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全城封禁[无限]》
2. 城市童话集一
或许是在播报声消失的下一秒。
或许时间已经在时亦砜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走过了一个世纪。
黑色的流体从怪钟开裂的内部倾斜而下,如同翻涌的黑色瀑布,只一瞬间就吞没了整个世界。
时亦砜费劲地睁开眼,只看得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咚咚。”
“……?”
“咚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阵格外有节奏的、如同皮球落地的声音,坠落在时亦砜的周围。
她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那里没有传来预想中激烈的震动。
心跳仿佛先是被恐惧冻僵,紧接着,又被某种骤然迸发的、灼热的好奇心——一口吞噬。
“咚咚。”
时亦砜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声音从哪里来?
黑暗中不能视物,她索性闭上眼睛,专心用触感和听觉辨别位置。
声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过来,首先接触的是额头上方,掀起她有些炸毛的头发。
左耳比右耳晚了一瞬,积分测算后的方位大致在……右前30度,仰角20度。
时亦砜心下一凛。
那个位置,恰好是她失去视觉前,怪钟的所在地。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抬起头。
“咚咚!”
似乎是察觉到时亦砜注意到了自己的位置,落地声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一阵风声炸起,直冲时亦砜面门而来!
时亦砜没有犹豫,身体瞬间卧倒,向着声源处的垂直方向就地一滚——
“咔嚓。”
耳边传来清晰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时亦砜所在的地面,刚刚被砸中了。
时亦砜一愣。
图书馆楼前的大理石地面,什么时候变成了玻璃?
“哗啦!”
“哗啦哗啦……”
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急促,如同脚下这块未知的玻璃,再也无法支撑起她的重量,朝着她这个方向迸裂而来!
时亦砜一脚踩空,瞬间的作用力让她感觉脚掌都要从中间撕裂。飞溅的碎片“滋啦”一声被划破靴子,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锋利的裂口紧贴着脉搏擦过。
伤口刺激着身体发出警报,时亦砜迅速伏地,单手撑地,另一手急切地摸索着玻璃地面的边缘,朝着相对坚固的角落里爬去。
“咚咚——”
“咔嚓!”
时亦砜喘着粗气,“咚咚”声与碎裂声仍在远处徘徊。那只‘皮球’般的怪物,似乎暂时还未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她不敢起身,咬着牙忍着头晕和手腕处的灼痛的伤口,终于翻滚到一处阴冷的角落。
下一秒,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硌在自己的手臂上。
时亦砜上手摸索。
触感莫名有些熟悉。
首先是一个弯曲的、挂钩样式的形状,紧接着是一个缺了角的旋钮。触感滑腻,应该是她滴落的血染在了上面。
长在玻璃上的旋钮?
时亦砜继续向外摸索,是一个长条形状的金属边框,咬在一处严丝合缝的滑道间。
是……玻璃窗。
准确的来说,是图书馆六楼大厅靠连廊那一侧的玻璃窗,被寒风浸得阴冷。
时亦砜摸索到把手,轻轻一旋。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鼻腔,激得肺腑生疼。
而时亦砜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她经常在研究完一个新玩意后,蹲在那一片看云,没有云彩就只是单纯地蹲在那里,冻清醒了再去关上窗户。
时亦砜摸向自己的口袋,冲窗户下方扔出一个硬邦邦的硬币。
“……当啷——”
过了好一阵,下方才传来遥远而模糊的落地声。
时亦砜重新关上了窗户。
所以,她其实早就不在地面上了。
她现在正趴伏在图书馆的玻璃内墙上,被一个诡异的、可能是皮球的东西撵着跑。
时亦砜:“……”
这不合理,大姨可没教她轻功,她为什么还没有掉下去?
时亦砜定了定神,压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理论上讲,从刚刚出现诡异的皮球落地声,到她不断逃跑的这几分钟里,单靠她自己的滚动,怎么着也不会从长椅滚到图书馆门口,还顺势爬上六楼滚上了墙。
不远处,敲击声和破碎声越来越大了,时亦砜几乎能感受到,哪怕已经跑到了最边缘的角落处,自己所在的那块玻璃也跟着震颤。
一旦她的玻璃碎掉,留给她的命运,就和刚刚扔下去的那枚硬币一样。
时亦砜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排除了所有正常选项后,最不可思议的可能被列了出来。
如果不是她跑向了图书馆,那有没有可能——是图书馆自己,在朝她走来?
“……”
时亦砜被自己的脑洞无语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她依然强迫自己往下思考这种情况。
就像一本书重叠的两页,会不会是图书馆自己朝地面贴近,图书馆的出口歪打正着地把她吞了进来,而她自己在不断翻滚中,闯进了六楼的空间。
但是作为时城大学的地标建筑,图书馆有足足九层高,倒下的图书馆,只有一部分能和地面重叠。
时亦砜估算了一下图书馆楼前的平台长度,刚才一脚踏空,就是因为,除了一楼以外的楼层,通通悬在了前往图书馆的楼梯之上。
似乎是终于看到时亦砜站起身,不远处,激动的“皮球”滚动得越发欢快了。
就在它朝着时亦砜的方向直直冲过来时——
“啪嗒。”
恶作剧一般,时亦砜啪地一下又趴回去了。
“咚……咚?”
失去了目标,‘皮球’的滚动一下子变得迟疑、漫无目的起来,犹豫着在距离时亦砜两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
“哈哈。”
时亦砜在心底无声嘲笑。
果然是这样。
刚才安全翻滚到现在的“据点”时,她就有所猜测。现在看来,这个“皮球”的眼神果然不太好,低于一定高度的物体,对方是看不到的。
“咚咚!”
似乎是意识到,被看中的猎物所捉弄,“皮球”一下子在自己所在的那块玻璃窗上跳跃起来,重重地砸向玻璃。
它甚至暴怒着砸遍了周围的几块玻璃,让六楼这个的角落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坍塌。
可刚刚好好还站在这里的时亦砜,此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任凭它几乎砸穿了六楼一半的玻璃窗,也还是毫无踪影。
黑暗中,一面承重墙上,时亦砜无声地趴在距离它咫尺之隔的白墙上,再次掏出一个纸碗,轻轻扔到玻璃上。
“皮球”恍若未闻,甚至因为在这个角落找不到时亦砜,一点点滚远了。
是个聋子。
只能“看到”什么人。
时亦砜再次扔出一个瓶盖,精准地抛向“皮球”的位置。
瓶盖发出“锵”地撞击声,从“皮球”的“皮肤”上缓缓滚落了。
没有触觉。
有什么可以高速滚动、力气极大的东西,能“看到”一定高度的物体,还是个感知不到世界的聋子呢?
可按理来说,可以滚动,就意味着“眼睛”也可以随之降低高度,怎么会看不到趴下来的时亦砜呢?
恍惚间,时亦砜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皮球”,真的有眼睛这种东西吗?
她一直按照惯性思维思考,认为这是个视力有问题的怪物。
可如果“皮球”压根没有“视力”,寻找她,也不靠视力呢?
回想怪物两次找到她,一次是在时亦砜听声辨位,睁开眼的时候;一次是在刚刚,时亦砜站起身,无意识看向它方位的时候。
时亦砜试探性地再次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看向”不远处的怪物。
果不其然,怪物的滚动声一下子凑近了,直直朝着这面承重墙而来。
时亦砜重新闭上眼睛,摸索着换了个位置。
就在她的不远处,怪物一下一下在时亦砜刚刚的所在地弹跳着,时亦砜能听到金属摩擦在墙面上的剐蹭声,气急败坏般刺耳。
一个需要靠人类的目光确定位置的怪物,其实并不难找。
比如,一口因为图书馆倒下而脱离桎梏,能够在这个空间乱蹦乱跳的……怪钟。
就在时亦砜来到这个一片漆黑的鬼地方前,怪钟告诉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看到我了。”
现在想来,确认一名“居民”的存在,为什么是“你看到我了”,而不是“我看到你了“?
如此不讲武德。
时亦砜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记得按照最后那个“应急广播”的提示,在下一个白天到来前,自己已经是第六天的居民了。
没想到,居然还要被介绍自己前往第六天的“房东”,追得到处乱跑。
意识到只要自己不乱看,就暂时安全后,某颗被强压下的好奇心,不死心地重新浮出水面:
倒计时和第六天,意味着什么?
时亦砜猫着腰,一点点挪向怪钟的位置。
第一次出现数字6,是怪钟的数字刚刚产生变化的时候。
某种意义上讲,不出意外,她就是第一个看到“6”的人。
应急播报还说,她是第六日的第一位居民,那么“6”,是不是就是第六日的这个六呢?
按照这个角度思考,眼前的颠倒世界,就是第六日的世界。
是不是听起来还挺不错的?成为第六日的第一个居民,简直就是天选之人。
暂且不论第六日的选拔标准,就算一旦看到6,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个世界,可外面那个相对正常的世界,林老板的五金店刚刚关门,大学图书馆也没有倒下,没有看到数字“6”的那个世界里,是不是还是第七日呢?
播报说,时亦砜只会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天亮后呢?如果不会到原来那个相对正常的世界,她还会去哪里?
时亦砜已经站在了怪钟面前了。
她仔细听着怪钟滚动的声音,瞅准时机一跳——
她死死扳住了不断蹦跳着的黑色钟表,趴在它背后。
入手是冰冷的、黏糊糊又滑腻腻的液体,在时亦砜发力攥紧时坚硬异常,在时亦砜松开手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被怪钟带着滚时,又从时亦砜的掌心滴落。
浆糊还是……非牛顿流体?
时亦砜闻到一股胶水和墨水混杂味道的气息。
所以……组成怪钟的,是某种墨水掺了胶水,组成类似非牛顿流体的样子?
时亦砜来不及想自己会不会被黏住,怪钟重新开始一跳一跳、边旋转边砸玻璃了,她一边晕头转向思考着有了这一遭,明年学院里选拔空军苗子她能不能去试试,一边用尽力量,死死握住了怪钟的边缘。
不管天亮之后她要去哪里,现在的第一目标,就是趁早脱离这个诡异的第六日,从暴力怪钟的重击下逃离。
怪钟并没有感知到自己身上趴了个人,一直找不到猎物,它的力气渐渐变小了,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找准时机,时亦砜猛地抹了一把黑色的“非牛顿流体”,摸索着盘面的指针的指向,在数字的位置涂抹了一个“7”。
“当——”
久违的,解脱般的一声钟响。
时亦砜隐隐有些不安。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推测,根据数字改变时间改变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将“回到第七天”和钟表上的数字“7”联系起来,试图篡改钟表上的数字。
可问题是,真的会这么容易地被她解决吗?
“滋滋——时城应急广播致全体第六日居民:……”
时亦砜心头一喜,正打算放下心来。
“居民编号120250001时亦砜,篡改居民生存条例,判定为一次违规……”
“……?”
有那么一瞬间,时亦砜真希望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居民编号120250001时亦砜,篡改居民生存条例,判定为一次违规……”
“现宣读时间围城第一条惩罚条例:时间没有过去,往昔无法更改。任何试图篡改时间者、回到过去者,判定一次违规;集满三次违规者,失去生存资格。”
“……广播员的脑子,也混了浆糊?”
时亦砜气笑了。
有这种离谱规则,早不说晚不说,非得等她真的违规了才说!
“尊敬的居民时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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砜,首先恭喜您通过时钟大人的追捕,奖励将在第一次副本开启前发放。”
副本?
时亦砜摇了摇头。
“我不想参加什么副本。我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播音员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继续耐心解释道。
“亲亲您好,咱家的规则是这样的呢,必须得等一个人违规之后,才能宣读条例。不过鉴于您是我们时城第一位居民,这边补偿给您6-5个异能可以吗?”
似乎是听到了时亦砜的愤怒,广播声突然变小了,在她的脑海中小声提醒。
时亦砜:“……什么异能?”
你看,这话又说回来了。
“不错,你的脑子里应该只是非牛顿流体,不至于是浆糊。”
“嗯呢,谢谢亲亲~”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居民和客服暂时达成和解。
“那广播员,我的异能是什么?”
广播员温和的机械音响起:“霉运转移术。”
时亦砜:“!”
还有这等好事。
“比如呢,能把我的霉运转移到我讨厌的人身上?”
“不是哦,亲亲。您现在打开生存面板,就可以看到详细解释哦~”
时亦砜按着对方的提示,将手指放到右手手腕处,敲击三下。
她已经从怪钟上面跳下来,摸索到一面相对干净的、碎玻璃比较少的墙面蹲下。
一个红色的面板弹了出来,“时城居民个人生存面板”几个大字,在黑漆漆的世界里显得格外两眼。
“时间围城最珍贵的宝藏,是时间本身。
一行简短的欢迎词滑过,时亦砜心下一凛。
她趁机借着面板模糊的光晕,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果然如她所料,这里就是图书馆的第六层。
整个第六层被翻转颠倒,玻璃代替地面,天花板成为墙壁。吊诡的是,图书馆内部的一切陈设,墙壁上的挂画、拱学生休憩的沙发和桌凳,都好端端地待在自己原来的位置,没有随着重力而下坠。
不远处,黑漆漆的怪钟比还在图书馆外墙上时,缩小了好几倍,如同一面静止的大鼓,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抽象的线条流淌在地上。
面板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显示“暂无权限访问”。时亦砜注意到,在面板的最上方,正循环滚动着一条播报。
“请居民按时参加每日副本,获得在一级奖励生存时长,及火把、探照灯等二级生存物资。”
生存时长。
时亦砜压下鼓噪的心跳。
红色的微光映衬在她毫无波澜的虹膜上,显得她有些过于冷漠,仿佛那个被诡异存在盯上、还被强迫每天参加副本获得生存权限的人,不是她自己。
卷入副本固然不幸。
可是,如果每一天都重复着毫无波澜的生活,如果不能在这个强迫她陷入生存危机的诡异世界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那也太没意思了,不是吗?
时亦砜站起身,沉默地揪掉粘在自己衣服上的玻璃碎片。
她从大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缠上自己的手腕。
平日里拆卸各种设备让她有时会受伤,自行处理这些小伤口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时亦砜点开“居民异能”,一条关于“霉运转移术”的介绍就跳了上来。
“新手大礼包:C级异能:霉运转移术!次数:1。效果:是不是经常遇到倒霉事?没有关系!霉运转移术致力于帮助可怜的主人解决这个难题:调用时,将随机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可能更小也可能更大的倒霉事,纯看运气~”
“冷却时长:一天。”
时亦砜沉默了。
暂且不说这个功能有多鸡肋,将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转化效果如何,还纯看运气?
她都被诡异怪钟追着跑遍了整个六楼的窗户了,她能有什么好运气!
这到底是谁能想出这么折磨人的异能!
时亦砜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个异能是新手大礼包,应该不能算在我那六五个异能里吧?”
这读起来也太拗口了,为什么不说五六个?
时亦砜摇了摇头。
“亲亲,就是算到里面的哦。”
时亦砜不死心。
“那我别的异能呢?”
“亲亲,您没有别的异能了哦,6-5个异能,是六减五个异能,中间的减号,我刚刚没有念出来哦?”
……
“你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
时亦砜缓缓吐出一口气。
黑心广播员。
毁灭吧,赶紧的。
“亲亲您好,咱家的规则就是这样的呢,您看我这边补偿给您一次异能使用次数行吗?您今天可以使用两次霉运转移术。”
时亦砜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好的,一次霉运转移术,正在打入您的账户……”
这回时亦砜学聪明了,她点开自己红彤彤一片的面板,死死盯住异能模块后面的使用次数。
一个弹窗亮起,看到“异能使用次数加一”的大字条例后,时亦砜松了口气。
“叮咚,检测到居民等级为C级,暂时无法开放更多异能次数存储空间,无法存储的一次霉运转移术,自动调用中……”
时亦砜一骨碌爬起来。
现在调用异能?
她同意了吗?!
“检测到目前只存在一个霉运事件:错误违反居民规则,异能效果生效中……”
“居民时亦砜,违法居民规则,负面效果已清除。当前违规次数归零”
时亦砜看到面板上疯狂滚动的弹窗,迎来了最后一条: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第六日副本:雪孩子已开启,鉴于您现在唯一的好事,就是您通过了钟表大人的第一次追捕游戏,将获得积分奖励。那么,您将在没有任何奖励的情况下,离开出生点图书馆六楼,去完成您的一号副本……”
一本厚重的书,从离时亦砜最近的书架掉下来,砸在她的手心。
借着面板的红光,时亦砜看清,那是一本装订精致的童话书,上面画着只兔子和纽扣眼睛的雪人。
她闭上眼睛之前,只有一个念头:
傻叉……广播员!
3. 第六日 雪孩子一
靴底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中,发出“嘎吱”的闷响。
时亦砜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一点点睁开眼睛。
视野在一瞬间有些模糊,她努力眨了眨,无边无际的、毫无杂质的雪原反射的强光,像是往眼睛里钉入一根又一根粗针,将眼球刺得有些生疼。
她本能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反复几次,眼球才在酸涩与刺痛中勉强聚焦。
第一时间在空中划出居民面板,时亦砜在新解锁的“居民任务”模块里,找到了副本的任务要求。
【副本名称:第六日】
【副本难度:B级】
【副本内容:见副本配套书籍《雪孩子》】
【人数要求:单人副本,禁止任何形式外援】
【限时:十二小时。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奖励生存时长十二小时;超时或失败,判定为违规。】
吸引时亦砜目光的,是接下来一条标红加粗的条款。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数字跳动的刹那,时亦砜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来自虚空深处的“嘀嗒”。
那声音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她颅腔的骨头上敲了一下。
已经被居民条款坑过一次的时亦砜,脊背上窜起一股游蛇般的寒意,扼住咽喉。
表面上看,和因为篡改了一个数字就判定违规的条款相比,眼前这条明码标价“限时完成”的规则,简直堪称“大度”。
只要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任务,就能获得这座“时间围城”里最硬的通货——生存时长。
听起来像一场非常公平的赌局。
可如果……完不成呢?
代价,只是违规吗?
【当前剩余生命时长: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这行字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这意味着,如果时亦砜无法在规定时间内通关,真的没拿到那十二小时的奖励。
那么,当副本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也就是她生命自然耗尽、原地等死的时刻。
【【是否有选拔要求:是。】
【选拔内容:居民需在‘钟表先生’的第一次追捕中成功逃脱,即七分钟内未被捕获。成功者,自动获得进入《第六日》副本资格。】
目光下移,还有一行字体稍小、却同样不容忽视的【新增条例】:
【居民不可擅自篡改‘钟表先生’身上的数字,导致其因‘怀疑表生’而消极怠工,造成严重后果。】
时亦砜面不改色地跳过了最后那句充满拟人化怨念的备注,同时将脑海中那个被她篡改数字后、僵在原地、指针乱颤的滑稽钟表形象强行按了下去。
管它会不会记仇。
“滋……时城应急广播,温馨提醒——”
那个温和得如同春风化雨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副本任务进行期间,如有任何违规行为,将视情节严重程度,自动扣除一小时、三小时……”
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
“……甚至,全部的生存时长。”
耳边响起应急广播温和的提醒,播报内容却如同将人推向冰窟。“扣除”两个字的声调,在冰雪中拉长而扭曲。
就在这时,那句曾出现在居民面板登录界面、仿佛格言般的话语,如同幽灵般从记忆的冰窟里浮了上来:
“时间围城最珍贵的宝藏,即是时间本身。”
此刻听来,这不再是一句充满希望的箴言。它更像是一道冰冷的诅咒,或者一个残酷的真理,正拽着每一个惊慌失措的居民,无可挽回地滑向名为‘时限’的深渊。
几乎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提示、所有的生存界面,都在用最冰冷的方式,嘶吼着同一个事实:
快。
更快。
没有退路,没有怜悯。
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时亦砜迅速探向口袋,精准地摸出了那本从图书馆里“意外”落入她手中的旧书,打开带着冰雪味道的扉页。
“最近,居住在时间围城里的兔子妈妈,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在只身一人冲向火海后,小兔子的好朋友——雪孩子,突然失踪了。”
雪孩子?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记忆的锁。
这是小学语文课本上,那个名为《雪孩子》的童话故事。
大概意思是,因为担心小兔子在家孤单,外出找萝卜的兔子妈妈,给小兔子堆了一个雪人当好朋友,它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后来小兔子在烤火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木屋,雪孩子为了保护小兔子,冲进火海救出对方,自己却因为高温而融化,变成天上的云朵。
“咔哒……噼啪……”
耳边仿佛隐约传来了木柴被点燃、火焰舔舐木料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带着一种不祥的温热幻觉。
不知道是不是时亦砜的错觉,自从进入这个新场景以来,随着时间流逝,一种难以言喻的、逐渐加深的虚弱感,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她。
它从脚底一点点爬升。每一次将脚从深厚的积雪中拔出,所需的力气仿佛都比上一次多耗费一分。
时亦砜凝视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它们消散的速度,似乎比她记忆中的雪天,快了一丝。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迫不及待地攫取、抹去。
是太冷了吗?
是心理作用吗?
还是……“时间”本身,已经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中,悄悄抽走些什么呢?
时亦砜紧了紧外衣,强迫自己从鲜红的生存时长上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副本任务。
时亦砜稳住心神,继续阅读下去:
“因为思念好朋友,小兔子日夜守着雪孩子留给她的‘礼物’,不吃不喝,日渐憔悴。”
“你,作为一位‘从天而降’的大侦探,今日接受了兔子妈妈焦急的委托,决心找到失踪的雪孩子,慰藉小兔子破碎的心。”
在时亦砜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好奇过,小兔子该如何接受,雪孩子以那种方式“离开”的事实?
没想到,副本也是直接让她来给突然离开的雪孩子善后了。
时亦砜轻轻吐了口气,将故事书塞进厚厚的口袋。
她转过身,一座灰扑扑的、却在周遭无边雪原中显得格外突兀的木屋,赫然撞入视野。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小心翼翼的力量守护着,与整个冰冷世界隔开了一层微弱的暖意。
时亦砜绕着木屋观察了一圈。
兔子一家的房屋很是低矮,从修了又修、新旧木板交织的栅栏就能看出,这处住所已颇有些年岁。但每一处破损都被更坚实的木材仔细加固,窗户缝隙与门沿也严实地塞着打了补丁的厚麻布,竭力将风雪拒之门外。
破败,却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顽强的生命力。
“咚、咚。”
用手肘顶开带着木刺的栅栏,为了那鲜红的倒计时能加长一会,时亦砜迈着好奇而作死的步伐,艰难地从几乎没及小腿的厚雪中一次次拔腿,终于挪到木屋门前。
“你好,我是时城……咳,我是动物侦探社新来的侦探,受托来了解一下情况。”
时亦砜扯着算不得谎话的谎话。
她注意到自己的掌心下方,门把手处有几道新鲜的、细密的抓痕,痕迹凌乱,像是被什么小型动物在极度惊慌或痛苦中,用爪子反复刨抓所留。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窄缝。
一只覆盖着厚实白毛的爪子率先扒住了门缝边缘,紧接着,另一只爪子悄无声息地、试探般地从缝隙中伸出,悬在半空。
露在外面的两只爪子微微颤抖着,似乎支撑得有些勉强。时亦砜目测了一下爪子距地面的高度——大约是一只成年兔子后腿站立、竭力扒着门缝所能达到的高度。
这伸出的爪子……是在模仿人类,表示“握手欢迎”吗?
寒风中,兔子的那只手有些瑟缩,但还是执拗地冲她伸手。
时亦砜震惊了。
不愧是童话故事里的兔子,居然如此懂得人类的礼节。
“你好,是要请我进去吗?这多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时亦砜一点都不害臊地蹲下身子,握了一下对方的爪子,正想进门。
“你别让她进来!”
一个呼哧带喘、近乎破音的尖利吼声,猛地从门缝后炸开!
在时亦砜的靴尖即将踏入屋内的最后一刹,一股远非兔子所能拥有的、蛮横的力量,一把将那只白兔子狠狠扯到一旁,紧接着便以惊人的力道,要将门扉死死关上!
时亦砜才不惯着它。
她几乎在吼声响起的瞬间做出反应,右脚闪电般向前一顶,坚硬的靴头精准卡进即将闭合的门缝。
“嘎吱——”
皮革与粗糙木料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借着这一阻的间隙,她肩膀下沉,手肘运力,向前猛地一撞。
“砰!”
门,被她利落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推开。
“……你来迟了,大侦探。”
一个低沉、疲惫、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响起。
时亦砜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狭小的房间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一只体型几乎与成年人相仿、皮毛厚重却脏乱不堪的巨大兔子,正低垂着头,颓然地坐在屋内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
时亦砜注意到这间灰扑扑房间的唯一亮色,是大兔子身旁桌子上的一只钟表。
看到大兔子的头颅有意无意地偏向那个方向,时亦砜也开始有意打量。
那是一枚失去外壳的、看起来格外眼熟的红色旧钟表。
——居然是林老板在她进入“第六日”副本之前,送给她作为礼物的钟表。
时亦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如常地移开目光,开始冷静地审视屋内的“居民”。
而刚才试图拉她进来的,是那只被甩到门边的白兔子。
它的体型与寻常家兔无异,毛色暗淡,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围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碎花旧衣服。
此刻,它正瑟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盛满了安静而怯懦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时亦砜这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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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亦砜开始检查屋内的陈设。
一个简陋的、半人高的木桌上摆着一颗啃了一半的白菜,几串风干的蘑菇干挂在墙上。
地面的几块木板明显松动,缝隙间渗出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某种植物缓慢腐败的、并不好闻的沉闷气息。
那下面,大概就是储存过冬食物的地窖。
地板旁边放着一个炭火熄灭了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不大的锅。锅里,冷水浸泡着未能泡发的干瘪蘑菇,一些粉末状的调料如同冻僵的灰尘,凝结在表面,无法化开。
整锅“蘑菇汤”早已冻结成一块灰白相间、死气沉沉的冰坨。
时亦砜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想象:如果兔子真把这锅“汤”灌进肚子,恐怕会从内脏开始冻结,肚子被蘑菇汤凝成的冰块撑得鼓起。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被麻布和木板堵得密不透风的窗户。
明明是保暖措施做的这么严密的房间……
怎么被兔子一家当成了冰窖?
这两只“兔子”……不冷吗?
“妈妈,你告诉她。那只体型庞大的兔子声音沉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就说我的朋友已经找到了,委托可以结束了。”
兔子妈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它看了看“小兔子”,耳朵却下意识转向了时亦砜的方向,而非大兔子。
瞎说。
时亦砜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她,瞅着这只浑身上下的皮毛都开始脏成一簇一簇的兔子,对其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要是真那么容易找到了,副本干嘛大费周章把她“绑”来当侦探?
“沙沙。”
一阵细微的皮毛摩擦声响起,时亦砜眼睁睁看着毛茸茸的兔妈妈猛地起身,露出四条有它自己半个身高长的腿,“嗒嗒”地走到时亦砜身边,蹭了蹭她。
看着那比例惊人、显然是适应极地奔跑的长腿,时亦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兔子一家是……北极兔?
好合理的副本设定啊。
也是,都整天在雪地里过日子了,不是北极兔是什么。
“哦?找到了?” 时亦砜从兔妈妈那有些莫名的亲昵中收回心神,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凳子上的“大兔子”齐平。她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勾勾地锁定对方那双躲闪的空洞眼睛。
“那正好,”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把你那位‘已经找到’的朋友领出来,给我瞧瞧吧。我大老远来这一趟,也挺不容易的。”
时亦砜低下头,直勾勾地盯住这个自称是“小兔子“本兔的大兔子,看着它那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因她的话而绷得更紧;看着对方的重心一点点前倾、隐约透露出不安的坐姿。
“为了赶到这里,我天不亮就起床,跋山涉水,勇攀世界之巅!路上怪兽追着我跑,被我反手撂倒;大雪封路,我举着火把开路,差点冻成冰雕……”
时亦砜一边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诉苦”,一边极其自然地挪向那个早已冰冷的炉子,假意伸手取暖。她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飘飘悠悠,朝着那只‘大兔子’的方向荡去。
时亦砜注意到,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不可查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那动作轻微得如同被风吹动的草叶,却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对那点微弱热气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回避。
仿佛那不是温暖,而是灼人的火星或腐蚀性的酸液。
“……你当真吗?”
在时亦砜愈发“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大兔子越来越沉默,最后只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时亦砜脸不红心不跳。
“当真啊,不信你问问家里长辈,他们当年上学,也是我这么个条件。”
大兔子无奈地用爪子扶住额头,脑袋几乎要埋进自己厚重的胸毛里,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伴随着时亦砜的再次靠近,它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厚实的皮毛层层堆叠,仿佛想筑起一道隔绝人类气息与体温的壁垒。
“这可不行。雪孩子她……怕生。我……”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如同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在大兔子无法收缩的瞳孔中,时亦砜手中的钥匙尖,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预想中温热的血肉,也没有蓬松的绒毛。
只有寒意,一点点渗出。
裂口之下,暴露出的是一片晶莹剔透、正在微微沁出细小水珠的、紧实堆积的冰雪。两颗黑漆漆的、毫无光泽的纽扣,深深地嵌在那片冰雪之中,此刻正直勾勾地“瞪”着时亦砜,映出她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一股混合着松针与陈年冰雪的、干净又孤独的寒气,从缝隙中扑面而来,吹冷了时亦砜额前的碎发。
时亦砜眨了眨眼睛,目光平静地掠过那裂口,最终落在雪人那张因震惊而无法合拢的“嘴巴”上。
“那不如我们先谈谈,小兔子到底去哪里了吧。”
“这位,披着兔皮的……”
“……雪、人、朋、友。”
4. 第六日 雪孩子二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时亦砜将浸这凉意的宿舍钥匙塞回口袋,目光沉静地投向那个正在笨拙地、近乎刻意地维持“无害雪人”姿态的身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雪人简直像是把 “我有问题” 四个大字,用荧光涂料写满了全身。
从过于浮夸、生怕她看不穿的拙劣演技,到比旁边的兔妈妈大出一整圈的异常体型,再到它对低温环境那种近乎本能的、难以掩饰的瑟缩与抗拒。
以及——
兔子妈妈都不会说人话,兔子孩子,怎么可能会说人话。
这一切的异常环环相扣,不像是伪装,倒像是一场故意摆在她面前的、昭然若揭的破绽展览。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导演,正急不可耐地拿着提词板,催促她:“快!怀疑它!快来探究那个雪人的秘密!”
可是,时间不等人。
时亦砜又瞥了一眼那行鲜红的倒计时,一边戒备着对方突然暴起的可能,一边开始思考把雪人直接绑到小兔子面前的可能性。
现在,她对于时间围城的一切了解,都仅限于一个追着人跑的怪钟,一个动机可疑的黑心广播员,和这个以童话故事为蓝本的副本。
然而,就在这生存压力与重重谜团之下,一种鼓噪的、对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正咚咚地在她的胸腔离打鼓。
只有尽快通关,赚取更多生存时长,才能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城市里,赢得继续向下挖掘、触碰真相,乃至找到“回家”之路的资本。
时亦砜眨了眨干涩的眼球,抬起胳膊,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进雪人脖颈处那圈“兔毛”的边缘。
“呲啦!”
撕裂声响起,短促、干脆,带着人造纤维特有的、缺乏韧性的脆响。
雪白的“皮毛”应声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灰败、潮湿、如同腐烂棉絮般的一团脏雪。
时亦砜一边怀疑眼前这巨型兔皮的来历,一边在余光里敏锐地捕捉到,缩在她脚边的兔子妈妈有些颤抖,蓬松的绒毛被某种液体濡湿,一缕缕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恸哭。
像是因为时亦砜撕裂皮革的举动,感同身受而痛苦。
然而,即便恐惧至此,它非但没有逃离,反而瑟缩着,将颤抖的身体更加用力地贴向她的靴子。
时亦砜更觉得不对劲了。
她默不作声地瞥了脚边的兔子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她没养过兔子,但在她的常识里,受惊的动物,绝不该有如此违背本能的、近乎偏执的亲近。
可她错了。
那只湿漉漉的兔子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竟也同步地、如影随形地跟着蹦跳了一小步,柔软的身躯依旧紧紧贴着她的靴面,如同用最粘稠的胶水死死焊在了上面。
而随着“兔皮”被彻底扯开,一股温热、粘稠、令人作呕的水汽混杂着发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沉甸甸的、早已脏污板结的“兔毛”簌簌掉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污秽的混合物,与泥巴、灰尘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片污浊中,时亦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得无法忽略的气味。
那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那种蛋白质变性特有的、混合着苦杏仁般的焦臭。
一人高的雪人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蛮力撬开外壳、已然死去的巨蚌,露出了内里黑漆漆、湿漉漉、仿佛正在缓慢腐败的“血肉”。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正从那些黑色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等等。
兔子妈妈,真的有能力堆出如此巨大、结构如此“标准”的雪人吗?
一个冰冷的问题,不合时宜地撞入时亦砜的脑海。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想——
不仅脚下的兔子妈妈同步地、僵硬地转动着湿漉漉的脑袋,用那双玻璃珠般的红眼睛死死“望”着她;
前方,那具被剥开的雪人也同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抬起了它那颗由黑雪构成的、硕大而沉重的头颅。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铁锈般血腥与内脏腐败气息的恶臭,正从雪人脖颈与躯干的连接处、那些漆黑粘腻、仿佛正在融化的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做朋友的倒数第六天,兔子和雪人不能做朋友。”
闷闷的、仿佛从空洞胸腔里挤出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语,雪人张开它那黑漆漆、仿佛深不见底的口部,开始“咳”出一片又一片苍白却迅速黯淡的雪花。
紧接着,粘稠的、如同稀释后腐血般的黑色水流,毫无征兆地从它口中滴落、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它自己洁白的躯体上。那黑色液体所到之处,雪白的身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融化、塌陷,露出底下更深的、仿佛污泥般的黑色内核。
“滴答,滴答——”
“旧年的雪花,可以在烟花里变成水汽,在天空上,在雨水间活很久很久。”
……突然开始演苦情戏是想整哪一出?
时亦砜心头警铃大作,在那些诡异的“血水”即将溅到自己身上的前一刻,她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了桌上那只沉重的红色旧钟表,当作盾牌挡在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伴随着意料之外的沉重。
时亦砜被那金属钟表传来的力道震得手臂一沉,脚下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时亦砜怔愣地低头,看向自己握住钟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掌心传来的,不仅是金属的冰冷,还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
她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小了?
就在她愕然的瞬间,手中那只红色旧钟表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三根早已锈蚀的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旋转。
“滴答……滴答……滴答答答答——”
那不是正常的顺序,而是以一种癫狂的、违背常理的速度,逆向飞旋。
时亦砜眼睁睁看着表盘上的数字被指针粗暴地扫过——从十一时四十分,一路倒转、倒退、逆流回——
十一点整。
这个表的指针……是倒着走的!
雪人那边,那粘稠而悲伤的“诀别”,仍在继续,声音仿佛混合了融雪的淅沥与某种更深沉的哀鸣:
“但旧年的兔子,不一样。”
它的两枚纽扣眼睛似乎穿透了时亦砜,看向某个虚无的终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绝望:
“黎明到来后,兔子会死新年在的手里……在它自己的血里停止呼吸。”
一直蜷缩在时亦砜脚边、瑟瑟发抖的“兔子妈妈”,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在时亦砜的余光里,一只猩红的、玻璃珠般的兔子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慈悲的表情看向她。
“我们只能这么办。所以——”
“滴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拽慢、拉长,将她的意识揉成一团,丢进粘稠的泥沼。
是水滴声,还是手中旧钟表重新转动的声音,时亦砜已经分不清了。
“所以,所以请你帮帮我们吧。”
话音未落,兔子瞬间以炮弹般的速度,暴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直扑时亦砜面门,试图顶开时亦砜的手中用来防御的钟表——
时亦砜心下一凛,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腿,一记凶狠的侧踹精准命中兔子柔软的腹部!
不帮。
时亦砜站稳身形,灰蒙蒙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动摇。
她没那么烂好心,去帮两个明显不对劲的“怪物”做选择。
“请……请帮帮我们吧……” 兔子在地上挣扎着,声音扭曲,“只是帮我们找到……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雪人一点点拉起被撕下的人造皮革,将那皮毛笨拙而仔细地裹在自己正在融化的身躯上,试图将自己装扮成一只巨大、肮脏、形态扭曲的“兔子”。
“帮我们选选……” 雪人用那闷闷的、混杂着融雪声的语调开口。
“是把它……变成我的样子……”
话音未落,那只刚刚爬起的“兔子妈妈”,已然纵身一跃,跳到了雪人的身边。它身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来自雪人“腐血”的水渍,在冰冷的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变硬。
“沙沙……咔……”
一层透明、坚硬、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壳,从兔子被水浸湿的腿部开始蔓延,迅速爬升,将它原本蓬松的皮毛黏连、冻结成一簇簇僵硬的冰棱。
仿佛一句自暴自弃的、在向时亦砜诉说的宣告:
它要变成雪人了。
“……还是把我,变成它的样子?” 雪人和兔子,异口同声地,完成了这句令人骨髓发寒的提问。
时亦砜瞳孔骤缩。
她毫不迟疑,“唰”地一声掏出那枚冰冷的宿舍钥匙,看准靴子上刚刚被兔子蹭过、颜色已然开始发暗的那一处,用尽全力狠狠割下!
“刺啦!”
皮革被割裂的刺耳声响中,她利落地将那一整块被污染的面料从靴子上剥离。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块脱落面料的刹那——
一股阴冷、粘腻、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从皮革中钻出,沿着她的指尖疯狂蔓延向掌心。
“咚!”
她几乎是本能地、触电般将那团东西甩脱出去!
那团肮脏的皮革翻滚着落在地板上,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层厚重、灰白、冒着森然寒气的坚冰,便如同活物般将它彻底包裹、吞噬,冻成了一块冰坨。
“帮……帮我们选——选——选——”
重复而机械的提问,如同催命的咒文,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兔子脖颈处那条原本洁白整洁的围巾,开始无法抑制地渗出与雪人一模一样的、腥臭粘稠的黑色流质。
那黑色流质如同没有温度、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火焰,所过之处,纯白围巾被迅速染成肮脏的灰黑。它顺着围巾流淌,滴落在兔子正被冰壳覆盖的皮毛上。
“滋……”
一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却又更加诡异的无声侵蚀发生了。冰与黑色流质接触的地方,皮毛急速枯萎、碳化,变得如同烧焦的灰烬。
两个怪物,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向着彼此——或者说,向着某种更可怖的“同一”——畸形地融合、蜕变。
而时亦砜,被逼到了抉择的边缘。
她终于理解了这次的规则。
黑色的血有腐蚀作用,冰会导致触碰到的物体变成冰块。
两者皆不可触碰。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把孤零零的木椅,毫不犹豫,抬脚猛踹!
“哐当!”
沉重的椅子呼啸着撞向雪人,后者笨拙地试图闪躲,却一个趔趄,差点失去平衡。雪人发出一声沉闷的、饱含恼怒的低吼,暂时放弃了“融合仪式”,转身便朝着时亦砜扑来!
“我想,我已经完成委托了。”
时亦砜边快速移动,边喘息着,声音却清晰冷静,手指直指面前那两个仍在畸变的怪物。
“委托人想要的‘见面’,已经发生了。它们俩,不是正‘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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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吗?”
不是吗?
是时亦砜先入为主了。
既然副本能把流淌腐蚀黑血的雪人和散发致命寒气的兔子,包装成“雪孩子”与“兔子妈妈”这样的童话角色……
那么,谁又能保证,副本交代给她的这个“童话故事”本身,没有埋藏着更深的叙事陷阱?
接待访客的,为什么一定是“兔子妈妈”?
为什么不能是……“小兔子”本人?
按照雪人那充满不详隐喻的说法:跨年夜一过,身为“水”的它,将以另一种形态在“新年”延续;而身为“动物”的兔子,则将在新旧交替的节点迎来死亡。
时亦砜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她被卷入这个副本之前,现实世界也正临近岁末。街道日渐熙攘,空气里隐约浮动着辞旧迎新的气息。
好像……确实是这样。
就在这生死逃亡的间隙,当她再次瞥见木屋门把手上那个熟悉的、带着小型猫科动物特有抓痕的印记时,一阵恍惚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今年冬天,她救助的那只黑猫,似乎也懂得“新年”。
就这几天,每晚它都会准时从她亲手铺就的、蓬松温暖的棉花小窝里钻出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总能精准地从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藏起来的时亦砜,然后陪她进行那每日一次的、观察怪异座钟的“仪式”。
甚至就在昨天,小家伙还神秘兮兮地叼来一个东西,放在她脚边——
那是一枚正红色的、裹着郊区尘土气息的炮仗。
像是小猫在探索自己领地时,为她找到的、笨拙而真诚的“新年礼物”。
等她能从副本里出去了,等今年过年。
时亦砜看向窗外,那是无尽的、遥远而刺目的雪原。
冬天这么冷,小猫也该跟她回老家了。
“好朋友!拦住她——!!”
身后,雪人沉闷的嘶吼与兔子疯狂蹦跳、砸在地板上的 “咚!咚!咚!” 声,如同催命的战鼓。
面对这两个移动的“生化危机源头”,时亦砜此刻不能正面交锋。她只能利用狭小木屋的有限空间,找准各种刁钻的进攻角度,引着重新扑来的兔子和雪人不断绕圈。
风干的蘑菇串成了她临时的手雷。她看准时机,将一串串冻得梆硬的蘑菇狠狠掷向追逐者最脆弱的眼部区域!
趁着它们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动作一滞、甚至相互绊倒的瞬间,时亦砜猛然发力,将那张沉重的木桌推向它们!
在兔子来得及再次蹦起之前,她咬着牙,利用桌子和自身的压迫,艰难地将这两个危险的怪物一点点逼向壁炉旁的角落。
暂时争取到喘息之机,时亦砜一边跑向木屋的门口,指尖在脉搏处敲了三下,打开了居民面板。
目前并不清楚副本如何判断居民任务已经完成,时亦砜刚刚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证明任务已经完成,但并没有触发系统提示。
那么,委托任务应该是需要写在居民面板里提交了。
耳边隐约传来木桌被极寒冻裂的“咔嚓”脆响,混合着冰渣的木屑簌簌落下。时亦砜无暇他顾,一手小心地压住冰凉的门把手,另一手在光幕上快速操作,终于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次级菜单角落,找到了那个呈现为灰色的“提交”按钮。
点击。
“系统提示:委托任务未完成,无法提交本次副本故事。”
一行冰冷、毫无感情的红色文字,突兀地弹现在光幕中央。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冷水浇头般的灰暗情绪,骤然淹没了她刚刚升起的、能够脱离这个诡异之地的期待。
未完成。
为什么?
明明已经识破了对方的身份,看穿了这是一场自导自演、意图绑架她这个“侦探”的险恶戏剧。
明明眼前这一对,就是最符合“小兔子”与“雪孩子”描述的怪物。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时亦砜迅速退回居民面板主页,指尖点向那个一直在左上角不断闪烁、带着刺眼红色喇叭图标的按钮。
“滋……时城应急广播,诚挚为您服务。” 一个温和却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您正在《第六日》副本进程中。请问,遇到了什么问题?”
“广播员,这里是《第六日》副本。” 时亦砜的声音冷静,语速略快,“副本判定任务完成的机制,是否存在异常?”
“滋……正在检测……滋……”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音调里却掺进了一丝在此刻死寂木屋中显得格外刺耳的、程式化的愉悦:
“副本进行中,未检测到任何机制异常。”
“下面是来自广播员的‘特别提醒’:”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恶意的玩笑,
“时城应急广播提醒您,您当前的剩余生存时长为——”
“十小时。”
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停顿。
如果仅仅是副本没有结束,时亦砜或许还能用“机制出了BUG”这样拙劣的借口安慰自己。
可是……
她的生存时长,也没有增加。
不仅如此,它正以一种远超正常速度、近乎贪婪的消耗速率,从她的生命倒计时中飞速流逝!
“滴答。”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她骨髓深处的轻响。
时亦砜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低下头,看向不知何时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只红色的旧时钟。
表盘上,三根锈蚀的指针,正以一种匀速却令人心慌的节奏,“咔、嗒、咔、嗒”地转动着。
而表盘上的数字,不知何时,已赫然指向了——
十。
5. 第六日 雪孩子三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片仿佛已被时间遗忘、恒久静止的雪原,重新开始飘雪。
雪花从天幕低垂的灰蒙中无声洒落,从矮屋破败的屋檐上簌簌滑下,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某种目的性般,精准地飘向时亦砜。
它们落在她的肩头,嵌入她的脊背,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粘腻的渗透性,浸入衣物纤维,钻过棉花孔隙,直抵皮肤。
“咔嚓……咔嚓……”
一种轻薄透明、却异常坚韧的冰壳,如同拥有生命的真菌,从她被雪花浸湿的衣物表面,乃至皮肤之下,迅速“生长”出来。它们覆盖臂膀,攀上脖颈,最终在喉间凝结成一圈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她居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取代了所有感官。
时亦砜僵硬的、同样结起冰壳的手臂上,正抱着那个红色的、象征着她生命时长的钟表。
掌心被钟表锈蚀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却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撞击声。
她的思维仿佛也结了冰,运转艰涩。但就在这片冰封的混沌中,一条曾被忽略的、看似遥远的线索,如同沉入冰海的铁链,被某种力量猛地拽起,链环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启示般的“哐啷”巨响。
生存时长……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时间”的数字吗?
“生存”二字,在这座诡异的围城里,难道真的只配用“寿命长短”这种浅薄的维度来衡量吗?
虚弱感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点点从骨节处蔓延上来,悄然萌发,蜿蜒向上,以她的“生机”为唯一养料,进行着无声而彻底的掠夺。
副本进行到这里,时亦砜也终于有机会确信,生存时长的意义,恐怕不是一个正常的、能由宇宙规律所操控的自然流逝。
它是“存在”本身于此地被量化、被标价、被可视化的形态。
“广播员,你似乎一直不能告诉我一些……很基础的副本规则。”
时亦砜扯了扯被冰壳粘住的嘴角,一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涌上喉头。
“那我不问规则。我只问一个——”
“判断题。”
“《现代汉语词典》里,‘生存’释义为:维持生命系统的存在与延续。”
“你们定义的‘生存时长’,自然包含了‘存在’与‘延续’双重含义。”
“而在这座围城里,每一次‘延续’的尝试,每一次心跳、呼吸、思考、移动……都在挤占‘存在’本身,居民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大脑中的一个念头,支付等额甚至高昂的时间代价,加速生存时长的损耗。”
“——我说得对吗?”
沉默。
只有风雪掠过耳膜的嘶鸣。
然后,那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广播音,终于不再兜圈子,给出了一个冰冷、简洁、近乎残酷的确认:
“……是的。”
刺骨的冰冷,正从脚下一丝丝一丝丝、却又无比坚定地渗上来。
那触感,粘腻、湿滑,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贪婪的侵蚀性——与身后小木屋里,那即将破门而出、由纯粹冰雪构成的怪物所散发的死亡寒气,竟如出一辙。
她起初有些困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自己的处境。
但下一个瞬间——
犹如一道裹挟着绝对零度的思维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一个冰冷、锐利、带着绝对真相锋芒的念头,狠狠凿进她的意识深处:
是了。
雪人是雪做的。
而这里——目之所及,是雪;呼吸所及,是雪;脚下立足之地,乃至构成这整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全都是雪。
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雪。
每一片轻盈落下的雪花,都可能是悄无声息勒紧她脖颈的绞索;每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原,都潜伏着将她彻底吞噬、化为同类养料的冰冷寒风。
或许,从她踏入这个副本、呼吸到第一口凛冽空气的那一刻起。
她生命的沙漏,就已经被那根疯癫、逆行、象征着此地最高法则的指针,无情地、且持续加速地,拨向了那个早已标定的、名为“终末”的深渊。
“砰——!”
身后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夹杂着冰碴与腐朽木屑的暴力,猛地向内撞开! 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彻底崩断。
时亦砜听到了。
那急促的、如同垂死心脏最后搏动般的“咚咚”敲击声,是兔子在木地板上疯狂蹬踏的声音。
她更清晰地听到,雪人身上那厚重积雪“簌簌”脱落、又在某种力量下迅速融化成水的、粘稠而汩汩的声响——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吐息夹杂着细微冰晶,已喷溅上她的后颈皮肤。
寒冷,从脚底向上蔓延,冻结骨髓。
声响,从背后向前迫近,灌满耳道。
死亡的怀抱,已从身后洞开的黑暗门扉中,伸出了它由寒冰与寂静凝结而成的手臂。
是两只“怪物”——一只源于童话的悲怆,一只源于规则的扭曲——正要将她拖向一个冰冷而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绝命时刻,余光瞥见雪人那异常粗壮、几乎不成比例的矮胖手臂,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穿时亦砜的思考:
雪人,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它曾口口声声说着“会一直活下去”。但雪人所调的“死而复生”,其宿命或许从来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水汽、云朵、甚至雨水,在世间轮回,而非以“雪孩子”这个具体的、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身份永恒存续。
组成它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在无穷时间的淘洗与演化中,彻底离散,再也无法拼凑出“此刻”的它。
所以,这雪人才会在预感到自身“存在”即将终结时,将自己疯狂堆砌、填充成如此巨大而笨拙的模样——仿佛只要体积足够庞大,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时间消磨,就能延缓那最终“融化”或“离散”的命运。
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骤然炸开:
居民有“生存时长”,那这些如同规则化身的NPC呢?它们是否……也有某种形式的“存在时限”?
她的“生存时长”正在飞速流逝……是否正被眼前这头贪婪的雪怪,以某种方式,正在“抢夺”、“吞噬”?
“还剩……一小时。”
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广播,不是人言,而是无数雪花彼此挤压、摩擦时产生的、诡谲而清晰的窸窣低语,直接钻入她的耳中。
雪人用它那冰晶凝结的“手”,缓慢地、仪式般地擦过自己不断融塌的嘴角。它正在清晰无比地感知着,源于自己体内的那些寒冷刺骨的“冰块”,如何一点点侵蚀、冻结、最终“吞噬”掉眼前这位居民所剩无几的、名为“时间”的生命热度。
“其实……你蛮倒霉的。”
那声音很轻,仿佛近在耳畔的叹息,又似远在云端的判词。
“怪不得,连她都叫你‘倒霉蛋’。”
时亦砜听到了。
“怪不得她看到‘结局’的时候,会攥着我的领子往死里揍,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给打没呢。” 广播员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某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随即,话锋转向了冰冷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积分被异能清空,第一天踏入时城就被拖进副本,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在黑暗里摸索。”
广播员扼腕叹息,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令人遗憾的剧本。
“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能通关的玩家,应该能有机会从系统商城里买到御寒道具,苟苟命,才能挨过这个副本的。”
“其实,你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广播员顿了顿,声音里的那丝奇异感慨更浓了。
“可你是第一个踏入‘第六日’的玩家。按照时城的‘规矩’……你注定要留在这里。”
“你要给后来者,摸清‘死亡规则’的边界。”
所以,副本任务对她缄默。所以,积分被清空。所以,那条唯一可能通过居民道具换来的生路,被悄然斩断。
这本来就是时城的规矩。
留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时亦砜却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听到——有人关心她。
时亦砜眨了眨眼。这个认知,比刺骨的寒冷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别扭的奇怪。
身体正被一层层看不见的冰壳包裹、凝固。在飞速流逝的生存时长里,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是……林老板,也进副本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个世界上,排除那些将她如同弃物般丢开的“家人”,有可能、有理由关心她的,似乎只剩下那位从不嫌弃她这个“奇怪同学”的店老板了。
“不是哦。” 广播员很快否定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轻柔。
“她告诉我,如果你问起她的名字……”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这个名字应有的重量。
“她说,她叫——”
“第四日。”
第四日。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死亡倒计时的迫近,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她称呼我……‘第六日’吗?”
这个以副本命名代号的方式,对方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多解释。
仿佛笃定了,即便没有额外线索,时亦砜也能自己拼凑出答案。
是……进入过“第四日”副本的玩家?可一个普通玩家,怎会认识身处不同“世界线”的她?
广播员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言的规则限制,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默认。
““但其实……走到这里,也可以了。”
良久,广播员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生硬的、程式化的“安慰”,仿佛在处理一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可以交给我。”
像某种简陋的临终关怀,在时亦砜那即将归零的生存时长面前,显得廉价而讽刺。
“不可以。”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否定,从时亦砜几乎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广播员似乎没听清,或是无法理解。
“……什么?”
颤抖而虚弱的生命走向终末之际,灰色眸子的青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洒的、刺目的雪光。
那本是即将把生命永恒封存的雪花,此刻却仿佛洗去了长期蒙在她灰色眼眸里的、那层浅淡而涣散的雾霭。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冰壳下,彻底燃烧了起来。
“不可以。”
她重复道,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
走到这里,不可以。
就算无数证据、乃至所谓的“规则”与“宿命”都在告诉她,她注定要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走向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
绝对!
在广播员因惊愕而忘记发声的停顿里,在察觉到异样、即将反扑的“兔子”怔愣的注视下——
“锵!”
时亦砜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举起了一块早就藏在袖中、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僵硬的手臂,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最后决绝,将那片寒光,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冰壳破碎时,声音很轻。
像某种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在极致的寒冷中悄然开裂。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涌出——人类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蒸腾起白雾,又在下一秒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但她没有倒下。
血液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包裹着她身体的坚冰。那些冰层原本是透明的、死寂的,此刻却被染成了奇异的红——不是鲜红,而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像干涸已久的铁锈,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印记。
血液顺着冰的纹路攀爬,勾勒出复杂而扭曲的图案,最终在她头顶凝聚、冻结。
如同一顶沉默的冠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霉运转移术’——是能把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
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迅速冻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棱。
“而我现在,”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的伤口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还剩一次使用次数。”
“……”
广播员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血液冻结时发出“咔嚓”声的寂静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寒冷不再仅仅是体表的感受,它正从内而外地侵蚀她——从骨髓开始,一点点冻结她的神经、她的思考、她残存的体温。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是的,时亦砜女士。”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没有了程式化的“安慰”,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规则束缚着的确认。
“您确实还拥有一次‘霉运转移术’的使用权限。”
“好的。”时亦砜说。
她试着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关节处的冰层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连同她的骨头一起碎裂。但她还是成功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处的伤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半是温热的、仍在流淌的血液,一半是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块。那种感觉像是同时触摸着生命与死亡。
“时间围城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生存时长——是这座城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么,”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到几乎要压下来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只有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从云层深处落下,安静地、永恒地落向这片被冰封的大地。
“时间围城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根据《时间围城基础守则》第7条第3款: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告诉她“不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但它没说,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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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死亡。
然后用死亡,来换取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用停止消耗,来换取继续存在。
这很荒谬。
这很疯狂。
但这,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如何躲避雪人的追击。
时亦砜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她在意识深处,触发了那个异能。
那个她一直保留着的、最不像底牌的底牌。
“调用异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霉运转移术。”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搅动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思维。
“不合规行为……滋滋……检测到居民试图在‘濒死状态’下调用异能……规则冲突……滋滋……”
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杂音。
时亦砜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系统正在因为她这一举动而陷入混乱。
一个选择自杀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的同时调用异能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调用异能的同时,还拥有未耗尽生存时长的居民。
这触及了太多规则的边界,太多逻辑的死角。
系统在挣扎。
在计算。
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叮咚。”
第一个提示音响起。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居民时亦砜,确认死亡。生命体征消失。即将脱离副本。”
“叮咚。”
第二个提示音几乎紧随其后。
“生存时长未耗尽,当前剩余:1小时07分钟。不符合脱离条件。无法脱离副本。”
然后——
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还能“感觉”到血液在冻结,还能“感觉”到寒冷一寸寸侵蚀着她残存的感知。
但她知道,那只是残留的神经信号。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心脏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流动。
呼吸停止。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迅速消失。
可她的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到那些雪花在触碰到她温热的血液时迅速融化,又在下一秒重新冻结,将她一点点包裹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冰棺里。
清晰到她能“听到”广播员沉重的呼吸声——如果AI也有呼吸的话。
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底层规则,正在因为她这个小小的、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任务……继续。”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疲惫。
“启动‘延续’程序。”
“居民时亦砜,确认调用异能:霉运转移术。”
“正在评估当前霉运事件……”
“评估完成。”
“当前霉运事件:被一只变异雪人及一只变异兔子追捕,且处于濒死状态。”
“正在搜索可置换霉运事件……”
“搜索完成。”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
广播员顿了顿。
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焦。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即将脱离重力,飘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被扔到世界上最脏的地窖。”
广播员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亦砜的世界,彻底翻转。
腐烂的气息。
那是时亦砜“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浓烈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烂白菜的酸臭味、某种动物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有机物在潮湿中缓慢分解的腐败味道。
那味道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没有嗅觉器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意识到——她没有眼睛了。
或者说,她没有了人类的眼睛。
她的“视野”是一种奇异的、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感知。没有焦点,没有盲区,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地窖的角落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全都已经烂成了一滩滩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糊状物。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霉菌。
而她自己——
时亦砜“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到了一具身体。
但不是人类的身体。
那是一具由雪构成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雪,现在却因为沾染了地窖里的污秽,变成了灰褐色、布满污渍的“雪人”。
她的身体大约有一米七高,和生前的身高差不多。但形状很粗糙——没有精细的五官,没有分明的手指,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她的“手臂”是两根粗短的雪柱,“腿”是更粗的两根雪柱,躯干则是臃肿的一团。
她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雪球,上面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脸上——那是她的鼻子。
以及,用某种红色颜料——或许是果酱,或许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一个夸张的、上扬的嘴角。
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个又脏又丑、躺在地窖里的雪人。
“……”
时亦砜尝试移动。
首先是指尖——如果那团雪还能算是指尖的话。
她集中意识,试图抬起右手。
没有反应。
她再次尝试,用尽全部“力气”——如果意识也有力气的话。
终于,那根粗短的雪柱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时亦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消耗——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就像电池的电量,每动一下,就会减少一格。
她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延续态”。
她的意识依附在这具雪人身体上,而每一次行动,都会消耗她残存的生存时长。
她看了一眼“视野”的左上角。
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00:58:37。
五十八分钟。
她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时亦砜没有时间犹豫。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身体。
首先是站起来,这比她想象的更难。
雪人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松散堆积的雪——尽管因为低温而保持了一定硬度,但本质上依旧是松散的、容易坍塌的。
她尝试用“手臂”撑地。
第一次,手臂直接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次,她调整角度,用更宽的面去支撑。
手臂没有陷进去,但也没有足够的摩擦力让她撑起身体。
第三次,她试着滚动——像真正的雪球那样,先侧身,然后利用惯性让自己“坐”起来。
成功了。
她坐了起来。
但这个过程消耗了她整整两分钟。
生存时长变成了0:56:41。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她先弯曲“膝盖”,把“脚”收到身下。
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重心抬高。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需要她集中全部意识,精细控制每一处雪的凝聚与分散。她必须让雪在需要支撑时变得坚硬,在需要移动时保持松散。
这就像用沙子搭建城堡,还要让城堡自己站起来走路。
五分钟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确实站起来了。
6.第六日 雪孩子四
“你是想问我,她这是死透了吗?你有点不放心……?”
“她的钟表不在我们手里吗?时针都指到‘一’了,就算没真死透,也活不了一时三刻了。”
细细密密的嘀咕声,和钻过缝隙的冷风一起,从上方潮湿的泥土里渗透传来。
雪人形态的时亦砜静止了所有动作。她调动起所有的感知,循着声源与雪粒细微的震颤,极其缓慢地、控制着每一粒雪,抬起了那颗笨重而粗糙的“头颅”。
透过头顶一块粗糙木板的缝隙,她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光影。
紧接着,是积雪簌簌掉落、笨重脚步踩踏的声响。
是她刚刚逃离的木屋。
追捕她的兔子和雪人,此刻就在她的正上方,和她隔着一块木板。
……阴魂不散的东西。
不过好消息是,在它们看来,已经“死亡”的时亦砜已经没有威胁了。
因此没有谁没有注意到,“没死透”的那个人,就在木屋的地窖里安静地盯着它们。
正式行动前,雪人版的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最近得到的线索。
第一,从她自己的行动来讲。
虽然损失惨重,但收获了一条最隐秘的规则。
生存时长是一节同时被两个设备消耗的电池,居民在时间围城活着,需要消耗时长:居民在时间围城中活动,也需要消耗时长。并且,越复杂的活动、越困难的任务,对生存时长的消耗也越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时亦砜和两个怪物开打后,生存时长的流逝速度突然变快了。
木板上方传来“咚咚”的轻响,是兔子走了过来,将木板透光的缝隙挡得严实。
时亦砜在骤然阴暗下来的地窖里,小心地迈开步子,摸索着开始探索这个地窖。
这么看来,只有安安心心下副本赚生存时长,打完副本就睡大觉,才符合符合这座城的“节能”逻辑。
——仿佛围城本身,也在暗中遏制居民对它的探索欲与好奇心。
第二,从广播员那边的线索。
在她濒死的时时候,广播员那番关于她“后事”的隐晦发言里,泄露了关键信息:
时间围城似乎有条格外诡异的“潜规则”:每个副本的第一位闯入者,需以生命为代价,为后来者探明此地的“死亡规则”。
以她所在的《第六日》为例,已经探明的死亡规则之一:皮肤直接接触雪花,会被冰层包裹,低温致死。
时亦砜琢磨了一下。
暂且不论这条规则到底是谁颁布的、公不公平,但起码可以推测,时间围城的居民有一定的组织纪律,再不济也是互相扶持,而时间围城也默许了这种发展,甚至“贴心”地帮忙把闯入副本的第一个居民推入死局。
时亦砜有些搞不懂了。
就算居民们的关系真的这么好,难道所有人都这么大公无私、愿意为了别人付出生命吗?
难道在副本里死亡的代价,难道是居民们可以接受的吗?
以及……有个自称“第四日”的神秘存在,似乎非常“关心”她这个“倒霉蛋”。
时亦砜:“……”
关心我还起这么难听的外号,差评。
“哼,这个混蛋,把我给兔子准备好的蘑菇都弄乱了……”
又是一声抱怨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乒乒乓乓、像是笨拙巨人在手忙脚乱整理家务的动静。
……
一听做饭就很难吃。哪有把蘑菇泡在冰水里的?
第三,根据雪孩子通过雪花榨取她生存时长的过程,不难看出,NPC也同样是时间的奴隶,也需要生存时长维系生命。
不排除除了雪孩子以外的别的NPC,也有榨取生存时长的行为。
梳理完毕。
时亦砜开始行动。
她一点点、极其谨慎地挪动笨重的腿,在潮湿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她的副本任务,是让雪孩子和小兔子相见。
现在头顶的雪人和兔子近在咫尺,任务却未完成。
既然机制没问题……
那么,出问题的,只可能是她对“题意”的理解。
一个颠覆性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冲破了所有既定假设:
“雪孩子”与“小兔子”——
指的,或许根本不是头顶上那两位。
“沙沙。”
雪粒从她身上剥落,陷进黑暗的土壤里。
她又少了一小截“手指”。
摸到凹槽边缘的时亦砜,再次在心底感叹了雪人身体的易碎。她收敛心神,更加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去。
既然副本的主角并非上面那对诡异的“兔子母女”,那么所有破局的线索,都只能埋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窖深处了。
时亦砜做好了遇到更危险的怪物的准备,甚至预备好这个笨重的雪人身躯下一秒就要被两具冰冷的尸体绊倒,彻底散架。
不管会在这里遇到什么,她都没有退路了。
时亦砜的视野里,猩红的倒计时已经走向了最后三十分钟。
她也终于从黑漆漆的视野里,摸索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
——一张厚重的、质地坚韧得与这腐朽环境格格不入的牛皮纸。
——一块湿漉漉的、触感阴冷的煤块。雪人版时亦砜确定,那不是自己的“煤块”眼睛掉下来了。
这两样东西被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套被仓促丢弃的简陋书写工具。
相对能帮忙找到真正的“兔子”的,是另一条线索。
时亦砜轻轻贴近墙面,从地窖入口的木板边缘开始,密密麻麻、令人心悸的抓痕,如同痛苦的藤蔓,一直蔓延到半面墙壁。
与木屋门口那些痕迹,如出一辙。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沟壑:从入口到地窖深处,一道比一道更深刻,一道比一道更凌乱。
时亦砜能感受到抓痕背后的主人,是多么愤懑而痛苦。
这会是……“真正的兔子”留下来的痕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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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煤块与牛皮纸艰难地夹在仅存的手臂与躯干之间,顺着抓痕最密集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倒计时从三十分钟跳到了十分钟。
而她付出的代价,是整条右臂在一次失衡中彻底脱落,化为雪粉。
“咚。”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落地声,从前方绝对的黑暗中传来。
时亦砜屏住呼吸,大着胆子向前方摸索,触感是一块湿滑的煤炭。
又是煤?
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吗?
还是说——
雪人版时亦砜不再犹豫,就地一滚,凭借圆润的雪人躯壳那点诡异的灵活性,借力向声源处,笨拙而决绝地“滚”了过去。
“喵。”
时亦砜:“……?”
是她听错了吗?这么黑、这么深的地窖里,怎么会有猫叫?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丝呼吸声。
奄奄一息的、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的呼吸声。
仿佛某个渺小的生命,正在被黑暗吞噬的边缘,用尽最后气力发出不甘消亡的细微反抗。
“……喵呜?”
片刻的寂静后,是一丝带着犹疑的猫叫声,似乎是好奇,这个冷冰冰的雪球为什么没有攻击它。
借着从木板缝隙漏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时亦砜终于辨认出出,那是一只瘫倒在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猫。
她条件反射般地用仅存的手臂撑地,向后“蹭”了半步。
木屋里的“兔子”,最初也未显露獠牙。
此刻,在这倒数计时的最终时刻,这只突兀出现在绝境中的黑猫,究竟是希望的微光,还是另一个……更善于伪装的致命陷阱?
她不敢确定。
她必须警惕。
“喵……?”
黑猫从浓稠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造型古怪、残缺不全的大雪人。
良久的审视后,黑猫似乎认清了对面是谁,做出了最终判断。
它慢慢低下头,收起了因紧张而微微炸开的脊背绒毛发,整个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温顺地趴伏在时亦砜的脚边。
“咕噜咕噜。”
一阵轻微的、代表舒适与信任的呼噜声,从它喉咙里传出。
黑猫试探性地抬起湿漉漉的鼻尖,动作轻柔,仿佛想像曾经做过的那样,去触碰那双记忆里温暖的掌心。
“沙…沙……”
它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松散、正在不断剥落的雪。
“广播员提示:生存时长倒计时:十分钟。”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毫无感情地在这片难得温情的地窖中敲响。
时亦砜只觉眼前的世界骤然一黑——
并非视觉消失,而是某种更根本的、维系她此刻“存在”的东西,被瞬间抽离!
“喵呜!——”
意识的最后,耳边传来一阵凄厉而悲惨的猫叫。
7.第六日 雪孩子五
……好重。
身体仿佛被死死压进厚厚的、快要和土地冻成一起的雪层里,连胸腔都好似被一只手死死摁住,连呼吸都泛起一股沉闷的、属于地下室的憋闷味。
时亦砜艰难的、一点点撬开了眼皮。
是什么东西……
在压着她?
她凭借肌肉记忆,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虚无。
没有光线暗淡的地窖,没有一只好奇的黑猫。
甚至连一直跳动在视网膜上的、催命符般的红色倒计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似乎是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雪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脆弱。
时亦砜苦苦支撑着摸索了整个地窖,方才那一下后,也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至于为什么看不见东西……应该是她的煤球眼睛,被她自己摔掉了。
时亦砜隐约猜测到。
在这昏昏沉沉的地窖里磨损了这么久,雪人的身躯,终于散架了。
不见天日的地窖中,“雪人”时亦砜用仅剩的一只胳膊,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
等到指尖触到一块熟悉的坚硬轮廓,她小心捡起来,将它重新安回眼眶的位置。
霎时间,虚无的视野里,骤然亮起两点幽深的“光芒”。
“喵。”
奄奄一息的黑猫仔细端详着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想用脑袋拱她的手,帮她站起来。
“别碰。”
时亦砜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往后撤了一步。
“我的身体也是雪做的。碰到的话,你会结冰的。”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条残酷的规则,眉头紧锁,试图远离这只没什么坏心思,但也没什么脑子的大黑猫。
“……”
黑猫没有理会这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雪人。它顶着那个毛茸茸的大脑门,向前轻轻一跃,精准地扑入了她的怀里。
“——嗯?!”
时亦砜心脏一紧,低头看向这只黑猫。
正巧,黑漆漆的黑猫嘴里叼着一个结了冰的煤块,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瞳,也在静静地望着她。
一秒钟。
两秒钟。
黑猫依然好端端地待在她怀里,没有时亦砜预想的那样,变成冰雕。
“……难道你是魔法女巫养的黑猫?怎么还会冰雪魔法。”
时亦砜两颗煤块眼睛有些奇怪地盯着它。
黑猫听不懂眼前这个两脚兽的嘀咕。
向时亦砜证明了自身的“安全”后,它便敏捷地向下一跃。尽管身上看不见的伤口让它踉跄了一下,但它立刻稳住身形,压低尾巴,绷紧躯干,朝着地窖更深、更黑暗的腹地走去。
走了两步,它人性化地转过身,看了时亦砜一眼,似乎是示意她快点跟过来。
时亦砜点点头。
左右都是来找线索的。有个“原住民”带路……似乎也不错。
她一点点挪腾着步子,跟在那小小的黑色身影之后。
黑猫的步子走得很慢,很稳。
模糊的视线里,时亦砜甚至发现它始终竖起耳朵,似乎在时刻注意着身后的脚步声,确保时亦砜能够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倒计时已在寂静中悄然划过五分钟。
在挤过一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黑漆漆的洞口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时亦砜吐着冰冷的气流,黑猫的体力似乎也被消耗了一大截,圆滚滚的脑袋往前伸了伸,示意时亦砜往前看后,便一点点趴在了地上。
它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蜗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仿佛无数它曾扑过的蝴蝶在眼前乱舞,无数台噪音刺耳的机器在颅内同时轰鸣。
……应该是,又脱水了。
黑猫一点点闭上眼睛。
它咬住一个煤块,能感知到那层薄薄的冰壳一点点融化,几滴可怜的水珠被它一点点咽下。
寂静得只剩下黑猫呼吸声的地窖深处,时亦砜抬起头。
来自地下的、古老生物尸骸凝结的能量在此处汇集,如同大地的黑色血脉裸露于此。
一块。
两块。
眼前是密密麻麻、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心垒成无数座小山的煤块,沉默地堆积在这片地下空间,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暖意。
雪人弯下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枚煤块。
——她没有摸到一手碎屑,只碰到了冰冷的一个冰壳。
这里的煤块和黑猫拿给她的一样,也结了薄薄一层冰。
体表的雪花和冰壳似乎产生了奇异的黏连,当她想放下时,那煤块竟如同顽固的寄生物,死死吸附在她掌心,挣脱不得。
身后传来黑猫愈发虚弱的呜咽。时亦砜顾不上掌心那块“赖”着不走的煤块,立刻蹲下身。
地窖深处这狭小的空间里,黑猫愈发粗重、艰难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黑猫听到一阵轻微的、雪粒摩擦的窸窣声,是那个大雪人正笨拙地靠近。
水……
干渴如同烈火灼烧着它的喉咙与意识,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扭头,在那近在咫尺的、由雪构成的臂膀上咬下一口。雪化了,不就是水吗?
但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想法,勒住了它本能的冲动。
——起码,不能在她自己也要走向死亡的时候。
时亦砜。
黑猫咕噜了这个模糊的音节,几不可查地将身体往前挪了一下,是一个近乎依赖与托付的姿态。
它知道她的名字,它听到过别的人类是这么称呼她的。
但它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看到这个笨拙、冰冷、快要散架的大雪人时,它的第一反应,会想到时亦砜。
或许是因为,现实世界的时亦砜也是这样,沉默地跟在它身后,等着它领她去参观黑猫大王的“新领地”。
……又或许是因为,比起被她支撑着站起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手太凉,会不会把它冻伤。
在它猫生中短暂的几个冬天里,她是唯一一个将它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担心自己的手会冰到它,放到口袋暖热了后,才小心翼翼地,拂去它头上的霜,将它送回猫窝的人。
可“时亦砜”好像并没有认出它,甚至在刚见到它时,躲避了它的亲近。
也是。
黑猫想。
她没有自己这样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眼睛,只剩下两粒黑漆漆的煤块,被草草安在一个圆滚滚的雪脑袋上。
她认不出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它本来……是该带着“时亦砜”继续往里走的。
去看那煤山深处,那个在它被木屋里的兔子赶到这里后,从它身上掉下来的奇怪红纸筒——人类好像管那叫,“鞭炮”。
那是它送给她的“礼物”。
新年快到了。
它记得,时亦砜收到这个小小的红纸筒时,安静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轻柔地拂过它的头。
然后,她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告诉它:“新年快到了。”
为什么偏偏要送这个“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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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其实不太理解自己那时的冲动。
它只是看到,很多很多人类都在那段时间里,坐着会冒烟的“大盒子”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聚在一起,用这种会发出响亮声音和刺鼻气味的东西,来庆祝那个叫做“新年”的日子。
既然那是重要的、值得庆祝的事。
那……
那别人要有的,时亦砜也要有。
它记得时亦砜很喜欢这个礼物,她没有立刻点燃它,可能是担心它会害怕那巨响和火光,而是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那个灰色的大书包里。
——她的书包里有一个小侧兜,是专门放它送给她的礼物的。
那里有一朵早已枯萎、却被她压得平平整整做成书签的小花,是它春天在草丛里打滚时沾上的,觉得好看,便叼给了她。
有亮晶晶的、线条圆润,不会伤到她的金属片。
有几颗或许只是在猫的审美里、线条格外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一些,那个第一次想要收养它的人类收到后,可能会觉得好笑、然后丢掉的东西。
但时亦砜都收下了。
每一件,都妥帖地放在那个小小的侧兜里。
仿佛它送去的不是枯花败叶、碎铜烂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她没有告诉过黑猫,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些小物件。
只是有些时候,她不再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背着一台笨重的电脑,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新发明,只是带着它去学校很僻静的一个角落放风的时候。
她会从那个小小的侧兜里,一件一件,取出它送给她的“礼物”,在冬日下午干燥却温暖的阳光下,整齐地排列,放到一张被她从五金店淘来的一张防尘布上。
它通常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看着时亦砜又放下那本厚厚的、封面画着猫咪图案的书。
“这个。”
时亦砜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种结构狰狞的捕兽夹图片,语气平直而不容置疑。
“躲开。”
她的声音放大了一些,拒绝得明确。
黑猫甩了甩尾巴,不屑地扭过头。
嘁,它当然知道。
它黑猫大王能在这片地盘活蹦乱跳这么久,这点基本的生存常识还是有的。
时亦砜也不脑它的不配合。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指着书页上那些危险的陷阱、可疑的食物、甚至是一些人类丢弃的有毒物品,用最简洁的语言,要求黑猫必须学会辨认和拒绝。
黑猫嫌弃了一遍又一遍。
到后来,时亦砜为了“强化训练”效果,甚至拿出了它最讨厌的柠檬,试图将那种刺鼻的气味与危险建立起“负面联系”。
看着时亦砜从大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黄的柠檬后,它瞪大了眼睛。
时!亦!砜!
不许把这么可恶的东西和我的水碗放在一起!
时亦砜眨了眨眼,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水碗。
当这种基础的“危险规避课程”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时亦砜会开始教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
她的指尖,轻轻点过防尘布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枯萎的花、闪亮的金属片、光滑的石子。
然后,她看着它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礼物。”
紧接着,她的手指调转方向,指了指自己。
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这个。”
她说。
“朋友。”
8.第六日 雪孩子六
黑暗中,笨重的雪人慢慢蹲下身,将手掌贴近黑猫的额头。
之前只是心里有模糊的猜测。
时亦砜不敢、也不愿相信,被卷入这个副本,被一个扭曲的倒计时遏制住咽喉的,不止她一个。
直到此刻。
大概是藏身地窖有些时间,黑猫出现了脱水的症状。耳边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和现实世界中时亦砜认识的那只黑猫肾病发作时一样,如出一辙。
但她没时间伤感,很快站起身。
黑猫听到一阵带着雪粒摩擦动静的脚步声,时亦砜似乎朝着煤山更深处走去了。
是被……抛下了吗?
黑猫不知道。
濒死的生命拉长了它对时间的感知,或许对方只离开了几个呼吸,可等待的每一秒,都仿佛是对生命的凌迟。
直到——
“咔嚓,咔嚓。”
细碎的、如同某种坚硬外壳正在从内部被强行撑裂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黑猫用尽力气,一点点掀开干涩的眼皮。
厚重的黑暗深处,黑漆漆的、堆成一座山的煤块里,透亮的冰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残缺的雪人站在小山中央,像一块具有超强引力的磁铁,无数冰壳朝着她的方向崩解、剥离、坍塌,变成一片片造型各异的碎冰,堆积在她的脚边。
紧接着,冰的碎屑并未散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她残缺的肢体轮廓攀附、凝结、重塑,一点一点,修补了雪人破损的躯壳。
时亦砜现在的材质,是雪人。
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与木屋里那个操控冰雪、榨取她生命的“雪孩子”,出于同源的存在。
那既然雪孩子能通过操控冰原上的雪花,掠夺她的生存时长——
那么……
在煤块上的冰层胶水般黏住她的掌心,并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呼吸与共的牵绊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思路。
那她能不能效仿它的逻辑?
通过吸收或同化这里的冰块,让这具缺胳膊少腿的“时亦砜雪人”,暂时“修复”成一具相对“健康”的“时亦砜雪人”?
说干就干。
时亦砜开始尝试,将吸附在掌心的冰壳,视作自身“雪”的延伸。她集中精神,像用雪粒操控食指一样,一点点将煤块上的冰壳脱下。
出乎意料地顺利。
就像给封在琥珀里的昆虫“脱模”,只听“啪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一层完整的、薄如蝉翼的冰壳,便被她从煤块表面完整地“剥”了下来,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之上,仿佛是她新生的皮肤。
下一步,是将这些剥离的冰块分解成碎末,用来填充雪人身体躯体那触目惊心的残缺。
“沙沙。”
时亦砜小心操控着雪粒,清透的冰层如同被赋予了微弱的生命,发出一阵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的轻响,沿着她的手臂“流动”起来,滑向她肩膀处那空荡荡的、本该连接手臂的断裂面。
到达目的地后,那片冰层开始无声地崩解、碎化,化作闪烁着微光的、极细的冰晶粉末,覆盖、填充进狰狞的缺口。
紧接着,似乎是同伴的“成功”引导力后来者,只听一阵密集的、冰凌断裂般的“噼啪”轻响,从周遭的煤山深处传来。
时亦砜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黑洞,那些覆盖在煤块表面的冰层,纷纷从附着体上挣脱、剥离,化作大小不一的透亮薄片或碎块,骨碌碌地朝着她的方向滚动、汇聚而来。
第一片。
第二片。
无数闪着寒光的头领晶体,像归巢的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汹涌地涌向时亦砜,又被她操控着一点点分解了自己,成为组成她身躯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并不轻易,时亦砜必须调动全部的注意力,详细地分辨出每一块冰层的形态和轨迹,控制着遥远的冰体精准地来到她的身边,然后调动意志力进行分解,让它们被一点点压实、填补在她缺失的身体上。
视野的一角,鲜红的倒计时疯狂跳动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眨眼间就消失了大半截,但吊诡的是,时亦砜却感觉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充盈。
躯体破碎造成的虚弱,正在被冰冷而坚实的“完整”所取代。
像是在用生存时长,兑换了此刻的“存在”本身。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四分钟。”
当时亦砜终于将最后一处明显的残缺大致修补完毕时,倒计时数字跳动的频率,终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减缓了下来。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三分钟。”
修复身体受到的伤害,能减缓生存时长的下降速度。
时亦砜暗暗记下这个新规则。
就在她心神稍定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焦糊气味,混杂在冰雪的寒气与煤的尘土味中,悄然钻入她的感知。
她蹲下身,用已经用冰层修复完好的一条手臂,拨开那些仍在微微颤动、争先恐后剥离的冰层碎片。
她从冰冷的煤块缝隙中摸索,终于触到了一个与周遭坚硬、冰冷触感截然不同的、略显粗糙的、柱状的东西。
借着冰层反射的、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破破烂烂的红色纸筒,边缘破损,明显被某种小动物啃咬过,留下了清晰的、细小的齿痕。
那是一枚格外眼熟的、曾经被她放在书包侧兜里的——
“礼物”。
“沙沙……”
就在红色纸筒的边缘,不知怎么,粘上了一点粘稠、不祥的黑色流体,正如同有生命的蠕虫,沿着纸筒表面缓慢“游走”。
它所过之处,纸筒纤维仿佛被无形的酸液腐蚀,而那截苍白的引线,更是首当其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脆弱、缩短。
时亦砜小心避开了那截正在被侵蚀的引线。
她记得这黑乎乎的东西。
这种东西,她从怪钟的身上见到过,从雪人身上也见到过。
在怪钟的身上,它构成了数字和表盘的纹路;在雪孩子身上,它扼住了对方的脖颈,吞噬着对方的生命。
目前得到的信息碎片,还不足以让她完整拼凑出这东西的全部用途,但既然它能腐蚀雪人的躯体,让它走向消亡,同样也是组成怪钟的核心部分。
时亦砜由此高度怀疑,它与时间围城最深层的、尚未被揭示的规则,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可惜现在,她暂时没太有时间研究这个新玩意。
眼下更直接的问题是:这鞭炮,是怎么藏在这里的?
时亦砜的推断倾向于。是黑猫将它带来。或许是出于动物对“宝藏”的执念?
那么,黑猫本身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和她一样,目睹了怪钟的异变而被卷入?还是……因为这枚本身已被黑色流体污染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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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了某种“媒介”或“坐标”?
黑猫不会说话,因此时亦砜也没办法通过它搞清楚,在自己消失后,目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原地失踪的黑猫,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时亦砜摸出一个煤块,熟练地操控着表面的冰壳剥离。那层薄冰在她掌心悬浮,散发着森然寒气。
现在,她的生存时长正在归零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黑猫不是“玩家”。
它听不懂任务提示,理解不了副本规则,更不可能完成任何所谓的“挑战”。
被抛入这个寒冷、诡异、充满杀机的世界,对于一只猫而言,除了在干渴与未知的恐惧中渐渐死亡,似乎看不到其他的出路。
视线,回到那枚鞭炮上。
黑色的流体,正一滴一滴的,如同浓稠的沥青,从纸筒上坠落。
鞭炮的引线,已经短得惊人,焦黑的部分几乎要触及它的本体。
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这枚“礼物”,亦或是对于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黑猫。
黑猫眼前的地窖开始旋转,视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泡泡,折射着颠到过来的世界。
胸口传来一阵阵堵塞的憋闷感,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能吸入稀薄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呼出的气流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水……
干渴点燃了它的每一根神经,脱水的症状让它耳边持续炸起耳鸣。
灵魂仿佛被抛掷到某种重型机器的发动机下,感受着马达发出一阵强过一阵的轰鸣,几乎要将它残存的意识彻底震散。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
隐约间,它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冰屑与煤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冰冷、却异常坚实的身躯,稳稳地靠在了它几乎无法动弹的身边。
然后,是一声它几乎以为是幻听的,液体倾倒的响动。
“我刚刚找到把雪化成水的方式。”
时亦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却在沉寂的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小心地放下手中那件临时用冰凝成的、边缘还带着未及打磨棱角的“水碗”。碗中,是微微晃荡的、清澈的液体。
她一边咬着牙,忍受着生存时长因操控冰块而加速流逝的灼痛感,近乎贪婪地吸收、同化着更多涌来的冰层,维持着这具身躯最基本的行动力。
另一边,她用另一部分意念,极其专注、精准地引导着鞭炮引线上那些粘稠的黑色流体,让它们如同被驯服的毒蛇,一滴一滴,蜿蜒着将毒液“流淌”到旁边一块干燥的煤块上。
“噼啪!”
就在黑色流体触碰到煤块的瞬间,一声清晰无比的、煤块被引燃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地窖中炸响。
一簇微小却炽热的橘红色火苗,骤然升腾而起!
煤块被点燃的声响清晰地回旋在耳边,与此同时,黑猫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却无比熟悉的怀抱。
是那个之前还在躲避它触碰的、由雪与冰构成的怀抱。
不过这一次,雪花没有离开它。
时亦砜将那碗冰水凑到黑猫嘴边,用最快的速度让它舔舐了几口,暂时缓解那致命的干渴。
爆裂声在身后的地窖里响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找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了。”
“我们快走。”
9.第六日 雪孩子【终】
喉咙深处似乎泛起一股浓重的冰雪气息,甚至能隐约品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抱着猫和水碗拔腿就跑的时亦砜,一边试图拼命梗着脖子往下咽,试图把这不适的感觉吞下,一边无奈地晃了晃她那由雪团构成的、并不算很坚固的脑袋。
好吧。
时亦砜不得不承认,操控听话的冰块和操控那黑漆漆的、活见鬼似的怪东西,难度差距大概相当于堆雪人和攀登冰崖。
故作坚强的时亦砜雪人在离开装满煤块的洞穴后,还是没忍住,“噗”地吐出了一口混杂着冰碴的雪沫。
听到身后那愈发清晰、如同干柴被点燃般的“噼啪”燃烧声,她跑得更快了。
她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冰能被操控,雪能被操控,大家都是“水”的亲戚,那咬咬牙,这勉强也算“液体”的黑色流体,是不是也能被她调用一下?
有能听得懂她号令的魔法雪花,没准……就能有可以同样被利用的黑色“水流”。
时亦砜记得,她还在木屋探索的时候,就见过雪孩子被黑色流体瞬间腐蚀,甚至连坚韧的兔子皮毛都能被烧穿。
那左右她都要死了,不试试用这东西给奄奄一息的黑猫加热一碗能喝的水,起码抗过现在的脱水症状,那也太亏了。
效果非常“显著”。
在时亦砜集中精神,试图向那团黑色物质传递出一丝“友好交流”的意图的下一秒,她派去试探的雪团,就在一阵轻微的“嗤”声,在升腾起的淡淡黑烟中,被烧了个精光。
时亦砜看着刚被自己补好,结果现在又被烧得少了一截的指头:“……”
行吧,至少证明了它的“加热”效率确实很高。
突然视角上方的倒计时闪烁了一下,时亦砜看到自己仅剩两分钟的生存时长,干脆心一横,硬是拿出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决定燃烧,直接开始尝试控制黑色流体本身。
最开始,她那套远程驾驭冰层的“异能”似乎失效了。
流质如同一潭冰冷的死水,论时亦砜如何威逼利诱“一团雪和一团黑乎乎的浆糊在物理形态上具有高度相似性”,对方都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像那些没脑子的冰壳一样,乖乖碎裂、归顺于她这个“有脑子的族群老大”麾下的意思。
“……”
时亦砜感觉现在的自己,是个修为散尽的女巫。
虽然怀里还抱着只黑猫,却再也施展不出像样的“冰雪魔法”。
端着刚用冰凝结出的碗,她摸了摸黑猫的额头,突然联想起来自己最初和这只黑猫建立“友谊”时,干过的一件蠢事。
那时的黑猫,为了庆祝刚从医院恢复自由身,曾豪横地、带着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一只活生生的、油光水滑的……大蟑螂。
……甚至还非常骄傲地挺起胸脯,亮亮的琥珀眼睛期待着她的反应。
在一动不动怀疑北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蟑螂,和现在立刻就把这玩意丢到垃圾桶里之间,本着不能伤害孩子的一片孝心的时亦砜,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装作对这种“小意思”的礼物兴趣缺缺,然后原地取材,用快递盒子给黑猫剪了一个超大号的、纸板做的“双马尾”。
“来……你去把你叼的那个‘小玩意儿’扔到垃圾桶,” 她语气平淡,指着纸板杰作,“我们玩这个‘大号’的。”
黑猫震惊。
黑猫绕着那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纸板“双马尾”,原地转了三圈。
最终,在时亦砜强装镇定的注视下,黑猫像丢垃圾一样嫌弃地吐掉了嘴里的真蟑螂,转而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眼神,仰望着能“捕获”如此巨型“猎物”的时亦砜。
当然,后来因为公然在学校里“遛”纸板大蟑螂,而被表白墙惊叹她“神一般的动手能力配神经病的脑回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现在,面对一个不愿意认她做老大的外来物种,此刻的时亦砜同学,似乎决定效仿自己那套被实践证明过的、对付“一根筋生物”的成功经验。
于是,她掏出一块冰壳,在似乎打算慢悠悠腐蚀掉引线的黑色流体面前,剜掉了一大块纸皮。
时亦砜仔细观察着黑色流体的状态,雪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且得意的弧度。
怎么样,比你烧得快吧。
黑色流体:“……”
时亦砜一边惊叹自己死到临头还有如此先进的精神状态,一边接着剖开的鞭炮。
在触碰到烟花的炸药粉末时,她的手指感知到了一些……很不一样的东西。
有种湿滑的、带着腐朽尘土与墨水气息的流体,正一点点、如同有生命般,淌向她的掌心。
开玩笑归开玩笑,时亦砜的本意,当然不是天真地相信这东西真能和雪花一样,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雪花能被她吸收,本身就是雪孩子验证了的副本规则。
但按照这位“实践出真知”的奇怪同学一贯的思路:搞不清一种装置的运行规律,那就是要拆开看看。
在黑色流体如同试探的毒蛇,一点点侵蚀、渗透她的雪人躯壳的时候,时亦砜屏住了呼吸。
她开始尝试,将自己的雪花作为“祭品”——或者某种程度上,叫“探针”,一片片主动溶解、汇入其中。
尽可能保存它本性的同时,看看能否试探性地,让自己的意志,如同操控冰雪那般,在微观层面,极其细微地影响它的流向与形态。
一片雪花消融。
两片雪花没入。
在付出几乎整只雪手的代价之后,那黑色流体终于看似“顺从”地从她残破的掌心边缘淌下,精准地滴落在不远处一块黝黑的煤块上。
一动不动。
时亦砜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向那已与自身部分雪花混合的黑色流质,传递过去一个清晰、强烈的念头:
“点燃它。”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橙红色中夹杂着不祥黑色的火焰,猛然从那块煤上窜起!
火焰绽放的一刹那,时亦砜知道,自己赌赢了。
代价是,她的身体内部似乎也被丝丝缕缕的黑色流体入侵,不可避免地开始侵蚀她的内脏。
与此同时,时亦砜榨干了煤块山的最后一片冰壳,将自己的身体瞬间充盈、膨胀到极限,以期能在安顿好黑猫前,尽可能地拥有更长的生命。
视野陡然抬高,这个被时亦砜收割后没有多余水汽、却堆满干燥煤块的地窖,此刻成为了那黑色流体最完美的燃料。
既然黑猫注定要留在这里。
既然狗副本让她死了还不够,还要继续牵连她的朋友。
时亦砜看向已经烧到地窖入口处的火焰,敏捷地抱起黑猫,蓄力一脚,狠狠踹开了头顶那块厚重的木板。
“回家”的路如果被堵死了,那么堵路的东西,就等着被能腐蚀一切的烈火,彻底焚烧干净吧。
光线夹杂着灼热气流倾斜出来的下一秒,时亦砜的视野里,撞入了一个身影——
一个披着完整兔皮、静静站在木屋里的雪人。
正在煲冰蘑菇粥的雪孩子,动作猛然僵住。
它纽扣做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时亦砜脚下——那传来不祥震颤和热度的地方。
那张黑漆漆的嘴扭曲着,勾出一个抽象而狰狞的笑容,声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你居然真的没死透,还穿上了我的衣服……你这个卑劣的模仿者!”
“接下来我还是要杀掉你,这场战斗,会非常、非常疯狂哦。”
时亦砜:“……”
感知着脚下的地窖传来细微的震颤,雪人版时亦砜同样歪嘴一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将黑猫和水碗往怀里护了护。
“但接下来我送给你的这个‘惊喜’,会更疯狂哦。”
雪孩子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话未出口,便被兔子陡然拔高的、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盖了过去。
时亦砜计算过煤块的具体位置。
火势一旦成型,别说区区地窖,整座木质结构的房屋,连同其地基,都注定将化为一片燃烧的坟场。
“警告!警告!副本结构遭受恶意毁坏——”
“系统提示示示示——!!!”
姗姗来迟的广播员呼喊,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但对于生命仅剩最后几十秒、体内黑色流质仍在不断侵蚀的时亦砜而言,那声音已经模糊、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
她只看到,一处贪婪的火舌舔开了地面,黑色的流质跃动在火焰周围,以燎原之势,瞬息间点燃了这个窄小的木屋。
本就腐朽的柱子再也支撑不起破败的木屋,混着冰块的蘑菇汤也一点点融化了。
时亦砜不再理会身后雪孩子与兔子的怒吼或哀鸣。
她用残存的、逐渐变形的臂膀,紧紧抱起黑猫。在一人一猫因热浪而剧烈晃动的视野中,她们朝着与火海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传来轰隆作响的、如同巨兽咀嚼吞咽般的吞噬声。
木屋,连同门口她那具早已冰冷的“尸首”,一同葬身于那片由她亲手点燃的、辉煌而残酷的炼狱。
“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跑至一处地势较高、火焰暂时无法触及的丛林边缘,时亦砜扶住自己因融化而不断晃动的头颅,对怀里埋着头的黑猫轻声说道,语气是故作轻松的安抚。
和曾经的时亦砜每天看着黑猫喝完水后,嘱咐对方赶快“天气凉,赶快回去”的声音,一样温和。
“你知道的,我是‘老大’。”
“老大嘛……总是得先去前面,给咱俩开辟新领地的。”
最后三十秒。
“系统提示,生存时长即将归零,副本任务完成进度检测中……”
冰冷的机械音第二次响起。黑猫听到了,但它置若罔闻。
它只是用爪子更紧地扒住时亦砜的手臂,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冲她点了点头。
它安静地看着时亦砜继续向前走,然后默默跟上,影子般粘在她的脚边。
“新领地太远了……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好这片地方,好吗?”
时亦砜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驱逐”。
黑猫没敢再看时亦砜的眼睛。
它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保持着一步之遥,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它便走;她停下想用严厉的话语逼它离开,它便在她背过身去的瞬间,又悄悄缩短那一步的距离。
直到最后。
在时亦砜的雪人躯壳开始加速消融、边缘变得透明时——
黑猫忽然上前,用尽它全身残余的力气,将它冰凉而湿润的鼻尖,极轻、极轻地,抵在了时亦砜那正在化为雪水的手腕上。
这是一个很轻的、猫与猫之间表示“你属于这里”的动作。
时亦砜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黑猫转过身,背对着她,蹲坐下来,尾巴紧紧圈住身体,只留下一个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在拒绝观看的背影。
它接受了。以它的方式。
时亦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意识终于被席卷而来的黑暗吞没。
时亦砜。
黑猫凑近那个正在一点点消融、归于无形的雪人,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最后留下的、那片即将被泥土吸收的湿润痕迹上。
我可是黑猫大王。
黑猫大王,什么都知道。所以——
它“所以”了半天,直到看到视野尽头,这片荒原伴随着木屋倒下的巨响,寸寸崩塌。
所以,等我们有机会再见的下一次。你不许再和这次一样,再骗我了。
我记得,今年秋天,你给我做窝的时候,说这个窝能陪我很久很久。
久到学校里的时亦砜离开了,有钱买大房子,能带我出去住的时候,也会好好地待在这里。
我送你回寝室的路上,你指了指我们俩,说人和猫永远是一起走路好朋友。
人往前走一百步,猫也跟着往前走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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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猫祝福下一次遇到你,你能有三万多个日子,去走那一百步。
不过猫呢,只剩下今天,还能再走一百步啦。
黑猫慢慢站起身,看到一片雪水里,掉出来几样东西。
一张厚厚的牛皮纸,带着一个煤块。
以及它的……“礼物”。
红色鞭炮的引线即将走向尽头,黑猫清楚,这是属于它的丧钟。
时亦砜有一点,其实是真的想错了。
黑猫也有自己的“任务”。
它是猫,理解不了太多复杂的人类语言。但那个说话硬邦邦、没有起伏的广播员,在它来到这个新世界、和门口的雪人打完那一架后,告诉了它一个冰冷的任务:
你的人类朋友,要离开很久。
这一次,你要学会接受。
“呜呜呜。”
黑猫的嗓子,咕噜出三个模糊的音节。
时亦砜。
它说
猫不想完成任务了。
猫好像……接受不了。
黑猫叼着快要烧没的鞭炮,和时亦砜剩下的那个煤块一起,用牛皮纸垫着,紧紧压在身下。
人和猫,有很多不同。
比如,人的生命对猫而言,是很长、很长的岁月。
而且,人……总是会远走高飞的。
黑猫清楚这个事实。
从被时亦砜喂下第一杯水时清楚。
从被她用攒了一个月的钱,送去医院做手术时清楚。
从被她从航空箱里放出来,目送她拎着那个可能再也用不上、为了它却还是买过来的笼子,一点点走远时清楚。
它记得刚从妈妈怀里离开时,它曾被别的人类送去过一个“家”。
送它的人说,那是能吃饱饭的好地方。
可它不喜欢那里弥漫的刺鼻酒气,更不喜欢那个家里,下手不知轻重、会把它打得很疼的人。
所以它逃跑了。
那是在去年冬天,一个很冷的艳阳天。
它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街道的时候,一个背着沉重书包、带着一身疲倦气息的人,在它面前蹲了下来。
后来带它去治伤,被她逼着吃了不少药,身子一天比一天健壮的时候,它又变得蔫蔫的了。
“肾病。之前的主人可能,有虐待。最好是有个固定的住处,自动饮水机啥的,也得准备好。”
坐在离开医院的颠簸车厢里,透过航空箱的缝隙,黑猫曾问自己:
以前是没得选。
那如果……如果这次时亦砜,想带它走呢?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
幸好,时亦砜没有能力让它陷入这种“烦恼”。
她是个很穷很穷的学生,每天要做很多很多工作,才能买到每天晚上她要吃的,一个丑丑苹果。
这么辛苦的人,一般都没有大房子住,负担不起另一条生命的全部重量。。
更不能……
带它走。
“广播员提醒,居民时亦砜,代号‘第六日’。”
“生命时长归零,确认死亡。”
一本有着蓝色封皮、散发出淡淡冰雪气息的童话书,从书架中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位图书管理员的头顶。
“诶?这个版本……没见过啊。是我记错了吗?”
管理员嘟嘟囔囔地走远了,预备去图书库里核对一番。
而在某个已然彻底坍塌、归于寂静黑暗的副本废墟中,冰冷的播报仍在继续:
“……校正。副本任务:帮助小兔子找到雪孩子,状态:已完成。关联故事角色小兔子:黑猫。雪孩子:时亦砜,已经重逢。”
“奖励结算:生存时长十二小时。特殊道具‘黑猫的礼物’:效果:无条件引爆指定建筑物,单副本限用一次。”
“特殊道具:‘硅焰’。效果:未知。”
黑猫一点点闭上眼睛。
它记得,时亦砜送它去过考察好的领养人家,无一例外,领养经历,都以它的绝食告终。
“是不喜欢住在房子里?”
从领养人家中回来后,时亦砜拎起黑猫,嘀咕了一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猫听不懂。
黑猫隔着笼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庆祝自己再一次被她捡到。
“……因不可抗力,第六日世界线已坍缩。相关奖励将进行后置处理,于第四日世界线进行交付。”
图书馆里,那本被无意中摊开的、带着寒意与硝烟余韵的故事书,被风吹动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时城童话集一》后记
在第一朵烟花于山下小镇的夜空中粲然绽开之前,曾有一只黑色的森林猫悄然来访,迈着优雅而孤独的步子,游荡在这片被雪覆盖的丛林。
它拥有宛如最深沉夜色的顺滑皮毛,一双金色的眼瞳,比遥远人类城邦里最辉煌的灯火,还要明亮温暖。
它长久地守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一位或许有些莽撞、却心思柔软的“侦探”来到此地。
这一次,在时钟的指针即将重合、旧年与新年交替的那个寂静缝隙里,它叫住了对方。
“人类,人类。”
它用尾巴蹭了蹭对方的靴子,和她一起,看着遥远的人类小镇里,新年的第一簇焰火,正撕裂黑暗,绚烂升起。
在古老时钟发出宣告新生的 “咚”的一声鸣响之前,它开口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
“这一次……”
“带我走吧。”
它说。
时亦砜猛地从宿舍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阳光刺眼,手机屏幕嗡嗡震动着,似乎是班群里发来的新消息。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枕边——
一本蓝色封皮的《雪孩子》童话书,正静静躺在那里。
书页间,夹着一枚焦黑的、残缺的红色鞭炮。
而她手腕内侧,一道崭新、却毫无痛感的红色刻痕,正缓缓浮现,形状宛如一个静止的钟表指针。
10.时间围城二
“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节目《朝闻时城》。现在是2025年12月26日,早上七点整。”
“嗡……嗡——”
手机铃声伴随着一句过分欢快的播报声,扎进了时亦砜混沌的梦境深处。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讯……就在刚刚,出现在我市市中心的‘怪钟异象’,于今日七点钟声敲响前,突然消失了。”
什么……鬼?
等等。怪钟消失了?!
时亦砜一下子就不困了。
她闭着眼睛,脑袋还没开机,一手就探向枕边试图拿起手机查看新闻,却摸了个空。
“这场光怪陆离的集体幻觉正式结束,除了在出现最初造成了一起追尾事故外,并未带来其他经济损失。下面是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终于,时亦砜在嗡嗡震动着的枕头下面,掏出了她的手机,以及一本厚重的、硬邦邦的书。
标题写着,“《时城童话集》。”
童话集?
时亦砜琢磨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在图书馆里借出了这本书。
继续观察,烫金的标题字体下面,画着一只丑丑的,快要融化消失殆尽的雪人。
还有一只金色眼睛的黑猫,团起身子,将头抵在怀里,似乎那里藏着珍惜的什么宝贝。
不知道什么原因,看到这个场景的时亦砜,心脏有些抽痛。
那只猫……似乎看起来很难过。
嗯?
时亦砜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
她翻开书的扉页,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闻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烧焦,变脆的气息。
扉页上,有几排黑乎乎的、像被什么细微的火星灼烧出来的洞。
时亦砜凑近感受了一下,小小的黑色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在察觉到她伸手过来后,轻轻地黏上了她。
没有温度,但能燃烧。
哦呦,有意思的新玩意儿。
时亦砜甩了甩手,火苗依然死死地咬在她的指尖,甚至有继续往上蔓延的势头。
……但是太危险了。
“——?”
时亦砜眼疾手快地抄起水杯,试图把它扼杀在萌芽中。
似乎是注意到时亦砜的动作,被烧出来的洞一下子变大了,几个窟窿连在一起,别扭地、组成了一行抽象的字。
“副本任务一:《第六日雪孩子》已完成。”
“根据作为广播员的工作经验,你的奖励会在第四日副本中发放。”
时亦砜眨了眨眼睛。
这本突然出现的书,是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吗?
“造成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物质损失:引爆煤山造成副本场景全部坍塌,工作人员正在加紧修复中;精神损失:将两位专业NPC烤熟,并受到即将被路过的居民吃掉的惊吓,抗拒工作……同样会在回到第四日副本后清点赔付,放心好了,我一定让你赔得一个积分都不剩……等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的保险?”
“……喂你怎么还在看?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我会庆祝你吗?!”
“没有恭喜!没有庆祝!诅咒世界上所有炸副本的混蛋变头秃!”
“第六日副本专属特聘宇宙无敌广播员留。”
时亦砜:“……”
她眨了眨眼,刚刚的后几行字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句“副本任务已完成”,带着一缕黑色的火焰在蜿蜒。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女大学生时亦砜愣了一下,很快“震怒”了。
……一定是眼花了,她只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嗯……应该吧。反正就算她真的做了,那也一定是对方先动的手,惹毛了她。
时亦砜嘴角抽搐,趁着指尖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快速在扉页上划拉了两下。
“诅咒反弹。”
幼稚小学生时亦砜邪魅一笑。
呵。
头秃是不能的。
绝对、万万不可能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似乎是收到了她反弹过来的头秃诅咒,火星消失的速度都有些暂停了。
在这个时空的彼岸,某个加班加点修副本还没有加班工资的广播员,死死盯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自燃的书,摸着自己的宽阔的发缝,真的震怒了。
“……时亦砜,你真的很混蛋!”
时亦砜观察了一会,扉页上也没再出现新的变化,索性开始继续往下翻。
“《时城童话集一 雪孩子》”
大标题下面,是一张和书封一模一样的图画。
“雪孩子”?
怎么个事?
经典童话《雪孩子》……出外传了?
她被自己的脑洞无语得笑了一下。
后面似乎是讲了一个雪人和一只黑猫的故事,她没有细看,翻了翻,将故事的这几页翻过去后,后面的纸张似乎是黏在了一起,翻不动了。
嗯?
时亦砜的好奇心一下子窜上来了。
会点火,会烧出字,还能改编童话故事。
看起来,是一本能够、而且值得她好好研究一段时间的神奇故事书。
手机那边传来震动,她暂且放下童话书,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先打算看看新闻。
“据悉,时城作为x省的‘钟表之都’,以制造各式钟表为本市的第一大制造产业,因怪钟现象,而收到全网网友的关注……”
时城的冬天,本来是一年中最无聊的季节。
直到怪钟出现。
时亦砜看到新闻的画面中,突兀出现在购物中心上的那座巨型怪钟,在画面的下一帧突然没了踪影,消失得和它来到时一样突然。
原本被黑色覆盖的购物中心,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时亦砜看着窗外还未升起太阳的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怪钟的出现,的确是让这座本来不怎么知名的小城,在互联网上突然火了起来,甚至某种程度上,真的带动了时城的钟表生意。
但怪钟消失,当一时的热度和驻扎在这里的主播一样,潮水一般褪去后,能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繁荣起来,还是要看时城接下来的“打法”,能不能让时城的钟表产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进步,创造出不可替代的好产品。
“……”
时亦砜被自己这么“宏大”的想法逗乐了。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她这种人操心。
她关掉手机,摘下耳机,将刚刚发现的童话书拎起来,思考这是不是上铺舍友准备给她的恶作剧,偷偷把书放在了她的床上。
得好好找她问问,这本“会着火的书”,是什么来头了。
“老赵,到点了,该起了。对了,你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
一句压低声音的疑问在脱口的下一秒,时亦砜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她应该听到几个闹钟接二连三地炸起来,试图拯救这群困到晕厥的大学生,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只有她的手机响了?
时亦砜看向对面。
她所在的寝室是六人寝,对面的三张床铺上现在已经没了人影的,被褥维持着平摊在床上的样子,似乎证明主人只是刚刚才离开。
……嗯?
宿舍里平常起床的点都是七点的……今天大家起这么早的吗?
时亦砜跳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老赵?陆姐?”
她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干涩。
不出所料,她这面的两位舍友也没了踪影,整个宿舍里只剩她一人。
这是……今天安排的逃生演练提前开始了?舍友忘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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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起来?
虽然时亦砜平日就在图书馆和学校里几个僻静的角落里待着,白天压根不回宿舍,但和几个舍友关系尚可,很多时候回到宿舍,大家都上床玩手机了,她的桌子上还有舍友看她不在,放到纸巾上、给她留好的零食。
“老时,你看你。一天天的也不着家……还得我们把‘饭’留好。”
时亦砜坐到自己的桌子前,看到上面放了一颗鲜红的草莓,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那会不会是她昨晚带着耳机睡着了,没能成功被舍友叫醒?
时亦砜更倾向于这个推测。
她抄起毛巾和牙刷,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拎起昨天晚上收拾好的书包,打开手机,试图问问老赵有没有嘲笑自己没能按时起床。
打开手机,《朝闻时城》的直播还在继续播放,面色凝重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一起人口失踪案件。
“本台特别报道。持续追踪近日发生的、以时城案发最多,遍布全国的多起失踪案件。”
“报案人多称在清晨七点钟左右,家人朋友会突然消失在视野里。有报案人称,这是她头一次在七点的闹钟响了后才起来,醒来时,就发现女儿不在身边……”
失踪?
还是在——七点失踪?
时亦砜看向寝室里空荡荡的床铺,隐隐有些不安。
该不会……
她不敢往下细想,眉头紧锁,正打算继续听听主持人的播报。
“叮叮。”
手机里传来消息震动,是班群“三班相亲相爱一家人”里传来的消息。
“三班班长吴心衡:@ 所有人:有人要留在时城跨年吗?留的在群里扣1,不用发给宿舍长了,我直接在群里统计。”
是惯常的假期去向统计。
时亦砜快速敲了个一上去,正准备退出群聊,开始向舍友问问演练的情况。
“时亦砜同学,你真的要留在时城跨年吗?”
是吴心衡发来的消息。
时亦砜对他没有多少印象,他是大二班干部换届后没人想当班长,被老师指定的上来的,大概是一个在闷着头干活的人,平常经常在班群里自言自语——或者说颁布通知的人,别的时候也不活跃。
“……可以不留吗?我看新闻上说,消失了这么多人,我总有些不放心。”
消息撤回。
“或者如果你想留的话,我也会留在这里,如果你做任何事需要帮手,叫我就可以。”
消息撤回。
时亦砜:“……”
嗯?
她直来直去的回复。
“要留的。谢谢关心,但不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至于失踪……
时亦砜隐约觉得,如果真的是某种特殊的、超自然的力量,不可能只盯上时城这种没有任何特色的城市。就算真的逃跑到别的城市去,该找上门的,也还是一个跑不了。
甚至说……
时亦砜看向发完五条消息后,空荡荡的回复栏。
她刚刚,很可能已经逃过一次失踪了。
和吴心衡的对话框里显示了一会“对方正在输入中”,哑火了。
时亦砜搞不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也不在乎他具体怎么想。
“你好,我想问问,今天的演练活动是提前了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
吴心衡:“是说为了应对怪钟搞得那个演戏?之前的通知里没有说要提前,现在怪钟消失了,估计也不用演练了,不过,要我现在问问吗?”
时亦砜:“……”
她点开微信运动,看到属于五个舍友的微信运动步数,统统显示为零。
她又开始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去,显示无人接听。
……麻烦大了。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时亦砜现在的不安,吴心衡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舍友也消失了……对吗?”
11.时城游戏集一
“现在是上午七点十八分,来看下一条新闻……”
听到报时的时亦砜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时间依然往前走,未知的威胁迫在眉睫。某种过于强烈的担忧让她暂时放下了牛皮纸,索性选择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一个电话朝舍友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了数声,然后是漫长的沉寂。
没人接电话。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舍友也消失了,对吗?”
回退到微信,聊天记录就凝固在吴心衡这句反问里,再没有新的气泡浮起。
一股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直往上窜,爬上脊椎和后脑勺。
时亦砜攥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用力到僵硬。
什么叫“也”?
她死死盯着那个“也”字,提起来的心脏坠落到谷底。
吴心衡为什么要用“也”?
难不成原地失踪算不得什么罕见的怪事,而是某种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甚至频繁到让人麻木的“日常”?
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吴心衡的语气里,没有震惊,没有诧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见怪不怪”。
搞得时亦砜都要质疑他的精神状态了。
难不成在他身边,“七点过后,舍友神不知鬼不觉地人间蒸发”的戏码,天天上演吗?
那得有多少个舍友让他这么祸害?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掰着僵硬的指节,重新点开刚刚的视频软件,从浏览记录切回那个关于“人口失踪”的直播间。
她记不起自己昨晚几点闭上的眼,更记不清手机最后点开了什么劳什子直播间。
因此,当看到那个标着鲜红 “Live” 标识的《朝闻时城》节目时,时亦砜突然意识到,自己来时城一年多,倒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节目。
“系统提示,当前已直播时长:七十二小时。”
时亦砜:“……?”
等等。你说这个直播间,直播了多长时间?
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
奇怪。
太奇怪了。
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纠缠住时亦砜的思考。
时亦砜怎么也想不明白。
哪来一档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连续直播三天三夜的节目?
时亦砜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捞出昨晚的片段——自己究竟是怎么点进这个天才的直播间的?
可惜,大概是最近累积了太多疲惫,昨天的一切都像是被大脑加工重组过一样,模糊而遥远。
时亦砜在一片浆糊中,只记得自己似乎上床很晚。原因,好像是从林老板那里回来后,她又在外面磨蹭了一会。
“近期如果发——现失踪,请不——要惊——”
直播间信号似乎很差,画面迟迟都未能加载成功,只有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声的失真音频,一顿一顿地播放。
奇怪。
刚才讲“怪钟消失”的时候,信号不还是蛮好的吗?
她关掉直播,重新点开微信,再度检查了一遍吴心衡的回复。
关键点并不在于,吴心衡的宿舍里到底有没有少人。
问题在于——无论如何,得知班级里的同学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吴心衡这个做班长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平淡?
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程式化的确认。
站了太久肌肉有些酸,时亦砜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按下鼓噪的心跳。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向和宿舍相连的小小的阳台。
她想要吹吹冷风,让自己换换脑子再思考。
“咔哒。”
阳台的窗户是上周刚换的,做了一些防护装置,密封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推开一道缝隙。
随着慢慢推开一条缝,时亦砜能感受到窗台那边传来的阻力越来越大,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室外抵着。
薄薄的雾霭贴上了屋内的窗面,凝成细小水珠。寒气从窗外渗透出来,将她残存的困倦吹散。
就在今天七点之前,时亦砜需要考虑的,或许还只是“午饭吃什么”、“考试重点在哪里”这样寻常的烦恼。
但是现在,她感觉自己被蛮横地抛进了一个疯狂旋转、且显然超出她掌控的漩涡中心。更可怕的是,她似乎已被扼住了咽喉,甚至已经洗干净脖子,等待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把砍刀,直直砍在她脖颈上——或者更干脆些,直接被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彻底吞没,步上舍友“消失”的后尘。
时亦砜再度闭上眼,用力回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思路一点点疏通,时亦砜突然发现,她的记忆……好像并不完整。
她记得大概是七点左右,自己去了林老板的店铺。遇上了三个闹事的混混。
接下来,她将人制服。提上老板作为答谢送的旧钟表。图书馆对面的长椅。她坐下,开始观察那只古怪的钟……
然后呢?
记忆的胶片在这里,突兀地、干脆利落地断掉了。
黑猫昨晚似乎也在身边,安静地看着她一点点拆开钟表的外壳——
时亦砜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断点就在这里。清晰得如同被一刀切下。
她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怎么洗漱完上的床?睡前有没有给黑猫留好一碗它晚上要喝上几口的温水?
——通通不记得,全部是一片空白,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导致她的记忆有些混淆?
时亦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对,即使再疲惫,那也不该连一点印象、一点感觉都没留下。
就像一张写了字的白纸,即便用橡皮擦去了铅笔痕迹,纸上总会留下无法抹平的细微凹痕,对着光,也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字形。
除非——
除非,那行字,根本就没有被写上去过。
除非,她压根就没经历过“从图书馆回来”这个步骤。
“咚。”
这个念头像一口沉闷的鼓,一下子炸响在时亦砜的脑海。
下一秒,这间晨光还没来得及照到的寝室,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了。
无形的寒气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上,爬上了她的脖颈。
时亦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卷起的睡衣袖口下,手臂上的汗毛已齐刷刷地竖立起来。
——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冷到极致时,寒毛真的会竖起来。
时亦砜不合时宜地想到,嘴硬地将这份爬遍全身的战栗,归咎于窗缝里渗透进来的、单纯的“寒冷”。
好了,现在除了“舍友人间蒸发” 和 “班长诡异发言” 这两件事没有解决不说,还多了一个新问题——她自己究竟是如何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回到寝室的。
把这三个问题的按照危险程度排序,时亦砜决定,先从最具体、最迫切的“舍友失踪”入手。
她很快编辑了一条信息,大意就是她今早起床后发现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现在怀疑舍友人间蒸发,发给了吴心衡和辅导员。
吴心衡几乎是秒回:“收到,我会往上汇报。”
但和辅导员的对话框却迟迟没有亮起。
发送的消息如同被蒸干的墨水般消散,石沉大海。
时亦砜的心又往下一坠。
空荡荡的宿舍里,她甩了甩头,再次尝试拨打陆姐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道。
“……”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什么?!
“陆姐你……”
时亦砜眼前猛地一花,她一手撑住冰冷的墙壁,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支起来。
是……空号?
怎么可能是空号?!
她刚刚就在怀疑第一次没接通是因为自己打错了,这次她小心核对过三遍,百分之两百确认,这就是陆姐从大一开学用到现在电话。
惴惴不安的心脏如同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变冷。
时亦砜紧接着输入了剩下的几位舍友的号码,依次拨了过去。
回应她的,是整齐划一的、令人绝望的电子回声:
“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阿嚏。”
时亦砜把挽起的袖子放下,这回是真的有点冻着了。
寒意从她的大脑里渗透出来,从她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死死攥着手机,不断切换这流量卡和校园网,试图让那个信号卡顿的直播间画面清晰起来,好让她听清那所谓的“失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咚。”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某种圆柱形物体在地面滚动、弹跳的“骨碌碌”声。
下一秒,直播间的画面终于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被刻意压缩的直播画面。
画面窄得异乎寻常,像一道竖在手机上的惨白裂隙。画面一侧,一位女主持人端坐着,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播报新闻的语调平稳而机械,眼睛却没有看提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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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过分平静的目光,正透过屏幕,直直地“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人——或者说,某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特定对象。
画面的另一侧,原本是新闻背景板的墙面上,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
而涟漪中心,一团熟悉的黑色迅速渗透、扩散、旋转,构成了一个边缘不断颤抖的涡旋。涡旋深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流体汩汩涌出,沿着无形的轨迹蜿蜒爬行,缓慢而固执地拼凑出歪斜的轮廓。
那是一只钟。
一只与曾经出现在购物中心、图书馆外墙上一模一样的怪钟。
此刻,它就悬浮在女主持人身后的虚空里。构成钟体的黑暗不断流淌、微调,最终,几缕稍细的流体在涡旋中央凝固,指向了一个扭曲而确定的数字——
四。
整个过程中,女主持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腔调,念完了最后的句子,仿佛身后那片正在吞噬光线的、活过来的黑暗,与一幅普通的背景画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那双始终直视“前方”的眼睛,在怪钟成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像是一种确认。
又像是一种冰冷的欢迎。
“……回到持续关注的怪钟事件,依然是时城大学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投稿。”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说起来,本栏目开播整整三天三夜,就是为了验证一个预言——一个怪钟会在三天内消失的预言。”
她看向镜头,目光平静无波。
“一如这位同学所料,怪钟在本节目开始直播的第三天后,也就是跨年前第六天,真正拨动了指针。时针从数字‘七’,指向了数字‘六’。而从‘七’到‘六’的这个过程,可能会带来……一系列无法控制的改变。”
“某些人离开了。而某些人,通过了考验……成功‘回来’了。”
主持人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她的身后,那口怪钟的画面,如同墨水滴入汪洋,随着时间无法挽救地走向下一秒,被迅速稀释、变浅,直至彻底融化在背景里。
“咔哒。咔哒。”
她的头颅开始极其精确地、一节一节、如同生锈的机械齿轮般,向着镜头中央歪折。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与僵硬,直到她的面孔完全占据了屏幕中心,隔着冰凉的电子屏障,精准地“锁定”了屏幕这端时亦砜的双眼。
“节目的最后,是这位同学,留给她自己的一句话。”
“咚!”
下一秒,主持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猛然击中,一下子扑倒在直播台面上。即便如此,她那对眼珠依然死死向上翻转,钉住了时亦砜,呲开牙,挤出一个僵硬到近乎崩坏的微笑。
紧接着,一阵 “骨碌碌——骨碌碌——” 的、令人牙酸的滚动声,再次从听筒里失真地传来,像是某种沉重的、圆柱形的物体,在空荡坚硬的地板上失控地翻滚、碰撞。
直播画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人一点点拉远,时亦砜终于得以看清——
那是两节塑料做的、瓷白色的假人的模型腿靠近台面、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什么人身上剥落的那一截,正追赶着另一截,在冰冷的地板上漫无目的地、徒劳地滚动着。
时亦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视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抬——
倾斜着身形的主持人,腰部以下,是空荡荡的裤腿。
“这句话是——”
“‘奇怪同学’,请看,窗外。”
最后的消息传达成功,主持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完成使命的消耗品,从下至上,被一种和假腿如出一辙的、可怖的瓷白色迅速“吞噬”——从最下方的手指开始,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手臂、脖颈、脸颊。
“奇怪同学”。
这个只有林老板和极少数熟人会用的、带着调侃的称呼,从冰冷的电子设备里传来。不是猜测,不是泛指。
是一种惊悚的、指名道姓的召唤。
时亦砜颈后的寒毛骤然炸起,她几乎是被这句话扼住脖颈,猛力向上提起——
窗外。
雾霭,不知何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宿舍楼正对面,那座熟悉的图书馆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一个巨大、幽深、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色漩涡,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回来了。
漩涡中心,一个清晰无误的、冰冷的数字,刻印在时亦砜的视网膜上——
【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