果然还是你最讨人喜欢,不像某人就知道惹我。” “……” 周书郡看着他们三人温馨相处的画面,下颌线紧绷着,眼神逐渐冷冽,出声打断:“带你来,就是为了说些你不爱听的话。” “你还真敢说啊。”颜烁内心窃喜这小铁牛总算憋不住先开口了,“在我气头上的时候说实话,信不信我听完了转头就走啊。” “再过几天,是我爸的忌日。” “………”颜烁嘴角的弧度僵住,几人方才点燃的温情仅凭一句话为之坍塌。 “下周三,可以请假陪我去吗?” 周书郡闭了闭眼,神情挣扎片刻,抬眸再望向颜烁时,一双清澈的黑眸湿漉漉地蒙上水汽,“虽然……但我还是想有人能陪我一起。” “求你。”《 》 11、Part.11 part.11 “烁儿,咱还宰他吗?” 连没心没肺的张代鑫都难受了,嘴撅得老长跟颜烁说不太算悄悄的悄悄话。 颜烁沉思了会儿,拍拍他俩肩膀,“你俩不用操心这些,照常点就是了。” 反正本来也就说着玩的,哪能真让周书郡掏那么多钱,等下次吃淮南牛肉汤再让他请,吃他同类,这才叫宰。 陶清和见颜烁一脸愧疚地盯着周书郡,想帮他,“颜烁,杨老师那边我可以帮你说。” “好班长,爱你。”颜烁笑容开始勉强了,他走到周书郡那边,“你俩先点菜,不用等我们。”拉住他的胳膊出去,“走,跟我来。” 陶清和视线跟随到看不到他们人影,都没多看菜单一眼,旁边的张代鑫心比较大,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别看了,吃饭要紧啊,再说颜烁都说了,书郡是他当家人看的,他的事就是家事,祭奠父母这种大事,颜烁父母肯定不放心一孩子独自在外,说不定他这么求颜烁,只是找个机会想和好呢。” 陶清和道:“可颜烁说,周书郡跟他们家里人融不太进去,应该是真的,否则求人这种麻烦别人的话,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说。” “有吗?”张代鑫没陶清和心思那么细,铅笔转了几圈落在菜单上先勾选四碗米饭和八个馒头,“光抄作业我都不知道求他几回了,他还转头去求他那学霸亲弟。欸,这儿有云南菌菇奶油浓汤,你吃不吃?” “都行。”陶清和心不在焉:“我好担心他。” 张代鑫道:“你又来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随即又问了他几个菜。 “颜烁过几天要住院动手术,书郡的老家和他弟弟在一个地方,那边坐飞机两个小时,火车的话要走将近12个小时。”陶清和先是回了他几声,后又继续惆怅不已,“我怕他为了省钱,宁愿多请两天假。” 谈话间点得差不多了,张代鑫就摁铃叫服务员来,把菜单递上去,“姐姐你好,暂时先上几道菜,麻烦你再给我们来一张新菜单,我们还有朋友没点,谢谢啊。”他提起暖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茶,“安心啦,颜烁那家伙贼惜命,他心里有数。” “…那未必。”陶清和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暂时放一旁,端茶小口吹凉。 昨天晚上不是还因为嘴馋胃疼来着。 周末人流量大,氛围好点的餐馆都被情侣约会或家庭、朋友聚餐占遍了,等那两人回来菜也刚好上齐,外面人声也嘈杂起来。 只不过新菜单没用上,在场的除了张代鑫,其余几人物欲较低且没什么胃口,吃完饭也没下个步骤就散伙了。 回到家,颜烁闷闷不乐的模样引起了颜才的注意,他扣上书,问道:“不是带张代鑫他们一块儿吃饭了吗?怎么还一脸不高兴。” 床上的颜烁躺得横七竖八,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我都忘了我吃的什么了。” “对了,我给你买了张记的草莓,放果篮了,你记得趁新鲜洗洗吃了啊。”他慢慢悠悠坐起来,“你午饭怎么解决的?” 颜才身形一顿,眼神下意识飘向右上角的空盘,“那半块蛋糕,还挺顶饱。” 颜烁的视线是跟着他走的,眼尖看见后立刻凑过去,“我的天,你一个人全吃完了?”意外又不算意外,他弟大胃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是个小鸟胃,惊奇他居然只吃了甜的还能清盘,“你是真的饿了吧,不腻吗?你怎么不自己下点面或者买点啊?” “非但不腻,还没吃够。”颜才的话配上像是被洗过的盘子,的确非常有说服力,“但没找到比他做得更好吃的。” “……说到这,我要跟你说两件事。”颜烁从背后拉来凳子坐下,几次张口没说出来,双手交叠在并着的膝盖上,还瞥好几眼看颜才的脸色,“第一件事呢,就是哥下下个周一要跟学校请假,去做手术。” 书哗啦脱手掉下来,正好砸在颜烁手背上,他弯下腰去捡,却被颜才半路抓住了两条胳膊,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什么手术?你病了?哪里?什么病?胃吗?还是其他的?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弟啊,别激动别激动,小手术。” 颜烁心里不禁夸了句颜才的手劲儿是真的大,不愧是大鱼大肉大葱大蒜喂大的,别看他瘦,那肉堪比酱牛肉紧实。 他也刚好借着疼到呲牙咧嘴的表情,掩盖说谎的心虚,“就只是……割个阑尾。” 都动刀子割了,这也能算小手术吗? 颜才的眉心皱得硬邦邦的,他咬紧牙清晰地“啧”了一声。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真恨自己没去图书馆借两本医书,每次颜烁遇上点病状,他只会跟着干着急,听他说。 手术的事临到跟前才告诉颜才,颜烁心里也不好受,看他生气到又开始咬口腔内壁,想说点哄他的话,结果被打断了。 “那第二件呢?” 颜烁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书郡他爸爸忌日快到了,我可能要陪他回趟老家。” 忌、日。 “……” 阵阵恶寒袭上心头,颜才目光滞住,急促地喘了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蝼蚁啃噬般。 一年了,可每一夜,那段记忆无止境地循环闪回,每一夜的错杀现场,每一滴溅在脸上的血,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现在的夜。 他的后背都生出了虚汗,只能死掐住因为应激滋生的躯体反应而剧烈颤抖的手,皮肉被他的指甲挤压充血成深紫红色,然而这点痛感根本稀释不了肾上腺素的激增。 虽然之前父母就替他向周书郡求过情,请求他不要讲这件事外传任何人,可他还是心慌到有些窒息,“哥……你……” 能不能不要去……求你,别去…… “话说,你要一起吗?”颜烁忽然开口,完全覆盖住了他微不可察的嗫嚅。 颜才一怔,缓缓摇头:“他讨厌我。” “那你讨厌他吗?” “……” 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他在摇头。颜烁脚踩在凳子上抱着双腿摇来摇去,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肯定早晚都会解开的,毕竟我弟这么讨人喜欢。” 也就你会这么觉得。 一段相安无事的时光过去,很快周三将至。但现在临近期末,请假比登天难。 周书郡那边有理有据顺利拿到请假条,而颜烁那边因提前跟老师请过下下周的病假,如今突然又要请,还得现编理由,幸好有陶清和帮衬,好在还是请下来了。 为了省钱,颜烁他们还是商量坐夜间火车,第二天早晨去宾馆稍微躺着歇会儿,再打辆出租车去采购纸钱祭品到墓地。 颜烁对这些习俗不是很了解,只能看着周书郡摆弄,在他跪着烧纸的时候给他递上,期间周书郡一语不发,像是隐忍着什么,直到颜烁对他说:“如果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 话说到一半,周书郡似乎就绷不住了,像上周末在餐馆包间里那样,止不住地流泪,哭得依然很安静,现下哭得更凶,偶尔发出几声悲鸣,眼神空洞虚焦,失魂落魄得很。 “我的……亲生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一个人丢在机场就走了,后来我只能和我的亲生父亲住一起,他每天,酗酒、打架,几次三番给我灌酒让我陪他死,结果最后自己先被人打死了,那时候我四年级,正要赶着,去给他送喝酒钱……” 颜烁眼睛默默红了,朝他那边移过去,从侧面轻轻抱住他,周书郡哽咽着枕在他的肩膀,单薄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根本就不配做父母,既然从一开始就不待见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折磨我!我好不容易等来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养父供我读书,在我生病时再忙都守着我照顾我,好几次因为我跟我妈通话哭了,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明明是个快六十的老头了,还经常背着我去游乐场玩,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我做梦都想赶快长大挣钱好好报答他,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他就这么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好想他,颜烁。” 与此同时,因为课上多次走神,下课铃刚响,老师就点名让颜才去他的办公室。 一直以来,颜才都是各科老师引以为傲的高材生,许行之作为班主任,比起苛责,其实只有担忧:“颜才,刚才上课让你回答问题,叫了你三次都没反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自己没有办法消化,就试着告诉朋友或者我,老师能帮得上你的一定尽力。” “谢谢老师,我……”颜才如鲠在喉,只是开口说了几个字就头痛欲裂。 许行之见状,关心的话语输出得更多,可当他试图通过肢体接触安抚他时,颜才反应剧烈,瞬间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许行之的手僵在半空。 颜才也愣住了,卑躬连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以他现在的状态再留在学校只会更糟糕,许行之就给他放了小半天假,明天要月考,所以要求他必须尽快调整好状态,毕竟他正常发挥了,六班的优胜班级奖才最稳固。 今天是周三,还有两节课放学,颜烁和周书郡刚上回程火车,孟康宁大概会在厂子那边忙着接订单,幸运的话家里应该没人。 出了校门后,颜才就往家的方向狂奔,期间红灯黄灯被他闯了个遍,路上差点撞到他的车主都摇下车窗骂他不长眼。 颜才耳边一阵嗡鸣,不管不顾地跑开。终于到家门口,跑太急了胸腔起伏剧烈,他手握着门把跪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而这时,门突然开了。 年久失修镀的旧锈擦出刺耳的“咯吱”声。 失去支撑点的颜才站起一半的腿软得又磕到地上,定格般双目圆睁地盯着前方。 开门的人是周书郡,而他的手上,正托着一个十寸大的黑白相框,里面赫然存放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森然笑容。《 》 12、Part.12 part.12 明明是该上课的时间段,但周书郡似乎不意外他的出现。他缓缓蹲下身,空出一只手向他靠近,出于本能反应,颜才的瞳孔骤然震颤,手摸索着水泥地面拼命往后挪。 可那照片里的人就好像能从中钻出来一样,如同那晚冲他步步逼近,颜才哆哆嗦嗦地挥着双臂挡住,绝望地咕哝道:“别过来,别再来找我,救命、救命啊……” “敢做不敢认么。”周书郡并没有放过他,甚至有些疯狂地扑过去拎起他的衣领,“现在知道害怕了?看你最近过得那么舒坦,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颜才狼狈地挣开他,连滚带爬地逃进屋里,靠着墙还没缓过来,余光中的客厅,多了一块扎眼的地方——灵台。 再一抬眼,孟康宁从厨房出来,手中端了盘清洗好的水果,见到他非常惊讶,同时伴随着些许心虚的皮笑:“颜才?今天放学这么早吗?没接到电话通知啊。” 颜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睛红得骇人,“你们要把他放家里?” “他……哦,你说书郡的爸爸啊。”孟康宁躲避他的眼神,不闻不问地将水果摆好,“书郡想爸爸了那也不能让他回回跑那么远,不安全,总归是放家里方便些,再说了,就一张照片而已,也没什么。” “我不同意,不行!”颜才情绪失控,他慌忙跑过去死死抓住孟康宁的衣角,胸腔一团火来回翻滚快把他灼伤了,他强忍干呕的冲动,撕心裂肺地哭喊:“求你了妈,我不想看见他,我求你了你让我怎么样都行,我真的受不了,你这样跟逼死我有什么区别!” 那声振聋发聩的“妈”,叫得孟康宁愣住,鼻尖都酸了一瞬。 上次颜才喊她妈妈,颜才只有她半身高,两次喊的情形都是因为害怕,顶着和颜烁别无二致的脸,甚至声音都很相像,两兄弟任何时候都是密不可分的存在,可她通常指顾得上一个孩子,另一个永远是附带。 孟康宁眼神有过纠结和悲哀,但最终,她仍还是选择沉默,转过脸不去看。 从一而终贯彻帮理不帮亲的道理。 “颜才。” 身后冷飕飕一声呼唤,颜才根本不敢回身,周书郡的声音逐渐清晰:“你害死我父亲,现在又来阻拦我给他建祭台,我作为直接受害者都没对你做什么,你有资格提要求吗?” 颜才的手继续收紧,不肯放开心里那撮最没用的救命稻草,“不要……不要这样……” 仅仅一年,上次好好跟他说话,已经快记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这些时间里,颜才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杀死的人偏偏是周书郡的亲人,陪葬的是他所在乎的……噩梦中偶尔施舍的美梦,无一例外全部是他和周书郡作为朋友时恍若隔世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不亚于如今的他和颜烁。 对于他,周书郡曾是他的避风港,而如今,那些残忍伤人的话都不及他对颜烁的笑。 那么温情动人的一汪软水。 到他这儿,就化为了最锋利的利刃,有时候,他甚至幻想……自己是颜烁就好了。 “阿姨,你忙你的。”周书郡走上前,遗像递给孟康宁,“这件事我跟他谈。” 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彻底回不去了。 “我不想谈!”颜才稍微停顿,牙齿便咯咯作响,额头上浮出青筋,“我就是不同意把祭台放这儿!这是我要住的地方是我要生活的家!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凭什么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的感受就一定被忽略,你们要逼我离家出走直接说啊!!” 一通吼叫后,颜才的嗓子火辣辣地疼,甚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人就要活生生背过气晕倒在地上。 周书郡的手动了动,嘴唇向内里抽动了下,缓缓吁出一口气,“你冷静点。” 但他的话并无多少作用,颜才沉浸在多重痛苦的漩涡中无法逃脱,泪水顷刻涌上,“你要我冷静?我的家都被毁了,我该去哪?这里还有容得下我的地方吗!” “你搞清楚被毁掉的是我!” 周书郡握住他的肩膀,痛恨道:“你爹妈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哥哥,我有什么?我怎么不能把我去世的亲人请到这了,你自私凭什么要求我去迁就你!我他妈就是要天天看着他!” “不行。”颜才迅速衔接上他的尾音,歇斯底里道:“不行!不行!我说不行!” 随即急躁而又无力地将人推开,又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整个木质灵台掀翻在地,结构不算结实的地方掉下点木屑,刚洗好的水果滚落一地的陶瓷碎片堆。 “你!”周书郡含怒而视。 颜才粗喘着:“你爹,该死。” 周书郡一怔,“你说什么?” “他要强/奸我,我不杀了他,他也是强/奸犯,我只是自保想活下去,我没错……” 最后那句还没说完全,伴随一声响亮清脆的巴掌,颜才踉跄后退,险些倒在地上,右脸火辣辣得疼,他定在原地,不敢相信地颤抖着嘴唇看向他,视线异常模糊,无论他再怎么用力眨眼都还是罩了层毛玻璃般模糊。 “没良心的贱人。”周书郡箭步上前,紧攥他的前襟,“收回你刚刚说过的话,别忘了,刀子往哪里捅最疼,是我教你的。”手逐渐往上移狠狠掐住他的脖颈,憎恶道:“再敢有不尊重我父亲的念头,试试什么后果。” 现在的情况俩人都失控了,孟康宁上去劝说拉架根本没用,毕竟她在这二人间没有半点威严可言,更别说情意,恐怕她就是装病晕过去,这两人都得先吵完这一架才顾得上。 于是她想到了颜烁,连忙发短信。 本来颜烁被叫出去买点祭拜用品,刚停完自行车,看到短信后,忙不迭东西都没来得及提,直接两三步往楼上跑。 颜烁急吼吼赶回来,孟康宁给开的门,二话不说就让他赶紧去客厅,当他过去时,颜才跌坐在一片狼籍中,而周书郡脸上的狠戾仿佛要把视线内的所有人拆吞入腹,和上午在坟前痛哭流涕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啊,我在楼下都能听到动静,你们又怎么了吵这么激烈?”颜烁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颜才扶起来,看到砸坏的灵台,他捡起被一颗红苹果压住的遗像,“幸好没坏。” 颜才默默攥紧拳头,恨不得抢过来砸在地上,反正情况已经不能更糟了。 “你问他。”周书郡冷声道。 颜烁也不知谁黑谁白了,但他知道颜才不是不明事理或无理取闹的人,便关切道:“弟弟,你告诉哥,是不是他先欺负你的,有什么委屈都跟哥说,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 颜才声音哑得厉害,音量在小点都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没有人帮得了我。” “不是,你怎么这么急着一棒子打死所有人,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帮不了?我还不值得你信任吗?”颜烁焦急道。 可谁知换来的是颜才一句:“是啊。谁让我跟你那么像,我们两个留一个出来就够了。” 颜烁还没从他的话反应过来,就看到他转过脸时那清晰的几条红印,他当即脑子嗡地一声,“周书郡,你打他了?” 紧接着,颜烁没有任何征兆地对着周书郡挥了一拳将他的脸打偏,“谁让你打他了。” “你再这样对他,信不信我把你……” “赶我走?”周书郡没急着转过来,视线偏上移,舌尖顶了下右腮,“还是再来几巴掌?颜烁,连你也要这么对我吗?” 颜烁疑惑:“什么叫‘也’?” 那一拳把颜才都吓到了,他抓紧时间过去拦住颜烁,“哥,你别打他,我没事。” “……妈!” 颜烁冲孟康宁喊了声,等她慢腾腾走过来,他道:“来,你说,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孟康宁一脸为难地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周旋,实在是说不得,“烁烁,劝劝架就好了,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我自认我很尽心尽力想让书郡融入我们家了,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真以为我脾气好就没有底线了是吗?” 颜烁也动气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与不容置喙,按他的意思,若是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绝对不会罢休。 可这件事,颜才不可能告诉他,而孟康宁也不想在颜烁快要动手术的时候,再惹得他心情不好,万一病情加重,她后悔都来不及。 至于周书郡,他根本不在乎,如果这件事被颜烁知道了,他反而轻松了,还能顺理成章地和颜烁更加亲近,再将他排除在外。 周遭的空气虽冷,每个人的心却烦躁得像一脚踩在油锅上煎熬。 孟康宁想着,还是得靠劝。 颜才却开口了:“好,我说。”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颜才身上,狂跳的心各怀心事地揪成一团。 “哥,其实,”颜才垂下头,眼神空洞地滴下一两滴清泪,“是我恬不知耻,明知道我和周书郡都是alpha的情况下……” “喜欢他。”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心口疼得像要裂开了,卑微躬身。 “我喜欢他。” 颜烁有些失语:“你……” “全部都是我的错,书郡明明不止一次说过,他厌恶怀着那种心思靠近他的alpha,这是违背道德常理的变态行为,但我真的……” 颜才失声断气地哭泣着,手掌紧紧掐住双眼,可泪水还是自凝滞的眼睛里泌出,从指缝滑下来,颗颗掉落。 “好喜欢他。”《 》 13、Part.13 part.13 放学时间一到,几分钟后,颜烁就接到陶清和用门卫室座机打来的电话。 主要是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颜烁打电话时左看右看,颜才紧闭房门不出来,周书郡也是一样,而对过的主卧同样紧闭,独留他一个人在客厅,都快郁闷死了。 以至于即便在电话里,颜烁的低气压也没能在最好的朋友面前藏住。 于是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张代鑫和陶清和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他家楼下。 颜烁拿起钥匙和钱包,飞快跑到楼下。 听到外面的关门声,窝在房间角落的颜才恍惚地抬起头,起身打开门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去了卫生间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 正擦着脸,毛巾还没来得及放下,大门就忽然开了,再接着,从镜中看见熟悉的三个人气势汹汹地朝他奔过来。颜才回过头,还沉浸在被外人看到糗样的窘迫,为首的颜烁就二话不说用校服绑住他的手腕。 因为太突然了,颜才不知所云,绑完被扛在张代鑫肩上,才反应过来挣扎,又怕掉下去摔死,没敢真使劲,“你、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们照顾好他。”颜烁道,“该买的东西一样都不准落,必须亲自监督他完成,明白?” 张代鑫单手扛了个人,还能轻而易举地空出手敬礼,“明白!包在我身上。” 陶清和道:“有需要的,再给我打电话。” “好,那现在开始分头行动,去吧。” 颜烁目送他们离开,笑眯眯地跟颜才挥手拜拜。接着关上门,颇为紧张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抬手敲了敲周书郡的房间。 另一边,颜才本想问他们要去哪,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暂且不论,颜烁的这两位朋友他没那么熟,顶多一起吃过几次饭,像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半天。 他心想还是算了,爱去哪去哪吧。 最终自行车停在人山人海的幼儿园门前。张代鑫下车,将绑住他和颜才的校服解开,颜才下车才发现陶清和不见了,而张代鑫则让他陪着一起进去,接他妹妹张代筝。 等他们回到大门口时,陶清和回来了,并且塞给他还几个装着喷香小吃的袋子。 老式生煎、油墩子、粢饭糕、老虎脚爪、还有一杯装着堆黑色圆形状的咖色饮品。 颜才的注意力成功被分散,他单拎出那袋饮料,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说话声音就哑得厉害,颜才咳了两声,陶清和就从他手中拿走,插好吸管后再将其还给他,解释道:“这个是台湾的珍珠奶茶,最近才刚兴起的,你哥说你喜欢甜的,应该挺合你胃口的,尝尝吧。” 钱是颜烁给的,他们几人都各有份,不至于让颜才单独吃显得尴尬,而颜才也的确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他刚吃一口,胃就开始叫嚣着抗议,不是不饿,是负面情绪压得他连喘气都艰难,所以食不下咽。 在他没留意的地方里,张代鑫合计着跟张代筝说了些什么,随后颜才垂在身侧的手让小姑娘牵住了摇了摇,“帅哥哥,我想去里面玩滑滑梯,你和我一起可以吗?” 张代鑫看热闹不嫌事大:“噗,帅哥哥。” “……” 颜才有点臊,不知该怎么委婉拒绝小朋友的要求,就被张代鑫他们推搡着进去了。 周围都是没有他腿长的小朋友,嬉笑打闹着跑来跑去,一个比一个玩得疯,明明气氛那么充满生机和活力,颜烁那两个朋友也都热情地撺掇他一起玩,可他完全融不进去,看着一张张笑脸呼啸而过,心却下满了刀子,眼泪不知不觉又再次充盈落下。 颜才慌张地一把抹去,着急去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然而那些自诩关心他的几人追了上来,他忍了又忍不想当众脾气发作,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自己待会儿。” 就去了食堂那条最偏僻、阴暗的角落。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怕见光,一旦有阳光照在他身上,哪怕是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都会觉得不适和感到恶心。 像是对光过敏,又对心绞痛上了瘾,非但没有抗拒,反倒有些沉沦。 他对自己好失望,明明过去他也不是这样的,他也能和朋友们在有光照耀的草地上赛跑,兴奋地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为什么现在变得那么扫兴、孤僻又讨人厌。 手里的小吃已经不冒热气了。 颜才埋首在双臂间,对自己那晚的所作所为再次产生强烈的怀疑,那天晚上,他就应该躺着老老实实被那个老头儿侵犯,然后他可以去报警求助,那样的话,他失去的就只是清白,就不会……不会…… “呱——!” 某种类似青蛙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颜才闻声抬头,浑浊的灰色瞳孔中出现了耀眼夺目的一抹明黄色,以及雪白的大团子。 “白狗……萨摩耶?”颜才小时候见过这种品种的狗,多年不见还是认出来了。 他叫的也不是这只大型犬的名字,但这狗狗很有灵气,品种也听懂了,再次将嘴里的毛绒玩偶咬了口,发出“呱!”的声响。 原来是他嘴里叼着的大黄鸭玩偶,这叫声也不是青蛙,应该是鸭子才对。 也难怪,鸭和蛙的叫声很相像,一个是“嘎”,一个是“呱”,声调一样。 不知哪里蹿出来的萨摩耶将嘴里的大黄鸭吐出来,用头贴在地上拱了拱,直到拱到他的双脚上,对他吐了吐舌头。 大黄鸭上都是这家伙的口水和牙印,对于有洁癖的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颜才犹豫片刻,伸出手抓住大黄鸭短得像鱼鳍的小手上下晃了晃。 紧接着萨摩耶突然原地转了两圈朝他扑过来,颜才措手不及接了个满怀,暖烘烘又毛绒绒的,身上也没有奇怪的气味,反而有股太阳的味道,颜才暂时卸下紧绷的弦,闭上眼睛认真感受这个怀抱,酸涩的眼泪就掉在了狗狗厚重的毛发上,湿成一小绺。 “让你早把公主牵出来吧,你看他多开心。” “我还以为跟我妹玩更好使,要安慰要抱抱就抱她呗,你弟有颜有才,当我弟妹我都不介意,小筝她也乐意。”张代鑫的头叠在颜烁头下面,头顶被他的尖下巴戳得生疼,扭来扭去不得劲,“再说你弟不是有洁癖嘛。” “嘶。”颜烁捏他脸,“你弟还是我弟?” 张代鑫缩脖子:“当然你的了。” “那不得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他。”颜烁大发慈悲放了他,“他自己都不一定呢。” “呵呵哒,弟控。” “彼此彼此啊,妹控。” 有小动物的陪伴,颜才逐渐放松不少,也开始慢慢吃东西了,边吃边喂点给小狗吃,倒也不瞎喂,就捡着生煎里的肉给它吃。 眼看颜才被“公主”哄的差不多了,颜烁就让张代筝把公主请回去,一声口哨声,公主就咬住他的大黄鸭跑过去了。 遣散完这些人,颜烁走向颜才,盘腿坐在他身边,颜才下意识偏头躲他,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怕他,但就是无法直面他。 “回家吗?”颜烁摸了两下他的脑袋。 家。 他哪有家。 颜才咽下满腔的苦涩,木讷地点头,深知他没办法“不回”,他一生都逃不了,那间审判他罪孽深重的屋子就是他家的事实。 “别愁眉苦脸的嘛。”颜烁站定在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脸蛋,“来,让哥哥抱抱。” “yue……”颜才表情一言难尽,“不要。” “你什么表情……还敢呕?”颜烁嘴角抽搐了下,搓搓手蓄力,上去就挠颜才肚子上的痒痒肉,“嘿哟你还不要上了?嗯?我让你不要不要的,亲兄弟抱一下咋了?” 颜才笑得直躲,“就是亲的才不要。” “你小子。”颜烁的动作有放过他的迹象,但嘴上还是没把门,“那要是咱俩不是亲兄弟,你有没有可能看上我?” “什么?!”颜才僵住,笑不出来了。 他立刻将人甩出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转身就走,走之前骂了声:“有病。” 别的回答或许还能让颜烁闭嘴,但这反应他倒来劲了:“我的意思肯定是抛开血缘啊,你会不会爱上我,被我迷得死去活来?” “不可能。”颜才嫌恶道,“爱上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纯自恋脑残。” 这所幼儿园离他们住的小区不算远,骑车几分钟就到了。颜烁到门前插进钥匙,没成想手还没转呢,门自己就开了。 “爸?你回来了?”颜烁脱口而出。 颜润的视线径自略过颜烁,准确盯住颜才,拽住他胳膊扯进去,“你给我进来。” “……” 颜烁先是一愣,暗道不好。 刚进门,颜润就对着重新收拾工整的灵台扔过去,颜才的膝盖骨摩擦着瓷砖表面,里面直接擦破层皮,骨头硬碰硬磕得脆响。 颜才疼得瞪他:“草,你他妈……” 话音未落,颜润抽出皮带对准他后颈,皮革划破凝滞的空气用了狠劲抽打下去,颜才瞬间浑身颤抖,两手支撑着地面才没有脸朝地砸下来,压抑的痛呼声反复回荡。 “啪”——!“啪”! “连老子都敢骂?活得不耐烦了是吗?” “啪”! “你说你对得起谁啊,书郡这孩子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家还让你住着,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颜润反复抽打同一个地方,直到见血才善罢甘休,“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爸!你怎么能真打!?他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颜烁一直试图阻挠,然而他的力气甚微,根本撼动不了。 “颜烁你起开!”颜润像是失去理智了般,目光狠戾地与怒瞪着他的颜才对峙,在他眼里当下打他不仅仅关乎周书郡养父的事,更是他不尊父权,“看看他那副没心肝的德行,我今天非打不死他不可,省得这事传出去让人诟病说家里出了个反社会疯子!” 眼看又一皮带落下去,颜烁来不及阻拦,本能地冲过去抱住颜才护在怀里。 后背顿时感觉有灼热的刺痛,他却有些顾不上身后的疼,情绪激动再加上大幅度的动作撕扯,胃部突然剧烈收缩增加胃内压,酝酿着更严重的绞痛,疼得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颜才身上,粗犷的呼吸令人胆颤心惊。 众目睽睽之下,他呛了口血。《 》 14、Part.14 part.14 “对不起啊,哥哥太弱了。” 方才颜烁的这句话说完,连带着父母和周书郡都被赶来的救护车带上去了医院。 颜才还维持着他们走之前的姿势跪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渍残留在他的侧颈,与他后颈上的腺体表皮的鲜红血液混在了一起。 周围安静得令人窒息,席卷着股腥甜和茉莉、依兰两种花系信息素的香气。 他的眼泪早已在两小时前流干了,如今又发生这种巨大的变故,他的心绞痛越发难以自制,红肿的双眼茫然地打量四周。 最终落在了他最害怕的那张脸上。 与此同时,刚到医院,颜烁就被立即推进了抢救室,其余家属必须在指定位置等待,确保医护人员方便快速操作,颜氏夫妇对儿子进手术室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没有大哭大闹,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无声落泪。 周书郡平时很擅长隐藏表面情绪,但到这种时候反而显得最焦急,坐着站着怎么都打消不了心底的焦虑不安。 这时候每个人都顾不上别人,周书郡也无从得知颜烁咳血的病因是什么。 不曾想下一幕,抢救室门开了,身穿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孟康宁连忙迎上去问:“您是负责哪方面的医生啊?” 周书郡也不自觉走过去,靠近后听到孟康宁跟医生简明扼要的对话,就知道她很熟悉流程,颜烁病重不是第一次抢救。 “上半年确诊的胃癌,最近没做化疗……带了带了,孩子的那个病理报告,原本孙医生就给安排了下周做手术的。” 沟通完之后,周书郡才醒过神来,看着孟康宁终于卸下紧绷的心放肆地痛哭,他也不禁咬着牙忍住泪意。 “书郡,你现在跟我过来下可以吧。” 颜润忽地抬头望向他,眼底尽是沧桑与多年累积的尘埃,他点了下头,跟着颜润到安全出口的楼道,含根烟没点。 他说道:“颜烁出生起就被医生判成了‘先天体弱’,刚从肚子里剖出来还没抱过,就因为得肺炎关进了icu的保温箱。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四处借钱给他治,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我也开始做生意慢慢还钱。” “但说到底,一共没安生几年,不过碰巧赶上创业红利期吧,最初挣了个百八十万,盘了块地方盖厂,但到后来孩子一大,挣的钱也就赶不上花的。到现在那破房子还是租的,厂子那边合作的老板个个都拖着不掏钱,我最近还跟人谈个好价钱,把厂房卖了。” 周书郡的眼神由紧张化为现在的平静,他了然于心,问道:“能卖多少?” “现在最高出价100万。一次性的买卖,这个数,也就够颜烁一年的医疗费。”颜润拿掉嘴里的烟,捏住烟嘴竖起来,“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小数字吧。年纪轻轻,千万富翁。” 自嘲的意味毫不掩饰,颜润摇头笑笑:“真是努力一辈子,都不如有个二代爹啊。” “……”周书郡不接话茬,直奔主题:“叔叔,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颜润静了片刻,把那根烟收进烟盒,或许是求人办事的真话不好开口,他又变得啰嗦起来:“我们全家人都靠那厂子养活,说实话,我不想卖,但我也没本事硬留下来,那才是本末倒置,毕竟挣钱就是为了家人,如果是因为钱方面耽搁了烁烁的健康,挣再多钱也没用。但那厂子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 “我知道了。”周书郡看向他,“具体什么安排,等我放假,我们再聊。” 很难想象,如此娴熟沉稳的口语交际能力,居然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看到。颜润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说,他看不到这个少年纯粹的一面,有的只是他培养自己二十几年才沉淀下来的从容笃定,但因为周书郡从小在生意人士身边长大,有些东西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段谈话结束,又过了七个小时,若不是冬季昼短,夏季凌晨的这个时间,天已经蒙蒙亮了。病床上的颜烁,才刚刚苏醒。 手指微微一动,趴在身侧酣睡的人就被惊扰得抬起头。周书郡没怎么睡,所以感知得快,担忧的神情没入倦色中,“还好吗?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疼不疼?” 病房中还有两位大人、以及隔壁病床的家人和家属忙活一天也都在休息。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动听,关心的话语令颜烁有些鼻酸,他虚弱地发出一声轻笑:“不疼不痒的,小意思。” 周书郡道:“病了还逞能,后悔吗?” “不。”颜烁小幅度摇了下头,“我就是怕进医院才不敢直接护着他。唉,早知道结果还是这样,我就该早点上去保护他的,那样的话,多少还能让他少挨几下。” “如果不是他做错事,又怎么会打他。” “……”颜烁叹息:“不对。” “怎么不对?” “书郡,”颜烁的头歪向他那边,浅灰的眸映照窗外的夜空,深邃而静寂,“哪怕不喜欢,也对我弟弟好一点,行吗?” 周书郡沉默半晌,也没有准信。 “你就这么讨厌他?” 颜烁百思不得其解,他弟虽然性格闷,朋友少,但评价高啊,在他心里颜才好看斯文学习好,挑不出任何毛病,肯定还有隐瞒他的部分,除了性别……他忍不住追问:“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是alpha吗?” “颜烁。”周书郡打断他,“聊别的吧。” “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颜烁也只好迁就他,问道:“颜才来医院了吗?有没有去包扎伤口?老颜是真tm狠,平时憨厚老实的,我都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打人。” “他……”周书郡停顿了会儿,淡声道:“处理过伤口就走了。” “走了?”颜烁一愣,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嗯,走了也好。他应该还不知道吧,不知道最好,你也千万别告诉他。” 周书郡问道:“你不想他来看你吗?” “我怎么可能不想,我想得要命。但他已经很累了,学习压力又那么大。” 颜烁稍微喘了口气,暗中皱了下眉心,“况且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成绩,其他的都要往后排。虽然我不太懂他的想法吧,但他重视学业,就跟我喜欢吃喝玩乐一样,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也正常,所以我不想影响他,也不想他总是战战兢兢的把我当玻璃娃娃对待,我不习惯。” “我可是哥哥啊,哥哥就应该保护弟弟。” “你保护他,谁来保护你?” “嗯……那要不就你呗。” “好。”周书郡毫不犹豫道。 颜烁又是一愣,“啊?我开玩笑的。” 周书郡却道:“我认真的。”紧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气,“包括想让你考进六班,不单是为了现在和你同班,更希望以后就算毕业了,我们还能在同一所大学,一起生活。” “……” 这考虑得也太长远了! 而且,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颜烁舔了下嘴唇,发现有时候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尤其是像现在偶尔的郑重,一贯坦率的他在这时,却是先主动转移话题的那个人,“你困不困?现在几点了?” “不困。”周书郡给他掖了下被角,“你睡得够久了,想聊多久我都陪你。” “嘶……” 颜烁没忍住痛呼一声,没扎针的手默默攥紧床铺,切口处疼得他头皮发麻。 周书郡瞬间紧张起来,“疼了?” 类似中度胃炎的持续闷痛,但没有影响呼吸,属于正常现象。颜烁便道:“还行,麻药那余劲儿还没过,能忍住。” 说着话,他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背,“你看这大半夜的都在睡觉,你也赶紧睡吧,我要真有个事,就按呼救铃,没事的,我有经验,你就放心睡吧。晚安。” 收回手时,尾指忽然被勾住没走成。 “我不走,”周书郡道:“我今晚守着你。” 原先颜烁正缓慢地进行腹式呼吸放松肌肉,被他这一勾差点没上来气,感动之外最多的还是哭笑不得:“大哥你别闹,心意我领了,你明天还上学呢,好学生。” “没闹,我现在……很怕看不到你。” 后半句话,周书郡声音小到能和蚊音媲美,可这么静谧的夜,心跳稍快一点,都听得清清楚楚。颜烁一时间忘了回应,就这么悄悄地揪着月光打量他忧心自己的模样。 他窃喜,欣慰,也很得意。 不过好心情来得快,去得更快。 颜烁的笑失去了支撑,有些呆滞地注视着周书郡搭在他手边的那双手。 不知为何,他很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 周书郡不喜欢他弟弟,是因为他是alpha,还是对他们那张脸……不感兴趣? 再怎么说,就算颜值不卡那么死,人还是会选择合自己眼缘的人喜欢的吧。 但这样的心事明显在腐蚀着什么,颜烁不敢再想下去,偷偷把手钻进被窝,离他远点,可刚收进去,周书郡的手又握上来了。 “冷了?”他以为颜烁打着药水冷,将他的四根手指拢入温暖干燥的手心,“这样好一点,还是说,我去找护士要个暖宝宝。” “……”颜烁内心反复挣扎,最终摇头。 换来了他们牵了一夜的手。《 》 15、Part.15 part.15 翌日早晨醒来,映入眼帘的除了病房上下装修的白,就是医生护士的白,往窗户那边看的话,阳光更刺眼,只好闭上。 医生与孟康宁沟通完病情后,来到他身边,颜烁这才勉强睁开睡成四眼皮的大眼睛,声音沙哑得像八十老头儿:“妈——我渴。” “醒啦,我给你拿昂。”桌上那杯水早就提前放着凉的,孟康宁拿过来先自己试了口,插好吸管放他嘴里,“只能一口啊,医生说了可以抿点,喝太多会反胃的。” 妈妈的语气到了医院就变得格外敏感,那点哭腔听得颜烁心都碎了。 所以在医院,笑得最灿烂的永远是病人。颜烁费劲地握住孟康宁粗糙微凉的手,夹着点嗓子说话避免噪音,“妈,我住院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你别太难过,睡了一觉已经不难受了,医院那折叠床又小又窄的你肯定没睡好,要不你回家歇歇再来呗。” 孟康宁没让眼泪流下,强颜欢笑道:“傻孩子,妈妈不累,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啊,生病了这身边没个人陪着,该多难受。” 颜烁硬憋着泪腺不让它动,依然笑着:“我都长大了,哪有那么脆弱。” 实际上,有妈妈在身边陪着,他才能得到有效的镇痛。何况颜润忙着工作赚钱,他们家和亲戚来往不密切,离得又远,最多也就是送个一、两千块钱支援下意思意思,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自然没人能替她分担。 直到中午,孟康宁才离开病房回家吃饭,她从昨天起就几乎一滴油水没进,再这么下去怕是也得病倒。颜烁目送她离开后,他喉头一哽,瞬间崩不住哭出来,眼泪唰地淌下来濡湿了枕头,他全身颤抖着往被窝里缩,想用被子遮住脸别被人看见狼狈脆弱的样子。 颜烁小心翼翼地呼吸,不敢颤肚子,牵动刀口的话疼得他哭更凶就麻烦了,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很可能把伤口崩开。 一般这种时候,转移注意力最有用。 于是他开始寻找能助他脱离苦海的人事物,张代鑫养的萨摩耶,还有……好难受,那个人,如果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颜烁,你醒了吗?” 念想过于强烈,想象就过于真实,都出现幻听的情况了。颜烁蹭了两下手背,抽噎着想摸床头的抽纸擦擦鼻涕,摸索半天只摸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像是人的手。 手? 他连忙缩回去,悄悄露出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书、书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周书郡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微微蹩眉,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但没有刻意提起,“我跟老师请了午休的假,一小时后回去。” “你干嘛要这样!” 颜烁激动地钻出整张脸。 周书郡看着他先是一愣,后又忍着笑意,抽了两张纸巾帮他擦,实在没忍住小声调侃了一句:“先顾好自己吧,小鼻涕虫。” 颜烁:“!!!!” 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 一通收拾后,脸的温度也终于降下去。颜烁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硬是不想看他,直到周书郡先败下阵来,对他说道:“我只能待半个小时了,不和我聊聊天吗?” 颜烁有点别扭地盯着镜子不放,“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还不如回学校学习去。” “我上次月考全校第二。” “我弟还第一呢。”颜烁嘟囔道。 又僵持了一分钟,周书郡躁动地夺走他手里的镜子,“别照镜子了,看看我吧。” “看你干嘛,你很好看吗。”颜烁莫名跟他作对,“我看的又不是我,是我弟。” “……”周书郡想起颜才就有些失笑,觉察他的情绪不太对劲,“你今天怎么了?” 颜烁没好气道:“咋?” “不肯看我,也不肯跟我说话。”周书郡道,“你以前不是有很多事跟我聊么。” “有吗?”颜烁身形一顿,表情不自然地道:“你那么闷,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对不起。”周书郡低下头。 操!没到道歉的程度吧! 颜烁急忙澄清:“不是!我不是想说你什么,我的意思是……”他绞尽脑汁圆回来,“我是想说,你请的时间太短了,一点也不尽兴,半个小时够干嘛啊,你就说是不是吧。” 周书郡沉默片刻,认道:“是。” 而且就这会儿的功夫,时间沙漏还剩最后十二分钟倒计时了,颜烁下意识有些后悔没能好好跟他相处,但一边他又想把周书郡尽快请出去,留他在这太扰乱心神。 “我出去接个电话。” 周书郡说着就走出病房了。 颜烁躺床上盯着白花花映着秃树枝的影子,等周书郡再进来,他也坚持到底不看他,“是不是老师催你回去了?” “嗯。”周书郡简短的一个字。 颜烁不爽地“啧”了声,更不想看他,“所以说啊,你干嘛要请假呢,想知道我的情况直接给我妈打电话就是了,现在好了,望梅止渴更渴了,我上哪儿解渴去。” 有点怪怪的,有点胡言乱语。 品出点异味的颜烁眉头皱得更深,而这边一直闷声不吭的周某人发力回击了,“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舍不得我走?” “我……”颜烁语塞,眼珠滴溜转,心想反正这人都要走了,说什么都没差,“是啊,我一个人躺在这那么无聊,想有人陪不很正常。” “你想让我留下吗?”周书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要你说想,我就留下。” “哈?”颜烁感觉薄脸皮又要透红了,但不能忘记初心,“我才不说。” “答非所问就是回答。”周书郡笃定道,微弯嘴角笑了下,“我留下。” “开什么国际玩笑!” “没开玩笑。”周书郡淡然地说道,“刚才那通电话里已经请完了,明天也不去。” 颜烁悲喜交加:“过于任性了啊你。” “那偶尔任性一回也不错。”周书郡道,“对我来说,没有损失的,都是心甘情愿的好事。” 切,我看明明是你离不开我。 颜烁默默腹诽。不过没有说出口,否则这家伙还不知道飘成什么样呢,自说自话地闷声干大事。 他很想装不在乎,亦或者做出一副比亲教师还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但他的嘴角果断出卖了他,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颜烁只好“勉强接受”,到后来孟康宁回来,给颜烁带了游戏机和漫画小说解闷儿,坐在一起都没打扰他们玩和聊天,还削了苹果给周书郡吃。 颜烁只能嚼一小口,榨完汁尝个味儿再吐出来。 两人聊得正起劲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颜烁正和周书郡说这话,忽然后者的视线被来人吸引过去,主动起身上去迎接。 颜烁看过去,愣了一下。 来人是个从没见过的女学生,看校服是同届的同学,因为是在校外,她披散着黑色的长直发,似乎还画了淡妆,属于一眼就被惊艳到的浓颜美女,一颦一笑又朦胧柔美。 她的名字也宛如诗经中的才女佳人。 “她是我的班长,余简兮。” “我的”班长。 什么前缀用词。颜烁嘴角抽动了下,简单跟余简兮打了声招呼,就看到周书郡和她靠得很近,在看同一份试卷,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头发轻轻拂过周书郡的侧脸,他转过头望向她,低声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熟悉。” 耳聪目明的颜烁当即炸毛,他感觉本来都没事了的胃又酸又胀,狠狠在心里骂道:周书郡你平时不是挺有边界感的吗!怎么着,在美女面前就孔雀开屏了!? 他咬牙切齿。还味道,你这已经算是调情了吧!那味道不是信息素是什么?! 而余简兮则是侧耳小声说了什么,周书郡听着,目光却忽然投向没了表情管理的颜烁,颜烁和他对视半秒顿时扭头切换日常表情。 “颜烁。”周书郡毫无征兆唤道。 颜烁没好气地斜眼看他:“揍嘛。” “信息素溢出来了,收收。” 颜烁大惊失色,才察觉到不知不觉被乱七八糟的心情牵着鼻子走,居然都忘记要控制信息素了,但哪怕是出现这种巨大失误,也没能冲淡他对外人态度的敏锐度。 “干嘛那么冷漠,狗东西。” 他暗戳戳地骂道。 那边余简兮和周书郡二人讨论完卷子上的超纲题,余简兮将他的那份试卷作业分给他,“老师特地给前十名留了张预习卷,我想你应该会用到课本,就给你带来了,但是抽书时掉出来一个东西。” 还没说是什么,周书郡就猜到了,他只是问道:“是么,拿来了吗?” 余简兮:“嗯,我帮你夹课本了。” “谢谢。” 周书郡把试卷也一并夹进去。 “真的想谢我的话。”余简兮对他微微歪头,几乎占据他全部的视野,“周六下午,我们去电影院吧?有你喜欢的实验电影。” 周书郡问:“还有谁?” 余简兮道:“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一听更不得了,单独相处的娱乐活动,这不就是直接发起约会申请了吗? 不过很快,颜烁没那么急躁了,毕竟刚才千方百计又是请假又是一通表白的,那么想留在他身边,他何必去吃这个醋。 “……” 哦~好吧,原来这就是吃醋。 朋友间也有占有欲,应该很正常吧。 颜烁摇摇头,想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歪心思都给晃出去。 头脑恍惚间,他好像忽然听到一个“好”字。 好?好什么…… 那边,周书郡轻笑道:“好,那明天麻烦你再跑一趟了,看哪场你定,请客可以,但还是我来付钱,作为报答班长对我的关心。” “场次都我定了,票钱就我来吧。”余简兮也笑颜盈盈道,“真想报答我的话,吃饭你请,这样我们都持平了,怎么样呀?” “好啊。” “好什么好。” 咽不回肚子的话轻飘飘溢出,颜烁气不打一处来,哼哧哼哧半天,转头对着正在做题的周书郡又只能哑火,佯装不在意地试探道:“你们班长这么人美心善呢。” 周书郡头都没抬,“嗯。” “……”颜烁实在无法抑制疯狂生长捆住心脏的藤蔓,他也没想到心里会这么难受,“我刚才都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周书郡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嗯。” “你!”颜烁真恨不得撕了他那卷纸,嘴巴已经有些口无遮拦了,“我看你们关心真好啊,比咱俩还好吧,长此以往发展下去,你们妥妥是要早恋的节奏啊。” 这次周书郡没“嗯”,缓缓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一丝笑意,但还是满不在乎似的继续做题,边回应道:“早恋不被允许是因为耽误正事,也就是学习,那如果不耽误,你觉得早恋怎么样?” “……”颜烁每次都被他反问整懵,回过神后很认真地就事论事:“那有恋人挺好的啊,你身边正缺人不是么。” “是挺好的。”周书郡不否认,却道:“但是,我身边并不缺人。” 颜烁呵呵,“我不信你不缺。” 周书郡停笔,与他对视,意有所指道:“你最应该信。” 颜烁再度沉思,这次虽然迟钝了点,倒还是挺快反应过来,“……为什么?” “你的表情,”周书郡飞快地转着笔,“不像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真不知道啊。”颜烁装傻充愣,压着向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说:“就像你那位美若天仙的班长美人,我从没听你提起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身边肯定围了不少男男女女朋友,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说说?” “对。”周书郡轻笑道:“烁烁。”《 》 16、Part.16 part.16 “小同学,你说你怎个不早点来呢!” “腺体是人身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尤其是alpha不能像omega那样正常摄入信息素,留下创口就很容易糜烂感染,这些基础知识都是分化性别的时候教过的,当初没认真听嘛,千万别觉得小伤就是小事了。” 是啊,腺体很脆弱,所以颜润才转门瞄准了那儿打。颜才扯出一丝苍凉的笑。 “嗯,以后会注意的。” 学校医务室老师是位年事已高的老奶奶,但她包扎的手法稳当利落,疼痛尚能忍受,就是爱操心爱唠叨,把所有人当她亲外孙。 “看你校服是高一的吧,刚上高一不习惯呐,就容易焦虑、抑郁,长时间这样可不行,平时心理健康得重视起来啊。小同学,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聊聊天倾诉一下,或者你可以去咱市医院的精神科,青少年咨询都是免费的,要是你怕家长担心,就我带你去。” 颜才的神情还有些恍惚,视线总觉得模糊不清,害冷发热,他不禁微微缩身。 纤细的脖颈绑了层白纱棉布,那里的温度虽比不上后颈的腺体,但也是烫手得很。 因为没及时处理,导致感染病毒引起低烧,颜才还以为发情期提前,直到早读时,后座的同学说他贴了抑制贴的腺体流血了,这才被老师强行拉到医务室。 回到教室,还没上课。 颜才还没到班门口,隔着门就听见讲台那边几人的对话。 “我就说他是omega吧!看他那个长相就明显是标准的美o,看得我都心痒痒。” “我去,你也是真敢说啊。不过像他这样被标记了还光明正大贴抑制贴的,不说别的,就冲这点,我高低得夸句‘牛逼’,真勇。” “难怪我早读闻到一股信息素的花香,花系出o几率的确比a大点,不得不说omega的信息素真好闻,我第一次闻欸,干净不甜腻,但就是挠人心窝,你们不觉得吗?” “别说你了,我一beta都受不了,跟他妈春药似的,我都怀疑我二次分化成a了,也难怪他的alpha咬那么狠。” “话说下周到月初,又要体检了吧。比起信息素,我还是更好奇他有没有做过深度标记,要是被学校查出来,他那小情人深度标记未成年omega绝对得进局子。” “一想到全校第一的高冷学霸是软软的o,这诱惑太大了,我感觉我要发热了。” “操哈哈哈哈!有本事咬他,标记他去。” “等他回来,腺体肯定一股药味,还掺了其他alpha的信息素,我才不咬那儿。不过接个吻倒是不错,足够让他兴奋到开花。” 话到最后几人均是一阵嚣张的笑声。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余简兮,也撞见了这尴尬的场面,作为班长,组织纪律和帮助同学是她的责任。听到这些侮辱人的话,她心里也多少为他愤懑不平,但更多的,还是想劝住颜才,不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她有些担忧道:“颜才,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开开玩笑,你也不要当真。我知道他们说话很过分,我会告老师的,你……” “谢谢。” 颜才表面毫无波澜,但细看脸色沉了几分,他光明正大走进去,那几人顿时噤声,余光中能看到他们在互相使眼色。 身后的余简兮也进门来,遣散他们回座位,然后传发下节课要用的卷子。 但因为赶上老师们正好集体开会,在门口蛐蛐的那几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互扔小纸条,颜才都视而不见,直到故意砸中了他。 纸条上画着污秽不堪的简笔画,是那些人故意扔过来的。颜才看也不看直接收起来,结果又扔过来一个,他这次没再沉住气,从桌子里翻出上次的体检报告单。 站起身,当着全班人的面,准确无误地将其砸在扔他纸条的人脸上。 “我操!你有病啊!” 被砸的那人正想发作,张口就骂起来,转眼却被翻开的页面显示愣住了。 上面浓墨重笔写着“优级alpha”。 下午的课都在考试,直到下午放学,走读生回家,留宿生去吃饭,就剩下颜才单独在教室做作业。等第一节晚自习结束,他才收拾好书包出校门,骑车径自去了医院。 刚进病房,他就看到周书郡也在,而且正和颜烁欢天喜地地聊天,他一进来,颜烁的表情是惊喜,对周书郡而言倒像是惊吓。 “弟啊!你终于来看我了,快过来快过来。”颜烁热情洋溢地招呼他过去,“让我看看24小时没见瘦了没有。” 颜才走到他的另一侧,刚坐下,周书郡就说出去透透气,也没等颜烁说什么就走了。 颜烁是想拦住他来着,没来得及,他小心打量着颜才的表情,想到他们之间的事情,心里十分替他难过,“他待的是挺久了,刚才就说要出去透气来着,你不用管他。” “嗯。”颜才对此没什么好说的,转头对坐在床尾的孟康宁道:“他的病怎么样了?” 孟康宁也习惯了他陌生的语气,就简单编了句:“胃出血,等过两天做个小手术就能痊愈了,只是需要在医院多住段时间。” “那就好。”颜才道,接着他又说道:“我今天跟老师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虽然过了时间,但她说可以帮我特批。” 突然来这么一茬,颜烁和孟康宁皆是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颜才道:“我想住校。” “为什么?”颜烁最先发出抗议,“咱家离学校那么近,住家里多方便啊,你之前不是还抱怨过学校的饭不好吃,你忍得了吗?” 颜才不可能让孟康宁单独给他开小灶,所以他提出住宿的原因,想来想去只有周书郡。 他猜的没错,紧接着颜才就说了:“我来之前想过了,我和书郡关系不合,他也严重影响我学习,老师说我最近听课走神,周测下降严重,所以我不适合待在家里。” “还有房间,我还是想单独住,能不能让颜烁跟他住一起,我搬到书郡那间。” “那怎么行,我不要跟他睡一张床。”颜烁想都不想直接回绝,激动地都顾不上胃疼,“你住宿还能再商量,换房间不可以!” “为什么不行?”颜才看向他,视线下垂定在颜烁手里一直把玩的纸蝴蝶,眼神从未有过的凌厉,“你们感情很好不是么。” 纸蝴蝶是他帮余简兮捡起来,并夹进书中的,他一眼看出是颜烁折的,而另一半明显折法生涩,应该是周书郡后来补上的。 谁会无缘无故留着普通朋友的折纸,还特意用便利贴粘在书立上。 他只觉得好笑,但却又笑不出来。 颜才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抑制对书郡的喜欢,每天住在一起,我的压力真的很大。”他的嘴唇颤了颤,已经分不清话中真假了,他说:“我控制不住自己。” “颜烁,你不是一直追问我为什么每天早晨眼睛那么红,还有黑眼圈吗?” “因为我每晚都在想他,想得睡不着。” “颜才。” 颜烁听不下去了,心里凌迟般剧痛,“光天化日的说这些,你不觉得羞耻吗?” “那不然,还有个解决办法。”颜才顿了顿,对他说道:“送我去‘性别纠正中心’。” 话音刚落,病房门忽然惊动。周书郡快步走了进来,抓起颜才的胳膊就将人带走。 脚步格外匆忙,颜才震惊地看着拉着他走的人,对方虽然握得很紧,但用蛮力挣脱也不难,他却更好奇周书郡的用意。 他一路被带到这层楼的阳台,关上门后,周书郡的影子逐渐压下来,他眼神冷得可怕,深邃得反而看不清他心里所想。 “‘性别纠正中心’?”他皮笑肉不笑地扯开一边嘴角,手越发收紧,“你不如说是去送死,最近报纸上怎么说的你不知道?” 讲真,颜才还真不知道,但他通过周书郡的表情也能猜到。或许是出于憋屈的心理,他故意自暴自弃地说:“什么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万一只是方法极端,但有用呢。” “蠢货。”周书郡骂道,怒气溢于言表,“这么急着放下我,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恶心话把你哥骗过去,怎么,你真喜欢我?” “……”颜才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刚还努力建设起的心理防线瞬间裂变。 他不免紧张地咽了下唾液,仍临危不乱地盯着他的眼睛,“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别跟我绕,说——”周书郡逼近他的脸,略显急促的呼吸与他的交织缠绕,“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颜才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逐渐吃力,但他绝不承认这种荒谬的事实,他咬牙躲避他的视线,“……没有,我只是随便编的。” “哪些话是随便编的?”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颜才被逼急了,“你说呢?当然是全部了,我只是想远离你,不在你面前惹你碍眼不是好事吗?再说我消失了你不是更开心?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谁说我在意了!”周书郡危险地眯了下眼,他迅速否认,粗喘了两下后讥笑道:“我看是你自以为是,你没了我或许不一定开心,但你别忘了,颜烁会因为你非常伤心。” “而且,我跟你这种杀人犯不一样,就算我恨你,但我也不可能逼你去死。” “……” 杀人犯。 只有周书郡会这么叫他,偏偏是他为数不多在乎的人这么中伤他。 颜才久久没缓过来,无形中几双手掐住他的心脏肆意地践踏撕裂,心头欲呕不呕。 周书郡似乎还对他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整个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目光所及的画面也全花屏了。 “颜烁会伤心。”他的声音飘忽,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这么在乎呢,你该不会,喜欢他了吧?” “…………” 良久的沉默过后,周书郡承认了。 “不行么。”《 》 17、Part.17 part.17 “……变态。” 颜才脱口而出。 一门之隔,刚准备迈下楼梯的周书郡顿住脚步,没跟骂他的人计较什么,径自走了。 至于病房里其余三人,怎么也没料到,在颜才自发跳入深渊火海的危险发言中,最先沉不住气因此应激的人,居然是周书郡。 看着他们两两成双离开的情景,时间慢慢消磨过去,周书郡都回来了,颜烁还没从那一幕抽离出去,复杂多变的情绪扰得人心烦意乱,他迫切地想弄清周书郡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对他和他弟弟又分别是什么定位。 但实际比起这些,他还是更急于知道颜才有没有打消去性向纠正中心的邪念,急得团团转,“前几天你才刚跟我看的报道,说那些违法机构都是打着治病的幌子戕害人命的死骗子,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知道吗搁那犯糊涂!我怎么想都不应该啊,我都知道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劝过他了对吗?他怎么说?” “别担心,不会让他去的。”周书郡安抚他,说道:“你弟的事有我和你爸妈,你就不用操心这些先养好病,不要胡思乱想以免影响治疗效果。” “退一万步讲,你就不能成全他吗……” “我成全他,谁来成全我。” 颜烁目瞪口呆,“你、心有所属了?” “嗯。”周书郡说:“有了。” “我靠!谁啊!?”颜烁痛心疾首。 “这个人,”周书郡作思考状,极小声地惋惜道:“乱点鸳鸯谱,迫不及待想把我推给别人,很让人头疼啊。” “!” 颜烁听来越发激愤,偏偏还要假装不在意地一笑而过,“哈哈,没想到你还有吃瘪的时候呢,还真是稀奇啊,活该!谁让你辜负我弟了,遭报应了吧,你个小渣男。” 周书郡无奈的笑,“还很笨。” 外面夜色愈浓,骑车回到家,颜才就开始着手收拾房间,把自己的所有物全部都收拾出来放在纸箱里,一共装了两箱,还有一些收纳在了一个蛇皮袋里,准备拉到学校。 收拾完他就坐在床沿喝水,发呆放空大脑的间隙,孟康宁从医院回来了。 她看着客厅收拾好的行李,发现颜才这架势和行动不像是搬房间,倒像是搬家,因为他纸箱都用胶带封上了。 “你要去哪?”孟康宁急忙过来找他。 颜才端着杯子没动,对她说:“云浦多的是好学校,去个远一点的,就算是差一点的,对我都没影响,你就态度坚决点,跟他们说我思想龌龊不要脸,就给关进性别纠正所改造去了,要是时间久了再问起来,你就说我死里边了,再或者直接点,说你从始至终就一个儿子,我是充话费送的。” “颜才,别说这种话刺激妈妈行吗。”孟康宁没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顺着他的话跟他争吵,反而有种真的在心疼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她发觉颜才是认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心疼,颜才都一律屏蔽,当作耳旁风,“帮我转校,谢谢您。” 当初他被颜润抽打的时候怎么不拦着?周书郡在家里设灵台怎么不站出来反对?现在假惺惺地出来关心不嫌恶心吗? 出生以来就只有一次,她站在他这边,那就是法律的分界线上,他们都是原告。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转校的话……”孟康宁哑然道,“比较困难,等我明天问问有没有熟人能帮帮忙,实在不行的话,就听你的,让你住校。” 颜才默默听着,答应了声“好”。 高中转学的确不是什么易事,而且他们学校的校长很看重颜才,不想放人,就私下给颜家添了不少福利,例如贫困生的餐费补助和住宿补助在他这儿直接换成全免,还能有走读生的身份卡随意出入学校。 当下也正是要省钱的时候,颜才就没再执着于转校,留了下来,并被特殊安排到了目前只有一个舍友的宿舍。 刚搬进去那天晚上,颜才没见到那个人,连这个人的名字和班级都不知道,因为这人床位原先贴了信息的贴纸被撕掉了。 至于颜烁和周书郡,颜才下定决心疏远,他摆脱不了原生家庭和过去的阴影,也改变不了和周书郡之间的爱恨情仇,就只能尽量远离,做好当下他应该去做好的事。 所以他连续一周都没回家,而颜烁住院,来不了学校也就见不到他,哪怕老师让他过来接家里的电话,他都找遍理由推辞,完完全全跟家里人断了联系。 虽然和周书郡依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人此前在学校就0交流,现如今也没有半点变化。不过颜才偶尔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撞见他,与他对视的每一个瞬间,他都不免感到窒息与空虚,缓上半天。仍旧无法正常面对他和颜烁,就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能逃避多久是多久,直到那颗心不再为他跳动为止。 倒是也有好的一面,桩桩件件解决了不少心头病。颜才打心底里轻松了许多,趁热打铁翻出上周扔进桌洞的纸团。 因为表面皱皱巴巴的线条不难辨认,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打开看里面画的什么。 想起那天听到的侮辱性言论,看了也糟心,他就揣兜里去往办公室,将这个纸团上交给了班主任许行之。 还将那天那伙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部讲给许行之听,气得老师直接单独向物理老师要了半节课作为班会严厉批评。 最终那几人被罚写五千字检讨,还要求必须在升旗仪式上念出来,并鞠躬道歉。 为首的那个最不服,放学就来找他:“不就是随便画了点东西至于告状吗?我就不信你特么从来不看片儿!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主义,再说了我不过是开开玩笑,你说我羞辱你?我说的是omega又不是你!” “……” “怎么?说不出话了?” “跟你这类人讲道理,纯浪费时间。” “行,怪有骨气,来来来都过来。” 眼看氛围不对劲,班里人都清楚像那种横行霸道的人什么德行,就都跟逃命似的有多远跑多远,只余下他们几个围着颜才。 “你上赶着当omega。”他解开校服拉链,娓娓道来:“哦不,是急不可耐的‘水帘洞’。” “老子成全你。” 刹那间几双手都伸了过来,那么小的空间根本施展不开,颜才顿感有些棘手,四肢被这几个人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他喘了口气,又觉得庆幸。幸好不是哪个omega碰上他们,否则天生力量不对等、属于弱势群体的omega,遭遇这种侮辱性甚至是毁灭性的迫害,而又无力抵抗,该有多绝望。 “这主意我真是越想越觉得妙啊。”小团伙的老大一脸痞相地捏住他的下巴,嘴角噙着危险的微笑,“只要是人都有个能插的嘴,你这嘴有够不老实的,还敢跟老许告状,害我们兄弟几个丢面儿不说还落下个处分。学霸大大,你真是好样的啊,这么旧的帐都能翻出来重新算,记性真是好得让人佩服。” 颜才用力挣,“你要做什么?” 本来打算只是吓吓他,结果他的反应平淡得有点无趣,小团伙老大没占多少上风,多少有点恼羞成怒,手摸向他的腺体,接连又释放信息素捆缚他,让他知道害怕。 谁知非但没吓到颜才,还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眼神也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处分不够爽,一定要被开除才舒坦?” “那你来,让我看看你能做什么。” 若是告诉他们,上一个意图侵犯他的人,被他连续捅了十几刀杀死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是吓得不敢继续,还是找刺激…… 分神的时候,颜才内里t恤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被粗暴地扯开。他垂下眼睫望了一眼,移向面前硬着头皮下去的男生,瞳眸深沉,想一脚将人踹开,但又碍于其他的原因。 “给你一次机会,滚。”他道。 小团伙老大顿时被激得青筋绷紧,突然埋首咬他侧颈,“放点你那催/情/香助助兴?” 这一咬,激起了颜才的本能记忆,任何顾虑都抛诸脑后了,抬脚就将人踹出去,一阵巨响的轰动连人带桌都趴在了地上。 这时,后门同时由外破开。 “一群渣渣!放开他!” 猛地冲进来一个手握铁锨、没穿校服、哭着一头非主流飘逸半长发的男生,抡起手中的“武器”挥舞起来,除了颜才都被莫名击退。 “老子不过几天没回学校,竟然就这么不太平了?”男生拽拽地对颜才一抬下巴,貌似是在耍帅,“喂,同学,你没事吧?” 颜才迟疑:“没事……” “有我在就没事,害怕就躲在我身后,我来对付他们!”说完男生自告奋勇向前冲。 可惜没交手几回合就开始败下阵来,完全就是个纸老虎。颜才看不下去了,反正书桌已经乱成一地得收拾,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便上前制止还要继续干架的中二铁锨男,以免折了对方的自尊心,他顺着毛说:“敌众我寡,不要恋战,我来吧,我练过。” 男生仿佛被踩了电线:“练过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可是身经百战!” 放狠话的功夫,小团伙的拳头都快打在这男生嫩白的小脸上了,还是颜才眼疾手快挡在他身前并及时包住那个拳头狠狠一拧,对准他的腰子锤了一拳再踢他膝盖倒在地上。 颜才转身查看男生的脸,“没事吧?” 男生一愣,刚想回他,又立马将人推开,被迎面扔过来的书立砸中了眉骨,破开的皮肉瞬间不断淌下鲜红的血液。 手下意识摸了摸,满手骇人的猩红。 这下终于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并聚集在他身上,到最后屁滚尿流都轰出去了,只剩下颜才和他在书横遍野的废墟里。 “血……有血……” 颜才呼吸短促地怔在原地,视野的边缘开始晕染发黑,四肢发软晕了过去。《 》 18、Part.18 part.18 许行之开着车从停车场拐出来,后视镜忽而出现一个头破血流的男生,还背着他的学生正朝他这边飞快跑过来。他扶了下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他背的人是谁。 “颜才!?” 他赶紧下车将两人带上车开到最近的医院,并询问情况:“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你头怎么搞的?颜才怎么晕过去了?” “他晕血。我叫乔睿。”问题多得乔睿分不清主次,手忙脚乱地用大量纸巾捂着破了的地方,被越擦越多的血搞得异常烦躁,“这还用问吗?你学生明摆着就是被人霸凌了,连我都有印象,就今天早上升旗仪式上出洋相的那几个混子干的,我说你这老师怎么连自己学生都护不好?处分都tm是狗屁,出了学校就是一犯罪分子,就该蹲监狱劳改!” “青少年心智不成熟难免犯错,还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许行之打着方向盘,头疼无奈地叹气,“还是年纪小啊,思想单纯还极端。” “呵呵。”乔睿不客气地翻白眼,“你们这些成年人就知道说教,你怎么不说报纸上那些案件新闻报道啊,青少年杀人案多得是,我看早晚这事儿离你近了你才长记性。” 这小孩个子不大,嘴倒是利,许行之被毛小子噎得直喘不上气,“……你哪个班的?我非得跟你老师好好谈谈,过几天做心理测试等着考负分被关进精神科劳改去吧。” “随便。”乔睿不屑一笑,“猜去吧你。” 许行之:“……” 抵达医院后,乔睿自己身残志坚,还坚持要背着颜才,就是蹿太快,一路颠簸,颜才某个部位被他坚硬凸起的骨头硌得生疼。 许行之说道:“我打电话叫颜才家长过来,送到这可以不用你了,你赶紧回家去。” 明显是不待见他。乔睿的字典里就没有妥协这两个字,都到急诊室门口了,他都得先刚上几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别……”背上的颜才梦呓般缓缓开口,“别叫家长,老师,不要……” 接着他就要强行从乔睿身上下来,费劲力气扶墙缓了缓,“谢谢老师送我来医院,我自己看诊就行。” 可看他虚弱得不能自理的样子,许行之果断拒绝,并忽视他的要求,掏出手机翻找颜才爸妈的手机号,颜才晕眩感还没消下去,他到现在还能勉强站立,完全凭这执念,迷迷糊糊伸出手要去拦住,踉跄半步差点迎面摔倒。 危急关头,乔睿一只手捞他,一只手抽走许行之已经播了电话的手机,很不耐烦地瞪着许行之,“他说什么你没听见?” 再一再二不再三,许行之彻底被惹恼了,但偏偏在医院这种地方不好大声训斥,他也只能压低声音靠教师身份压他。当然结果不如人意,他的得意门生还帮着外人说话,到最后实在没办法,虽然都是犟种,但颜才好歹比乔睿多一项尊师重道的优点作为台阶,他也没再对管,顺着台阶走了。 “谢谢。”颜才整个人几乎都被比他小一个头的乔睿扶着,他后退靠着墙让他少承点重量,接着就开始劝说他也回家。 可乔睿软硬不吃,像是有什么英雄病,包扎完自己的伤从诊断到最后做检查,他就一直跟到底。不过付钱时颜才囊中羞涩,尴尬得不知所措,多亏了乔睿。他发觉平时得少吃点,存点零花钱以备现在这类状况。 急诊医生看完他的检查报告,问了他几个问题,例如“以前看到血或者有人受伤也这样吗?”、“晕倒前有没有出现极度的恐惧或紧张感?”、“之前有过其他恐惧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颜才一并回答,但不太明白。在他的认知里,晕血就是个小毛病,和过敏差不多,从没想过还能追本溯源找到病源。 然而接下来,医生排除了生理原因,问:“除了头晕,晕倒前有没有想起什么画面?” “……”颜才大脑空白了一瞬,搭在大腿上的手抖了下,微微蜷缩,硬梆梆地摇头,垂下视线盯着地面,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近期有失眠、焦虑或多梦的情况吗?” “……有。” “多长时间了?” “……记不清了。”颜才如坐针毡,不太想回答这些问题,突然站起来打断问诊,“医生,我还没跟家里人交代我来医院的事,我怕他们担心,就先走了,谢谢您。” 不等医生开口,颜才就加快脚步迅速出了急诊室,也将状况外的乔睿抛到身后。 乔睿一脸懵,心想他有这么着急吗?气氛尴尬,他开始没话找话:“你爸妈管这么严呢?换做我们家就不一样,放假在家我去哪他们都不带吱一声的,哪天我被人贩子卖了他们估计都不知道,还以为我又去哪混了。”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乔睿差点跟他贴上去,探头看见他黑沉的脸,“这就不高兴了?那我道歉。”他能伸能屈,解释道:“但这不也说明你爸妈不会因为你是omega就区别对待,很关心你么。” “我编的。” “什么?” “我没爸没妈,孤儿。” “……哦。” “骗你的。” “什么??” 就这段对话,乔睿回顾了遍差点笑出声,他还是头回遇到比自己还能噎人的,更没想到回到学校上完两节晚自习后的夜晚,他们还会在同一个房间再次见面。 “我是听说宿管阿姨给我塞进来一个帅气逼人的优等生alpha来着,我还寻思多优秀。” “原来是年级第一,久仰大名。” “原来是倒数第一,久仰久仰。” 乔睿乐呵呵地啃着苹果洗脚,吃东西都堵不上他嘴,“话说回来,我差点忘问了,你不说失眠焦虑吗?那就是心理问题才晕血的啊,你干嘛不跟医生问问什么情况,开点药之类的?不会是因为钱吧,我有啊,你要是怕你家人知道,明天放学就我带你去呗。” “谢谢,不用。” “欸还有,你说你练过,练的跆拳道吗?我看你出手利落很有实力啊,本来我还想英雄救美,哪知道美倒是美,但不是omega还反倒救我了,我当时还想‘呀哈?我堂堂校霸居然比不过一个美o!’,啊虽然到最后还是我把你拖进医院的。要不今晚切磋切磋?” “……你说那么多渴不渴?” “你还挺关心我。”乔睿举起苹果核投篮进垃圾桶,做出惋惜的样子摇摇头:“可惜你的脸虽然漂亮是我的菜,但我绝不可能跟alpha谈恋爱的,我要做上面那个。” “……” 颜才脑壳疼,无语得不想跟他说一句话,捡起勉强能接的话题哄着回道:“我不想胜之不武,等你养好身体再战吧。” 每到这种时候,颜才就格外佩服他哥颜烁,对谁都能处成朋友,交际圈广泛到全校上下不同年级都至少有三个以上能称兄道弟的朋友,十个以上点头之交。 颜才忽然感到有些落寞。 那个家没什么好留恋的,更没什么好回去的,可他竟然意识到,他想家了。 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后悔这么早搬出来,想到未来或许再也不会跟颜烁睡同一张床,大晚上打打闹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有种难以忍受的孤独。 他没由来地问:“你是独生子女吗?” “不是,我还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姐。”乔睿说,“大学毕业就入伍当兵了,现在人在新疆,一年就过年那两天回来,整得我感觉我跟独生子女也差不多。” 颜才抬起头望向他,乔睿在说起他姐姐时,神情与刚才绘声绘色、长篇大论的模样完全不同,心事重重的,像是讨厌到不愿提起,却还是夹杂着不明显的期盼。 仔细想想,乔睿和颜烁某些方面还挺像,不然也不会和他熟得那么快。 时间越久越了解他,乔睿对亲姐有点不待见是因为爸妈总是偏心优质alpha的姐姐,拿姐弟俩做对比,乔睿从小成绩比不过他姐,还总是属于被保护的一方。 某次为了保护班里被人欺负的omega,乔睿大打出手伸张正义,但却一不小心下了重手打过头了,还被罪魁祸首反咬一口说他先动的手,所有人都让他道歉,他偏不,以致家里人又开始为此数落他,导致他日渐叛逆,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没错,私下还经常追捧报纸上杀人留名的黑/帮,还跟颜才说自己也要成立一个,邀请颜才当他的同谋,颜才听了之后却没有打击他,也的确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觉得他幼稚可笑。 反而很认真地跟他讲:“想法挺好的,但贸然去做,会有很多你无法预料的风险,比如你的野蛮打法不如正规训练出身的军人,其实你可以先当兵几年,再成邦立派。” 也不是真的怂恿他当枭雄,只是想到既然他姐姐是军人,乔睿又喜欢替人出头,其实内心深处是想超越他姐的,但因为没有人觉得他能行,包括他自己,所以才用自嘲的口气说着一些明知道不会被人理解的行为。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点鼓励,和引入正途的一个契机。颜才便尝试去引导。 结果就是,乔睿对他的崇拜程度更加深厚,已经到了写情书的地步了…… 当许行之知道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成了好朋友后,气得三天食不下咽,而且颜才这次模拟考分数大幅度下降,跑到年级二十名开外了,就专门把人叫来训话。 “你跟老师说实话,你这次发挥失常是不是因为和那个乔睿早恋?” 颜才张了张嘴,想反驳来着,但许行之没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他无意识沉默了两秒。 “早恋可耻啊颜才!更何况他还是个b!” 一向稳重的青年教师骤然拍案而起。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多少八卦到些传闻,而门外抱着一摞作业本的学生也顿了片刻,喊了声“报告”,大步向风暴中心靠近。 “老师,作业都收上来了。” 周书郡放下那摞作业本,淡漠地扫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颜才,“他没交。” “怎么可能!”颜才略有些激动地望向他,“我明明交了。” “没见有你的,不信自己看。” 周书郡说着,对他冷笑,“可能光顾着跟差生谈情说爱,忘了?”《 》 19、Part.19 part.19 等训完话,下节课都上一半了。 早恋的乌龙还没解释清楚,许行之就让他反思写检讨,美其名曰总得罚点什么,所以字数自定,交了就行,还要把落下的作业重新补交,直到出了办公室,颜才都感到不可置信。 即便知道周书郡和他隔着莫大的仇恨,但实在没想到他也会用这么低劣的方式报复,他感到心累又气愤。 可他也不想因此去跟他计较,恶化他们本就僵硬的关系。毕竟他又亏欠在先,无论他为自己辩解什么,周书郡最终肯定会毫不留情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死戳。要是明知道会这样还这么做,那才是真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颜才憋了半晌,问道:“颜烁他,病好了吗?” “想知道就自己去看他。”周书郡停下脚步,忽然转身逼近他,“我还以为你一直逃避当个哑巴,就是想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所有在乎你的人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颜才攥紧拳头,“我没有。” 看着他这样低眉顺眼的模样,周书郡火上心头,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扬起头,“没有?出了家门连装都不装了,不把我爹的遗照摆在你面前,你就装失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就一天也别想忘。” “你要是愿意一直像这样,时不时数落我几句就能让你心里好受点,我没有意见。” 颜才一味地迁就,就是想避免跟他吵架。但每次周书郡都不肯罢休,一定闹到最后他被逼无奈将憋屈的话说出口才肯放过他。 话音刚落,他能明显感觉到下巴更疼了,手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腕想制止,近乎哀求的语气:“松手。这里是在学校,我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拜托你注意下场合行么?” 余光中出现熟悉的身影,颜才的注意力被分散。周书郡火气更盛,根本顾不上其他的,这种情况下颜才还能分心去关注别的,他真恨不得扇一巴掌让他清醒。 “颜才?”乔睿看到这一幕直发懵。 以他的视角来看,两人举止亲密,颜才神情紧张,不像是之前被人骚扰的不耐烦,反而类似偷情怕被人看见似的慌张,令他非常不爽。 当然也不排除他臆想的成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钳制住颜才的人扬起手掌居然作势要打下去。 婶儿都不可忍! 管不了三七二十了他直接冲上去,用蛮力将他们分开,再将颜才护在身后,“你谁啊!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不然我打得你妈不认!” 周书郡脸色更加阴沉,扯住乔睿的外套连人甩向一边,“你算什么东西。” 结果就是一点即燃,先是乔睿动拳头打了周书郡开始,场面彻底失控,骨头与地板硬碰硬的动静闹得各班学生老师都听见了,颜才还在拉架打得最狠的周书郡。 乔睿嘴上说身经百战,但实际没打过几回,至于周书郡,表面斯文,出手却狠辣无情,拳拳到肉。 最后都进了医院。 乔睿不讲武德,长得好看的光打脸,以至于周书郡侧脸肿胀,包了很大块纱布,但乔睿更没好到哪去,除了身上青青紫紫的各种瘀伤,手腕还骨折了。 虽然医生说养养就好了没那么严重,但乔睿就一定要抱着他痛哭流涕着猛汉撒娇喊疼,说什么也不撒手。 “这么怕疼还敢打架。”颜才谴责他,“上次流那么多血都没见你吭声,还以为你多能忍,现在好了,头破血流之后又挂彩,伤的还是右手,看你期末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都肯定我能考好了,我就是用嘴用脚写,也一定要答完卷子。”乔睿倔强地撇嘴,胳膊横去双眼的泪,“别忘了你说过的,我考好了你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颜才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愿望,能让你疼到这份上还得再三强调。” 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乔睿有些心虚地挠挠鼻尖,耳尖微红,胡乱说着不相干的话蒙混过关。 垫付完医药费回来,乔睿的班主任老师处理他打架滋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回性质不同,打的是年级第二的优等生。他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手指都伸不利索地破口大骂:“乔睿,你还真是给我长脸啊!这都第几回了心里没点b数吗?你说说你,学习不行连带着拉低班里平均分我都不想跟你多说了,但人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吧!在学校还能有老师给你兜底,等你毕业呢?就打算混吃等死作一辈子当个社会败类吗!我看你也别上学了,赶紧让你爸妈把你接走,我教不了你!” 科室里还有其他排队的病人和医生,着急看病的不少,急诊医生边给患者看病,还得分身让他们小点声出去闹。 “你爱教不教我有人教!”乔睿满脸通红,从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恼羞成怒得胸口剧烈起伏,“我学习是不好,但你怎么不说是你教育方式有问题?再说了我打的人都tm该打!你算什么老师?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就空口喷我!” “你还有理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被轰出去。 颜才连声跟科室内的医护人员道歉,费劲吧啦地带乔睿出去,对那位人民教师好声好气地劝着:“老师,你们有话好好说……” 但乔睿不配合。 “怎么没理?我就是有理。”乔睿腕骨还疼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往外涌,“你看着,等考完期末我就狠狠打你的脸!” “就你那智商还能考多少?笨得要命还学什么学。”班主任怒极反笑,“开学以来就一直倒数第一,比你再笨的都知道努力学,你呢?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档次,最基本的安分守己都做不到,以后也就是坐牢的料!” 颜才算是吃了受教育的亏,道德持高不下,没能捂住班主任的嘴,他都没想到一个老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他便只能先捂住乔睿的嘴,对那位人民教师说道:“老师,乔睿是冲动了点,但他不会主动惹事,他也是为了护着我。” “哼!笑话!” 班主任咄咄逼人,“人家优等生怎么可能先动手,分明就是他坏种。” 一听这话乔睿又应激,拼命想把颜才的手扒开,怎么也没有力气了还依然在挣扎,急得他咬住他的手想逼他松开。 “学习能作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依据吗?”颜才怕乔睿再冲动,捂得更紧,全然不顾手心的刺痛,“老师,您是长辈,我没有资格教训您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对自己的学生保持基本的尊重和宽容,而不是打压,您的那些话……嘶,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 颜才回过头慢慢松开手,用手背蹭了下乔睿湿润的脸颊,“别哭,没关系。” 乔睿没来得及说“对不起”,颤抖着捧起颜才那只被他咬破皮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经过颜才横插进去作为和事佬,班主任也没再继续待在这找不痛快,只是没过多久,乔睿的妈妈来了,相对于班主任那样气得鸡飞狗跳,这位女士理性不少,但也对乔睿说了些类似的话,话里话外意思差不多。 按平时的话,乔睿都充耳不闻,说就说爱咋咋地,就算难受一阵子,也不往心里去,但前脚班主任那么恶语相向,现如今血缘至亲又表达对他的失望,这下真的到极限了,他不声不响地扭头就跑。 乔睿妈妈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反倒对颜才非常客气,“你就是颜才吧?我们家小睿承蒙你照顾了,听他说你经常辅导他学习?” “嗯。”颜才简明扼要地说:“能考上云浦的重点高中,说明他有潜力,很聪明。” “嗐,没有他姐现役军人加的那十五分,考不上的,他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 “失陪。” 说完颜才就跑出去寻找乔睿,还以为得花上点时间,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就藏在大门口台阶的夹缝里盘腿坐地上,颜才赶紧过去,想说点轻松话缓和下他的心情:“第一次见泪洒现场跑这么近的,怎么不跑了?” 乔睿吸了下鼻子,扭头不看他,闷声说:“跑远了你不就找不着我了。” 虽然说他一点就燃易冲动、思想叛逆、狂妄自大、不穿校服、不爱学习,但这娃子既不吸烟喝酒,也不纹身打耳钉、染头发,除了打架没有其它不良嗜好,还常常逢乱必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求回报,还听人劝,孺子可教的好苗子,挺好的,也挺可爱的。 颜才坐在他身边,把随身携带的纸巾给他,做好了当心灵导师的觉悟,任由他倾诉,静静地听他说,时不时地安慰他几句。 直到乔睿说:“我不学了。” “你说什么?”颜才瞳孔地震。 那他一直以来的鼓励式教育和辛辛苦苦准备的补习计划不就打水漂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别人对你失望是因为他们只会根据表面的一角私自揣测,但如果你自暴自弃,连你都看不起你自己,还有谁能?” “看不起就看不起吧。”乔睿沮丧地垂下头,“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被洗脑了。” 颜才心有余而力不足,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出于好心灌的鸡汤也分不清是在说给谁的了。 “那些人说的话算什么?” —抑郁高峰期看心理科时,医生说建议他多跟人沟通倾诉,多和亲近的人拥抱,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肢体接触可以缓解焦虑。 “他们责怪你无非是没从你身上得到好处,无非是踩高捧低彰显自己有远见,是标杆,把你踩在脚下才站得更高。” —那些他都尝试过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前途和未来,都交给别人去鉴定呢?” —只不过,他的倾诉对象是他自己,身体接触……也是自己,偶尔厌弃的是过去的自己,寄予厚望的是未来的自己。 “不行就再试一次。”颜才的心都在颤,“只要是你想做的,你就一定能做到。” 可惜乔睿不是他,无法切身体会他此刻的感受,单纯地问他:“你又不会预知未来,你怎么肯定我以后不会是个混子?” “因为……” “无条件信任自我。”《 》 20、Part.20 part.20 距离高一期末,还有不到两个月。 期间颜才用心辅导乔睿学习,好在都是实打实考分数考上的,只要他自觉,进步一百名的承诺并不在话下。 能帮到他,颜才得到了与优异的成绩截然不同的成就感,忽然觉得当名人民教师或许不错—— 直到考试前一夜抽查结果出来之前。 “这题选什么?” “选a。” “不对。” “选b。” “行,好样的,解题思路。” “那就是选d!” “过来。”颜才目视前方迅速卷起课本,快准狠对乔睿的天灵盖来一榔头,“这是陷阱题,我根本没放正确答案,你再蒙试试?” “我靠你怎么这样啊。”乔睿两手捂着脑袋,精神崩溃地控诉:“谁考试遇到不会的不得摇骰子扔硬币求老天给个正确答案啊。” “这是测评,不会的必须空着。” 折腾到大半夜,乔睿才抓耳挠腮地做完全科卷子,“记录我人生第一次废寝忘食,耶。”他整个人都快成僵尸了,颤颤巍巍地举起大哥大给他和正在批卷子的颜才合影留念。 然后火速赶去厨房,看着能吃的都拿上先放卧室让颜才先吃着,接着又喊他妈妈帮忙做两碗面条,帮忙打下手切菜。 回来一看,卷子批完了,吃的也没了。 “三个西红柿、一个梨、五根火腿肠、两个咸鸭蛋,就连老干妈你都干了半瓶!?” 知道他师父是个饭桶,但没想到那么桶,简直是先天吃播圣体。本来乔睿寻思面条会不会下太多了,结果就是完全多虑了,颜才满当当地吃了两碗。 还有另外半瓶老干妈。 当晚就像以往那样打地铺睡在乔睿房间,那感觉跟他和颜烁同床共枕那段时光很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颜烁了,自从上次在医院提出住校那天开始…… 也不知道他的病好得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他和颜烁的易感期也快到了。 身为双生子,虽然信息素不同,但腺体dna同源而生完全复刻,易感期的周期是一样的。 alpha成年前的易感期比较不稳定,没有合法的omega伴侣很难捱,他没有能接受信息素抚慰的对象,先前都是初见端倪就及时去医院隔离。正好赶上考完试,不用单独去医院开证明,但这次他不打算住院,现在他有单独的房间,准备好抑制剂和omega信息素的扩香石,在家隔离应该没什么问题。 “终于出院啦!哦耶哦耶!” 换下病号服的颜烁活蹦乱跳,从床上蹿到床下跳着自编自导的大猩猩舞,像棵冬日里的桃花树撒花,“而且你们也考完试啦,可以一起出去玩啦,我马上就可以见到我那亲爱的弟弟啦,到时候取他狗头谁都别拦我!” 而周书郡则是默默收拾行李,给这棵撒花瓣的桃花树施肥灌溉:“可你不是说,你的易感期快到了吗?到时候还得再来一趟。” 一瓢浇下去,颜烁当即上前捂住他的嘴,“够了够了,stop!大喜的日子说啥呢。” 周书郡眉梢带笑,头前倾些,离得近了颜烁就下意识松开手,他微微探头调侃:“不想住院,那不然换个地方度过易感期?” 颜烁脸颊微红,“换哪儿去?” “这样。”周书郡的手搭在他的腰间,轻轻往怀里揽,“身体相贴也能舒服很多。” “你、你又调戏我。”颜烁推搡着,头有点晕乎乎的,“alpha信息素都相斥,难不成你还真要强行标记我啊。” “不一定。”周书郡笑着放开他,“你标记我,也不是不行。” 住院这段时间,周书郡每天都来看他,唯一一次缺席就是在刚住院那周六,他的班长余简兮和他约会看电影吃饭。 居然整天都没来医院。第二天颜烁故意跟他冷战,周书郡也不知真傻假傻,若无其事地热脸贴冷屁股,他也被搞得没脾气,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但又没完全揭过去。 老这么暧昧不清下去,简直是隔靴搔痒,几次三番撩拨得颜烁心里直“卧槽”。 要按他的行事作风,早就捅破窗户纸了,管他怎么想的喜不喜欢,喜欢就谈,不喜欢就追到谈了为止,非常洒脱。 然而,这个人不一样。 倒不是他胆小,而是考虑到颜才的感受。颜烁怕颜才知道后会更加伤心难过,住院这段时间他刻意回避,肯定也是因为这个。他不擅长隐藏感情,颜才那么细心的人,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而今天是周书郡生日,不管怎么样,他都打算先借此机会和周书郡把话说开,再跟颜才坦诚交代,就算他控制不住情感,但要做到最基本的绝对不隐瞒、不欺骗。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来都过来。” 颜烁抱着他那个巨大的舞狮脑袋,“听我指挥,书郡呢,不喜欢太吵,所以唱歌音量必须控制在50左右不高于60,不准唱关于亲情的歌,当然了应该没人那么缺心眼,不准逼他喝酒,没喝过不知道他酒量和喜好,但玩游戏不能放水,最后一条……” “我表白的时候,你们别瞎起哄。” 张代鑫不满道:“为毛啊?你好不容易集齐了九颗灵珠还不让召唤神龙,什么道理?” “他害羞。”颜烁挠挠脸颊,有点臊,“而且万一,他拒绝我怎么办。” 张代鑫用打气筒打气球,闻言都笑了,“这倒不可能,你俩暧昧得人尽皆知,谁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啊。” 吹好的气球掉在手心弹了两下,他用气球抵住陶清和的脸,笑嘻嘻道:“烁烁放心飞,桃桃永相随。” 陶清和无奈地推他到一边,尽管心里乱成一团,他还是强颜欢笑着,由衷地祝福他:“颜烁,虽然alpha相恋很少见,但爱情不分性别,如果他有幸能跟在一起,祝你们打破生理规则,永远热恋。” 颜烁眼眶一酸,“你说得我都想哭了。” 能有这样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身边的朋友,特别幸福。 生日惊喜聚会举办得还算成功,颜烁新练习的舞狮表演有了张代鑫作为屁股墩配合,比最初的版本精彩很多,整场下来都没出错,就是被张代鑫暗算了,刚摘下那个笨重的狮子头就被神助攻的推进了周书郡的怀里。 颜烁一动不敢动,心脏雀跃不已,扑通扑通的剧烈振幅都怕被对方听见。 他赶紧和他拉开距离,怕刚运动完身上会有汗味,汗液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信息素含量,多了就成beta那种正常出大汗的体味了。 身后张代鑫推过来蛋糕,颜烁亲自点上蜡烛捧到他面前,微弱却耀眼的烛光那片雾霭中闪烁着,“生日快乐,许愿吧。” 周书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中更是说不尽的柔情蜜意,他说:“我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啊?”颜烁愣了一下。 “现在可以说了。” 这和想象中排练的各种突发事件不太一样,颜烁的脸顿时熟透了,结结巴巴地说:“哦哦哦……那个、那个,我我我喜欢……” “喜欢你,”周书郡吹灭蜡烛,周围骤然黑了下来,“永远陪在我身边吧。” 唇上落下片温热的柔软,颜烁大脑宕机,灯光亮起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青涩的吻,他心动得不知怎么回应,紧张地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周书郡也是第一次,两个人都不太会亲,亲得乱七八糟,到最后实在没忍住互相蹭着鼻尖笑了出来,颜烁害羞地躲在周书郡颈间笑,“什么鬼啊,接吻都不会。” 周书郡摸摸他的脑袋抱得更紧,滚烫的耳朵贴在他的侧颈,小声道:“我太紧张了。” “我以后是不是想亲你就能亲了?” 聚会结束后,两人手牵着手在月光下走向回家的路,周书郡说:“其实以前也可以。” “好了好了,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 “真的吗?”周书郡故作惊讶,随即坏笑道:“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你要对我表白?” “……好啊!都是叛徒。” 颜烁有点羞恼,但被喜悦的粉红泡泡包围的他,心里除了开心还是开心,其他什么都被弱化了,笑得合不拢嘴:“那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久之前。一见钟情。”周书郡陷入回忆,眸色微黯,“心理学上说,日久生情的成分很复杂,不是纯粹的爱情,人第一眼没有感觉的人,通常是没有后续的。” “是吗,我对你就不是一见钟情。”颜烁走快几步来到他面前,笑容明媚,“在我听说家里要来一个叫‘周书郡’的男生时,我就很喜欢了。我是真心欢迎你、喜欢你。” 周书郡一时间看愣了,相握的手变成十指相扣,他倾身亲了下他的脸颊,“谢谢。” 耽溺于幸福的时光戛然而止在到家的那刹那。颜烁松开周书郡的手,勉强稳住心神,对周书郡低声说道:“书郡,对不起。” “……” 周书郡知道颜烁为什么道歉,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我到现在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居然答应我跟我在一起了。毕竟我和我弟,不但长得一样,性别还都是alpha,我们没有办法终身标记,也无法在易感期时抚慰对方。就在你来包间前,我等你的那段时间里我还在担心得胃都有点痛了。我应该早点和你商量的,但当你说也喜欢我的时候,我高兴得什么都抛到脑后去了,还有点心存侥幸……我知道我不能逃避现实。所以——” “如果我弟真的没办法接受我们的话……” “颜烁!” “毕业后,我们私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