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图》 1、初遇 深夜,狂风暴雨的碧鉴河上,一女子正一动不动的趴在一条小渔船内,躲在河曲处的芦苇荡里,眯着眼睛看向前方不远处。 上游河中央,一条商船正被围攻,初始还和着雨声偶尔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厮杀声,随着无数黑影源源不断的从水里涌上商船,船上逐渐没了动静。 “怕是一个活口也没了。”采娘无声的叹了口气,眼底浮现几丝不忍。 在水上讨生活的疍民,不管是收入好些的商船,还是像采娘这样的穷苦渔民,都隶属贱民,即便被杀了,官府也是草草结案了事,因此常常有盗匪截杀他们。 采娘又躲了会儿,才悄悄爬起身,准备揺船离开。 她刚坐起来,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她一惊,迅速转身扬起手中的船桨打向身后之人,对方却身手了得,一手抓住她打来的船桨,另一手迅速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倒,随之俯身压在她身上,压的她动弹不得。 采娘丢掉船桨,双手去抠对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两条腿不停的乱蹬,她觉得自己今天也要交代在这了。 对方腾出一只手,往她嘴里不知道塞了个什么药丸,强迫她咽下去,低声在她耳边威胁道:“想活命就别出声。” 采娘干呕了几声,艰难的点了点头。 等她不挣扎了,掐着她的人缓缓的松开了手,悄悄抬起头四处观察了下,才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帮我躲起来,我需要个安静的地方养伤,刚刚喂你的毒药,三日内若是不服解药,必死无疑,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采娘这才发现男子的腹部正在流血,伤势不轻。 “你可以跟我回去,我是疍民,世代住在船上,不许上岸,家里这几日只有重病昏睡的父亲,应该不会被人发现。”采娘也压低声音悄声建议。 男子点头。 “那你先起来。”采娘伸手推了推他。 男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压在人家姑娘身上,掩饰的咳了一声,迅速爬起身。 采娘深吸了几口气,也坐起身来。两人静静等了会儿,确认没什么动静了,采娘才伸手将船桨捡起来,划着船在暴雨的遮掩下,悄悄向下游驶去。 一路上,她边划船边悄悄观察船尾的人。 此人刚刚行事粗暴,差点掐死她,长的却是清清秀秀的,剑眉星目,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斜靠着,动作熟练的撕了衣服包扎伤口,举手投足都透漏着出身不凡。 现在回想刚刚从水里涌上商船的黑衣人,数量众多、行动有素,不像是普通劫匪,估计是仇家追杀。 这就麻烦了,采娘心里盘算着,若是简单的劫财,盗匪劫了船就离去了,有个把活口也无所谓。若是仇杀,那必然还有后续,说不定会沿河搜查。 采娘看着船尾的人,眸光渐深。 却不想年轻男子也刚好抬头看向她,两人视线撞了正着。 采娘心虚,下意识连忙转过头看向前方,心砰砰直跳。过了会她又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没用的东西,怕什么,你又没真打算要他的命,刚刚要杀你的分明是他。” 这么想着,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渔船绕过一片礁石,来到一片浅滩,几十艘蓬船密密麻麻的挤在岸边。 已是深夜,船上的人家都已经拉起篷布在休息了,除了风声雨声没什么动静。 采娘放慢摇橹的节奏,回过头低声说道:“前面就是我的住处了,因为父亲重病的缘故,大家都不愿意离我们太近,我家蓬船在最外面,等下动作轻些,应该没人会发现我们。” “你们整个村子就这样飘在水上?”男子惊讶的问道。 “不是什么村子,不过是几家关系好些的亲戚朋友,自发的聚在一起,寻个依偎罢了。”采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为什么不寻个村子落脚,总比这样漂泊无依好些。” “呵,你这话就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采娘回头白了男子一眼:“我们这种贱籍,多是身不由己。若是官府允许,我们又何至于一家几口蜗居于这小小的蓬船。” 男子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忍了下去,最终还是没出声。 采娘划着渔舟靠近自家的蓬船停好,麻利的甩出麻绳将两条船栓在一起。一抬脚,也没管受伤的男子,自己率先跳了过去。 她快步走向船中央,弯腰低头进入篷布里,摸索火折子,打算先把油灯点着。 刚摸到矮桌,正打算蹲下,突然有个黑影子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她,带着满身的酒气和臭味。 黑影子边胡乱抱着她,边不老实的在她身上乱摸,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采娘,我的好采娘,想可死我了。” 采娘立刻就认出了这是本地的恶霸王老六。 王老六上面五个姐姐,第六个才是儿子,自小被他爹宠的都没了个人样,要月亮都想办法给他摘下来。他常常在渔港四处溜达,仗着自己的爹是大良县最大的沙田地主,经常没事儿就随意欺负人,尤其是疍民,疍民是贱籍,受了委屈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觊觎采娘美色很久了,可由于忌惮采娘的父亲和弟弟,一直只敢在嘴上占点便宜,没敢实质上干点什么。 最近他听说采娘父亲重病昏迷,她弟弟又随着叔父出远门运货去了,这才趁着黑,早早躲在采娘蓬船里,想要乘机占些便宜。 采娘也不敢大声呼救,只是奋力挣扎,也不管手上摸的什么,一股脑的都往他脑袋上招呼。 王老六吃痛,也狠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吐沫,狠狠一巴掌扇在采娘脸上,扇的采娘脑袋都蒙了一瞬,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王老六趁着采娘头蒙,摸着黑一张臭嘴使劲儿往她脸上凑。 采娘正欲张嘴咬他,趴在她身上的人却突然闷哼一声,不动弹了。她使劲推开王老六,有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上流出寖了她一身。 外面暴雨打在船篷上哗啦啦的响,风呼呼的掀开篷布直往船舱里灌。 有个黑影,微微弯着腰,手持一把利剑站在船舱入口处。 一道闪电亮起,她看见男子的剑上滑下一滴鲜红的血,汇入船板上正在缓缓晕开的一片黑红里。 采娘大脑一片空白。 她恨死王老六了,想过无数次让他死,但今晚真的有人在她面前杀了他,她整个人还是有些懵。 这可是真的杀人。 一个人就这么死在她的船里了。 眼前的男人真的会杀人,不只是说说而已。 采娘突然有些迟来的害怕。 虽然刚刚这个男人还掐着她的脖子,喂了她颗不知是什么的毒药,但她一直没有即将死亡的真实感,总感觉还有机会。现在她知道了,她三天内不服解药应该真的会死,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解药,过几天她就会和王老六一样,死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没人知道。 船舱里突然亮起了微弱的黄光,有人点燃了油灯。 刚刚还手持利剑的男子随意的将火折子扔在桌子上,眯着眼四处观察船舱内的环境。 不大的船舱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四处散落在地上,唯一的一张矮桌被摔成了木头碎块,断腿支棱着躺在角落。 一个脸色黢黑的老头,紧闭着双眼躺在船舱的一侧,是采娘重病的父亲,王老六的尸体和着血却在船头附近。 他们回来之前这里应该还有过一场恶战。 采娘连忙爬起来去查看父亲的情况,须臾便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傅微明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采娘也不挣扎,只是战栗着双手不停的摇晃躺在地上已无鼻息的父亲,想要将他唤醒,可却于事无补,她父亲任她怎么摇晃,依然僵硬的躺着,一动不动。 傅微明一边紧紧抱住采娘,不让她再继续摇晃,一边压低声音厉声说道:“你镇静些,这么发疯有什么用,让我探查一下老爷子的情况,看看还有没有得救。” 采娘一听说可能还有救,立刻乖乖坐好,扯着他的袖子不停的央求他:“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救我爹,求你了,求你了……” 傅微明知道现在让采娘闭嘴估计也没可能,便只好任她不停的说着,自己蹲下仔细探查她父亲的情况。 老爷子已经断气挺长时间了,傅微明抬眼看了眼采娘,咽下了想说的话,继续检查,越检查他的眉头皱的越紧。 “咦?这是什么?” 采娘听到他的疑问,手脚并用的爬过来问道:“什么?” 傅微明用手撩开老爷子散开的花白头发,指着耳后:“你看这里,表面上你爹是被摁住喉咙掐死的,但他耳后发黑,有中毒的迹象。” “中毒?那我爹还有救吗?” 傅微明问道:“我和你说实话,你能冷静吗?” 采娘听闻啪地瘫坐在地板上,他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傅微明知道此时最好说些什么,尽量分散采娘的注意力,于是用力掰开老爷子握紧的拳头,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又说道:“你再看这里,手心有字。” “有字?什么字?”采娘赶紧打起精神,起身拿了油灯,凑过头来仔细辨认。 “海……藏……图……” “海藏图?这是什么意思?”采娘瞪着双眼,迷茫的看着他。《 》 2、相依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到是可以好好想想,你父亲之前是否和你交代过相关的事情。” 采娘呆楞着没说话,她脑子一团乱。 傅微明走到船头,将王老六从里到外翻了个遍,除了些银钱外什么也没有。 他边将银钱收好边分析道:“这畜生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估计也没这么简单,应该是被人算计做了替罪羊。” “我刚探查过,你父亲中的毒可让人精神混乱,凶手必然是想趁机询问什么信息,要么是海藏图的下落,要么是海藏图的秘密。不管具体是什么,他都需要和老爷子交谈,也就是说,他今天肯定来过。” “我推测他先给老爷子下毒,借机套出海藏图的秘密,之后老爷子有段时间清醒了,发现秘密泄露,又觉得自己可能时间不多,便在手心写了这几个字提醒你。” 他用脚踢了踢王老六:“后来这畜生被凶手算计,来这想占你便宜,却和中毒的老爷子发生冲突,然后咱们就回来了。” “但是凶手不可能想到你会和我一起回来,因此在他的原计划里,你应该会被王老六欺负,若是你没死,必然指认王老六,若是你死了,怕是官府也最多查到王老六,他便可以置身事外。” “凶手应该是对你们很熟悉的人,了解你父亲的病,也知道你今天晚上会回来的比较晚,有机会下毒,也能和这畜生说得上话,提醒他今晚有机可乘。”傅微明条理清晰的一条条分析。 “你想想可能是谁?” 采娘喃喃道:“这么说有人想杀了阿爹,是我们认识的人,为了什么海藏图。” 傅微明点头,看着采娘,看看她能不能想出些什么,可是采娘绞尽脑汁也没什么思路。 “海藏图你父亲之前真的一点儿也没和你说过?”傅微明再次询问。 “没有,我真的第一次听说。”采娘再一次回答。 两人陷入了沉默,船舱里一时落针可闻,只余船外的风雨声。 傅微明低头思索,他本是当今圣上御前一等侍卫,将门之后,正三品。曾随军出征,率几十名轻骑突袭敌军,杀敌数百人,破格被提拔为御前侍卫。 圣上听闻两广地区海匪盛行,特任命他为广东左翼镇总兵,前来剿匪,谁知还未上任便遭遇刺杀。 行刺之人行动有素,绝不是简单的匪类,所用暗号手势均出自他即将上任的绿营兵,他不会看错,海匪之事绝不简单。 他现在受了伤,立刻回京怕是撑不住,回去之后口说无凭,再来调查怕是证据早就被处理了。倒不如借船头那个畜生尸体一用,让刺杀他的人以为他已死,自己则留在这里边养伤边暗中摸查情况。 思虑妥当,傅微明开口:“你爹死的蹊跷,凶手设计的很巧妙,你若报官,且不说贱民被杀官府向来都是敷衍了事,就是船头那畜生的死,咱们都说不清楚,怕是真凶未找到,咱们先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他抬头看了眼采娘:“你看我的穿着,应该也猜出了我身份不一般,我乃京中权贵贴身侍卫,你若信得过我,先帮我躲过仇家追杀,逃脱后,我必帮你查明真相报仇。” 采娘闻言只是呆坐着,没什么反应。 傅微明知道她听到他的话了,只是打击太大,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继续说道:“当然你还有兄弟,有信得过的亲戚朋友,但即使你们找出了真凶,也难以将其绳之以法。” “我也是有求于你,我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需尽快找个地方养伤,又有仇家追杀,不得不隐藏身份。” “而且这几日你一个女子独自一人住在这篷船里,万一又有地痞无赖过来欺负你,或是凶手还有后手,也是麻烦,我好歹是个侍卫,有些功夫在身上,至少能护你性命。” “咱俩也算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你看如何?” 采娘依然呆坐着,还是没有理他。 傅微明有点郁闷,女人就是女人,遇到点儿事就丢了魂。他正准备再接再厉,采娘却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我有兄弟?” “嗯?” “我不记得我和你讲过我兄弟的事儿,你怎么知道我有兄弟?” 傅微明更无语了,合着他刚刚讲了这么一大堆,她就只听到了这句话?那么多苦口婆心的劝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 “喏,那里的两件长衫,颜色清亮,款式年轻,肯定不是你爹的。”傅微明朝一个角落努了努嘴:“结合刚刚发生的事情,你应该是还没有出嫁,那么这两件衣服必然是你兄弟的。” “好,我答应你。” “我帮助你藏起来,你帮我报仇。”采娘淡淡的说。 傅微明对采娘试探他能力的方式有些不置可否,但不管怎么样,她答应就好,于是确定道:“好,那就说定了。” 采娘又道:“那我身上的毒是不是可以解了?” 傅微明微微一愣,他早已把下毒之事抛在了脑后,采娘这一问,他只好掩饰性的干咳了两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刚刚我已帮你解了。” 采娘抬起眼睫审视的看着他,他只好无奈妥协:“好,好,我承认,根本就没什么毒药,刚刚是我骗你的,行了吧?那时我怕你乱出声,喊来追兵就麻烦了,只好出此下策。” 闻言,采娘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傅微明有些窘迫,他环视了下船舱,赶紧建议道:“那咱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恢复到那畜生来之前的样子,凶手明天必然会来查看情况,咱们得注意留意明天过来的人的言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采娘点头,表示同意。 她站起来,想着手收拾,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微明也没指望她,在暴雨的掩映下,一个人把船头的王老六搬到了渔船上,扒了他的衣服换上自己的,又从浅水里捞了块礁石把他的脸磨的看不出人样,才洗了手回来。 他走回采娘的父亲身边,将他抱起挪到凉席上躺好,抽出佩剑欲用剑柄刮老爷子的脖子,处理下被掐的淤青。 采娘见状,赶紧冲过来拉住他质问道:“你干什么?” 傅微明小声的解释:“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父亲和那畜生打斗过,只能先委屈他一下,我保证,待以后将凶手绳之以法,必然向你父亲磕头请罪。” “不行。”采娘想也没想就出声反对。 “我知道这是大不敬,但目前也顾不上这些了,你要是还想为老爷子报仇,就只能先委屈下他了。”傅微明坚持道。 采娘咬着嘴唇不说话,依然拽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傅微明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但此时需要有人强势做出决定,便用力挣开她的手,背对着她快速做了处理。 采娘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一晚上没有流出来的眼泪,突然就夺眶而出,越流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委屈、害怕、迷茫好多情绪混合着泪水喷涌而出,采娘不明白,今天早上出门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才一晚上就变成了这样。 她爹死了,王老六想要欺负她也死了,还有个陌生的男人给她喂了毒药,还要她帮忙隐藏踪迹,还有什么海藏图。 以后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 采娘越哭越伤心,余光瞥见傅微明转过身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去就是对他一顿捶打。 边打边哭:“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阿爹还活的好好的,我日子也还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啊!都怪你……” 傅微明知道她这是在发泄,哭出来总比憋着强,便什么也没说,只是笔直的站着,任由她捶打。 采娘打了好一会儿终于累了,趴在傅微明肩头低声抽泣。 昏暗的烛光下,两人相依的身影印在船舱上,随着船一晃一晃的,让人逐渐心安下来。 采娘心里好受些了,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人家身上,赶紧装作没事人似的直起身,但她不敢抬眼看傅微明,只低着头假装擦眼泪,用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最好出去,就当今天晚上雨太大没回来,顺便把那畜生处理了,明天早上再回来。”傅微明低声建议。 “行,那咱们抓紧收拾,趁着夜还深,赶紧走。”采娘点头。 两人仔细收拾完,趁着暴雨未停,划船往海边驶去。 大良县位于西江入海口,是交通要塞,来往的货物都在这里集散,因此经济也十分发达,有四大市场,其中碧海港附近,民众自发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最大的渔货市场。 两人把王老六丢在入海口浅滩后,采娘看了看天色,建议去渔市。 “昨个儿白天我打的渔得赶紧卖掉,不然就不新鲜了,而且家里已经没钱买米了。”采娘看着傅微明,征求他的意见。 傅微明想了想,他总不能一直藏着,得有个新身份能正常活动,才能暗中调查真相,便说道:“没问题,但是我需要有个身份,你有什么远房亲戚什么的吗?” “这个到没有,而且我的亲戚,邻居们肯定多多少少都相互认识。” 采娘皱眉思索了一瞬:“不过我爹在几年前给我订过一门亲,是个跑船的,但是就来过一次,还是远远的在船上看了眼,你冒充他倒是合适。不然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也……” 采娘边说边抬眼看傅微明表情,见他板着脸,以为他是不愿意,也噘起嘴:“损失的是我的名声,我还委屈呢,再说又不是让你真的娶我,要是真的我才是百八十个不愿意呢。” 傅微明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尚未娶亲,刚刚不过是有些许忐忑,不知该如何假扮夫妻。 傅微明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这有什么难,不过就是过日子罢了,怕什么,又装作没事的样子:“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没有不愿意,你那位未婚夫婿叫什么名字?” 采娘仔细回忆:“阿蚬,他不是本地人,是福建那边的,和我叔父一起运送货物时认识的,据我叔父说人很勤快,也有担当。” “行,那我就是阿蚬了,听闻你父亲重病,今日专门赶过来探望。”傅微明总结。 两人说着便到了渔市,天已微微发白,快亮了,雨也小了。 渔市位于碧鉴海的港湾处,海上密密麻麻的停着各种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岸边往里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采娘熟门熟路的驾着小船找了个位置停靠。 从他们一靠近,周边的渔船上就投来了许多探究的目光,将两人扫视了千八百遍。 渔船还未挺稳,就有邻船的妇人探出头,好奇的大声问道:“采娘,今日和你一起来的小伙子,之前怎么没见过,是你哪房远亲啊?” “是呀,是呀,看着挺俊俏啊,有没有定亲呀,要是没有,可以说给我家大姑娘珠儿。”另一条船上传来附和声。 “你家珠儿心太高,我看这小伙子降不住,哈哈哈。” “呸,你家老二熊包一个,他没本事还嫌我家珠儿心气儿高,连我都看不上他。” “你说谁熊包!” 两人越吵越起劲儿,惹得周围人一阵哈哈大笑。 采娘还没从昨晚的事情中回过神,没什么精神和大家聊家常,低着头,蔫儿蔫儿的,远看却是一副娇羞的样子,她回道:“各位叔叔婶婶,这是阿蚬,来看看我爹。” “呦,原来是你未婚夫婿,上次远远的没看清,这仔细一瞅,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被骂儿子熊包的妇人赞叹道,又继续反击:“吴大娘,你别想美事儿了,人家已经有主了,哈哈。” “哼,是比你儿子强。”吴大娘也不甘示弱。 有人出来打圆场:“你们别吵了,阿蚬不错,但咱们采娘也是水上第一美女,也没亏了他。” “是啊,是啊。” “真是男才女貌啊。” 大家都笑闹着附和。 采娘虽然知道阿蚬是假的,但在大家的起哄下,还是红了脸,小声回应:“叔叔婶婶别打趣我了,论长相,谁也比不过珠儿。” “你俩各有各的美。”吴大娘见采娘夸她姑娘,嘴快咧到了耳后根。 傅微明见众人夸赞采娘貌美,疑惑的向采娘看去,他从昨夜到现在,好像还没有认真的看过采娘到底长什么样。 只见红日初升,薄薄的晨曦中,采娘一身褐色粗布对襟短褂,配黑色长裤,裤脚高高的挽起,漏出一双雪白的光脚丫,鹅蛋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一双水灵的大眼,羞涩的低垂着睫毛,朱红色的小口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可爱。虽然穿着简单质朴,但难掩其灵动清秀的气质。 傅微明眉梢微抬,勉强还算看得过去。 大家说说闹闹,天已大亮,雨也基本停了,人也多了起来,大家赶忙开始招呼生意。 采娘忙着把船舱里的渔货搬出来摆好,傅微明为了将阿蚬扮演的真实,也主动帮忙,但他各种鱼也分不清,胡乱摆在一起,弄的乱七八糟,采娘赶忙制止他,让他只负责搬鱼筐,她来摆鱼招呼客人,但她今天也是懵懵的,算错了好几笔帐。 大家正忙的热火朝天,远处突然传出推搡喝退的声音,原来是有几队绿营兵不知道在搜寻什么。 吴大娘赶紧躲回渔船:“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绿营兵来咱们鱼市了,平日里出了纠纷,不都是城守过来维持秩序吗?” “谁知道呢,大家都小心些。”有人出声回答。 采娘询问的看了傅微明一眼,傅微明微微颔首,两人立刻戴上了斗笠,尽量缩在摊位里面,减少存在感。 绿营兵很快就搜到了这一片,有领头的,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鞭子远远地喊道:“所有人都从渔船里出来,排好站在岸上,有私自藏匿者,别怪我不客气。” 他后面跟着一队小兵,手里拿着画像,一一比对,另有一队人,一条船一条船的进去搜,渔民们都低着头瑟缩着不敢说话。 傅微明和采娘混在渔民里,也装作害怕的样子,低着头。 领队的马停在了傅微明面前,他盯着傅微明仔细看了看,又照着手里的画像认真比对了好一会儿,突然举起鞭子指着傅微明。 厉声喝道:“你,把斗笠摘下来。”《 》 3、暴露 傅微明缓缓伸手将帽子摘下来,低着头眼,冲领队的点头哈腰:“官爷,您辛苦,什么吩咐?” 领队下了马,将画像放在傅微明旁边,眯着眼道:“我看你和这画像有几份相似,姓名,家住何处!” 采娘在一旁紧张的直冒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如果这人被抓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如果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他骗了,真以为他就是自己未婚夫婿,不知道行不行。 傅微明满脸堆着假笑,悄悄伸手递了一袋子银钱,回道:“回官爷,小的阿蚬,是水上的疍民,没有计入在册,这位是贱内,一直在附近打渔,亲戚朋友都可以作证的。” 领队见眼前的人一副低贱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上面专门下令抓捕的人,又看了眼采娘,看她一脸惧怕,确实是无知疍民,便放下心来,伸手接过钱袋子塞进怀里,又朝着傅微明狠狠甩了一鞭子,喝道:“滚远些,别挨着老子的路。” 傅微明装作害怕的样子,抓着采娘连滚带爬的躲到人群后面。 此时有另一处负责搜查渔船的绿营兵揪出了一个藏在船舱里的摸包儿,领队赶紧带着人过去盘问,傅微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采娘受了惊吓,本就迷迷糊糊的,这下更是频频出错。好在傅微明机敏,很快就学会了怎么摆鱼卖鱼,不知道的就问问采娘,两人手忙脚乱的,临近中午,总算是把一船鱼卖完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采娘却一拍大腿:“你怎么把那袋子银钱都递出去了,那可是咱们今天一半的收入。” 傅微明无奈道:“别说一半了,能捡回我们这条命,就是都给他都值。” “可是家里已经没米,还得给你抓点药。”采娘惆怅的说。 “我这有个自小随身带着的玉佩,要不当了吧。”傅微明掏出一个墨绿的玉牌,递给采娘。 采娘接过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行,你这玉佩看着贵重,现在四处在抓你,万一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说着便把玉佩递了回来,傅微明推了推她的手:“你收着吧,算我压在你这儿,等我脱了困,帮你报了仇,你再还给我。” 采娘想了想,也没再推辞,将玉佩塞进衣服收好。 傅微明的目光无意识的跟着采娘的手游走,墨绿色的玉佩顺着她的衣领滑进去,在阳光的照射下,衬的她的肌肤更白了。他突然有点心跳加速,更让他尴尬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人家的胸看得起劲。 采娘抬起头,发现傅微明耳朵通红,很是奇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傅微明掩饰性的干咳了几声:“没什么,那我去买米和药。” 采娘麻利的去渔船上取了个简陋的小盒子,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我这还有对珍珠,是阿爹之前偶然猎得的,本来想给我当嫁妆,现在他也不在了,卖了吧。” “别卖,先当了,以后我肯定给你赎回来。”傅微明边嘱咐边准备下船。 “哎,等下。”采娘叫住他:“你得把鞋脱了,疍民上岸不能穿鞋的,会被地痞流氓抢了去。” “为什么?”傅微明不解。 “不为什么,我们是贱民,别人说不能穿鞋,就是不能穿。”采娘无所谓道。 傅微明有一丝愣神,但还是乖乖脱了鞋,和采娘一同往大良县城里走去。 大良城依山而建,碧鉴河穿城而过,又离西江入海口不远,非常繁华,屋舍紧挨着一排又一排,到处都是做生意的小商贩。 两人当了珍珠,买了米和治疗外伤的药,拎着往船上走。 突然有马车飞奔而来,道路两侧的行人纷纷避让,采娘正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等发现的时候,马车已经到跟前了。 傅微明赶紧伸手一捞,搂着采娘的腰将她拉向路边,采娘脚下不稳,整个人都摔在傅微明的怀里。 采娘有些尴尬,道了谢想要起身,傅微明却未松手。她抬起脸有些微怒的看着傅微明,眼神里满是质问。 傅微明却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有人一路跟着我们,就在我身后。” 采娘偷偷从他肩头往后看,这一看却愣在了当场,手忙脚乱的赶紧把傅微明推开。 傅微明感受到怀里的人突然僵硬起来,奇怪的回头查看,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正一脸忧伤的看着采娘,采娘也是一脸紧张。 长衫男子见采娘看见他了,便快步走上来,欲言又止的问道:“采娘,他是……” 采娘深吸了口气,回道:“他是阿蚬,之前和你说过的,我的未婚夫婿。” 男子肉眼可见的更加失魂落魄了:“哦哦,你的未婚夫婿……怪不得你昨晚没回来……那……恭喜你……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男子跌跌撞撞的转身欲走。 傅微明却听到了关键信息,赶紧出声叫住他:“这位小爷,请留步。” 男子回过头迷茫的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傅微明弯腰作了个揖问道:“这位爷,我就是想问问,您怎么知道采娘昨晚没回来?” “我……”男子突然有些紧张,支支吾吾的踌躇不语。 采娘听闻也奇怪道:“昨晚雨这么大,你……去找我了?” 男子好像下了什么决心,直言道:“我昨晚确实去找你了,可你家篷船一直未亮,到了三更我看你还没回来,只好回去了。” “你去找我是有什么急事?”采娘奇怪。 “我……我昨日和王老六喝酒,说漏了嘴,被他知道你父亲重病,弟弟也不在家,我看他当时两眼放光,怕他起了歹心,对你不利,想着得尽快提醒你。” 长衫男子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透漏你的消息的,只是和他起了争执,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傅微明眯起眼睛:“起了什么争执会提到采娘?” “这……” 长衫男子犹豫道:“是王老六那家伙说我看上了个破鞋,说他看见你频繁去私会季郎中,我就反驳道你是在给你爹抓药……” “那他弟弟不在的事儿呢?”傅微明追问。 “这个是他又说我在扯淡,说抓药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我就说了你弟弟跟着叔父去送货物的事儿了。” 长衫男子一脸羞愧:“对不起,采娘。” 采娘和傅微明对视一眼,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昨晚雨太大,我怕耽误了去接阿蚬,就没回去,直接将船停在碧海港附近等着接人,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王老六的。” 男子失落道:“你未婚夫婿来了,不是自己一个人住,也不用怕了。” 采娘不知如何回应,一时没有说话。虽说他和阿蚬已经定亲了,但还未行礼就住在一起,其实不太合适,但她们这些日子确实要住在一起,自己的名声怕是要就此毁了。 傅微明见状上前一步,作揖道谢:“感谢小爷平日里对我家娘子的照顾。我们还要尽快赶回去给采娘阿爹煎药,就先告辞了。” 长衫男子也只好作揖告别。 傅微明拉着采娘走了好一会儿,已经看不见长衫男子的身影了才问道:“他是谁?你的情人?” 采娘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你想踹了阿蚬,嫁给他?”傅微明推测。 采娘愤愤道:“你别拿我取笑了,他是河泊大使独子吴尹书,别说是六品士绅之子了,就是平民百姓,我们贱民嫁过去也是要挨板子的。” “既是如此,那此人你要离他远些,必然没安好心。” 傅微明总结道:“他明知不能娶你,那就是想占你便宜,你可别傻乎乎的掏心掏肺的。” “我知道,我没那么傻。”采娘没好气的回他。 傅微明继续分析:“而且他昨夜来找过你,还告诉了王老六你家只有你一个人的信息,说不定他就是那个幕后的真凶。” 采娘反驳:“你也说了,他对我有别的想法,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故意让王老六来占我便宜呢?” “你忘了,王老六的出现只是凶手为了找替罪羊而已,至于你是否会被真的占便宜,若他真的是凶手,便根本不会在乎。” “而且说不定他就是因为得不到,才出此下策,你若是失了身,没有了嫁人的希望,有可能就答应了他做外室。”傅微明讥讽道。 “……”采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他是有嫌疑的,咱们得留心些。而且即便他不是凶手,但你父亲兄弟不在的消息确实是他告诉王老六的,也就是说,他也认识凶手,也被凶手利用了。” “更重要的是,他说他昨晚三更便回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一夜没回,说不定就看见我们在船上的事儿了。” 采娘听闻有些着急:“那怎么办?他若看见了,别的不说,单是杀了王老六这事儿,咱们就都完了。” 傅微明安慰她:“别着急,看他今天神态,应该说的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只能说此人深不可测,他今日装作不知道,必有其它诉求,咱们就等着他提出来。总之,你以后和他说话,要小心。” “那他会不会也看到凶手是谁了?”采娘又问。 傅微明斩钉截铁的否定:“不会,凶手既然把他作为整个计划中的一环,那就不可能把自己暴露在他眼前。” 采娘心烦意乱,不想再理傅微明,加快步子往回走,傅微明不明所以,只好将米抗在肩上,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回到住处,拴好船,采娘一个健步跳上篷船甲板,正欲往里走,有人却率先从船舱里面掀开篷布,走了出来。 采娘和傅微明心里咯噔一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正一脸踌躇的看着她们。 “采娘,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伯父……没想到……”《 》 4、故人 “珠儿。”采娘干涩的喊了声。 傅微明眯眼审视的看过去,被唤作珠儿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罗裙,袅袅婷婷的立在船头,一张鹅蛋脸因为紧张白里透着潮红,眼睛微微发红,应该是刚哭过,衬的整个人楚楚可怜,见采娘唤她连忙抬脚迎过来,漏出珠白色的绣鞋,在采娘光着的一双脚旁边,显得异常的好看。 “采娘……你爹……你爹……你一定要撑住啊,采娘。”珠儿刚欲开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直往下落。 采娘一听到自己的阿爹,昨晚的情景再次浮上脑海,一时酸楚上涌,眼泪瞬间就要盈满眼眶。 傅微明赶紧伸手悄悄从她身后掐了她一把,采娘才回过神,边强行压下眼泪,边急冲冲的往船篷里走:“我爹怎么了?” 珠儿见采娘身边跟着个陌生人,两人动作亲密,一看就关系匪浅,虽然满腹疑问,但此时不好询问,只好先跟着采娘弯腰进到船篷里。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要吓我!爹!” 采娘一进船篷就扑倒她阿爹身上大哭,边哭边摇晃,一副刚发现她爹死了还不肯相信的样子。 傅微明有些无语,她一进来尚未仔细查看就扑过去大哭,这要是有心人肯定就发现事有蹊跷了。 他悄悄转过头去看珠儿的反应,一抬眼却刚好和她的视线对上,她并没有在看采娘,而是用袖子半掩着脸正在观察他。 傅微明装作一副焦急担忧的样子冲她作了个揖,询问道:“这位姑娘,采娘的阿爹这是怎么了?” 珠儿抽抽噎噎的答道:“平日里采娘巳时便卖鱼归来,今日我看时辰差不多了,便想着来寻她,姐妹间说说近日她那流言的事。可采娘不在,我正欲回去,无意间看到倪老爹脸色不好,就上前查看,谁知……谁知就……” “采娘近日有什么流言?”傅微明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就是她和季郎中……”珠儿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瞪着傅微明反问道:“你是采娘的什么人?你打听采娘的事做什么?” 傅微明看了眼采娘,她仍在抱着倪老爹大哭,只好自己解释道:“我是阿蚬,采娘的未婚夫,听闻她阿爹身子不好,过来看看。昨儿夜里,采娘去接的我,因为暴雨我们才刚刚回来。” “刚刚姑娘说,采娘和季郎中有什么流言?”傅微明继续追问。 听闻他是阿蚬,珠儿明显愣了一下,又急忙掩饰道:“没什么,不过是婆子们平日里无事乱嚼舌根罢了。” 傅微明听她这么说也没再追问,见采娘还在哭,知道她是真的又在伤心了,只好走过去安慰她,顺便装作帮忙查看他爹的情况。 傅微明先是对倪老爹的死表示了震惊,又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自责了一番,然后才“无意间”发现倪老爹脖子上有多处刮伤,很是奇怪,提出要找个郎中或仵作过来帮忙查验。 采娘知道他是想找人帮忙辨认她爹所中之毒,可是人已经死了,怕是没有郎中愿意过来,她也不认识什么仵作。 “刚刚听这位珠儿姑娘说,你和季郎中关系不错,不如请他过来。”傅微明建议。 采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是在意这些劳什子流言的时候吗?于是没好气道:“我和他没什么特别的交情。” “我并未开玩笑,给你爹查看要紧。”傅微明倚在船篷上,看着采娘认真的说道。 刚刚路上遇到的那位吴尹书和现在的珠儿,都提到了采娘和季郎中流言的事,他一个郎中,在平民里也算是受人尊敬的上等人了,怎么会愿意和一个贱民传出风言风语呢? 他觉得事有蹊跷,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季郎中叫来案发现场,看看能否有些收获。 采娘不明所以,询问的看着他。他微微点头,采娘只好妥协:“那我去请试试。” 珠儿听闻赶紧自告奋勇:“我去请吧,你看顾好你爹。” “你和季郎中也有交情?”傅微明装作疑惑的问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让采娘陪在他爹身边,虽是我去,只要和季郎中说是采娘找他,他肯定过来。”珠儿手忙脚乱的辩解。 说完又觉得这么说不对,这不是落实了谣言嘛!于是又紧急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倪老爹身子不好了,他肯定来。” 傅微明点头同意,采娘嘱咐珠儿:“就实话实说,他要是要钱,你就先应着,等有空我再想办法筹给他。” 珠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你为什么想见季郎中?”采娘有些奇怪。 “我怀疑他。”傅微明答的直截了当。 “要想把你爹重病的消息无意间传到王老六耳中,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到处散播此事,而是散播你和给你爹看病的季郎中有奸情。” “人性本是这样,没谁会在乎一个贱民重病,然而一个姿色不错的贱民,靠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攀上了个郎中,却能让人津津乐道,不需几天,这个消息就可以传遍街头巷尾。” “但这事儿对这个郎中可没什么好处,所以我怀疑他。“ “听珠儿说,这谣言已传了多日,为了自己的名声,他本应该避讳些,比如让小厮给你送药,或者干脆找个借口不再给你爹看病,但他什么也没做,让谣言就这么传下去,你不觉得可疑吗?而且他知道你爹的药方,又懂想要下毒,最是简单。” 采娘摇摇头:“我觉得不会是他,他人很好。” 傅微明听闻挑了下眉:“要是你的直觉有用,此事便不会发生了。” 说完立刻转身,在采娘怒视他的目光中,从容的掀开帘子去甲板上了。 很快,珠儿就回来了。 傅微明立在船头,眯眼看着珠儿虚虚扶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费力的迈上甲板。 男子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用木钗简单的将长发绾起,可能是因为背着和他体型很不相称的大木药箱,微微有些佝偻,但难掩其清俊的气质。 见傅微明正盯着他看,抬头冲傅微明微微一笑,明朗的五官舒展开,让人如清风拂面,神清气爽。 傅微明压下心中莫名的不悦,迎上前去作揖行礼:“想必这位就是季先生了,在下阿蚬,是采娘的未婚夫,这次真是麻烦先生了,这么远跑一趟,实在是事出紧急,还望先生见谅。” 季郎中也不客气:“不用在意,先带我去看看倪老爹,希望还有的救。”说完便绕过他急步往船篷里走去。 傅微明愣了一下,是他小看他了,这人表面清风霁月,实则心思缜密,看似孱弱的身体里却隐藏着凛凛气势,绝非俗人,只是不知是敌是友,若他就是凶手,怕是麻烦了。 珠儿见状,忙跟在后面帮忙解释:“阿蚬,你别在意,季先生经常过来,和采娘很熟,也就不拘于这些俗礼了。” 傅微明一摆手,也跟着进了船篷:“是我俗气了。” 季郎中仔细检查过倪老爹后,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低着头慢慢的整理工具。 傅微明悄悄观察珠儿的神态,发现她有些紧张,疑心刚起,一转头发现采娘更紧张。傅微明很无语,这一个两个的,底层贱民果然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 季郎中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采娘:“你爹应该是病情突然加重,未及时治疗,才……他临死前甚至出现了癔症,你看他身上、脖子上有很多刮痕,这些刮痕不致命,只是皮外伤,应该是他自己抓挠的。” 珠儿问道:“怎么会突然得了癔症?” “昏睡病榻已久的人,临去之前,是有可能突然醒过来的,运气好的能和家人嘱咐几句,运气不好的话,人虽醒了,神智却未恢复,便表现得疯疯癫癫。倪老爹估计是神智尚未恢复,周边又没个人看顾,所以伤了自己。” 采娘见季郎中未提中毒的事情,正欲张口询问,却被傅微明瞪了一眼,只好闭嘴不语。她这个样子倒也显得呆呆愣愣的,像是受了打击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一样,骗骗珠儿应该够用。 这一切却被季郎中看在眼里,他思索了一瞬说道:“我也略懂一些遗容整理,采娘你若不嫌弃,我可以留下来帮你爹整理一下。” 采娘有些犹豫,看向傅微明,见他点头同意,便答道:“那就多谢季郎中了。” “我可能需要给倪老爹更衣,还烦请两位姑娘先去外面休息一下。”季郎中看向采娘和珠儿。 珠儿立马告辞:“既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了,还得给弟弟们做饭。” 临走前又回头看向采娘,嘱咐道:“采娘,你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去喊我,有事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采娘点头,上前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边往外走边含着泪说悄悄话。 待两人出去后,傅微明转过身,看向季郎中:“先生把她们都支出去,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我说吗?” “阿蚬,你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对吧?”季郎中也抬眼看向他。 眼底光影流转晦暗不明。 “傅将军。”《 》 5、互怼 傅微明瞳孔猛的一缩,他知道他的身份! 他哪里暴露了? 应该不是遇刺之前,领旨后,他坐了近一月的船才到这里,还未进城就遇到了刺杀,当时正值深夜,又下着暴雨,除了想杀他的人,不可能有本地人见过他。 那就是遇刺之后,他去过渔市和大良县城,见过他的人倒是不少,但他那时已是阿蚬,除非…… 除非他们以前就见过! 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京城或是别的地方。 是了,定是这样! 在他来这里之前,他就认识他,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来此地。 故人! 傅微明眯起眼睛仔细回忆,在脑海中不停的搜索,但他对这张脸竟毫无印象。 “噗~” 季卿尘见傅微明神色越来越凝重,噗的笑出了声:“傅将军,不用这么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不过我想补充一下,我是友非敌,不然也不会和你相认,暴露自己,你说是与不是?” 傅微明见季郎中一副“我对你都掏心掏肺了,你还不信任我”的样子,心里暗骂了声狐狸,表面却也笑道:“相认?我可没认出你。” “您贵人多忘事,想不起来也正常,毕竟同人不同命。”季卿尘也不甚在意。 “那不如你提点提点我?”傅微明直截了当的问道。 “此时可不是时候。”季卿尘狡黠的一笑:“不过,傅大将军有什么需要在下赴汤蹈火的,我在所不辞。” “我可不敢,怕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傅微明拒绝。 季卿尘摆了摆手:“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把心掏给你看。” “对了,傅将军的身份采娘知道吗?咱们先通个气,免得误了将军大事。” “她只知我是京中贵人的侍卫,正在被绿营兵追杀。”傅微明也没藏着掖着。 不管季郎中目的是什么,他直觉的相信他是自己人,若真如此,他的出现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至少自己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一个人在这儿慢慢的一步步探查。至于他的目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以他现在的处境,也只能火来水淹、水来土掩了。 早上他怼采娘的话突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之前他还嘲笑采娘靠直觉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现在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想到这,傅微明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也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对她也不甚了解,担心底下的人没见过什么风浪,脑子直,藏不住秘密。” “也可以说是单纯,无心机。”季卿尘替采娘打抱不平。 “后面找机会再跟她坦白。”傅微明淡淡道。 “宜早不宜晚。” 正说着,采娘恰好掀了篷帘进来,边和两人说着珠儿已经回去了,边悄悄的给傅微明递眼色。 季卿尘觉得好笑,直接戳穿她:“采娘,你眼睛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采娘赶紧收回视线,瞪着一双大眼,状似无辜道:“没怎么不舒服啊,可能就是太累了。” 傅微明扶着额头很是无奈:“行了,别逗她了。” “采娘,季先生是自己人,有什么可以直接说。” “那就好,那就好。”采娘长舒了一口气,也没追究为啥这俩人虽是第一次见,就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 要说她真的什么也没发现,倒也不是,只不过她们做贱民的,已经习惯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尽量少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就直接问了,季先生。”采娘靠着傅微明坐下,急急问道:“阿蚬说我爹被人下了毒,是真的吗?” 季卿尘点头:“没错,你爹确实中了毒。我刚刚没说,是查探出你爹死的蹊跷,他脖子上的伤痕看起来像是死后才加的,我怕你们是想掩饰什么,才随便找了番说辞。” 采娘便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的讲述了一遍。 傅微明补充道:“我想知道,老爷子具体中的是什么毒,这样才好追查幕后真凶。” 季卿尘略一思索,推测道“应该是蓝蚌珠。” “此珠单独服用有强身健体,增加帐中乐趣之效,但和倪老爹的药合在一起,便会让人产生幻觉。” 他又补充:“但此珠难得,士绅土豪争相购买,可不便宜,而且很难买到。” 采娘问道:“那也就是说,下毒之人非富即贵?为了我爹手里的海藏图?” 傅微明却有些不认同:“背后之人可能是权贵,但具体下毒的,肯定是你们周边的熟人,否则难以知晓你爹的药方,季先生,倪老爹的药方除了你,还有别人经手吗?” “没有,只有我知道,此方药量不可马虎,我怕药童不仔细弄错了量,影响药效,便都是自己抓的。” 傅微明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上心。” 季卿尘只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故意默认了。 傅微明眯起眼,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好像……就好像一直在故意气他? 采娘却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小交锋,还在认真分析线索:“其实,蓝蚌珠,我爹之前也偶然采到过一枚,卖了不少钱,像我们这些疍民,鱼情不好的时候,都是会去采珍珠的,珠儿他爹也采到过。” “那之前推断的方向应该没错,采娘,你想想你熟悉的人中,都有谁知道你爹的药方?”傅微明又问。 “嗯……珠儿、鱼姐、吴大娘、刘老爹……还挺多的。因为我平日里要去捕鱼运货,我弟弟又跟着叔父出了远门,周边亲戚朋友都时常会过来帮我照看下我爹。” “……” 听她这么一说,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这范围太广,一时实在是难以推断出凶手。采娘更是难掩沮丧,一个人颓废的抱着双膝窝在角落里。 “还有条线索。”安静了好一会儿,傅微明出声给大家打气。 采娘抬起头期冀的看向他。 “据吴尹书所说,他是在和王老六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才泄露了你爹重病的消息,但他们为何恰好在昨天一起喝酒?凶手选择昨天动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有暴雨掩护,你又因去捕鱼会回来的晚些。”傅微明分析道。 “因此,凶手为了确保把你爹的死推给王老六,就必须保证王老六和吴尹书一起喝酒的时间是在昨天,不能早也不能晚。” 季卿尘总结:“所以,弄清楚是谁安排他们昨天一起喝酒的,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之人。那么,吴尹书,就是咱们的下一个攻破目标。” “咱们?”傅微明挑眉:“这事儿和季先生也没什么关系,我看就不麻烦季先生了。” “不麻烦,毕竟现在外面都在传言,我和采娘关系不一般,既如此,采娘出了事,我也不能放着不管。”季卿尘故意说道。 “你这话当着我这个未婚夫的面说合适么?”傅微明眯起眼睛。 “挺合适啊,反正都是假的。”季郎中笑道:“行了,你不用试探我了,我仍是那句话,我是友非敌,当然我自有我的目的,但只要我的目的,不影响你们为采娘的爹报仇,也不影响你躲避绿营兵的追杀,又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多我一个对你们也有好处,咱们各取所需嘛。” 采娘喃喃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你们还真是一类人……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挺好。” 傅微明扶额道:“那就辛苦季先生想想怎么撬开吴尹书的嘴,毕竟你比我更了解他。” 几人正在商议,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喊采娘的名字,采娘辨认了一下,好像是珠儿的爹,吴老爹,便掀开帘子喊他过来说话。 吴老爹站在自己的船上没过来,只是扯着嗓子喊道:“不上去了,我刚刚听珠儿说了你爹的事,想过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谢伯父,只是事发突然,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没仔细想过,后面需要麻烦您的地方还多着呢,倒时您别嫌弃我就行了。” “行,有事尽管招呼。对了,刚刚张老大观察洋流回来,说明天会有大鱼群,我们哥几个准备一起去干票大的,听说你未婚夫来了,他要不要一起去?给你爹下葬得买块沙地,得不少钱,所以我想着叫上你们。”吴老爹又喊道。 采娘有些犹豫,吴老爹说得对,安葬她爹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她现在手上的钱还差不少,之前给她爹看病,都花的差不多了。 但是,阿蚬并不是真的阿蚬,怎么会真的帮她去捕鱼呢? 她琢磨着干脆自己一个人去,少分一些也行,总比没有强。 傅微明和季卿尘在船篷里把吴老爹的话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季郎中笑看着傅微明:“我听说傅将军战场上战无不胜,能一人于乱军中取敌方将领首级,就是不知道,这功夫对鱼群管不管用,我在此就遥祝将军明日旗开得胜,猎得大鱼。” 傅微明懒得理他,站起身走到船头,冲着吴老爹抱拳喊道:“小侄阿蚬,见过伯父。明日捕鱼我们去,感谢伯父还想着带上我们。” “得嘞~那明日寅时,带上渔具,咱们在河口集合。”吴老爹得了准信,边摇橹离开边嘱咐道。 不一会儿,又远远传来吴老爹爽朗的声音:”采娘,你这未婚夫不错,你爹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采娘有点尴尬,她看向傅微明,小声道:“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我自己也行。” 傅微明状似无意的摆摆手:“没事儿,既然借用了阿蚬的身份,戏就要做足,而且我帮你赚钱下葬你爹,是有别的事儿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采娘一脸诚恳。 傅微明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囊,递了过来。 季卿尘凑过来看了看,奇怪道:“这一般都是女子送男子香囊,你们这怎么反过来了。” 傅微明瞪了他一眼,才看向采娘:“这个是今儿个早上,我们在渔市被那个绿营兵询问时,我递了一袋子钱过去,顺手从他身上摸过来的。我想知道这个香囊出自哪里,最好是能找到具体是谁的,绿营兵在追杀我,我总不能总是躲起来坐以待毙,所以想让你帮忙打听打听。” 采娘伸手接过来,仔细的看了看,又闻了闻。 笃定道:“这个香囊我认识。”《 》 6、落水 “这个香囊是香莺院姑娘的。”采娘解释。 “香莺院?”傅微明疑惑的皱起眉头。 “是个不入流的小妓院,这香囊里装的是合欢香,香莺院特有的,长期带着能让人心情愉悦。” “我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爹娘……出了事,为了生活便只好去了这里,所以我认识这香囊。” 傅微明问:“我想见见她,不知是否可行。” “自然可以,等明日捕鱼回来,我们就去找她。”采娘一口答应。 季卿尘的药童急匆匆的过来找他,说是有急诊,他只好跟着药童回去,临走前还不忘贱兮兮的回头嘱咐:“采娘,明日出海捕鱼,一定要照看着阿蚬些,他水性不太好。” 采娘边答应着,边转头看傅微明:“没想到季先生真实的性子竟是这样,之前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世外高人呢。对了,阿蚬你不会水么?” “小时候胆子小,有些怕水,但现在早就不怕了。”傅微明嘴上言简意赅,心里却百转千回。 这么说,这个季郎中是他小时候的旧识,怪不得他对他毫无印象,长大了容貌有些变化也正常。但知道他怕水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走的近的玩伴知晓此事,可其中并没有姓季的。 傅微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了捏鼻梁,有些烦躁,对方知道他的一切,他却对他一无所知,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两人说着一起回到了船篷里,气氛却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采娘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手脚无处安放,又怕傅微明看出些什么,掩饰着僵硬的走到角落里坐下。 傅微明也简单往门边一靠,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两人也不是没有单独待过,只是那时大家都在疲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无暇顾及其它。现在倪老爹的事已初有进展,可以稍微放松些了,但无事可做反而相处起来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干呆了会儿,采娘突然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们还没吃饭,心里十分庆幸找到了事情做,赶紧跳起来去折腾锅碗瓢盆了。 采娘一走,傅微明也松了口气,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姑娘相处,之前他一直在军营,周边都是糙汉子,这是第一次和一个姑娘一起生活,说实话,他是有些忐忑的。 天很快黑了下来。 采娘磨磨蹭蹭将碗筷收拾妥当,给船板擦了油,也准备好了明日捕鱼的工具,又绕着船篷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确实没什么可干的活了,才只好找了个离傅微明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傅微明一直在擦自己的佩剑,剑身已经亮的可以当镜子用了,可是他还在仔细的一寸寸擦拭。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船舱内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粘稠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傅微明觉得自己作为男人,该由他主动些。便鼓足了勇气开口:“呃……那个……” 采娘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傅微明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心咚咚咚的猛跳。 他努力平复了下心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不会做什么的。” 采娘淡淡的应了声:“哦。” 傅微明有些无语,就这一个字?就不能多说些?他哪里知道,现在采娘的心也和打鼓似的,就快蹦出嗓子眼儿了。 见采娘应该不会再说些什么了,傅微明只好又硬着头皮说道:“那……咱们就早点休息?” 言罢也没敢再看采娘,伸手抓过被子,就地一趟,闭上眼就准备睡了。 采娘余光看着他躺好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也拖过被子,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虽然蓬船是疍民专门用于生活居住的,会宽敞些,但其实内里的空间依然有限,算上倪老爹,他们三个大人躺在里面,还是有些拥挤,两人虽已尽力靠边,但只要伸长胳膊,其实便能碰到对方。 一夜,两人都不敢翻身,背对着背僵硬着姿势睡了一整晚。 采娘还好,和家里人挤习惯了,也没觉得太累。傅微明却觉得自己肌肉都打了节,他何时这么束手束脚过,即使在军营睡大通铺,那也是大剌剌的把腿往身边兄弟身上一搁,这一夜下来,比他打仗还累。 第二日,天还黑的透透的,两人黑着眼眶早早起身,寅时他们要去河口和吴老爹汇合。 他们出现时,吴老爹等人早已等在那里,开了一搜出海专用的大渔船,桅杆上高高的挂着帆布,在海风一波波的攻击下猎猎作响。 采娘两人刚登上大船,吴老爹便热情的拉着傅微明给大家介绍。此次出海,除了吴老爹和他们两人外,还有三个叔伯,他们几个都是老搭档了,谁该干什么早就心里有数,吴老爹考虑到傅微明是新来的,便只让他到时帮忙拉网,采娘则负责挂饵和处理钓上来的鱼。 分工结束,大家便各司其职,分头忙活起来。现在船还没到达目标海域,仍在高速行驶,傅微明没什么事干,只好坐在采娘旁边帮忙。 没干一会儿,傅微明开始手扶额头微微喘气。 采娘见他脸色苍白无血色,额头上冷汗频出,担忧的问道:“你不会晕船吧?” 傅微明虚弱的开口:“好像是有点儿。” “这可怎么办?你现在可是阿蚬,他自小在水上讨生活,根本不会晕船。”采娘焦急的说道:“你昨日答应的那么爽快,我还以为你不会晕船呢。” 傅微明被埋怨了有些委屈:“我之前也不晕船的,可能是昨夜没睡好。你放心,我能忍住,不会坏了你未婚夫的名声。” “我昨夜也没睡好,怎么不晕船,还不是你本来就身娇体贵。” “我自小军营长大的,你说我身娇体贵?呵……这么说我的你还是第一人。” 渔娘还想再反驳两句,吴老爹却走了过来,笑呵呵的问道:“小两口说什么悄悄话呢?回家再聊,到地方了。” 两人只好闭嘴。 大家开始井然有序的往海里下饵,傅微明学着大家的样子,将放了饵的钓钩、拖网扔进水里,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整体来说,做的还不错,采娘悄悄松了口气。 有人已将船帆降了下来,渔船慢慢的行驶着,拖动饵料晃动,吸引鱼群。 突然,看顾船左侧的张老大高声喊道:“上鱼了!”,说着抓起一根钓竿,奋力的拖拽,不一会儿就拉上来一条三尺见长的大鱼。 好像为了响应他,另外几根鱼竿也都争先恐后的弯下腰去,大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傅微明也赶忙学着吴老爹的样子,卖力拽鱼,但他经验不足,只顾着发力,不懂溜鱼,第一条鱼很快就脱了钩,好在大家都在忙着钓自己的鱼,无人看见,傅微明不敢再大意,边偷瞄旁边几人的动作,边小心的拖拽。 半个时辰后,鱼群已过,只剩些零星的咬钩,大家也都有些累了,吴老爹让大家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准备开始起网。 傅微明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昨晚本就没休息好,有些晕船,又不懂得如何发力,靠着蛮劲儿硬拽,现在整个人头晕眼花,全身酸痛,全靠毅力在支撑。 他虚浮着脚步走到采娘身边坐下:“我刚刚表现怎么样?没露馅吧?” 采娘见他苍白着一张脸还在硬撑,有些感动,鼓励道:“你干的很好。” “不像生娇体贵的了?” “不像,很能干。” 傅微明漏出满意的微笑,躺倒在甲板上。 采娘嘱咐道:“等下起网,你收着点力,这个靠的是配合,一个人蛮干没用。” 傅微明累的仅哼哼了两声,表示听到了。 很快,吴老爹开始喊大家起来干活了,傅微明咬牙起来,装作无事的样子和大家汇合。 渔网不是直接仍在海里的,而是挂在一个有一人粗细的大型吊臂上,吊臂本身是一个杠杆装置,另一头绑着一个大网,旁边放着几块巨石,只等吴老爹一声令下,大家就开始往里面装石头。 不一会儿,巨大的渔网在大家合力下逐渐漏出水面,里面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各色的鱼,大家一阵欢呼。 吴老爹让傅微明留在杠杆后端看顾着巨石,旋转吊臂方向,其他人则去到船边将大网勾拽上船。 傅微明双手把着吊臂上控制方向的把手,双腿微微叉开蹬在地上,身体向后微倾,全身发力,配合着吴老爹等人旋转吊臂。 渔网裹着鱼群被缓缓的挪到了船板上方,大家都松了口气。 吴老爹正准备示意傅微明离开吊臂,然而吊臂挂石头一侧的绳子却由于承受不住重量,突然断了。一大网鱼轰的一声掉落在甲板上,随之傅微明所在的这一侧吊臂被高高翘起。 傅微明双手还抓着把手,躲闪不及,也被带起来,在众人的惊呼中,被抛进了海里。 采娘大脑轰的一下蒙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大海! 好在今天风浪不是特别大,吴老爹和张老大反应很快,迅速在身上绑了浮板,跳入海里救人,然而两人找了半天,却完全没看见傅微明的身影。大家都很着急,时间越久,找到的可能性越小。 采娘着急的站在船尾,眯着眼睛在茫茫大海上搜寻,然而天才微亮,海面和天空像是一起被泼了墨,乌黑的连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大家已经觉得希望渺茫的时候,采娘远远看见一只巨型鱼鳍时而漏出水面,大鱼正在海中驰骋,好像在追逐什么。 是傅微明! 吴老爹和张老大两人正分别在另外两个方向搜寻,一时难以过来支援。采娘想也没想,随手抓起一只鱼枪就跳下了海,奋力的朝鲨鱼游去。 傅微明刚刚被突然抛起,一时未反应过来,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头朝下落入海中,瞬间就被砸晕,待清醒些后,他才发现自己已沉入漆黑的海底,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窒息感从肺部蔓延至四肢百骸,死亡的恐惧袭来,小时候惧水的阴影又浮上心头。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人跳入水中,快速朝他游来,明朗的五官皱在一起,满是焦急。 他向他伸出手:“长卿……”《 》 7、身份 然而,握住他的却是一双纤细柔软的手。 傅微明用力咬破舌尖,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海底,有个模糊的身影拖着他的手,正在奋力的向上游。 看背影那是一位姑娘,身段并不柔弱,反而十分健康有力,是采娘。 傅微明放松下来,轻轻拉动采娘的手,示意自己醒了。采娘回过头,傅微明正欲挤出一个微笑,却突然瞳孔一缩,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采娘的身后,一张有三尺见长的血盆大口,正慢慢的从墨黑的海水中浮现出轮廓,眼看就要咬中采娘。 傅微明惊恐的想要大喊,却灌了一嘴的水,他手舞足蹈,想要提醒采娘,却向水中沉去,无力感浮上心头,只余焦急。 正绝望之际,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推了丈远。 后退中,他隐隐约约的看到,采娘回头时发现了巨口,反应迅速的一把将他推开,同时扭动腰身向一侧翻转,躲开大口的攻击,然后一人一鱼便失去了踪影。 天还未亮,海中更是一片漆黑,傅微明眼前只有墨汁似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深知遇事需冷静,不过须臾便强行稳定了心神,浮出海面,四处寻找采娘的身影。 不远处,采娘正和一头巨怪扭在一起,时起时伏,傅微明这才看清,这是一头巨鲨,竟有丈余。 只见采娘瞅到了机会,两只手一起高高举起鱼枪,猛的向鲨鱼头部掷去。周边的海水瞬间猛烈的翻滚起来,有墨黑的液体在水中散开,到处都是血腥味。 巨鲨被采娘刺中了一只眼睛,疼痛和怒气让它剧烈的翻滚,采娘一击即中,却未立刻游开,两只手仍紧紧握住鱼枪,虽被巨鲨甩来甩去,却咬牙并不松手。 不过须臾采娘又找到空隙,双脚蹬在鱼背借力,全身压上用力将鱼枪往里一送,让它刺入的更深。 巨鲨暴怒,猛一甩头,采娘体力透支,被高高的甩出水面,又“砰”的一声砸入海里。海水拍打的剧痛袭来,采娘一时无法动弹,巨鲨紧跟而上,欲趁机将她咬成几段。 傅微明一惊,也不管自己是否赤手空拳,几下便游了过去,猛的一跃,扑到巨鲨身上,紧紧抓住它的背鳍,紧接着腰部发力,抬起双脚猛踢鱼枪。 巨鲨吃痛,放弃了去咬采娘,转而不停的扭动身体,想要把傅微明甩开。 傅微明再接再厉,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给了鱼枪最后一脚,鱼枪几乎全部没入鲨鱼体内,消失不见。 巨鲨被刺伤了内脏,猛烈的翻滚扭动,高高的扬起尾巴,将周边的海水拍起丈余。 两人被巨鲨带起的海浪推起又落下,起起伏伏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墨黑的海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傅微明挣扎着浮出水面,不远处采娘也冒出头来。 他哑着嗓子喊了声采娘,见她清秀的鹅蛋脸上漏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也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牵着手随意的在水面上飘着休息,劫后余生,傅微明心情不错,调侃道:“你一个小姑娘,力气到是不小,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采娘笑着回应:“你一个大男人,竟然怕水,以后得注意藏着些,不然当心娶不上媳妇儿。” “我不怕水,我是被水砸晕了!” “好,好,就当是这样吧。” “什么叫就当这样?我确实是被砸晕的!” 采娘哈哈大笑,傅微明也跟着笑起来,两人都笑着转头看向对方,视线在空中交错,又停滞,又迅速挪开。 气氛很微妙。 采娘干咳了几声,边动作幅度超大的伸长脖子,四处寻找渔船的踪影,边自言自语:“不知我们飘到哪里了,渔船呢?” 微笑不自知的爬上了傅微明的嘴角,他遥遥的指了个方向:“喏,那边呢。” 远处渔船上的叔伯们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掉头来接。 傅微明收回视线,摆烂的躺在海面上,他全身剧痛,由着采娘拖着慢慢的往前游。 远处,一轮红日恰从海面上漏出了个脑袋尖,红彤彤的映亮了它周边的天空和海水。他们周围一片波光粼粼,好似撒满了金子。不远处一头巨鲨翻着肚皮飘在海面上,几只海鸟在它上空盘旋。 傅微明突然觉得,原来海上的日出是真的很美。 很快,叔伯们便将他们接上了渔船,吴老爹很是自责,傅微明是新手,他本不该让他掌控吊臂方向,若他们二人出了事,怕是在九泉下,他再也无颜面对倪老爹了。于是坚持要二人去船舱休息,原是采娘分内的工作,全被他包揽了去。 采娘拗不过,只好扶着傅微明在船舱内躺下,她也靠在一侧,闭目休息。 不一会儿,傅微明小声问道:“睡了吗?” 采娘并未睁眼:“没有。” “我其实有些疑问。” “你说。” “我看你们出次海,能捕获不少鱼获,为何大家日子都过的紧紧巴巴的?” “我们是贱民。” “这我知道。” “虽然我们未有户籍记录在册,但仍需缴纳渔课,另外绿营兵会定期来收保护费,若是不交,他们可不升堂下判,杀个个把人,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你们既无户籍限制,为何不去别出呢?” “绿营兵虽然可恨,两广总督却对我们还行,城守一般不会骚扰我们,事情闹大了,偶尔也会帮帮我们,日子也算过得去。” “那你们可受到过海匪袭扰?” “呵……海匪?” 采娘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们在京城高高在上,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底层贱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傅微明不明所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下你。” 采娘闻言又蔫儿了下来,靠在船壁上不说话。 傅微明只好道歉道:“我若是说错了什么,你别在意,你休息吧。” 采娘没有理他,两人一路无话。 渔船很快便回到了碧鉴湾渔市码头,刚刚靠岸,吴老爹便打发傅微明和采娘先回去休息,他们和巨鲨搏斗都受了伤,得休养一阵子。 两人正欲下船,却看到岸边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几队绿营兵将一片区域围的死死的,不让人靠近。 采娘远远地看到,绿营兵围着的空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一紧,看向傅微明。 傅微明一脸淡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见采娘看过来,微微地点了下头,让她放心。 吴老爹也发现了异常,伸长脖子使劲儿瞅了半天,也没认出躺在地上的人是谁,便转身问其他人:“这人是谁?怎么惊动了绿营兵?” 张老大也奇怪道:“是啊,咱们这靠海,每过一段时间都有人溺水,大家见惯不惯了,今日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吴老爹的小儿子阿浪过来接应他爹,刚登上船就带来了最新消息:“出了大事了。” “怎么了?” “看见那人了吗?“他朝绿营兵的方向努了努嘴:”据说是当今圣上亲自任命的左翼镇总兵,还未上任,便死在了咱们这儿!你们说这事儿大不大!” “总兵是几品?”有人问道。 阿浪推测:“一般是从二品,圣上亲自任命的,正二品也说不定。” “这事儿可大了!” “这可是二品大员啊!” “都不是什么好人,怕是黑吃黑。” “说什么呢,注意点儿……” 傅微明有些奇怪,按他的推测,绿营兵发现了王老六的尸体,定会悄悄地带回去处理,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这么多人看见,他们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了,毕竟二品大员死在上任途中,可不是小事。 他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人穿着他之前的锦缎长衫,正是王老六,可他和采娘分明将王老六的尸体仍在了入海口的浅滩,怎么会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螳螂捕蝉,难道还有其他的黄雀在后? 不过不管怎样,在绿营兵眼里,傅微明已死,他暂时安全了。 吴阿浪已经找好了商贩收鱼,几人正在讨价还价,商定之后,便开始卸货。吴老爹摆摆手,催促他和采娘赶紧下船回去休息。傅微明只好先将疑惑置之脑后,同采娘一起驾着小船慢慢的向住处驶去。 一路上,采娘始终都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傅微明见她一路上都愁云满面,以为他还在为渔船上的事儿生气,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试探问道:“采娘,你还在为渔船上的事情生气吗?” “没有,没有生气。” “那你是在担心王老六的事情败露吗?不用太担心,看今天的情况,应该没人认出他是王老六。”傅微明又问。 “哦,那就好。”采娘敷衍。 “那是在考虑安葬你爹的事儿?刚刚我听吴阿浪和鱼贩谈的价钱还不错,我们应该能分到不少钱,安葬你爹应该够用。” “嗯,吴老爹分钱很公平的。”采娘依然心不在焉。 傅微明有点烦躁:“那你是怎么了?在想些什么?” 傅微明不知道的是,刚刚阿浪带来的消息,对他来说只是有些惊讶,对采娘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采娘自从听到阿浪的话,脑袋一直蒙蒙的,绿营兵……总兵……二品……这几个字一路上都在她脑中盘旋。 这就是阿蚬的真实身份吗?他不是京中贵人的侍卫吗? 那他…… 那他,和绿营兵是一伙的吗? 想到这,采娘又觉得自己有些傻,他既是绿营兵的将领,自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既如此, 那他…… 就是仇人。《 》 8、畜生 傅微明见采娘并未回答他,而是陷入了沉思,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愁容,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 便又真挚的问了一遍:“采娘,你怎么了?” 采娘越想越纠结,她一方面觉得傅微明就是绿营兵,另一方面又觉得绿营兵在追杀他,说不定他和他们不一样……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该怎么面对傅微明。 经过两日的相处,她已经不自觉的有些依赖他,什么事都等着他拿主意,有他在便会更安心,自己也会担心他的安危。 她已经当他是自己人,即使不是真的夫妻,却至少是朋友,可以共历生死,推心置腹的朋友。 但现在,她还能完全相信他吗? 看着傅微明真挚的眼神,采娘有些犹豫,要不直接问问他?可是,他的话又是否可信呢? 但至少要试一试。 下定了决心,采娘终于开口:“其实……我是想问……” “阿蚬~~阿蚬~~” 傅微明正等着采娘问他,却突然被一声声“阿蚬”打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站起身,眯眼向岸边看去,是季郎中。 远处岸边,季卿尘正朝着他们边挥舞双手,边大声呼唤着傅微明。 在季卿尘的招呼下,采娘只好划着小船靠过去,刚刚鼓足勇气想问的事儿,也只能先暂且压下。 季卿尘看见他们过来了,开心的冲他们摆手:“你们可回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呢。” 采娘问道:“季先生找我们有什么事?” 季卿尘也不绕弯儿:“没什么,不过是昨天听你们说要去香莺院,想和你们一起去看看。” 傅微明本就对他不满,想也未想,便打算一口回绝。 季卿尘却早就预料到了他会不同意,抢先说道:“先别拒绝我。去那种地方套消息,有个郎中和你们一起,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傅微明想了想,他说的没错,便只好无奈答应。 几人回去换了身衣服,休整了下,便一同前往香莺院。 香莺院位于大良县城西,挤在一片低矮的小房子中间,是处不大的院子。院门上并没有像别的妓院一样,挂着粉粉嫩嫩的灯笼和彩带,而是很低调的只挂了个灰扑扑的牌子,上面写着香莺院三个字。 傅微明站在门口奇怪道:“这里看起来并不太像做香客生意的地方。” 季卿尘神秘兮兮的解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主打的就是一个保密做的好,绝对不会被家里那位发现。” 傅微明还是不懂:“那为什么京城那些妓院,都花枝招展的?他们不用替客人保密吗?” 季卿尘无奈道:“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是小马驹一个,京城那些客人多是士绅官员,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去个妓院还要担心家里人吗?又或者家中主母身份尊贵,根本不会和这些低贱的姑娘一般计较。这里不一样,来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家里那位也得哄好,不然打光棍你负责啊。” 傅微明眯眼:“你为什么两边都了解的这么清楚?这里情况了解也就罢了,京城妓院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 “推断而已。”季卿尘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领着几人继续往前走,转移话题:“咱们今日是找熟人,得从后门进。” 几人转过墙角,便看见了香莺院的后门,采娘正欲上前敲门,“吱呀”一声,门却恰好开了,漏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日搜查的绿营兵,他身后跟着一位妙龄女子,身材婀娜多姿,两人正依依惜别,很是香艳,几人都有些尴尬,正欲转过头去,去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刚刚还你侬我侬的两人,此刻女子正侧躺在地上双手抱头,被绿营兵拳打脚踢,哀嚎声不断。听到动静,院子里又冲出两人,一人拉开绿营兵柔声细语的低声安抚,另一人则赶紧扶起躺在地上的女子,逃回屋子。 绿营兵骂骂咧咧的又踹了劝架女子一脚,才转身走了。 那位劝架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采娘认识的妹妹,三姑娘。 采娘紧赶几步,上前将她扶起:“三妹妹,你没事吧。” 三姑娘有些吃惊:“采娘,你怎么来了。” 采娘急问道:“刚刚那绿营兵平日里就是这么打骂你们的?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三姑娘看了眼采娘身后的傅微明二人,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简单回道:“说来话长,先进来吧。” 几人进了门,整个小院便呈现在眼前,院子虽不大,却布置的很干净整洁,角落里种了株梨树,已到花期尽头,远看虽是繁茂,走进却能看到许多即将凋零的花瓣,硬撑着挂在树上。 三姑娘的屋子在二楼最里面,只有一间,最里面有张木床靠着墙,床边临窗摆了张小桌,桌边有两把矮凳,便再没有别的家具了。 几人进了屋子站了会儿,不知该坐哪儿,三姑娘有些尴尬:“平日里没有这么多人过来,也没置办太多家具,费钱不说,还占地方。” 季卿尘恢复了清俊出尘的模样,微微一笑:“姑娘无需在意,是我们唐突了,这么些人突然打扰,你不要怪罪才好。” 三姑娘看到他的笑容微微一愣,随之红着脸低头小声说道:“先生见笑了,你们来是贱婢的荣幸,怎么会怪罪。” 傅微明见状很是无语,女人果然都是肤浅的。 采娘介绍道:“三妹妹,这位是我的未婚夫阿蚬,之前跟你说过的,这位是季郎中。” 三姑娘惊呼:“此次来找我,是你们是要成亲了吗?恭喜你,采娘。” 采娘有些尴尬:“不是……是别的事情。” “这次来找你,是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掏出傅微明顺来的香囊递了过去。 三姑娘伸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肯定道:“是我们这儿的。这个哪儿来的?不会是从你家阿蚬身上搜出来的吧?” 说完审视的看着傅微明。 傅微明一头虚汗:“不是我的,是刚刚门口那位绿营兵身上掉落的。” 三姑娘警惕道:“你们想干什么?” 傅微明解释道:“我们想从他那儿问些事情,但你也知道,我们贱民和绿营兵哪说得上话,我看他常来此地,想请你们帮忙。” 三姑娘一口回绝:“不是我不帮你,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我们也决定不了,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回绝的毫不犹豫,傅微明反而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看向采娘。 猜测傅微明是绿营兵总兵后,采娘本不欲多说些什么,但傅微明求助的看过来,她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妥协道:“三妹妹,不过是套些话,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见采娘开口,三姑娘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此人暴戾,一言不和就动手,刚刚那个姐妹受伤还算是轻的,隔壁还有个前几日被他打的至今昏睡未醒的妹妹。” 说到此处,三姑娘有些哽咽:“采娘你有所不知,我们在这儿过的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以色侍人也就罢了,遇到不好相处的,命都没了也说不定。” “刚刚那绿营兵叫孙虎,是左翼镇把总,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呢,我们根本得罪不起。别说是套话了,就是平日里也没人愿意服侍他。” 说完便呜呜的哭起来,采娘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 待她止住哭声,季卿尘上前问道:“刚刚听姑娘说,有个妹妹受伤至今未醒,我恰好略懂医术,不如让我去看看。” 三姑娘自然愿意,她们平日受了伤,很少会请郎中,小伤请不请无所谓,大伤诊金太贵,妈妈是不会愿意出钱的。隔壁的妹妹她们自己筹钱请了好几拨郎中过来看过,都摇摇头让他们准备后事,怕是已经不行了。 几人来到隔壁屋子,刚刚靠近门口,便闻到一股恶臭。 傅微明止步说道:“我不便进去,有需要叫我,我就在门口。” 采娘点点头,同三姑娘和季卿尘一共迈入房门。 屋里的窗户半掩着,很是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季卿尘建议道:“今日天气好,多开开窗子对病人好些。” 三姑娘闻言走到窗边,拿起叉竿将窗子支起,阳光照进来,屋子顿时亮堂了不少。采娘转身看向木床,却忍不住一阵惊呼。 傅微明听到声音,冲进屋子,只见采娘指着木床,难掩战栗。 他向床上看去,只见一女子趴在床边,整个背部裸露在外,上面竟缺了一大块皮,伤口边缘整齐,有半个桌面大,一看就是用刀整块割下来的。 裸露之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女子披头散发一动不动的趴着,之余最后一口气。 采娘再也受不了了,冲出屋子趴在栏杆上干呕,傅微明也跟着走出屋子,轻拍采娘的背。 季卿尘上前轻轻拿起女子的手腕,为她诊脉,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看向三姑娘:“我这儿有一药方,可让人睡梦中故去,不知你们可愿意用。” 三姑娘闻言眼泪噼里啪啦的直掉,但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季卿尘嘱咐:“我让药童等下便送来,半碗水煎了,给她服了吧,反而是种解脱。” 采娘和傅微明在门口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待季卿尘出来后,三人便匆匆告辞,默默下楼往回走。 刚走到门口,三姑娘突然出声喊住他们,采娘回头,疑惑的看向她。 三姑娘深吸了口气道:“采娘,你们刚刚和我说的事,我想了想,可以帮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杀了孙虎那畜生,你们要帮我。”《 》 9、假夫妻 采娘三人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片刻,季卿尘问道:“你可想好了退路?一个把总死了,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三姑娘苦笑一声:“想好了,拿我的命抵。” 季卿尘摇头:“怕是没那么容易,你想一命抵一命,但怕是你们整个香莺院都陪上也不够。” 三姑娘坚持:“所以才要请你们帮我。我可以不要命,但不能连累姐妹们,还望各位成全。” 季卿尘不解道:“你竟愿意为了彩莺院的姐妹,放弃自己的性命?你们姐妹竟如此情深?” 三姑娘无奈道:“季先生明察秋毫,我们姐妹虽惺惺相惜,但就如先生所说,感情也没好到要牺牲自己成全她人的份儿上。我是为了我的亲妹妹。” 采娘惊呼:“四妹妹不是在大户人家做扫洒奴婢么?怎么也和这事有关。” 三姑娘边抹眼泪边说道:“四妹妹长得好,被那家少爷看上了,可那少爷不是人,他夫人瞧着四妹妹不顺眼,闹了两次,他就把四妹妹卖到这儿了。” 言罢,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求道:“求各位救我妹妹于水火之中,她现在被孙虎盯上了,以孙虎的脾性,说不准哪天就没了,求求各位,求各位救救她……” 采娘忙上前欲将她扶起。但三姑娘铁了心,始终跪在地上不起来,一副如果她们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季卿尘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吧,我们回去想想办法。” 三姑娘闻言连连道谢,又磕了个头才起身:“有什么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的,我定竭尽全力。” 季卿尘无奈道:“先不急,待我们想好了万全之策,再来找你商议。” 三姑娘点头,想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帕,递予季卿尘:“以后先生再来,拿出此绢帕,姐妹们就知道先生是自己人。” 季卿尘看了眼傅微明,对方板着个脸没什么表情,便只好伸手接过。 几人与三姑娘拜别后,采娘担忧的问道:“季先生,你已有了什么好的计策吗?” 季卿尘脸色阴沉,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采娘的话,什么也没说,自顾自的走了。 采娘一脸疑问:“他怎么了?” 傅微明也不甚了解:“谁知道呢,神秘兮兮的,别管他。” 说着,两人已回到了住处,不一会儿,珠儿便来了,她此次过来是送钱的,今早捕的鱼卖了不少钱。 采娘很是高兴,笑眯眯的将钱数了又数。 珠儿又拿出一个包裹塞到采娘怀里,采娘打开一看,是块鲨鱼皮,连忙推辞:“这鲨鱼皮贵重,怎么能给我们?不行不行,快拿回去。” 珠儿笑道:“我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这块皮给你,鲨鱼是你们猎得的,理应给你们。” 说着又朝傅微明努努嘴,俏皮的眨了下眼:“可以给你家阿蚬做件长背心,既护着心口,也护着那里。” 采娘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这话要是让傅微明听了去可怎么好。 她气急败坏的去挠珠儿咯吱窝:“你个姑娘家,不害臊。” 两人笑着扭在一起,船篷里满是欢声笑语,傅微明立在一边着看两人打闹,也不自觉的心情愉悦起来。 采娘欲留珠儿一起吃晚饭,珠儿却有事不得不先回去,采娘只好作罢。 珠儿走后,傅微明见采娘忙着杀鱼,便自告奋勇,今晚由他来准备晚饭。采娘一脸的不相信,但还是让开位置,将还未杀好的鱼交给了傅微明。 傅微明动作利落的收拾好鱼,又剥了一小堆虾仁,淘好米,然后一股脑儿的都倒入锅里,架起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便飘出了米香,傅微明又小心的加了少许盐和葱花,才将鱼粥盛到碗里,转头看向采娘:“吃饭了。” 让采娘震惊的是,傅微明做的鱼粥竟出乎意料的好吃,她吃了整整两大碗。 “没想到你竟真的会做饭。”采娘边喝粥,边感叹道。 傅微明慵懒随意的半倚在矮桌一角,半眯着眼回忆道:“我很小就去了军营,有时候行军打仗没什么吃的,就自己就地取材随便糊弄几口,时间长了,自然也会做一些。” “这鱼粥放盐和葱花,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采娘又问。 “不是,我有个异姓兄长,他年少时跟着他爹在海边打过几年仗,这个做法是他教我的。”傅微明淡淡道。 “他现在还在海边从军吗?”采娘随口问。 “不在了。” “升大官啦?” “不是,人已经不在了。” 采娘没想到是这种结局,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悄悄的抬头去看傅微明,他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伤心或忧愁,正微微抬着头望着蓬船外的黑夜,像是陷入了回忆。 船篷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之余油灯燃烧时火花喷溅的噼里啪啦声。 过了片刻,傅微明深吸一口气,从沉思中回过神,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钱既然已经有了,安葬你爹的事情得尽快提上日程。” 采娘点头:“嗯,明日就去问问沙地的事儿。” 须臾,采娘又想起三姑娘:“对了,三妹妹今日说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傅微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此事不好办。” “哎,她们是真的可怜,怎么会有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采娘想起今日在彩莺院的所见所闻,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傅微明分析道:“杀人简单,难的是善后。” 采娘胳膊撑在矮桌上,双手托腮,苦思冥想,却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唉声叹气:“上天真是不公,大家都是人,又凭什么分三六九等,要我说,就不该有这劳什子贱籍。” 傅微明闻言眉梢一挑,她没想到还能从采娘口中听到此种言论,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像她这种生活在底层的贱民,整日见的不过是,今日谁家多捕了鱼,明日哪家小夫妻吵了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怎么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思虑国家大事呢?是他低看采娘了。 不,也许他不仅仅是低看了采娘,而是低看了整个生活在底层的贱民。 思及此,傅微明少有的讲了些当今圣上的治国之策:“当今圣上仁慈,也深知贱民不易。前年圣上还帮山西的乐户脱了贱籍,去年两浙的丐户也脱了籍。以此速度,全大夏取消贱籍,指日可待。” 采娘两眼放光:“真的?那太好了。” 但高兴了不过片刻,她又继续惆怅起来:“可脱籍无期,三妹妹她们,这些日子可怎么过。”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傅微明思索道。 采娘抬头:“什么办法?” “此事若想置身事外,便得让人查不出孙虎死的当天,他去了哪里、和谁见了面。我们要杀他,自然得和他见面,可若无人知晓他当天的行踪,这样,即使他突然死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因此此事的关键是如何抹去孙虎的踪迹。” “嗯……可是他的行踪很难全部抹去,他有可能告诉别人,也有可能在来见我们的路上被别人瞧见。” “如果是他自己刻意隐瞒行踪呢?” “他自己隐瞒?” “对,你想想王老六,他都失踪两天了,却没人找到我们这儿,就是因为他当日来,是想要占你便宜,自然不能被别人看见,只好自个儿一个人悄悄地来,却没想到反而帮了我们。” “所以,我们得让孙虎自愿的悄悄过来找我们?” “对。但是一个人只有在想做坏事的时候,才会隐匿自己的行踪。所以,我们得想想,有什么值得他冒险一做的坏事。” “这个……我倒是有个思路。”采娘踌躇着说道。 “什么思路?”傅微明问。 “这孙虎一看就是好色之人,我可以试试勾引他。” “不行。”傅微明想也没想就反对。 “为什么?”采娘不解。 傅微明也没想好理由,他只是一听到采娘的这个提议,就本能的反对,见采娘问他理由,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就你这姿色,怕是勾引不成,反而打草惊蛇。” 采娘愣住了,她没想到傅微明反对的理由竟是这个,但她自己也不好反驳,只好黑着脸沉默下来。 傅微明见采娘脸色不悦,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好像不太妥当,只好又补充道:“而且,虽说孙虎罪大恶极,但我们动用私刑,也并非良策。” 采娘心中一紧,她怎么忘了,她可是绿营兵总兵,二品大员! 真是荒唐啊,她竟然和一个二品的大官在讨论如何杀人。 她竟然在和绿营兵的将领讨论如何杀他的下属! 她真的是活腻了。 傅微明却不知采娘心里正波涛汹涌,见她脸色越来越差,还以为她在为她的姐妹伤心。想了想还是安慰道:“你别着急,我会想想别的办法。” 采娘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边手脚利索的收拾碗筷,边冷冰冰的回道:“大人教训的是,这事干不得,就不劳烦大人了。” 傅微明不明所以,一脸疑惑的看着采娘,他说错什么话了? 采娘端着碗筷,气冲冲的正欲转身,篷船却在水流的冲击下,突然一阵摇晃,她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了傅微明身上。 傅微明也一时未反应过来,本能的伸手去接。 两人以奇怪的姿势摔倒在了一起,采娘一手环着傅微明的脖子,另一手撑在着他的胸前,两腿跨跪着坐在他的右腿上,整个身子都压着他。傅微明跌坐在地上,脸刚好埋在采娘的颈窝,他双手本能的用力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在地。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织在一起。 空气瞬间凝固了。 采娘能感觉到傅微明喷在她的脖子上的气息,在一瞬间的停滞后,变的越来越急,她的脸也随之变的越来越红。 此时,船篷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季卿尘弯着腰大步迈入,一抬头,只见眼前一片混乱,碗筷撒的满地都是,矮桌一角,傅微明和采娘姿势奇怪的抱在一起,两人两颊绯红,满头大汗,正表情一致,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季卿尘愣住了。 “你们……” “不是假夫妻么?”《 》 10、第一美女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季卿尘立刻转身欲走。 傅微明赶紧喊住他:“等下,别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采娘更是羞的恨不得立刻跳湖,她现在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只想着赶紧离开,也顾不得双手都按在了哪里,只挣扎着奋力站起身欲跑。 然而她越是慌乱,身子越是不稳,慌不择路间,她一手按在傅微明两腿中间。傅微明闷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但碍于季卿尘在,他硬生生的咬牙坚持,将即将哼出的声音压了下去。 傅微明心里将季卿尘骂了八百边,他要是被按废了,季卿尘也不会好过! “呃……”季卿尘闻言犹豫着停下脚步,但仍背对着他们,未转过身来:“你们要不要收拾一下?” “收拾个屁,别他妈磨磨唧唧了,赶紧转过来。”傅微明急的把在军营学的脏话都喊了出来。 季卿尘忍着笑,待采娘红着脸低着头跑出去,才转过身来,一脸贱兮兮的表情:“傅大将军,可以呀,这才几天,就抱得美人归了~” 傅微明还在咬牙忍痛,黑着张脸,懒得理他。 季卿尘完全不懂见好就收:“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你俩身份有别,可别学那些个畜生始乱终弃。” 傅微明眯起眼,危险的看着他。 季卿尘继续作死:“啧啧啧,这饭还没吃完呢吧,我既年长你几岁,算是你半个兄长,也就传授你点经验,干这种事急不得……。” 啪,季卿尘身前的矮桌被劈成了两段。 傅微明两眼通红,咬牙切齿的手握剑柄,盯着他威胁道:“我再说一次,刚刚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动怒,别动怒。”季卿尘见傅微明是真的生气了,赶紧安抚:“开个玩笑罢了,傅将军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评价。一个连真实身份都藏着掖着的欺世盗名之辈。”傅微明余怒未消。 “我也不想啊,谁让我命苦呢。”季卿尘不在意的随口解释:“行了,不和你耍嘴皮子了,我找你们是有正事,快把采娘叫进来。” 傅微明站着没动。 “得,得,我去叫,我去叫还不行吗?”季卿尘无奈道。 经历了刚才的尴尬,傅微明不敢见采娘,见季卿尘就要去叫人,着急的口无遮拦道:“我们谈正事,叫她做什么,不过是个妇人,能有什么高见。” 季卿尘闻言一本正经的反驳:“此言差异,有时候从女子角度看问题,反而能突破原有的束缚。而且你这话可别再说了,要是被采娘听见,我可帮不了你。” 傅微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板着脸沉默不语。 说着,季卿尘撩开蓬帘朝外喊道:“采娘,外面风大,快进来。” 采娘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她现在依然是羞愤难当,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谁也不想见,更别说回去见傅微明了,便装作没听见季卿尘的喊话,一个人站在船头吹风。 季卿尘猜到了采娘所思所想,只好下了剂猛药:“你快来看看,傅微明好像受伤了。” 难不成是刚刚她摔倒在傅微明身上,给他砸受伤了?采娘有些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出于担心,她还是转身挪动脚步,跟着季卿尘弯腰进了船篷内。 她一进去就发现被骗了,傅微明正好好的站在一侧,没什么表情的将手中长剑插回剑鞘。见采娘进来,他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抓着剑鞘的手微微颤抖。 采娘的脸更是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她转头质问季卿尘;“你不是说他受伤了吗?” “真的,我不骗你。他真的受伤了。”季卿尘信誓旦旦。 “他哪里受伤了?” 季卿尘狡黠一笑:“他心里受伤了,你不愿意理他,那可不得心里难受嘛。” “……” 采娘和傅微明都沉默了,他还不如不说话! 季卿尘挂着一副不用谢我的表情,拉着两人一起坐下,说道:“别扭扭捏捏了,我是真有正事。” 采娘和傅微明僵硬的坐下,都低着头,一个认真的研究起自己的手指头,另一个不停的抚平着毫无褶皱的衣服下摆。 季卿尘只好率先开口:“今日三姑娘所托之事,你们怎么想?” 有事聊,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傅微明将刚刚给采娘分析的结论,又和季卿尘说了一遍,采娘也又提了一遍自己去做诱饵的事。 傅微明瞥了她一眼,她高高仰起头,完全不理他。 季卿尘扶着下巴思索道:“你们分析的在理,但若官府一直追查下去不结案,也麻烦。孙虎毕竟是个把总,下面几百号士兵呢,官府承压,未查到凶手,必然不会草草结案。” 须臾,他又说道:“我倒有个想法,我们需让孙虎自行隐匿行踪的同时,再找个替罪羊。” 傅微明反驳:“三姑娘不是愿将此事揽去吗?可只她一人,怕是承受不住绿营兵的滔天怒火。” 采娘听他提到绿营兵,悄悄的抬头看去,见他并无特别的表情,稍稍松了口气,他尚未上任,也许真的和那些绿营兵不一样。 傅微明察觉到采娘的眼光,又紧张起来,僵硬着一动不动,装作认真听季卿尘说话的样子,但他其实一字未听进去。 季卿尘神秘的小声说道:“我倒有个人选,吴尹书,你们觉得怎么样?” 然后期待的看着两人。 然而船舱内一片沉默,无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一副沉思的样子,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傅微明回过神来。 季卿尘拉下脸,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找吴尹书做替罪羊,你们觉得怎么样?” 采娘问:“为什么选他?” 季卿尘解释:“你们想啊,如果官府查着查着,发现凶手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官,那不就……” 说着,他挑了下眉梢,一副你们懂得的表情。 他又补充道:“而且,咱们上次分析杀害采娘他爹凶手的时候,不是需要攻克吴尹书吗,咱们不是需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那天攒了局,让吴尹书无意间将采娘爹重病的消息,透漏给王老六的吗?这次如果抓住了吴尹书的把柄,想问个是谁攒的局,还不是易如反掌。” 采娘犹豫道:“这……这不是害人吗?他本是无辜的,被我们无端陷害,那我们……” 傅微明和季卿尘交换了下眼神安慰道:“他既是河泊所大使之子,即便他真的杀了孙虎,官府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们不过是借用下他的身份罢了。” 采娘还是有些担心。 季卿尘又道:“而且据我所知,他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在你面前,他装作一往情深的样子,实际上他在城东有处别院,里面养过不少姑娘。” 采娘有些吃惊:“他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他并没有娶正妻,有喜欢的直接纳妾就好了,为何要养在别院?” 季卿尘解释:“自咱们上次商议后,我便有意接近他,近日他小娘怀了身孕,我在保胎上又小有名气,便被请去给她瞧瞧。” “我去了他们宅子几次,可发现了不少事。”季卿尘神秘的朝她眨了眨眼。 采娘好奇道:“什么事?” “那位河泊所大使可不是什么善茬,在那方面有不少怪癖,他小娘身上,啧啧,总之惨不忍睹。” “而且,我总觉得,吴尹书和他小娘关系不一般,他小娘的身孕,说不定……” “啊~不会吧!”采娘嘴张的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相信。 “所以,他至今不娶正妻说不定另有内情。”季卿尘总结。 傅微明闻言嘲讽道:“怎么?还真想着他能娶你呢?” 采娘反唇相讥:“你们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人。” 季卿尘立刻划清关系:“我可不这样,我很诚实专一的。” 傅微明的怒火正无处发泄,既然季卿尘主动站出来,那他也就不客气了:“哦?这么说,季先生并没有隐藏些什么,比如说……真实身份……” “好,好,我错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总行了吧。”季卿尘妥协。 采娘懒得理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又问道:“那咱们怎么才能把孙虎的事情嫁祸给吴尹书呢?” 我是这么想的,季卿尘兴奋的摩拳擦掌。 “采娘可能确实需要委屈你一下,你来负责勾引孙虎和吴尹书。” 傅微明斜睨了季卿尘一眼,季卿尘忙补充:“别担心,傅微明会全程跟着你,他是……他是京中贵人的贴身侍卫,身手绝对可信。” 他调整了个姿势,继续说道:“采娘你先去找吴尹书,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住进他在城东的别院。之后再去三姑娘那儿,找机会引诱孙虎,并将你住在别院的消息透漏给他。” “当天,我会先去吴宅拖住吴尹书,你们负责套出消息并将孙虎……”季卿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待你们将孙虎藏匿好后,我再引吴尹书去别院。” “采娘,我会提前给你一包迷药,到时你提前将药倒入吴尹书的酒里。事后,你就谎称他喝醉了即可。” “官府到时查不到别院就算了,若是查到了,得知那儿是吴家的地方,自然不会细查,只会草草结案。” “若是吴尹书后面发现了孙虎的尸体,咱们刚好趁机以此要挟他,问清楚当日他和王老六喝酒的事儿。若他发现不了,咱们等事情风声过了,可以找个机会假装发现尸体来要挟他。” “至此,咱们不仅能全身而退,还套得了消息。” 季卿尘两眼放光:“此计划你们觉得怎么样?” 傅微明点头:“不错,只是……” 他瞟了一眼采娘:“若是采娘勾引不成怎么办?” 采娘很无语,在疍民里,她可是和珠儿并称第一的美女! 出乎她意料的,季卿尘竟然也点头认可傅微明,他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看着她灰头土脸,一身粗布短褂的样子,摸着下巴迟疑道:“这么看确实有难度……采娘你其实底子还行,就是穿着打扮……” 采娘听不下去了,啪的一拍桌子:“够了,明天就让你们刮目相看!”《 》 11、下葬 第二日一早,采娘和季卿尘便一起去了三姑娘那里,傅微明跟着吴老爹他们去捕鱼了,不能整日坐吃山空。 采娘本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但傅微明和季卿尘都不同意。 季卿尘苦口婆心:“香莺院可不比别的地方,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香客看上你了怎么办?” 傅微明也言简意赅:“不能一个人去。” 但傅微明又已答应了吴老爹捕鱼之事,只好由季卿尘陪她一起去。 三姑娘听完采娘的计划,抹着眼泪又要给她跪下,被采娘强行扶起,但三姑娘坚持要和采娘一起行动:“杀孙虎是我的主意,不能只让你们冒险,到时我和你一起去吴尹书的私宅,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采娘本不同意,奈何受不了三姑娘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好答应。 聊完正事,采娘低着头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三姑娘奇怪问道:“采娘,你还有什么事吗?只要我能办到的,定竭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采娘小声嗫喏道:“我……我想让你帮我装扮装扮……阿蚬和季先生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三姑娘好奇。 采娘一咬牙:“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勾引不了孙虎。” 三姑娘闻言噗嗤一笑:“这有什么难,要我说你的长相绝对数一数二,身材也没的说,就是确实穿的……穿的……” 她绞尽脑汁的搜寻,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词,可以委婉些指出采娘的问题。 “朴素了些。”季卿尘补充。 “对!”三姑娘一拍手:“就是朴素了些。” 采娘一脸的生无可恋,她穿的是有多差,这一个两个的…… 三姑娘说着便把季卿尘赶出屋去,对着采娘一阵上下其手,屋里时不时传来采娘拒绝的声音。 “不行不行,这个太露了。” “这件胳膊还在外面呢。” “我喘不过气了!” “这个涂我脸上我还能笑吗?” “这口脂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季卿尘在屋外频频叹气,改造采娘任重而道远啊! 傍晚,夕阳已落入水中小半,天水相接成一片,都被染成了橘色,水面波光粼粼,金光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一切都好似披上了神秘的面纱,朦朦胧胧,甚是好看。 有渔船载着欢笑声从远处驶来,傅微明和吴老爹他们回来了。 采娘远远的就听到了吴老爹那爽朗的声音:“阿蚬,你今天运气真不错,这鱼难得,能卖个好价钱。” 傅微明笑着答应:“都是吴老爹教的好,不然差点就给它跑了。” 几人说笑着很快便回到了住处,傅微明和几位叔伯告了辞,高兴的拎着那条难得的鱼,踏上蓬船甲板,他准备跟采娘好好炫耀一番。 他正欲出声喊采娘的名字,篷帘却先一步被掀开。 薄雾中,一双珠白色绣鞋迈步而出,紧跟着便是袅袅婷婷的粉白纱裙,裹着纤细的腰身扫过船板,采娘一张清纯无辜的鹅蛋脸上施了淡淡的胭脂,称的整个人娇艳欲滴,灵动清澈的小鹿眼,在看到傅微明的一刹那,害羞的垂下了眼睫,睫毛随着呼吸好似黑色蝶翅似的轻轻煽动,轻挠着人心。 傅微明定住了,他呆呆的立在船头,喉结不自觉的轻轻滚动了一下。 采娘低着头等着傅微明评价,却迟迟未见他说话,只好主动抬起头有些害羞的问道:“这身穿着怎么样?不会再拖你们后腿了吧。” 傅微明回过神来,察觉道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便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还行,凑合能看。” 采娘本没奢望他能说什么好话,现在得到了肯定的评价,开心起来,便提着裙摆向他跑去:“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然而话尚未说完,她就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船板上。 傅微明赶紧上前将她扶起,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采娘有些尴尬,愤愤道:“这绣鞋好看是好看,可在船上还是光脚方便。” 傅微明搀着她小步的往船篷里走,边走边调侃:“我看珠儿每日都穿着绣鞋,也不知她是怎么走的。” 采娘白了他一眼:“珠儿自小就爱美,从不愿意光着脚,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其实很有毅力。你看她家现在的酒肆生意不错,其实最初便是珠儿的主意,她又在酿酒上下了功夫,才做到现在的样子。” 傅微明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做酒肆生意的,那便可以理解了,毕竟平日里需要待人接物,自然不能和你一般,穿的太随意。” 什么叫和她一样,穿的太随意! 采娘拉下脸来,无语道:“你竟不知?上次吴老爹还说要你去他家喝酒。” 傅微明不甚在意:“我以为仅是去家里喝罢了。” 两人正说着,采娘又一个趔趄,倒向傅微明怀里,傅微明赶紧双手用力,将她扶正,虽不过须臾之间,但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昨日晚饭时摔在一起的尴尬。 采娘不自在的推开傅微明,紧走几步,自己扶住船篷,假笑道:“我自己可以走。” 傅微明也掩饰的干咳了两声,点了点头,转移话题:“安葬你爹的沙地看的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事儿,采娘顿时又打开了话匣子,把今日她和季卿尘如何被沙田地主恶意敲诈,她又是怎样机智应对,最终低价买到沙地的经过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傅微明看着她时而手舞足蹈,时而俏皮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跟姑娘一起生活,其实也不是很难嘛! 几日后,便到了采娘为倪老爹选的下葬的日子。 倪老爹因对外宣称是病死的,按照疍民的丧葬习俗,除了关系比较近的亲朋和族中有声望的老人外,其余人不可观礼。 又因她弟弟和叔父尚未归来,采娘便只好请了张老大和吴老爹帮忙主持,另外便只有季卿尘、珠儿、吴阿浪等几个平日里走的近的好友,一起为她爹送葬。 当日,傅微明早早便起了身,向水里投了些铜板后,舀了水帮采娘给倪老爹擦洗。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白衣黑鞋,等着张老大等人过来后,一起将倪老爹抬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椁。采娘拿出一块白布将她阿爹盖好,之上又盖了层红布,寓意天地被,然后又拿出一盏油灯摆在脚尾,为倪老爹照明指路。 一切准备就绪,时辰一到,傅微明便在张老大悲伤的长调中,划着船载着棺椁缓缓向买好的沙地驶去。 一路上有渔船远远的听到张老大的歌声,都主动避开。疍民生来无根,世代生活在水上,漂泊无依,但他们向往稳定,生前漂泊,死后便希望能有一处固定的墓地。但去往墓地的路却不能被别人看见,只愿能永无烦扰,自此安定。 小船一路不停歇,很快便到达了沙地。 张老大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稻谷撒在周围,并颤抖着念道:“种子落土万年青,内外子孙大发家;一种落土万种收……” 低沉有力的声音慢慢消散在海风里,采娘忍不住落下泪来,珠儿上前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低声哭泣。 傅微明自小在军营长大,将士战死之事已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每次下葬,他仍会心有触动,有些人死得其所,为了心中所爱所护,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而有的人,却死不瞑目。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人世间,却同人不同命。 傅微明想起季卿尘之前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便下意识的朝他看去。季卿尘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唱完词,傅微明和张老大、吴老爹、吴阿浪四人上前,抬起棺椁盖子,进行最后的封棺。 然而,就在棺椁被盖上的一刹那,棺椁周围的沙地却突然陷了下去,漏出一片大坑,坑底隐隐约约可见几个字: 阿蚬害我 所有人一惊,齐刷刷的看向傅微明。《 》 12、黄雀在后 吴老爹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 采娘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有人陷害阿蚬! 也来不及仔细思索,急忙上前提傅微明辩解:“不可能,不可能阿蚬害的我爹!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作证!有人想陷害他。” 季卿尘与傅微明对视一眼后,率先上前一步跳入沙坑,他围着棺椁慢慢走了一圈,突然发现有一处沙壁人工痕迹颇为明显,立刻蹲下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众人,指着此处分析道:“你们看这沙坑底部,有人工平整后的痕迹,沙地松软,若是自然坍塌,不会有如此平整的断面。” 众人纷纷上前蹲下仔细查看,果然如季卿尘所言,此坑确像是人工挖掘而出。 季卿尘又道:“此事一看便是人为,而非倪老爹阴魂显灵,沙坑底部又如此明晃晃的写着“阿蚬害我”四个字,陷害意图非常明显。” “而且,采娘既肯为阿蚬作证,还是可信的,毕竟采娘不可能为一个杀了自己阿爹的人做假证。” 大家纷纷点头。 吴阿浪很是疑惑:“可用如此明显的陷害方式,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呢?” 季卿尘也不明所以:“此事蹊跷,但并非没有线索。” “什么线索?”吴阿浪又问。 季卿尘分析:“疍民习俗,人死后被埋葬之地不许被别人知晓,因此知道我们今天会在这里下葬倪老爹的,除了在场的所有人外,只有卖给我们沙地的沙田地主知道。”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采娘连忙道。 季卿尘和傅微明都表示同意,拔腿欲立刻出发。 “慢着……” 张老大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们分析的有理,可以去找沙田地主问清楚。” “但阿蚬!要先和我们回去。”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仍有嫌疑,万一跑了,谁也找不到他。即使报官,大家也知道官府对我们疍民的态度,怕是便再也无法为倪老爹伸冤了。” 采娘还想再帮傅微明争辩两句,但瞥见傅微明冲着她悄悄摇了摇头,只好愤愤的闭嘴不语。 傅微明眼神扫视众人一圈,扬声说道:“我问心无愧,自然无惧跟你们回去。” 又看向采娘:“采娘,你和季先生一起去,千万别一个人乱跑。” 采娘抬眼与他对视,见他一脸平静,又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只好一口答应,拉着季卿尘匆匆离开。 两人赶到大良县城,刚刚上岸,就遇到了季卿尘的药童,他带着河泊所吴宅的管家,早已等在那里。 吴管家上前一步,双手作揖焦急道:“季先生,吴老爷让老奴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季卿尘抱歉还礼:“什么事情还辛苦吴管家亲自过来?打发个小厮传个话就好。” 吴管家愁眉苦脸的诉苦:“还不是咱们宅子的那位小娘,今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见了红了,请了不少大夫过去,都说这胎保不住了,着急的去找您,结果您药童说你坐船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这不没法子了,才在这儿等着您。” 季卿尘闻言有些犹豫道:“这……吴管家,我也知您这事态严重,只是我这还有急事……” 吴管家一听季卿尘推脱,立马跪在地上抱着他大腿,边哭边央求道:“季先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这胎要是保不住,怕是伺候小娘上上下下的几十号奴婢,都活不了了啊!” 季卿尘欲扶他起来,但吴管家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就是不松手。 采娘见状无奈道:“季先生,要不你先去吴宅,我自己去找沙田地主。” 季卿尘一口回绝:“不行,你自己不行。” 采娘思索了一瞬,又建议道:“那要不我在吴宅的巷子口等着你,你快些看完,咱们再一起去。” 季卿尘迟疑不决,吴管家闻言却立刻跳起来,边向着采娘道谢,边拉着季卿尘便跑。 季卿尘被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了稳身形,回头朝着采娘喊:“采娘,你可别乱跑,就等在巷子口。” 采娘远远摆手:“放心吧。” 待季卿尘走远,采娘才忧心忡忡的向着巷子口走去。 今日之事十分古怪,这人陷害阿蚬做什么呢?采娘很是不解。 难道是绿营兵的人?可如果真是绿营兵发现了阿蚬的身份,要么直接杀了他,要么跪在他面前喊一声属下来迟,搞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意义。 又或者是谁那天晚上看到了他们杀害王老六?可要真是如此,直接报官即可,又或者将此事宣扬出来,也比嫁祸他杀了她阿爹效果要好的多,毕竟王老六可比一个贱民更容易引起重视。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此人发现了她爹死的蹊跷,却不知真凶是谁,但若此人想为她爹申冤,直接将蹊跷之事告知众人不是更好吗?又何必搞得神神秘秘的推到阿蚬身上呢? 采娘百思不得其解。 她边皱眉苦想,边埋头走路,一不留神,突然两眼一黑,撞到了个坚实的胸膛。 采娘连忙低头道歉,右撤一步准备离开。 那人却也向左挪了一步,刚好挡在她面前。 采娘疑惑的抬头看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尹书。 吴尹书正面含笑意的看着她,问道:“采娘,好久不见,最近想单独见你一面好难啊,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采娘没想到竟是他,一时有些紧张:“没打算去哪儿,哦,对了,我和季郎中约好在你家巷子口见,正准备去赴约。” 吴尹书脸上笑意不减:“你最近和季郎中倒是走的挺近的,难不成那谣言是真的?” “什么谣言?”采娘一脸疑问,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你说我靠着些不正当手段攀上他那事儿啊,没有,没有的事儿,他不过是给我爹看病,今日我爹下葬,便也邀请了他过来罢了。” “哦,原来如此,那……今日你爹下葬,怎么没邀请我?”吴尹书敛了笑意,转身斜靠在墙上,仰头看天淡淡的问。 采娘一愣,讪笑道:“我们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这点我还是拎得清的,而且您……” 吴尹书好似没听到采娘的话似的,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是因为我那天看到了王老六杀害你爹,所以才不请我的吗?” 采娘心猛的一颤,震惊不已。他说什么?他刚刚在说什么? 他那天看到了王老六杀害他爹?那他是否看到了之后的事情?他看到王老六是怎么死的了吗?无数问题接踵而出,思绪就如一团乱麻,缠的她手足无措。 她连退几步,也顾不得别的了,只是不停的重复:“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吴尹书转过脸盯着她肯定的说道。 “不……我不知道……”采娘机械的回答。 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这可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先回去找傅微明,对,先回去。 想到这采娘转身就欲逃跑。 吴尹书几步便上前将她抓住。 采娘疯狂挣扎:“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吴尹书将采娘一把拖过来按在墙上,抓住她的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抵住,低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不仅仅看到了王老六杀害你爹,我还看到了你和你的好未婚夫一起杀了王老六!” 采娘猛的抬头,满眼的不可置信,他真的什么都看到了!《 》 13、囚禁 采娘像濒死的鱼似的张了张嘴,她想问清楚他那天晚上都看到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现在就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她想反抗,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吴尹书接着低声说道:“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今天才告诉你一切?” 采娘瞪着双眼看着他,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吴尹书看到采娘如此惊俱,反而很是委屈,他好像很伤心似的,举起一只手,轻抚采娘的脸颊,含情脉脉的看着她:“采娘,你真是伤透我的心了,这么久了,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了解吗?” “我那么喜欢你,可是却听闻你和那个季郎中关系匪浅,你知道我当时心有多痛吗?所以我故意把你爹生病的消息透漏给王老六,我就知道那个畜生对你没安好心!” 说到这他突然激动起来,五官诡异的扭在一起,面目狰狞的恶狠狠道:“王老六那个畜生!他死有余辜,一剑杀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刚说完,他好像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又变回了一副深情的样子,委屈道:“采娘,你迟迟不肯接受我,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打算英雄救美。于是那天晚上,我便一直躲在你家蓬船不远处,可是!可没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又开始两眼通红,暴躁起来:“你带着一个男人,大半夜的,你们孤男寡女的一起回来!我本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采娘,我本以为你不接受我是不愿意做外室,可是你竟然随便和个陌生男人,就这么大半夜的一起回了家……” 说着他竟然开始哽咽起来:“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吗?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夫!” “但我又不甘心!我还没得到你,怎么能就这么让你们死了呢?所以,我没有报官,我替你们隐瞒了一切!当然,我也不傻,你那个未婚夫看起来武力不弱,我若和他单打独斗,怕是没什么胜算,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单独和你聊聊。” “可是想单独见你一面好难啊,采娘。” 他又开始诡异的自得起来:“所以我便策划了今天你爹阴魂指认凶手的事情,你们疍民我最了解了,尤其是那个张老大,最是多疑,他不会放你那个好未婚夫走的。至于那个整日和你们黏在一起的季卿尘,只要略施小计,让我那小娘见点儿红,我那老不死的爹,必然要拉他去看病。” “采娘,为了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我折腾了这么久,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 吴尹书边说着边情不自禁的想要去亲吻采娘的脖子,采娘一下子反应过来,猛的把他推开。 吴尹书咯咯的笑起来:“抱歉,采娘,是我不对,还不到时候呢。” 说着伸出一手从采娘身后绕过,用力箍住她的腰,另一手紧紧抓住她靠近自己一侧的胳膊,双手发力,强行扶着采娘往前走去。采娘想要挣扎,却没想到吴尹书力气极大,她只好被迫跟着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眼看吴尹书就要把她架上一辆马车,采娘趁着他招呼驾马小厮的瞬间,猛的悄悄扯下一小截衣袖,撕了一小片扔在了路边,她今日穿的是疍民送葬专用的白衣,布料和普通衣物不一样。 也不知道若是傅微明他们找过来,能不能发现此碎布,采娘很是担忧,但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些。 于是一路上她都在找机会向马车外悄悄扔些碎衣袖,如趁着马车晃动,装作未坐稳倒向窗边,或者假意挣扎着要下马车,努力掀开帘子,诸如此类,也算是扔出了些。 现在她只希望傅微明或者其他人能发现她留下的线索。 不一会儿,马车载着两人拐过一个转角,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子。 “这是哪儿?”采娘悄悄的扔下最后一块碎布,沙哑着嗓子问道。 吴尹书可能是因为心情不错,知无不答:“这里是我的私人别院,以后你就住这里了。” 须臾,他又补充:“别想着逃跑,这院子周围,我可都安排了人看着。而且这里十分偏僻,你那好未婚夫即使被张老大放出来了,也找不到这里的。” 采娘抬头扫视了一圈,这就是他的私人别院?之前季卿尘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她想办法住进这吴尹书的别院,没想到她真的住进来了,可惜这过程和他们预想的差的太远。 也不知傅微明那边情况怎么样,张老大何时能放他出来,若是一时半会没人来救她,那该怎么办? 采娘思索了片刻,不管怎么样,她得先想法子稳住吴尹书,先确保自己不被他欺负,再想下一步的事情。 进了小院大门,吴尹书带着她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小厢房,此处在整个院子里也很偏僻,位于院子后端西北角,周边只有几处绿中带黄的小竹林,怕是平日里扫洒的下人也不怎么过来。 采娘不解,为何让她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即使他是打算干些什么,但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又何必躲在此地呢? 吴尹书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惑,转过头给了她一个诡异的微笑:“采娘肯定在奇怪,为何安排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你不用怕,先委屈你在这儿住几天,过些日子就给你挪到正厢房去。” 采娘琢磨着,听这意思,别的地方是被暂时占用了,那岂不是还有别人住在这儿? 她尚未深思,吴尹书已将她带至了厢房门口,采娘紧张起来,思索着是不是谎称自己得了些不干净的病,先躲过几日再说。 她正欲开口,吴尹书却好似并没有打算对她做些什么。 他连厢房门都没有进,只是站在门口,一脸兴奋的将她一把拉至身前,边用手勾勒她脸部的轮廓,边小声神秘的说道:“采娘,别着急,过几日我会给你个惊喜,很大的惊喜。” 言罢,将她往厢房里一推,啪的一把将门关上,然后便传来窸窸窣窣锁门的声音。 采娘何时见过吴尹书如此疯疯癫癫的样子,直到门关上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缓缓松了口气。 她又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确认真的什么动静也没了,才放下心来,转过身仔细打量身后的屋子。 虽说这里仅是一处偏僻的厢房,但屋子里布置却不差,东西应有尽有。 共有两间屋子,外面是个可供会客娱乐的地方,摆着茶几、高背椅,上面摆着茶果,铺着软垫,看着很是精致。 里屋靠墙处有张雕花木床,挂着乳白色的帷幔,床上铺着粉色锦缎被褥。木床旁边有个同款雕花木柜,采娘上前将其打开,里面摆着各色的衣服和首饰。对面便是窗子,窗扇紧紧的闭着,采娘试着推了下,推不动,应该也被锁住了。窗子下有张矮榻,上面有个小几,也摆着吃食。 采娘无奈的想,别的不说,这里的吃穿用度,比起她的蓬船,好的可不止一丁半点。 奔波了一早上,她现在也确实有点儿饿了,采娘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强行忍住了吃食的诱惑,若是吴尹书在点心里下了什么药,怕是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她选了个离吃食远一些的凳子,坐下后又开始惆怅起来,没想到这吴尹书竟是如此阴险之人,他之前对她一直彬彬有礼,虽时不时的表达对她的欣赏,但也都是隐忍克制的,让她一度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只是无法与世俗家族抗争罢了。 她曾经也动摇过,若是他真的愿意为了她一直不娶正妻,说不定他也是值得托付之人。 呵……现在想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又能想到,他内里是如此疯癫极端之人呢? 也不知道将她关在这里后,他后面会怎样对她。 听他的意思,会给她个什么惊喜,怕不是惊吓吧? 不行,还是得先想办法联系上傅微明。 采娘站起身,围着屋子又转了几圈,看看能不能出去,但很明显,吴尹书已经预先将所有可能都堵死了。 她又小声喊叫了会儿,指望着有下人经过,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喊了半天,也无人应答,也不知道是吴尹书交代过不许人过来,还是这个院子除了她根本没有别人。 采娘正绝望之际,窗子外突然传来“咚咚咚”微弱的敲击声。《 》 14、成亲 她连忙跑到窗子跟前,轻轻拍打窗扇,小声问道:“有人吗?有人在外面吗?” “是我。”窗外传来傅微明故意压低的声音。 傅微明正蹲在采娘屋外的窗子下,边和采娘小声的说着话,边警惕的看着四周,以防被人发现。 采娘听到窗外竟是傅微明的声音,愣了一下,很是惊喜,赶紧也小声起来:“阿蚬,是你吗?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你不是被张老大带走了吗?你是看到我留的碎布了吗?” 傅微明隔着窗子无奈道:“看到你沿路留下的线索了,不过我和季卿尘早就做了准备,要是都像你一样笨,那么容易相信人,咱们都得完蛋。” 采娘很无语,早做准备就准备了呗,说她笨干什么。 傅微明继续小声解释:“你爹下葬时沙坑陷落,我便察觉事有蹊跷,如此简单的嫁祸,怕是幕后之人目标并不是我,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假装同意和张老大他们回去,让季卿尘陪你一起去找沙田地主。季卿尘见到吴宅管家后,便察觉出对方主要目的是将我们支开,目标是你,便在离开前,在你身上撒了他特制的香粉,同时让他的药童来和我报信。我收到报信,便从张老大那里悄悄跑了出来,顺着香粉的味道和你留下的线索找到了这里。” “不过还好你机灵,沿路撒了碎布,若是只靠着香粉,怕是没这么快就找到。” “对了,你怎么样?吴尹书没将你怎么样吧?”傅微明问道。 采娘本来听着傅微明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讲诉着他找来的过程,紧张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些。 却在听到他问自己如何时,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心酸起来,委屈莫名的喷涌而出,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仰起头想要阻止眼泪涌出,然而确无济于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啦直掉。 傅微明正蹲在屋外窗户下面,等着采娘说话,里面却突然没了声音,他将耳朵往窗子上贴了贴,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人好像在哭。 他立刻着急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采娘?你没事吧?采娘?你受伤了?” “吴尹书那个畜生,我现在就去要了他的命!”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采娘连忙喊住他:“没有,我没事!你别冲动!” 傅微明听到她鼻音浓重,很是焦急:“那你怎么哭了?真的没事?” 采娘努力忍住哭腔:“我真的没事,吴尹书他什么也没干,除了说了些疯疯癫癫的话,我只是……只是有些后怕,所以才没忍住……” 傅微明稍稍松了口气,轻声安慰道:“你别怕,有我在。” “嗯。”采娘也轻声答应。 两人沉默了会儿,傅微明又问:“吴尹书都说了些什么?你把刚刚发生的事,都和我讲一遍。” 采娘便将季卿尘如何离开,她又怎么遇到吴尹书,又怎么被强迫拉至此处,详细的讲诉给了傅微明。 傅微明闻言奇怪道:“这吴尹书神神秘秘的,不知想要干些什么?” 采娘也不明白:“感觉他在策划着什么大事。对了,阿蚬,你在这别院,可有看见其他人?我听他意思,正厢房应该还住着别人。” 傅微明摇摇头,又突然想到采娘看不见,只好补充道:“没有,这整个院子,除了外面看守的家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就奇怪了?我屋里吃穿不缺,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奴婢。”采娘很是疑惑。 “估计是提前准备好的。”傅微明推测:“看来吴尹书早将今日之事准备妥当,此人心思缜密,你要当心,不该说的话千万不要乱说。” 采娘点头答应,又问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咱们上次不是计划着要我住进这别院吗?虽然和预想的不一样,但好歹我也确实是住进来了,咱们要不要继续实行之前的计划?” 傅微明不同意:“这吴尹书性格诡异,万一他对你做些什么,咱们得不偿失,还是别冒这个险了。” 采娘坚持道:“我感觉他应该不会对我用强,不然他又何必等到此时?之前有的是机会。而且我们若是今日就这么逃走了,之后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走了之,我还有弟弟在呢,而且……我也无处可去。” “倒不如先按原计划将孙虎之事了了,这段时间咱们也可以慢慢想想,如何让吴尹书主动将我放了。” “呵……他好不容易将你弄到手,又怎么会轻易放了你,怕是除非你死了。”傅微明反驳道。 采娘继续坚持:“那便设计假死,总会有办法的。” 傅微明无语沉默,采娘放缓声音继续劝说他:“我会注意安全的,如果有危险就跑,不会让他对我怎么样的。” 傅微明终于妥协:“那好吧,我会一直在附近,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大声喊叫,我会来救你。” 采娘低头小声答应:“嗯,好。” 傅微明在窗外没看见,采娘低着头,清秀的鹅蛋脸上,有薄薄的红晕,有人在身边,随时可依靠的感觉,让她很安心。 她自小没了娘,弟弟年纪又小,她从小便把自己当做半个男孩子,如今,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的假小子了,她也有人可以依靠,做不到的时候,她也可以放心的撒手,有人在后面帮她解决。 她突然又有些伤感,傅微明只是和她假扮夫妻,总是要走的,她怎么能沉溺于有人依靠的感觉呢?想到此,采娘甩了甩头,又恢复了之前坚韧的样子。 窗外又传来傅微明的声音:“采娘,我先走了,等和季卿尘、三姑娘他们商量好如何引孙虎过来后,我再来找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快回来,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些。” 说着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个手绢包起来的小东西。 采娘身手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包药粉和几根银针。 傅微明小声嘱咐:“这是迷药和银针,关键时刻再用。银针也可以测试食物茶水,这次来的匆忙,我什么吃食也没带,你先想办法自己垫些。” 待采娘一一答应后,傅微明才迅速悄声的离开。 一下午,吴尹书都没再来,不仅仅是吴尹书,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采娘有种这世上之余她一人的错觉。她趁着一个人无事可做,又将整个事情捋了一遍,但依然对吴尹书想做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她只好将药粉和银针藏在方便拿取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晚上,天将黑未黑,傅微明又来了,他带来了新的计划。 三姑娘这几日会想法子惹怒孙虎,然后假称她为了躲避孙虎,逃到了此处别院和采娘住在一起。以孙虎那厮的脾性,定然会追来此地报复三姑娘,到时再按计划行事。 采娘此次无需负责勾引,轻松了不少,季卿尘依然负责当天拖住吴尹书,三姑娘和傅微明则负责干掉那畜生并毁尸灭迹。 采娘和傅微明正讨论到关键之处,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傅微明迅速一矮身,躲进了厢房旁边的小竹林,采娘也及时的闭嘴,装作一个人百无聊赖的样子。 果然是吴尹书,他满脸兴奋,提着一个食盒,心情愉悦的来到厢房门前,翻出钥匙打开门,脚步轻快的迈步进了屋里。 采娘正坐在里屋的矮塌上,见吴尹书进来,抬起头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吴尹书径直走向采娘,扫了眼桌面,放下食盒轻声道:“怎么?采娘,我准备的点心不和你口味吗?” 采娘只是戒备的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吴尹书并不在意,他屈膝蹲在采娘面前,牵过采娘的一只手放于他两手中间,小心的捂着,然后抬起头一脸期翼的看着她,继续温柔的说道:“采娘,告诉你个好消息。嗯……要不,你来猜猜看,你猜猜我要给你个什么惊喜?” 采娘仍是淡淡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吴尹书仍然不在意,他很是胸有成竹。 “我们……” “就要成亲了!” 他很是激动的宣布。 “怎么样?开不开心?” “我知道你一直为自己是贱民而心生自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我会娶你!”吴尹书握着她的手,真诚的说道。 采娘愣住了,满脸震惊,吴尹书刚刚说什么?他要娶她?难道他真的喜欢她至此,真的愿意不顾世俗偏见娶她? 不可能!这不可能!若是真的要娶她,又何必要掳她来这别院,直接上门求亲不就行了?采娘闭了闭眼,让自己重新恢复理智。 吴尹书见她丝毫不见开心,很是委屈:“采娘,怎么了?你怎么不开心?” 采娘想到她们还要在此猎杀孙虎,需要先稳住吴尹书,只好假意踌躇道:“我……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实在是太惊喜了,一时未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娶我?”采娘又补充问道。 吴尹书将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满脸真挚:“真的,采娘,我是认真的,我们后天就成亲。” “后天?这么快?”采娘惊呼。《 》 15、猎虎 吴尹书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阴森森的盯着采娘:“怎么?你不想嫁给我?” “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在想,是否要等我弟弟回来再说,毕竟是终身大事,我这边总得有个亲人参加。”采娘紧急的找了个借口。 吴尹书听闻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采娘,你是知道的,贱民嫁予良民是要挨板子的,所以咱们这个亲事,只能自己偷偷的办,谁也不能告诉,就你知我知。咱们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这些世俗缛节呢?” 采娘闻言装作伤心的样子,抬起袖子边假装抹眼泪,边哭诉:“成亲这么大的事,我连个送嫁的娘家人都没有,这成什么样子……” “即使我弟弟不在,至少得有个闺中好友替我梳妆吧,出嫁前也能说些体己话。”采娘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很是惹人心疼。 吴尹书思索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须臾又恢复到深情的模样,点头答应:“好,这个依你,你想接谁过来?我明日便派人去接。” 采娘假装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个异性的姐姐,人称三姑娘,她现在虽在香莺院做头牌,但自小我们便说好了,我出嫁那天她要来送我,你若是不介意她现在的身份,叫她来可好?” 听闻是个妓院的姑娘,吴尹书反而松了口气,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约好明日午后带着采娘的手信去接。 吴尹书走后,傅微明又悄悄的来到窗下。 “你想明日便诱骗孙虎来此处吗?”傅微明问。 采娘解释:“不错,吴尹书后日便要成亲,我总感觉他疯疯癫癫的,成亲当日定会有大事发生,咱们最好还是在此之前解决孙虎之事。” 傅微明担心道:“孙虎之事容易,只是这吴尹书,很是诡异,成亲之事,你可有脱身之法?” 采娘疲惫的靠在窗子上,微微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傅微明听她叹气,低声安慰:“季卿尘那边打听到吴尹书不娶正妻却有秘辛,待他弄清楚个中缘由,咱们再看看是否有办法借用此事逃脱。” 采娘点头:“嗯,那我等你消息。” 傅微明想了想又提醒道:“这两天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别忘了迷药和银针。” 采娘再次答应:“嗯,知道。” 傅微明见采娘很是疲惫,又嘱咐了几句,才悄悄的离开。 傅微明走后,采娘瘫倒在软塌上,瞪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自己。 阿爹,你会保佑我的吧。 第二日早上,吴尹书没来,来的是一个耳聋口哑的婆子,她放下吃食后,又搬进屋子一个精致的大箱子,采娘打开看了眼,是嫁衣。 她尝试着和那婆子说话,但那婆子只会摆手,什么也不会说,采娘只好作罢。 傅微明也没来,也不知他和季卿尘计划执行的怎么样,采娘很是焦虑,她很希望能见到个把人,至少能了解些消息。 终于,在她第八十次竖起耳朵尝试捕捉门外的动静后,终于听见了人声。 采娘腾地从床上弹起来,奔向屋门,她听见三姑娘的声音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采娘探头查看,果然是三姑娘,送她来的仍然是早上的婆子,吴尹书并没有来。 不知怎的,没见到吴尹书,采娘反而更是焦躁,她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担心孙虎随时会过来才这样,于是自我安慰了几句,调整了下心情,向三姑娘迎去。 三姑娘也是绷着一张脸,脸上见不着一丝表情。 她见到采娘,连忙快走几步迈进门,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一个干巴巴微笑。 采娘见她如此,眼眶一热,眼泪便要掉下来,她赶紧掩饰性地低下头,牵着三姑娘的手往屋里走去。 两人才刚转身,那婆子就熟练的将门锁上了。三姑娘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更显紧张,张嘴欲问,采娘赶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示意她先别说话,又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虽说那婆子看起来又聋又哑,但采娘还是谨慎的故意大声说道:“三妹妹,快来看看我的嫁衣。” 三姑娘立刻懂了采娘的意思,也配合着装作恭喜的样子:“采娘,你真是好福气。” 两人待那婆子走远了,才互相握着手,说起悄悄话。 三姑娘急声问道:“采娘,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被吴尹书关起来了?他还要娶你?但有这么娶的吗?” 采娘也不知如何解释:“我也没想到吴尹书竟是这样的人,他之前一直温润尔雅,待人很是有礼,却没想到内里却是个疯疯癫癫的,他肯定不是真的想娶我,但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也还没弄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三姑娘感叹道:“阿蚬来找我说起这事儿,我都快惊掉下巴了,谁能想到吴尹书竟是这样的人呢。” “我本来是想着你处境未知,是凶是吉还不好说,就先别管孙虎的事儿了,但阿蚬说你坚持要继续按着原计划来,我真的是不知说什么好。” 说着她便开始抹眼泪:“孙虎的事是我求你们办的,你真的不必为了我这点子破事冒险。” 采娘忙掏出手帕帮她擦泪:“你别这么说,孙虎那畜生什么手段,我们都看到了,四妹妹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总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再说了,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我们也想着打探些消息呢。” 三姑娘哽咽不止:“你别哄我了,打探消息什么时候不行,又何必今日冒险。”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打雷声,紧接着便是大风呼号的声音,有阵风裹着碎沙,狠狠的拍打着窗子。 要变天了。 三姑娘警惕的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采娘见她十分紧张,安慰道:“别想这么多了,谈正事要紧,你可有引孙虎过来?” 三姑娘点头,说着撸起袖子给采娘看,只见她雪白如藕节的双臂上,满是鞭痕。 采娘忙将她双臂拉过来,小心的查看:“这是他打的?孙虎那畜生果然是猪狗不如。怎么样?疼不疼?可惜我这儿也没有外伤药,你怕是得忍一忍了。” 三姑娘无所谓道:“这算什么,已经是轻的了。” “我昨日得了消息,今早儿便专门主动接了他的客,他打我,一开始我还和往日一样逆来顺受,只知道求饶,后来找了个机会,把一茶壶滚烫的热水,全浇他大腿根处了,还好是浇在腿上,他跑不快,不然怕是我当时就被他抓住打死了。” “他拿着砍刀在香莺院发了会儿疯,本欲砍死我,但他那里被烫的严重,他又担心自己的子孙根别出了问题,只好先去看大夫,刚好吴尹书派了那聋哑婆子来接我,我才躲过了一劫。” 采娘恨恨道:“真是解气,最好他那儿再也好不起来了,让他下半辈子做个太监。” 三姑娘难得的心情好了些,打趣采娘:“你忘了,过了今晚他就没下半辈子了。” “那就下辈子做太监。”采娘也漏出了今日的第一个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的补充。 两人小乐了片刻,采娘又担忧起来:“那孙虎不会找香莺院其他姐妹麻烦吧?” “放心吧,我让大家都躲了起来,妈妈也害怕那孙虎,将香莺院关了门,自己跑回乡下娘家去了。”三姑娘解释道。 “那你可留了线索?让孙虎找到这儿来。”采娘又问。 三姑娘点头:“今日吴尹书派那婆子去接我的时候,我故意大声的说了要来此地,周边不少街坊邻居都听到了。那孙虎在香莺院找不到人,肯定会在周边打听。” 采娘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又想起今日一整日傅微明都没有出现,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要是那孙虎现在就找了过来,那可怎么办? 她将担忧告诉了三姑娘,三姑娘神神秘秘的靠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她看。 采娘定睛一看,是把匕首,惊呼道:“你哪儿来的?” “我早就备着呢,即使那畜生现在就出现在这儿,我也不怕。”三姑娘一脸坚毅。 采娘想起自己也有银针,又不放心的摸了摸,还在,也稍稍的松了口气。 她正准备将自己的银针拿出来给三姑娘看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屋门被人一把推开,风呼呼的直往里灌。 采娘和三姑娘两人同时惊俱的抬头朝门口看去,一只巨大的宝子头雁羽帮牛批靴缓缓的从屋外迈入。 是孙虎!《 》 16、猎虎(2) 三姑娘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想躲,却从软榻上跌落在地。长年被孙虎殴打,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往采娘身后藏。 采娘也是心中一紧,但她尚可以保持仪态,未慌乱的丢了魂。 她努力的忍着,不让自己双腿发抖,深吸了口气后站起身,将三姑娘护在身后,厉声喝到:“大胆贼人,你可知此处是何地,这里可是河泊所大使长子吴尹书的私宅,你竟敢私闯,不怕吴大人知道要了你的命吗?” 孙虎本怒气冲天,打算将三姑娘碎尸万段,但他一进屋子,就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娘,挤在一起,齐齐慌乱的看着他,顿时来了兴致。 他哈哈大笑不止,嘲讽道:“呵……吴尹书算个屁,不过是承蒙他爹庇护罢了,自己就是小白脸一个。他有本事和我打单独斗,我不把他肠子掏出来就不是你们虎爷。” 说着又猥琐的将采娘从上到下扫了一边,一脸腌臜:“你跟他有什么好?不如跟了我,今日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咦?”他盯着采娘突然又奇怪道:“你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你不是我那日在渔市抓捕犯人时,遇到的那长的像贼人的贱民的婆娘吗?” “哈哈哈,还装作什么良家妇女,不过也是万人骑的玩意儿!” 采娘想起傅微明想从他这儿套的话,稳了稳心神,装作慌慌张张口不择言的样子:“你胡说些什么!我从未见过你,从未有过绿营兵去渔市抓过什么劳什子贼人!” 孙虎“呵呵”冷笑了两声:“提督大人亲自下的令,那还能有假,我看你这小蹄子怕不是背着男人出来偷人吧?” “既然如此,便也不多我一个了,哈哈哈。” 他猥琐的提了提裤腰,也不啰嗦,跨着大步就朝着采娘奔来。 采娘和三姑娘见状,拔腿就跑,两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躲去。 采娘奔向床边的木箱,那里有吴尹书为她准备的珠钗,傅微明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此时她只能想法子靠自己。 孙虎舍弃了三姑娘,专心来抓采娘。 采娘跑的太急,一下子跌到在木箱子上,她尚未打开木箱盖子,孙虎已至跟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后一拽。 采娘头痛欲裂,身子不稳,被孙虎猛的一扯,不得不向后跌去。 孙虎哈哈大笑:“想跑,没那么容易。” 说着一手拽着她的头发,另一手从她身前绕过,将她整个环住,拖着往木床走去。 采娘的身体被紧紧箍住不能动弹,只好伸出两手向后摸索着去抠孙虎的脸,同时两条腿疯狂的乱踢,想要挣扎而出。 然而孙虎毕竟是绿营兵把总,上过战场杀过人,采娘这点子力气对他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他根本不在意。 不过几步,他就将采娘拖到了木床边,搂着她腰的胳膊一用力,便将她仍在了床上。采娘一时未注意,脑袋砰的一下磕在了木床边,疼的她眼泛泪花,脑袋嗡嗡直响。 屋外风越刮越大,被孙虎破坏的屋门被风吹的哐哐直响。风灌进屋子,采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孙虎见她狼狈的模样,反而更是开心,一把脱了外衣便要欺身而上。 然而他尚未抬腿,便感到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缓缓转过头,三姑娘正双手握着一把匕首,战栗着看着他。 匕首顶端沾着殷红的鲜血,那是他的血。 孙虎气急,他倒是忘了还有这个蹄子在了,一扬手,狠狠的给了三姑娘一个耳光,这一巴掌用了全力,三姑娘一下子扑到在地,嘴角溢出了鲜血,昏了过去。 采娘见状,趁机从床上跳下来,快速奔向正被大风吹的晃来晃去、嘎吱嘎吱作响的屋门。 孙虎有些烦了,他恶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猛跑了几步,提前挡在了屋门前,一脸怪笑的等着采娘自投罗网。 天愈发的黑了,厚厚的云层翻滚着涌了过来,屋里也越发的昏暗。 采娘跌跌撞撞刚跑到外屋,便看到孙虎已经堵在了门口,大风将他的衣服头发吹的四处乱飞,就好似发狂的野兽,在等着自己的猎物。 她被迫停下脚步,但又退无可退,只好胡乱将周边的椅子、凳子抓起向孙虎扔去。 孙虎伸出一只胳膊,几下便将这些有的没的档开,并趁着采娘转身搬东西的时候,疾步上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采娘被掐的脑袋发蒙,几欲翻白眼。 她看着屋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心里升起一股绝望,孙虎太强,她们两个弱女子又岂是他的对手。 傅微明!你去哪儿了! 紧急时刻,她突然想起自己袖子中还藏有傅微明给的银针,便瞅准机会,猛的抽出银针,扎向孙虎左眼。 孙虎未料想到采娘还有后招,一时大意,被扎中了眼睛,顿时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殷红。 “啊啊啊!”屋里瞬间响起他的惨叫声。他痛的弓起身子,腾出左手捂住眼睛,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 屋外恰有一道闪电歪歪斜斜的劈下,昏暗的屋子里,他沾满鲜血的脸,显得愈发的狰狞。 疼痛让孙虎陷入了极端的愤怒,他也没了什么兴致,现在只想杀人。 他掐住采娘脖子的手猛的一掷,将她甩出三尺远,狠狠的砸在了外屋摆放吃食的桌子上。桌子承受不住突然而来的重力,咔嚓几声,碎成了几块。 采娘蜷缩着身体躺在一堆碎木头堆里,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摔错了位,全身都传来剧痛,也不知是哪里伤的最重。 屋外又劈下一道闪电。 她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液体咽了回去,然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恢复神智,不可晕过去。 阵阵雷声里,她听见孙虎喊叫着又朝她冲过来,有人却从他身后猛的冲上来,结结实实的狠狠撞向他,将他扑到在地。 孙虎毕竟实力在那儿,才刚落地,便本能的伸出一手猛的一撑地,来了个鹞子翻身。 他站直身体,在闪电的照映下,恶狠狠的看向仍倒在地上的三姑娘。 屋外已基本黑透了,闪电和着雷声愈发的密集,暴雨将至。 三姑娘醒来后,便见着孙虎一把将采娘甩出,又几步上前欲抬脚踹她,便想也没想的冲了过去。 她刚把孙虎扑到,却没想到他一个转身,便又站在了她的身前。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抬起一脚踩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本能的用双手扣着他的脚,想要把它挪开,然而那脚却有千斤重,她手指甲都扣裂了,出了血,却仍无济于事。 逐渐的,她的头越来越沉,屋子里本就昏暗,闪电虽时不时的劈下,但她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鲜血源源不断的从她嘴里溢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在时,她和妹妹虽然过的清苦,却也无忧无虑,直到……直到那天,她捂着妹妹的嘴,躲在装鱼的木箱里,看着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铠甲,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雨的黄昏,在闪电的映衬下,手起刀落的杀了他的父母,烧了她家的船…… 不!爹!娘!我不能死!我还未替你们报仇! 不!四妹妹!我不能让你落入孙虎这畜生的魔抓! 想到此处,三姑娘长啸一声,咬破舌尖,强行恢复神智,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双手抱住孙虎的脚,猛的起身,将他掀翻在地。 同时摸起掉在身侧的匕首,狠狠的朝着孙虎的面门刺去。此次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顾一切的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 孙虎没想到她还能做最后的挣扎,一时未察,突然被掀翻在地,又因瞎了只眼,反应不及平时,竟叫三姑娘得了手,整个匕首都没入了他的另一只眼睛,鲜血不知混着些什么,汩汩的往外涌。 他两手疯狂在身前乱舞,摸到了拼死压过来的三姑娘,胡乱的将她往地上一按,挥拳便打。 拳拳到肉的声音被雷声掩盖,孙虎狰狞疯狂的模样,却在闪电下时而清晰。 采娘盯着孙虎时而清晰的狰狞的脸,努力撑着爬起身,高高举起一根断了的木腿,摸索着,趁着闪电亮起时,将尖的一端狠狠用力插向孙虎后心。 孙虎受创,仰头长啸一声,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摸索着想要来抓采娘,然而他已是强弩之末,两眼已瞎,后心又被刺了木棍,刚走了没几步,他便一头倒在了地上。 暴雨再也撑不住了,哗的一下如泼墨般,倾盆而下。 采娘颤颤巍巍的绕到孙虎近前,仔细查看,见他已死,便赶紧绕过他去查看三姑娘的情况。 然而三姑娘却也早已断了气,她还保持着手握匕首的动作,瞪着的双眼,里面满是决绝。 雨愈发的大了,风吹着雨水灌进屋子,掀起三姑娘的衣服。 “不!三妹妹!” 采娘颤抖着去握她的手,去摸她的脸,去摇晃她的身子,然而三姑娘只是瞪着双眼,一动不动。 采娘想要大声哭喊,然而确只能发出空气挤压而出的尖锐的气声,原来伤心到极致,竟之余无声的悲鸣。 此时,屋外暴雨的哗哗声中,却突然传来清晰的“咯咯咯”的笑声。《 》 17、疯子 夜已降临,屋外又下着暴雨,四周都已黑透,除了闪电劈下时,偶尔亮一下,采娘几乎看不清屋外的景象。 那“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近,采娘听的汗毛直立,她僵硬着身体,努力瞪大眼睛看向屋外,然而却什么也没有。 忽的,一声惊雷平地而起,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闪电猛劈而下,被瞬间照亮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那脸打着一把血红色的伞,嘴角夸张的上扬,正“咯咯咯”笑着。 采娘瞳孔猛的收缩,呼吸一滞,差点跌坐在地。 是吴尹书。 吴尹书迈着慵懒的步伐,两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采娘,缓缓的朝她走来。 采娘想跑,但身体却好似不是自己的,僵硬着无法动弹,她想质问吴尹书为何会此时出现在这里,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因极度恐惧,身体本能的战栗不止。 无数问题在她的脑袋里横冲直撞,按原计划,吴尹书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傅微明也不见了,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尚未深思,吴尹书已至近前,他闲庭信步的跨过门槛迈进屋子,并不急着和她说话,只是小心的将血红的雨伞收好,靠在墙边,然后才转过身蹲在她身前,温柔的看着她。 “我的好采娘,你刚刚可真厉害,我可着实为你们捏了把汗呢。”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替采娘将嘴角的血迹摸去,随之又轻抚上采娘的脸颊,再往后便是耳朵。 采娘顿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她想要往后躲,吴尹书却狠狠的一把掐住她的后脖筋,将她的头拉至他的眼前。 他几乎贴着她的脸喃喃道:“可惜,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可能不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了。” “你和你那个好未婚夫偷偷摸摸的在我眼底,频频私会,暗度陈仓,视我于无物!” “我很伤心,采娘,我才是要和你成亲的人啊!” 采娘心里一惊,难道他一直都躲在暗处监视着她?那他岂不是知晓他们所有的计划!怪不得他此时会出现在此?阿蚬和季卿尘不会都已被他抓住了吧! 思及此,她僵硬着问道:“阿蚬呢?” 吴尹书听她这么问,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阴沉着脸,不敢相信的盯着采娘看了好久,才好似终于接受了现实似的,闭着眼深吸了口气。 他并未回答采娘,而是站起身,弯腰将她扶起,强行搂着她的腰进了里屋。 待采娘在他的强行搀扶下在软榻上坐好,他又伸出手去小几上够了水壶和茶杯过来。 “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未婚夫,实在是很不乖。” 他边说着边往茶杯里倒了水,然后低头小嘬了一口,点评道:“有些凉了,不过不影响药效。” 他又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将它都倒入茶杯,轻轻晃了晃,让药粉融化在水里。 “不乖就得受惩罚。” 说着将茶杯递给采娘:“喝了。” 采娘自然不喝。 傅微明见她拒绝,嘴角疯狂上扬,又诡异的“咯咯咯”笑起来:“采娘,你不会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吧?” “既如此,那我便告诉你一切吧!小娇娘万念俱灰的样子最惹人疼爱了,哈哈哈。” “我其实早已察觉出你们不对劲,怕是将你请来此处的事情或已败露,你们玩顺水推舟,那我便将此舟再推一会儿,哈哈哈,是不是很有意思?所以我心尖儿上的采娘呦,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知道吗?” 他见采娘没什么反应,很是不满:“采娘,你不想知道我何时就已察觉出不对劲了吗?” 但他并没有等采娘回答,紧接着便自顾自的炫耀:“你到处乱扔那些个破布的时候,我就已察觉出不对,我故意让看守的下人门松懈一些,好让你未婚夫能顺利的进来和你私会,我很好奇你们会说些什么,虽然我当时真的很心痛!你就要和我成亲了,却还在和别的男人私通!” “但我忍住了,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你们商量着要在这里猎杀什么孙虎,我根本不在意孙虎是谁,我在意的是,采娘。” 吴尹书委屈起来:“你竟然利用我,想把此事嫁祸于我!” “想让季郎中拖住我?哈哈,笑话,我只需略施小计,就可以要他的命!”他疯狂的“咯咯”直笑:“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采娘?” 采娘心里咯噔一下,季卿尘不会出事了吧,她看向吴尹书,试探问道:“他怎么样了?你杀了他?” “不不不,不是我杀了他,是我那老不死的爹,哈哈哈。”吴尹书很是得意。 季卿尘死了?不!不可能,他那么诡计多端,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呢?采娘不相信吴尹书所说,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再次确认:“他死了?不可能!他怎么死的?” 吴尹书对采娘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摸了摸她的脸,开心道:“我给我那小娘的药里加了点儿东西,她就小产了,哈哈哈,此计如何?我那恨不得我死了的爹,可是对这个孩子很是期待呢,他对我失望透顶了,想把宝压在老年得子上,可惜啊可惜!他没机会了!哈哈!吴宅的公子永远只有我一个!他永远都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只有我一个!” “见笑,好像扯的有点远,采娘不会介意的吧。”他又诡异一笑,拉回话题:“至于季卿尘,是他开的药,他自然要负责。他已经被我爹关在柴房了,以我对那老不死的了解,怕是早动了私刑,人早就没了。” 他抬起采娘的下巴,捏着她的脸左右仔细看了看:“怎么你好像很伤心?你真的和他有私情?” 采娘呸的往他脸上吐了口口水,也不管其它了,她实在是忍不了了,疯狂骂道:“你个疯子!你看谁都有私情!你怕不是之前是被人红杏出墙过吧!疯子!” 采娘好像说到了吴尹书埋藏在心底的伤心事,他脸刷的就绿了,甚至手都在微微发抖:“好,很好,采娘,你越来越不乖了。” 他放在采娘下巴上的手猛的一捏,“咔嚓”一声,传来清脆的下巴脱臼的声音,采娘痛的眼泪直往外涌。 她伸出双手往吴尹书脸上胡乱抓去,很快就被制服。“咔”“咔”又是两声清脆的声音,采娘两只胳膊无力地耷拉下来,她的胳膊也被卸了。 采娘摔倒在软塌上,痛的眼泪直流。 吴尹书微微颤抖着双手,捧起她的脸,凑上前来,疯狂又小声的安慰道:“别哭,乖,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你只要乖乖的听话,我会好好对你的。”说着,他又拿起早就凉透了的那杯药,抬起她的头,强行灌入她的嘴里。 采娘被卸了下巴,没法说话,但吴尹书全不在意,他自顾自的解释给她听:“这是软筋散,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不过你会全身没劲罢了。还不是你不乖,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何必如此待你。” “哦,对了,你也别指望你那好未婚夫来救你了,他刚刚没出现,你应该就已有了猜测吧,没错,是我,都是我干的,哈哈。” “我可不希望他来打搅我们的好事,所以,我就把他的行踪透漏给了张老大,当然我也没指望张老大这次就能真的困住他,因此我派了几个身手好、手段阴险的手下,装作渔民,混在了张老大派去看守他的人里。” “嘿嘿嘿,嫁祸这招不仅你们会用,我也会用。”他笑的癫狂,甚至都有些笑累了,便转身坐在了采娘身边。 他像摸家养小狗似的摸着采娘的脑袋:“你那未婚夫不敢对看守他的渔民下死手,可我派去混在里面的人,捅个刀子什么的最是驾轻就熟了,你猜,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呢?” 他突然又笑的前仰后合:“说实话,我也真的很好奇呢,哈哈哈,不知道,他能撑住多少刀,啊哈哈。” 采娘闻言,心里一痛,不,阿蚬,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啊!你要撑住,你连绿营兵的刺杀都能躲过,又怎么能栽倒在吴尹书这儿呢? 她悲痛欲绝的趴在矮榻上,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软垫。《 》 18、人皮木偶 屋外的雨依然如泼墨般倾斜而下,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吴尹书抬头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暗骂了句脏话,转身招呼采娘:“采娘,我本是计划明日娶你的,可你太不乖了,夜长梦多啊。” “既然咱俩把话都说开了,咱们夫妻之间也算是交了心,不如拜堂成亲就改为今晚吧,怎么样,开不开心?” 说着他起身来到木箱子前,翻出中午那婆子送来的嫁衣,想了想又找了件外袍,一起丢给采娘。 他又将她扶着坐起来,一用力,将她两只脱臼的胳膊按上,等轮到她的下巴,他踌躇着思索了一瞬,轻声说道:“下巴就先不给你装回去了,免得你又说什么话气我。你自己乖乖的把嫁衣换上,别逼我亲自给你换。” 采娘乖乖的从塌上爬起,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老实的拿起嫁衣往身上套。 不是她愿意如此,只是自从被灌了那个什么软筋散,她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拿起衣服困难,还能怎么反抗呢?不如先顺着吴尹书来,至少还能少吃些苦头,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心里也没底,只能边走边看了。 吴尹书见采娘听话,很是高兴,主动拿起那件外袍,帮采娘披上:“外面雨大,别淋湿了。” 采娘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很是奇怪,难道不是在这里拜堂成亲? 吴尹书好像猜到了采娘所思所想,他现在心情很好,又恢复了一张温柔的脸:“采娘,你是不是在想,屋外这么大的雨,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自然不能在这里拜堂成亲,成亲这么大的事,怎能如此草率。我在正厢房早就布置好了,咱们去那儿。” 正厢房?采娘心里琢磨,他上次说正厢房被占了,过几日才能搬过去,怕不是就是在布置此事,不过是布置个拜堂成亲的地方,为何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尚未深思,吴尹书已拉着她迈入了暴雨之中。 两人全身湿透的来到了正厢房,站在门口,吴尹书却迟迟不推门进去,他很是激动,甚至有些情难自禁的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兴奋的冲采娘喊道:“采娘,你高兴吗?我们就要成亲了!” 声音淹没在暴雨声中,时有时无,本是高兴的语调,却变的十分诡异。 采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吴尹书也不在意。他激动的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一道闪电劈下,采娘抬眼望去,却被屋里的景象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屋里除了成亲所需的布置外,四处都挂满了血红的绸缎,不仅不显喜庆,反而很是恐怖阴森。 更让采娘心惊的是,从正堂入口往里,两侧竟站着两排人,她们都穿着喜服,站的笔直一动不动,低着头,脸色灰暗苍白,虽施了粉脂,却难掩死气,远远望去,就像两排阴尸。 采娘瞳孔剧烈是震动,她们都是死人! 风跟着被推开的屋门,呜咽着灌入正堂,掀起一片嫁衣裙脚。 采娘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那嫁衣下分明是木棍,并没有腿脚。她疑惑的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女尸,却吓得她连连后退。 那根本不是什么死人,而是一个个的木偶! 带着人皮面具的木偶! 她们的手脚、身体都是木头所雕,只有脸上覆着人的面皮,这些面皮都不知已被摘下来了多久,早已被风干,皱皱巴巴的毫无血色,只能勉强看出她们生前都是些妙龄女子。 吴尹书见采娘频频后退,恶狠狠地猛的将她一扯,拉进屋子。 屋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采娘自今日以来,才真实的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怕是难逃一死了,也要变成这木偶新娘之一了。 吴尹书自从迈进这屋子,就突然变的虔诚神圣起来,他张开双臂,抬起头深吸了口气,沉浸在了这满屋的杰作里,难以自拔。 过了好久,他才清醒过来,放下手臂转过身,向采娘逐一介绍:“采娘,这些都是你的姐妹们。” “这个排在首位的,叫落樱,是冯大人嫡女,本是和我交换了帖子定了亲的,可却在我们就要成亲的前一天,被我抓住和她的侍卫私通,啧啧啧,多么傻的女人啊,为了个低贱的侍卫,竟然跪下来跟我求情,希望我能放他一马!” “哈哈哈,真是傻啊,真是傻,我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他轻轻抚摸那带着落樱面皮木偶的脸,陷入了回忆不可自拔。 “当年我在我爹的寿辰宴会上,远远的就这么瞧了她一眼,就下定决心非她不娶了,可是!她竟然这么对我!” 说到气头上,他一把揪住那的木偶的头发,将她狠狠的掷在了地上。 “那侍卫我自然不可肯放过,我还要他死的很痛苦,让他恨不得不曾出生在这世上!所以我将他关在我的私宅,日夜折磨,变着法子的折磨,哈哈哈,但是!” “但是!那个傻女人,竟然偷偷的跑了过来看到了一切,然后亲手杀了他!” “她自己……她自己竟然!竟然也自杀了!他们殉情了!多么坚贞的感情啊!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他变得极度疯狂,跪在地上抱着头痛哭流涕:“太感人了……” “她想和他死在一起,在地下做一对鬼鸳鸯!我偏不!我将那侍卫碎尸万段后拿去喂了狗,让他去不了阴曹地府!哈哈哈。” “至于她么,她得按计划嫁给我,就算死了她也得嫁给我!” “所以,我专门为她亲手制作了这木偶,将她的面皮小心的一点一点的揭下来,覆在这木偶的脸上,我为她亲手穿上了这嫁衣,布置了这喜堂,我们在这里拜了堂成了亲,她就算死了,就算做鬼也是我的妻!” 他跪在地上呜咽了很久,采娘都觉得夜已过了大半,他才慢慢的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长长吐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被他摔倒在地的木偶跟前,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他从头到脚一点点的帮人皮木偶整理好,才转过身看向采娘。 “采娘,你就和她们一样,都不乖,和那些个低贱的男人眉来眼去,提到我从来都是河泊所大使之子,看上的永远只是我的家世,你当时选在这里猎杀那什么孙虎,也不过看上了我爹的权势!” “他们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我!” 他摇摇晃晃、疯疯癫癫的又走到另一个木偶跟前,陷入了另一场回忆:“这个贱人叫媚娘,是我把她从怡香院买回来的!不过是个最下等的侍妾,竟然吃着锅里的还不满足,还看着碗里的,去勾引我那老不死的爹!若不是我那变态的爹那方面有怪癖,我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采娘反应过来,这吴尹书原来是真的被女人欺骗过,还不止一次,所以才这么极端。 吴尹书还沉浸在每一段痛苦的回忆中,采娘发现,之后的女子出墙之事,多半是吴尹书自己杜撰的,这些姑娘怕不是都是无辜冤死的。 她已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她边听着吴尹书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控诉,边四处观察,看看是否有脱困的办法。 屋子四面都被封的死死的,点着几根微弱的红烛,到处都是红色的帷幔,除了北侧靠墙处摆着两把高背椅,中间的矮桌上放了两杯喜酒,地上铺着两个蒲团,其它便什么也没有了。 采娘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逃跑的法子,看到喜酒,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傅微明给的迷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于是她便装做因惧怕而被迫乖巧的样子,老实的站着,打算伺机而动。 吴尹书终于从众多回忆中抽离了出来,他缓缓的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又重新挽了发,走到蒲垫边,从高背椅后拿出一套喜服认真的穿上。 他最后又整理了一遍衣袖,深吸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强行将自己的嘴角高高的推起,挤出一个夸张又恐怖的微笑,然后转过脸用极其诡异的表情看向采娘。 “咱们开始吧。”《 》 19、喜酒 吴尹书见采娘僵硬的站着不动,也不恼,他耐心的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慢慢的走向蒲垫。 待到了蒲垫跟前,他温柔的看着她,轻声说道:“采娘,来,咱们跪下。” 采娘站着不动,她只是惊恐的看着吴尹书,好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而失了魂。 吴尹书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温柔笑到:“别怕,采娘,我帮你。” 说着,他将放在她头上的手轻轻滑落到她的肩上,猛的用力下压,采娘承受不住重量,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吴尹书很满意,他从容的单手掀开喜服下摆,也跪在了采娘身侧。 他想了想,抬起手微微整理了下仪容,又转过身帮采娘将头发、衣服理了理,才清了清嗓子,正式的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采娘自然仍是呆愣着不动,他也料到采娘必会如此,因此并不生气,而是抬起一手放在采娘脑后,一边用力将采娘强行按下,一边自己弯腰行礼。 “二~拜~高~堂!”他又喊道。 屋外仍是狂风暴雨,风雨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直响。屋里两个身着红色喜服的身影,在昏暗空旷的屋子里,安静的附身叩拜,显得很是阴森诡异。若是有人此时瞧见此景,怕不是以为误入了阴间,碰到了一对鬼怪新人正在拜堂。 两人起身后,吴尹书很是开心,他低声和采娘悄悄解释:“事急从权,虽没有高堂亲眼见证今日的喜事,想必你爹娘地下有知,知道你能嫁于我,也是很高兴的。” 采娘心中触动,若她今日被吴尹书做成了人皮木偶,她爹娘知道后不知要有多伤心! 想到这,她的眼泪不自觉的就开始往外涌。 吴尹书见状赶紧抬起手来擦,边擦边低声安慰:“别哭,咱们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哭花了脸,等下就不好看了。” 采娘心里暗骂,怕不是担心等会儿揭下来的面皮不好看了吧,疯子! 吴尹书不知采娘心中所想,仍是高高兴兴的高声唱和:“夫~妻~对~拜!” 两人完成了最后的行礼,该喝合卺酒了。 看着矮桌上摆着的酒壶、酒杯,采娘紧张的手心直冒汗,成败在此一举,她只有一次机会,但她还未想到万无一失的下毒之法,这该怎么办? 不管了,先把水搅浑再说,混乱中才有可乘之机!她将迷药紧紧的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酒杯,静待时机。 吴尹书从矮桌上拿起酒壶,向两个杯子里缓缓倒满了酒,随手拿起一杯递给采娘。 采娘犹豫着接过,思索了一瞬后,她下定了决心,猛的将酒杯掷向吴尹书,起身就跑。 然而她被下了软筋散,全身无力,刚刚站起便又跌倒在地。 吴尹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恶狠狠的抓起酒壶,欲抓住采娘硬灌,采娘瞅着孤零零的站在矮桌上的他的杯子,一咬牙转身迎了上去,猛的撞向吴尹书。 吴尹书没想到采娘竟然掉头朝他跑来,一时未反应过来,被撞了个正着,两人扭在一起向一旁倒去,刚好砸在了高背椅上。 噼里啪啦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后,采娘忍着全身剧痛,挣扎着抢先用手扶着矮桌爬起身,趁着这一瞬间的机会将手中迷药一股脑儿的都倒入了吴尹书的酒杯里。 吴尹书紧跟着也坐起身来,他从身后一把薅住采娘头发,将她往后猛的一拽,采娘头皮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不得不顺着吴尹书的力道向后倒去,再次摔倒在地。 吴尹书将她摁在地上抬起手便打,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扇她的耳光,直到她被打的昏了过去,吴尹书才停手。 他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斜睨着采娘,见她脸上明晃晃的都是手指印,突然又有些后悔,这好好的一张面皮,就这么毁了。 休息了会儿,吴尹书见采娘还昏迷着,随手捡起地上的酒壶,高高举起悬在她的脸上,手腕一转,就这么随意的将一壶酒全都泼了下去。 采娘被冷酒猛的一泼,打了个激灵,恢复了神智,她微微睁开眼,瞥了眼矮桌上孤零零的酒杯,里面酒光摇曳,那酒吴尹书还没喝。 不疯魔不成活!采娘一咬牙,努力爬起身,跪在地上,猛的开始朝着吴尹书磕头,她被卸了下巴,只能呜呜咽咽的哭喊,她边哭着边一下一下的磕着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浸出了血,合着肿胀的两颊,显得异常的凄惨。 初始,吴尹书被采娘突然疯狂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后来,他便挂着诡异的微笑冷眼看着她,再后来,他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笑完他又开始呜咽哭泣,边哭边笑,无法自拔。 采娘也不管他神态如何变化,只是不停的磕头,边磕边嚎啕大哭。 屋里哭声、笑声、风声、雨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奏出了一篇诡异的疯狂夜曲,如鬼哭狼嚎,久散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吴尹书终于淡淡说道:“停下吧。” 采娘闻言长舒了口气,软塌塌的扑倒在地,她现在头晕眼花,全靠信念在坚持,只要吴尹书不喝那喜酒,她就不能倒下。 吴尹书靠近她,伸手抬起她头,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可惜……原本多美的一张脸。” 采娘连忙呜呜咽咽的摇头又点头,表现出她想要说些什么。 吴尹书思索了一瞬,伸出手“咔嚓”一声将她的下巴按了回去:“你想说什么?” 采娘一副臣服惧怕的样子,扯着他的衣袖,边哭边央求道:“吴尹书,你放了我吧,我愿意以后给你做牛做马,绝对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真的,你放了我吧。” 吴尹书听着采娘的央求,抬起头眯起眼,好似又陷入了回忆:“那天,她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不停的给我磕头,她之前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正眼都不愿意看我一眼,那天却卑微到泥土里,匍匐在我的脚下哭着求情。” “哈哈哈。”他眼泛泪花:“她也口口声声说着,只要我饶他一命,她愿意为奴为婢!可是!我答应她了,按她说的做了,她却仍天天挂念着那个人彘!整日阳奉阴违的就想着打听他被关在哪里!” “你们女人的话,我是再也不会信了。” 采娘闻言抓着他衣袖的手啪的掉落在地,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慢慢爬起身,也好似疯了似的,张开双臂踉踉跄跄的,边转着圈边“哈哈”大笑。 吴尹书奇怪的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 采娘笑的捂着肚子弯着腰,停也停不下来:“哈哈哈,我笑这命运弄人!” “吴尹书,你可知,我曾经真的喜欢你,也认真考虑过是否真的答应做你的外室!” “你活该得不到真心!是你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吴尹书震惊的看着采娘,他喃喃道:“你说什么?你之前心悦于我?” “可是!”采娘尖锐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中异常的刺耳:“你选择了让王老六来糟蹋我!那夜如果不是王老六,而是你……” 采娘哽咽着:“如果是你来向我表明心意,我必然已答应了你。” 吴尹书不敢置信的连连后退:“不可能!不可能,你和季卿尘有一腿!和王老六也不清不楚,你!你还有未婚夫!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采娘哈哈大笑:“是你自己葬送了一切!是你自己!你为了让王老六来糟蹋我,竟然自降身价,主动约这样一个地痞无赖喝酒!哈哈哈,吴尹书,我看不起你!你还责怪姑娘们都只是看中你的家世,你也不看看自己都整日和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 吴尹书频频摇头:“不!不!我怎么可能和王老六这样的人混在一起,那日要不是给陆昱白一个面子,我怎么可能和他一起喝酒!” “陆昱白?”采娘正欲深问,吴尹书突然抱着头又陷入了疯狂状态。 “不!不是我的错!是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安于室,水性杨花,满嘴谎言!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了!再也不会……” 说着他又抬起头阴森森的看向采娘:“采娘,今日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说这么多干什么,别耽误了好时辰!” 采娘大叫一声:“不!你还没有喝合卺酒,还没有礼成!我们还没有成亲!” 说着她装作欲打翻桌上酒杯的样子,踉踉跄跄的奔向矮桌。 吴尹书快步追上她,将她猛的推向一侧,先她一步拿起了酒杯。 他看着采娘疯狂大笑:“采娘,马上,我们就是正式夫妻了。” 说着举起酒杯放在唇边,仰头欲喝。 采娘紧张的看着他的动作,心怦怦直跳。吴尹书已缓缓张开了嘴,酒杯在他的手里已微微倾斜,眼看透明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混着迷药的酒水就要倾倒进他的嘴里。 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喝止声: “这酒不能喝!”《 》 20、脱困 采娘和吴尹书具是一愣,转头看向声音源头。 屋子阴暗的一角,层层叠叠的红色帷幔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她弯腰驼背,头发花白,正是早上那装作又聋又哑的婆子。 见是她,采娘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今日怕是躲不过变成人皮木偶的命运了。 那婆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主子,她往酒里下了东西。” 吴尹书眯起眼:“你一直在这里?” 那婆子低下头解释:“奴婢本以为主子您已事成,只是和以前一样,准备过来收拾收拾屋子罢了。但我来时见您还未了事,不便打扰,只好躲在角落里等候。” “主子,夜已深,您得抓紧了,免得夜长梦多。” “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滚出去!”吴尹书暴怒。 那婆子附身行了礼,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屋外仍是狂风暴雨,这雨已下了大半夜,怕是明日天都要露个大窟窿。 吴尹书阴沉着脸看向采娘:“呵……心悦于我,呵呵……” “心悦与我……哈哈哈。” “我竟信了,啊哈哈!” “采娘!”他陷入了极度的愤怒,再次被欺骗让他已无法再保持理智,他又哭又笑、又喊又叫,他只想杀人,只想让刚刚又骗了他的这张脸,永远的闭上嘴。 他阴森的看着采娘,喃喃道:“只有人偶才会乖乖听话,只有人偶……” 采娘见事情败露,深知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但还是本能的拔腿就跑,争取一线生机。 她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勉强向屋门跑去。 吴尹书也不急着追上来,他边缓缓跟在采娘身后,边发着疯诡异的喊着:“采娘……落樱……” “我的妻子……都得嫁给我……” “都得变成我的乖乖新娘……” 红烛已快燃尽,烛光越来越微弱,屋内越来越昏暗,周围的红帐影影倬倬,吴尹书的喊叫就好似那索命的厉鬼,采娘的心止不住的疯狂颤栗。 她本就被下了药,又心中惧怕,一不小心脚一崴,滚倒在地,摔进了帷幔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那些红色的帷幔却将她越缠越紧。 采娘绝望的抬起头,看着吴尹书黑黢黢的身影慢慢的向她靠近。 他手里抓着一根木棍,高高的举起,缓缓来到采娘跟前停住。 屋外好久没响起的惊雷再一次突然炸裂,随之而来的是一条巨大的闪电扭曲着劈向大地。 一刹那的白光中,吴尹书那夸张的咧向脸颊的嘴角闪现在采娘眼前,那嘴微微蠕动,轻轻的吐出几个字:“你……永远都是我新娘。” 采娘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屋子。 然而却没有传来预想的剧痛,采娘奇怪的睁开眼,只见屋门不知被谁一脚踢开,碎裂成两半躺在地上,狂风夹杂着雨水,呼呼的直往屋里灌,漫天的暴雨中,有人浑身血水,手持长剑,立在门口,他两眼血红的看向她,苍白的薄唇轻启:“采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傅微明! 委屈猛的袭来,眼泪就好似屋外的雨,哗啦啦的直流,越来越多,如江如海,怎么都停不下来。 采娘不知道傅微明经历了什么,但他看起来也不太好,应该受了很重的伤,但不管怎么样,他来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也有了可以携手共进退的人,她也有了依靠。 吴尹书愣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理性,他眯起眼看着傅微明,嘲讽道:“这不是采娘的好未婚夫么?怎么样,我送你的大礼如何,还受得住么?” 傅微明懒得和他废话,也可能是他的确伤的太重,无法支撑太久,他也不言语,提了剑便直直冲向吴尹书。 吴尹书竟也不惧,他甚至都未躲避,只是高声喊道:“哑婆!” 窗户“砰”的一声,被撞的稀碎,刚刚那婆子身影极快的从窗子掠进来,手持一把短匕首,堪堪在吴尹书脸前接住了傅微明的剑。 傅微明转动手腕,挽了个剑花,掉转剑头改刺吴尹书下盘。 那婆子竟也反应极快,诡异的向侧后方弯下腰,再次挡住了傅微明。同时扭动腰身,借力抬起右腿,猛的踢向傅微明面门,傅微明被迫后撤一步,躲过攻击。 两人很快战作一团。 采娘正紧张的看着傅微明打斗,吴尹书却又“咯咯咯”的笑着看向她:“吾之爱妻,别看别的男人了,咱们正事还没办呢。” 说着伸手便来抓她,采娘一惊,猛的向后一躲,转身就跑。 采娘边跑边随手将两侧的木偶抱起来砸向吴尹书,吴尹书立刻急了,大喊:“住手!”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木偶接住,轻轻放在一边。 采娘见吴尹书如此在意这些人偶,立刻变本加厉的乱扔乱踢,她不仅仅向吴尹书扔去,还朝着四面八方随意乱甩。 吴尹书暴怒,大喊一声,也不管那些人偶了,直直奔向采娘,欲制止她。 采娘暗道不好,她已跑到了屋子尽头,再无处可躲。紧急时刻,她抬头一看,眼前不远处便是冯大人的嫡女落樱的人偶,她立刻朝着她全力奔去。 她在赌,她在赌落樱在吴尹书心里的位置。 吴尹书追着追着却突然刹住了脚步,他前面不远处,采娘正一手抓着落樱的头发,一手放在她脸上,孤注一掷的看着他大喊:“吴尹书,你在往前一步,我就撕了这面皮!” “不……不要……”吴尹书立刻停住不动,他喃喃的祈求着采娘:“不,她是无辜的,不要伤害她。” 采娘轻轻吐了口气,她赌对了,落樱果然就是吴尹书心里永远过不去的那道坎。 这边采娘和吴尹书对峙着,屋子的另一边傅微明和假聋哑婆子仍战的难分难解,若是平常,傅微明本不将这婆子放在眼里,但他今日被暗地里捅了几刀,虽被他躲过了要害,但仍失血过多,十分虚弱,因此只能勉强和这假聋哑婆子打个平手。 他边打边注意着采娘这边的状况,见吴尹书对这些人皮木偶如此在意,顿心生一计。 他故意挑起红烛扔向帷幔,那些帷幔又轻又飘逸,一沾火立刻便烧了起来,火苗从一处帷幔爬向另一处,不一会儿半个屋子都陷入了火海。 火苗毫不留情的吞噬着一切,那些人皮木偶也烧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吴尹书见状撕心裂肺的大喊:“不!” 他冲向已经被烧着的那些人偶,想要将她们从火海救出来,然而人偶穿的嫁衣本就易燃易着,内里又是木头,不一会儿便烧的看不出人样了。 吴尹书悲痛欲绝,手忙脚乱的抢救着人偶,即使衣服下摆被烧着了也不在意。 傅微明趁机抽身来到采娘面前,一把抓起她手里的落樱,大喊一声:“吴尹书,接着!” 说着使劲一掷,将落樱人偶抛向火海深处。 “落樱!” “不!落樱!” 吴尹书自傅微明举起落樱的刹那,就不顾一切的如野兽般手脚并用的狂奔过来。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火苗瞬间便淹没了落樱的身体,什么也看不见了。 吴尹书甚至没有犹豫,他紧跟着便冲进了火里,身影迅速消失在火海深处。 采娘望着他的身影,有一瞬的恍惚,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假聋哑婆子见吴尹书怕是已无生还可能,又瞅了眼傅微明,一转身,几个腾挪消失在了暴雨之中。 至此,采娘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瘫坐在地上,直觉全身酸痛,昏昏欲睡。 傅微明赶紧拽着她胳膊将她拉起:“咱们快走,这里怕是一会儿就要塌了。” 说着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屋门。 再次走进雨里,采娘和刚刚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不是喜悦,而是劫后余生的唏嘘。她抬起头,让雨水肆意的洒在她的脸上,能再次感受到雨水的冰凉,竟差点也成了一种奢望。 她又想起了三姑娘,小时候三姑娘最喜欢在雨里嬉戏了,如今,她却永远倒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她转头看向傅微明:“阿蚬,我们把三姑娘带走吧。” 傅微明面漏难色:“不是我不愿……只是即使是夜里,背着个死人在路上,如果被人看见了,怕是很麻烦,而且,我……” 说着傅微明猛的咳了几声,有暗红色血从他嘴角溢出。 采娘忙上前扶住他,焦急的问道:“你怎么样?受了很重的伤吗?” 傅微明微微摇头:“不打紧,咱们就在这里找个地方,把三姑娘埋了吧,至少让她入土为安。” 采娘自然点头答应。 两人来到后院,选了块偏僻松软的地方,傅微明拿出佩剑,弯腰几下便刨出一个潜坑,他正欲深挖,突然好奇的“咦”了一声。 采娘上前问道:“怎么了?” 傅微明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没什么,咱们得动作快点,一会儿正厢房整个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怕是有人会来。” 采娘深知他说的有理,也不废话,两人抓紧动作,将三姑娘埋好,又将孙虎也扔进火海,匆匆离去。 两人在夜色和暴雨的掩护下,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顺利的回到了水上蓬船。 傅微明一进入船篷里,就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采娘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她轻轻的晃了晃他,低声喊他的名字:“阿蚬!阿蚬!” 但傅微明仍是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黑红色的液体已浸透了他的衣服,沾了采娘满手。 采娘见自己手掌心全是血水,立刻焦急起来,悄悄掀开傅微明的衣服查看。 这一看她愣住了,傅微明腹部、背部至少有五六道刀口,正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血水,后背靠近后心处,竟还有一把手刀,尚插在身体里未拔出。这种手刀她之前见王老六拿在手里把玩,不过巴掌长,没有把柄,全是刀身,藏在袖口里,暗中捅人最是方便。 她猛的捂住嘴,傅微明就是拖着这样的身体来救她的吗? 采娘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落。有眼泪滴在傅微明的伤口上,他本能的身体一缩,采娘才惊醒过来,她在干什么!现在是哭的时候吗,救人要紧! 她赶紧动手,将傅微明的衣服扒了,给他擦洗上药。 其它伤口还好说,船上还有上次买的治外伤的药,清洗后敷上药包扎好即可,可这后心处的手刀可怎么办? 那刀身几乎全部没入了傅微明的后背,之余半指宽漏在外面,采娘看着那一小截闪着银光的刀尾,很是发愁,要是季卿尘在就好了。她又想起吴尹书的话,也不知道季卿尘是否还活着,是不是已经被吴大人暗地里害了。 她边想着边小心翼翼的帮傅微明先将简单的刀伤处理好。 在她正仔细查看手刀处的伤口时,船篷外却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 21、谁是郎中 采娘心里一惊,谁会在这深更半夜的来此地?傅卿尘满身重伤,她还穿着嫁衣,狼狈不堪,现在可不是什么见人的好时候。 她小声的试探问道:“是谁?我们都睡下了,明日再来吧。” 船篷外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低沉的回应:“是我,季卿尘。” 采娘很是惊喜,竟是季卿尘,太好了,她正愁着傅微明后心处的手刀呢,这不,郎中就来了。 她连忙打开门,迎他进来。 季卿尘边弯腰大步迈入,边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样,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受伤?那吴尹书竟是个狠角色,我们小看他了。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 采娘焦急的回道:“说来话长,先别管这些了,你快来看看阿蚬,他受了重伤。” 季卿尘闻言赶紧上前,仔细查看傅微明的伤势,过了好一会儿,他却仍是眉头紧锁。 见他如此表情,采娘很是心慌:“怎么样?阿蚬他没事吧?” 季卿尘抬起头,眸色复杂的看向她:“这吴尹书真是个阴险小人,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阿蚬背上这手刀,不少喜欢暗中偷袭的人都会用,本身取出来并不麻烦,只是他身上这把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采娘问道。 季卿尘解释:“此刀应该是改装过了,刀头装了机关,一旦刺入,便会从刀尖射出几颗弹珠,弹入周边的血肉,以造成更大的伤害。” “阿蚬这刀口紧挨着后心,看他现在的情况,这些珠子应该没有伤及要害,但怕是都散落在心脏周边,若是强行取出,反而危及性命。” 采娘急了:“那怎么办?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 季卿尘略一思索:“法子到时有,但治标不治本。既然珠子尚不危及性命,咱们先将手刀取出,珠子的事情只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采娘闻言本能的想反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反驳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也只能先这样了。 季卿尘见采娘同意,说干就干,净了手,又让采娘找出一坛高度酒,就开始拔刀。 油灯里的火被采娘拨拉的很是旺盛,油花噼里啪啦的四溅,暴风雨吹得篷船微微摇晃,使得火苗也扭来扭去。 季卿尘满头大汗,也不抬头,低声喊采娘:“将灯移近一些。” 采娘连忙将油灯端过来,双手举着,让火苗更稳些。 半个时辰后,季卿尘终于将伤口都处理好了。 傅微明侧躺在船板上,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采娘长舒了口气,找了毯子给傅微明盖好。她边帮他掖着被角边问季卿尘:“先生,阿蚬这是不是就没什么大事了?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季卿尘洗着手回道:“不用担心,看他的样子,以前应该是经常受伤,身体素质很不错,虽然身上伤口不少,但除了心口附近那把刀,其它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心口那个你也不用担心,已经取出来了,只要今晚不发热,明日应该就能醒来。” 采娘终于放下心来。 她见季卿尘也累的摊在地上懒得起身,便犹豫着说道:“季先生要不今晚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天就亮了,到时再回去。” 季卿尘有些犹豫:“不知是否方便。” 采娘挽留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疍民一家子都住在这一艘篷船上,这船尾处装了帘子,我住里面。” 闻言季卿尘便也不推辞了,他今天也不好过,现在确实有点累了:“也好,刚好夜里我也可以多看顾着些阿蚬,若是发热了,也好及时下药。” 采娘点头:“夜里若是有什么事,先生尽管叫我。” “好。”季卿尘边应着,边靠着傅微明躺了下来。 采娘也走到船尾,拉上帘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和衣躺下。 船外的风雨声好似小了一些,经过一夜的暴风雨,不知明天大良城里会传出什么消息,阿蚬应该会没事吧?采娘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采娘便醒过来。 是船头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将她吵醒的,她以为是傅微明身子不好了,赶紧爬了起来,拉开布帘,往外看。 船舱里却没有人。 只见篷船门开着,傅微明和季卿尘两人正立在船头,靠在一起,小声的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船外风雨已停,海天一阔,万里无云。 采娘见傅微明不仅没什么事,反而已经能起身了,看来恢复的很好,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她理了理衣服头发,站起身,向他们走去。 傅微明两人正在说话,见采娘从船篷里出来,便停了话头,转头朝她看过来,采娘也刚好在看傅微明,两人的眼神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 采娘心跳一滞,赶紧转头改看季卿尘。 季卿尘微笑着冲她打招呼:“采娘,醒了?” 采娘也赶紧点头打招呼:“嗯,昨日太累了,起晚了些。” 季卿尘抬头看了看天色,挑了挑眉:“不晚啊,这还早呢。” 采娘有些窘迫,她暗骂自己,采娘啊,采娘,你在扭捏些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大大方方的!有什么好别扭的? 思及此,她又勇敢的抬起头看向傅微明,问道:“阿蚬,你的伤怎么样了?这么快就能起身了吗?不在多躺些时日?” 傅微明仍有些虚弱,声音哑哑的:“已经大好了,不用担心,我身子骨硬朗,而且我躺不住,让我整天呆在床上,还不如杀了我痛快。到是你,昨天情况紧急,没有细问,你都哪里受了伤?我看你的脸肿的厉害。” “放心吧,我这都是些轻伤。”采娘想起昨晚的事仍有些唏嘘,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昨晚还好你去救我……若不是你,我怕是已经变成人皮木偶了。” 傅微明很是自责:“都是我的错,小看了吴尹书。” “我本该在别院帮你们的,结果……让你们两个姑娘独自面对一切……” “三姑娘的死……是我的责任。” 采娘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你的责任!” “谁也没想到吴尹书那疯子手段竟如此厉害!其实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坚持要引孙虎过去,三姑娘就不用……” 季卿尘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一个两个的,都别自责了,谁的错也不是!是吴尹书那疯子的问题。” 傅卿尘见采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赶紧另找了话头:“对了,采娘,你们在私宅都发生了什么,具体说给我们听听?” 采娘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始将昨日之事事无巨细的讲述给二人。 待采娘讲完,傅微明却突然走上前来。 他也不说话,只是板着个脸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两肩,又抬起她的两只胳膊轻轻转了转。 他边检查边低声问:“胳膊还有疼痛的感觉吗?” 采娘没想到他一声不吭的竟突然上前给她检查身体,很是窘迫,她结结巴巴道:“没有了……早就不疼了。” 傅微明却对自己奇怪的举止完全不自知。 他又轻轻的抬起采娘的下巴,低头仔细观察她的脸颊,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摸索。 他指尖冰凉,微微的触感让采娘两颊通红,她瞪着两只大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好,只好努力的看着天空。 一只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嘎嘎”的叫了两声。 季卿尘的头突然凑了过来,他一脸疑惑:“你们……在干什么?如果是查看伤情的话,貌似……我才是郎中?” 傅微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他迅速将手收回,握成拳抵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两声:“我之前在军营,经常卸人胳膊,有些经验,所以帮你看看。” “嗯……你恢复的挺好,没什么问题。” 他一副随意的样子,淡淡的说着,但他不知道,他那红透了的耳朵已经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季卿尘努力忍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方面你确实经验比我丰富。” 一记眼刀从傅微明那里飞来,季卿尘很委屈,他分明在帮他! 采娘被季卿尘一调侃,两颊更红了,她连忙也装作无事的样子,转看向季卿尘,询问他昨天的遭遇。 “季先生,听吴尹书说,你被吴大人关起来了,后来你又是怎么脱困的?” 季卿尘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别提了,我昨天可惨了!” “那吴尹书在我给他小娘开的保胎药里不知下了些什么,那小娘喝了后,不久就小产了。吴大人自然动怒,立刻就要将我活煮了,你们不知道!那阵仗,锅都架起来了!” 他讲的夸张,采娘听的心惊胆战,傅微明却抬腿往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讲重点。” 季卿尘一扭腰,躲过傅卿尘的脚,继续说道:“还好我之前打听到一些秘辛,原来吴尹书他根本不是吴大人亲生的!吴大人他那方面好像不太行,越不行,他就越想要证明自己,然后……”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以启齿:“总之就是他在那方便有些怪癖,然后,吴尹书她娘为了自己在吴宅的地位,就和别人私通,生了吴尹书,但被吴老爷发现了。” “你们想啊,这种事他能忍吗?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啊,奇耻大辱啊!又何况他本来就在意这些,所以他就想要杀了吴尹书母子,报怨雪耻。” “然而!此事竟颇为离奇曲折,根本想不到啊……” 季卿尘正欲发挥,却不小心瞥见傅微明看他的眼神正变得越来越危险,于是赶紧打住,又把话头拉了回来:“吴尹书这厮是真的狠,他竟手刃了他的亲母,以向吴大人表忠心。吴大人考虑到若他膝下无子,怕是无法和其它几房争夺家产,便只好先留了吴尹书一条命,对外宣称他母亲病死。” “吴尹书自然不能让吴大人再有其它子嗣,当然吴大人这么多年,虽十分努力,也确实再无所出。这小娘是这么多年唯一的一个,还是吴尹书自己不慎搞出来的。” “当然这小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发现吴大人无子嗣之福后,转头就向吴尹书自荐了枕席。啧啧啧,总之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是怎么脱困的?”采娘问道。 季卿尘一副“这对小爷我还不是很简单吗”的样子:“自然是把吴尹书和他小娘的事儿,告诉吴大人了呗,吴大人那叫一个震怒啊,差点都晕过去!” “然后,在他绝望之时,我又适时的提出,我对那方面的医治颇有心得。当然,他自然不会对我完全相信,但至少留了我一条命,将我关了起来。然后我就趁着夜黑风高逃出来了。” “我一出来,就想着来找你们,感不感动!” 他激动的看向傅微明,获得一个白眼。 他又转头看向采娘,采娘勉强捧场道:“真好。” 仅得到了这两个字,季卿尘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可是立刻!马上!家也没回的就来找他们了! 都是些什么凉情薄性之人啊!《 》 22、几十具 傅微明懒得理他,他想起采娘刚刚说到,吴尹书提及他上次请王老六吃饭是给陆昱白面子,便奇怪问道:“季卿尘,你知道陆昱白是谁吗?” 季卿尘抬头看天,不想和他说话:“知道啊,全大良城的人都知道。” 傅微明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季卿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就是广东左翼镇提督,绿营军的总将,陆莽陆将军之子。” 他又悄悄的背过身,躲着采娘,用口型对着傅微明悄悄说道:“话说回来,这陆莽是你傅微明顶头上司啊。” 傅微明眯起眼睛:“提督之子。” 他突然又想起,那孙虎好像也提到了提督,他看向采娘又问道:“采娘,你刚刚说,孙虎在死之前,有说起他上次去渔市抓贼人,是提督大人亲自下的令?” 采娘点头:“嗯,孙虎亲口说的。” 季卿尘摸着下巴奇怪道:“这就奇怪了,绿营兵去抓你和采娘他爹的死,都和提督陆莽有关,可你和采娘他爹之前并不相识啊?” “也许只是巧合呢?”采娘推测。 傅微明也没什么思路,他摇摇头:“确实有些奇怪,要是能找个了解情况的人问问就好了。” 季卿尘立刻建议:“有个好的人选。” 傅微明和采娘都看向他,他挑了下眉,一脸的坏笑:“陆昱白,怎么样?” 采娘不懂:“可是他怎么可能将这些秘密告诉我们呢?” 傅微明耐心的解释:“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接近他,让他心甘情愿的将此事告诉我们。” 季卿尘凑在她旁边小声补充:“此处的心甘情愿,并一定就是真的心甘情愿……” 采娘很无语,她很想翻白眼,但还是出于礼数微笑客气道:“这个我懂,不劳您费神解释。” 傅微明见季卿尘在采娘那儿吃了瘪,心情莫名的很好。 他提议:“咱们今早去大良城吃早点,刚好打听下昨夜的事情如何了。” 采娘自然点头同意,季卿尘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补充道:“我没带钱,你付钱。” “抵昨晚你替我医治的医药费了。” 傅微明边笑着回他,边转身抬脚跳下了篷船,落到日常出行捕鱼用的小舟之上。 季卿尘紧跟在后面:“那怎么行,我出诊很贵的,而且我昨晚给你用了不少好药。” “那些治外伤的药,不是我们自己的吗?” “我不管,反正不够抵。” “那等下你就别吃了,自己先回去拿钱。” “不行啊,吴大人肯定派人去我那儿抓我了,我现在不能回去。” “关我什么事。” “我可是为了你们的那劳什子计划,才去深入虎穴的,怎么不关你的事?” 两人就这样吵了一路,采娘边划船边偷偷的笑,像是两个小孩子在斗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从小便相识了呢,谁能想到他们认识还不足月余。 几人很快便到了大良城,他们找了个人多的路边早点摊儿,坐下叫了些吃食,伙计很快就端了几笼包子过来,又一人给他们盛了一大碗粥。 他们边吃边竖起耳朵,想听听是否有人在谈论昨夜吴尹书私宅着火的事儿。 然而根本不需要如此偷偷摸摸,周围响亮的充斥着各种吴家私宅、多具女尸、索命大火之类的谈论之声,昨夜之事看来闹得非常大。 采娘微笑着向旁边桌子上的小哥打听:“几位小爷,刚刚听你们说什么女尸大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几位小哥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娇娥,言笑晏晏的跟他们搭话,立刻争先恐后的凑过来。 傅微明眯起眼,他突然有些烦躁,具体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不喜欢现在眼前的一切。 穿暗蓝色对襟短褂的小哥,挤在采娘身边夸张的说道:“你们不知道,昨天晚上,河泊所大使独子吴尹书的私宅,走水了!那火烧的,都照亮了半边天,半个宅子都烧没了!” 另一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布衣长褂小哥附和道:“那火是真的大,你们想昨夜那雨跟天漏了窟窿似的,都没给浇灭。” 采娘装作奇怪道:“这吴家私宅着火和女尸大案有什么关系?” 蓝色对襟短褂小哥故意压低了声音:“据说啊,那私宅内竟空无一人,连个下人也没有,火就这么着了好久,还是夜里巡逻的城守兵看到了,叫了人来灭的火。” “然后他们在宅子里发现了两具烧焦的男尸,一具应该就是那吴尹书,另一具经辨认竟是绿营兵的把总孙虎。” 采娘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啊?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可不是嘛,按察使为了给河泊所和绿营兵两边交代,连夜下令彻查此事。” “结果!竟从这私宅的后院挖出了几十具女尸,据说到现在还没挖完呢!” 采娘疑惑道:“几十具女尸?这么多?” “是啊!而且那死状,都惨不忍睹!有的被扒了面皮,有的那每处关节都给敲断了,有的那就更惨了,被做成了人彘,手脚耳鼻都给割了,据说是装在坛子里,将嘴撬开,当做痰盂来用的,啧啧啧……” 闻言,采娘和傅微明对视一眼,敛了神色,又问:“这都是在后院发现的?” “是啊,都是埋在后院的,好几层呢,底下的都成了白骨了。” 那蓝褂子小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将头凑过来,用手半挡着嘴:“我三舅姥爷就是城守兵,消息绝对可靠,而且据内幕消息,此次的大火,是那绿营兵把总孙虎在香莺院的老相好,被吴尹书那厮给绑到了别院,他来救她的时候发现他相好死状惨烈,一怒之下就和吴尹书同归于尽了。” 采娘闻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 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无人发现他们与此事也有牵扯,总算是择了出来,只是这孙虎竟最终成了痴情之人。 傅微明用拳头抵着嘴,低头假装咳嗽了两声。 采娘和季卿尘看过去,见他朝他们悄悄使了个眼色,立刻明白过来,两人迅速将包子和粥吃了,跟几位小哥道了谢,抹了嘴起身便走。 傅微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仍在桌子上,喊了声:“伙计结账!”也跟在他们后面出了包子摊儿。 三人在街上装作瞎晃悠的样子,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吴尹书的私宅外,宅子已被城守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了,不让人靠近,但还是有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周围,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几十具女尸啊~” “太惨了,死前不知道受了多少非人的虐待。” “没想到这吴尹书竟如此禽兽!” “没看到女尸啊?” “你是来晚了,早些时候,宅子没围这么死,我瞧见了,那女尸院子都放不下,累起来好几层!” “我也瞧见了,不少都没胳膊没腿,有的还没有脸,吓死个人。” 几人混在人群里,偷偷听大家的谈话,采娘突然想起昨晚傅微明埋葬三姑娘时,曾“咦?”过一声,怕不是那时便发现了什么? 她向傅微明身边靠了靠,微微扬起头,仍保持看向前方的样子,悄悄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就发现异常了?难道吴尹书不只是杀了那几个做成人皮木偶的女子?” 她温热的鼻息轻轻的喷在傅微明的脖子上,痒痒的,傅微明有些心猿意马,采娘问他的话,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采娘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应,抬起头转过脸看他,傅微明更紧张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尽量装作专心致志查看前方情况的样子。 采娘轻轻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才假装刚刚回过神,挑了下眉,问道:“什么?” 采娘只好又问了一遍。 傅微明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采娘的问题,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解释道:“我昨晚确实在挖坑的时候,发现了后院不简单,但咱们昨夜尚未脱困,我并未深查。” “不过我当时发现的那具尸体,看样子并不像是吴尹书的手笔,那具女尸面皮仍在,却有不少别的伤。” “那就是说,还有别人在这宅子虐杀女子?”采娘皱眉。 “但看吴尹书的样子,此处对他来说意义特殊,连下人他都不怎么让他们进来,又怎么会愿意别人玷污此处呢?”采娘很是不解。 傅微明推测:“也许他并不知情呢?” “啊?”采娘很是震惊。 傅微明又道:“你也说了,这宅子一般没人,想偷偷摸摸的埋几个人也不难。你还记得昨晚那假聋哑婆子么?” 采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婆子说过,吴尹书成事之后,都是她来负责善后,趁此机会多埋些人,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她继续推测:“那这假聋哑婆子的真主子,只怕并不是吴尹书,吴尹书只是替他们担罪的人罢了。” 傅微明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季卿尘幽怨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傅微明白了他一眼:“我们不小声讲话,难道把推测大声喊出来吗?” 季卿尘很不开心,他竟无法反驳! 前方人群突然喧嚣起来,一队人马朝这边飞驰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