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潮1980》 第一千六百五十五章 不服不行 “呵呵,你以为是你妻子救了你吧?唉,看来你确实挺爱你妻子的,这都出现幻听了呢。”白羽说道。 “微臣不敢。”嘴上虽然说着不敢,但神情却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是拿定了墨白不敢对他怎么样。 柒染赶紧捂住他的嘴:“停停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再说下去,又得翻旧账了。 木龙身为黑风寨的大当家,虽然平日里以打家劫舍为生,但走南闯北多年,也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 “好,等下我就看你是说还是不说。”蛟月冷静下来,满脸愤怒的看着我。 兄弟搀扶虚弱的李璇,素云涛身为引路人对莫赫疑问不可能视而不见。 等到草药飞进炉鼎内,简依依手上一个回力,那炉鼎的盖子又再次盖上。 虽然这龟壳看上去足有丈许厚,但也顷刻间就被消去了尺许厚的一层表面,这冷长老的这记神通果然威力不俗,难怪有胆量和沈丹舞硬碰硬了。 工资也不见得会有人扣,但影响确实不好,她可不是恃宠而骄的人。 慕青道人乐呵呵得收起陆梓嘉给他代售的丹药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对陆梓嘉问道。 深暗之主、祖帝王子、未来之主和仲裁之主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罗岚竟然提出这种要求。他们屏住呼吸,心脏暂停,等待光辉之主抉择。 第四节比赛开始,火箭队场上的阵容基本上都是主力阵容,而活塞队的阵容基本上都是替补阵容。 这座山被无上的力量熔炼成一体,非常坚硬,以前有永恒主神试过,怎么也带不走、打不破,所以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多看一眼--好看的:。 能真正名垂青史才百世流芳是首长们最终极的心愿和奋斗目标,若是方副总理会纠结于他跟方晴那缠扯不清的糊涂关系,才真是奇了怪了。 “吴先生,把人交给我,好吗?”陈扬再次问了一声,脸上虽然还保持微笑,但脸部肌肉却轻轻抽搐着。 “公子你……你为何要杀它!”桃慕然满是震惊地瞪着左鸣枫问道。 第二名战力,如果选择战斗力更强的的知弦又或者是言叶,原本才应该是目前最最迫切的需要,不过,我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接着,冷志雄马上任命宫城良田为日军俘虏的教导官,并派了4个华人士兵,“辅助”宫城良田的“劝降教导”工作。 “有吗?”楚思思闻言,迅速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但是看着叶正那满是笑意的眼神,哪里还不 明白他是在调笑自己,上当了。 雷焰倒下了,身上残留的雷电还在四处窜动,导致雷焰的身体还在不停的抽搐。 南宫慕云还要说话,却被项泽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这才想起此来是救人,不是打架的……当即闭上了嘴巴。 然而一向最喜欢做这种事的大勇却竟然犹豫起来,扭扭捏捏的说什么也不肯上前。 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他十分谨慎,开始时,仅仅只是在附近的几名乘客身边来回游动。 静静地打坐运转‘先天真气’,两个时辰之后,陆禹就感到自己的体能和力量都全部恢复了。 在埃里克的头颅被砍下之时,三位老圣者只能绝望的看着,在看到埃里克人头落地之后,三位老圣者心如刀割,老泪纵横。 “哼!还在狡辩。”禹珺娅动用真气,只见一股黄色真气环绕在禹珺娅周身,紧接着陈舟刚才看到的以纳塔尔部落的特殊真气藤蔓就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越到饥荒地,甄楚恬越觉得凄凉,原本生机盎然的土地寸草不生不说,地面也都干裂开,就像是像上天在抗争一般。 伯特深处撑起一个屏障,把九位圣阶那激荡的魔力和气息缓慢的压制了下来。 桃子转头去看,却黄三胖已经抱着酒坛子,身如烂泥摊在地上,鼻子里发出震天的鼾声。 直走出很远很远以后,才听到背后,一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尖声怒吼。 “你自己不是已经体会了吧!”不过刘青河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句回应。 人熊被狐狸的姿态惊到了,以为狐狸要发出什么天赋技能,下意识停了一下,错过了攻击时机。 结果算了算,路易这才有些悲哀的发现,凭他现在的实力,不管怎么样,要想要使出那一击的威力,总是难免会脱力的。 前面的李承乾大松一口气,他刚刚扭头看到李泰要坐下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万一要真做下去了,他觉得以李泰现在的状态,肯定得累晕过去。 贺航正要走的时候门咔擦一声开了,尽管昏暗一片,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也瞬间收回。 章念柏挂了电话把刚才谈话的内容变现,作为决断者只要掌握大方向,其他事情放手让底下的人做。 随着一道人影从大殿的后堂之中走了出来,而刚才给李逸晨引路那弟子此时则走在那人身后。 这些日子以来炼制的蕴灵丹便是他凭着自己的经验炼制而成,成丹率也高达七 层,在蓝星大陆年轻一辈中都能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步凡一点把握都没有,差距太大了,如果没有拓跋宏的话,他还可以试着一拼,但拓跋宏的存在,让他连一拼的可能都没有。 李智勇忽然大叫一声,最后眼泪汪汪的看着前方,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这是刚才说好的,他可以加入蒙绕族,却不急着改姓,一切要等见到其他的蒙绕族长辈后再说。 “哼!”奔淮冷哼一声,没等奔逊降落,就率先落在地上,一掌将步凡掀起的雪浪推平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六章 优越感 “闲来无事,便想来这幽冥看看,倒是惊扰到了地藏王菩萨潜修了。”曲杰道。 她沿着那条无底深渊一般的巨大海沟走了几百米,寻找着下去的路线,在路过一个缺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下方隐隐有什么东西。 方旭的精神剑种在容纳了一道剑法传承后,其上就好似烙印了一道纯阳印记一般,对应着纯阳剑典。 在附近随便找了一间别墅进去,里面就是一个宽敞明亮的会议大厅。 海神妙实际上也不胜酒力,喝得有些眩晕,拗不过李玄经送到嘴边,只得无奈饮下。 这一刻他能够与这位至高的存在进行沟通,同时此刻柳生沉寂已久的能力此刻再次复苏,六颗宝石在这一瞬间仿佛瞬间被抽取了所有的能量一般,下一刻柳生的身形消失不见。 江湖难得宁谧的夜。按照他的吩咐,几番收拾,客房焕然一新,他却无法安眠。 这时,崖壁那石洞里走出了一个身着黑袍、面庞清瘦、散发跣足的老者。 楚璟辰被困天长老收入门下,成为洗心峰弟子,而他在宗门内却总是被同门指指点点,无奈之下,只有经常接些洗心堂任务,找借口离开琅琊仙山。 秦正能想象得出来,这些天里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煎熬,距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权限以外的方式交换,比如神职,或者其他资源。”ao争取道。 深夜时,夜凌终于找了一处干爽的空地停了下来,将离月扶下马背,动作利落的开始生火取暖。 随即王乾将社会结构图摊在桌上,结构图在空中投射出立体影像,瞬间,一个矮宽矮宽的三角锥浮现在众人眼前。 有时候凤咏也想过,就连自己身边都被安插了人,更何况是陵游、繁缕这些人呢?看来要和陵游讨论一下这几个亲传弟子的背景比较好。 辰星本来还想见识一下韩尘的斗阵,这才延缓了出招的时间。但见韩尘迟迟不发动,辰星可就没那耐心去等了。 这下子,那几位极力阻拦六位神族的暗主魔族竟也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路上,沈青儿紧跟在秦正身后走走停停,心情患得患失,想喊他又不敢喊,生怕引来注意。 先宽宽他老人家的心,再然后,她就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作为自己的埋骨之所。 但只要一方没有败下阵来,他们就根本无法平息这上界最大的祸事。 对于休斯敦现场的主场工作 人员来说,一场普通的常规赛比赛之后的记者招待会上有人提出刚才这样的问题,那这就是记者在搞事情,而且是试图搞大事情。 沈飞的面色忽然一变,妈蛋!这车上竟然连个安全护栏都没有,他如果病情加重发起狠来,我能不能全身而退? 庄周淡然的望着卜右四人,并没有多说,但是那静立的身躯中却散发出森冷的寒意,表明了认同李枫的话,似乎在说,李枫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没想到自己最后的生命竟然结束得这么痛苦,还真是悲剧。不是被人直接打死,反而是被伤势一点点地摧毁,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能是计算年龄的方法和以前生活的地球不太相同。秦天安慰自己想到,这样身体也舒服了许多。 “净元散”能纯化躯体,适合弟子“灵粹”炼体,价值约在五六枚灵石之间。平心而论,奖赏不可谓不重,但想到当日命悬一线、险些身死,景华还是感觉后怕。 中心广场上,众多修炼者,纷纷不解的议论道,突然,一位强者似乎想到某种可能,眼眸满是骇然的望向那百里擂台,浑身更是不断的颤抖着。 侯一刀的情报是他看到的炉子是某个赌鬼埋在了西郊的树林里了,可是具体位置他已经忘记了,不过当时看那个赌鬼藏的鬼鬼祟祟还很慎重,那炉子应该很值钱。 方哲这个真预言家短短的一段话里,便预言了十多个国内互联网知名企业的命运。 再过两日,最后十名弟子入驻石屋。随着他们的到来,试练时间最终敲定。 她清晰地记得,在运输车上那个惶恐不安的时候,她怕牛斌因冲动扰乱众人,于是情急之下,她一把将他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宋天东向胡海国说的那些话都是实话,他们已经把北方重工的内螺纹钢管第一批订单顺利交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断断续续切完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刀,突然发现自己的刀刃有些发黑。 从远处看去,这一大片雷光组成的形状,竟然和一个巨大的手掌无异。 风万机的法宝对她无用,她有着万花灵境功法,可以看破一切幻术,至少可以看破风万机这样的低级幻术。 但水刀构思多少有一些过于离奇了,或许宋天东现在心中已经有了构思,但距离研发出来,恐怕还有一定的时间。 第一千六百五十七章 镇店之物 上得楼来,完全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千惠美他们还没真正迈步进店,在餐厅领位的引领下刚走到雕花的大门处,就能感到里面的热闹氛围夹杂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跟着等到真正进入到营业区范围更是了不得。 除了走在最前面领位和陪着后面千惠美之外,其他的三人几乎都觉得眼前豁然一亮,登时为餐厅内部的奢华无比的摆设和金碧辉煌的装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不同于普通中餐厅,喜欢用大红大绿这样俗气的装饰装潢。 放眼一看,几乎就是个流光溢彩的金色世界。 餐厅的天花板悬挂着鎏金宫灯和璀璨的水晶吊灯。 墙壁镶着金箔一样的暗纹壁纸。 桌子上铺设的是金色的台布,椅背上铺着金黄色的织锦软垫。 连餐具边缘都描着金箔,处处透着华夏的皇家气派。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进门之后,他们这些人才真正注意到,金色的大厅中央位置居然还矗立着一盆巨大的宝树盆景。 树上挂满了各种花果造型的奇珍异宝,看着不但绚丽夺目,而且每一处细节都彰显巧夺天工的造诣,堪称匠心极致的艺术品。 说到这棵树的来历,当然并非日本的产物。 其实是宁卫民的东京餐厅从坛宫饭庄独立后,新店装修换招牌的时候,为了能有一个体现“金玉满堂”店名特色的镇店摆设,也为了省钱,他专门从京城安排几个料器师傅飞到东京来现场制作的。 总共耗时有九十多天,花了接近两千万日元的成本,一共造出了三盆这样的花树。 这进门后的营业大厅只是摆放了其中的一盆,里面的主厅里还有两盆呢。 但不得不说,就放在最前面这棵树高度有两三米,已经足够吸睛夺目的了。 先说那宝树的造型,从主枝到细梢层层递进,枝干蜿蜒盘曲如自然生长,雕琢的纹理深浅交错,就连树皮的皴裂、枝丫的分叉都仿真得毫无破绽。 再看花叶与瓜果的衔接,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料器拼接的花瓣边缘薄如蝉翼,鎏金的果柄纤细却挺括,仿佛微风拂过便会轻颤。 尤其镶嵌其间的碎玉与水晶点缀在花叶缝隙,光线流转时闪闪烁烁,如夜空中的星子,让整株盆景都平添一种灵动通透之感。 至于树上的各种花叶瓜果,更是精妙绝伦。 花瓣颜色以绯红、 暖黄、莹白为主,绯红似霞、暖黄如蜜、莹白胜雪。 材质不但通透如凝露,灯光透过时还会折射出柔和光晕,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滴落莹润水珠。 瓜果则选用翡翠绿、琥珀橙、石榴红之色,翠绿欲滴的“叶片”衬托着饱满的果实,表面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质地则呈现出温润细腻,摸起来似有微凉的顺滑触感,却又带着料器特有的坚硬质感。 可想而知,就这棵树,怎是一个“美”字了得? 各色花叶与瓜果在金色餐厅的光影映衬下,相互交融又各自生辉,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视觉盛宴。 不但与餐厅金碧辉煌的氛围相得益彰,与“金玉满堂”的餐厅名字完美呼应,更展示出了华夏技师在料器制作上的独特艺术创作成就。 尤其对于完全不了解华夏料器的日本人来说,这根本就不似人间之物,初见的惊艳感完全是瞬间拉满。 所以无论是望月洋子还是那两位社长一看就挪不开眼睛了,走到近前就挪不动腿了,越看越忍不住要赞叹。 “太神奇了。这是哪位艺术大师的创意啊!居然可以把各色的花叶瓜果结合在一棵树上,形成如此奇妙的景致。真是奇思妙想。”桥本社长最先开口。 “是呀,看那些花瓣如此的逼真,瓜果又如此的晶莹剔透,这样美丽的艺术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而且不得不说,这东西和餐厅的经营内容还有点贴切呢。如果这世上要真有这样的奇花异草就好了,那谁有了它,大概就可以轻易吃遍这世上所有鲜美的水果了。”小林社长也随之附和。 “小林社长真是个浪漫的人啊。或许这就是企业家独有的联想能力吧。您的话在我看来是相当有启发性,弄不好也是说到店家心里了呢。” 望月洋子更是具有职业操守,时刻不忘用恭维客人的话,来烘托氛围。 而就在这时,静候在一边负责领位的那个服务员也开口了。 大概也因为每天都能看到如此反应的客人吧,这个服务员早对如何应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了。 她的回应才叫厉害,简直让几人恨不得当场在这棵宝树盆景前合影留念才好。 “几位客人的确是有见地,几乎通过这件陈列品一下就了解到本店的用意。没错,在华夏的传说故事里,这种神奇的树叫做‘百宝树’,是神仙所种,四季可以有不谢之花,并且结出各种鲜果。如果真的有这种树,那大概就会如各位所言,我们可以随意享受各种美味的水果了。另 外,本店的店名是‘金玉满堂’,这四个汉字的本意也是形容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的意思,并以此来寓意对富裕、繁荣和美好生活的向往。所以本店才会打造出这样的艺术品,作为镇堂之物。” 桥本社长随即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这不仅只是一个寓意吉祥的艺术品,还真的和贵店的店名有所关联啊。” 果不其然,他也因此显得更感兴趣了。 “那这件东西也是来自华夏的吗?运过来很麻烦的吧?” 小林同样好奇的询问,“这是什么材料啊,造价一定很贵吧?如此光润晶莹的质感,看上去就让人想要摸一摸。” 望月洋子随之附和,“确实,看上去真的好漂亮啊,这些材料总不会是宝石吧?” 服务员笑了笑,再次对几人的疑惑予以了礼貌回复。 “这个盆景,其实是由本店从华夏请来的技师在东京为本店特别打造的。它的主体材质是玻璃,不过不是普通的玻璃哦。就像西方的人工水晶一样。它正式的名字叫做‘料器’,也被称为‘御琉璃’,算是人工宝石制品。其来源和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皇室内务府造办处,是过去清代达官显贵很喜欢的奢侈摆件,价格确实不菲。尤其因为琉璃可以通过人为技巧塑造形体,在体量大小和造型能力方面会更自由。就像本店的这个盆景,论壮观和造型层次,宝石盆景是无论如果也达不到的。即便它不是真正的宝石所制,但体量和所耗费的人工也抬高了它的制作成本。不瞒各位,本店一共打造了三个这样大小的盆景,所耗费的费用总共超过三亿日元。” 说实话,其实这个服务员并不知道三盆盆景的真实造价。 她这一开口,等于把真实成本夸大了十几倍之多。 但问题是,她这么说也不算信口开河,因为店里就是这么吩咐下来的,要求所有员工就得这么答复客人。 目的无非想让来光顾的客人觉得“金玉满堂”的运营成本高,提高本店的层次而已。 所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服务员一点都不心虚和忐忑,完全以为他所说的是事实。 但即便如此,这个价格对于前不久还在国际市场上频繁参加艺术品拍卖的日本人来说,也确也算不得怎样过分。 毕竟那个时候日本人拿下一幅西方的油画就需要至少上千万美元。 相较而言,这三个如此壮丽的大盆景造价只要一幅画四分之一的价钱,反而还显得很划算呢。 所以尽管服务员的话让两位社长大吃一惊,但他们吃惊的并非是价格上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而是为了这么精美的东西居然有三件之多而震惊。 “什么?居然一共有三盆这样的东西吗?” “是的。一共三盆。不过严格说,每一盆‘百果树’的具体样子当然都不会一样。区别还是挺大的。” “那么其他的两盆在哪里?我们能有幸看看嘛? “当然,请各位随我往里面来,很快就能如愿看到了。” 就这样,几个人在此停留的时间结束,又重新跟随着领位迈开脚步继续向里去了。 接下来也正如领位所言,很快他们就又在里面更宽敞的主厅里看到了另外的两盆宝树盆景。 造型体量依旧壮观,细节同样逼真精巧。 尤其是两盆同样庞大却造型各异的料器摆在同一个房间,对照来看,更显这对宝树气势磅礴,璀璨艳丽。 以至于两位社长都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吃饭的了,他们看上去倒像是把领位当成了商店的售货员,反而对其提出了更多有关料器的问题,甚至是不情之请。 “如果我也想要订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该怎么办?贵店可以帮忙联系吗?” “对不起,您的这个要求,我真没办法答应,也没权力答应。如您所见,我的工作只是负责把各位领到座位上……” “这样啊……那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把造这些东西的企业联系方式给我?” “对不起,客人,您要的信息我仍然不知道,恕我直言,您的问题恐怕只有本店的经理才有可能回答。” “好吧,那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请贵店经理过来一叙?” “好的,我会把您的要求转告给经理,还请您在座位上稍等。” 直到这番话之后,两位社长和他们漂亮的女伴才终于在餐厅里一个不错的位置落座了。 只是尽管他们周围座无虚席,不断能看到穿着统一服饰的服务员穿梭其间,把一道道的美食为这些邻座的客人们奉上。 但两位社长此时却似乎情绪有点低落,一时之间,他们相对无言,连手里拿着的精美菜单也无心打开。 不为别的,就因为刚才的领位虽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他们其实心里很清楚,对方恐怕只是敷衍。 这么高端的餐厅,又是如此的繁忙。 这里慕名而来的客人,什么社会名流,达官显贵都有。 餐厅经 理身为一店之长肯定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恐怕是没工夫,也不可能,仅仅为了这种事来和他们见面的。 也就是说,他们无论有多喜欢那料器制造的艺术品,可能也没机会搞到它了。 难免觉得有点情绪上的小失落,有点索然无味,怪没意思的。 所以他们此时还真是没了食欲,坐下来后倒是开始后悔刚才干了一件强人所难,又自讨没趣的事。 不过,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有超出预计的情况,否则也就不叫生活了。 就像今天他们初到这里一样,既没想到那么多人排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插队。 这个时候,他们同样没想到自己会被餐厅的摆设完全迷住,更没想到这件事的转机恰巧就在今天陪伴他们的女伴身上。 善于察言观色的千惠美,其实早已经看破了他们的心思,此时便主动重新捡起相关话题。 “两位社长,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喜欢刚才看到的那些盆景啊。我承认,这些盆景好看确实是好看。可你们不觉得那东西有点贵吗?三个盆景的价钱,都够我在银座再开一家俱乐部了。” “贵是有点贵的,可那件东西够特别。就像刚才所说的,既能体现出美好的寓意,又能体现出食品丰美新鲜的行业特点。我公司的业务也是从事食品行业的。要是也能在我的办公室摆上这么一件,肯定让来访的客户耳目一新,不但有助于提升办公室的格调,也更方便和客户找到更多的话题。”小林食品机械的社长小林如此回应。 “嗯,我和小林社长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我不是想买这样的一大件,而是想订购几十个一米左右的小件,来作为年底送给公司重要客户的礼物。这种东西这么精美,一定会取悦那些人。何况价格的问题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么大的东西,贵是肯定的。可要是体量缩小一些的话,价格肯定也会等比例降低的。”桥本商社的桥本社长也这么说。 很显然,他们都是很称职的社长,都有相当的经济头脑,看到什么一下子就和自己的事业挂上钩了。 但对于千惠美而言,更重要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这些话让她终于确定,这两位社长真的不怕花钱,已经确有购买意愿。 于是无论是从取悦客人的角度,还是从个人利益的角度,她都没办法袖手旁观了。 笑了一笑,她主动把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好了。由我来负责联系,保证让两位社长满足 心愿。” “哎,不是开玩笑吗?妈妈桑,你真的有这个把握?” “这么说,妈妈桑和这里的经理很熟悉了,你能把这里的经理给请过来吗?” 就连望月洋子这个时候也诧异起来,“妈妈桑,你究竟要怎么做?” 哪里知道千惠美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一副轻松至极的态度。 “放心了,容我先卖个关子好了。我们先点菜。今天客人太多,弄不好会等很久的。点完菜,我就去办这件事。我用我的个人名誉向二位担保,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酒吧台 眼见着已经来到了瞭望塔的下方,卡尔抬起手,朝着瞭望塔内部发射了一发魔力弩箭。 遥想当年,看吕家京中御医世家,就算是犯错被发配至古奎城,这些年间却也苦心积累了不少的好名声。 生而为人不易,生而为皇子更是不易,一举一动,一句话,都会被旁观者放大,带着目的性。 炼金壶的外表就是一个普通的陶制壶,看起来可以承装3升左右的液体,但无论壶中是空还是满,其重量都是5千克左右。 周子瑜刚刚又想说些什么,就被手机振铃的声音给打断了,低头看了眼手机,接通了电话。 从东星手中拿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沈栋这个屯门扛把子的位置绝对是稳了。 火蛇肉炖汤是他和霍普在旅者部落潜伏时发现的吃法,但两人当时实在是没有闲心去关注这种做法,而且因为没有其他调料,炖出来的汤稍微有些寡淡。 你都点燃了才问我……卢珊儿觉得药烟味儿本来挺好闻的,可蒋庆之这等不知怜香惜玉的举措,让她心中怒极。 十几条狼人和刑天鲤擦肩而过,他们极力的挥动双手,足足三寸长的黑硬爪子每每擦着刑天鲤的身体掠过,却没能擦破他一根毫毛。 但现在有了瓦罗娜和史隆那就不一样了,即便是实力远不如瓦罗娜的史隆,那也是比常人强悍数倍的恐怖杀手。 张雨只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普通人被全速奔行的犀牛撞击了一下似的,脚下虽也在用力爆发气血抵抗,但身体仍控制不住的向后划出了三四十米远。 这场面还好朝廷的那帮人没看到,他们要是知道有人在他们家门口摆摊造刀剑,不派大军过来才有鬼了。 “好!”,尹志平点头应了,然后到了客栈后面的马厩,不由分说牵了六匹马回来,杨铁心几人一人一乘,然后何其正拎着杨退之放在马背上,然后赶向城外。 按照规定的时间,今天部队即将向东部战区开拔,去支援被魔族主力团团围困的远征军。 在隧道中穿行的车厢上很危险,不仅有高速行驶带来的狂风,还有一时不注意就有可能人首分离的危险。 那么,战?他这幅身躯,还是那句速度不行,抓不住,甚至找一个跟他同归于尽的人都难。 就像是在看待什么猎物似的,那势在必得而又莫名带着深情的样子,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今年的税,你们怎么还没交过来?非要我们亲自来请才会来交?”声音听起来尖锐且刻 薄,和高鑫明有点像,不过高鑫明只是轻微的,而现在这个声音却是重度的。 “如果三界能如这般和谐,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吧。”唐三藏也是点点头,这一路上见多了妖吃人,仙杀妖的场景,对于这样的一幕确实让人有些感慨。 在渐渐享受到权利带来的好处之后,山椒鱼半藏已经失去了以前的那种勇气,他喜欢享受手中的权利,害怕死亡……然而现在竟然有人跑到他防备森严的大楼之中。 但是,佐藤秀中又瞬间将注意力放在了蝎的身上,开启了雷遁·电网之术,防止蝎故意的放出虚假的情报,导致自己战斗中分神,从而乘机的逃跑。 日向一族为木叶的豪门,仅仅次于宇智波战斗一族是有一定的缘由的,每一个拥有白眼的日向一族忍者,都是一个优秀的感知型忍者,白眼360视觉,以及透视能力能够让他们轻松的应对战场的环境。 跟丰田、本田相比,铃木主要在微型车领域发展,国内长安、昌河、五菱等微面基本都是引进仿制铃木的车型技术发展而来。还有风靡南北的奥拓车型也是出自铃木,现在是国内许多人第一辆轿车的首选。 随着时代的发展,虽然任天堂的游戏手表系列掌机拥有将近三千万份的销量,但是它的销量增长却是越来越乏力了。 “够了!你不要说了!”楚芸怜疯了一般地推开千溟,可是她不知道千溟现在虚弱得根本受不住她这一推,径自跌了下去,鲜血不止,不停地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月白的袍子,楚芸怜被吓了一大跳。 “那就再等等吧,说不定下把就输光了。”唐三藏也是有些无奈,虽然这话说起来不太好,不过道理是没错的。 唐三藏面色古怪地看着朱恬芃一眼,这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果然都没一点正经的。 这算不得奇怪了,能在无欢城这样的地方当城主,没一点本事,那才叫奇怪呢。只不过若离觉得有些意外的是,那华光竟是那样纯净明亮,想来他的修为应该不低。 只是她最常用的魔法还是很难对黑龙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等到『愤怒』的时间过去了,需要面临的状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笑着将手放在到结衣身上,所有人中,蓝子好像是最开心的那个。 疑惑之中,君严尝试着将精神力释放尽全力的去探视前方道路的情况,而他这一探视总算是知道了原因。就在前面,竟然有着一处转弯角与岔口是连续相接的,而前方的通道之复杂,对方是想要在这一段距离甩掉他们。 记忆碎片持续变化着,后面甚至出现了君严与灵萱在沼泽那一幕的情景。 陈浩本想去洗澡,然后好好研究一下天罡步,不过看到黑猫走到猫粮处,用猫爪扒拉了一下,然后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浩。 水若烟轻轻摆了摆手,非常随意的说道:“我的洞府外面有隐匿阵法,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够发现的,哪怕是强大的修炼者,也不一定差距得到。 我的好搭档,虽然你说的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咱们不都化险为夷了嘛,你怎么可以讲出来,这太伤感情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烈焰厨房 “李哥,李哥,再快点行不行!救命啊,我那桌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再慢就该投诉啦!” “李哥,您也得帮帮我啊。我还有一个酸辣乌鱼蛋汤没上呢!客人也等老半天了。” “李哥,又来单子了,珍珠厅十个人,是咱们那边过来的老华侨,千万精心点,别丢人啊……” 金玉满堂的后厨忙碌依旧,甚至不仅服务员 下意识的吞咽了口唾沫,李总这才紧张兮兮的看向了穆清苏。这种凭空而来的紧张感究竟是什么? 整个场面瞬间乱了起来,保安的数量根本挡不住成千上万的粉丝,现场慢慢的失去控制了。 匕首猛刺,直接击中了黑猴子的膝盖,匕首很锋利,可依然无法直接刺穿膝盖骨。 她看着刑天耀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想来这山庄的庄主也是有些势力的,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将这里让出来,除了出够了银子之外,一定还做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她在那片红花檵木的林子里看到的东西可能就是他们做的。 “好吧,我就大人大量,这次就原谅你,要是以后再犯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知道了吗?”最后一句话,王灵恶狠狠的说道,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那么的可爱。 沫凌欢轻瞄了一眼鹿晗,看到鹿晗紧闭着双眼,而且额头上还要渗出的冷汗,沫凌欢的脑海里忽然隐约闪过一些画面。 不只是美联社报道,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华龙公司记者招待会,而且还全程录像,把会议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录了下来,录制成光盘,进行买卖。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这囚车缓缓停下,有人将他从求车上带下来,踉踉跄跄的走了很久,这才推开一道门,然后又一步一步的朝着石阶下面走去,他隐隐感觉到这里比其他的地方阴冷许多,或许这里就是牢房了。 “知道了。”丹妮的身体被大堆的粉丝推来推去的,根本没办法正常走动,丹妮微微皱眉,欢,你如果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不要命的粉丝了。 皇甫柔想着这些事情,叹了口气,真是像一团乱麻一样,斩不断理还乱,最让她担忧的就是穆摘月,希望她与邢君烈之前并没有夫妻之实,若是真的发生了,怕是再无转圜了。 赵子默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便是跃上了铁背鹰。彭存志嘴巴张了张,不过却是没有说话,身形一动也是上了铁背鹰。 在大风厂抗拆事件的前夕,我们[爱哭的毛毛虫]郑胜利同志,就 将在自己家里正式登场了。 只是没有这一次如此的严重而已,上一次就已经是把自己给折腾得半死了,这一次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突然之间他对自己未来五天的日子担忧了起来。 虽说古云已经是将熔炼炉中的温度降低了不少,但是黑金这样的金属凝固的温度原本就是极高的,所以长刀出炉之后的温度还是十分的高。 在与李唯有了肌肤之亲后,东方不败就暗暗发过毒誓,此生除了令狐冲的鸡儿,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侵入体内。 “齐彧哥,今晚就把那些视频删除吧。”凌宝鹿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齐彧,面色有些凝重的要求。 吴楠一直借住在叔叔家,吴尊又管的她非常严,早就想帮出来住了。 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老乡见老乡 宁卫民的成功从不是独善其身的个人光鲜。 从他这辈子开始正式经商的那天起,他就清楚自己是一个有操守和人情味的华夏商人,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变成犹太人那样只认钱不认人的市侩鬼。 所以他一直禀承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原则在做人、在做事。 而他也因此受益,扩充了人脉,积攒了人情,获得了名声,壮大了自己的隐形实力,可以说是好人有好报的双赢。 到目前为止,尽管对有些事情,宁卫民只是亲手起了个头,给其他人提供一个思路,然后又投入了不多的一点资本。 但事实证明,任何伟大事业的成功,其实缺的往往不是做事的人,而是一个有远见,有实力,又有担当的带头人。 而只要有了这么一个人,好些事儿就是水到渠成一样的容易了,根本不用这个带头人去做什么,很多事情就会自己运转起来。 ………… 1990年12月初的东京成田机场,铅灰色的天空刮起了让人冷彻入骨的寒风。 那丰盛呜呜的嘶吼,像极了机场门口那三五成群,那一小堆,一小堆的沪海人充满怨气的牢骚。 他们都是从国内来日本“淘金”的人,第一次来到东京。 这一年,既是日本经济明显走下坡路的一年,也是国内出国潮越发疯狂的一年。 由于国内普遍流传着由于人才流失过大,国家将对出国人员加以限制的谣言,好多想出国的人都变得急躁起来,于是等待办出境手续的人骤然增加。 尽管政府极力宣传,说国家政策没有变,不要听信谣言。 但毕竟“拥堵”已经发生了。 国内的人还就是这样,人越多就越爱挤,生怕自己被落下, 所以即使明知是“谣传”,但因此“涌现”的需求却仍然是加倍的,于是乎出国的队伍再度急速扩容,许多人都不惜砸锅卖铁,甚至全家举债,通过各种各样的门路跑到国外来。 日本由于距离共和国较近,经济又发达,自然成了不少人的首选之地。 尤其是沪海,因为地理便利、签证政策宽松、及文化相似性等多重因素,更是把日本当成了出国的主要目标地。 但可惜的是,日本的经济崩盘对国内来说,还属于没有多少人能了解的消息。 客观上的信息闭塞,就导致今年来日本“淘金”的这些国内同胞,充满了盲目性。 他们压根不 就不清楚,此时的日本是什么状况——早已经不像前些年那么好赚钱了,现在就连日本人都在找工作。 而且由于出国需求骤增,在国内吃这行饭的人也多了,那就难免鱼目混珠,存在着大量违规操作的,和丧良心的黑中介。 像现在机场门口这些沪海人,都是倒了霉踩了坑的人——答应今天来接他们的人根本就没来。 他们今天才刚下飞机,来到异国他乡,就被困在此地了。 甚至有些个别的人,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这可有多急人呀! 王秀莲把藏青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冻得发红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中介收据。 这是她和丈夫省吃俭用大半年的积蓄换来的“希望”,写在上面的“负责安排接机和住处”的字迹早被她的手汗洇得发虚。 她心里发慌,总觉得那模糊的字迹像个嘲讽她的鬼脸。 肚子里更饿的难受,烧心烧肺。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听邻居阿婆的话,别信什么‘出国淘金’的鬼话! 可问题是后悔也晚了,抱怨没用啊。 她心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先想个办法离开这里,设法安顿下来,之后再找那个骗了她的张金龙,好好算算这笔账。 “这都快天黑了!居然还没有人来,张蹄髈那王八蛋准是卷钱跑了!” 穿皮夹克的阿明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和王秀莲都是通过同一个人办出来的。 沪海人喜欢把胖子叫蹄髈,他口中张蹄髈就是张金龙。 而为了凑这笔出国费,阿明他把家里传了两代的老房子都抵押了,所以此刻声音里全是哭腔,急得都快上吊了。 “从机场到市区的班车票要两千七百日元,我兜里只剩两千日元了,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难不成要睡这露天广场?这个王八蛋,害我白等这么长的时间,我要抓住他,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经办人,同样心里窝火,忍不住要发牢骚。 “我也一样,饶不了他。出来前,这个垃圾明明说的好好的,来接机,安排住宿。结果到这里人没见着,车也没见着。啊呜卵冒充金刚钻。既然没本事,当初就不要答应我们嘛,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他瞥了眼即将暗下来的天色,忍不住声音发颤,“这鬼天气,再待下去非冻出病不可。他倒真不怕我们出事情……” 让人瑟瑟发抖的风里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就在这时,一串亮堂的车灯刺破昏暗,把众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原来是机场的班车又开过来了几辆,停在这里等着接客。 毫无疑问,待不了多一会,这些车就会被从机场里走出来的人填满,然后开往东京市区。 而这一幕也直接刺激到了王秀莲。 她现在算是死心了,便主动打破了沉默,对另外两个人建议。“我觉得我们不要再等了,今天肯定是不会有人来了。再等下去,我们就真成了戆大了。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吧……” “自己想办法?”戴眼镜的小伙子问,“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日语又不够好,能有什么办法?” “不是有班车嘛,花钱买票走吧。先到市区再想办法,否则今天就真要露宿街头了。” “可是阿姐,我钱不够啊。” 戴眼镜的小伙子还没做出决定,阿明就愁眉苦脸的说,“我真的就只有两千日元了。要不你们先走,我一个留在这里继续等好了,大不了我睡机场。我就不信他真敢把我扔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辆班车已经满员开走了。 而让王秀莲他们注意到的,是刚才他们旁边等候的几个沪海同乡都上了这辆车。 不用于刚才的焦急万分,东张西望和捶胸顿足,这些人一旦有了着落,那份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又让他们昂起头,挺起身,甚至向其他还留着机场的老乡,投来轻蔑的目光,展示他们的幸运。 而这才是最刺激人的,王秀莲决定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难以忍受自己像个弃物一样再戳在这里,于是说了一句“那你们慢慢考虑,我先走了”。 就拎着自己的行李转身去机场走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身在异地,又是才认识的,老乡怎样? 沪海人就是这样的,用不着奇怪。 结果没想到,她才刚走出两步,身后阿明又把她叫住,“阿姐,你先别急着去买票。你看那里,那辆车是不是我们的人啊。我看他们的人没准也坐不满,要不然我们去问问,看看他们肯不肯帮忙?” 王秀莲再一回头,没想到这个阿明还真是眼尖。 他给指出的方向是距离他们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些机场的班车后面,正有二十几个人正陆续上一辆大巴车。 看他们的衣服和行李,还真是像极了国内的同胞。 这还不算, 关键是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接机的人还举着“大陆同乡互助会”的牌子。 他在挨个清点人数,嗓门洪亮。 “大家务必把自己的行李清点好啊。千万不要有遗漏!排队上车,每个人都有座儿,谁都不许挤啊。这可不是咱们国内,更不是咱们京城,加塞儿不遵守规矩是会被嫌弃,遭白眼的。大家从现在就要开始适应了,入乡随俗,尤其还是在国外,可不能让小鬼子小瞧了咱们。” 没错,完全可以确定,那些人就是国内的同胞了。 而且那大巴车高级得很,车身擦得锃亮,丝毫也不比机场班车差。 看样子,这些人好像是什么有官方色彩,某个团体或是组织的人。 王秀莲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突然她下了决心。 一边拽着行李箱往那些人的队伍方向凑过去,一边对阿明和那小伙子招呼着。 “走啊,快点,我们也试试去!总不能在这儿冻死饿死!就算被拒绝,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她走得又快又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决不能就这么栽在成田机场,这些同胞总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吧。 那辆大巴车的负责人是个身穿风雨衣的小伙子,稍微有点显胖,个子也不是很高。 但他的衣着很讲究,尤其胸前还挂着个带照片的工作牌,看起来远比其他的大陆同胞要体面的多,不过他的态度可是够让人心寒的。 他听完王秀莲说完来意,当场就皱了皱眉,直接表示了拒绝。 “实在对不住,我们这车子是专门来接京城同乡的,专车专用,虽然有空位,但也不能随便让人蹭车。你们要去东京市区,很容易,去机场买班车票就行了。要不然,你们就用机场电话给你们的联系人打电话,看看是什么情况。” 王秀莲急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同志,求您行行好,我们都是被没人性的人骗了。打电话怎么都找不到他。我们又不会日语,就是去买票怕是都麻烦得很。你们车既然有空位,就求你带上我们好了。哪怕我们挤一挤,坐在过道上都行!真的,我们已经等了快四个小时,都快被冻僵了,实在有点折腾不起了。” 大概是听她说的实在凄凉,对方也难以无动于衷,终于转头跟司机低声商量了几句。 司机显然是日本人,嘴里说的是日语。 跟着还探出头看了看蜷缩着打哆嗦的他们,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接机的负责人 也就顺势松了口,“行吧,如果你们非要上车的话,那我们就拉你们一趟,把你们送到市区新宿车站。不过咱得说好了,座位车上还有,但油费和路费得你们自己出,一人两千七百日元,这是机场大巴的价钱。行不?” “大哥,还要钱啊。” 一听要钱,阿明简直要哭了,“我身上就两千日元了。行不行?” 然而对方却完全不肯通融,很是冷漠无情。 “怎么,否则车是公车,你们不掏钱,我们回去怎么交代?再说了,我也没多要你的啊。难道你坐机场的车你就不花钱哎。你还别跟我装可怜啊,想在我这儿找便宜,没门儿!我还告诉你,东京就没有能白占的便宜。要不你交钱,要不你就留下。” 跟着他转头问王秀莲和另外的小伙子,“哎,他说他钱不够。你们认识不认识?要不然,你们谁借他点啊?” 阿明唉声叹气,也只能转头对王秀莲和戴眼镜的小伙子说。 “哎。看来我只能留下了。还是你们先走吧。” 按理说,身在日本,他们只不过是飞机上刚认识的人,不知根又不知底,用不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此时王秀莲和那个小伙子只要肯交他们自己的钱,当然是可以上车的了。 但问题是一想到这个机会,还是阿明发现的,叫住自己的,王秀莲就有点过意不去。 她手伸进棉袄内袋,摸了摸那迭用手绢包着的钱,心里天人交战——她出国就带了这兑换的两万日元了,这是她所有家当了。 虽说七百日元在日本不算个什么,可在国内也是她三分之一的月工资了,随便就借给别人,还能不能拿回来,什么时候能拿到完全就是未知数。 可看着阿明冻得发紫的嘴唇,想着他叫住自己的好处,她总不能真硬着心肠看着他一个人留下。 于是最终还是善良和厚道促使她做了决定。 “行!我们交钱上车!至于阿明缺的七百日元,我可以借给他。” 这话登时就让阿明感动了,他拉了拉王秀莲的衣角,把自己仅有的两千日元拿了出来,眼圈一红,小声说,“阿姐,你放心,你借我的钱我一定还。” 此时王秀莲再不多多言,点点头,狠心把钱掏出来,递过去,“都上车,我们走。” 就这样三个人匆匆付了钱,一起放好了行李上了车。 刚关上车门,就被一股暖意包裹住,这车里居然是有空调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哪怕他们心里多少有点觉得这些京城人比沪海人还要时刻,但必须承认,这车真是很棒,算是救了他们的命了。 第一千六百六十一章 救命稻草 这还不算,等到大巴车启动上路之后,几个沪海人随即还惊讶的发现,那个收了他们的钱,身穿风雨衣的负责人,居然在车上开始按人数发放瓶装水,发面包,发纸巾。 “风雨衣”叫了一个人给他帮忙,两人各抱着一个硬纸箱,挨个儿给车上人递东西。 “风雨衣”走在前面负责发水,他后面的那个人负责发塑封齐整的小面 得到了轩辉的应承,轩睿便闭口不提杜金山的事,反倒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冠冕堂皇的话。 卡尔不禁无语,却没法反驳。因为仔细想想,这些好像都是事实,古魔法帝国虽然强大,虽然辉煌,但是却还保留着某些从巫师时代带来的残酷本质。 现如今得封侯者,皇帝和朝廷皆不再封赏食邑了,而是以皇室实业的份子替代,但凡大汉社稷仍是老刘家的皇帝做主,皇室实业就不会倒,每岁分出的红利也不会少,那些份子也是能世代传下去的。 “姜束衣给我说,天罗地要建军校了,到时候道元班的学生都要进军校里去来着,我估计应该管理的还挺严格的吧,到时候我可能要住校,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次,”吕树说道。 日常操演与投入实战,无疑有着极大的差距,此番实乃虎贲火器部曲的初战,郅涿见得匈奴大军仍未尽数来袭,只遣万骑出阵,实在是个阵前练兵的好机会。 “不用麻烦,家里客房多的是,你们就不用来回跑了!你放心,明天早上我一定早早的叫他起床,绝不耽误了上班!”丛惠芳笑着说道,态度语气都是十分之好,对方是琛珩的儿子,她自然是要留个好印象的。 对此,李日知也不阻拦,那几个官吏能不能到外县接着当官,全看他们自己运作的本事,只是看他们上窜下跳的,李日知心里也清楚,他们不会成功的,最后的结果仍旧是回家吃自己。 “夫君,有什么不对劲么?”赵灵儿看他四处观察的样子低声问问道。 郑刚令为官多年,不但家中富有,而且俸禄丰厚,请人喝酒,或者是被请喝酒,他是从来不会为钱的事多想哪怕一点点的,所以李日知这么问,他是不太明白的,无法想象穷人请客喝酒,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心里一直不停的重复着这个名字,林清清也轻松不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见那个所谓的林语,但她知道,自己想要找回失去的所有的回忆。 在和三人吹牛打屁了一会之后颜风使用精神力直接和赵子川进行了联系。 他缓缓的睁开 双眼,只看到苍白的锁骨贴在自己的眼前,再向下看,便是一道对他这种处男充满着十足吸引力的沟。 但是人死如灯灭,向宗盛再怎么学,也做不到他父亲那样,因为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 “够了,从今天开始,你的主人便是诛魔宗历史以来,第一位唤灵师。”宗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月宝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停下了攻击,体外的银色薄雾迅速的缩回他的身体。 闪光灯闪烁,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却更加期待的注视着那辆车,不一会,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然后从车里走下来一个身穿亮黑色修身西装的挺拔身影,眉目如画,清雅俊逸。 “你那天和他在咖啡厅里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觉得你生活里缺了什么?”爱怜反问道。 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依靠 李小江分发给几个沪海人的小册子是彩色印刷的。 纸页厚实,字迹清晰。 刚才李小江所说的内容不但这个小册子上都有,甚至还有许多额外的内容。 王秀莲只是随便翻看一下,她就发现,居然就连哪里的便利店愿意帮人兑换零钱,哪个店员会说中文,哪家小餐馆的老板人好,给的饭菜量大管饱,小册子上统统都有 如今还是人数压制对方前提下,若是只有一人的话,那岂不直接叛变了? 异人族中,除了发展得最为兴盛的虎人族、石人族、翼人族、象人族四族以外,还有不少相较之下算得上是凋零的种族,诸如尸人族、僬侥族、巨人族、树人族、蛇人族、牛人族等等。 “真是有病,谁稀罕和你看电影,还不如老娘去会所玩的尽兴!”刘灵珊挂掉了电话自言自语的说,之后就离开了酒店。 师道然气的浑身发抖,只想把这个不要脸的李金才千刀万剐。南方生气的走过,一把抓住李金才的领子。 载洵看着陈宁魁梧挺拔的军姿,不但没有因为陈宁不行跪礼而恼怒,反而笑道“好,很有军人的气势,坐吧”。其实现在,清朝的各级大员已经默认了军官弃跪礼而行军礼。 “那刘灵珊算什么?你这样算是脚踏两只船吗?”杨林萧直接戳中了费良言的要害。 师意被这眼前这情形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可是我猥琐男也赶紧紧随几步,拉着师意的腿道歉。 就在他们走后的同时,从崖下跳上二人,只见一人状如铁塔,黑乎乎的身体,黑乎乎的脸,一双黑手更是不住的摇晃,打在空气中却是“啪啪”直响,估计就是主神也不会轻易的和这对巨掌为敌吧? 流萤与齐木坐在车辕上,长鞭甩在马匹身上,车轮滚动,一路往将军府去。 鼓掌之声徐徐传来,这声音渐近渐远,有点飘忽不定,也不知道何时,自那原本漆黑的黑洞之前,也是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 上了画舫,太后见是馨宁与吉儿自是欢喜,招呼着坐下同席,馨宁推让了几回方落了座。 深夜,孟立寰和梁怀旧趴在草坪后面,一动也不敢动,等萤火巡逻植物和杂交警犬经过后,重新恢复了黑暗与寂静,才敢把脑袋探出头来。 他不太确定普通电车上会不会有个时钟,但在这里的这个时钟肯定有问题——没哪个钟是不需要指针的。 “章师姐,你看看洛凡是不是跟过来了?”鸣人没有回头,看不到后面的 情景。 现在眼看着白虎夋一明显速度很慢,几乎是用挪的,他们可等不起。 青城相识、偶遇与峨嵋的同游,竟会成为他日起兵相害的因由么? 只不过这种阵法和法器相结合的事情孙丰照从未听说和经历过,也不敢确定现今修仙界还有这种术法存在与否。不过这在孙丰照神识扫到箱内存放的两样东西后,就暂时忽略掉了这个问题。 钢铁的摩擦声是如此刺耳,刀与刀碰撞,力量竟然不分胜负,而迸射的火星更是照亮了张孝因为惊讶紧缩的瞳孔。 那人依然在向前缓缓地挪动,姿势古怪得像在游泳,而后背如同虫子一样慢慢地拱起来,到了一定高度再渐渐低下去,整个身子便借此力量向前一送,看得两人毛骨悚然。 无数道光轰在大仙阵中,一霎间,整个大阵都开始剧烈震荡,随着这一招,霍子俊瞬间消失无踪。 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管够 晚上八点的东京郊区,远比市区要黑暗许多。 这里没有市中心铺天盖地的霓虹灯,也没有多少商店和餐馆。 除了一些民居的建筑物从窗户露出的灯光之外,就只有每隔五十米远的电线杆上还有路灯。 这些零星的,暖黄色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路面上,甚至照不亮路面的积雪和水渍。 不过,因为一栋三层小楼门前停有一辆旅游大巴车,这个小楼还是很显眼的。 而这就是李小江以互助会的名义,为这些来自京城的出国人员租下的宿舍。 当然了,作为一个宿舍。 这里无论对于新宿区的语言学校,还是高田马场,距离都不近。 要知道,这里甚至已经出了足立区的范畴,严格说来其实都不该算是东京都市圈了,应该算是埼玉县。 但别看这地方有点偏僻,说到交通其实也还算方便。 因为这里往南走几百米就有地铁。 其实只要花费二百一十二日元,就可以通过地铁前往新宿。 虽说中途还需要倒一趟车,但毕竟是近郊,连车程,带步行,所有时间算在一起,单程也就三十分钟左右。 再怎么说,也比起那些住在更远的中川市,每天需要搭乘新干线,再转地铁上班的人要强多了。 何况,周一到周五,每天上下学的时间,李小江还会给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安排往返语言学校的免费班车。 这样综合来看的话,实际上对住在这里的那些京城人来说,通勤方面已经算是很便利了,不但省心,而且也省钱。 至于距离遥远所换来的好处,当然就是生活成本低,外加环境清净了。 这里没有市区内的喧嚣,许多地方还可见农田,算是一个乡间小镇。 除了房租比东京市区便宜过半,而且还能够在本地买到远比超市廉价的农产品。 平均算下来的话,住在这里,每人每天的食宿费用也就一千二百日元足矣。 所以哪怕这里的房间面积都不大,往往五六坪大的地方得安排四个人住一起,连行李箱大家都只能塞在床底,私人空间几近于无。 但只要在这里住过的人,搬走之后,很快都会重新怀念起这里,毕竟实惠啊。 在这儿生活,其实就相当于在咱们国内用每天一块两毛钱的价格活在大学校园里。 食宿都比外面便宜太多了,还有公共澡堂和公共厕所,那还能挑剔什么呢? 性价比太高了,好不好? 所以能够住在这里,其实也是新手村才有的福利。 实际上由于李小江会源源不断的从国内送人过来,哪怕觉得这里再好,这些从京城来的人,每个人最多也就只能在这里度过三个月。 时间一到,住在这里的人就得搬走,另外找地方住去,这没的商量。 说白了,并不是所有来东京的人都能有这福住在这里的,只有李小江自己带过来的人,才能拥有三个月有限的住宿权。 别人不说,就像李小江今天半路上救助的那些沪海人。 他们要是能以每天一千二百日元的价格和包食宿的条件,在这里住三个月,那非得乐疯了不可。 可惜他们没这个资格。 李小江推荐给他们住的小旅店已经是市区最便宜的了,不管饭,一宿也要一千八百日元呢。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还真得承认好人有好报。 像今天李小江,他助人为乐,帮助同胞,就没有白忙活。 要说通常情况下,哪怕他把东京的情况介绍的再清楚,他带着这些国内老乡真来到了这里,看到窄小的宿舍空间,那些人也总会有些人发发牢骚,挑剔一番的。 这不奇怪。 毕竟有些人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习惯了到处拿大。 哪怕出国,他们的这种心态也不可能马上调整到位。 可今天就没有这种情况,这次完全不一样。 破天荒的,李小江今天从机场拉来的这批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有任何挑剔的。 最多也就提出想要喝口热水,泡袋方便面,这样的正常要求。 甚至还有人上赶着表示满意,主动谢他,说他辛苦的。 所以他很容易就安置好了这些人。 对李小江来说也是格外轻松自在的第一次,他本人都有点意外。 事后他一琢磨,觉得之所以会如此,大概就是由于路上见到了几个被黑中介骗得那么狼狈的沪海人。 这两相一对比,也就让他在京城老乡们的面前显出厚道来。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来了住处,发现一些情况不能尽如人意,但想必大家也能对他有个包容,懂得知足了。 不得不说,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几个落难的沪海人居然还能成为他的福报,无意中也帮他这么的大的忙,这可是让李小江没料到的。 而想明白了其中关隘,他的心情自然是很愉悦的。 于是在逐间房检查水电,看见每个人都拿到钥匙、安顿妥当后,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耳朵,就打算回自己的屋去小酌几杯,也好好解解乏。 要说此时,他唯一的遗憾也就是缺个知心的朋友了。 结果他才刚从三楼走到二楼自己的单身宿舍门前,就听见屋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来,“我说,老孙,你来这个重的成不成!你劲儿比我大,我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今天得你来大轴儿。” 居然是褚浩然,而其口中的“老孙”,应该……就是,是孙五福了。 凭声音听出了屋里是谁,李小江登时就乐了。 不用说,这就是想睡觉,老天爷就给他送枕头啊。 这两位可都是互助会的副会长,他们几个平日里因为互助会的事儿常来常往,早就成了相熟的朋友。 尤其这褚浩然还是沪海人的代表,他在高田马场的华人圈子里说话比日本老板都管用。 李小江原本就打算跟他说一说今天自己救了几个沪海人的事,想让他有机会关照一下那几个人,又正好现在缺酒友。 结果没想到,想见的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当下他也不客气啦,索性推门而入。 结果更没想到的是,刚一打开门,一股混着金枪鱼罐头和啤酒花的暖香“轰”地涌过来,差点把他冻僵的鼻子熏通。 只见房间里最里面,褚浩然和孙五福都站在凳子上,俩人一个举着录像机,一个抱着电视机,正齐心协力在往墙角上刚装好的架子上安装呢。 合着他们俩刚才说的,什么轻了重了,大了小了的。就是这俩玩意。 这还不算,这屋里的桌上还放了好几个打开的罐头和啤酒。 红烧牛肉罐头、油渍渍的沙丁鱼罐、金枪鱼罐头,还有几个麒麟啤酒的易拉罐,一看就是有人刚在这儿搓了一顿儿。 “好你们俩啊,今天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就故意趁我不在打突击是不是?好嘛,还吃上独食儿开上小灶儿了。” 李小江进门就把门关上了,但却故意做出一副捉贼拿赃的样儿,调侃起来。 “看你们这意思,这是打算还把我这儿改成录像厅啊。行,喝着小酒看小电影是吧?不是我说你们,什么时候你们变得这么腐败堕落了啊!如此追求享受,可真叫我为你们痛心疾首。” “哎哟!小江回来了!打扰打扰!” 孙五福回头一愣,黝黑的脸瞬间笑成了朵花。 他是个厚道人,笨嘴拙舌实在不会客套什么。 虽然明知道李小江是开玩笑,也不会接他的话,他只会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表明来意。 “是这样的,我这儿刚搞到点好东西,觉得你这边正好用得上,我就和浩然先搬过来了!这不,我们想趁着你没回来先给你安上,免得影响你休息。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也弄得差不多了,你再等等啊,马上就弄好了。一会你给点意见。” 不过,褚浩然却一点都不惯李小江的臭毛病。 他出国前原本在沪海当编辑,来了日本能力也同样受到了一些出版社的认可。 他这样的人,和孙五福全然不同,怎么可能在口头上落于下风呢? 当场就得反唇相讥,用魔法打败魔法。 “好你个人贩子,会说话不会?我们冲着互助会的情分,大老远的主动来送温暖,给你改善居住条件,一分钱都没要你的,你不说谢谢,反而还倒打一耙。你还有良心没有?行,你不是只会颠倒黑白嘛。那这电视机和录像机还不白送你了,这一套卖你五万日元不贵吧?你到底要不要?你不要的话,我们可搬走了。” 李小江的目光在彩电和录像机上转了两圈,登时就舍不得了。 这送上门的便宜哪儿能不占啊? 于是立马变脸,满面堆笑又谢起两个人来,还故意夸张地“嚯”了一声,正式开夸。 “要不说是我孙哥,你可真是废品大王啊。这个宿舍用的冰箱,洗衣机,还有电风扇都是你弄回来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这回怎么直接整上彩电录像机了?我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吧。下一步是不是还能捡着几辆汽车啊?” “嘿,瞧你这话说的,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那什么,你想要汽车啊?那你要不嫌弃的话,我今天是开着一辆铃木过来的。要不我把钥匙给你留下?” “什么,你还真有汽车啊!” 孙五福的话让李小江猝不及防,他眼珠子都瞪圆了。“不是,我说老孙,你别吓我,怎么连汽车这玩意,你也能捡着?你这什么运气啊。” 孙五福挠着后脑勺,憨厚的笑里透着得意,“也是赶上了。昨天去台东区的烂尾楼,负责施工的一家建筑公司倒闭了,老板也卷钱跑路了,工地上的东西扔得跟垃圾似的。两辆汽车就在工地停着呢。找我们过去收垃圾的老板,觉着这车留着没多大用,还得为两辆车找地方存放不值当的,找二手车行也卖不了多少钱,最多二三十万一辆。干脆就以十五万日元一辆的价格都卖给我了。这不跟白捡一样?那两辆车我都试过了,都七八成新的车,没大毛病。你要是真需要,原价你拿走。至于这个电视机和录像机,那肯定是不用给钱。也俩东西是我们在工地值班室里找到的。我看这俩家伙还挺新的,插电试了试还能亮,就给弄回来了,完全就是白得的。而且弄回来了又一想,我们那儿的宿舍,基本上电视和录像机都备齐了。倒是你这儿还没有电视,这不,我想起来了,就给浩然打了电话,让他也来帮个忙,给你安装。这洋玩意我自己还是摆弄不好,我怕把线给你接错了。” 这下李小江是真的感动了,连声称谢不已。 他没想到孙五福这么够朋友,不用他言语,就能主动想到他。 尤其看着孙五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沾着点机油,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就更是不免感慨起来 想当初,他万万没能想到,这个朴实无华,永远保持着劳动人民本色的孙五福,居然能把事业发展的这么快。 如今靠着收废品,孙五福不仅把自己负责的大刀产业扩大了规模,把手底下近百人正式工给养活了,成为了一个响当当的中型企业的社长。 他还差不多把大刀产业和互助会宿舍所有所需要的电器全配齐了,而且同时还供给着全东京所有互助会成员的二手廉价生活用品,以及不少的工作机会。 要没有他的帮忙,别说自己这边的宿舍不会有现在这么舒适,就是整个互助会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凝聚力。 从某种角度来说,虽然孙五福的所从事的事业不怎么高级,但其实对于东京所有同胞来说,他所起到的帮助才最大的。 绝非夸大其词,他的废品回收业务甚至完全可以视为互助会的支柱产业,是互助会最不可或缺的依靠。 果不其然,孙五福接下来更证明了李小江的观点。 他这次来弄到的好东西还不止两辆汽车和两件电器那么简单。 只见孙五福他指了指桌上的罐头,拿起一罐往李小江手里塞,“这些也是好东西!葛饰区最近有家食品厂倒闭清货,老板为了清库存找到我,几乎就是半卖半送,把他库里几千箱产品都倒给了我。我拿到手的价格比超市便宜七成还多,今天带来几箱给你尝尝,你随便吃,管够!” 第一千六百六十四章 够意思 李小江接过罐头晃了晃。 隔着冰凉的铁皮,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金枪鱼瓷实得很,根本没有“哗哗”作响的声音。 他不由面露喜色,分外兴奋的说,“这种罐头挺实惠的啊,超市里正常价怎么也要两百日元以上了,你居然六十日元就买到了?那按人民币算也就两块钱啊,这也太便宜了吧。” 然而孙五福说出的确切价格则比他预想的还要更低。 “这你还说多了呢,其实是五十日元一罐。那老板也是可怜,完全就是不得不卖。他要用卖货的钱给员工发工资,还得还借银行的贷款。而他一直合作的超市和便利店又吃不下这么多货,还反过来欠着他的货款呢。所以没办法,对他来说,现在有人肯收,就不错了。否则的话,他不光得继续交存储仓库的租金,还得承担这些罐头临期的风险。这要是一直都卖不出去,最后也只能当做垃圾处理,那他就一円别想拿到了。甚至反过来还得交垃圾清运费呢。” 李小江设身处地的想象了一下,不免心里一阵胆寒,随后不由唏嘘起来。 “资本主义世界,还真是处处是风险啊。想当初,咱们来日本的时候,谁能想到日本看起来这么强大的经济也会有这样的情景啊,我甚至还以为日本的经济很快就能超过美国了。没想到日本经济突然间就崩坏成这样了,现在居然这么多家企业倒闭啊。” “这你就说错了。” 这还是孙五福第一次表示不同意见。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揣了两个灯泡,“咱们会长就想到了啊。否则宁总他也不会把我们这些人带出来的。按他当初的说法,日本经济盛极必衰。他带我们来这儿就是趁火打劫,来发日本国难财的。果不其然,我们来了之后,样样都如他所料一样的应验了。” 孙五福掰着手指头算得飞快,越说越来劲。 “你们看,在日本房地产崩盘后,多少工地烂尾?钢筋水泥堆在那儿没人管。现在的建筑公司很少有不受影响的!能接到的工程全都是拆除,很少有新建项目了。所以建筑材料才真跟白给的一样呢。” “光上个月,我就谈了十几处工地。别说白拿了六百多吨的钢材和一百多吨铜板,还额外赚了二百多万円的清运费。你说划算不划算?就这些东西弄回咱们国内去,都是优质材料,哪怕卖三百万人民币都得疯抢。刨去运费和税,起码净赚五千万日元。” “还有那些小工厂,倒闭了连机器带货物一起贱卖,不光这个食品厂清库存。我上周收了一个五金加工厂的机器和加工件,转手就拆出来十几吨铜料,哪怕原地卖给日本的中间贸易商,都能赚上百万日元。” “日本经济现在的确是不行了,但反过来,却让我们这些人捡到了便宜,赚到了大钱,你们说,咱们会长厉害不厉害,他算的准不准?” 孙五福的话让李小江听得心神俱颤,大惊失色。 他当然知道宁卫民做生意厉害。 他还知道宁卫民靠在日本倒腾房子发的大财,而且成功逃顶的壮举。 但说实话,他一直都以为宁卫民的成功也是因为运气使然,有误打误撞的成分在里面。 特别是宁卫民娶了个日本大明星,难免让他认为,宁卫民在一定程度上沾了自己老婆的光,有靠出卖色相上位的嫌疑。 有的时候,他难免也会想,要是掉个个儿,自己有宁卫民这样的身份,容貌,会不会也能取得这样的成就? 但现在听孙五福这么说,李小江却是真的吓了一跳。 不为别的,要是宁卫民真的提前就能预料到日本经济大势的变动,而且提前布局。 那就完全可以证明人家这么牛就全靠真才实学,是他想岔了。 于是乎,他忍不住出言追问。 “老孙,你说的这都是真的?咱可别开玩笑啊。宁总真的那么早,就提前断定了会有今天?” “当然,我对你们什么时候胡说八道过啊。再说了,要不是这样的话,咱们会长又为什么始终不让咱们互助会置产呢?你们再好好想想,大刀产业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赚钱了。我那儿一直都有扩张的要求,可明明有钱买地造厂,当时日本房市还是涨的,但宁总就是不让我这么干,只让我租用,不但工厂租用,甚至连宿舍都是租的。难道他不懂得买下来更划算,既能升值还能节省租金?还不是因为他早就看出日本楼市迟早要完,否则一般人谁会这么坚定?” 他这话一说,褚浩然也不由附和起来。 “对对,咱们互助会成立之后,当时日本房地产市场还在上涨,好几次都有会员提出建议,希望用互助会的闲置资金在偏僻地带购买个一户建,即使不能获利,也能作为会址自用。但咱们的宁会长可是对此全都拒绝了,甚至根本就没开会讨论,就做主把所有暂时用不着的钱都拿去买了日本长期国债。当时我还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大多数事情上都很开明,都愿意尊重大家意见的会长,在这件事上非要一意孤行?现在老孙一说我才明白过来。那是会长心里真的有底啊,他当时就看懂了日本经济的走向了。如今事实证明咱们的会长的确独具慧眼,他的决策太明智了。否则咱们互助会的资产可就不是像现在这样增值百分之十二,而是要减值至少百分之三十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小江就是个傻子,他也该确信了。 宁卫民的成功绝非侥幸,那是百分之百的实力使然。 对于这样的人,以后还得更巴结才是,怎么也得抱紧了这条金大腿啊。 所以原本就对宁卫民人品颇为信服的他,此刻对宁卫民的才干也仰慕到了极点。 原本维持在八十分左右的武将忠诚度,更是因此飙升至一百满分。 尤其他知道孙五福是宁卫民绝对的亲信,于是他自然不肯只做个受教的听众了。 灵机一动,便也赶紧主动替宁卫民歌功颂德起来。 要知道,最好的恭维就是从旁人口中听到别人私下里对自己的敬仰。 万一哪天孙五福把他今天的话转告给宁卫民,那对他来说不就是莫大的好处嘛。 “有道理,说的太对了。”李小江语气认真的说,“原本我觉得只有我才知道会长不是凡人,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敢情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我不得不说,有这样的会长,真是咱们互助会的福气啊。我把话放这儿,你们看着吧,只要咱们大家团结一致,在会长的带领下精诚合作,保准咱们的互助会兴旺发达,越来越强大,成为日本大陆同乡所能依仗的第一民间组织。” 这还不算,他还狠狠拍了下孙五福的肩膀,“老孙啊,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嘛?不怕告诉你,我嫉妒你是会长真正的亲信。你的买卖,会长是鼎力支持,亲自坐镇指点啊。就凭这个,你呀,想不发财都难。你看看你,这才来日本多久啊,就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了,动不动就收人家的工厂和库存,一赚就是几千万日元的利润。还有上百个手下。我呀和你比就苦太多了,你看我混到现在也就这么点小局面。三十几间宿舍,一百二十号人的容量。这不,刚从大陆弄过来几十口子人,这一趟我才挣几个?五百万日元到头了。咱哥俩要站在一起,你可就把我比没了。” 孙五福被夸得脸都红了,但搓着手老半天,居然只憋出一句,“李老弟,你说的没错。我这人呢,是能力不足,都靠宁总的关照才能有今天。我都想好了。我这儿也得持续引入人才,以后真要发现比我更合适的人,我就让贤,让更合适的人来管大刀产业。也免得拖大家伙儿的后腿。” 好嘛,完全就是错误理解。 为此,李小江差点没平地扔个大跟头,他立马就急了。 心说人老实也不能老实成这个样儿啊,明明是好话怎么还当成坏话听了呢。 嘴里连忙解释,“哎,别介啊,我哪儿是这个意思啊!老孙,孙哥,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其实是说,我很羡慕你……就是那种不是嫉妒的……羡慕,你……你懂吧?” 而褚浩然作为唯一的旁观者,见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形。 尤其是亲眼目睹向来以精明著称的李小江,今天居然因为抖小聪明让自己陷入这样尴尬的情形。 他自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正所谓旁观者清。 今天也幸好有他在,才能为两人都说上一句公道话,及时化解眼前的尴尬。 “好了,老孙,你可别多心,也用不着妄自菲薄。你的买卖能有这么红火,虽然有宁总的关照,但也是靠你自己干出来的。小江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说羡慕你就只是单纯的羡慕,没有其他意思。他这人其实对你挺佩服的,私下里可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你这行当看着简单,但换个人可玩儿不转。我知道他,是真心服气你的,你要让贤,恐怕他第一个不答应呢。” “至于你,小江,老孙为人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是天天跑江湖的人,什么情况说什么话你还不清楚?以后对老孙最好直来直去,少卖弄你的嘴皮子。否则的话,再闹出这样的误会。那就是你活该。再者说了,谁羡慕也轮不着你羡慕啊。你这买卖是你自己就能做起来的?就跟咱们会长没关照你似的。你再看看,你这里的家具电器又是谁给你送过来的?无论是宁总的好处,还是老孙的好处,你得记得。” 就这么着,对于孙五福和李小江,褚浩然哪头都给了个小板凳让俩人下台阶,气氛顿时因他就又好转了起来。 “李老弟,你也别多心。其实我刚才的意思是想说,来了日本我才知道收废品和旧物这行也全是学问啊。光凭肯吃苦,舍得力气还不够。就比如收点机器和零部件吧。怎么打开,怎么拆下来都是学问。那不能蛮干傻干,得有专业知识才玩儿得转。不怕你笑话,我正想找你帮忙呢。最近我厂子里收了不少工业废料,里面全是金属零件,我虽然分得清哪个是铝哪个是铜,可要拆下来就费了劲了!” 孙五福说到这儿,有点急得抓耳挠腮,“你要是有机会,能不能帮我物色几个工科出身的同胞?最好是懂金属材料的,或者是在工厂干过的。我这儿急缺。” “行,这事我肯定给你想着!”李小江一口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明儿我就给你问问这批新来的。我记得至少有两个人结伴来的,是原先京城轴承厂的工人,对你正好有用。还有下周我还安排了一批人来东京,里面有两个是学工科的大学生,一个好像还是专门研究金属材料,我到时候好好帮你问问。他们要乐意,到了东京我第一时间就通知你,让你来领人!” 这个时候,一直手里没歇着的褚浩然似乎也接好了所有的电线,终于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帮腔道,“小江,你还真得上点心!这是给同胞谋福利的好事呢。这些懂技术的同胞去了老孙那儿,怎么也比他们给日本人打零工强!要不老孙还得花钱雇佣日本人,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小鬼子?” 跟着他又拿起桌儿上的啤酒罐灌了一口,挤眉弄眼地打趣,“说起来,这也是给你这‘人贩子’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小子不要成天总想着和别人比能赚多少钱。还是先比比怎么积德吧。” “什么人贩子!我那叫正规中介!” 李小江笑骂着往褚浩然胳膊上捶了一下,“再说了,我怎么就不积德了?我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欺骗同胞,我赚的可都是光明正大的钱!” 而且说到积德,他忽然就想了起来今天遇到的几个沪海人,脸色沉了下来,顺便告知褚浩然。 “哎,对了,老褚。你还别说,我今天在成田机场就遇到你三个沪海的老乡,他们一女两男,就被一个叫做张金龙的黑中介给骗了,身无分文困在机场,我顺道把他们送到新宿了。还给了他们名片。我估计他们这几天找到住处就会着急去打短工。你平时在高田马场走动多,要是遇到他们——其中那女的好像叫王秀莲,还有个叫阿明的——你就多帮衬着点,给他们找个轻松点的活儿。” “你放心!”褚浩然语气里带着自豪,拍着大腿保证,“我这几天要是能遇见他们,肯定关照一下。即使我不去,现在华人在高田马场的地位也提高了不少。许多日本老板都知道咱们互助会,对咱们的华夏人也比对其他国家的人强,至少不会让咱们的人去干太过危险的工作,这可让印度人,越南人和菲律宾人羡慕的很呢。” 跟着,他端起桌上的啤酒,朝李小江举了举,“对了,我还得替那几个同乡谢谢你,小江!你这事儿办得够意思!” 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敬会长 “哪里的话,这还不都是应该的。” 李小江也拿起一罐啤酒,打开了来回应,“想当初你在高田马场的时候,也没少帮我们京城人。现在大家都是互助会的一员,就更没必要客气了。什么沪海京城,都是炎黄子孙,华夏同胞。” 等到喝完了这一口,他的语气转为严肃,“只是咱们的同胞里老有这些算计自己人的败类,让人恶心。这个张金龙,我就想查一查。如果他要混进咱们的互助会,那肯定不能留下这么一个害群之马。即便他不是我们的会员,我们也得警告他,不能放任他再这么继续行骗。否则别说会破坏咱们这些在东京的同胞彼此的信任,迟早也会破坏咱们这些华人在日本的整体声誉。” 褚浩然的脸色也一样沉了下来,“嗯,你考虑的是。我们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不过这件事还是我来管好了,这个叫张金龙的人毕竟是沪海人。我来调查,各方面都会更方便一点。” 而且这还没完,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褚浩然居然说出来更多让人心里不快的事。 “现在从共和国来东京的同胞越来越多,由于鱼龙混杂和自私使然,咱们同胞之间,相互倾轧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好多事都让人听着格外气愤。像张金龙这样的,要是纯粹的坏人,倒也还好办。但最怕就是有些难以扯得清责任,分不清对错的事。” “就像十月份的时候,有个沪海留学生小吴求到我,我好不容易介绍他在一家面食店干上了掌勺。日本老板对他不薄,雇他每天晚上干八小时,给他每小时八百円,管顿饭,还给车费。日子蛮好过。可这小吴得意忘形了,为了炫耀自己,他把这件事讲给了自己同学听。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个同学后来就假装去店里看他,凭着自己日语水平好,和日本老板就聊上了。软磨硬泡,老板答应让他在店里工作,然后没有一个月,老板就嫌弃小吴日语水平不佳,炒了他的鱿鱼。” “这个小吴又没工作了。就跑来找我哭诉。可你们说,我又该怎么办呢?小吴的同学固然不对,自私到不择手段。可小吴自己难道就没有问题吗?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小吴居然还想让我跟日本老板说,把那个日语好的同学辞退,把他留下来。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怎么这么拎不清?这是日本,优胜略汰,是需要竞争的,不是国内,靠人情说一声就行的。” “还有一个沪海女生。姓韩,今年夏天来东京的,因为没钱,先打了几个月的工,再去语言学校上学。现在学期快结束了,出勤率肯定是到不了百分之八十了。她的签证一下成问题了。语言学校的事务长是个台岛人,带着她去求校长,校长说可以改出勤率,但要求女生陪睡。那个女生的室友是咱们的会员,为她的事情来求我。我建议那个姓韩的女生搜集证据,去告校长和事务长,说互助会可以帮助她,给她提供律师,她什么都不用怕。然而她临时变卦,觉得胜算不大,又不肯了。还有人告诉我说,她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答应这种条件了。你们说可气不可气?” “哎,太可气了!我真是恨其不争,哀其不幸啊!” 李小江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他咕咚咕咚把一罐儿啤酒灌下肚儿,随后罐子也被他“嘎吱”一声捏瘪。 “你这话果然让人听了难受。对你说的这两个人,我真恨不得揍他们一顿,把他们打醒。可又不能真这么干,你说多憋屈?” “可不嘛。这也说明啊,咱们今后需要面对的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复杂。想让咱们同胞在东京真的改善处境,的确任重道远。好些事儿也不光是靠壮大互助会的规模,让大家抱团儿取暖,尽力惩恶扬善就能解决的。同时还得注重咱们这些人,内心正确信念的建设。说白了,人啊,必须先得学会自知、自爱、自信和自强。否则自己不争气,就是别人想帮忙也没用。” 对此,李小江是真心赞同。 “是啊,在这个异国他乡,那些坏人固然可恶,但要是咱们的人能够对日本这个国家形成正确的认知。先懂得在这个社会条件下,怎么自爱,怎么保护自己,保持尊严,也不至于让这些败类有机可乘!” “对,说的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的国家是穷,大家是来这里赚钱,或是求前程的。可我们毕竟不是日本人,总不能为了来赚钱,求前程,就像电影里的阿崎婆一样心甘情愿去卖身啊。甚至卖尊严,卖良心啊。如果这样的话,那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反过来,只要大家时刻牢记自己是炎黄子孙,都能懂得我们来这里要的成功到底是什么,咱们就是再穷,也能保持初心不变,永远到不了这样的地步。” 褚浩然拍了拍李小江的肩膀,语气沉稳下来,“不过呢,也别太急,这种事需要慢慢来。不管怎么说,起码咱们还有个互助会,而且互助会还在迅速发展,规模和实力都已经比去年壮大一倍了。这总归是好事。不是有人被拖欠工资,在咱们的互助会出面下讨要回来了吗?不是有人被骗到色情酒吧工作,也让咱们给救出来了吗?互助会虽然不是万能的,目前作用有限,但要是没有这个互助会那才是万万不能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睛一亮,从一边拿出自己的皮包,打开掏出了一迭满是字迹的手稿。 “刚才说了那么多不痛快的,我现在还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是这样的,这次咱会长回来,虽然还没到互助会看看,和大家见过面。但他已经在《雾周刊》和我见过面了。我们专门谈过一次,鉴于目前互助会的发展顺利,会员很快就要突破两千人了,会长准备要给互助会办报纸,暂时命名为《东京生活》,先每月一期!主要内容就是和咱们这些身在东京的华夏同胞生活学习状况息息相关的东西。” “以后有关咱们系统内部的招工信息、特惠商品啊,寻人启事,转让旧物啊,省钱诀窍,性价比高的商店、餐馆,以及东京华人圈里最新的新闻以及日本政府对咱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新颁布的法律条例,统统全印上,到时候每个同胞都能拿到,信息通了,大家的生活就方便了。” “当然,还会专门根据咱们华夏同胞的生活状况,对一些咱们群体内部的好人好事,坏人坏事进行及时披露。对于那些日本商家和咱们经常打交道的机构,也会提供信任名单和不信任名单,以及提示防骗技巧,这样的话,至少能极大提高大家的警惕性和安全意识,并告诉大家遇到相似问题该怎么处理,那么吃亏的人自然就少了!” 他这话一说,果不其然,李小江和孙五福瞬间都来了精神。 “太好了!这真的是大好事!” 李小江“噌”地一下站起来,然后人就钻床底下去了,“这得好好庆贺!我这儿有两瓶茅台,是上次从国内带过来的,宝贝着呢,今天拿出来咱们喝几杯,就用这些罐头当下酒菜!” “别用这些!”孙五福摆摆手,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这些罐头我都吃腻了,带过来就是让你尝尝的。我车里还有点,后备箱里放着一些在超级市场里买的东西。那是晚上带回去给加班的人当宵夜的,今天既然这么高兴,大家都想喝一点,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外头再买点,我车上的东西还是拿出来给大家下酒吧!” 而等到十分钟之后,当孙五福把吃的东西带上来,寿司、海胆饭,烤鳗鱼、炸鸡块、烧鸟串……琳琅满目,摆满了一桌子的时候。 无论是褚浩然,还是李小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尤其是李小江,吃了一口菜,差点把舌头咬到,因为太好吃,太丰盛了。 “老孙,你还说没发横财?现在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些?居然连炸鲷鱼都有。知道你们是来东京收破烂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来东京是当地主老财的呢。你们这一餐的标准不得一千五啊。可赶上我们这儿一个人两天的伙食费了。” “嗨,没你说的那么好。这鲷鱼也是碰上今天打折了,我才买的。何况我们这些人都是体力工作者。不比你们,怎么也得吃好点,否则体力跟不上的。” “那也差太多了,我决定了,以后我要路过你们大刀产业,我必定要去蹭饭。你可别赶我。 “那不能,绝对不能。随时欢迎。”孙五福只会应承和憨厚的笑。 而褚浩然用筷子夹了一个鲷鱼,却忍不住调侃道,“小江,你这‘人贩子’看来还真是不行啊,难怪你那么羡慕老孙呢。我算是明白了,就冲人家这伙食标准,就已经碾压你几个级别。你现在是不是心里特不甘心,特自卑?”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话,褚浩然所期待的也只是与李小江逗闷子的乐趣。 不过李小江挠了挠头,目光扫过桌上的彩电录像机,又落在褚浩然手里的报纸样稿和孙五福刚搬上来的保温箱上,忽然就有些走神。 要知道,孙五福刚来日本时,李小江是没见过的,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但互助会成立后,李小江却听孙五福自己说过那时候的光景。 想当初,孙五福带着他的人每天推着板车跑废品站,晒得跟黑炭似的,脚上的胶鞋磨破了好几双。 可既然在东京街头走得脚底板起泡,兜里揣着的日元连顿热拉面都舍不得吃,嫌贵。 谁能想到,大刀产业在孙五福手里发展的那么快,人家如今已经是拥有员工上百人的中型公司社长了。 企业不但鸟枪换炮,拥有五六辆专门拉货的卡车和专属司机,就连孙五福自己也成为有车一族, 虽然只是辆二手的铃木吧,那也很了不起了。 毕竟东京开车停车费就不是个小数,像孙五福这么随意开车四处转悠,比大多数日本人都豪,这点上李小江是自愧不如的。 而且一说聚餐,人家就从车里拿来这么多好吃的,连金枪鱼罐头和牛肉罐头都不愿意吃了。 随便怎么看,也知道人家的日子过得比李小江要舒坦了,这是事实。 还有褚浩然。 互助会成立之前,为了帮同乡介绍工作,他得在凌晨跑到高田马场,在寒风里守着油桶的篝火啃冷馒头。 见到需要零工的日本老板,也只能凭借个人出色的日语跟那些人点头哈腰说好话。 而对于日本老板故意克扣工资的做法,歧视华夏人的态度,他却毫无办法。 可现在呢? 他成了大陆同乡互助会的副会长,在高田马场的圈子里说一不二,把不少来自大陆的华夏人拧成了一股绳,也借助互助会的力量替不少人讨回了公道。 正是因此,现在不但那些找零工的日本老板不敢再苛刻对待华夏人,有些人还专门冲着褚浩然在高田马场的威信,冲着他互助会副会长的身份,专门联系他,主动让他代为雇请华夏人给自己打工,形成了稳定的友好的合作关系。 再加上他很快就要为互助会筹办自己的刊物,成为一个真正的主编了。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怎么看都很不真实,都跟做梦似的。 以至于李小江一时之间都忘了去跟褚浩然计较了。 回过神来,他反而涩然一笑,语气里居然多了几分大气。 “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过得比我强,那是好事啊。我哪儿有不甘心啊,只会替大家高兴。不光是老孙,连你也是。你听过那首歌没有?只要过得比我好,过得比我好,什么事都难不倒,一直到老……” 好嘛,说着说着,他居然还唱了一段,这一下,不但把孙五福给逗乐了,同时也把褚浩然给有点整不会了。 “不是,小江,你……你今儿没事儿吧?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你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哎,这话你就说错了。我为人可从来没小气过啊。” 李小江不但乘机感激给自己刷人品,同时也不由流露了几分感慨,“至于受刺激,你还别说,多少还真有点。看着咱们今天的样子,我刚才就忍不住想起了过去咱们什么么样?物是人非啊。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比过去强多了。” “可不是嘛!”孙五福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接茬,打开电视手都顿了顿。 回过头来的眼睛亮的像星星,“我刚来的时候,哪儿想过今天会有这么好的日子啊。当初会长他还跟我说‘日本人扔的是垃圾,咱们捡的可是财富’,这话我记到现在。真好啊,如今咱们不但都挣到钱了,而且还能帮到别人。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兴奋,跟着会长来日本真是太值了,这辈子我都觉得不白活。” 褚浩然也放下手里的筷子,靠在桌边点头欷歔。“是啊,尤其是会长决议成立互助会这,把大家团结到了一起。这件事真是太有意义了。至少,从此之后,咱们这些大陆同胞在东京,已经不是一盘散沙似的让人欺负。你看现在,咱们有宿舍、有会址、有资金,有自己的法务,以后还有有自己报纸,再过两年,说不定能在日本其他的地方也开办分会,造福更多的同胞。到那个时候,又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景象了。” 他说着举起桌上的酒杯,“说真的,咱们能有今天,全靠宁会长的提拔。当初我来东京本来就是想赚点钱而已,可现在我却找到了更有意义的生活。这杯酒,咱们得先敬会长,虽然他人不在这儿。” 李小江心里的暖流涌得更凶了,他也想起宁卫民当初答应跟他合作的话。 “小江,你有冲劲,眼光还准,干出国中介很适合你,肯定能赚到大钱。可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咱们赚这个钱,可是要承载别人一家老少的希望的。所以我支持你没问题,公司成立,利益划分你占大头多拿点,我也没问题。我只希望你不要只把这个生意当成纯粹的生意,还是要尽量多考虑一下咱们的同胞在日本的生存问题,尽量安排的周到一些,可以吗?” 现在他终于懂了,宁卫民还真不是唱高调,并非惺惺作态,他的确是希望在日本的华人都能在东京站稳脚跟,获得有尊严,有意义。 “敬会长!”李小江爽快的附和着。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兄弟,看着桌上的酒菜和打开的电视,忽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端起刚从宿舍拿来的茅台来凑趣,“也敬咱们自己!以后咱们跟着宁会长,把互助会越办越大,让来日本的同胞都知道,这儿有咱们自己的靠山!” 此时此刻,外面的风刮的更大了,甚至还开始下雪了。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热得滚烫。 三个人一起,喝了一口茅台,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得每个人心里发颤。 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开业 1990年12月22日。 这一天既是周六,也是华夏二十四节气的冬至。 此时此刻,因为已经是这一年的尾巴了,东京新宿御苑为了庆贺圣诞和新年的灯饰早已经装好。 按照往年的惯例,东京生活的日本百姓早就应该已经开始忙年了。 然而尽管东京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日本人眉宇间凝聚的阴霾。 哪怕各大百货商店和超级市场卖力气的搞活动,做促销,却仍然难以让日本民众心甘情愿的掏出钱包,高高兴兴的花钱。 实际上据日本媒体报导,因为经济泡沫被刺破的副作用,以及消费税的实行,极大的压抑了日本民众的消费意愿。 往年被各大商家视为最赚钱的年底,今年则成了彻彻底底的经济寒冬。 无论是百货零售业,还是餐饮业,销售数据都是惨淡至极。 据日本多家媒体报道,日本银座三越百货的奢侈品专柜在年底依然门可罗雀,价值三十亿日元的商品库存面临滞销困境,还有专售和服的店家也因为销售额的急速下降开始大规模裁员。 日本出国游市场更是彻底崩盘。 相对于去年年底,出国游的订单比例同比下降百分之八十一。 而且就连日本国内的北海道滑雪场都没有人愿意去了。 原本这个季节,北海道作为日本最知名的滑雪胜地应该挤满了滑雪爱好者的。 但即使是以闪闪发亮的粉雪而闻名于世的新雪谷地区,也依然只有不多的本地游客。 可以说,日本全国都正在经历最冷清的商业旺季。 然而如此严峻的经济形势下,东京池袋地区的一片街角却与经济大势相悖,蒸腾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商业热气,显得蹊跷无比。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位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松本庆子的华夏丈夫,身为大陆同乡互助会会长的宁卫民又有了新的商业动作。 他这一天,选择用两份沉甸甸的“新年礼”震动了整个东京华人圈儿。 敢情除了大陆同乡会互助会的专属刊物《东京生活》在这一天新鲜出炉之外,宁卫民其名下的企业大刀商社也开始了业务拓展,喜增两名新丁。 一个是专营华夏食品类的大刀物产,一个是主打生活百货二手商品的大刀屋。 这两家商店作为大刀商社的子公司,就在这片商铺倒闭潮肆虐的区域,连起半栋楼的底商隆重开业了。 而需要说明的是,这可不仅仅是单纯的生意扩张,不仅仅是宁卫民作为互助会的会长为同胞遮风挡雨所带来的一个惊喜。 更是互助会所有会员未来能在东京实现更好生活的一个有力保障,是他们这些外来淘金者,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开散的新根。 正如店长宋光辉在致辞中代表宁卫民道出的办店初心,“开办这家物产店,主要源于当地大陆同胞日益增长的需求。我们希望让附近的华侨华人轻松买到家乡商品,一解乡愁。同时也想向日本顾客推广地道的华夏美食文化,让更多人了解华夏味道背后的故事。这里不仅是一家商店,更是让大家找到家乡味道、重拾美好记忆、分享生活快乐,增进文化了解小天地。” ………… 两家商店开业庆典,在早上十点举行。 所有发言讲话只有十分钟,十点十分就开门迎客,正式运营了。 从JR线池袋站北口出来,隔着三条街就能看见那片连成片的商铺前挤得水泄不通。 一眼望过去,那片连起来的店面像条醒目的红飘带。 门前排列的花环挤得密不透风,从人行道边缘一直堆到街角的信号灯下,连人行道都占去了一半。 最显眼的是几个一人多高的银色花环,落款是“松竹映画株式会社敬贺“和“TBS电视台敬贺。” 旁边则挨着三浦友、宇津井健、邓丽君、松本庆子、石田良子等人,分别敬贺的金色花圈。 仅从这些名字人们就能看得出,这两家商店的华人老板肯定和日本演艺界关系莫逆。 这还不算,和宁卫民关系比较近的企业也都有所表示。 住友银行和长信银行的代表送来了烫金贺匾,EIE集团、阪和兴业和富士电视台也送来了重要人物亲笔署名花环。 华人赠送的花环,还有宁卫民自己名下的关联企业自然更不必说。 从大陆官方驻日机构到东京当地华侨总会,从皮尔卡顿日本株式会社到李小江的中介公司,送来的花环数量几乎是那些日本企业的两倍,而且那些花环红绸上的毛笔汉字无不透着乡情的凝聚力。 不得不说,虽然日本办喜事儿的花环像极了华夏办白事的花圈,这让来自大陆的同胞们看着多少有点别扭。 但问题是当送来的花环数量足够多,质量也足够好的时候,这些花环都摆在了一起,看上去依然还是很壮观的。 确实撑场面,聚人气。 哪怕在宁卫民刻意低调,没有亲自出面,也没有让妻子麾下的艺人来捧场,甚至开业庆典上只有他雇佣的两个店长和互助会代表简单的几句发言,完全没有安排任何表演活动的前提下,这些花团锦簇也仍然一下子起到了万众瞩目的广告效果。 让两家商店才刚刚夤夜,就有了生意红火的征兆。 穿中山装的华人老者拄着拐杖在店前驻足,经过此地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驻足张望,附近店铺的老板们也带着伙计们来凑热闹,还有一些外国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周末外出的情侣和年轻夫妇,也三五成群地涌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甚至连巡逻至此的日本警察都放慢了脚步,站在远处,认真的往店里瞥。 但更多的人,还是手拿着第一份《东京生活》,那些来自于大陆同乡互助会,根据报纸上的广告消息,专程赶来捧场或是帮忙的会员们。 总而言之,来凑热闹的人群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地铁站。 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把经济寒冬的萧索冲得一干二净。 当开业庆典一结束,刹那间,彩带纷飞,掌声雷动,这些围观的人们就再也耐不住好奇心,纷纷涌入两家商店,带着强烈的期待感和好奇心,开始了他们各自的购物体验。 不用说,进店之后,让人产生第一观感的肯定是店面的室内装修和布局。 如果按照大多数人的想法,池袋是东京都丰岛区核心商业区,与新宿、涩谷同为东京新兴的繁华街区之一,日均客流量每日高达百万人次,这里的租金是肯定不便宜的,那么在这里开店也一定是很有格调的精品店。 即使不是那种特别奢侈豪华的吧,也必定要比一般的商店讲究。 然而没想到的是,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一进店就懵了,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就是大错特错。 因为两家店的装修风格那都不是“简约”可以形容的了,说是压根没有装修,也不会有人怎么反对。 两家店如出一辙,客人所望之处,除了密密麻麻的货柜和货架,只有商品特惠的海报和开店的优惠活动说明,其他的什么有格调装饰物都没有。 天花板是最普通的方格天顶,照明靠日光灯,地面则铺着最普通的地砖。 怎么看,也不比便利店和普通的杂货店高级多少。 要是说到商品的陈列那就更简单了,经营食品类的大刀物产里是一排排刷着金属货架,快餐区摆着的是最便宜的塑料桌椅。 放置冷藏食品和饮料的冷柜虽然不少,可一看就知道是旧的。 经营日用百货的大刀屋更直接,货架甚至看得出是用回收的木板搭的。 主打一个结实耐用,商品按品类堆得整整齐齐。 但样子可就不好看了,说起来根本不像常规的商店,完全像个储货的大仓库。 要说两家店里唯一的亮色是店内五颜六色的的霓虹灯,和店外的霓虹灯门头。 “大刀物产”和“大刀屋”的字样用醒目字体,红底白字的霓虹灯牌亮出来,看上去格外醒目。 尤其是随处可见的“激安”字样,搭配着各种各样的用霓虹灯表达的商品,更是丰富了视觉感受到颜色,即使是白天在屋里也透着股热闹劲儿。 还别说,“激安”在日语里是“超级便宜”的意思,这倒是店如其名。 光看装修风格,似乎这两家商店就已经把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这两家店怎么这么寒酸啊? 开这两家店铺的老板也太抠门了吧? 对于大部分日本顾客而言,无疑会觉得这两家店铺的装修风格“Low”到家了,和东京那些高大上超市冷静贵气的封闭相比简直就是土到掉渣。 进门大概就是犹如挨了兜头一棒的感觉,免不了要心生悔意,充满鄙夷和不满。 就像几个打扮精致的家庭主妇,一进来就萌生了退意,后悔自己不该进来。 其中一个用手帕捂着嘴,跟同伴小声嘀咕,“这是什么店?连个水晶吊灯都没有,墙白得像医院,太掉价了。” 另一个则皱着眉,对着塑料桌椅撇嘴,“我可不会在这种地方买东西,更不可能吃东西,传出去都丢人。” 甚至他们其中的有些足够了解这附近的人,还心生一种不满。 就像旁边一家澡堂子的老板。 那个身穿灰色男式和服的佐藤老板,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听说倒闭的铃木杂货店被华夏人盘下来了。 当时一听说这个消息,他就撇着嘴说,“愚蠢的华夏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开商店,连我们日本人都经营不下去了,他们难道还以为能赚到钱吗?肯定做不长”。 今天来到这里时,光看外面的情景,更是吓了一跳,因为场面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这两家店铺几乎是把这里一栋楼的底商都给租下来了。 在他的印象里,华夏人要么开苍蝇馆子,要么摆地摊,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商铺。 结果一进店,发现居然是这种低劣庸俗的装修水平,他鼻子差点没被气歪了。 先入为主的他算是认定了这两家店铺的老板压根就是个不会做生意的蠢货。 不但没有脑子,而且没有实力。 要是让这样的人在这儿开店,不但白瞎了这么好的店铺,而且还会拉低这里的客层,对于附近其他店铺的生意造成不利的负面影响。 于是他连货架上的东西都没看上一眼,就成了这两家店铺的“黑子”,巴不得两家商店赶紧倒闭,让所有华夏人远离这里。 只不过话说回来了,既然这些日本人本就是平庸之辈,受困于日本经济的困境,以他们的脑子又怎么会懂得宁卫民的算计呢。 其实宁卫民无论是把店址选在池袋这个地方,还是把店铺的装修搞成这样,都是有自己算计的。 看似没有章法在胡来,但实际上每一步都有他的道理。 而且选址和装修风格之间,也并无相互矛盾的地方。 要知道,池袋这里作为商业区房租虽高,却紧邻早稻田大学、东京外国语大学等多所高校,语言学校更是多不胜数,光是这附近来日的留学生就有上万人,更别提周边密集的华人聚居区。 像大陆同乡互助会大部分会员每天都是差不以池袋低区和新宿低区为日常活动交集地,在这里擦身而过的。 而且恰逢日本经济滑坡,这片商业核心区域已经倒了十几家商铺,也是老天爷给他机会,他才能趁机把半栋楼的底商都租了下来。 之后打通隔墙连成片,既能形成一定的规模效应,又凭着规模效应压低了租金,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说,宁卫民把店址选在这里,起码有两个好处。 一是对于在日留学人员方便,二是店铺就在热门地段,不愁客流。 至于装修搞成这样,当然也有这样的好处。 一是可以节省时间,早点开业经营,二是可以减少投入成本,保持价格优势。 说白了,对于这个世界上最能断定日本的国运与经济形势何去何从的宁卫民来说。 他原本就是要当“价格屠夫”,打算靠着廉价的商品价格薄利多销,在方便大陆同乡会这些会员的同时,也顺带着打开日本客人的钱袋子,去赚消费降级的钱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宁卫民才是“人间清醒”。 他本来就懂得市场定位,清晰的看到了日本经济从此一路向下的大势,死磕的就是经济低迷下的各路人马图实惠,想省钱的消费需求。 所以他才会用这两家店抢先对着日本“贫富悬殊”开了一枪。 更何况对于这种经营模式,我们国人才是专家,是最有发言权的,想当初京城的老字号瑞蚨祥就是靠这个本事在晚晴民国的乱世中越做越大的。 所谓蚨,就是能叼来零钱的小飞虫,仅从名字上就能深刻体会到商家的经营理念。 既然我们早就有成功的先例,甚至说这种生意模式是我们发明的都不为过。 那么自然可以从中借鉴经验,而且可以清楚的断定,闹市中的店铺不是非得做到高大上的。 一家店铺地处闹市和降本增效本身也并不矛盾。 第一千六百六十七章 反其道而行 果不其然,只要是华人顾客都懂这“抠门”背后的用心,反倒觉得这股子做买卖的“实在劲儿”,让人格外塌实。 一对在日已经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夫妇,应该是战争年代被裹挟来此的东北人。 那华侨老太太一进店直奔调料区,看了半天就一个感觉——满意。 “东西不仅仅齐全,而且还真是便宜啊。白酒、黄酒、酱油、米醋、陈醋、白醋、花椒、大料,这里都有,让我想起咱们过去老家的油盐店。价格却比咱们常去的那家杂货店便宜多了。几乎相当于打了七折。” “这不奇怪。”老头子说,“咱们去的那家店老板是台岛人,卖的东西当然贵。这家店的老板明显就是共和国来的,人家写的清清楚楚,经营的都是来自大陆内地的物产。那东西肯定比台岛便宜。何况人家也没搞什么店面装修,这省下来的钱都在货里了,就像人家的宣传标语,主打就是‘激安’,便宜又实惠。” “那咱们以后就来这家店买东西好了。虽然距离稍远一些,可每个月下来,钱上能省不少。” “那可不。”老头理所当然的赞同老伴的意思,“有便宜的谁还买贵的啊。何况台岛的东西,我总觉得味道上有点像日本的东西,还是寡淡了些。不像咱们老家原先的东西那么味道浓郁。你再看看这家店的东西,人家的醋可真的是山西产的呢。黄酒是山东的。哪样都很正宗呢……” 就在这时,老太太手指抚过货架上的大酱瓶,意外的发现,让她越发激动。 转头就拉着旁边的丈夫,“哎,老头子,你看啊,多少年了。咱们终于在东京又见到家乡的大酱了!今我要多买几瓶!” 而她的丈夫则从旁边发现了更好的东西,随即就拿着一包粉条和一包酸菜冲她晃。 “哎呀,大酱算什么。你快看啊,这里居然还有酸菜粉条呢,这东西才真的难得。一会儿咱再买点肥猪肉。今天你高低得给我炖上一锅!” 这还不算什么,真要是相比起来,显然来自大陆的华人,因为囊中羞涩,更加为这里的价廉物美而激动。 留学生小王刚进店里,就跟抢似的,从货架上划拉了十几袋的涪陵榨菜,还有五个沪海梅林午餐肉到自己的购物篮里。 随后还美滋滋的跟同伴炫耀呢。 “今天是真没白来啊,看吧,还是咱们互助会办的商店实惠啊。你看,省下的装修钱全贴在商品上了!” 他扒拉着价签算得明白,“这里的涪陵榨菜卖三十九日元一袋,梅林午餐肉卖一百九十八日元一个,这还是加了消费税的价格,比日本超市里同类产品便宜多了。关键是这是咱们老家的味道,而且身为互助会的会员还能享受五折优惠。这么一算下来,就没多少钱了。” 同伴说,“可不,都说咱们会长是个心系同胞的大好人,自己在日本发了财也没忘了其他的穷哥们。从这个定价上就能看出来,人家要赚也是赚日本人的钱,绝对不宰咱们自己人。我看谁以后敢再怀疑会长的人品。” “嗨,你还真别这么说,哪儿都有这种小人。明明占着便宜,受了恩惠还不懂得感恩,反而胡乱猜忌。我敢肯定还会有人说会长黑心,卖的东西比国内要贵得多。” “那也只能证明这些人不是蠢就是坏。他们也不想想,日本有农业协会这样的组织,进口食品也是要收重税的,怎么可能便宜的了。这样的价格虽说比国内要贵,可要算上运费和税,已经很可以。除了这儿,这么低的价格,在日本哪儿找去啊。这两家商店还能直接用会员积分消费呢。这和人家在做慈善有什么区别?” “对对,日本的食品实在太贵了。过去我伙食费每天都得花个一千日元还吃不饱。现在好了,有了这家店,买点榨菜、罐头,回去再煮点面条,下个鸡蛋和小青菜,一顿饭二三百日元就能吃得蛮好,也不比拉面店一碗五六百块的面条差了。全是托了互助会的福,沾了会长的光啊。” “这话我同意,不管怎么说,对咱们这些穷人来说,这家华夏物产店可真算是一种福利机构了。我也得赶紧买点。我看下个月我最多去高田马场干几个周末,把房租挣出来,光靠我会员卡里的两万积分,就够我撑到下个月的月底了。” 却没想到,他正在货架动手拿货呢,此时居然有个女同学笑着从身后拍他,“你们俩都少拿点吧。也别光吃咸菜面条。要是长时间这么对付,身体会坏掉的。怎么也得买点正经的东西吃啊。你看那边用餐区就有卖包子、馅饼、炒饭什么的,对咱们这些会员来说,打对折,价格也不算贵的。而且我还在那边看见了招聘广告呢。我刚才问了一下,这里还在招夜班的兼职人员。打算过完新年就变成二十四小时营业。以后还会增加早餐和夜宵,卖豆浆油条,馅饼和粥什么的呢。你们要是打工的话,还去什么高田马场啊。不如去应聘一下,看看可不可以周末来这里打工?” “还有这样的好事呢?”无论是小王还是被拍的人,此时都因为女同学传达的好消息,兴奋的睁大了眼睛,赶紧结伴去用餐区那边一看究竟了。 至于那些光临这里日本“贵族”们,尽管大部分人进店之后完全是一幅看不上眼的摸样,甚至不少人如同那个澡堂子的佐藤老板,马上就嗤之以鼻的转身离开了。 但他们如此清高和傲慢的态度也并非所有人都能一直保持下去。 毕竟他们也食人间烟火。 何况在如今的经济形势下,日本社会的贫富差距也在加大,日本的相对贫困率一直在走高。 所以在真正便宜的商品前,仍然有些人是没办法抗拒的。 像今天原本来是想要去超市买东西的日本主妇山田太太就很快在这里沦陷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她对这个装修如此简洁的商店,充满了不信任和挑剔。 特别是看到货架上的一些以特价售卖的日本罐头食品眉头拧成个川字,她甚至亲自找到店员像对待骗子一样,当面询问,“你们店里的这个东西,难道是假货吗?为什么要比超市便宜一半?” 然而当店员再三保证店里的一切食品都能保质保量,向她说明,这些罐头之所以这么便宜只是因为货源来自一些倒闭的日本商家,无法做到长期供应。 哪怕她眉头拧成个川字,但还是生怕买少了似的,往购物篮里扔进去好几个。 这还不算,当店员注意到她视线总往货架那些来自华夏的水果罐头上瞄时。 对她发出主动邀请,“您要品尝一下吗?水果都是华夏很受欢迎的品种,日本有些是很少见到的哦。” 并且还主动用干净的牙签从试吃盒里扎起一块块不同的水果,放在一个小纸盘里递过去后。 山田太太的神情也不由得彻底舒缓了下来,起码店员大方的态度是让她很舒服的。 还没有超市让顾客试吃会送上这么五彩缤纷的一盘子的,这已经有点水果盛宴的感觉了。 片刻后,当她陆续把一块块罐头水果放进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眼睛倏地睁大,下意识“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抿紧。 “怎么样?口感还好嘛?” “勉强可以吧。不过华夏黄桃味道还是没有日本的水果罐头好。” 店员不卑不亢,“的确有口味上的区别,毕竟华夏罐头的糖水要比日本的罐头更浓些。” “这个白色的是什么水果?我今天第一次吃到……” “这个啊,是荔枝。” “荔枝?” “对,在华夏,唐代有个杨贵妃,您应该知道吧?这就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店员很会说话,在日本,杨贵妃是相当户名的华夏历史人物。 果不其然,山田太太彻底动容了。 “杨贵妃,啊,这个我知道……那……这么名贵的水果,价格一定很贵吧……” “这倒是,这种水果罐头是店里最贵的,大概二百四十九日元。” “什么?才二百五十九日元!你说这是最贵的荔枝罐头?” “是啊,其他品种的就比较便宜,这种黄桃罐头就只卖一百九十八日元。” “开玩笑的吧。日本的黄桃罐头可三百三十日元呢,即使超市打折也没这么便宜过。” “是真的,而且是含消费税的价格!” “要是这样的话,荔枝的给我来两个,黄桃的也来一个。” “好嘞,我放在您的篮子里……” “啊,等等,今天家里来客人,我想了想,干脆荔枝和黄桃,每样都给我三个好了……” 是的,商品便宜的价格就是大刀物产最大的竞争力。 尽管大刀物产没有在装修上花费什么钱,半旧的货架间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商品堆迭得几乎触到天花板。 但这种“杂乱美学”恰恰是它的生存哲学。 核心逻辑,就是把除了卖货之外像装修、服务这些全部刨除,主要目的就是可以把省下每一寸装修费,换成更低的价格贴回商品标签,让消费者感到实惠和便宜。 这样极致的成本压缩,让大刀物产相比伊藤洋华堂和永旺等百货渠道,正价产品便宜一成到三成左右。 而这家店铺的老板宁卫民,甚至还拥有能保证商品低价策略的两大最有效的利器——囤积尾货和跨国采购。 所谓囤积尾货就是从日本本地企业手里以低价拿到滞销的商品。 宁卫民有充足的资金优势,还有大刀产业和银座的妈妈桑们替他搜寻和聚集物资。 那么无论是倒闭公司,还是工厂的尾货,他都可以转化为自己的商品。 这些商品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拥有消费者难以抗拒的低价。 这一手想当初他在国内时就已经屡试不爽了。 事实证明,只要价格足够便宜,再滞销的商品也依然会变得畅销起来。 跨国采购则是利用中日两国不同市场的商品定价差异来牟利。 过去,宁卫民只是靠收废品的方式从日本搞到大量廉价的东西送上货轮弄到国内去卖。 但现在,他同样可以把国内相对于日本廉价的东西通过货轮拉到日本来卖。 也就是说,大刀物产的这些货走的是海外进口的渠道,由于两国制度不同,共和国又拥有极低的人力生产成本,又能增加两成到四成的利润空间,这才创造了可以让他灵活定价,收获客人青睐的底气。 所以说,宁卫民其实不怕任何人对大刀物产抱有成见,因为他可以把店里商品价格达到骨折,做到惊吓到日本人的程度。 哪怕是东京目前已经有了小有规模,未来的低价超市巨头——唐吉坷德也卷不过他。 他就有这个自信,只要这些人看看商店里的各种商品的价格,这些成见和不满就会迅速融化消失,转而担心起老板给出这样的低价,会不会因为太厚道真的破产来。 正如主妇山田太太在排队结账时候的感慨,“伊藤洋华堂里的新鲜水果再好,也不如大刀物产六百日元三个的黄桃罐头实在啊。” 只是如果本着辩证和客观的角度出发,往长远的商业规划来看,恐怕也得承认,低价策略其实也有低价策略的局限。 任何一个行业,包括零售业在内,如果只靠价格战活下去终究只能成为行业的底层。 要知道,短期内低价打出市场是王牌,长期实则恶性竞争。 低价策略最大的弊病就在于企业利润有限,员工待遇一般,年轻人不愿意进来打工。 说白了,便宜货翻来覆去终究吃的就是那口“刚需”饭,最大的业务天花板,就是难以吸引中高端客户。 像有些自诩身份高贵的社会精英,哪怕价格再实惠,也不会专门跑来“接地气”。 他们宁愿多花点去高级超市买安心感,这不就是社会阶层的影子? 如果经济情况明显好转,消费者口味一旦刁钻起来,那些单纯只能靠“穷人经济”生存的超市恐怕会越发转型艰难。 真要是一直“激安”拼到底,到头来,消费者越来越“挑食”。 行业内卷无底洞,谁也说不准最后会哭着退出舞台。 所以说,便宜要有底线,品质要坚守,便宜绝非王道,高性价比才是真正的王道。 与其只想着怎么便宜要想持续赢得人心之外,还得拼一把创新和服务。 让人觉得在店里消费,自己的生活品质和幸福感都可以升级。 这样的话,哪怕价格比同类超市稍高一点,客人也会觉得值得,这才是值得长久努力的方向。 幸运的是,在这一点上,宁卫民依然也有自己的独门优势,让他足以从其他卷王的竞争中脱身,不惧同业竞争,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那就是来自文化属性上居高临下的优势,以及不讲武德的康采恩垄断性的关联企业模式。 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优势 不信? 那不妨好好看看大刀物产的酒水区的商品吧。 店里的货架上除了来自华夏的一些白酒、黄酒、米酒,和按照尾货低价囤积来的日本清酒之外,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来自法国的各种葡萄酒和烈酒。 这就是宁卫民在法国的产业和关系所起到的辅助作用了。 货架上大部分葡萄酒和起泡酒,都是来自于宁卫民和阿兰德龙名下酒庄的低端产品。 烈酒则来自LVMH酩悦公司的中低端产品——比如轩尼诗VS,格兰杰威士忌,雪树伏特加。 如今这些纯粹的法国货可全通过玛利亚的洋酒行进口到日本来了。 现在铺在大刀物产的店里,差不多是比市场上同类产品便宜三成的价格在售卖。 尤其LVMH的旗下酒水,被宁卫民以包装瑕疵的借口来降价以求吸引客流,价格低的都超过机场免税店了。 这样的价格优势在日本绝对属于破天荒的首例,只要喜欢喝洋酒的人,无论谁见到了都会震惊的合不拢嘴。 可想而知,像这样的独家货源,这样“不讲武德”的价格优势,对日本那些崇洋媚外,又喜欢小酌几杯的白领小资会具有何等强大的吸引力了吧? 毫无疑问,会让宁卫民的大刀物产突破客层的局限,也能把一部分企业精英白领阶层圈定为自己的客人。 此外,民以食为天,尤其华夏美食天下第一,这句话放在四海皆准。 千万别忘了,宁卫民来到日本的立身根本,就是他从国内扯出来的一支能打硬仗的餐饮队伍。 以他在商业上的精明,这种新店开业急需扩大影响力的时候,他怎么会想不到要借助他的厨师们帮自己争取客流,赢得口碑呢? 实际上,大刀物产开业当天最出彩的地方。 几乎对于顾客不分阶层、年龄、性别和国籍,都能做到“一举通杀”的地方,还就是店里提供现场烹饪的快餐区。 说实话,今天刚刚开始营业的时候,在快餐区的客人还不算太多。 毕竟大多数人进来第一眼关注的还是货柜上的商品,而且距离饭点还有段时间,大部份人还是没什么吃喝欲望的。 这个时候愿意点餐的客人,不是在日本生活的华侨,就是来自于共和国的留学生。 即使有部分日本顾客来到这里看新鲜,态度也多是比较犹豫的。 就比如有几个穿着机车服,浑身痞气的日本不良少年。 他们本来是扒着快餐柜台上,看快餐区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菜品名。 包子、馅饼、锅贴、馒头、饺子、馄饨、汤圆、炒饭、炒面、炸酱面、大排面、阳春面、牛肉面、鸡丝面……南北都爱的华夏小吃一应俱全。 尤其看华夏厨师用长筷子翻出锅贴,油星子溅在铁板上“滋滋”响,香味很快飘满整个空间。 领头的少年渐渐就忍不住流口水了,似乎对这种初次见到的华夏食品有点感兴趣。 可他才刚用日语喊了半句“我要……”却又被一个同伴拽了拽衣角拦阻。 对方小声对他说,“这儿的东西都怪里怪气的,还卖这么便宜,你真的敢吃嘛?这可是华夏人开的店,他们国家那么穷,会不会是用莫名其妙的原材料来做饭的?” 结果一下子就把领头的少年给唬住了。 与之类似的还有一对带着幼儿来的夫妇,甚至还因为误会闹了点不愉快。 敢情因为不知道华夏人所说的馒头是馒头,包子是包子,所以这对夫妇在下单购买的时候买了四个没有馅料的素馒头。 结果拿到手里,刚咬了一口,夫妇俩就不干了,对店员大加斥责。 这件事很快惊动了店长。 当店长赶来后,虽然当面对夫妇解释清楚了怎么一回事,还答应把他们购买的素馒头退掉,但那对夫妇多少感到这事儿让他们有些丢脸,仍然倍感扫兴。 他们对于品尝华夏美食的兴趣已经完全没了,只想带着孩子赶紧离去。 只可惜孩子小,却不懂事,扒着快餐区的柜台继续哭着要“香香的包子”,一时间让夫妇俩越发感到尴尬。 所以说,这个时候,也只有华人才能放心大胆的下单,只有他们才心怀特殊的思乡情感,迫不及待想要通过味觉重温家乡的味道。 就像一对华侨父子,当爹的已经快八十了,儿子看着也五六十岁了。 他们在物产店的快餐区排队,鼻尖凑到刚出锅的韭菜盒子旁,当爹的忍不住用山东话跟儿子絮叨。 “这股子味儿,可有些年头没闻着了!想当年咱爷俩被送上船,抓到日本那一天,在老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可不就是这个嘛!你还记着不?” 儿子也操着地道的山东腔接话,“咋能不记得!这滋味儿,这辈子都忘不了!咱得多买上几个,捎回去也让俺那俩娃尝尝咱老家的吃食,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啥叫地道的家乡味!” 负责操作的厨师听到他们的对话,一问,才知道是父子俩竟然是当年被日本兵裹挟来的山东劳工,当场就多送了两个刚出炉的油酥火烧。 这一充满乡情的举动让对华侨父子立刻就红了眼圈,不由连连致谢。 但是即便如此,这种由于群体的区别一开始就出现的泾渭分明,也没能持续多久。 日本顾客放下成见的速度着实惊人,他们的“真香”时刻来得又快又猛。 毕竟小吃对于所有不同的民族和国家来说,都是文化门槛最低的美食品种,最容易被大众广泛接受。 要知道,美食的香味和卖相,以及食客的反应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且大刀物产负责烹饪厨师也不是普通的厨师,那都是宁卫民用名厨和金钱悉心栽培出来的,从金玉满堂调配过来的技术大拿。 他们的手艺要在金玉满堂贩品尝,可要付出贵上几十倍的经济代价呢。 实际上,随着快餐区的蒸屉里冒出了带着香味的热气,炒锅里的炒饭滋滋作响,连阳春面的汤都飘着葱花的香气。 随着下单的华侨和留学生们纷纷拿到自己点的东西,随之大快朵颐起来,并纷纷发出幸福无比的交口称赞,几乎现场的所有日本人马上就坚持不住。 在首批心满意足,得偿所愿的华夏食客热情感染下,日本顾客的固执自然而然就开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尝究竟的好奇心。 先是那对夫妇被孩子缠得没办法,不得不板着脸又对刚才那个让他们丢脸的店员点了几个看似普通的肉包子。 没想到包子出炉,拿到手里,还没等到孩子吃,香气飘过来,就先让夫妇俩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等到妈妈把包子在碟子里破皮,吹着热气准备喂孩子的档口,当爸爸的忍不住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就这一口,他就彻底被勾起馋虫了。 毕竟金玉满堂的厨师包包子的手艺都是津门“狗不理”的师傅教出来的,无论是馅料味道,还是包子皮的口感,岂是变种的日本“肉馒头”可比的? 要是打个比方,那是名门正派的祖师爷对分支传承徒子徒孙的终极碾压啊。 所以尽管滚烫的汤汁烫得人直吸气,但吃到正宗肉包子的日本人却于瞬间绽开了控制不住的笑容,先前的矜持已经被味蕾带来的幸福冲得一干二净。 他以一种惊喜的声音忍不住对妻子说,“真的好吃。和那些中华料理店卖的肉馒头完全不一样哎。这种叫做包子的东西,果然才是正宗嘛,比想象中好吃多了!比我吃过的所有馒头都好吃。而且还这么便宜,简直太令人惊喜了。等着我,我还要再多买几个,你也来尝尝吧。” 于是跟着二话不说,就嘴里塞着包子又去排队了,这次干脆加倍,买了六个。 那几个日本的不良少年也是一样。 领头的少年对着厨师的操作台纠结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打算离开,可偏偏又被邻桌客人吃锅贴的样子,吸引的挪不动脚。 想了想,他不经意地走到队伍末尾,假装嘴硬的对同伴说,“我还是很好奇,不如就买一份尝尝好了,如果不好吃,我会扔掉的。” 而等到花三百日元买了个一份锅贴之后,他才刚咬开外皮,滚烫的汤汁就流了出来,他吸着气咽下去,眼睛瞬间亮了。 立刻充满怨愤的对刚才那个规劝他的同伴说,“你这个混蛋,我幸好没听你的。差点让我错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说着,转身又排到队尾,这次干脆说,“你们几个,要走就走吧,我还要再买一份来吃。” 结果看着领头的少年吃得如此痴迷,其他的几个人也忍不住过来,从他手里要了个锅贴尝了一口。 只要吃过的,随即眼睛瞪得溜圆,都露出这辈子都值了的满足表情。 刚才群体抱有的怀疑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发自内心的认可。 于是这些少年彻底加入到队伍里,嘴里还同时讨伐刚才说这里东西不能吃的那个人。 “你这个家伙真是胡说八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 “真是的,都怪你,我们现在才需要排这么长的队伍,否则刚才就买到了……” “喂,我说,你不要再站在这里好不好,挡住我看黑板上价目表了……” 就是这样的,在这种种的情况发生之后,哪怕没到午饭时间,大刀物产快餐区的桌椅很快坐满了人。 无论华人还是日本人,都有无数的人涌上来排队,很快柜台前面就被取餐和下单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不少日本人吃完抹了抹嘴,还专门跑回柜台索要菜单价目表,打算深入研究,下回再来的。 而看着不断排起的长队,无数张充满期待,饱含热情的脸,负责收银的小林原本攥着收银机的手都冒了汗。 他是既兴奋,又紧张,既激动,又发愁,既振奋,又胆怯…… 至于单纯欣慰和愉悦是不可能的,精神放松更是一种奢望。 恰恰相反,作为第一天上班他,面对中日顾客的双重压力,始终会如临大敌,提心吊胆。 要说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焦虑的原因变了而已。 从开业前的的没信心,担心日本客人不买账,转变成了现在开始担心自己和厨师势单力薄,恐怕很快就要忙不过来了…… 与此同时,大刀屋的营业区域里所呈现出的则是另一番的热闹景象。 和大刀物产稍微有所不同,这里售卖的商品都是生活用品。 这些商品的具体来源,除了大刀商社收来的库存积压品之外,更多的是别人当成废品丢弃,拜托孙五福他们替自己拉走的东西。 所以价格相对于大刀物产来,更是显得价廉物美,折扣惊人。 九成新的电饭煲只要一千八百日元,八成新的佳能相机不到五千日元,连二手的劳力士手表都只卖市场价的一半。 更有一堆日用百货家家户户都能用到的小物件,摆在最显眼的促销台上。 比如勺子、杯子、碗、盘子、刀叉、衣架、文具、收纳盒之类,或是同类归纳在一起,或是单件出售,但价格定死,统统只卖一百日元。 说白了,根本就相当于白拿的钱,即使是价格定的再低,只要能脱手,就依然有得赚。 而且还别看是二手货,由于日本人对于私人物品普遍保有的较好,许多商品并不一定是使用过很久的物品,有的可能只用过一两次就被闲置的东西,有的甚至都是全新没有打开过的。 尤其是经过专业人士清洗、消毒、护理和翻新之后,这些东西更是会变得闪亮耀眼。 看上去或许除了款式稍显过时之外,其他方面已经和新货没什么区别了, 大刀屋考虑到客人的体验感,甚至在把商品上架前,还会在商品外面套上一层透明包装袋,标签上详细写着成色和使用说明。 这种模式在此时的日本闻所未闻,毕竟中古店是日本经济下行后因为钱包紧缩才繁荣起来的行业。 所以不少人摸着崭新又干净的塑料包装,都不敢相信这是二手商品,相当的吃惊。 如此一来,再对比如此低廉的价格,很难让存在真实需求的人,不起意购买的。 第一千六百六十九章 宝藏 作为互助会会员之一,来自东北的老赵,此时就已经被大刀屋的小家电完全拿捏了。 蹲在一个电饭煲前的他,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产品外壳,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来日本已经两年了,一直用着房东留下的旧炉子,煮个饭都要盯着,生怕糊锅,他就是那种有真实需要,但又囊中羞涩的人。 终于,在盯着价签看了三遍后,他抱起了这个电饭煲,找到家电部的一个店员来询问。 “兄弟,我是互助会的会员,我想麻烦你帮我看看,这真的是旧货吗?” “是啊。当然是旧的。”店员检查过包装,信誓旦旦保证。 “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新呢?外观上连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老赵不明所以,“不会价签贴错了吧?” “哦,不会的。可能你有所不知。我们上架前,必须得好好清洗、翻新一下,这样的话,客人才会更愿意购买嘛。再说了,您选的这款本身就是九成新的,根本没用过几次。” “啊,是这样嘛?我原先去仓库取货可没有这样的服务。” 老赵有点不信,但店员很快就彻底打消了他的狐疑。 “过去咱不是没条件嘛。您也说了那时候是仓库,现在这可是商店,自然要把应该做的做到位。不过请放心,互助会的会员积分还是可以直接兑换的。而且对于这些基本生活用品,价格上还能打五折。” “那就好,那就好。” 老赵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自己会员卡,他记得里面还有四千多积分,足够了。 现在这款电饭煲定价两千二百日元,意味着他只要扣掉一千一百积分就能带走。 但此时,他又有点犹豫,因为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电器,这款电饭煲又太便宜了。 让他有点吃不准自己会不会用,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弊病。 “可……可这东西为什么会没用几次呢?是不是不太好用啊?” 他的话直接暴露了他的过度担心,店员只好再度相劝。 “放心吧。就这款电饭煲,一点不复杂,好用的很。基本上就是放上米和水,按下键的事。之所以会这么新,绝对不是因为质量有问题,而是日本人太喜欢浪费了。也许外观或者颜色不满意,就会扔掉。这样好了,万一真的不合用,大不了您再退回来呗。我也是互助会的会员,我不会骗您的。您下次来就找我……” 如此一来,老赵终于放了心,没别的,相互身为互助会会员,就是他最大的信任来源。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但不能不相信互助会的规矩。 在东京,除非有谁不想要这个会员资格了,才会胆敢欺骗同胞。 “好,那我买了。谢谢你了,今晚我就煮点大米饭试试这玩意。” 他扛着电饭煲走的时候,背影挺得笔直,心里无比塌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还有在东京的华侨陈先生,也像老赵一样,感受到了类似的购物欣喜。 因为下周要去面试,他进店之后,就一直站在西装柜台前徘徊。 时不时拿起一套套深灰色西装,往身上比划着。 日本人面试讲究穿着,现在的工作又难找,而他身上此时穿着的西装,还是五年前时候买的,袖口已经磨损严重,显得格外寒酸。 因此他很是担心穿这身旧衣服去面试会被人笑话,白白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啊,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都是西装,为什么我拿的这件西装会比这些贵那么多?” 正在整理服装货架的店员应他询问过来,看到他手里的衣服和所指的方向后,面带微笑做出了解释。 “先生,您拿的衣服是全新的。而且皮尔卡顿是来自法国的国际服装品牌,虽然不是特别高档,但也是比较知名的中档品牌了。至于您指的那些则是些经过消毒清洗的二手服装,多是日本品牌。因为是有人穿过的,自然价格不同。” “是这样啊。” 陈先生忍不住去看那些旧衣服,“可价格差距也太悬殊了。这些八九成新的西装一套只有三四千日元而已,而你说的全新西装,一套却要两万日元。价格竟然相差数倍,这样的差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店员丝毫不乱,耐心的解释,“怎么会呢?先生,全新的商品和有人用过的完全是两回事。恕我直言,即便是小品牌的西装,全新的也要一万五千元以上。就别说来自法国的牌子了。我可以百分百向您保证。您现在的看到的价格,其实已经是皮尔卡丹这个牌子有史以来最低的价格了。哪怕以后,您绝对不会再遇到这么划算的价格。” 但对此,陈先生显然认为有点言过其实。 “你怎么这么肯定?万一你们以后有更低的折扣呢?” “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店里这些皮尔卡顿服装,其实都是这家公司从各大商场陆续撤回来的尾货。我可以向您稍微透露一点行业内幕,皮尔卡顿这家公司已经不打算再和商场合作了,未来打算开办自己的专营店。所以说,这些货只是因为皮尔卡顿公司目前的经营调整造成的巨大变动,才会送到本店低价售卖的。一旦卖完就没了,也不会再有后续货源。您能遇到也算是小小的幸运呢。” 店员说着,还把陈先生手里西装的褶皱抚平,指着内侧的标签给他看,“客人您看,这面料全是欧洲进口的,日本本地工厂制造,质量比那些国际大牌在海外生产的都好。关键版型好,是法国皮尔卡顿大师的设计。的确是一分钱一分货。像这样的品牌西服,穿在身上会明显增强气质的。只有穿上的人才会知道和普通西服就是不一样。所以通常是不会打折的,如果今后在专营店里卖,一套至少四五万日元。现在可便宜一半多呢,以一套青山洋服的价格就能买到国际品牌的西装,难道您还不觉得值得吗?” 陈先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好像也觉得确实如此。 突然就笑了。 “你说的有点道理,那就给我试试好了。” 还别说,他穿上西装的瞬间,腰都挺直了不少,于是当场就下了决心。“就是它了,我要一套。” 走的时候还特意跟店员挥手,“谢谢你的推荐,真要是管用的话,下个月我再来买一套。” 另外,除了“便宜”这个主要招牌之外,货品种类的多元化和丰富异常的商品存量也是大刀屋经营方面的另一个主要优势。 由于孙五福经营的大刀产业已经在东京扎根两年了,业务模式早已经作为这个行业的引领者,上了正常轨道。 如今大刀产业不但在葛饰区已经站稳了脚跟,而且已经着手规划在足立区开设分厂。 库存货物方面经过两年的积累,更是品种丰富,货源充足。 不但能够保证可以继续往共和国大陆运送价廉物美的商品,其余的还足以通过大刀屋在日本本土对这里的消费者进行销售的。 到现在为止,每日仍旧在不断增加的大量货物,其实对于孙五福反而是一种莫大的压力,逼得他不得不持续增加仓库的面积。 而由此而来的,自然就是大刀屋在经营品类的丰富程度上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要知道,在今天光临这里的客人眼中,大刀屋根本就不像一个新店。 在这里,不但厨房用品、家具、电器、杂物乐器等,还有衣服、中古奢侈品、衣服、鞋帽、打火机、痒痒挠、鞋拔子、锯刀等。 甚至漫画书、磁带、光盘、录像带、玩具手办、游戏卡带这些文娱产品,以及运动装备冲浪板、网球、高尔夫球杆、户外露营装备这些,也都应有尽有。 不夸张的说,这里就是一个淘货爱好者的超级宝藏。 商品种类方面,完全超越了大型综合超市,是堪比大型百货商店的存在。 只要你想得到,就有可能在这里找到,任何人来到这儿只要想淘,总会发现让自己心动的东西。 所以,既有丰富有趣的商品,又有便宜的价格。 可想而知,这对于追求性价比的人来说,又是一种怎样的诱惑呢? 一点都不夸张的说,这里人气,其实比大刀物产还要高呢。 谁来到这里都想花点时间,好好逛逛,看看有没有让自己心动的好东西。 戴着墨镜的武田是跟着人流走进来看热闹的,他长期混迹于歌舞伎町街,是雅库扎群体里,一个替自己的组长收取保护费和维持街面秩序的小头目。 然而虽然只是暴力团最基层的人员之一,他的打扮却是相当的显眼和张扬的,不但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脖子上也露出了刺目的刺青。 他还有个下属跟在身后,一进来就旁若无人的横冲直撞,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咧咧的撇着嘴说,“原来只是个华夏人开的卖旧货的小店,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逛着逛着,他的视线就被女装区的某件商品吸引了过去。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然后急切的跑了过去,等到从货架上拿起两身女装后,他惊呆了,随即忘情的大叫一声。“我不是在做梦吧!怎么连这样的东西,这里都有!” 毫无疑问,他夸张的举动引发了店员的关注,然而就在店员吓得一激灵,以为招惹到了麻烦的客人,相当胆战心惊的走过来后,却又意外遭遇了他极具热情的笑脸相对。 “喂,我说,这两套衣服的价格没有标错吧?确定要卖掉?” “没错。就是九千八百日元一套。”店员看了一眼,点头确认。 “好的,好的,这两套我都要了。哪里付钱?” “啊,在那边。”店员忍不住心存疑惑的提醒,“可是客人,这是女装。是空乘人员的制服,您确定需要吗?” “当然。” 武田毫不犹豫的点头,甚至还递给店员一张名片,“这种制服或者类似的东西,以后如果还有,请务必给我打电话,有多少我都要了。顺便说一句,你们这家店,可真是不错啊。” 说完他就高高兴兴的去付钱了,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店员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长相这样可怕的雅库扎,现在脾气都这么好了吗? 而等到两套衣服一拿到手,武田把衣服交给下属拿着,出门就去打电话了。 他找到公共电话亭,直接塞进硬币拨打给了歌舞伎町街相熟的店主。 “喂,我是龙川组的武田啊,老板娘,我有两套日航的空乘制服你感兴趣吗……” “当然是真正的正品,虽然看起来是十年前的款式,但绝对不是仿造的……” “你别问我怎么搞到的,我就问你愿意出多少钱……” “什么?不不,两套制服你才出十八万円,太少了。不行,至少二十五万円。你要不愿意我就找别人了……” “那就算了,别以为我是傻瓜,这样的好东西,干你们这行的谁不想要?有的是阔佬会为了这样的东西出高价的。你的人只要穿上它,收费立刻翻倍……” 与此同时,一对仅仅是因为无聊闲逛,偶然走进店铺的时尚情侣,也在这里发现了让他们心动的东西。 毕竟池袋地区最有名的百货商场就是PARCO总店。 从七十年代开始,源于西浦百货的PARCO,就成日本最追求潮流的年轻人当中最喜欢光顾的商场。 所以这个区域追求标新立异的年轻人也是很多的。 就像今天,这对刚刚逛完商场的年轻情侣也来到了这家店里。 尽管一开始也是满脸的嫌弃,但走到摄影器材的区域,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男人弯腰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相机,用手帕擦了擦镜头,翻来覆去地检查,眉头从紧绷到慢慢舒展。 “太好了,居然发现了这个东西。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用啊?不行,我要找人问一问……” “这是什么相机?看上去好奇怪。”伴其左右的女生忍不住发问。 “笨蛋,这是佳能的一次性成像的相机啊。前年刚出来时,我就就想买,专卖店要十八万日元,你看这里居然只要五万。啊,只是可惜,我身上的钱买了它,就不够看电影了……” “那就别买了,我一点都看不出这东西的好,说起来,也不过是方便一点,不用洗胶卷而已。有这么重要嘛……” “当然。不用洗胶卷最重要。你想想看,我要有了这东西,不但我们出去旅游随时就能看到照片呈现的效果。而且单独相处的时候,还就可以拍专属于你我的私密照片。是那种我们在特别状态下,采用特别姿势的照片,你难道不期待能够全方位的记记录我们的青春……” 就在男人搂着女人说着带有颜色的话时,偏偏店员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居然从对面的货架下面,像个蘑菇似的一下冒了出来。 “先生,这台相机只用过两次,镜头没有划痕,我们承诺保修半年。如果您愿意,可以拍一张试一试。。” 这对情侣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会被人打扰,顿时都吓呆了,仿佛见到了灵异。 尤其男人看着店员,更是心起狐疑,难免怀疑这家伙刚才听见了什么。 第一千六百七十章 抢钱 这还不算,考虑到家庭单位的需要,大刀屋还根据宁为目的指示,在店铺的角落里设置了专属的儿童游乐区。 在这个年代,这不但是首开先河之举,也堪称是最贴心的服务项目。 无需多言,此举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所有的家长安心的离开,彻底解放家长的自由。 让那些带着孩子出来一起逛街的顾客能毫无负担的去了解店里的商品,去选购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而且绝对不会有人能够想到,这所有的设施对于大刀屋来说却几乎都是零成本。 毕竟有大刀商社在,什么东西收不上来啊? 只要从库房搬出十几台二手街机和堆积如山的积木、插件,这类益智玩具围成一片。 并且再设置点小小的益智奖励标准,安排个工作人员负责兑奖。 就足够激起大孩子们的争强好胜,让他们热火朝天的玩起来的了。 至于年幼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更少,除了一个认真负责的看护者保证他们不受伤之外,其他的就只需要一片铺着软垫,把滑梯和爬行架包上软垫的活动空间而已。 总而言之,这是花小钱,办大事。 大刀屋只用大刀产业库里现成东西,就组成了一个内容相当丰富,而且相当安全的游乐场。 别说带着孩子出门总是头疼的大人予以好评,就是孩子们也高兴极了,往往拿了奖励还不愿意离开呢。 比如住在附近的山崎夫妇,今天来到大刀屋,因为感到实在便宜,就在商品区选购了一些家用品。 可突然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早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原本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孩子一定饿坏了,委屈得不行,着急忙慌的往儿童游乐区赶来。 结果却发现,自己一儿一女,居然乐和和的并排坐在游乐区外面围挡的高脚凳上,正在香甜的吃着糕点,还喝着饮料。 “秀男,这些食品和饮料都是哪里来的?你怎么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当妈的当时就着急了,还以为孩子接受了不明人士的馈赠。 哪里知道十岁的儿子却相当自豪的说,“不是别人的。这是我打游戏和妹妹搭积木赢来的。” 当爸的更加生气,完全不信儿子的话。 “怎么可能?不要撒谎。” 可儿子却委屈上了,连女儿也说,“就是我们赢的奖励。爸爸不要冤枉我们。” 随后等到店员闻声过来一解释,山崎夫妇才知道,原来还真是自己误会了。 敢情他们的儿子刚刚在一台街机上刷新了最高分,获得了一等奖。 而女儿在半小时内完成了中等难度的积木造型,获得了三等奖。 按照大刀屋儿童游戏区的兑奖规则,一等奖是两千日元代金券,二等奖是一千日元代金券,三等奖是五百日元。 而五百日元的代金券就能买一份酸梅汤加中式点心的套餐。 也就是说,在山崎夫妇选购商品的过程里,他们的儿女全靠自己的聪慧,实现了自给自足。 不但兑换了一份吃食解决了肚子问题,而且还给父母赚了两千日元代金券。 这自然让山崎夫妇大为惊喜,面上有光。 他们可没想到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优秀,为此,不满和怀疑瞬间变成了愧疚和夸奖。 而且既然这样,面对孩子顺势提出再玩一会的要求,他们又怎好意思再拒绝呢? 没办法,山崎夫妇干脆转头又回营业区继续逛去了,把孩子留下继续玩。 就这样,大刀屋就通过一个儿童游乐区,不但轻松俘获家庭单位的青睐,让顾客举家都成为自己稳定的客源,并且还成功扩大他们的消费的需求。 咱就说这一手他聪明不聪明吧? 相信以后的周末,这里肯定会成为许多家庭消磨时间的首选项。 只是即便前面说了这么多,这些举措也只不过是大刀屋针对普通客层的正常手段,仍然还不足以体现这家店铺领先于时代的业务模式,没有展现出它最有潜力的暴利来源。 要知道,宁卫民最擅长的就是杀富济贫。 既然是他来开店,怎么能不去想法子收割一下日本的富人呢? 不用好奇他怎么实现这一点,其实答案简单的很——就是二手奢侈品交易。 如果更准确、更直白一点来表述的话,可以说宁卫民瞄准的是高端服装、配饰、皮包方面的二手奢侈品交易。 丝毫也不用疑惑,这个时代的日本为什么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答案就是,这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东西都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都需要有特定的历史环境和社会环境作为土壤。 日本中古店行业的发展,一样与其社会经济演变过程密不可分。 尽管三十年后,无人不知日本中古店的兴盛与发展,高端服装和配饰已经成为二手奢侈品交易的主要部分。 但如果只看当下,有关高端服装和配饰的二手交易,在市场中几乎就不存在。 当下日本真实的市场情况是怎样的呢? 日本的质屋,也就是典当行,普遍认可的质押物和交易物只有房地产、豪车、金银、珠宝、名表、古董、名画这些物品而已。 即便是大黑屋这个未来的中古店巨头已经存在,但也只是零星涉及名牌皮包的收购与售卖,并不涉及服装与其他配饰的交易。 而且还是以满足客人基本需求为核心,尚未形成品牌化交易概念,更谈不上成为二手品牌提包早期流通的重要渠道。 当下的大黑屋,哪怕走在了所有日本同行前面,也仅仅只能说是为后续二手时尚品类市场交易需求的大爆发,提前埋下一点伏笔,默默在积淀中酝酿着改变行业的动能罢了。 之所以会如此,一是因为时代具有局限性。 要知道日本经济骤然转向,好些人还没有能够及时适应这种新变化。 即使是富人阶层也没能变得务实起来。 此时这个阶层大多数人还认为使用二手服装和皮包是一种丢脸的行为。 既然没有买方,自然也就没有卖方,这是市场需求决定的。 二也是因为没有需求,就培养不出人才。 目前对于服装、皮包的鉴定,日本传统典当行根本就没有专业级别的行家,也根本没有人在乎相关经验,愿意去学习这方面的技能。 也就是说,恰恰是日本在经济泡沫时期本币升值造成奢侈品需求的急速增长,以及经济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崩坏带给日本民众的痛苦,才共通造就了日本中古店行业的迅速崛起和爆发式的增长,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而这一行要想真正迎来巨大改变,开始把二手服装和配饰等纳入到可以交易的奢侈品范畴里,目前的条件还不够成熟。 如果按照客观规律的发展,至少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呢。 起码也得等到日本人真的感受到前途无望的痛感,真到了为了生存不得不变卖家当的时候,才会真正催生出这个市场,让其具备发展的可能。 那么可想而知,这对于宁卫民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庞大且诱人的商业赛道。 对他而言,大可以在日本提前发力,领跑这个行业,因为他的优势太多了。 他不仅能看到未来,而且根本就无需等待日本市场成熟,现在就能从中获利, 别忘了,宁卫民不光在日本和共和国拥有庞大的产业,在法国也同样投下了巨额资本。 他可是时尚业的无冕之王,拥有诸多奢侈品牌的股份。 凭借他和皮尔卡顿公司、LVMH,以及圣罗兰公司的良好关系,什么样的货物他拿不到? 什么样的专业人才他找不到? 何况欧洲的市场情况和日本也有很大的不同。 二战之后,曾经繁荣的欧洲其实早就开始进入经济衰退期,但各种时尚庆典和活动晚宴之类的交际和享乐活动却没减少,一直都是欧洲上流社会热衷的游戏。 特别因为文化背景的原因,对于时尚品,欧洲人的仰慕是深入骨髓,根深蒂固的。 所以欧洲各国对于二手服装配饰、皮包珠宝类的奢侈品交易需求由来已久。 相关二手商品的交易,早就在二战时期就先行一步开始发展了,至今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市场。 只要看看每一次国际电影节和时装周,有多少人跑去大牌商店租礼服和租皮包就知道了。 所以说,在日本的土地上,这门生意对大多数人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诸多限制,但对于宁卫民可不是。 甚至反过来,在这里的其他人发展相关业务困境,倒成了保护他利润的护城河,越发凸显他在独家资源方面优势。 只要站在宁卫民的角度看问题就清楚了。 他不但拥有可以随时变现的市场,而且拥有这个行业异常丰富的人脉和货源,这就意味着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抢钱。 只要用低价从日本人手里把那些国际大牌、品相上佳的好东西买下来,然后再弄到港城或者欧洲市场高价销售和出租,就可以轻松套利,换回持续不断的丰厚利润。 甚至因为奢侈品格外轻便的属性,连储物和物流成本他都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更容易通过大量囤货,批量走货,充分享受奢侈品的升值以及不同市场的差价。 说白了,这种门生意的硬核逻辑,那不就是宁卫民的师门正行——打小鼓儿嘛。 只不过当年康述德是混在民国乱世,靠穿街走巷去大宅门占落魄的富家子弟便宜。 今天的宁卫民则更出息了些,他现在混到东洋去了,玩儿的那是跨国贸易,干的是坐商,下手割的还是日本韭菜。 怎么看,他也算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至于说到宁卫民当下具体操作,那倒是简单极了。 他只是在大刀屋的营业区域里,找了个临街的相当好一点的位置,按照奢侈品店的标准放置了一些展示商品用的高端展柜,和供客人休息的座位。 再高薪聘请了几个美女接待,安排上了法国来的鉴定师当班,然后尽量以醒目的位置展示出收购高端服装和配饰的业务海报和广告,就算是一切到位,可以开张了。 毕竟是起步阶段嘛,用不着太周全,先把招牌立起来,业务展开来就行。 不过必须要承认,虽然大刀屋的奢侈品专柜里的物品也算是琳琅满目了。 但因为如今日本消费数据低迷的原因,开业之后几乎所有经过奢侈品柜台的人,真正感兴趣的并非是货柜里的商品,而是意外这里居然肯以相对的高价来回收国际大牌的服装和配饰。 但也没关系,宁卫民其实早有这个准备,他一点都不着急卖,而是更侧重于收。 因为他懂得这行业最重要的诀窍——奢侈品不是大白菜,谁拥有了货源,谁就拥有了客源。 通常这个行业最让人发愁的不是“卖不出去”,而是“没有货卖”。 所以他的实力很容易就为他赢得了以二手店的性质本来不可能讨好的客户,为他带来了更多的稳定的客源。 禾野小姐是个相当漂亮的日本女孩,虽然工作只是在公司负责端茶倒水的杂事。 但在经济泡沫没被刺破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有男士在下班之后抢着为她花钱,做她的舔狗。 只可惜最近随着经济变得不景气,男人们对她似乎有点怯魅了。 已经没人再主动请她吃饭,送她礼物,也没人再邀请她看电影,带她去跳舞。 这个周末她的处境最凄凉,竟然沦落到孤零零一个人的地步,尤其工资早就花完了,她甚至不得不通过透支信用卡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来大刀屋纯粹也是偶然,如果不是没有约会,兜里又没几个钱,她是绝对不会独自跑到这里来的。 但也是恰恰是在这里,她惊讶的发现,这么简陋的店里居然还有奢侈品柜台,而且自己好像还从中找到了一个了不起的财源,正好可以缓和一下目前个人的经济困境。 “你们真的要回收国际大牌的服装和配饰嘛?” 禾野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哪怕看到海报上的“高价回收”的字样,也要亲口问一下。 毕竟前几年的时候,日本民众消费力大增,奢侈品早就在日本成为普遍性的东西。 不仅一线城市普通白领都会购买 LV、香奈儿,甚至在社会上出现了“不背 LV上班会被误以为失业”的现象。 这要是有人肯收的话,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趋之若鹜的把个人物品拿来变卖。 她自己家里就一大堆呢,衣服、鞋帽、皮包、化妆品……数不胜数。 既有她自己给自己买的,也有别人送的,当然大多数还是那些仰慕她的男人送的。 因此她相当的怀疑,除非这里的老板家里有印钞机,否则这么明目张胆的收,大家不都来了。 那和主动想要破产有什么区别? 然而让她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敢于确认此事。 “是的,小姐。我们真的收。不过需要品相好的正品,而且的确是国际大牌才行。” 第一千六百七十一章 生龙活虎 “我这条丝巾怎么样?你们看看能给多少钱?” 禾野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爱马仕,递给了店员,尽管禾野真的替这家店感到担心,但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身上类似的东西值多少钱,是否真能顺利折现。 “请稍等片刻,我得请我们的鉴定师做一下评估。” 跟着也就两分钟,这项工作就完成了。 坐在柜台后的一个法国人给出了专业的评估意见——是真的,爱马仕丝巾,材质真丝,细长型,实用性高,但东西保存不善,稍微有点瑕疵,品相C,考虑到清洁翻新费用,对这条丝巾给与四千日元的报价,如果能够提供购买凭证,可以加一千円,给到五千。 实话实说,这个价格给的真不高,基本相当于是原价除以六。 而且因为这丝巾是两年前爱马仕专供日本市场的特制款,要是弄到欧洲市场,还能给出更高的溢价,以原价卖掉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架不住东西不是禾野自己买的啊。 何况在日本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变现渠道。 非要卖掉的话,除了这里,就只能送到跳蚤市场去了。 到时候价格恐怕连一千日元也没有。 所以对这样的报价,禾野不但没抵触,反而还兴奋了。 竟然又从皮包里拿出一对耳环请专家过目。 “蒂凡尼的钻石耳钉,常规基础款,品相B,保存良好,无磨损,就是钻石太小,收购价格可以给到两万五千日元,如果有原装的盒子和购物凭证,可以给到两万七千日元。” 对比原价十七万日元,大刀屋鉴定后给出的估价,依然是把东西扔进臭水沟的水平。 但急需现金的禾野仍然对此感到满意。 对她来说,这几年来她的生活中已经积攒了太多这样的东西,过去她可没发现还能变成钱,现在突然发现能变现,这不挺好吗? 何况她还保持着单身,她笃定只要有男人还在追求自己,这样的东西她就不会短缺。 那有什么不可以卖的呢? 因此,她几乎是毫无心理障碍的就决定成为大刀屋的优质客户。 二十分钟后,她笑盈盈的把丝巾、耳钉、还有自己用了两个月的香奈儿钱包统统都卖掉了。 对她来说,换到的不仅有五万九千日元的现金,还有满心的轻松。 但不得不说,这种事儿有点像赌博,因为钱来的太容易了,一旦开了头,就会上瘾的。 她拿到钱后,还没来得及离开,就马上又被其他的顾客引发了更多的欲望。 因为随着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涌到柜台前,或围观,或是参与进来,一个穿和服的太太很快就创造了当天折现的天花板。 她凭着脖子上一串御本木的珍珠项链和她身上背着的爱马仕凯莉包,居然获得了五十三万七千日元。 这极大的刺激了禾野,导致她又忍不住转身回来询问,“那位太太的两件东西怎么换了那么多钱?你们究竟是怎样的评估标准啊?” 店员仍旧保持着微笑,“是这样的客人,我们大刀屋作为惟一可以回购全类时尚商品的店家,回购评估有着系统化且专业化的标准,我们的鉴定师不但来自法国。而且评估核心也围绕真伪鉴定、成色评级、品牌款式、附件完整性四大维度来进行的。至于那位太太的项链和皮包为什么收购价那么高?主要是因为其本身高端材质和品牌溢价。那珍珠是御本木的,尺寸、光泽品相都达到A级。还有爱马仕那款皮包,采用的是鸵鸟皮,这种珍稀皮革的皮包原价本身就高。两年前差不要一百六十万日元左右才能买到。现在因为极受市场追捧,新品还有二十万日元幅度的升值。因此这两件商品才也会享受更优惠的收购价格,如果您有同等级别的闲置物出售的话。也可以得到同等的金钱。” “是因为稀缺的材质嘛?”禾野登时抓住了重点,然后迫不及待的追问,“我有两个鳄鱼皮的皮包?算是稀缺皮材质嘛?” 店员笑得更热情了,“鳄鱼皮也算的,肯定有相当的溢价,不过还是要看品牌和品相。具体的价格还等能您拿东西过来,才能真正的确定。” “一个是香奈儿,一个是路易威登。而且几乎是全新的。因为颜色和尺寸不是很喜欢,我只打开看过几次。” “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客人,如果真像您所说,我们可以给出S级的评价哦,那弄不好可以卖出比刚才那位太太更高的价格。毕竟那位太太的东西,评定级别只是A。” “好,那我现在去拿可以吧?” “好的哦,如果您今天真的还会再来,那请直接找我好了,我给您优先安排鉴定,就无需您再排队了。” 就这样,得到店员特别关照的禾野小姐连连致谢后,带着极大的幸福感离开了。 走出大刀屋商店的门口,或许因为太兴奋了,她差点被车撞到。 不过没关系,如同在衣服兜里发现大钞一样的快乐,让禾野小姐很快就把不愉快的事统统都抛在脑后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家里用不上的那两个皮包找出来,然后拿回来换钱。 五十万円啊,都相当于她两个月的薪水,等于多发一次半年奖了。 这样的好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 有意思的是,在大刀屋的奢侈品专区里,还并不仅仅是客人高兴,连那些店员们也一样高兴。 别看她们都是些东京的姑娘,按理说都是吃不了太大苦的人。 可面对越来越多的顾客,看着不断成交的订单,哪怕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店员们的心情也如绽放的花朵。 为什么? 其实就因为今天开业前的动员会上,大刀屋的店长亲口对她们做出了承诺。 说奢侈品柜台,不管是卖出还是回购,只要月营业额突破一亿日元,所有本区的员工就有额外奖金。 营业额每增加五千万日元,大家的收入就额外增加百分之五十。 虽然当时那些话在她们耳中,还以为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没有人在意,大家当时只想混个三十万的月薪就行了,顺带能把自己用不到的奢侈品拿到店里卖个好价更好。 但现在可真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新店才开业,这里居然就这么火爆。 上午才两三个小时,营业额就已经超过三百万日元了,这要一天下来,不得突破一千万日元啊。 那要保持下去,一个月就是三亿,也就意味着她们有可能拿到九十万日元的月薪,相当于这份工作原本薪水的三倍。 那谁还不拼命好好干啊? 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吃饭算得了什么,大不了不吃了,省钱还减肥了。 她们现在想的都是上班多促成交易,回家赶紧通知亲朋好友,让大家都来这里把不需要的东西卖掉才好。 现在她们才明白,店长为什么说这一行大有可为,为什么说她们都是幸运的姑娘。 原来店长对于日本人的内心需求早有预计。 反而是她们这些人过于无知,完全被“日本经济不景气,没有一个行业能够幸免”的想法困住了。 现在看来,这家商店虽然简陋了些,看上去有些可笑,但经营方面真的无可挑剔。 够独特,显得好厉害,就连她们都想好好逛逛这家店,在这里花钱买东西。 真要是店长对奖金说到做到,那她们就是每天累的吐血,为了一个月赚到三倍薪水,那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 这一天,孙五福和李小江也来这里凑热闹。 不过他们除了送来花环作为道贺的嘉宾之外,更主要的还是作为有裙带关系兄弟企业,跑到这儿来蹭客流量的。 自打店门一开门迎客,他们俩就跟哼哈二将似的,跑到了店门前的过道上,开始给经过的客人发传单。 他们就是要借着大刀物产和大刀屋开业的热度,顺带着为自己的企业拓展一下业务。 但最绝的,就是他们俩人在分发对象的选择上泾渭分明,口号也是喊着两种不同的语言。 孙五福针对的只是日本人,他高喊日语。 “大刀产业,为您带走垃圾与烦恼!一个电话,上门收取!大刀产业,送您更多的空间与洁净!免费回收,随时响应……” 而李小江的对象却只有华人,他只喊汉语,“赴日留学、打工手续一条龙服务,负责介绍语言学校和安排低价食宿。只收三十五万日元。各位同胞,有亲戚朋友也要来日本的,了解一下啊。本人是互助会成员,老乡不骗老乡,承诺长期有效……” 就这样,两个人比赛似的站在店门口的两个方向,边喊边散发自己的传单。 特别为了互不相扰,他们还颇有默契的保持着你来我往的节奏。 几乎是你喊一句,我再喊一句,以免相互影响。 但也因为如此,他们的举动反而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戏剧效果。 如果是日语汉语都精通的人,自然知道他们是在互相礼让,个喊个的。 但要是只会一种语言的人,看着他们,一定会误会这是一个日本人,一个华夏人,在互相拆台呢。 好在越是能够吸引大众的眼球,就越是容易散发传单,他们不一会儿就发出去了一大迭,倒是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 而且也是因为这样,倒是意外的让李小江又遇到了几个熟人。 “李同志,这个日本人他是故意挑衅你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眼瞅着中午快要过去了,李小江正要邀请孙五福一起去吃午饭,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喊他,他一回头就愣住了——对面站着的是竟然是十几天前,他在成田机场门口遇到兵救助过的王秀莲和阿明。 他们两人手里的购物袋都快提不动了,大包小包买了不少的东西。 李小江愣了一下,随即便笑着迎上去。 “哎,你们也来啦!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安定下来了?对东京的生活已经适应了吧?” “托大哥你的福,不但适应了,我们还找到工作了呢。” 阿明兴奋的说,“我和大姐现在都在一家盒饭公司打工,大姐管做,我管送货。已经干了一周了。今天是我们休息,听人说,这里是互助会的新店开张,东西便宜。我们这不就来看看楼。” 王秀莲也说,“真的感谢你,否则的话,我们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安顿下来。啊,你还不知道呢吧?这个工作我们就是在高田马场找到的呢,是互助会的褚会长担保。日本老板人不错,虽然小气了点,可做事守规矩。而且说只要好好干,就会留我们长做。” 跟着她又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真正原因,忍不住面容一冷,远远瞥了孙五福一眼,气哼哼的冲着李小江说。 “李同志,那个日本人是不是故意找你的麻烦?没关系,有我们在,肯定不能让他欺负了你。你一句话,我们帮你,要么咱们一起把他赶走,要么我们帮你一起发传单,反正不能让他得意。咱们人多力量大,谁来也不怕。” 说着,王秀莲还主动接过一迭传单,看样子立马就要付之行动。 眼见对方这是真误会了,李小江连忙摆手,更忍不住大笑起来。 只有赶紧解释,“别介别介,你们误会了,那个不是日本人,也是咱们互助会的家人!他是大刀产业的孙社长,说起来这大刀屋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他提供的呢。他之所以用日语在招呼,是因为他的客人得从日本人里找。” “啊?”这下又轮到王秀莲和阿明傻啦,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可笑。 好在李小江又恰到好处的打了圆场,还顺势为他们引荐孙五福。 “来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今天正好遇到了,我也给你们引荐一下。都在东京,大家有机会认识一下,就是朋友了。这不挺好?” 既然如此,王秀莲和阿明也不推辞了。 就这样,李小江把孙五福也给招呼了过来。 很快,他们几个人毫不见外的笑声就在街头响起,显得格外亲切和温暖。 或许是因为乡情的感动吧,或许也是因为血脉同源的共鸣。 他们此时此刻,没有一点初见的生分,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涂了层胭脂那样容光焕发。 而他们的身影在正午太阳的照耀下,就仿佛几根钉子一样牢牢插进了他们的脚下,这仿佛也成为了一种特别的预兆。 似乎在向所有人宣示着,他们这些身在东京外来漂泊者,只要足够团结,相互关照。那么他们不仅能在此地站稳脚跟,还能活得热气腾腾,生龙活虎。 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大竹之汤 日本的华人圈,构成相对复杂。 除了早年居留在此创业的华裔后代群体之外,还有二战时期,日本从华夏掳掠来的劳工,以及战后来自东南亚地区和港台地区的华裔新移民。 从八十年代开始,日本为提高国际地位补充劳动力,又增加了来共和国的研修生和留学生。 以至于进入九十年代,在日华人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所有外来群体中的第一群体。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群体也必然良莠不一,甚至精神层面都没办法达成一致。 有人仇日,就有人媚日。 有人心心念念不忘华夏大地,以自己血统为荣。 有人则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日本人,巴不得与过去的一切贫寒落魄割裂。 对于宁卫民来说,其实对待这个群体里大多数人,他都可以很准确的掌握亲疏远近的 尺度。 但凡认同自己是炎黄子孙的,认同华夏文化的,他会统统报以善意,尽量予以帮助。 如果不是,连自己血统都不认可,那他只会给与鄙夷和远离。 这一点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底线。 哪怕是对待来自京城的老乡,他也是如此的一个标准。 在宁卫民的三观里,来日本求学可以,打工可以,赚日本人的钱或者娶日本人当老婆,甚至长期定居在此都可以。 他认为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想要改善自己生活处境,努力追求个人幸福,无可厚非。 但对于那种来了日本之后,就开始慕强,认为日本人比华夏同胞更尊贵的,尤其想方设法都要变成日本人,加入日本国籍的。 对不起,他会统统拉黑取关,拒绝承认对方还是自己同胞。 即使已经加入互助会的,也会被他一脚踢出,取消对方会员资格,从此划分界限。 千万不要说什么换了国籍也是华夏人,那是扯淡。 难道变成了日本人,还会给共和国缴税吗? 何况生在和平时代的人又没有受到战争裹挟,仅仅就为了自己的稍微过得好一点,连国籍都能轻易舍弃的人,这不是见利忘义又是什么? 至于那种真正的汉奸和叛徒,当然就更会被宁卫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就比如1988年赴日本留学的石平,因为这家伙实在是未来太过有名的大汉奸。 宁卫民从发现这个家伙在日就读,并且递交了加入互助会申请的那天起,他没打算放过他。 他先是花了点小钱雇人搜集这家伙平日里的无耻言行,当资料已经足以把这家伙实锤送进监狱的时候,他就向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边罡和郑强——这两个来自特殊部门的同志,进行了实名举报。 相信用不了多久,经过国内有关部门的核实,石平这家伙只要一回国探亲,肯定就会被逮捕,然后把牢底坐穿。 别说这辈子他没有机会再完成学业,拿到日本的学位,变成石平太郎了。 怕是出狱以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了,注定要用后半生的落魄为自己赎罪。 总而言之,宁卫民在对待同胞的立场上始终鲜明,态度始终坚定。 对待那些为了生计来讨生活的同胞,他可以是施以援手的观音菩萨。 但对待为了一己之私背叛国家的败类,他也可以是严惩不贷的怒目金刚。 不过话虽如此,却仍有存在某些特殊情况,让他对某些人际关系也感到内心颇为矛盾,有点把握不好尺度。 那就是如何对待在那些在日本加入了雅库扎,靠从事违法生意过日子的华夏同胞们。 就比如赵春树。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这个人身为稻川会的元老,地位超然的二把手,已经在日本的暴力团混了半辈子,是普通人眼中准的邪魔外道。 宁卫民不用琢磨,就知道没有不吃肉的老虎。 赵春树如今极力隐藏锋芒的外表背后,肯定参与了许多不法活动,身上欠下的血债,背着的案子恐怕都不会少。 那么对于身为正经商人他来说,一旦跟这个人交集过多,必定会引来日本警方的关注,随之而来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但从另外的角度上来看,赵春树作为一个华夏人,却又堪称是在日华人里爱国者的楷模。 他在日本这么多年了,一直坚持不改自己的本名,并以华人身份为荣。 他对在日华侨也诸多关照,在家国情怀方面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这比黄金还珍贵,着实让人钦佩。 更别说,赵春树还帮过宁卫民,曾经亲自出面替他解决过来自周防郁雄的麻烦。 无论从个人情感上还是道义上来说,宁卫民对其都实在生不出恶感来,反而始终觉得自己欠了人家一份。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港城的阿霞打来电话,小心翼翼的对他转达,说赵春树对他的商业才华仰慕已久。眼下很想找个时间和他见见面,讨教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的时候,宁卫民才会觉得那么为难。 见吧?没有任何的好处不说,而且弄不好就会后患无穷。 毫无疑问,这属于没事儿找事儿,自己给自己埋雷的举动。 无论是以宁卫民现在事业规划逐渐成型,而且按部就班,越来越顺当的状况。 还是以他对未来的了解,知道日本很快就会立法,施全国之力对日本黑道进行全方位的打压,直至逼得大多数雅库扎被社会抛弃,走向社会性死亡的历史必然。 他都不想和日本黑道人物打交道,去沾染这些人的因果。 可要是不见吧,又有忘恩负义的嫌疑。 宁卫民还真有点干不出那种“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的事儿来。 何况这件事还有他在港城的重要合作伙伴——阿霞的面子在里面。 宁卫民当然知道阿霞为什么要向自己开这个口,他非常清楚阿霞在日本藏身的几年全靠赵春树的庇护。 所以他完全可以想象,假如赵春树要和自己见面的这件事儿阿霞要是办不成,恐怕对阿霞也是个不小的道义负担,以后就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代价偿还了。 总而言之,经过思来想去,各方面的权衡利弊、 宁卫民最终决定还是卖阿霞个面子,去和赵春树见一面为好。 他相信,赵春树想要见他,并不是为了要与他为难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赵春树在商业上真的遇到了难题。 那么如果这次见面真的像对方所说,只是想求他指点迷津,对他来说,或许也是偿还人情的最好机会。 即便往最坏的地方考虑,他也认为只要自己恪守底线,注意保持和对方的距离,就不该会有太大的问题。 哪怕日本警方因此关注到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白了,难道日本黑道社团就不做生意了?不与正经商人打交道了? 他完全可以解释为自己在商业上遭到了稻川会的威逼利诱,才不得不去见面的。 日本的警察总不能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就要找他的麻烦吧? 就这样,拿定了主意之后,他便通过阿霞给赵春树传了个话。 他表示见面可以,但不去对方社团总部,也不接受充满社团色彩的欢迎仪式。 不能张扬,尽量低调,他希望以普通商业接触的模式在半公开的场所来见面,越显得普通,越正大光明越好。 “了解。” 阿霞很聪明,加上对于宁卫民性情的理解,知道他厌恶风险和麻烦,是既不想惹来稻川会对手的眼线,又希望能避开警视厅的监听设备。 于是领会精神的她,丝毫不走样的把这层的意思转告给了赵春树那边。 赵春树倒也很是爽快,欣然同意,而且隔天就让阿霞把见面的时间和地址转告给了宁卫民。 说自己三天后,会在千叶县成田市的“大竹之汤”,恭候宁卫民的大驾光临。 ………… 顾名思义,其实光听名字就应该能够猜到“大竹之汤”是一家温泉旅馆。 12月28日下午,宁卫民坐上司机开的一辆丰田皇冠,经过一个小多小时的车程,冒着时不时飘下来的小雪,来到了会面的地点。 果不其然,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远远的就能看到温泉旅馆招牌式的灯笼已在暮色里亮起。 那柔和暖光透过风中飘散雪粒,不但照亮了门口“大竹之汤”的招牌,也在旅馆门口的道路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宁卫民下了车,站在门口,对这个见面地点的初步印象就很满意。 因为光凭里面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声,和客人嬉笑饮酒的喧闹声,还有后院天空上隐隐可见的浅雾蒸腾,他就知道这里的生意应该很好,客人绝对不少。 在这样的公众营业场所见面的话,就像大多数的商业交往而已,恐怕谁都不可能认为他这次和赵春树的接触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来赴约只不过是洗个澡,吃个饭,顺便谈谈生意罢了。 何况现在又是年底,商人最喜欢联络感情的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为此,宁卫民相当安心带着保镖边罡走进了温泉旅馆,司机则去自行安顿。 而接下来的事情,也充分显现出赵春树今天一系列安排的周全与妥当。 根本没让宁卫民有丝毫操心的地方,才一报上名号,他就被旅馆的侍女直接引入到旅馆里东侧的走廊。 旅馆内部都是地道的和式格局,每个房间的推拉门上都糊着绘松枝的和纸,走廊里飘着淡淡的白檀香气。 这种氛围不但让宁卫民身心放松,而且让他高兴的是,侍女引路的方向,居然越走越清净,逐渐与喧闹隔离。 很快,刚进来时能听见的吵闹杂音都消失不见了,连踩着榻榻米走路的脚步声都变得轻缓起来。 至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毫无疑问就是走廊的尽头的那间相对独立的大包房了。 之所以能够这么肯定,是因为宁卫民离着老远就看到了,那里站着几个明显是岗哨的年轻人。 这不奇怪,赵春树毕竟是稻川会的元老,身边要不带几个手下负责安保,那才不像话,基本上等同于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了。 而这些站岗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只是穿着毛衣和夹克,不像电影里的演的那样,人人都是黑西服的装逼犯。 可个个眼神桀骜,见到闲杂人等手一挥就把人给赶走了,可见平日里都嚣张惯了。 但也正因此,接下来的反差效果才会那么强烈。 大概是赵春树提前吩咐过,这些看上去有点吓人的人,对宁卫民和边罡竟然相当的客气,见面就鞠躬。 尤其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居然也会说汉语,虽然说的不算太好,但能听懂。 特别是一个看着像是小头目的人,当确定了宁卫民的客人身份之后,居然连搜身都没有,就亲自动手为他们拉开了包房的推拉门。 为此,宁卫民原本还多少存有的小小紧张,登时就不翼而飞了。 他现在只觉得赵春树对自己非常尊重,相当信任,无法不对其增加好感。 至于包厢内的一切,对方准备的显然更加用心。 打开房门头一眼,宁卫民就看到榻榻米上铺着厚软的绛色绒垫,矮桌上的漆盘里摆着精致的怀石料理。 有金箔点缀的金枪鱼寿司、松针熏过的烤和牛、冒着热气的松茸土瓶蒸,和一大瓶十二年陈的月桂冠清酒,香味相当诱人。 最重要的,是今天请客的主人赵春树早已经到了。 而且因为打开房门的时候,赵春树正和另一人坐在房间里面榻榻米上,守着一张矮桌喝茶下棋。 看样子,就知道他们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可即便如此,一听到房门响动,见到宁卫民,赵春树还是马上就站了起来,殷勤备至,满脸堆笑的过来迎客。 “宁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些强人所难,给你添麻烦了。” 居然连一点架子都没有,哪里有一点黑道枭雄的气质? 如此的态度,足见诚意。 为此,宁卫民更是心里熨帖,面对赵春树主动伸过来的手,他同样笑着回应,“赵先生,您太客气了。蒙您看得起,受到您的邀请,我可是荣幸之至。”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宁卫民事先没有想到的。 他还以为已经今天只是自己和赵春树一对一的见面,没想到赵春树身边还有一个人。 尤其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一道浅疤从眉骨延到颧骨,无论是气质还是硬朗的外貌,都充满了锋芒毕露的攻击性。 这难免让宁卫民有些警惕和介意,他不禁询问,“这位是?” 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善意基础 “哦,忘了给你介绍。” 赵春树赶紧把身边年轻人往前一拉,笑着为宁卫民介绍,“这是我的弟子中村豪,他的父亲虽然是日本人,可母亲是华夏人,而且是我的老乡,天津卫的。” 中村豪也赶紧躬下身子,腰弯得像张弓,声音宏亮如撞钟,用相当标准的汉语普通话说。 “宁先生,久仰大名!我师父常说,在东京商界,您是华人里最有本事的那个人。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多多关照。” 原来不是什么外人,而是徒弟。 如此,宁卫民才算真正安心了。 正所谓听话听音,他其实能猜出赵春树的心思,这分明是要把中村毫当成接班人来培养了。 不过却也正因听说对方有华人血统,宁卫民对赵春树的人居然个个都会说汉语,不免越发好奇起来。 于是当他以助手的身份把边罡介绍给两人,客套完之后,他就忍不住又继续追问起来。 “赵先生,我看不但您的徒弟会说汉语,就连门口的那些人也都会汉语啊?难道您的下属大部分都是华人嘛?稻川会能容忍您这么关照自己的同胞?” 却没想到,提起这件事,赵春树居然叹了口气。 他的神情非但没见有多么得意,反而有点黯淡沮丧。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首先,他们都不是纯粹的华人。他们汉语说得好,是因为他们都和中村一样,是中日混血儿。其次,他们可怜得很,是属于被日本社会排斥的人。要不是从小在日本生活艰难,处处遭受社会的歧视,他们也不会聚在我的身边,追随我走上这条道路。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都能离开我,去做点正经的工作。” “怎么?中日混血在日本会被社会排斥吗?他们怎么说也有一半日本人的血脉啊。” 宁卫民被赵春树的话惊到了,还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哎,就是这样对待。可能你有所不知,日本社会对待异类其实是很苛刻的,像豪仔这样的中日混血,在日本简直就没有自由呼吸的权力。从上学的时候,就要忍受恶毒谩骂,日本人骂他们‘杂种’,华人又嫌他们是‘鬼子’,两头都不待见。遭遇暴力行为更是家常便饭,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实施殴打,轻则三天一次,重则五天一回。而学校却对此完全默许。说实话,中日混血儿的处境,其实比我这样的在日华人还要难。豪仔是上中学的时候,反抗五六个日本混混围殴的时候,被我发现的。那些混混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要不是我,他当时有可能就被打死了。而且这种情况一直都没有改变,去年东京还有个新闻,说一个中日混血儿,在拉面店因为华人血统被一个客人骂‘杂种’,还要把他赶走。那孩子不堪受辱,急了眼用筷子戳伤了人,结果被警视厅逮捕判了五年。那孩子才十六岁啊!就这么没有了未来。我手下一共一百二十多个兄弟,有八十多人都是这样的年轻人,目前除了跟着我混,真没别的活路。” 赵春树说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太动情,声音都有些发颤。 中村豪尽管低着头,但宁卫民注意到,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榻榻米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也被师父的话戳中了心里的痛处。 不得不说,虽然宁卫民心里也知道赵春树此时此刻有可能是在卖惨,有想要唤醒他的同情心的算计,但他此时此刻也真的有点被触动了。 毕竟什么事都得用辩证的眼光看来看。 赵春树手上肯定沾过血,但他对同胞诸多关照,重情厚义也是真的。 人非草木,赵春树说出这种事的时候,充斥着真情实感,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在演戏。 鉴于他的处境,鉴于他的背景和行事风格,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而且说实话,华夏之所以是华夏,不就是因为情感和文化的包容力大嘛。 中日混血儿毕竟也有一半的华人血统,而决定这个群体是人还是鬼的关键区别,其实不在于其他,而是在于他们自己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所以宁卫民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那您的这些手下,他们都是怎么看待自身血统的?他们觉得自己到底是华人还是日本人?” “这个……”赵春树却不由支吾了起来。 对他来说,宁卫民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太直接了,一时间的确很难回答。 毕竟这是日本,这些孩子的国籍肯定是日本,而且这里日本人多,人的思想很难不受环境影响,赵春树真的吃不准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倒是中村毫毫不犹豫的对此做出回应。 “血统改变不了,可我们都希望自己是华人,不是日本人。如果能让我们自己选择国籍的话,我们一定选择华夏。” “为什么?”宁卫民继续追问,他还需要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否则没法相信。 “因为华人更友善。做华人会更快乐。” 中村豪仍然不暇思索的说,“我们这些混血儿,是既会说汉语也会说日本话,但华人和日本人对待我们的态度却完全不同,日本人大多都会因为我们会说汉语孤立我们,对我们排斥得很彻底。大部分华人对我们却很亲切。甚至有些人,还会羡慕我们会两种语言,觉得我们很厉害。即使那些讨厌我们,觉得我们是‘鬼子’的人,也没有人会像日本人那样当面骂我们是‘杂种’的,起码能做到互不相扰。华人这么好,如果可以,我们当然希望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华人。” 最关键的问题,其实聊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至此,宁卫民已经确立了对方有值得自己释放善意的基础。 那么其他的,对他来说就都是细微末节了。 “赵先生,从第一次见到您,我就看出您是个重情义的人。现在看您的这些手下,就知道果然是这样。能有幸和您相识,真是一种运气啊。啊,对了,我还没有为您上次帮忙的事儿感谢您呢。这一次,我要好好对您说一声谢谢。” 赵春树也是个明白人,尽管宁卫民突然改口夸赞自己,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却分明已经懂得了宁卫民话里的意思。 于是就在他这个傻徒弟眼中满是不解,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赶紧顺水推舟抢先开口,压根没给中村毫冒傻气的机会。 “宁先生,实在是过奖了,你是我平生仅见的商业天才。能有幸和你相识也是我的运气。我上次帮你的那点小忙,只不过是顺手而为而已,用不着放在心上。倒是你,在我急需帮助的时候,居然不怕惹麻烦,愿意来为我指点迷津,这份深情厚谊很让我感动啊。请坐,快请坐吧,咱们还是先入席,再慢慢聊。” 就这样,在赵春树的热情招呼下,几个人终于落座,开始边吃边聊。 而他们的话题也正式触碰到了今天的正题。 “宁先生,不怕你笑话,这一这阵子日本经济崩崩坏成这样,我们稻川会也是损失惨重啊。几乎到了危在旦夕的程度。说起来,这都是拜我们稻川会的二代目石井隆匡所赐,是他的责任。我承认,那家伙的确很有头脑,但却是个刚愎自用,不懂得见好就收的家伙。” 赵春树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不惜亲自执壶为宁卫民斟酒,透明的酒液注满瓷杯。 他手腕微顿,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更主动开始透露有关稻川会的内部情况。 ”在前几年日本经济向好的时候,石井试图减轻我们稻川会对传统财源的依赖,建立企业黑帮,决定把会里的资金用于股市投资,并取得了日本政坛“教父”金丸信的支持。之后便开始了野心勃勃的投机之路。” “这些年来他总计在股市中投入了大约一千七百亿日元,购买了很多公司的股票,其中包括东京天然气、新日铁以及野村证券。在1987年,他的这些投资获利就超过了一百二十亿日元,是上一年的五十倍。他因此启用了新的稻川会总部,当时的地价是每平方米一千五百万日元。后来他还斥资购买了雷诺阿、夏加尔、莫奈等人的画作,估计花掉了一百多亿日元。” “在1989年春季,石井试图囤积铁路和酒店业大公司东急电铁的股票。这次他也得逞了,大赚了一倍。但这就是他最后的辉煌了。之后你知道的,到了年底,日本股市开始崩盘,之后一蹶不振。石井也就开始了巨额亏损的日子。最关键的是,这个时候石井用于投资股市的钱已经不仅仅限于稻川会的自有资金了,他还通过找银行和证券公司融资的办法,采用高杠杆操作。” “所以他不但把当初赚到的钱都轻而易举输回去了,甚至还欠下了几百亿円的巨债。特别是前不久住友银行挪用资金一事的曝光,也把我们稻川会的一些暗箱操作暴露了出来。让我们越发显得被动。现在的情况是,稻川会多年的底蕴,不但被石井这家伙给亏掉了,还需要想办法弥补几百亿日元的财务窟窿。否则根本不用警察做些什么,稻川会很快就会因为财务崩溃而破产解散。” 宁卫民听到这儿,眉头已经深深皱起了,他忍不住打断道,“您是让我想办法救稻川会?” 他的语气里满是为难和不情愿。 要知道,稻川会的这个局面可不好解。 毕竟连老底儿都赔光了,而且又不是干什么正经营生的企业。 作为日本第二大的雅库扎组织,想让它起死回生不但困难重重,关键后续的麻烦会很大。 比如说,要是日本警方知道稻川会原本可能因为财政危机解散的。 结果这个社会毒瘤却被宁卫民出的主意给救了,顺利解决了财政危机。 那日本警方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看法? 宁卫民还能说自己是个好人,稻川会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吗? 助纣为虐的后遗症太大了,他极不情愿,也不敢答应。 他都想好了,如果赵春树真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敢点头说“是”,他绝对扭头就走。 不过好在赵春树也马上摇头,否认了这一点。“不是的,请不要误会。如果请宁先生做这样的事,那就是我不懂事,太强人所难了。我只是在解释目前情况的复杂性,毕竟这我想要做的选择,之后需要面对的困难紧密相关。” 跟着他就继续说道,“坦白说,对于石井的投机行为,最开始的时候我是支持他的,我也认为总是依赖保护费、包娼庇赌的收入,稻川会不会有更好的未来。如果石井能够在通过投资在正行立足,对稻川会未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后来石井太顺利,搞的太大,赚的越多他就越膨胀,几乎完全失控了。除了融资炒股之外,他甚至不惜用犯罪手段去威胁上市公司,强迫对方屈从,以达到里应外合控制股价的结果。也是从这一时刻开始,我就开始反对了,我认为他没有节制的欲望反而成为了稻川会的最大风险。可惜我最终还是未能说服他,不但导致巨额亏损成为现实,而且我和他的关系也因此反目。现在我几乎成了他最痛恨的人。” “良药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好歹的。尤其事后证明您才是正确的,反而越发衬托他无能,显得他错得离谱。或许在他的眼里,您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心腹之患……” 宁卫民代入到赵春树的角色中,其实不难想象他已经危如累卵的处境。 毕竟历史证明,连曹操都容不得一个恃才放旷的杨修,何况日本一个心胸狭隘的帮会头子? “是啊,尤其当年初代会长退位的时候,我和石井曾经同时作为二代目的候选。如今的处境下,这件事难免会让许多人回想起来,就更让我成为了石井的眼中钉,肉中刺。” 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急流勇退 宁卫民的精准判断,让赵春树如同找到知音一样连连点头,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所以最近石井召开了一次高层的干部大会,在会上不但以财政危机为借口,要求全体成员共渡难关,而且还想借助此事给我找麻烦。为了敛财,石井颁布了新的规矩,要求有限的几位高层之外,其他所有隶属稻川会的直系干部根据职务和组织规模,每个月在原有基础上,要额外上缴一千万日元到五百万日元。同时为了确保此事如其所愿的去执行,他还点名指派,要我负责督促大家把款项按时缴齐。一旦有人反对,或者不能按时缴款,我就必须来承担相应责任。” “哟,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算计,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别人脸上了。” 宁卫民再度忍不住插口发声,为赵春树感到不平。 “让您去干这件得罪人的差事,分明是要把您当枪使啊。您不会上这个石井的当吧?” “我当然知道石井的险恶用心啊。尤其现在日本经济这么不景气,连大企业的交际费用都被大范围的压缩,对服务业的冲击是首当其冲的。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收取保护费等敛财手段,也受到很大的消极影响。对稻川会的干部们来说,现在本来就是很艰难的时刻,石井还要求大家缴纳额外的费用帮助他抹平账目。怎么可能会顺利把钱收上来?我当然是不愿意跳进这个火坑的。只是……” 说到这里,赵春树忽然话锋一转,先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跟着就是深深的一声叹息。 “……只是身为稻川会的二把手,对于稻川会目前面临的严重财政危机,无论如何,我也有推辞不掉的职责,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而且石井故意把我和一些人排除在额外缴款的名单之外,本身就已经是把我们和其他人对立起来了。我无论怎么去做,那些需要上缴额外金钱的人也会因此对我不满。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初代会长临终时把他的儿子稻川裕纮托付给我和石井,是要我们保证他的儿子成年之后继任稻川会三代目的。多年来,我享受着稻川会里地位超然的特权,受惠良多。从良心上来讲,我也需要把一个财务基本健康的稻川会交给稻川裕纮才算不负所托。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任凭稻川会就此破产。那到时候,石井固然会担负主要责任,我也免不了要陪同他一起承担骂名。石井就是算准了这点,才会跟我耍无赖,赌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这可就难了。您这不但是被架在火上烤啊。而且还被道德绑架了啊。” 宁卫民完全能够体谅赵春树的苦衷,忍不住也为他的处境叹了口气。 或许对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因为影视剧的影响,很多人都认为黑社会的圈子很讲义气,一旦上面有老大罩着就吃穿无忧了。 但这种想法实在是个大笑话。 别看许多大佬表面上都标榜自己是重视义气,讲究义理的组织,其实大部份人,都是为了一己私欲的人渣。 实际上,在这个圈子里,最是奉行大鱼吃小鱼的丛林法则。 大部分的老大都有“吃软饭”,靠手下养活的习惯和爱好。 所以一旦走了这条邪门歪道,别说当小弟的不得不把自己胳膊大腿乃至小命都提在裤腰带上来混饭吃了。 哪怕像洪汉义和赵春树混到如今这样的地位,也得随时防备着被比他们更大的大鱼吞噬的危险,甚至被所谓的“自己人”从背后捅刀。 就像宁卫民上一世看过的日本电影《极恶非道》。 北野武就把这个圈子的险恶阴损,用这部电影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然,这个圈子里的好人不是没有,但像赵春树这样懂得知恩图报的,像洪汉义那样言而有信的,都太少了。 而且事实多次证明,恶是这个圈子里的本色,什么仁义道德不过是用来束缚对手,约束手下的工具。 随要是真的信了,那就惨了。 赵春树有原则,讲信义,固然受人尊重,但反过来,面临关键的生死存亡时刻,他也会显得劣势。 因为他的顾虑太多,有些事是不屑于去做的,这往往就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我能体会到您的难处,现在您应该是投鼠忌器,进退两难了吧?不过恕我直言,虽然这种情况下,对您已经很难有什么两全的法子,或名或利,总得损失一些东西。但我依然建议您还是不要让对手如愿为好。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那为什么要跳下去?要是我的话。哪怕忍痛付出一定的代价,肯定也比上这个当好。重点是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说实话,宁卫民现在是真的同情赵春树,所以他才会僭越的多说了几句。 不过好在赵春树也并不迂腐,他的建议几乎马上就获得了赵春树的共鸣。 “宁先生,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我是肯定不会干的。做的不好,我要为此背负骂名,接受石井的打压。做的好了,也会得罪许多人,同时也会被石井越发忌惮。怎么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哪怕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也不会就范的。实不相瞒,我准备激流勇退,退出稻川会了。为了让石井放过我,我还会破财消灾,主动上缴所有在东京的地盘和生意。想必正为债务发愁的石井应该会接受这个条件,不会再勉强我替他干这个脏活了。” “什么?您要退出稻川会,还要把东京的地盘和生意全都交出?这……这代价是不是大了点?我觉得您的条件其实还可以斟酌一下,对方的期待也应该没这么高。” 赵春树的话,的确把宁卫民给吓了一跳。 要知道稻川会虽然是日本第二大雅库扎组织,被山口组力压一头,可稻川会的主要势力范围就在东京。 东京的高利贷,风俗店,走私,AV,洗钱,地下赌博,还有工程建筑行业,哪一块都是让人垂涎的大肥肉。 以赵春树的超然地位而言,他在东京一定是占据了最优资源,怕是每个月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不少的好处落在个人手里。 现在他居然想全部上交,还真舍得。 说实话,这份当断得断的魄力,让宁卫民发自内心佩服。 他当然相信这一手破财消灾能让赵春树在达到及时身退的目的同时,又能保全其江湖名声。 但话说回来,他也认为石井也未必就想把赵春树逼死不可,价码应该还有的谈。 就这么交出全部似乎太亏了些,真要是后悔,想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而且和稻川会脱离了关系,也就相当于少了最重要的保护伞。 像赵春树这样的老江湖,怎么可能会没有仇人呢? 别人报复他可怎么办? 却不想赵春树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的再度确定。“是的,我真的想好了,是非要如此不可的。因为不瞒你说,我不仅厌恶了来自稻川会内部的内耗争斗,而且也不愿意再冒风险去与外敌对抗火并了。你毕竟不是江湖人,现在的情况实在危险的很。弄不好日本全国的大城市很快就会发生大乱子……” “大乱子?外敌?”宁卫民睁大了眼睛,“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还会发生帮派争端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敢肯定,这是一定会发生的。” 赵春树的眼神里流露出经验丰富的睿智,“道理很简单,经济形势不好,就会影响服务业的收入,这是社会性的大趋势,没人能够改变。那么毫无疑问,其他的帮会也肯定会像稻川会一样面对收入减少的困境。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从历史上看,就只有一种办法——黑道战争。就像稻川会的内部从大到小的压迫一样,大的帮会也会把眼光瞄准其他人的地盘,所以吞并为目的的帮会大战很快就会降临了。摩擦肯定是先从分支和基层开始,但最后一定会扩大到全面战争。核心战场就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所有大城市都会如此。” “真的会这么严重吗?这么多年日本都很太平啊。难道突然间就会社会秩序大乱吗?”宁卫民想了想,虽然认可赵春树的逻辑,但还是认为多少有点夸张了。 但赵春树的话再一次用硬核逻辑说服了他。 “你不要以为日本社会很安定,近十年来没有太多的恶性案件,那是因为日本经济在蒸蒸日上。大家都有钱赚,谁还愿意打打杀杀?自然是一团和气,专注于享受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经济下行,原先的好日子没了,要还想舒坦下去,那就得打破平衡,吃掉别人。什么是雅库扎?雅库扎就是吃人的恶狼。吃饱喝足的时候或许没有危险,但饿了就会露出獠牙,咬死一切可以吃掉的活物。” “石井现在没有暴露战争意图,一是为了专心先把内部的事情做好,二也是为了等到下属被盘剥的苦不堪言的时候,用来转移矛盾,平息下属的怒火。而且稻川会也不是没有敌手的。山口组和住吉会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至于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适合再参与这样激烈的战争了。继续占据高位的话,弄不好连第一轮的威慑性暗杀,我都熬不过去。还有我的弟子和这些手下们,他们的命已经够苦的了,我实在不希望他们白白丢掉性命或者变成残疾。所以彻底退出稻川会,离开东京这个是非之地,就是我最好的选择,而且越快越好。” 宁卫民这个时候终于明白过来。 赵春树的确不愧是老江湖,对于日本江湖大势的变化,他看得终究比自己明白,比自己老练得多。 他这样的年纪,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实在难得。 “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您会这么选择了。要是考虑到这层风险,我也赞成您这个决定。我实在佩服您的果决。” 然而宁卫民也不免要为赵春树的出路担心,“只是,离开了东京,脱离了稻川会,您就能真的置身事外嘛?您还带着这么多手下呢。今后又是怎么的打算的呢?” 对这些问题,赵春树是这么说的。 “在千叶县,我还有一个‘箱屋一家’的小组织。那是我五十年代机缘巧合下获得的。我只要交出东京的主要利益,稻川会应该会允许我保留这一点力量用于自保的。而且千叶县不比东京,没有什么油水,就会少许多江湖纷争。像成田市,也只有两三个小帮派而已,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大帮会,我想我们守在这里,应该可以有惊无险的熬过去。” 说到这里,赵春树又给宁卫民倒了一杯酒。 然后把酒杯往宁卫民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腰杆不自觉地挺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深施一礼。 “宁先生,刚才说了这么多,我就想让你了解,我现在的处境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毕竟千叶县太小了,我带着上百人离开东京后,恐怕很难靠保护费和借贷公司养活他们。我又不想再去从事更多的违法活动,就迫切需要找到一条能够足以养活我这些下属们的正当生意。我知道你给阿霞提供过很好的建议,不但帮她避免了股市下跌带来的损失,而且还带着她开办停车场,一起赚了大钱。所以还请你务必帮帮忙,给我们也参谋参谋,出出主意。看看我们适合干些什么营生?” 而他这番虚心求教的姿态,也带动了他的弟子中村豪,随之效仿。 这师徒俩一前一后,居然都来了个土下座,登时就把宁卫民给捧得如同救世主一样。 说实话,这就叫盛情难却。 这种情形下,别说宁卫民本身就有心相助,还上赵春树的人情债了。 就是没有,碍于情面,宁卫民也得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了。 否则在对方如此的敬意下,他是真有点下不来台,没办法不感到内疚。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问题是,宁卫民对于千叶县和赵春树他们在本地的谋生手段还真是没有多少了解。 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总不能张口就来,胡说八道啊。 于是沉默了些许时间,宁卫民先让师徒俩起来,随之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赵先生,您的需求我基本清楚了。但这种事,还不能着急。起码我需要了解一些相关情况,才好为您谋划。就比如您在千叶县本地都有什么具体的产业?目前有多少债务?每月的收支的情况大概又是多少呢?还有,您离开了稻川会后,到底还有多少流动资金可以使用呢?” 这些问题当然合情合理。 赵春树和中村豪彼此先对视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第一千六百七十五章 包袱 “千叶县这边的产业,一直都是中村在替我管理的。具体的情况,他最清楚,随后会向你进行说明。至于流动资金方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应该可以从东京撤走一笔钱。大致的数目应该有两亿五千万日元到三亿日元左右。” 赵春树如是说。 “两亿日元到两亿五千万?也就是说,您的手下有一百多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应该差不多在每个人两百万日元左右。是这样的嘛?” “有点少是吧?” 听出了宁卫民的潜台词,赵春树不禁面容带上了几分难堪,声音里也透出了几分无力。 “或许有些让你为难了。我当然清楚,这笔钱放在银座也就刚够开一家像样的酒吧。但这就是我目前的全部了。也不怕你见笑,连这笔钱其实也是托你的福才留下的。因为前段时间,我也是在股市炒股票被严重套牢了。如果不是阿霞知道后告诉我,说你们早都已经清盘了,建议我全部卖出,不要对股市再报什么幻想。我就连这些钱怕也拿不出呢。” 宁卫民倒没想到还有这事儿,忍不住就是莞尔一笑。 但他也知道赵春树怕是赔惨了,尤其顾忌到对方的颜面,嘴里随即连忙宽慰,“不不,您误会了,其实钱这东西用来做生意,无论多少,永远都不够的。您的资金虽然不算多,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意拿出来的数目,已经可以做不少事了。关键还是得找到真正适合您目前状况的生意,如果投入的项目不适合您,投资越多亏损越多,只有找到正确的项目,才是最重要的。” 宁卫民的话,深合赵春树的心意,于是接下来便轮到中村豪来汇报相关情况了。 “千叶县主要的经济支柱是靠石油化工、钢铁等重工业,还有一个转运港口,经济状况比较单一,而且很大程度还需要看东京的脸色。所以我们在这里主要赚的都是港口工人、海员和炼钢厂、炼油厂这些工人的钱。” “我们在千叶县主要收取保护费的地方,大概有五六条商业街,商户多是些平民餐馆和居酒屋。酒吧,斯纳库,夜总会什么加起来只有五家,两家扒金库,三家咖啡店,就是这样了。每个月大概有三百二十万日元的收入。” “除了这些,我们在千叶县还有一家财务公司,一家迷你棒球场,一个建筑公司,两个爱情旅馆,和一个温泉旅馆。啊,温泉旅馆就是这家‘大竹之汤’了。但不是所有企业都能赚到钱的。而且千叶县的消费水平也要比东京低很多。” “电玩城和建筑公司目前都在亏损,每月加起来大概要亏二百四十万日元左右。两个爱情旅馆每月利润只有一百三十万日元左右。迷你棒球场基本持平。最赚钱的还是财务公司和这家温泉旅馆。财务公司因为兼做放贷和跨境业务,差不多有六百万日元左右的利润。温泉旅馆有五百万。总之,每月收支相减有一千三百万日元的利润,再缴纳各种税款之后,大概能有一千万日元的纯收入。” 一千万日元的纯收入! 这就是日本千叶县一个百人帮派的全部利润! 果然是小地方。 在宁卫民看来,这笔钱也就和原先阿霞在银座开夜总会的收入差不多。 可那个时候,阿霞只需要养活自己身边的十几个兄弟而已。 赵春树今后可是需要养活一百二十口子人呢。 再说了,赵春树可是江湖大佬,已经这把子年龄了,不但要为手下谋生计,自己也肯定有家庭拖累。 而且人无完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像洪汉义那样,外面包养着好几个情妇。 要是这样的话,这每月一千万円的收益就是都给他,怕也是只够他自己过紧巴巴的日子的。 宁卫民只是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赵春树为什么会着急扩充财源。 而按照他大致估算,起码得有月收入两三千万日元的生意,才能真正解决赵春树他们这伙儿人的生存需要。 于是一时之间,他颇感棘手,全神贯注开始思考,以当下日本社会的情况,到底有什么生意适合赵春树这些人去做的。 而看着宁卫民凝神沉思,变得沉默不语起来。 赵春树和中村豪也不知不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别说不敢说话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惟恐干扰了宁卫民的思路。 只是他们左等右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了,也没等到宁卫民的一句话,反而越发见宁卫民的神情变得凝重起。 于是师徒俩面面相觑下,希望越来越少,眼神也渐渐暗淡。 说实话,他们其实知道这事儿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但赵春树从阿霞的口中了解到的宁卫民,其商业手段偏偏是那么的神奇,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所以这才让他们抱有了一丝可以得高人相助奢望。 可惜希望越高失望就越大,直至见到此时此刻宁卫民也一样想不出好办法。 他们终究还是不得不清醒过来,认清这件事本就是死马权当活马医的本质,接受就连宁卫民也难以帮到他们的残酷现实。 “宁先生,一时没有好办法也没有关系。咱们先用饭吧。年底了,最近你也一定很繁忙,很辛苦吧。这事儿不急啊,你能来就是给面子。今天呢,不妨就当来放松一下。” 赵春树他忽然开口了,这番话的用意无非是给宁卫民一个台阶下。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厚道的长者,虽然宁卫民已经看似没能力解决他的困境了,但他也不希望宁卫民为此难堪。 而他这么一说,中村豪便也附和起来,“是啊,宁先生,我来为你倒酒。烤牛肉我让人再换一份来好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同样是个厚道的徒弟,万事只以师傅马首是瞻。 而且待客极为热情,并非那种见风使舵的市侩之徒。 如此一来,宁卫民哪怕还有不少问题没能琢磨通透,但因为心中对俩人的态度甚感欣慰,也不好再一言不发了。 “等等,吃饭饮酒先不忙,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请教,才能为赵先生提供建议。我想知道,如果你们留在东京不走,那会怎样?” “什么?留在东京?”宁卫民这话出口,别说赵春树吃了一惊,中村豪更是吓了一跳,他本来正在倒酒的手,都是一抖,泼洒了不少在桌上。 而他这次也终于忍不住僭越了,头一次抢在赵春树前面喊了起来。 “不,宁先生,这种事是绝不能发生的,连想都不能想。脱离稻川会,还想留在东京的话,那就是对稻川会最大的侮辱,任何一位稻川会的高层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就是对整个雅库扎规矩的挑衅。别说找不到援兵,连替我们说话的人都不会有。那我们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成为所有雅库扎的公敌,被所有稻川会的组织当成敌人围剿,最后只有全员覆灭一途。” “不不……”宁卫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们只交出过去的生意,而是让你们彻底放弃过去的谋生手段。我要你们不再收保护费,不碰放贷,不去走私,不包娼庇赌,和一切社会认为有害的行业,不道德的产业,做完全切割。以后你们在东京只从事正当行业。这难道也不可以吗?” 中村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他脑子还是不够快,简直被炸蒙了。 没能一下子领会宁卫民话里尝试探究讨论的深意。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宁卫民是在要求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这怎么可能? 但赵春树却听懂了,宁卫民是在与他探讨,让他们逐步洗白,回归主流社会的可能。 说实话,他也希望能如此。 但想了想,还是认为此举并不可取。 “恐怕也不行,仍然会在稻川会引起误会的,没人会相信这一点。毕竟我们还保留了千叶县的地盘和‘箱屋一家’的组织建制,除非……除非我们连‘箱屋一家’也交出去。但是那就不是退出稻川会了,而是宣布原地解散。彻底放弃所有!” “那就原地解散!放弃所有!” 宁卫民的声音并不大,但对于赵春树和中村豪而言,他一句话却等于直接敲击在了他们的心脏之上。 他们两个看着宁卫民都是瞠目结舌,被震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宁卫民半天没开口,这一开口给他们的竟然是这样决绝建议。 “可……可是…… ”中村豪支吾了良久,才终于挤出一句,“那我们以后就没有丝毫退路了?万一我们转成正行经营不善,我们又该怎么办?” 而面对中村豪瞪得溜圆的大眼珠子,和赵春树阴晴不定的脸色,宁卫民刚才还紧皱的眉头却反而松开了。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一样,颇为自信的说,“恕我直言,你所谓的退路,那只是一个月收入一千万日元的退路,而且还是建立在日本经济不进一步下滑的基础上的。而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从东京离开,同时还失去了稻川会的保护,今后作为一个独立的雅库扎组织,只能困守千叶县这样的小地方,需要独立面对来自警方和同道中人的压力和侵扰。这不是退路,而是自缚手脚的牢笼。” “牢笼?” 中村豪显然被宁卫民毫不客气的话打击到了。 他看了一眼赵春树,没容对方阻止自己,就愤愤不平的抢着反驳。 “箱屋一家可是我师父当年好不容易夺得的基业,千叶县也算是我师父的起家之地。怎么在你的口中,就这么不值一提吗?我们有这一千万日元,至少能保证有饭吃。” 对于对方的态度,宁卫民完全可以理解,但他还是要说。 “抱歉,账可不是这样算的。我知道这么说会让人很难接受。但我还是想问问,这一千多万日元难道很多吗?你们不是有一百多个人吗?换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每个人哪怕打最便宜的工,一个月的打工收入都要超过两千万日元了。相比起来,这一千万日元算得了什么?” “当然,你或许可以说,你们千叶县的这些产业,本身就为你们的人提供了工作。那一千万是最后减去所有开销的纯收益。可是千万别忘了,你们的生意很多都是灰产啊。这就导致你们经营这些生意的隐形成本会很高。或许可以逃些税款?可难道你们不用打点的嘛?不用忍受警察盘剥的嘛?如果你们和其他帮派发生冲突,或者因为法律擦边被人举报。难道也不用打官司,付伤药费的嘛?” “何况为了保住这份产业。你们还必须得放弃很多东西呢,绝不是没有代价的。首先,就是放弃了东京的市场,你们自己说,千叶县的消费水平和东京不能相比。这就足以说明要赚钱就必须去经济繁荣的大城市,无论如何,都比小地方的机会多。” “其次,你们如果继续作为雅库扎存在,那还必须忍受社会的排斥。要知道,没有一个正当的商人愿意和雅库扎做生意,因为需要面对不确定的风险。也没有哪个普通人愿意光临雅库扎开的店,因为有可能会遇到暴力事件。谁愿意在有可能发生械斗的的地方消费呢?” “请相信我,我对你们这一行绝对没有任何偏见。但我也早就注意到了,雅库扎开的店,光顾的多是同类,普通人的比例很少。所以同样是开餐厅、开旅馆,你们的收入会比普通人经营的少一半。不是因为你们都不擅长经营,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民众的排斥和客层的区别啊。肯冒风险来的人都是胆大之徒,或者别无选择。” “在就比如你们这家温泉旅馆,在我看来,生意虽然不错,可你们的人在经营方面是插不上手的吧?在这里还看不到太多的帮派痕迹。你们刚才要不说,我都不知道这里也是你们的产业。当然,这种也有一定占据了地利的原因,毕竟温泉也是需要有资源的。加上这里也没有太多同业竞争,当地人可能没什么其他选择了,才会来这里。” “总而言之,事实就是,千叶县的这些产业在今天已经不再是优质资产,而是变成了你们的包袱。你们必须扔掉才能轻装前行。否则抱着这个包袱,你们只能困在这里等死。要么自己饿死,要么被别人吞掉。或者哪一天被日本警方彻底清算。再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但如果你们肯彻底上岸,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的话,首先,你们就会先免除大部分的法律风险和社会排斥的负面性,让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获得最大的保障。” 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赚钱不丢人 宁卫民的建议是战略层次的分析。 他侃侃而谈,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语调更是力求温和,显得风度极好。 赵春树和中村豪出于礼貌,也都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付出最大的耐心倾听。 但由于宁卫民这番言论太过重要,直接影响到师徒二人对未来的规划,以及他们所选择方向的正确性。 所以出于“关心则乱”和“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原故,这师徒俩哪怕再极力掩饰,但他们的脸色和神情,还是暴露了他们情绪上的剧烈震荡,以及内心所产生的巨变。 一开始,他们的情绪还充满抵触和不快。 赵春树眉头紧皱,尚且能做到故作镇定。 中村豪的手指则在桌下攥成拳头,眼神就像淬了火。 但逐渐他们的态度就变了。 在宁卫民的陈述利弊的过程里,赵春树屏气凝神,眼神逐渐聚焦在宁卫民的脸上,连眨眼都变得格外吝啬。 中村豪的眼睛则瞪得溜圆,呼吸逐渐急促,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到最后,宁卫民拨打算盘珠子把账目给他们分析完了,师徒俩的情绪也重新达到完全统一了。 两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如同掉了魂儿一样彻底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不语中。 不为别的,就因为宁卫民几乎完全戳破了他们虚假的虚荣心和安全感,道出了他们这些人外强中干的脆弱性,让他们最后的依仗和原本的计划显得那么可笑。 什么箱屋一家? 什么独立家族? 不过是主动自我流放的丧家之犬而已。 他们自以为被动防守熬出头来,就能苦尽甘来呢? 现在才发现,原来都是自己骗自己,是白日做梦一样的奢望。 没有什么比实际经营状况和能够拿到手里的钱来得更打脸了,他们自己最清楚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宁卫民说的没错,他们一贯认为合情合理生存方式毫无前景,未来只会更加黑暗,更无望。 不打破固有观念,只能深陷困境之中,处处被生活蹂躏。 赵春树怕了。 宁卫民的话,让他看到自己会迎来晚景凄凉的未来。 今后大概率每天为了入不敷出的组织发愁,他的手下和兄弟们会食不果腹,意志消沉。 哪怕自己能寿终正寝,但也许直至自己弥留之际,或许还在为生前的债务和组织的未来发愁…… 中村豪也怕了。 他从宁卫民的分析中,看到的未来是自己能力不足,师父老迈后,更是独力难支,没办法守成。 师父交给他的箱屋一家会被外地吞并,自己也许会身陷囹圄,甚至是横死街头…… 但话说回来了,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这么清楚的分析出长久以来收支不平衡的问题出在哪里。 让他们如此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组织钱财流失的大窟窿究竟在哪儿。 正所谓不破不立,在经历了一次痛入骨髓的醍醐灌顶,发现了人的惯性思维才是困住自己的牢笼之后,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大彻大悟。 毫无疑问,既然明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谁还傻到非得去撞南墙? 对他们来说,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倒底该怎么办? 而这个问题答案其实也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也只有推到认知这堵墙,才能真正获得希望,在变局中找到新出路。 能够帮助他们做到这一点的人,自然就是帮助他们看清自身问题的宁卫民,也只能是这个聪明绝伦的宁卫民。 所以当赵春树抬起头再看向宁卫民的时候,他眼神里已经有了痛下决心的坚定。 “宁先生,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刚才的话发人深省,彻中要害。我决定了,我确实不想让大家再去打打杀杀,如果真的有其他的路可走的话,我愿意彻底放弃现有一切,选择回归主流社会。只是我们就眼下这个条件,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正经生意。所以还要请你费心,帮我想想具体的办法。” 中村豪则骤然一惊,他可没有自己师父这么快就完成了思维模式上的转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愣了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 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忠厚直率就是他全部的性格底色,索性干脆选择了相信师父的判断。 于是就像一个课堂中在老师考教下失分的学生一样,中村豪虚心向宁卫民低下了头。 “宁先生,我脾气暴躁,除了打打杀杀、收收保护费,别的什么都不懂。刚才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原谅。不过我相信师父的眼光,也愿意遵从师父的安排。所以还请您不吝赐教,请念在咱们都有华人血统的份儿上,帮帮我们这些粗人。” 没有人不愿意和拎得清的人打交道,宁卫民见师徒二人如此上道,自然也不会故意“拿糖”。 “这是哪里话。我早说过,赵先生帮过我大忙,我本应做出回报。何况今天你们二位又如此厚待。再说我们还有共通的朋友。无论从情理哪一条出发,我也必然尽心相助。请千万不要这么客气。” 跟着,不等对方再行客套,宁卫民就继续展开了自己的思路,助师徒二人去打开认知,开拓思路。 “其实二位也不用妄自菲薄,我刚才固然说了雅库扎的诸多劣势。但相反的,无论任何人生经历或者经验,总也有一些额外的好处。就拿各位来说,如果成立公司,哪怕已经放弃雅库扎的身份,不再从事灰色产业。但大家的凝聚力仍然存在,上下级关系隶属分明。令行禁止,团结齐心,也就决定了行事的高效率。说起来有点像军人。这难道不是各位的与别人竞争的优势?还有一点,各位和普通人相比,在社会经验上肯定会更丰富。行事方式也会更灵活,更懂得变通,更加的务实,更加的有勇气。这些都不是普通人所具备的能力,我应该没说错吧?” 如果说刚才宁卫民的分析,是严重打击了师徒俩的信心的话。 那么这一番话,无疑又让赵春树和中村豪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 他们的心脏因此重新变得滚烫,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没错,他们并非一无是处,宁卫民提出的,正是他们和普通人的重要区别。 他们这行的人,可能有很多混蛋,有很多人渣,大多数都有着贪财好色,惹事生非,喜欢暴力的坏毛病。 但绝对没有孬种,也没有敢不听大哥话的小弟,日本的社团组织存活的根基就是服从性。 “宁先生,别的我不敢说。但我的人在忠诚度和服从命令上,绝对没的说。哪怕就是让他们去跳楼,切手指,他们也会完全照做。” 中村豪如此打着包票,语气中却已难掩那股多年养成的江湖豪情。 但他也是真的想不出这对正行有什么作用,他向前微探身子,又忍不住姿态恭敬地发问,“宁先生,可我们这些人凭着这些又能做些什么呢?无论开餐厅,还是开商店,或者旅馆、澡堂什么的,好像都用不到这些本事吧?” 中村豪不会拐弯的线性思维直接把宁卫民逗笑了。 明明他刚才还说过,雅库扎直接开店的弊病,而中村豪就像没听到过似的。 这只能说明中村豪过于缺少城府,要想成为赵春树的接班人,在能力上还有点差距。 不过当迎上赵春树同样疑惑的眼神,宁卫民就不好过于轻佻了。 他先收敛了一下情绪,然后肃然起来,非常认真的说。“从事正行也不一定就非得是中村桑刚才所说的这一类营生。因为想干什么和能干什么是两回事,得根据具体条件判断。而普通的行业竞争太激烈了,如果不是那种可以充分发挥出你们的优势,又能赚到较高利润的生意,那你们所做的一切可能就没有意义。反而会加重你们未来的生存困境。其实生存法则大家都清楚,就是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忍是一条线,能是一条线,两者的间距不但是生存机会,更是利润空间。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你们最能忍,也最能发挥出能力优势的行业。” 一直没吭声的赵春树也开口了,说,“道理是没错,可真的有这样的行业嘛?说实话,我也觉得我们这些人的本事除了用在放贷、看场子和收保护费上,其他方面根本派不上用场。何况要真有这样的好事,按理说也早就该被雅库扎盯上了。” 而宁卫民依然淡定,面对疑问,显示出了胸有成竹的成算。 “万事无绝对嘛。我们最大的机会就在社会的变化导致的上。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呀,是日本经济崩了,钱不好赚了,而且大量的日本人老了。我能看到的,是未来随着经济进一步下行,生存压力增加。社会自杀率的上升,是日本整体进入老龄社会,开始迎来批量的死亡潮。所以我给出的建议,或许在你们听来比较特别——那就是你们应该去从事殡葬业。这是社会未来注定增长最快的新需求。”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师徒二人骤变的脸色,语气平稳地补充道,“别忙着抵触,这行的特殊性恰恰能和你们的优势完美契合,旁人避之不及的忌讳,对要重新起步的你们来说,反而是没人抢的红利。” 殡葬业! 赚死人的钱! 这个果然够特别。 尤其是宁卫民把这件事定义为商业需求,听得那么轻松,那么冷淡。 赵春树和中村豪听闻,都不由一起露出了匪夷所思,还有点毛骨悚然的神情。 一个说,“可……可这一行,我们完全没干过啊……” 另一个则说,“而且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对他们的顾虑和忌讳,宁卫民完全可以预料到,他并无气馁,而是继续为二人深入分析。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干什么得根据自身条件出发,不能盲目迎来,和别人的优势硬碰,得扬长弃短,拾遗补缺,学会夹缝里面求生存,闷声发大财。我知道这一行,大家都比较忌讳,感觉觉得晦气。可另一方面,也要看到,生老病死是人的刚需。也正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做,这一行才会成为利润极其丰厚的行业。” “据我所知,日本殡葬业整体利润率能达到百分之五十,远超普通服务行业。像祭坛这类核心服务相关项目,价格差异能达数十万日元以上,成为高利润的重要来源之一。一场葬礼单价平均达近百万日元,利润不比办婚礼差多少啊。墓地的价格一平米可比给活人住的房子单价贵多了。而且哪怕如今房地产崩盘,也依旧坚挺。据说就连从公寓楼往下抬死人的工作也收入颇丰。” “说白了,这个行业整体都是肥得流油的生意,未来更会因为需求持续保持增长态势,利润越来越大的,越来越高。这难道不值得你们来做吗?过去这一行之所以没被雅库扎注意到,我想可能一是因为雅库扎是个高危职业,日本社会又太迷信。大家原本就忌讳死亡,才会对此避之不及。另外也是因为这个行业规模不大,赚钱又太低调的原因吧。但现在对你们来说,我却认为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以后你们也不会打生打死了,难道还在意这点忌讳?何况赚钱嘛,不丢人啊。忍人所不忍,这是第一条,这就看你们自己怎么想了……” 宁卫民这一番话,可谓是全盘刷新了师徒俩对殡葬行业的认知。 赵春树点点头说,“听你这么一讲,是有点道儿了。只是……这一行真有那么好干嘛?真要上手,我是一点头绪没有啊。” 中村豪也似乎生出了不少希冀,“如果利润真的有这么高的话,那确实值得一干啊。可是开办一个墓园和殡仪馆也没那么容易吧?听说需要不少钱啊。我们只有这么点钱的话……” “如果你们真的认可这条路的话。能过忍人所不忍这一关。那么接下来不要担心,具体怎么干我也帮你们想好了。我再给你们说说,应该怎样能人所不能。” 宁卫民说到这里,开始涉及具体操作,因为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而且还很有可能惠及自身。 他也终于有点神采飞扬,指点江山的神情了。 第一千六百七十七章 暴利 “资金有限和经验不足都是客观条件,要认清这两点对你们不利的一面。所以我认为你们进入这个行业,先不要着急去吃利润最丰厚的蛋糕。可以先从最简单,最直观的东西做起。首要目标,就是殡葬品商店。” “棺木、棺用被褥、墓碑、骨灰盒、祭坛、佛龛、香烛纸钱……这些东西你们都可以去做。这用不了太多的钱就能开业,只要拿到货,再卖出去就能赚钱。成本低,好操作,卖的越多就赚的越多。而且也不会过度依赖零散客人,因为只要拿下殡仪馆、墓园和寺庙这些大客户就足够了。” “也是因此,各位曾经的雅库扎背景自然就不会产生太多副作用。至于怎么来做到这一点,拿下那些肥肉一样的大客户。也很简单,由我来给各位提供价廉物美的货源。比所有人都便宜的货源,而且制作精良,绝对保证质量。” 宁卫民的这番话如同九天而至的一道神雷,轰然劈入赵春树和中村豪渴求救命稻草的魂魄深处。 “真的吗?你没开玩笑?真能比所有人都便宜,还……制作精良?” 中村豪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要是这样当然好!可……你……你从哪里去搞到这样的货源?怎么保证能做到这一点?” 赵春树的声调也骤然拔高,只是未见全豹,他还无法全然相信。 “这并不难啊。两位可不要忘了我来自哪里啊。华夏目前是什么经济水平?中日两国目前巨大的经济差距就是我们未来的利润来源。” 宁卫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笑,把自己的想法和依据有条不紊的展开。 “首先,我们得清楚一点,在日本殡葬产品虽然是刚性需求。但毕竟一个人只能死一回。鉴于目前日本国民的的实际情况,六十五岁以上的人口差不多在百分之十左右,社会总需求量有限。还不足以承载现代化工业流水线,达不到盈利的最低批量生产基数。其次,殡葬品是劳动密集型产品,一般的投资规模也无法形成工业流水线生产。还有,虽然大部分的殡葬品是比较容易掌握和传授的技术,是人都能干,但墓碑、骨灰盒、佛龛、棺木这些东西那是需要技术的,这些东西卖的贵,除了人工,也有技术含量的原因。四殡葬品对于生产环境要求不高,不是非得要求专业的工厂,一般的手工作坊就能满足条件。” 宁卫民说到这里,似乎感到口渴,又啜饮了一口清酒,然后才继续欣然说道。 “所以综上所述,就可以知道,殡葬品的生产成本主要就是人工。而鉴于日本目前的经济情况,以日本人当下的薪金水平来看,生产这些东西的成本是降不下来太多的。但对华夏来说就不一样了。日本人一个人的月收入四十万円,按官方汇率也有一万三四人民币,足抵得上数十人华夏人的收入。这就是我们的利润空间。如果只是单纯进口,收一倍两倍的税,那都是十几倍,几十倍的暴利。即使日本收十倍的税,都还有的赚啊。最美妙的,是这些东西根本就放不坏,也不会有过期一说。你们告诉我,在日本,即使你们不离开东京,还能干过去的老本行,能有这么多安稳的利润嘛?” 十几倍,几十倍之暴利! 赵春树和中村豪,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沙子。 他们终于明白了,宁卫民所做的打算,就是吃劳动力的差价啊。 可问题是,这其中的差距也太大了,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的暴利啊。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完全是在用最巧妙的方式在吃日本人的人血馒头好不好? “这么多……真的有这么多的利润空间,那这个生意太好做了。比卖粉儿的都赚。这么说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亏本的了!” 中村豪一拍大腿,由衷的感叹一声。 “是啊。如果真有这样的货源优势,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那想敲开那些大客户的门还不容易?我们直接降价就好了。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的。” 赵春树这时也发出内心的感慨。 随后,他还对宁卫民心悦诚服的说,“宁先生,你果然是有大才之人,难怪你来东京短短几年,就有如此的事业成就。我真是后悔未能早跟你请教啊。不过,现在能有你这样的商业天才帮忙出谋画策,我也算是幸运了。否则,我们师徒还真是前景难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看不如这样吧,既然这行这么赚,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一起合作开商店怎么样?用不着你拿钱出来,你只需要提供稳定的货源就行,我愿意白送给你股份的……” 说这话的时候,赵春树的眼睛在发亮。 很明显,他不但已经极度看好宁卫民所描述的前景了,再无保留决定奋力一搏了。 而且还很聪明,想用干股把宁卫民也绑上自己的船。 然而他却没想到,宁卫民居然毫不犹豫,摇头拒绝了。 “不不,赵先生,我们可以合作,但是绝对不能合伙开公司。” “为什么?”赵春树有点不解,马上脸色就尴尬起来。 很显然,他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份,以为宁卫民其实也很嫌弃他们曾经的雅库扎身份,怕和他们一起开公司不体面,或者带来副作用。 不过他却完全想错了,宁卫民考虑得可没这么肤浅。 当宁卫民真的说出拒绝理由,他反而觉得是那样的合情合理,根本由不得他不为之折服。 “首先,从股份上来说你们比较吃亏。” 宁卫民有条不紊的解释着,“我替你们订货,因为需要走海运跨国贸易,当然是下单越多,运到日本越便宜。那起码也得几个集装箱吧?也许我首批订单的货款连同税款和运费,就要上千万人民币。相较而言,你们的资金量太小了。当下,就算你们有三亿日元好了,但如果不让我出资,你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钱进货。” “而且这还不算,墓碑、佛龛、棺木,这些体量大的东西在华夏制作好运到日本并不划算,不如我从华夏弄来技师在东京郊区办厂制作。连办厂带购买原料,这又是一笔钱,起码也得两亿日元。那么你们想想看,我出资五亿日元,你们三亿日元。这个企业的股份该怎么分配?” 宁卫民的话堪称灵魂拷问。 事关利益分配,就这一个理由抛出,赵春树和中村豪就答不上来了。 俩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都面露窘迫。 是啊,给多了他们不甘心,谁也不希望替别人白白打工。 给少了,又不像话,成了他们占别人的便宜。 中村豪率先承认,“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好办,我们的钱不但要用来开店,而且还得养活一百多人。不过箱屋一家毕竟还有不少正当生意,如果我们都交出去的话,最后手里的资金也许能接近四亿円。” 赵春树更是光棍,坦诚直言,“这就不是多一亿円少一亿円的事。是我们就没有把账算明白,没有自知之明,才说了不切实际的糊涂话。” 跟着对宁卫民低头认错。“刚才的提议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非常抱歉。宁先生不惜垫资来帮助我们。等于替我们承担了风险,节省了备货方面的成本。对这点我非常感动。所以具体我们怎么合作,还是你说好了。毕竟我们的商业经验实在匮乏,和宁先生是没法比的。” “那就暂时先把业务分开,各司其职。我只管供货,你们只管卖货。” 宁卫民也不客气,直接敲定合作模式。 不过为了不让双方产生什么误会,他也没忘了把话彻底说透。 “其实即便没有咱们双方资金不对等的问题,我也希望暂时采取这种合作方式。因为只有这样我们双方切割开,不存在隶属关系,不存在雇佣关系,才可以避免更多的未知风险。 “毕竟二位从稻川会退出之后,如果留在东京转行,恐怕在一段时间内的所作所为,还会受到不少人的瞩目。许多人大概都会对你们转行后的生活感兴趣。如果我们在一起干,那么我们货源低价的秘密一定会曝光。” “到时候真让别人发现这行业居然有这么多的利润,那么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好。所以还是咱们还是低调行事,闷声发财为好,就像当年的朱元璋‘广积粮,缓称王’,才有可能保全自己,最终成事。我甚至建议二位,得适当装装落魄,有关进货的真正成本,对你们的兄弟也要保密。” “这并不过分。等到积累几年,最好再等到赵先生所说的‘大乱子’过去,我们都踏踏实实挣到了一些钱,你们二位也的确洗白上岸和江湖人再无任何联系了。那个时候我们再考虑进一步合作的方案更好。因为到时候不但这个行业的前景已经明朗,我们实力有了,资金有了,双方合作的经验也有了,会更有利于双方联合的稳定性。到时候怎么干,那就都好说了。” “或许我们还保持这样的模式继续合作下去,或许我们合作开墓园,或者殡仪馆,向更高层次进发。甚至我们可能各干各的,不管怎么说,进退自如,全由我们自己。” 宁卫民所说的绝对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之言。 这话让原本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的赵春树和中村豪进一步看清了,那些被他们忽略的,没有注意到的风险。 是啊,这么暴利的行业怎么掩饰都不为过。 而对大多数的雅库扎来说,要是闻到了金钱的味道,那就跟鲨鱼见了血差不多,什么都顾不得了。 哪里还管什么江湖道义,过去的香火情? 特别是稻川会的石井如今是最缺钱的时候,二代目石井要知道干这个比雅库扎其他的生意都挣钱,他就得抢先下杀手,交出再多的东西也没用的。 完全可以想象,要不是宁卫民的提醒,那他们只要走漏风声,恐怕真的离团灭不远了。 “对对,宁先生提醒的太有必要了。我和师父一定注意保密,绝对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们进货的财务数据。” 中村豪只感到心脏怦怦跳,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脑筋即便有点不灵光,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足以把他送进鬼门关。 “宁先生,多亏有你替我们考虑如此周全,否则我们弄不好真会铸成大错,无异于自掘坟墓。这个生意接下来该怎么干,还需要注意什么,还请你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啊。” 赵春树也是暗暗后怕,心中涌现感激之情,甚至可以说是崇拜之情。 他只觉得,宁卫民的头脑智多近妖,商业才干独步古今,为他平生所仅见。 什么松下幸之助啊,以他自己的亲身体会,他觉得日本的商业之神肯定没有宁卫民的脑子灵光。 这样的人他要不仰仗那还仰仗谁呢? 所以此时,赵春树已经半点没有身为一个长者的矜持和自傲。 他只知道和对方相比,自己最多痴长几岁,有点人生经验而已。 谈及谋算自己根本提不上趟,仿佛孩子一样的水平,只有言听计从不会办蠢事。 “赵先生,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有关咱们的合作,要真想赚到大钱。恕我直言,我主要有三件事还想要补充一下。请二位务必予以重视。” 不得不说,宁卫民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 接下来的话,他句句珠玑,堪称生意宝典,都是常人想象不到的手段。 进一步为赵春树和中村毫巩固了对这门生意的信心。 “这第一点,就是同业竞争也要务必低调。即使我们的供货价格低,也不要和同行明着打价格战。要是没有太大意外的话,我应该可以按照日本殡葬品零售价格的三分之一给你们供货。这样的话,就能保证你们差不多有供货价格两倍利润。” “可如果你们把价格主动降到市场价的三分之二,那绝不可取。坏处首先是肯定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会对你们的供货来源好奇。第二也把市场价格毁了,即使把同行都挤兑跨了,当客户习惯了这样的价格,你们也很难把价格再涨回来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只能用变相降价争取客户。明着,咱们卖货不比旁人价格低多少。但你们可以进货价一倍的利润空间,来贿赂客户。高级宴请,奢侈品礼物,带客户去红灯区消费,甚至直接送钱,都可以。” “哪怕因此花费的钱超过直接降价的代价也没关系。因为这样一来,既可以最大程度为我们的价格优势保密,为我们的生意模式保密,甚至减少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且还能死死把客户绑到你们的生意上,毕竟人的贪婪程度不一样,对公降价和私人得到好处是两回事。何况等到其他的同行倒闭,你们再拿到的新订单,也用不着再跟新客户解释自己的价格为什么不再低廉了。这才是着眼长久利益,最能保证这个行业暴利的办法。” 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谋算 宁卫民的话宛如惊雷一般再度在师徒二人心中炸响,震得赵春树和中村豪二人心神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可从来没想过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连靠低价竞争的道理,宁卫民都可以变出这么多花活,想得这么周全。 用在其中的心术和谋算,并不亚于《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 此等见识已然大大超脱了正常普通人对商业的认知,他们心中只有“拜服”二字。 中村豪忍不住一拳直接捶在自己手掌上,激动地说,“对!就这么干!就按宁先生说的去做!这主意太高明了。我举双手赞成。” 赵春树也点头称是。“看来还真是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呵。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商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现在我才发现,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啊?那就是有宁先生这样的高人做我们的生意伙伴,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随时请教。” 而看着师徒俩对待自己如同乖学生请教老师一样的姿态。 宁卫民既有点不好意思,觉得他们似乎把自己捧得太过了,同时心里也倍感安心。 因为做生意就是这样,大家一起合作,统一认识,推举个带头的人是必然的。 否则各有心思,生意也必然千疮百孔,还谈什么合作啊? 像现在这样的才好,赵春树和中村豪无不是识时务,知好歹的人。 既然都听他的劝,又对他的专业素养服气,那他们一起合伙的生意才会细水长流,做得长远。 于是宁卫民也不再犹豫,索性趁热打铁,继续展开自己谋画的宏伟蓝图。 “还有第二点,我希望二位在开拓客户方面,尽可能尝试延伸业务方向。就比如东京的寺院,这些和尚是既富又贪,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赚信徒祭祀的钱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这些和尚除了赚囤积土地,还去开酒吧和夜店。我想你们凭借银弹攻势很容易打动他们。” “关键是他们虽然也为有宗教信仰的逝者提供适配的殡葬品,像带有宗教纹饰的棺材、专用祭祀类殡葬配件等,以满足逝者及家属的宗教仪式需求。但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仍然是较少的需求,他们真正需求最多的是宗教用品。佛像,佛坛,佛龛、排位、念珠、线香……此外还会定制适配自身宗教仪式的专属用品。例如特色御守,带有佛教纹饰的祭祀配件。用于满足信徒参拜、供奉及祭祀需求。” “说实话,这些宗教用品在制作工艺上其实和殡葬品没什么区别,你们要能把寺院的业务包揽下来,那咱们业务量直接就能倍增,而且这是可以拿到的更稳定的长期饭票,因为来寺庙祭拜的不但只有日本人,还有越来越的海外游客……” 赵春树和中村豪精神再度遭遇震撼,听得双目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宁卫民的第二策,一语道破天机,简直字字切中肯綮。 让他们望着那年轻得过分的宁卫民,心中再一次涌起一种高山仰止之感。 他们本以为宁卫民所提出的殡葬用品就已经是一块无比鲜美的肥肉了。 没想到,他们还能兼营寺庙的宗教用品。 真要是能够把这块肉也吃到嘴里,不但事业前景和利润能一下子倍增,而且看似还是一张更稳定的长期饭票。 毕竟卖殡葬品需要死人才行,而宗教用品只需要有足够多的信徒和游客。 他们完全可以死人钱和活人钱一起赚啊。 “寺庙……” 中村豪念叨了一句随即俯首拜倒,声音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宁先生今天一来,我们这些人的前途果然有救了。我现在对您算是心服口服了。师父说的没错,您就是我们的贵人。所以,请容我郑重拜谢。” 赵春树自持身份,倒是没像徒弟一样到了感激涕零的地步。 但也由衷感叹道,“何止有救了。宁先生分明是指给我们两条黄金铺就的道路啊。现在我百分百认可,这两门生意绝对值得去做。我们真的可能发财,发大财。” 然而和他们的越发激动相比较,宁卫民却只是淡淡一笑。 因为他还有话没说呢,心里多少觉得赵春树和中村豪现在就这么激动早了点,而且反应有点夸张了。 “我最后还有一个建议,我们除了销售殡葬品和宗教用品之外,还可以利用我们在人力资源上的优势,去做更多相关的服务性业务。” 宁卫民凝视着师徒二人,目光深邃且自信,仿佛已将有关这门生意的一切隐秘都尽收眼底。 “日本是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但日本同样又是个非常迷信,有着诸多禁忌的民族。发达使日本的城市遍布高楼,自然规律又使他们终有一死,而迷信和禁忌则使他们不允许搬运死人时使用电梯。所以,所有死在高楼的逝者都要雇人从楼梯上背下来。” “毫无疑问,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不但是最低贱的工作,也是最吓人的工作,日本人自然是不会也无须去干这背死人的工作。所以在日本背死人的工作,其实都由外国人包了。而且因为这种工作的特殊性,就连许多外国人也不愿意干这种工作,这就导致这份特殊工作报酬极高。” “据我所知,专门干这个的外国人月入百万円是很轻松。而且还不包括死者家属给的辛苦钱,以及周围邻居们给的小费。毕竟没人希望死者在自己家门前逗留,所以为了搬运尸体的人在经过自己家门口时,脚步加快一些,把晦气带得更远一些。很多人都会心甘情愿掏一些钱。我估计背一个死人下楼的活儿,至少可以拿到两三万円的报酬……” “这么多?” 中村豪不由惊呼一声,宁卫民所披露情况又是他所想象不到的。 这样的收入,都赶上大公司的一个基层干部了好不好? 而且众所周知,在东京,所有偏门里,最能赚快钱的,就属学历颜值双高的银座女公关。 但一般的姑娘,每天的报酬也就挣四五万日元。 这要是一天背俩尸首,那都超过这些姑娘了好不好?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这个家伙,难道没仔细听宁先说嘛。搬运死人,途径的人家,邻居也会给礼钱,即使一家只有一千円。十家就是一万円。要是高层,你慢慢走下来,每家都停留一会儿,那得到收多少?” 不得不说,果然姜是老的辣,赵春树吸收信息的本事还是要比只会惊叹的中村豪老练很多。 光听宁卫民描述,他就已经掌握这一行的关键窍门了。 而且还无师自通懂得怎么利用雅库扎的本事搞额外创收了。 宁卫民则微微颔首,对赵春树的点评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工作是很丰厚的利润这是真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合作,把所有的工作机会都掌握在咱们的手里,没必要让别人再赚这个钱了。” “你看,你们过去的经验和现有的组织,让你们足够了解街头社交的方式,以及特殊行业,应该怎么去实现垄断性经营。而我也有我的组织,那就是目前由两千多在东京的华夏人构成的大陆同乡互助会。如果你们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给你们提供干这种活的劳动力。哪怕几十个上百个都没问题。因为我的那些大陆老乡很多人是不怕鬼的。” “除此之外,现在日本的自杀和孤独死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有许多单独居住的人死亡很久之后才会被人发现,而他们死后,不但需要处理尸体,还需要有人为他们处理个人的遗物。我觉得这两种工作我们都可以从日本政府的手里接过来,你们负责洽谈业务,我来找人去干活,我还可以把收来的货经过翻新卖掉赚钱……”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赵春树和中村豪。 “我们之间的合作唯一需要好好解决的障碍,其实就只有一个问题——怎么分配。你们觉得呢?” 至此为止,他的三条建议已然全盘托出。 而因此所产生的效果也是极其明显的。 当他最后一句问完,赵春树和中村豪师徒二人的思路,已完全被其带入了这幅宏大的战略画卷之中。 不但明白了他们到底该怎么去做,也终于从宁卫民给他们指点的方向中,看清了其中藏着一座多么庞大的金山了。 所有师徒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几乎都是立刻表态,愿意唯宁卫民的马首是瞻。 中村豪是格外心情澎湃,他抓住宁卫民的手,掌心的汗蹭在他手背上,以发自内心的敬意说。“宁先生,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服你了!这么高明的主意都是你出的,怎么分配当然得听你的意见了。只要你和师父商量好,我完全没有意见。” 而赵春树心中那笔账更是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宁先生,你就不要客气了,怎么分配都听你的。因为我非常清楚,这门生意没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了你。” 确实,宁卫民的重要性并不仅仅只在于廉价的稳定货源,更在于他那个精明绝顶,无人能比的商业头脑。 以赵春树的人生经验,他自然知道,任何买卖都不会一帆风顺。 即使是正行,他们未来也一定会遇到更多的商业问题。 但只要有宁卫民这个合作伙伴在,他心里就有底。 他相信无论多么困难的麻烦,都一定可以顺利获得解决。 “好,你们相信我,那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吃亏。” 宁卫民欣然给两位合作伙伴倒酒,跟着主动举起酒杯。 “我看不如这样好了,抬死人的分配比例,就四六开好了。你们的人拿四,我的人拿六,因为我的人要出力气的,一个人去抬又太吃力,或许得派两个人。至于孤独死的遗物收敛,政府给的全部金额都归你们所有。我只要房间里的货。你们看怎么样?如果你们同意的话,那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合作关系就确定了。” “好!宁先生痛快,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赵春树这次率先表态。 “好!宁先生,以后有什么吩咐请尽可直言。”中村豪也举起了酒杯。 随后三人相视一笑,碰杯共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酒喝得人浑身发燥。 餐后,赵春树适时提议宁卫民去泡露天温泉。 说这里的雪汤是一绝,这会儿外头正飘着细雪,泡在热汤里看雪景,比喝什么好酒都舒坦。 而且他早有安排,无论是给宁卫民,还是陪同他来的边罡。 安排的包房都带有私汤,根本不用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就能享受最私密的温泉。 宁卫民对此自然是从善如流,回去之后就跑到自己的包房后院去享受去了。 果不其然,露天汤池别有特色,由天然岩石组成,周围环绕着绿色植物。 水面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与空中的细雪相遇,化作蒙蒙白雾。 池边的枯枝上积着蓬松的雪,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而且汤池旁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冰镇的梅酒、切好的蜜瓜和草莓。 宁卫民抬脚迈入汤池,温热的泉水瞬间没过肩膀,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将连日来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熨烫出来。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的岩石上,看着细雪落在水面上,瞬间消融。 他就贴着池壁半躺在了池水中,摸了摸身边的石也是热乎乎的,便又拿过了篮子,把一瓶牛奶放在石头缝隙处加热,打算过会儿喝。 院落靠近峭壁的一侧有些回旋风,但温泉氤氲浅浅升腾之间,吹吹小风反而更舒服了。 宁卫民泡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享受这全身上下血液快速流动,毛孔张开带来的舒适。 温泉让他思维难得发散起来,无数想法毫无目的性的乱漂,就像他身体半漂在池子里一样。 但突然一个响起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的目光重新专注起来,直接望向了自己的房间方向。 然后他就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居然是这家温泉旅馆的美女老板,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侍,每人捧着一条绒布毛巾过来。 “宁先生,我们奉命来伺候您,可以吗?”老板说。 宁卫民一时还没有明白,只是摆了摆手,“我这儿什么都不需要。谢谢啦。” 结果却没想到,老板娘竟然说,“我们的按摩手法很好的。是专门来陪您沐浴,帮您放松的。如果您有任何需求,我们都可以无条件的满足您。” 说着,她竟然开始脱衣服,宁卫民这才恢复清醒,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连忙阻止,“不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都出去,我不需要你们。” “可是……可是我们要是这么离开,是会被惩罚的。” 女老板居然和女侍一起下跪,吓得瑟瑟发抖。“宁先生,求您了,请务必让我们留下。否则我们没法交代……” 宁卫民简直是无语了,心说这万恶的雅库扎,我这么一个有家室的正经人,给我安排这个干嘛。 没这么考验干部的。 他带着愠怒问,“是赵先生让你们来的?你们把他请来,我来跟他说……” 却没想到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显得更害怕了,“赵先生已经去休息了。是中村组长……” “中村豪?那你把他叫来……” 结果这也没用,两个女人简直像是死到临头的样子,只是下跪求饶。 “不,真的求您了,我们会死的……” 宁卫民已经完全头晕脑胀了,“那你们说怎么办?你们总不能强迫我吧?这也是中村的意思?” 两个女人相互看了彼此几眼,最终还是女老板说,“那……您还是仔细看看我们的纹身好了,如果中村组长向您问起,请您帮我们掩饰,告知他我们身上的图案细节,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没辙,宁卫民捏着鼻子认了,也只好点头同意。 于是就这样,在温泉池旁,太过善良的宁卫民经历了最严苛,也最香艳的一次视觉考验。 好在精神震荡不小,副总用不大。 除了他酒醒了,流了点鼻血,入睡时有点烦躁障碍,也没太大事儿…… 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金盆洗手 1990年年底,一部由文学作品改编而成的电视剧《围城》在共和国内地热播。 这部紧随《渴望》其后播出,且同样具有哄动效应的国产电视剧,让共和国许多人都开始咂摸、玩味这样的一句格言——爱情、婚姻、事业乃至人生万事,都如“围城”一般,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这道理也恰似一根无形的线。 一头不但系着共和国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另一头,竟也牵出了日本东京黑道深处的风云变幻。 敢情在迎接新年的最后几天,稻川会的最高顾问赵春树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东京地下世界的决定。 这位与稻川会创始人稻川圣城结为兄弟,早在稻川会在静冈成立时就一直存在的元老级干部,竟要带着唯一的弟子中村豪彻底退出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日本第二大极道组织。 为了回归主流社会,重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赵春树不仅决定将名下所有帮会资产悉数上缴,就连他当年浴血拼杀换来的“私有供奉家族”箱屋一家,也一并交给了稻川会,以作为他自己和下属一百零三人“赎身”的“罚金”,总价值高达惊人的三十亿日元。 毫无疑问,对他而言,刀头舔血的黑道就是困了他半生的“围城”。 如今无论旁人是否理解,这个在黑道摸爬滚打已经三十年的老人,都铁了心要金盆洗手,从此与刀光剑影的日子作别。 而这个消息也像被狂风卷着的火星,一夜之间燎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 在雅库扎这个特别的圈子里,对于此事议论声浪几乎要盖过东京街头的车水马龙。 ………… 距离除夕还有最后三天,歌舞伎町街一家经常接待雅库扎的居酒屋里。 味噌汤的热气混着劣质香烟的烟雾,裹着满屋子的议论声翻涌,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赵春树和中村豪的年前壮举。 “你们都听说了没有?就在这几天,稻川会的一个元老带着他的人彻底退出了……”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喽啰把酒杯往榻榻米上一磕,酒液溅到他的鞋子上,他也不在乎。 因为他不但想引起同桌伙伴的注意,而且还想就这个惊人的消息搞清楚一些事情。 “啊,我也听说了。你说的是稻川会那个华人吧。那不仅是稻川会的元老啊,听说当年还是会长的有力竞争者呢。”他的一个同伴搭话。 年轻人却因此更好奇了,“这样的人不是很有权势嘛,那为什么要退出?而且连他自己的私有家族都交出去,连一点家底都没留!难道是得罪了会长?这是惩罚性的举措嘛?” 同桌的另一个光头男人山崎“嗤”地笑出声,碗里的烤秋刀鱼骨头被他给扒拉到一边去。 “哈哈,你这种说法真是好笑啊。这也叫惩罚?你以为雅库扎和过去割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是需通过带有惩罚或表决心性质的仪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断指仪式。在过去,谁要想离开组织,至少要切掉左手或右手的三根手指才行。一方面以此向组织和兄弟尊长表达“骨肉分离”的决绝,另一方面也通过这种自残方式展现悔意,为自己抛弃组织和兄弟,违背信诺的不义行为谢罪。他把资产交出来,把钱上缴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就离开了。这哪里算什么惩罚?分明已经是不公平特权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这个光头尤为不满的表达了自己对稻川会的唾弃和鄙夷。 “呸!什么第二大极道组织!我看都是些不守规矩,贪生怕死,见钱眼开的家伙啊。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也不怕让人笑话。哼,此例一开,用不了多久,稻川会迟早变成二流帮会,这样的组织完全没有前途。还不如我们松叶会。” 他的另一同伴则配合着取笑。 “这很正常啊。老了呗!那个退会的干部,听说已经快六十岁的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土气了。我看是赚得够多了,也变得贪生怕死了,才会夹着尾巴跑路了!”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居酒屋的老板这时候却发表反对意见了。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板,隔着柜台,往取笑稻川会的几个这边凑了凑。 大概也是和他们挺熟的,也不怕他们不爱听,丝毫不加避讳的提醒。 “我说你们几个,别太大声嚷嚷,真让稻川会的人听到,就麻烦了。再说了,那个退会的干部很有名望的。他可是为数不多能在日本黑帮身居高位的华人干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这么多年稻川会和住吉会能和平相处都靠他的从中撮合。而且我还知道,原先前神风特工队成员、当年的风云人物安藤组会长安藤升也是他的老友。安腾升当年出狱后解散帮众还是他主持的仪式呢。说起来的话,从他的角度出发,年纪大了想退休,应该也没什么错吧?何况他还交出了那么多的资产,哪怕从财务的角度来讲,他对于稻川会也是有功劳的。我听说光歌舞伎町街和六本木的酒吧就有七八家,还有四家放贷公司,以及脱衣舞厅,爱情旅馆和地下赌场什么的。相比起来,切几根手指对组织有什么用处?你们几个不要这么没出息好不好?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混江湖也不只是争凶斗狠。有钱,有朋友,又有资历的话,自然就能为所欲为。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到老了,你们也拿出几十亿的资产来那才有用。到时候即使你们要求退会,松叶会的会长也肯定同样不会难为你们。” 还别说,老板的话立刻就让几个喝了不少酒的雅库扎没话说了。 倒是那个黑皮夹克的喽啰好奇心不改,他凑近柜台,继续问老板,“真的?那个家伙肯交出这么多的资产来?那他今后退会之后要靠什么维持生活啊,真的就稻川会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老板回答,“这是退会啊,当然没关系喽。靠什么生活?只能靠自己了。就像普通人退休一样,这还用问?不过,我听人说,他除了有二十几个兄弟执意要留在稻川会改投别的小组名下之外,他还带走了一百个手下。我觉得应该还会做些正行生意吧?比如开开商店,或者餐馆什么的。否则怎么养活那么多人?” 光头不屑地又啐了口,“愚蠢至极的选择。真不知道这个傻瓜到底有没有脑子。有组织高层不做,居然去当什么普通人。而且他自己走就行了,居然还带走这么多人。他还真以为正行那么好做的呢。尤其现在这样的世道。” 说着他抓起酒瓶,往自己碗里倒酒,“不信咱们赌一把,我看这家伙不出半年就得破产……” 光头的话引起几个同伴的哄然大笑,这次就连老板也只能摇摇头,没有搭话。 因为就连他也觉得赵春树的前景不甚美妙,自然不会跟光头对赌。 ………… 此时此刻,稻川会总部的办公室里。 会长石井隆匡正把本月的财务报表狠狠摔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上,“哗啦”一声,纸张散落满地。 他脚踩着报表来回踱步,鳄鱼皮皮鞋碾得纸页发皱,忍不住高声怒骂为自己送来报表的下属。 “又是赤字!混蛋,银行那边催着还贷款,要是下周还不上,咱们在新宿的几个店面就要被查封了。你们怎么搞得,我让人提高每月贡献的金额还没收上来吗?” 而这时,有一个矮个男人刚进门,就被飞来的茶碗擦着耳朵砸在墙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脖子。 他猛地挺直腰板,垂头道,“回会长,我来向您汇报调查结果。赵春树这几天都很安分,除了陪家人就是去寺庙,中村豪也跟着他,看样子应该是准备过新年了。他们的人大部分都在放假。只有少数人在台东区和涩谷区、新宿区租了几处房子,正在打扫。好像真的要开店,奇怪的是,都不是什么热闹繁华的地段……” 石井听闻此言,突然停下脚步,眼睛转了几圈。 “租房子要开店?还不是闹市区?太奇怪了……” 跟着他问下属,“这几处都有什么共性或者特别之处没有?” 矮个子男人摇摇头,“没有啊,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就是附近都有寺庙而已。” 石井不置可否,但他的声音却像淬了冰。 “赵春树可是资深的干部了,极道组织所有的挣钱办法他都精通。你说……他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花样吧?这个老家伙老奸巨猾的,这么着急退会。难道要背着我干些什么暴利的灰产?比如走私什么的,或者倒卖什么违禁品……” 面对他的问候,矮个男人不敢轻易作声。 还是认真想了想,老半天才说,“会长我觉得不太像,因为要是走私或者违禁品,最重要的是先在港口附近找好稳妥的仓库,赵春树只找了店面,而且空间都不大,看样子就是那种二三十坪空间的小店而已,最多也就开个便利店、咖啡店而已。根本没有多少地方储货啊……” 石井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如骨,“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赵春树退会没有这么简单。我才不相信他说的鬼话。他赵春树什么时候怯懦过?当年他为了抢地盘,连警察的警戒线都敢闯。敢在警署门前开枪。这样的人到老了也是一头老虎,我才不相信他愿意去过平庸窝囊,安分守己的日子。这样好了,你再对他增派几个人,对他下属的几个主要骨干也二十四小时监视起来。观察一个月再说……” 然而矮个子男人却没敢应承,反而面露苦笑,“会长,这样的话,那我得调配大半组的人才够用啊。那绝对影响咱们的生意。更何况还有个意外的情况我需要向您汇报。今天我去调查赵春树下属租赁的房屋情况时,意外在台场咱们地盘,发现了山口组的人。我担心他们有可能是来挑衅生事的……” “什么?山口组?”石井一惊,“这种时候?你确定吗?” “是的,我很确定,而且我还知道是山口组下属旁支的小家族,叫神泽一家的。来了二十几个人。所以我才觉得他们来者不善。通常不都是这样嘛,先让不重要的人闹事来试探,如果顺利,对方可以得寸进尺。如不顺利,山口组可以随时否认。” 石井骤然一惊,或许是因为最近实在的不顺利了,他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爆发出来。 猛地踹翻身边的椅子,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混蛋,混蛋山口组!连我的地盘也敢觊觎!” 他喘着粗气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挥手重新做了决定,“既然如此,赵春树那边先放一放,让现在的几个人盯紧就行。山口组的事情重要,必须先去处理!把那些人都给赶走!告诉他们,稻川会不欢迎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就让他们都睡在东京湾里吧。山口组要找到他们至少需要几个月。” “好,我知道了。”矮个子男人低头行礼,“会长请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意思把事情办好。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的。” ………… 与此同时,东京警视厅的会议室里,荧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年轻警官吉田“啪”地把赵春树的照片按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根据线人回报,赵春树和石井的矛盾半年前就激化了。石井因为财政赤字,想向下属征讨更多的上供金额,赵春树表示拒绝。而且石井一直忌惮赵春树的威望,担心被他取代。所以我觉得他们彼此的矛盾很可能因此彻底爆发。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加速稻川会的内斗……” 坐在角落的老警官佐藤“嗤”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碾,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这?吉田,你太嫩了。”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手指敲了敲赵春树的照片,“他,你就不要考虑了。我刚收到消息,这个赵春树已经退会了。而且带走来到他大部分的下属,还交出了所有的帮会资产。所以稻川会即使内斗,也跟他没关系了。观察目标换成别人好了。还有一点,我感觉最近东京的各大帮会都有点蠢蠢欲动。很多人的行为都过分了许多。原因只有一个,极道组织现在的收入也下降了!他们已经开始为了金钱无所不用其极了!防止极道组织爆发战争,才是我们下一步需要重点防范的目标。” 吉田急得涨红了脸,“这是真的,这个人居然退出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在前天。”老警官佐藤回答。 “可雅库扎不是不能随意退会吗?他凭什么能退出啊?石井就这么同意了?” “蠢货,就凭他是稻川会创始人之一,就凭他把几十亿帮会资产归还给了石井。” 佐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都是有关赵春树归还资产的清单,“除了一处千叶县的温泉旅馆被他半卖半送给了一个叫宁卫民的华夏人。其他的全都交给稻川会了。赵春树这个老狐狸,早就闻到危险的味道,盘算好了。” “华夏人?这个华夏人要不要调查一下?” “不用,他们应该就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而已。我调查到的情况是,赵春树和这个华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而赵春树目前已经开始租店面了,正在找人帮忙注册祭品商店,经营项目是殡葬品。供货合同是和那个华夏人草签的。没有什么疑点。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华夏人不知道赵春树是什么人,才敢和他合作的吧……” 老警官佐藤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记住,这个家伙才是真正聪明人,就在最危险的时候,他逃跑了。今后再也不用承担法律风险,担心丢掉性命了。否则再过几个月,恐怕他不是死于帮派争斗,就是被我们送进牢狱。算他运气好。” 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喜讯 1990年的年底,对于京城许多普通百姓而言,空气里同样飘着股让人心里发慌的“紧”劲儿。 尽管共和国不像日本,并没有什么经济泡沫被刺破,但不少靠铁饭碗吃饭的人依然活得并不塌实。 他们肩膀上所承担的生活压力,其实并不见得比活在东京的日本民众轻松。 不为别的,就因为市场经济的风接连吹了好几年,越来越多国营单位因为受不了这股风,已经到了倒闭的边缘。 纺织厂的布堆在仓库里落灰,机器转得越来越慢。 五金厂的扳手锤子,灯泡厂的灯泡,暖瓶厂的暖瓶,毛巾厂的毛巾……统统没人要,这些厂子的工人们开始轮岗在家歇着。 就连原先门庭若市的国营饭馆,也变得冷冷清清。 原因只有一个——菜味儿一成不变,服务员脸比锅底还沉,顾客早被胡同口个体户的小馆子抢光了。 更让京城人心里发慌的的是,越来越多的农民工涌进了城,给京城人带来方便的同时,也抢占了越来越多的赚钱机会。 胡同口的早点铺,原先就只有国营的,后来自打有了卖油条的私人小贩,卖馄饨的、卖包子的,卖煎饼的就都出现了。 现在早上那叫一个热闹,隔三步就有个私人的早点摊点,吆喝声比谁都亮。 还有许多胡同口那些补鞋、磨刀的,清一色也换成了外乡口音,价格压得极低。 这还不算,医院、学校的勤杂工,工厂的搬运工,甚至居民楼的看门人,都换成了肯吃苦、工钱少的外乡人。 京城市民在不知不觉中,就渐渐丧失了这些原本属于他们的工作机会和营生。 结果就弄成现在这样,京城人做点小买卖竞争不过人家外地的,上班的要么减薪要么待岗。 说一千道一万,京城人攥着钱过日子,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滋味,比数九寒天的冷风还刺骨。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万事无绝对,就在这人人都盼着“开年手里能多少活泛点儿”的时候,宁卫民从日本寄来的订单,像一把火,烧暖了和他有关联的许多人的心。 这排在第一位的关照对象,就是他户口所在地,也是他这辈子最早起家的地方。 1990年,月份牌上的后一天,周一。 这一天一大早,煤市街街道办李主任办公室的大门就被风风火火而来的边大妈给“咚咚咚”的敲开了。 饶是煤炉烧得正旺,炉子上的开水壶噗噗的冒着热乎气,可架不住边大妈把外面的寒风放了进来,小刀子似的往屋里钻。 这瞬间就让屋里的温度骤降,也让原本正在美滋滋看着报纸的李主任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赶紧去拿自己的搪瓷缸子捂手。 但与寒冷温度形成巨大反差的却是边大妈的精神头和她带来的喜讯。 别看老太太裹着一身寒气,棉帽子上还沾着点雪星子,可她完全称得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别说头发梢都带上了喜气儿,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进来也不说别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文件纸,“啪”地一声拍在李主任的办公桌上。 “大主任!给您报喜来啦!卫民那孩子从日本给咱街道工艺品厂下了大订单,整整五十万!干好了,利润至少三十万,而且真要干的话,一半的货赶在年前就能完工,咱这年就妥了。” 就这一声,李主任什么都顾不得了,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 原本还打算继续去看报纸上“新年促销”的广告的眼睛登时瞪大了,闻言猛地去看办公桌上的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五十万”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很快,就开怀大笑起来。 “哎哟,真是五十万啊!我的乖乖,这可是新年大礼包啊!卫民真是大气,有好事总想着咱们。这下咱街道工艺厂明年的年产值弄不好能到两百万了。别说大家伙年前奖金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连给区里领导的拜年礼都能爆个头彩儿!” “可不,而且这还只是刚开头。卫民发来的传真说,只要质量过关,以后还会继续要货。”边大妈凑趣儿的说,“有您的英明领导,又有卫民这孩子关照咱们。咱这街道哪儿还能穷的了呀。别说今年肯定得拿头份,以后年年都得拿头份。像过去似的,只能弄几本大美人挂历来凑数的日子,对咱们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此一来,李主任被捧得越发开心了。 “您还别说,因为服装厂要扩产的事儿,本来我还发愁这过年的钱有点不凑手呢。弄不好就得在大家的年节福利上省一点。现在这个订单可真是及时雨啊。我压根不用发愁了。这样啊,今年除了水果、烟酒,糖果,米面粮油之外,咱也搞点新鲜的。像什么最近正时髦的那什么黑芝麻糊、康莱蛋酥卷,还有那什么太阳神口服液,娃哈哈营业液的,你回头找人问问都哪儿买,咱也都弄点来大家分分。” 可就在边大妈笑着附和的档口。 刚乐呵两秒的李主任又想起一件事,他不由皱起眉,念叨起来。 “哎,我说,就是……咱工艺品厂,不是还得给宁卫民投资的姜饼人做春节促销礼品,合同都签死了,我记得你说那批订单也好几十万呢。有糖果盒,钥匙链什么的。你这临时又接五十万的活儿,赶在年前要干完一半,忙得过来吗?咱可别眼大肚子小,再给撑着啊。虽说卫民对咱们肯定和对别人不一样,真晚上几天交货,也不至于拿着合同来找咱们索赔。可商业就得讲究诚信,咱们彼此越是关系近乎就越不能让人家难做。要是耽误了卫民的事儿,那以后还好意思跟人家开口要活吗?” 边大妈继续点头称是,也不禁往炉边凑了凑。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了口白气,“您就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指定忙得过来。眼瞅着就过年了,谁不想多挣俩钱儿买年货?我早合计好了!大不了继续招人手,有活儿还怕雇人多啊。我还巴不得把咱们街道的待业青年去给安排上工作呢。另外,咱们的人家里有手巧的都动员上,活儿能带回家做,只要有钱赚,大伙儿的积极性保准比谁都高!”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我也不怕您笑话,我都想指望这笔订单给家里弄点额外收入呢。您是不知道,我大儿媳妇那厂子,早改成拿一半工资了,年货?屁都没有。还有我大儿子烧锅炉的那个澡堂子,倒是忙得脚不沾地,可不能随意涨价,他们也挣不着钱啊。煤钱,水钱倒是年年涨。他那小澡堂子顶多也就年底给发两块肥皂了。当然,也不止我们家这样,我们院里的米师傅,说他们那大观楼电影院今年的年底算是黄了,就每一部上座的片子,有时候一场就能卖出两三张票,连电钱都挣不回来。他那工资拖了俩月,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还有她媳妇,副食店的工作也不干了。去年您还记得吧,让‘爱国菜’给整怕了,今年主动办了病退。前儿还跟我说永定门桥下有‘水怪’,想拉着我去看热闹呢。哎呀,说起来得亏咱们大家伙还有这街道厂,有卫民从日本发来的这个订单。就这活儿一接,不光工人能拿钱,连我们家,我们小院儿的街坊都能挣几个活钱儿了,也不至于大过年,连忙年都得扣扣索索的,闻着别人家的酒肉味儿吞唾沫……” 李主任被她逗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个老太太,就别这儿跟我诉苦了,这事儿啊,我特许您‘以权谋私’,让家里人都来沾沾光。啊,对了,您要觉着合适,不行让儿媳妇每天抽点时间去工艺品厂,跟着您管管事儿得了,年底我也给她发点奖金。怎么也比拿计件的钱强啊。” 如此一来,边大妈更是道谢不止。 只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了,按说边大妈谢过就该走了,可她居然没有告辞的意思,尤其看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僵硬。 于是李主任也不免纳闷上了,他很快觉出了不对劲,“大妈,还有事?” 边大妈搓着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显得有些为难。“还是新订单的事儿,有个情况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这不是……卫民这次订单上的东西有点特殊嘛。都是死人用的殡葬品,纸钱、祭祀花、棺木被单什么的,听着就不吉利,还沾着点迷信的边儿。” 她抬头看了眼李主任,眼神里满是顾虑,“我担心把活儿发给个人,谁家有老人的,看见这些东西指定得犯膈应。真要因为这个闹得家庭不和,也是罪孽。还有,我一个居委会主任牵头办这件事,回头再被扣上宣扬封建迷信的大帽子,那可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您看这……” 李主任登时恍然大悟,坐直身子,连连点头,“您这思想觉悟够高,想得就是周到,这事儿真得防着点。” 说着,他的笑容也淡了,随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沉思了至少两分钟。 最后才一拍桌子,有了决定。 “这么着,咱发活儿的时候先把话讲透,谁家有老人先打声招呼,征求对方意见,咱们绝对不勉强。另外,我马上跟区里请示,讲明这个订单的具体情况了。咱区里不是跟卫民也有重大合作,那个什么东海龙王的水晶宫。我相信只要报上他的名字,领导会替咱们担待的。这点屁事,指定没问题,你也放宽心。” 如此一来,边大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又露出欣慰的神情。 “那敢情好!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赶紧安排。”说着就转身要走。 结果没想到,随着一声招呼,这次反而是李主任叫住她。 “哎,先别走,再等等!我还有个事儿跟您商量呢。” 李主任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台历,“刚才咱光顾着自己高兴了。我忽然想起来两件事来,第一个是区分局今天早上跟我通报,说最近前门大栅栏地区出现不少“哑巴小偷”。让咱们街道配合派出所尽快对群众展开安全防范宣传活动,同时加强平日里的治保巡视,尽可能保住人民群众的财产不受损失。总之,别让年前出事儿。” 这件事边大妈先应了,说安排完厂里的事儿,回头就叫上治保主任一起去派出所。 于是跟着李主任又说,“另外一件事,就是有关卫民的。你说卫民这么关照咱街道厂,这眼瞅着翻篇儿就是1991年的元旦了,跟着再过一个半月,就是春节。咱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卫民今年可真是没少给咱们发活儿啊,价格还给的这么好,替咱们街道多养活了上百号人。他不提这茬儿,咱自己可不能糊涂啊。他春节回来不?要是回来,你说咱们该送点什么年礼合适?老边,你对他可是从小看到大的。你可得给我出出主意?我琢磨着,反正送南方黑芝麻糊是肯定不行的。人家在日本什么没见过啊?何况人家的买卖越干越大,早就百万富翁了。这越说我越发愁啊……” 对这件事,或许因为心里没底,李主任显得有些絮叨。 却没想到边大妈“噗嗤”笑了,就给了他一句话。 “要我说,您这心操的还真是多余。” “怎么着?什么意思?”李主任糊涂了。 “嗨,您自己都说了,卫民他什么都不缺,人家吃的用的见过的,早就跟咱们不是一回事了。何况他还成了百万富翁,娶了个大明星媳妇。送他礼物?别说您发愁了,我看就是区长也得发愁。” “那怎么办?” “嗨。那不是还有他师父嘛。卫民这孩子除了仁义,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别提有多孝顺了。他走了,可老康不是还在嘛。要我说,您想让卫民满意,还不如想法让老康高兴呢。送他不如送老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何况您和老康的关系也不错啊,找个时间您去他的大酒缸聊聊去,怎么不行啊。” 还别说,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主任可谓醍醐灌顶,当时就一拍脑门,自嘲道,“看我这脑子,都糊涂了,把这茬儿给忘了。对对,今儿我就去大酒缸,先喝两杯,我再请他泡澡去。” “我多句嘴啊。”边大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如果您还觉得不行,显得寒酸,想要对卫民也送点什么,那也用不着送东西。倒不如替他寻摸两间好位置的门脸房好。其实我们院儿罗家老三就一直替他跑这事儿呢。您也清楚,卫民的买卖越做越大,可要做买卖,最不可缺的是什么啊?那就是合适的地儿。” 她顿了顿,“您还记得咱前门原先那劝业场不?现在不少国营商店都租柜台了,就劝业场那租户总哭穷要降房租,我记得那儿的租约也快期满了吧。不如咱把整栋楼收回来,给宁卫民留着。您想想看,大前门一栋楼用来开买卖,这不比送什么都强?我敢说卫民肯定高兴。而且他那么大的老板,也不差钱啊,房钱反而还会多给呢。这对咱街道不也是好事?” 李主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道理,就这么办!还是您想得周到。别说,你们2号院还真是人杰地灵。您在我这儿真有点屈才了,我这主任,其实应该您来干。” 边大妈被夸得都快找不着北了,但到底还知道,这时候得谦虚。 “哎哟,我可担不起。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您真的过奖了。我再能干,离开您的指挥也不行。” 两个人笑在了一起,至于说到这天唯一笑不出来的倒霉蛋,恐怕就是那个注定失去经营地点的租户了。 第一千六百八十一章 开年希望 差不多也是同一时间,京城证章厂的车间里,新年的味道混着焊锡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墙上“抓生产促效益“的标语褪了色却依旧醒目。 站在高台上的厂长周建林,如同给李主任报喜的边大妈一样的激动,藏青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丝毫不影响他挺直的腰板。 “同志们!1991年即将开年,我们就迎来好消息!皮尔卡顿公司的宁经理从日本给咱捎来定单了!这个活儿要是拿下来,别说咱们年前奖金翻倍,大伙儿都能踏实过个好年!就连明年的日子也都稳了。” 他宣布这个消息时,手里举着张皱巴巴却被攥得紧实的传真纸,嗓门洪亮得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于是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都停了下来。 年轻技工小王摩挲了一把自己粗糙的手掌,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铜屑,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厂长,咱们都能接外贸订单了!那这日本的订单是让咱们做什么啊?是徽章啊,还是纪念币啊?咱们大概能挣多少钱啊?” 厂长周建林答道,“这批顶点有较少的一部分是徽章,大概八千个。但最主要的是做高端材质的骨灰盒。宁经理说了只要样品过关,首批先下两万个订单。如果客户满意,后续他还会和咱们长期合作。利润呢,具体的现在没法定,还得细算。不过宁经理也做出基本保证了,说会至少给咱们留出四五十万的利润空间来。绝不让咱们吃亏。” 这一下更了不得,因为证章厂的职工还从来没接过这么肥的活儿。 但于此同时,骨灰盒这种特殊的东西,也让大家相当别扭,心里有些矛盾。 刚才开口的小王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他再一次主动发声。 “领导,这钱是不少。可这做骨灰盒是不是晦气了点?这平时还好说,您说这大节下的,弄这个让人多别扭啊?” 这话无疑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一时间不少人或点头,或议论,表示赞成。 然而厂长可不惯他们这臭毛病,周建林皱起眉,立马呵斥起来。 “我说你们知道好歹不?我当然知道要过节,要不是过节,我还不至于为钱发愁呢。但现在不是头几年了,以前光像章,纪念章,领袖像,这些政治任务的订单就够咱们大家伙吃饱饭的了。现在讲究市场经济,上面已经不怎么管咱们了,亚运会也已经过去了,明年不会再有亚运会的活儿了。你们说,咱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嘛?我也不怕你们不爱听,这个订单的利润还这么丰厚,别人求还求不来呢。是人家挑咱们。不干,傻不傻啊!现在摆在你们面前其实就两条路,一个是顾肚子,二是要面子,没有两全这一说。当然,我也不会勉强你们。你们谁要不愿意干呢,就找车间主任报个名,可以不干。但有句话我得说前头,不劳动者不得食,只有干这个活的人才有奖金。你们到时候可不兴跟我闹!” 这下可管用了,没什么比钱更实在的了。 而人在挨饿的时候,什么面子都得放下。 于是刚才还有意见的人,这时候全都想通了,没人再敢矫情。 只有老技工张师傅这时候凑上前来,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技术性问题。 “厂长,我不是反对啊。现在只要有活儿干,谁还挑啊?我也想多挣点奖金,骨灰盒就骨灰盒吧,没什么忌讳的。只是咱们厂可是证章厂,过去从没做过这玩意,如今第一次做,还是来自日本的订单,可别砸了锅。这骨灰盒凭咱们的技术水平能玩儿的转嘛?咱们连图纸都没有,低端的都不知道怎么上手呢?谁知道那高端的骨灰盒什么样啊,尺寸大小又是多少?” 还别说,这个问题倒是个事儿,于是乎车间里又咋呼着乱起来了。 议论纷纷中,有不少人都对此很是忧心,感觉心里没底。 不过好在对周厂长来说,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算什么难处,只是有些情况他还没来得及介绍而已。 “都消停消停啊,张师傅问的这个事儿啊,怪我,没跟大家说清楚。” 周厂长再度振臂高呼,“其实这个骨灰盒啊,不是单独给咱们厂的,而应该说是咱们和木雕厂、京城工艺品厂合作的项目。不少人应该知道,给咱们下订单的宁经理是咱们的老客户了,他当然清楚咱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啊。所以这次,他不光给咱们活儿了,也给其他两家厂子。木雕厂和京城工艺品厂都是做骨灰盒和骨灰罐主体的,咱们主要是负责外部装饰。宁经理的意思是让咱们在其他厂子提供的骨灰盒上用宝石或者玉石、螺钿做做镶嵌什么的外部加工。好体现出骨灰盒的奢华感和庄重感来。” 果不其然,当这番话是终于把事儿给说明白了之后,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 张师傅说,“哦,原来不是让咱们干所有的活儿啊,就弄个宝石镶嵌啊。那还不好说。厂长,就等您一句话,您说干咱就干。” 甚至还有人笑着说,“我还以为咱们为这个订单得去招木工呢。我本来说把我二舅给请来的,现在看,没戏了。”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哄笑,大家的眼睛里也都有了一种信心。 然而,就在大家群情激奋,厂长即将下令分配任务的当口,却仍然有人看不清形势,非要唱反调。 刚进厂不久的大学生刘敏似乎生怕自己没机会表现似的,从角落里忽然冒了头,开了口。 “厂长,先别急着定啊。我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我觉得在骨灰盒上镶嵌宝石,实在是太过铺张浪费了。我还记得今年上级三令五申,说红白喜事不能铺张浪费,咱们厂还组织工人学习了。现在这么干,这不是顶风作案嘛。而且这种做法,不但过于奢侈靡费,仔细想象,是不是还有点迷信的意思呢?连骨灰盒都弄这么好,这明显是源于旧社会陪葬的陋习啊。往后是不是还得用金银陪葬啊?” 听见如此不合时宜的言论,周建林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要知道,他扯着嗓门,说了半天的话,嗓子是又干又渴,就是想赶紧统一思想,赶紧把工作任务派发下去。 没想到好不容易大伙儿都认可了,最后居然又冒出个“吃屎份子”来搅局。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好脾气,他指着刘敏,一点也不饶人的斥责上了。 “你说你一个刚进厂的小年轻,瞎操什么心!这是日本人的订单,你管人家怎么用呢!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封建迷信?就显你能,你咋不说日本人是要用外贸订单腐蚀拉拢我们呢。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上级要怪罪,我顶着,有事儿我兜着!” 他走下高台,走到刘敏面前停住脚,似乎还不解气,居然劈头盖脸近距离开骂。 “你说你,才吃几天饱饭?忘了去年厂里工资只发七成,全厂都勒紧裤腰带紧巴巴的时候了?咱们挣点钱多不容易,开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大订单,大家都挺高兴。就你这个那个的。你读书就是为了给人扣大帽子用的?我告诉你,你小子要这样,吃不上年夜饭你活该!” 刘敏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作声。 而见他如此,终于服气了,周建林拍了拍手,才终于重新站上高台。 “都听好了!这件事咱们得当重点项目办。五天内必须拿出三个不同款式的样品,谁要是掉链子,节前的奖金就别惦记了!不是我周建林对不起大家伙,只能说明你们废物点心,没用。” 工人们齐声应和,车间里立刻响起了斗志昂扬的讨论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干劲。 正如周厂长所说的那样——别人都把年猪赶到自己家门口了,自然没人愿意错过这能让家里过个好年的机会。 ………… 傍晚的京城木雕厂,木雕车间门口堆着刚买的年货。 看着是微薄了点,只有几筐不大点的橘子和已经分好了的,每人一份的江米条。 但这依然掩盖不住厂长赵卫东奔涌而出的热情,以及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上百号工人,清了清嗓子,以无比激动的声音向大家宣布。 “元旦的福利先等会儿再分。我临时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皮尔卡顿公司的宁经理从日本给咱们厂找了活儿,做牌位、骨灰盒和佛龛,首批订单总价大概有一百二十万元左右。” 话音刚落,掌声四起,所有的工人都高兴的拍上了巴掌。 没别的,这年头他们这样的厂子,最缺的就是有利润的订单了。 谁都清楚,接下这么一大笔活儿,别说春节前的奖金妥了,而且春节的福利肯定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寒酸了 这还不算,赵卫东下一条消息产生的效果那才叫轰动。 “还有件事啊,宁经理还想从咱们厂子,挑一批技术好的人,借调到东京去做棺木和大型佛像。具体要求年龄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能吃苦,相关技术过硬,大概要在日本待三年,期间包食宿,月薪三千人民币,干得好还有额外奖金。每年有两周探亲假可以回来。五级木工以上的人谁想去,回头找我报名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年春节指定没法在家过了,得在日本凑合过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就沸腾了。 “我去!我手艺好,身体也壮实!” 老木匠王师傅举起手,嗓门洪亮得震耳朵,“厂长,我才五十五,不算老啊。我儿子明年要结婚,正愁没钱买家电呢,去日本挣得多,这好事您不能把我拉下啊。” 另一个年轻不少的郑师傅也挤上前,搓着手,“我也要去!我条件正好!我不怕在日本过年。对我来说,在哪儿过年都一样,能挣着大钱回来比什么都强!前儿孩子闹着要买个电子游戏机,我都没钱给孩子买!厂长,咱都是当爹的人,您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出去给家里挣点钱吧。” 工人们争相报名,有的当场拍着胸脯保证,还有人悄悄拉着赵卫东的袖子,死缠烂打的恳求。 没别的,其实就是大家伙穷怕了。 当天晚上,赵卫东和副厂长张涛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茶梗都沉底了,俩人还在一起消化出国人选方面的副作用呢。 宣布这条消息的赵卫东此时已经感到了相当的后悔。 “这可怎么办啊?我还以为没人愿意去呢。没想到想去的人这么多,不符合条件的也都闹着要去。这名单怎么定啊,我这头都大了。” 他揉着太阳穴,满脸愁容,“而且长此以往,咱厂的骨干都被挖走了,以后厂子还怎么开?” 张涛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厂长,我理解你的难处。可问题是,咱也得理解大家的难处不是?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连挣外快的机会都没有了。什么太师椅,八仙桌,那都是过时的玩意了。人家都要组合柜,哪怕是破三合板的东西呢。所以您想想,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出国,而且一月工资就相当于国内两年的收入,傻子才不去。谁能不动心?说实话,我要不是副厂长,我要会点手艺,就连我都想去。这厂长不干了我都乐意,宁经理给的实在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得庆幸。外头小作坊四处林立,咱们这样的国营厂多是朝不保夕,幸好咱们还有这么一位大客户。否则要是没有宁经理长期以来的关照,咱厂说不定早黄了。这真是又高兴又犯愁,痛并快乐着。” 赵卫东点点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几声鞭炮的声响。 他不难想象,厂子里的工人们此时应该都在家里,为即将到来的出国机会和老婆孩子一起盘算着吧? 也是,这个时候,无论什么都远比不上1991年开年的温饱与希望重要,这才是最实在的年味儿。 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须屈身 新的一年终于来到了——1991。 既不同于中东地区的剑拔弩张,也不同于重新合并为一体新德国那么和谐。 正处在泡沫经济彻底破裂初期日本始终都沉浸在经济下行的寒意里,连新年的余温都被冻得发僵。 在东京,家家户户门前的门松刚撤下没几天,松针还带着干燥的绿,就已被街头激增的“倒产急募”招牌衬得格外萧瑟。 那些贴在街头广告栏上蒙尘的促销海报,和散落满地的过期年贺状混在一起,被寒风卷着打转。 与之相对的是,银座的霓虹灯变得越发辉煌,在夜总会和上班的女公关不但越来越多,质量也越来越好。 但这其实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银座绝色美女的激增,反而恰巧说明了日本社会就业困境的日趋严重,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因为生计已经没有了其他更好的选择。 正如今年 1月 1日起大藏省宣布银行被解禁在电视、广播等媒体投放广告的消息一样,这表面上是金融政策放松,但恰巧说明了日本金融机构压力陡增,已经不得不开始尝试通过宣传拓展业务,应对即将到来的行业寒冬了。 这种环境下的日本,整个社会像台缺油的机器,转得有气无力,如果再循规蹈矩已经赚不到钱了。 要是还想过上好日子,那就必须得像宁卫民所说的那样——忍人所不能忍,能人所不能为,必须得有点非常的手段的才行。 而已经从宁卫民的手里收到了来自华夏内地各种殡葬品样品的赵春树和中村豪,现在就是这一理念的坚决践行者。 他们受到宁卫民的“布道”,决定转行从事殡葬品销售之后,所依仗的核心竞争力,除了来自于共和国内地价廉物美的货源之外,还有他们在极道世界中敢于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拿捏人性弱点的经验与无所顾忌敢于破坏世俗规则的手段。 ………… 1991年1月8日,新一年的第二个星期日的中午。 中村豪和净心寺的大僧正天岳和尚在文京区的一家料亭里相对而坐。 料亭深处的包厢里洋溢着舒适的暖气,玻璃和式门的外头,正细雪纷飞。 净心寺是一座有三百年历史的古刹,位于东京的文京区,长期以来都是这个都市殡葬服务的核心提供者。 其业务既保留“葬式佛教”传统特色,又贴合现代社会多样化需求,涵盖传统葬仪、创新墓葬、特色殡葬等多个类别。 寺庙甚至专门有一个对接俗世殡葬业务的会馆,而这个会馆的管理者就是中村豪面前这个年逾五十白白净净的大和尚。 不用说,为了争取到净心寺的相关业务,把这位大和尚约出来私下见面,中村豪也是煞费苦心。 不但给中间人送了价值不菲的厚礼,更是调查到大和尚喜欢收藏茶盏的爱好,承诺要送这位大和尚一个价值百万円的名贵茶盏当见面礼。 于是这才有了这次相对隐私的单独会面。 不过即便如此,大概是因为中村豪的长相实在是太豪迈了些,言谈举止也是粗豪憨子的做派,他并不投这位大和尚的眼缘。 实际上今天双方见面之后,大和尚明显是后悔了。 这家伙别说没给过中村豪一个笑脸,面对一桌丰盛宴席根本不动筷子,就连说话都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 “东京的冬天真的不常下雪呢,所以每当看到细雪纷飞的庭院景色,就让人忍不住想吟首俳句啊。” 天岳捻着僧袍领口的盘扣,声音拖得悠长,像寺院晨钟似的绕着梁转一样的吟出——“雪压竹上,须屈身啊,这浮世。” 随后,他眼皮都没抬,只斜睨着矮桌那头的中村豪,“怎么样?中村君是否能与我心有同感呢?” 话里的轻视明晃晃的。 这个天岳和尚是吃准了中村豪是没有文化的粗人,这是变相在用“雅兴”二字划清界限。 仿佛中村豪出现在这料亭都是对风雅的亵渎,完全不配与他对话似的。 同时也是以积雪压弯竹枝的意象,暗讽世俗中人为生存不得不低头妥协的悲哀,提点中村豪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中村豪却没有像他想象那样面露羞惭,反而“嗤”地笑出了声,一副完全不在乎样子。 这还不算,跟着中村豪还竟然直接用手掌抓过桌上的糯米团子,咬得黏浆顺着指缝往下淌。 “天岳大师,我没读过几年书,俳句这种风流的东西,我最不擅长了,我更爱实用的糯米团子。” 这样极其无礼的言行举止,让本来想装逼的天岳和尚登时陷入了一种对牛弹琴的处境之中。 正所谓只要我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中村豪的洒脱,让天岳和尚满心的别扭,忍不住就想要站起来抽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中村豪抹了把嘴,又从自己鼓囊囊的黑皮包里“哗啦”一声掏出个描金红漆盒,一直推到了天岳的面前。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想必大和尚心里一定有个数吧。那我们就别兜圈子了。这是此前答应你的东西。” 那木盒子的漆水亮得能照见他僧袍的褶皱,光看盒子就值不少钱, 于是天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要走的打算暂时终止了。 这还不算,当中村豪“咔嗒”掀开了盒盖,里面的茶盏露出来后,天岳就更是看直了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去了。 甚至于在中村豪想要动手去拿盒子里的东西时,他还紧张起来,忍不住出言拦阻对方。 “你别动手,像你这样的拿的话,盒子里的东西马上就要完蛋了。” 最终是他自己小心翼翼取出了茶盏,摆在了桌子上。 这时,看着清晰且柔和的茶盏轮廓,他才由衷的松了口气,转而略带欢喜的称赞。 “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能找到这样的好东西,不管是釉彩的质地,还是由于铁成份的变化而带上的红色都无可挑剔,越看越有韵味,真的很少见呢。” 中村豪则不置可否,只是摸出张烫金名片,“啪”地拍在盒子旁边。 “大师,这就是我今天请您见面的真正来意。中村际物店,是我开的,本店主营做殡葬用品和佛具。我想今后给净心寺供货。您看可以吗?” “殡葬”两个字则像针似的扎进天岳眼里。 他既恨中村豪破坏了他的兴致,又怕对方以为用一件茶盏就能得偿所愿。 于是立刻把盒子往旁边挪了半尺,做出不为所动的拒绝态度。 因为过于着急,他的僧袍下摆扫过桌沿,带得清酒盏晃了晃。 “抱歉,这是不可以的。我们净心寺有固定的合作伙伴,三代人都是寺里的信徒,断不可随意更换。” 天岳和尚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雪。 不过中村豪却没有因此放弃。 “固定的未必是好的。” 说着,他又从包里掏出个包袱,打开的瞬间,包袱里的东西比茶盏更让天岳和尚惊讶。 因为那是做工极其精巧,镶嵌了不少宝石和玉石的骨灰盒。 此外,包袱皮里还有一串佛珠,一个小佛像。 这两件东西的雕工也是精彩绝伦的,远比净心寺里现在用的东西质量好上几倍。 “大师,好好看看这些东西,你寺里那些粗木货,工艺和我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没法比,但价格我却可以和别人一样。而且我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要我有得赚,一定不会亏待大师你。怎么样?” 天岳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挪不开了,正因为他是行家,才能看出这些东西的好来。 他这个时候真的对中村豪有点刮目相看了,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出,对方明明一个糙人,怎么能找到这么好的茶盏,还能提供这么好的产品的。 按理来说,这是绝对不应该的事儿。 没有什么文艺细胞的人,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好的东西呢? 不科学啊。 何况话又说回来了,东西就是再好,也比不上老供应商每年塞的给他的好处。 一个价值百万円的茶盏和这些精巧的东西,还不足让他动心,毕竟维持原状,他每年都有至少四百万円的好处进账,可以瞒着主持放进个人的腰包。 一顿饱哪儿比得上顿顿饱? 所以他还是摇了摇头,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指尖。 “做生意讲的是情分,做人是讲感情的,我们的合作商每年都给寺里捐不少香火钱,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话里的“情分”和“感情”,指的是那几百万日元的钞票。 他倒要看看,他面前的这莽夫懂不懂他的意思,又能出多少。 中村豪盯着他擦手帕的手看了三秒,突然“嘿”地笑了。 没想到,他还真的听懂了,又黑皮包里掏出五沓钞票,一沓一沓落在桌上,震得盘子里的鲷鱼刺身都动了动。 “五百万。”中村豪的声音沉得像碾过石子,“这就是我的诚意和善意。” 天岳的喉结滚得像是吞下了两个丸子,手指刚要伸向钞票,却又猛地缩回,双手重新合十。 “阿弥陀佛,中村君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他闭着眼,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经幡。 “如今经济萧条,不比寻常,供货给寺里的佐藤家全靠寺里的生意过活,我若断了他的路,他一家老小都要为生计发愁了——这恐怕有违佛家慈悲。” 他偷眼瞄着中村豪,见对方脸色沉了,又补了句,“再说,主持那里,我也不好交代。现在的供货商关系已经维持那么长时间了,如果随意更换,主持必然要询问。老衲虽管着殡葬事,这件事上却做不了主,是必须要给主持解释明白的。”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其实天岳和尚真正的心思,就是赌中村豪还会加价。 要知道,五百万日元虽多,已经超过了现在的供应商所能给他的钱。 然而一想到对方肯出这么多钱,未必就不肯出更多,天岳和尚还想“诈出”更多的油水来。 而且生意场上最讲究主动,为了日后合作能够拿捏住中村豪,天岳和尚也需要做出这样一个“有原则”的姿态来。 可这次,他却想错了。 中村豪居然没按常理出牌。 他把装钱的信封往回一扒拉,“哗啦”换了个薄薄的白信封推过去,嘴角的笑透着冷意。“大师先不要急着拒绝,不妨再看看这个。” 天岳带着好奇接了过来,结果等抽出信封里东西的瞬间,脸“唰”地白成了壁龛里的梅枝。 原来信封里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些有关他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还是在前天的时候拍的,他穿着一身藏蓝西装,搂着个穿和服的女人进情人旅馆。 最麻烦的是,他的脸,还有那女人的脸清清楚楚——那是寺里一个忠诚信徒的老婆。 天岳捏照片的手指都在抖,但他却还是强作镇定,死鸭子嘴硬。 “这……我虽然是和尚,但也有私生活,这不算什么。你想要威胁我的话,你打错主意了。” “和有夫之妇的私生活,也没关系吗?” 中村豪阴恻恻地笑了,嘴里的话全是要人命的毒药。 “那女人的丈夫,是一家珠宝行的老板吧?听说每年给寺里捐的香火钱能盖半座佛堂。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和寺里的大僧正混在一起,会怎么样?” 中村豪俯身凑近,以一种食肉动物凝视猎物的眼神看着天岳。 “我这儿还有更精彩的——你和她在旅馆里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样子。要不要给你念念照片背后的日期?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你们的花样还挺多啊,对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呢。大和尚,你应该为此骄傲。” 冷汗顺着天岳的额角往下淌,滑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照片要是曝光,别说大僧正的位子保不住,他得被信徒的唾沫淹死。 “你……你想怎么样?” 声音带着哭腔,僧袍的领口都被冷汗浸得发皱,天岳再也撑不住那副高僧的架子,色厉内荏的他彻底怂了。 “如果你想要取代净心寺原有供应商的话,那我答应你好了。但你必须把所有的照片和底片给我,并且保证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跟我条件了。你只有把这些东西都收下。” 中村豪把五百万日元和信封一起推给了他。“还有,只要你答应明天就和老合作商断了,我这儿的货,骨灰盒、佛像、念珠,全换上。我就保你安全。但底片可不能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天岳惨白的脸,又补了句,“对了,我看你们净心寺的佛像也有点旧了,今年之内,你得想办法说服主持,给寺里的佛像重修金身,这活儿也得交给我。” “什么重修金身?那一座佛像就是以亿来计算造价的……”天岳吓得差点从榻榻米上跳起来,怀里的信封都掉在了腿上。 他没想到这莽夫胃口这么大,比自己还贪得无厌。“主持不会同意的,这太浪费了!再说了,这种工程技术含量要求很高的。” “那怕什么。技术方面我绝对让你满意,而且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造价的一成作为好处。” 中村豪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他肩膀一塌,“我相信,你总会想出办法的。不是吗?” 天岳赶紧把信封抱在怀里,指节攥得发白,钱的暖与照片的凉混在一起,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看着中村豪拉开玻璃拉门,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却没让那男人的背影晃一下——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突然想起去年和佐藤家谈合作时,老佐藤为了多拿到点订单,陪他在银座喝了三晚酒,最后甚至不惜接着酒劲跪在地上哭着求他。 而中村豪只用一迭照片,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普通人在商场拼的是情面、是耐心,可中村豪这类人太可怕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的“谈判技巧”是谋而后动的狠劲,是捏着别人软肋就绝不松手的决绝。 天岳摸出怀里的照片,指尖抖得连照片都握不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怎么也盖不住他心里的恐惧。 雪压竹上,须屈身啊,这浮世。 他现在才惊恐的发觉,今天自己即兴而发的这句话竟然送给他自己最合适。 从今往后,净心寺的殡葬生意,与其说是和“中村际物店”合作,不如说是被这个无耻的家伙给攥在了手里。 而他这个大僧正,不过是对方赚钱路上的一枚棋子,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千六百八十三章 忐忑 和田翔雄的家离他的殡仪馆禾木斋场,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距离近到即便深夜要加班,他也能先回家扒口热饭,再踩着路灯的影子折返殡仪馆,把第二天的送葬流程一一核对清楚。 因此他经常回家吃饭,吃过晚饭,又回到殡仪馆。 或许在别人眼里,殡仪馆是个晦气的贱业。 可和田翔雄却从不对自己的营生感到羞耻,反倒最恨那些拿“给死人化妆”开涮的浑话。 这年头,有本事换饭吃就该被尊重。 如今的日本是现代的日本,早不是封建时代了。 殡葬从业者不再是被划进“秽多”的边缘人,遭人戳着脊梁骨歧视。 尤其在这经济垮台的年月,自杀率像疯长的野草,殡葬业这行反倒成了社会离不开的“香饽饽”。 甚至因为供小于需,早就成了被许多人追着恳求和奉承的职业。 尤其最近这段时间,看着电视里那些前阵子还在银座挥金如土、把香槟当水喝,如今抱着缩水股票在证券行哭天抢地的投机者,和田翔雄心里就透着股子看好戏的优越感。 不为别的,生而为人,最大的幸福,难道不就是和别人比较吗? 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你们这些家伙,赚的是镜花水月的泡沫,风一吹就破。 现在怎么样,跳楼上吊反而给我带来了额外的收入。 还是殡仪馆好啊,投机的钱来得快,去得更快,哪有我“死人饭”吃的安稳。 我赚的钱,可是实打实落进保险柜,比你们那些废纸般的股票牢靠百倍。 这还不算,和田翔雄和太太在自己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心里也会泛起源于职业的骄傲。 要知道,当下的社会环境下,大多数的人家都开始拒绝奢侈品了。 好多家庭连和牛的边都摸不着,甚至有不少人要靠政府救济才能糊口。 而他们家的餐具柜上却摆着新年刚添的九谷烧瓷器,餐桌上鲷鱼刺身泛着新鲜的光泽,和牛的油花在白瓷盘里凝着琥珀色的光,这些都是如今寻常家庭连想都不敢想的硬菜。 所以和田老板夹起一块和牛,嚼着满嘴的醇香,就会感到自己很成功,很幸福。 饭后,当他学着大学里教授的派头,点了支古巴雪茄,又倒了杯老人头威士忌给自己,享受着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的滋味。 他就更是对自己的生活无比满意,感觉活在人间的天堂。 等太太端着切好的网纹蜜瓜走进客厅,和田翔雄还正对着电视里股市暴跌的新闻冷笑呢。 屏幕上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前两年还在电视上大谈“资产翻倍”,如今却对着K线图抹眼泪,在他的眼里真是滑稽。 “今晚还要回斋场?” 太太把蜜瓜放在茶几上,银叉插着的果肉水润饱满,这希罕物现在东京的超市里论片卖,那些破产的投机者怕是连闻都闻不起。 和田老板点点头,指尖的雪茄燃出红点,烟雾则从他的口中徐徐吐出。 “明天还有五六场告别仪式,晚上我还得过去看看,检查一遍才能安心。” “最近工作很辛苦啊,你的身体受得了吗?”太太不无担心的问。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殡仪馆的停尸间早就满了,光警察局每天通知去拉的自杀者就有十几个,而且数字还在往上涨。 以前这些尸体都归公立火葬场管,现在政府掏钱送到私人殡仪馆,明摆着是公立机构已经没办法应付这些抢着去投胎的尸首了。 “放心好了。我才五十九岁,距离退休还早呢。何况生意这么好,收入也会增加啊。这难道不好吗?”和田老板笑着说。 然而太太坐下看电视,非但没有放心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 “家里的生意好自然是好事。可儿子和你的情况截然相反。立仁说他们公司要裁人,他因为房贷和车贷,愁得觉都睡不好。” 和田老板拿起一块蜜瓜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他满不在乎地冲着太太摆摆手。 “既然这样,明天你去银行取一百一十万円,先卡着赠与税的边界给立仁用吧,再多了要上税。过几个月,你可以用孙子的名义再给他一次钱。如果还不够,再用孙女的名义。” 随后,他嘴里不由埋怨儿子。 “立仁这小子就是实在,有难处不知道说,接受家里的馈赠,总比去外面借金融公司的钱要强。对咱们来说,哪怕他的公司倒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回家里来,让他继承我的殡仪馆好了。” 太太笑逐颜开,连声称是,可下一秒,和田却忽然愣了神。 因为电视里忽然播放新闻,说有数十人在台场展开械斗激战,死了五个人被抓十三人。 警方现在怀疑参与者是稻川会和山口组这两个日本首屈一指的帮派的成员。 甚至怀疑这两个帮派已经蠢蠢欲动要为抢夺地盘开展战争了。 而这则新闻也把多年前几乎已经被忘记的那些记忆让和田重新想了起来。 二十年前珠宝店的血光突然闯进脑海,一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脸,让他握着威士忌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壁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曾几何时,年少轻狂,又出身贫寒的他,也是街头雅库扎的一员。 要是当年没退出的话,他现在要么横尸街头,要么蹲在监狱里啃冷饭团了。 又哪有机会享受这安稳日子。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麻药,那些黑暗的过往渐渐淡去,他现在是受人尊敬的“和田老板”,再也不用去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他只想这样平平静静过下去,直到最后在自己的殡仪馆里睡进棺椁中,被家人风风光光送走。 然而生活中的某些变化总是不尽人意,出乎意料的情况总会突然而至。 蜜瓜的甜意还没散尽,起居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冰锥扎破了客厅的暖雾。 为了不干扰和田翔雄的工作,只要他在家,家里的电话向来都是他接。 和田太太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 和田翔雄则皱着眉起身,把杯底最后一口威士忌灌进喉咙,一边走向电话一边琢磨,会是谁的电话。 从个人角度出发,他当然希望电话是警察局来通知拉尸体的,最担心的莫过于殡仪馆禾木斋场的正常工作出了问题,下属没辙了,电话找他求助。 他抓起听筒,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喂,这里是和田家,请问哪位?” 结果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瞬间让和田翔雄的血液都冻住了。 “兄弟,好久没联系了。我是赵春树。我们见一面吧,有事儿跟你谈。” 胃里的威士忌和蜜瓜立刻翻江倒海,和田翔雄差点摔倒,他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才想起这段最不愿触碰的往事,最不想发生的事就发生了,最不想联系的人就自己找上了门。 没错,赵春树当年曾经是他的老大,更是他的恩人。 想当初,他们一起抢劫珠宝店后,若不是赵春树帮他处理掉那具尸体和赃物,把赃款如数分给了他,还替他遮盖下所有罪责,允许他脱离江湖,与过去割裂。 他别说有能力创办自己的事业了,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那时候他感激涕零,曾经拍着胸脯说要一辈子报答赵春树的恩情。 可将近三十年的安稳日子过下来,娶妻生子之后,那份感激早被柴米油盐磨得淡了。 如今只剩被人捏住把柄的恐慌。 赵春树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和地址? 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春树过去挥刀时眼都不眨的狠劲就闯进脑海。 和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怕生意上的竞争,就怕这尊煞神毁了他现在的一切,连家人的安全都成了未知数。 所以他浑身发软,声音都在打颤,“是,是,大哥,我是阿翔,我听着呢。” 赵春树的语气不容置疑,根本没给他人思考的余地,“听说你的禾木斋场生意很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每年营业额大致有多少?” 和田不敢撒谎,却也忙着自谦,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没、没多少,就五六亿日元而已,勉强算是中型企业,算不上大场面。” “已经很不错了,让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啊。” 赵春树的声音有点惊喜,但顿了顿,又像在掂量什么,“当年我没有亏待过你,现在到了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了,你应该会报答我吧?” 这句话,无异于图穷匕见,一下子就让和田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他太清楚赵春树的性子,这话根本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赵春树早认定了他别无选择,就像当年命令他跟着一起去抢珠宝店一样。 果然,没等他回答,赵春树就接着说,“一小时后我到你殡仪馆,你在那儿等着我。别太早也别太晚。我要你把所有助手都打发回家,别留一个人。要是你不愿意,现在就说,我可以去找别人的。” 威胁的意味像冰锥扎进心里,和田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魂飞魄散的他连忙对着听筒点头,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您的吩咐我怎么敢不听?就像我当年说过的,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我这就去殡仪馆等您,马上动身!” 赵春树的声音缓和了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我就知道你懂规矩。具体事儿见面说,只要你把事办漂亮,我的友谊就还是你的。你不会失望的。” 这话让和田更慌了,他结结巴巴地追问,“大哥,这事这么急吗?非得今晚在殡仪馆吗?要不咱们找个居酒屋,边吃边谈?” “就去殡仪馆。” 赵春树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们见面,也不想破坏你的平稳生活,这对我们都好。” 话虽然这么说,那不容置疑的语调,听着就像征召他重返黑道的集结令。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和田握着听筒愣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随后,他赶紧用颤抖的手拨通殡仪馆的电话,对着助手吼道,“今晚你们都不用加班了!手头的活赶紧收尾,所有人立刻给我回家!明天再来!” 助手刚要问原因,他就厉声打断,“别问!只要你照做!” 他抓起外套往外冲,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诧异,“不是说今晚休息吗?” 和田的声音发紧,脸色白得吓人。“斋场有急事。” 太太看着他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在他身后叮嘱“小心点”。 就这样,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和田翔雄冒着寒风,步行穿过三条街,很快就到了禾木斋场。 殡仪馆夹在两栋写字楼中间,后院那条窄窄的车道只够灵车和救护车通过——其他公司都嫌这路沾着阴气,没人愿意用,倒成了他这儿独一份的专用通道。 和田翔雄穿过空无一人的吊唁厅,接待室的沙发还摆得整整齐齐。 业务办公室的台灯亮着一盏小灯,涂防腐剂的房间飘着淡淡的药水味,棺材仓库的铁门紧闭,贮藏整容器械的密室钥匙还挂在他的腰间。 在这里每走一步,和田翔雄都能想起自己当年怎么靠着那笔赃款盘下这个小场子,怎么一步步把生意做大。 可现在,这一切非常可能要毁在赵春树手里。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和田瘫坐在真皮座椅上,点了支烟——他很少在殡仪馆抽烟,怕污了这里的清静,可现在只有尼古丁能让他稍微冷静。 他等着赵春树,就像等着命运给他下最终的判决。 和田老板了解赵春树是稻川会的高层,所以才知道这样的人肯定被警察盯得死死的,他找自己,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和田越想越怕,他开始思忖,会不会是赵春树杀了什么大人物,要他帮忙藏尸? 还是要借殡仪馆的名义洗黑钱? 不管是哪一样,只要沾上边,他就得蹲大牢。 到时候,儿子会被公司开除,孙子在学校会被嘲笑,他“和田翔雄”这个名字,会从“受人尊敬的老板”变成“黑帮余孽”。 多年前他杀人抢劫的黑历史都会被翻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鉴于当前稻川会和山口组的矛盾激化,用不好要开展帮会战争,要是其他帮派知道他帮了赵春树,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会被人弄死。 和田翔雄狠狠抽了口烟,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加入雅库扎? 怎么就嘴欠说要报答赵春树? 这些年他连黑帮的葬礼都躲着不接,宁可少赚钱也不沾一点黑,怎么还是逃不过? 可转念一想,他又强迫自己冷静。 因为他知道,赵春树是个聪明人,既然敢找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而且比起这些风险,得罪赵春树这个狠人才是死路一条。 他还记得当年有个不服赵春树的小头目,在居酒屋喝多了在别后对赵春树破口大骂,说他是混进稻川会的低等贱民,最后连尸体都没找全。 他只能盼着自己够机灵,把事情办漂亮,别出半点岔子。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石子路的沙沙声。 和田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掐灭烟蒂,因为马上就要面临最终考验,他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先走进来,眼神像鹰隼似的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没跟他说一句话就开始搜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们动作迅速,几分钟就搜完了所有房间,对着门外点了点头。 接着,赵春树才慢步走进来。 他的样子比和田记忆里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却还是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双手捧着礼帽按在胸口。 而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比二十年前更盛了。 和田站起身,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大哥……您来了。” 赵春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回答他的话,反而指了指办公桌。 “东西我都带来了,咱们好久不见,今天可得好好聊聊。” 第一千六百八十四章 转惊为喜 和田老板张了张嘴,刚想问一句“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就见赵春树朝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然后和田的脸“唰”地白了,他不由连退两步,甚至撞到办公桌,导致文件散落一地。 不为别的,就因为赵春树带来的两个人,居然从外面一起搬进来一个大大的蛇皮袋,一看就知道是汽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 再联想到赵春树的身份和行事风格,此时此刻,这情景可太吓人了。 要知道,在和田的记忆里,赵春树干这个可是专家级别的,当年他帮和田掩盖罪行的时候,几乎把整个一个人化整为零了。 所以此时和田老板的脑子里所能冒出来的,哪里还有其他的答案啊? 他就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大包里一定是被支解的尸体。 “大哥!别、别在这儿!血弄上不好收拾!” 完全陷入惊惧之中,和田老板忍不住大叫,同时弯下腰努力控制自己的痉挛,他胃里的东西差点吐出来。 却不想拿包的人根本不理睬他,仍然自行其是,“刺啦”一声把蛇皮袋的拉链扯到顶。 和田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根本不敢去看。 可问题是,他的鼻子却没闻到预想中的血腥气,反倒飘来了一股木料和纸张混着蜜蜡的温润香气。 耳朵里听到的,则是一件件东西被摆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和田带着疑惑猛地睁眼,视线瞬间凝固。 哦,原来他完全想错了! 包里根本没有血,拿出来的居然全是殡葬用品!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东西。 织金的棺用被褥被泛着柔光,骨灰坛的瓷质细腻得像羊脂,骨灰盒居然是用金箔镶嵌着玉石的。 供奉牌位和佛龛的雕工更是精巧绝伦。 哪怕是现代样式的,用泡桐木做的,但雕花的精美花样,也远超他平日里常见的东西。 就连最常见的“冥币”都和他认知里的不一样。 不是1万日元、5千日元、1千日元等面额,上面印有与真钞相似的人物肖像和图案的那种,而是用闪光金属纸张制作的金条银锭和一串串古代铜钱的挂钱。 “你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 殡仪馆老板的专业属性,不知不觉开始发挥作用。 看到有关自己生意的好东西,和田老板忽然就把恐惧置于脑后了。 他本能的拿起那些他从没见过的金条银锭和挂钱,无比专注的验看与摩挲。 “你的问题我待会儿给你答案,在此之前,你先给我报个价。我想知道这些东西你进货价格都是多少。” 赵春树说着拿起一套棺用被褥,并且打开来给和田看上面的绣花图案。 “这个东西,你店里应该有吧?进价多少钱?” 和田愣愣给出报价,“这是普通成人基础款,这种被褥套装我进货价格约五千日元……” 而当他的指尖划过那被褥上金线绣成的仙鹤,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我店里可是没有这种金线图案的被褥的。这种做工也太奢侈了,起码可以让这套被褥增值三千日元。要是用在带棺桶的成人折迭式套装上更好,因可以搭配棺体,价格较高,有钱人都愿意用这种更高级的被褥。我进货价一套差不多两万四千日元,卖给客人可以三万五千日元,要是被褥上也能有这种绣工,我卖给客人五万日元一套都没问题。” “哈哈哈!” 赵春树和他的人忽然都笑了,笑得和田浑身不自在。 但容不得他琢磨怎么一回事,赵春树对他又继续发问。 “这种骨灰坛你进货多少钱?” “你这是陶瓷制品,我还是第一次见呢。通常来说,这种东西最普通的陶制品三千円,木制的两千五百円,金缮工艺的纪念款骨灰坛两万円左右,最贵的是高端实木材质搭配金属配件的款式,两万五千円左右。至于这种陶瓷,让我估价的话,三千五百円吧,要是有樱花主题的就好了,应该还可以再加一些钱。至于这个骨灰盒就了不得了,一看就好昂贵,不是一般的客人用得起的,尤其又镶嵌有宝石,我暂时没办法准确估价……” 和田老板经过认真思量后说。 他一点不敢敷衍,虽然他并不知道赵春树询问的理由,可他知道,绝不能误导赵春树。 万一对方做出错误的判断,再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来,那最终倒霉的不还是他自己? “那这个佛龛和牌位呢?” “佛龛的进货价通常要两万円,雕工好的价格当然会更高,我所知道的最贵佛龛,差不多是五万円。牌位主要看木料,大致在四千円到七千円不等。” 还别说,这和田老板还挺会办事儿的。 他见赵春树似乎有意把所有东西都打听一遍,再一次回答完问题之后,便也不等赵春树再开口问其他了,索性自己就主动把其余的给说了。 “供盘一个八百円到两千円,香炉一个两千九百円,当然,我店里的款式要比这几样简单的多,属于大路货。这里的几样因为做工更好,价格还应该会定的高一些。冥币呢。主要看数量,现在日本用的都是纸钞冥币,一沓钞票五百元,三种面额套装一千二百円。说实话,这种金银锭和古钱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只听说冲绳有这种古风钱,这不会是从冲绳搞来的东西吧?看着倒是很漂亮,应该会比纸币的冥钱受欢迎,只要价格别太离谱的话,我觉得应该有三分之一的价格提升空间……” 结果他说着说着,却没想到,竟然又引发了赵春树他们几个人的哄笑声。 这下和田老板是真的有点尴尬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完全是尽心尽力在为赵春树解答问题,何况他对于自己的专业素养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自认为对各种殡葬品的价格基本上做到了烂熟于心,对不同的款式都有深入的了解,给出的都是相当实在且专业的价格。 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回答会出现什么疏漏,完全不明白对方在笑话自己什么。 为此,他甚至感觉到一种有些屈辱的怒气,忍不住带着愤懑对赵春树争辩道,“我可没胡说,如果不信,我可以拿供货单给你看。” 结果他不较真还好,他越较真,越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对方笑得越厉害。 原本已经差不多止住的笑声因他的反应愈演愈烈,对方笑得已经止不住了。 说真的,和田老板或许是岁数大了,他的脑子始终沉浸在自己的职业角色里。 就没有好好去想一想,赵春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全没意识到眼前的情景是多么的反常。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赵春树的黑帮身份在他心里也太过根深蒂固了。 他只顾害怕和担心了,脑子里琢磨的全是怎么保全自己不陷入大麻烦中,已经没有心力去想其他了,才会显得心智不够,显得这么迟钝。 好在赵春树是很有自制力的人,为避免给和田带来更多的难堪。 他以身作则,率先止住笑声,并及时制止了两个手下。 然后以非常正式且认真的语气,对和田老板表达了自己想要与之合作的意愿。 “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价格,都太贵了。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要给你供货的。以后只要我有的东西,你就不要用其他家的了。当然,做生意就得互惠互利。我给你的价格也肯定比其他人好的多。绝对不让你吃亏。这样好了,大致来说,我的价格可以比你刚才的报价水平要便宜三分之一,你看怎么样?” 这才是赵春树今天的来意。 为了示好,他随后掏出烟,扔给和田一支,但同时又补充了一个条件。 “不过有句话我还得提前给你说清楚。为了我们的生意能长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给你的货,真正的价格要比其他人便宜这么多。所以签合同的话,我们还要以你现在的价格标准为依据。也就说,我明面上卖货给你的价格和你现在差不多。给你优惠的部分,我会按月返还给你现金。你看可以吗?” 这番话一出口,和田老板直接就听愣了。 一个没留神,手里的刚点燃的烟掉在地上,火星烫到了他的皮鞋。 “大哥……你,你的意思要给我供货?那今天……你不是要我来处理尸体?” 和田忙不迭把烟捡起,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仿佛经历了一次瞬间的电光火石,他终于反应过来,赵春树好像真的要跟他做生意。 赵春树这次也是真的止不住了,随即拍着桌子大笑,眼泪都快出笑来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和田,你以为我来是为了让你帮我处理尸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搞笑的水平,都快赶上电视上的漫才演员了!” “不是吗?可是……大哥你这么急着在要求这里见面,还要我清场,赶走所有的人……我以为……我以为……” 和田老板呆愣楞的望着赵春树,情不自禁地一一说着自己的判断理由。 听他有理有据,说的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 满面笑容的赵春树渐渐的感到有点笑不出来了,脸色也不由有点僵硬,感到尴尬起来。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还真的不能怪和田误会,自己也需要承担一定责任。 “看来真是让你误会了啊。难怪电话里你好像有点不乐意。有些事没有提前告诉你,看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叹了口气,说了声抱歉,赵春树的神情此时也严肃起来,他决定把能说的一切都坦白。 毕竟赵春树看好和田,为了以后长期的合作,他认为有必要把一些事交代清楚,才能真正形成稳固的关系。 “和田,你有所不知,去年年底,我就已经抛弃雅库扎的过去,开始做正行了。事实上,不仅是我自己退出了稻川会,我还解散了帮众,要带着这些的手下一起去做正当生意。而我们看上的就是殡葬品的生意。毕竟我们这些人势单力薄,大的生意做不来,又没有什么商业经验,也只能吃点社会结构缝隙的红利。” “至于我们的货色,就是今天带来的这些。你也看见了,做工比日本的好,价格还低。而且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的,这么便宜都是因为是从华夏进口的。你知道的,我是华夏人,所以在华夏那边,我有长期稳定的货源。我就敢这么说,我的货源应该算是目前日本最便宜的供货渠道了。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大家都有的赚。而且赚的还是大钱。”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好光明正大找你。雅库扎什么德行,你应该清楚。我也不瞒你,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尾巴很多。既有稻川会的人,也有警察。如果我不谨慎行事,那么他们迟早发现我的秘密。警察知道了还无所谓,就怕这生意被稻川会盯上,那到时候,弄不好连我都会被踢开。你明白吗?” “兄弟,你要相信我,我害谁也不能害你啊!你现在已经过上了稳定的生活,我要是找你做违法的事,那我成什么人了?岂不是等于毁了你的家庭?我找你,的的确确就只是为了做正当生意。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赵春树给出的理由,让和田彻底松了口气。 而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狂喜却像潮水似的从心里持续奔涌上来。 不仅因为他确信自己是百分百安全的了,生活不再存在意想不到的风险。 更是因为赵春树带来的货色,比他比自己进的货好太多。而且价格是这么的低。 “大哥,我当然相信你。你过去对我的恩情,我可始终没忘呢。你这人最重情义。这点我最清楚不过啦。也怪我,太胆小,没搞清怎么回事,就自己吓个半死。不过,大哥,我还真的得说,今天我更佩服你了,不是因为你的义气,而是因为你的商业头脑,你的务实。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能看上这一行,而且能拿到这么好的货源啊。这一行别看脏了点,被人瞧不起,但的确是个油水很丰厚的行业。” 这个时候的和田老板,已经完全“活”了过来。 他脸上泛起了红光,嘴里说着讨巧的话,如同变了一个人,不再笨嘴拙舌。 他甚至等不及与赵春树再客套几句,就主动抓过一件棺用被褥翻来覆去地看,而且越看越是喜笑颜开。 “大哥,你这货真的能稳定供吗?我需求量可不少啊。最近我的停尸房都是满的,以后每个月恐怕都要用几千套。” “没问题,只要款式咱们定好了,下个月一定能到货。毕竟是咱们独家货源,哪怕你有什么特别的要求都行,我保证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按给你弄来。哪怕是特殊定制的棺木和佛像,也没问题。而且我还能保证,即使以后我有了其他客户,对你也永远是最优的价格。” 这话让和田猛地站直身体,以当年身为部下的姿态,对着赵春树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谢谢您还想着我!今天能够再见到您,我太荣幸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抖了,听起来绝对的感激涕零,比当年他谢赵春树的时候还要真诚。 这并不奇怪。 要知道,目前日本殡葬业的生意越来越好做,和田的殡仪馆简直就是满负荷运转。 要是能从赵春树手里拿到这种低价好货,他的禾木斋场不仅平白能增加一大笔利润,甚至还能在业内打出名气,力压同行一头。 没准用不了几年,他的禾木斋场就是东京最大的民营殡仪馆了。 这种能够成为日本最大活阎王的日子,想想都痛快。 赵春树如今给他的不但是善意,更是泼天的富贵。 “这生意我做了!等我手里的现货卖掉,下个月开始就用您的货,咱们签合同!” 听到和田最新的效忠表态,赵春树心里也稳了。 他着拍了拍和田老板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和田的西装,如同当年对待和田的样子。 “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那咱们就说定了,以后就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和田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些殡葬品,仿佛看到了堆成山的日元,连指尖都充满了力气。 半小时后,夜风吹过殡仪馆的后院,灵车的影子静静停在角落。 和田鞠躬把赵春树送出门时,此时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赵春树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无比的踏实。 转身的一刻,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供货单目录和一张名片,那都是赵春树留给他的。 对他来说,这几张制片现在的价值简直无可估量,几乎等同于可以无限提款的支票。 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文坛巨震 1991年新年之后的东京,始终被包裹在严寒天气里。 就连经济情况也一样。 此时日本的经济非但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连丰田展厅橱窗里锃亮的新车,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三个月前还标价三百万日元的皇冠轿车,因为年底和新年滞销情况严重,如今腰斩到一百五十万都无人问津。 丰田门店玻璃上贴着的“限时促销”海报,边角已经被寒风卷得发皱。 这甚至可以视为日本汽车行业整体雪崩的前兆。 短短几个月,日本从巅峰时七百七十七万辆的年销量暴跌至不足五百万辆,整个产业链像被冻住的河流,瞬间休克。 连带着五百多万从业者的生活也跟着沉了底。 实际上,在今年的“春斗”时节尚未到来前,丰田总部前的罢工示威已经持续两个半月,工会成员已经提前进入引发整个社会侧目的抗议阶段。 这次和以往不同,他们绝对不是开玩笑,不是为了提前已经说好的涨薪目标在和资方打配合,一起演戏。 而是真的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不得不举着“拒绝裁员”标语在寒风中颤抖,钩勒出这个冬天最绝望的底色。 无不巧合的是,也在这个时候,松本清张的新作《鱿鱼游戏》正式出版上市销售。 这本一经推出,因为作品内容尖锐的揭破了日本社会正在日益严重社会矛盾和贫富分化持续加剧的残酷现实,很快就冲破了文字的边界,销量不但打破了松本清张过去任何作品的销量,也突破了目前为止,日本任何一本社会派推理的天花板。 出版社的印刷厂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息。 这本原本计划首印一百万册已经不算少了,但因松本清张的名气使然,又有特殊时期的社会环境加成,实在太火爆。 紧急加印了三次,依旧供不应求,完全就是现象级销量。 电车里,西装男的公文包露出半截《鱿鱼游戏》的封面。 咖啡馆的桌角,女白领的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鱿鱼游戏》。 就连居酒屋的吧台前,承担着养家和还贷压力的大叔们也举着啤酒,拿《鱿鱼游戏》的情节片段当下酒菜。 书店里就更明显了。 惠文堂书店和德间书店共同享有销售权,店员都是不得不每隔两小时就补上一摞新货,却还是架不住伸手的速度——往往是刚摆上去,就被一双双手抢入怀中。 德间书店举办的签售会排起长龙,最近已经很少露面的松本清张刚落座,递上来的书就堆成了小山。 电视台的读书节目里,主持人与评论家已经不再为“本格”与“社会派”的优劣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讨论的是,松本清张怎么在提前几年就会预料到日本经济有崩溃的一天? 而且他还成功避免了股票的损失。 这简直就是神预测。 至于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松本清张不但是殿堂级的社会推理派家,更是不为人知的顶尖投资家。 与他相比,大藏省全是酒囊饭袋,如果让松本清张来当部长,也许日本的经济真的会幸免于难…… 怎么说呢? 这股热潮,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日本列岛。 纸张的沙沙声里,所演绎的弱弱相残,让全日本的读者,都甘愿为这场残忍到触动灵魂的金钱游戏,彻夜不眠。 没办法,这场泡沫经济的盛宴崩裂后,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的鸿沟越拉越大,日本的中产阶级像被狂风卷落的落叶,今年跌落底层的人都比爬上去的多,而《鱿鱼游戏》恰恰戳中了这根最敏感的社会神经,几乎每个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就比如里那个汽车厂倒闭后长期失业的男主角,让亲历丰田裁员的人们感同身受——真的有被丰田辞退工人对着媒体哭诉,说被解雇后只能靠打零工糊口,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 有人看到东京大学毕业的精英挪用公款投资失败的章节时,忍不住红了眼,说那写的就是想靠股票翻身却跌进深渊的自己。 最让读者扼腕的,是里舍命救弟的哥哥最终反目,在悬崖上亲手将弟弟一枪打落悬崖的情节。 评论界说,这正对于日本几大财团当下处境的隐喻——要么挤入国际资本集团,追随其核心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要么就成为被吞噬的血肉。 此外,就连书里三角形餐桌的布景都被人翻出渊源。 有人说那是借鉴了朱迪·芝加哥的女性主义作品《晚宴》。 只是《晚宴》这本中所追求的平等,在《鱿鱼游戏》里成了最遥不可及的幻想。 这些还不算什么,真正让这本书热度彻底沸腾的一个消息,是外界开始盛传,说雾制片厂已经拿下影视剧的改编权,已经开始物色演员。 为此,无数读者把自己心中的角色人选写在信里寄过去,现在雾制片厂堆积的信件能装满三个仓库。 就冲这一点,就能提前判定,这部作品只要能拍出来,就一定不用发愁收视率了。 总而言之,这部作品不但让许多日本民众进一步看清了这个社会“财富决定一切”和“人吃人”的本质,也让已经年逾八十,许久没有新作推出的松本清张再次成功封神。 有人称这部作品为“社会推理派的新巅峰”,认为松本清张是日本推理家第一人,本年度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获得者非其莫属。 一时之间,似乎整个日本文坛其他人都黯然失色,只有松本清张一个人的名字在发光发亮了。 然而也就在这股《鱿鱼游戏》的热潮正愈演愈烈之际,另一个更加震动日本文坛的消息,以更加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陆续出现在了日本各大报刊,以及文学读物上。 《读卖新闻》——“文坛巨星陨落,井上靖氏永眠”! 《朝日新闻》——“敦煌风骨存,巨匠归道山——井上靖享年八十三岁”! 《每日新闻》——“连接中日的笔魂逝去,井上靖因急性肺炎辞世”…… 这些讣告一样的报道,不但顿时让整个日本文坛转移了注意力,也让无数的作家与读者从阅读《鱿鱼游戏》的惊喜感中骤然脱离,如同跳跃一般的,陷入到另一种不可自拔的悲切与哀伤的情绪之中。 是的,就在这一年,日本文学巨匠井上靖已经于1月29日因急性肺炎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三岁。 这个写尽《敦煌》风沙与《风林火山》豪情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早春。 ………… 1991年2月3日,从黎明时,就刮起了大风。 呜咽的风,时不时卷着碎雪沫子撞在净心寺会馆的铜檐上。 天色也是阴得要命,哪怕到了九点整,还见不到半点阳光。 不过这座会馆的大门前,却已经早早的车满为患。 黑色轿车已经沿参道排到街角,车标从丰田世纪到梅赛德斯,无不在风雾里泛着冷光。 每当车门开合时漏出的西装下摆扫过结着薄冰的路面,都会蹭起细小的冰碴,沉郁地落在石缝里。 不为别的,这一天之所以会有无数名流坐着他们的汽车,穿着黑色的丧服来到这里,就因为这里是井上靖的停灵之地。 此时此刻,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汇集了东京各界社会名流,大家一起公开悼念日本著名历史家井上靖的丧仪。 之后,这位文学巨匠的遗体将会从这里再度启程,被送回他静冈的老家下葬。 不用说,作为净心寺会所的主导人,这样的场合是少不了天岳和尚的。 他裹着浆挺的藏青色僧袍站在会馆的外厅里,为前来吊唁的人引导方向。 不过他的脸色却不太好,僧帽下的额头泛着油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昨夜没睡好的红血丝。 真的不能仔细看,否则就会看出他的一脸疲态。 当然,这很正常。 为了确保这场让全日本瞩目的丧仪进行顺利,从昨天到今天,天岳大和尚几乎事无巨细的看过了每一处细节,他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怎么休息过。 对他来说,有幸能承办这样规格的名人丧事,虽然是一种荣耀和资历,但同时也是一种莫大的风险,他深知自己赢得起却根本输不起。 所以哪怕到现在,他也依旧提心吊胆着,不得不硬撑在会所的现场,始终在认真关注着这场丧仪的实时情况。 他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只要哪里出现问题,他就去哪里马上解决问题。 果不其然,不可能平安无事的,很快就有问题出现了。 一个小沙弥小跑过来,向他通报,“大僧正,有些报社的记者已经到了。《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记者,希望能进灵堂参与祭奠全程。您看该怎么办?” “你请他们到侧室休憩区稍候,待我安置好香烛便来。我会亲口对他们解释家属意愿的。” 天岳和尚收敛起脸上烦躁,对小沙弥如此吩咐着。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钻进了灵堂主厅侧门,想要再看一眼正厅里的情况。 如果真的没问题,他才好抽身去应付那些难缠的媒体记者。 灵堂设在会馆主厅,今天的主持人正是井上靖生前的好友,同样是文学家的司马辽太郎。 他今年也六十七岁了,一头招牌式的白发,身着玄色暗纹和服。 声线压得比檐角的风还低,每一声唱喏都嵌在风声里,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正中的须弥座上,井上靖的遗像装在胡桃木相框里。 框沿缠了素白绢带,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目光温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遗像两侧的一对素纱灯,以及须弥座前那口乌木棺椁。 素纱灯高约三尺,纱面细如蝉翼却挺括不塌,上面用银线绣着松竹梅“岁寒三友”,针脚密得能看清松针的层次。 烛火透过来时,银线泛着月华似的柔光,连投在廊柱上的阴影都变得温润。 那口乌木棺椁更是气派。 棺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木纹被特殊工艺凸显成流动的墨色云纹。 棺头雕刻的莲纹立体饱满,花瓣弧度自然得仿佛刚从池里摘出,连莲心纹路都清晰可辨。 边角嵌着的亚银饰件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孤冷的光。 柩前的铜炉燃着线香,烟丝笔直往上,到厅顶便散了,混着供案上水仙的冷香,缠缠绵绵地笼着整座主厅。 来吊唁的人,都是按位次往里走的,前排多是教育界与文化界的老者。 每个人的西装都扣得严丝合缝,领带是暗素的青,手里的奠仪袋捏得指节发白,递到接待侍者手里时,指尖还带着风的凉意。 “这棺椁工艺真是罕见,你看这些雕花,比京都老木匠的活儿还精致,真是不错啊。” “说的是啊,难怪让这里承办丧仪,用这样的棺木入殓还真是体面啊,对得起井上先生的身份。莫不是琉球传来的?” 有两个穿黑和服的老者站在棺椁旁,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的却顺着线香的烟飘到天岳耳朵里。 大和尚不由心里一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能从宾客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对他无疑是一针强心剂,寓意着这场丧仪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不过说实话,他其实是误打误撞才搞到的这些东西。 因为这些东西全是敲诈胁迫他的人给他提供的。 他原本属于完全被动的接受。 他忘不了自己半个月前惨遭恐吓的屈辱经历。 一个叫中村豪的粗人带着一沓照片找上门来。 照片里,都是他和信徒的老婆鬼混的照片,让他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天岳大师,我再送你五百万日元和一个价值百万日元茶盏,就这样了。同意,你就签合同吧?不同意,这些照片我就对外公布了。” 中村豪当时就是这说的,天岳气得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之后很长时间,他都对中村豪提供的殡葬品有抵触情绪。 因此,他干脆让人把中村送来的东西随便的扔在库房,客人有需要就卖,压根没细看。 直到接待了井上靖的家属,与文学笔会的人就承办这出丧仪进行磋商,他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些东西与众不同的妙处。 要知道,日本人会在某些古怪的方面执着于注重细节,哪怕是不好的方面。 就拿井上靖的家属来说,对于井上靖身后事的贵和要求很高,殡葬品也希望能体现出文学巨匠的身份,并且愿意为此花费更高的价钱。 可结果他们此前寻访的殡仪馆都不让人满意,因为大多数殡仪馆的用品都趋同,样式单一是日本殡葬业普遍的情况。 特别是他们希望在棺材盖上雕刻一些特殊的标志性图案,来作为体现井上靖特殊身份的符号,这简直就是千难万难的一件事。 最终只有净心寺库房里的殡葬品,让他们耳目一新,感受到了特别的格调和高级感。 也只有从中村豪那里获得了保证的净心寺,敢于承接改造棺材盖子的工程,最终还完成的这么好。 这才让净心寺会所才能力压其他同行,获得了这次承办丧仪的机会。 所以说实话,从亲耳听到出席宾客称赞这棺木的一刻起,天岳和尚其实已经不是那么厌恶中村豪了。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这或许就是佛祖给他安排的一段特殊的缘法。 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泯恩仇 丧仪进行得相当顺利,没有喧哗的恸哭,只有井然有序的秩序,以及藏在礼数里的哀戚。 文艺界的后辈来得稍晚些,他们个个裹着厚重大衣,领口别着用细针固定的小白花,一张张年轻的脸,径走到灵前时,通常都会多站片刻。 要说整个丧仪过程里惟一出现的波折,大概就是松本清张的意外到来了。 之所以说是意外,是因为在日本文坛,几乎每个人都清楚松本清张和井上靖的关系不睦。 这不仅是因为松本清张在四十岁时出道时,曾带着自己的作品去拜访井上靖,结果当面遭遇了对方相当冷漠的轻视,从此芥蒂深种。 更因为松本清张成名之后,他和井上靖还因为文学创作理念不同,在各种媒体上长期对立,经常争吵。 再加上最近松本清张本人因为《鱿鱼游戏》的新作再度封神,文坛地位如日中天,就更显得井上靖的晚景凄凉,加重了大家对于松本清张不会出席丧仪的揣测。 毕竟以松本清张今日在日本文坛地位和成就,他已经没有必要去给任何人面子,非要成全那已经见了阎王的老对头了,即使不来也没人敢对此随便置喙。 实际上,原本文学笔会寄给他的请柬就只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走个程序而已。 许多人想法都很一致,认为松本清张没必要来,也不可能来,哪怕面对媒体询问,也会找借口推辞。 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外,谁都没想到他还真的来了。 尽管来的有点晚,但他的到来终究意义重大。 不但能够体现出他本人大度,对井上靖的认可,具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特殊寓意。 而且也等于他给足了日本文学笔会极大的面子,让日本文学界真正达成了完整的情感凝聚。 所以无论是井上靖的家属,还是主持人司马辽太郎,都把松本清张当做最重要的贵宾来接待,激动不已。 全场其余宾客也是相当感动,都觉得有幸见证了足以载入文坛史册的重要一幕。 只是由于早就安排好的席位根本就没为松本清张预留位置,必须现场做出相应的调整。 所以一时之间,在现场也难免产生一些混乱,导致丧仪的整体进程都被迫暂停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些闻着味儿来,跟着来裹乱的日本媒体记者们。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反正全都一股脑的全追过来了,就连原本被小沙弥请到侧室去休息的媒体记者都跑来了。 而且其中许多记者竟然趁着现场的疏漏,偷偷接近了松本清张和井上靖的家属,不少人都拿出相机一通狂拍。 这猝不及防的变化,不但加重了现场的混乱,也让净心寺负责会场秩序的僧侣们全都懵了。 谁都没想到这些媒体记者为了抢新闻会这么大胆,在古寺之内,也敢如此无所顾忌。 幸好天岳和尚就待在现场,在觉察情况不对后,他果断指示僧侣们采取强制行动。 于是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挨个都被僧侣们给强行请了出去,总算是比较及时的添补了会场秩序的疏漏。 但即便如此,也让天岳和尚后怕不已,怒不可遏。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些不知好歹的记者间谍一样的行为太过分了。 如此不守规矩的胡来,差点就毁了他费尽心思筹备的这场丧仪,让他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 要真是让家属和文学笔会的人为此责难,不但净心寺会所的名声就全毁了,他也会受连累遭受主持的责罚,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所以,当天岳和尚走出殿外,已经充满了即将爆发的怒火,他不打算再给这些记者任何好脸色了。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儿,却又同样让人不可预料。 “大师,净心寺所筹备的这场丧仪费了很多心思吧?我们注意到,很多殡葬品都很奢华,有格调,太特别了。请问这是逝者家属要求的,还是文学笔会要求的?是专门为了这场丧仪准备的嘛?具体预算能否透露一下?” “大师,您是负责这场丧仪的主要负责人吧?我想知道棺木是早就准备好的吗?那些棺木上的花纹可不是短时间能做好的。是净心寺专门找能工巧匠为井上老师特制的吧?难道说,井上老师生前就已经在净心寺为后世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井上老师难道也是净心寺的信徒吗?为什么我们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大师,你们也太能保密吧。还请您谈一谈净心寺和井上老师的渊源……” 谁能想到呢,这些记者走出殿堂,见到天岳和尚非但不惧怕,反而又把他围拢了起来,就像他是什么明星一样的人物。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是能提升净心寺的名气的话题,恰巧搔在他的痒处,这可是让天岳猝不及防的另一个意外。 饶是天岳和尚如此的光火,也让他已经涌到喉头的斥责一下子卡住了,居然完全没办法对面前这些记者表达他的愤怒了。 于是愣了片刻,他的脸上反而堆起了标准的僧家笑容。 “阿弥陀佛,各位……各位,还请不要着急,对于大家的问题我会一一作答的,请大家一个一个轮流提问……” 就这样,天岳和尚他嘴上应付着,心里的火气也随之消散。 最终呈现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亏心的结果——他反而要拿出最大的耐心,和颜悦色的迎合这些记者,来配合他们的采访。 毕竟日本也有“不打摇着尾巴的狗”这样的谚语,基本上是等同于华夏“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意思了。 这些记者既然愿意替净心寺扬名,那这事儿就有得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风度,对刚才的事去斤斤计较了。 这还不算,以此类推,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中村豪。 天岳和尚忘了什么,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些引起宾客们关注的殡葬品,到底是谁给他提供的。 他可没想到中村豪这些精美的殡葬品,竟然在这场名人丧仪上取得这样良好的效果,今天大大的替净心寺扬了名,露了脸。 于是乎他对中村原本挥之不去的恨意,也像被浇了冷水的火苗,自然而然矮了一大截。 说真的,早知道这样,当初他又何用中村豪来胁迫啊? 就是换成他主动求对方合作,也是应该的。 现在看起来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了,这谁能想得到? 就在天岳和尚应付记者,心里暗自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丧仪主会场也逐渐恢复了安静与秩序。 灵堂里,司马辽太郎穿着笔挺的黑色和服,站在井上靖的灵前开始宣读自己亲笔写就的悼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混着里间隐约的诵经声,漫过每一寸木质梁柱。 井上靖的家属们都站在他身侧,双手合十。 最前排学界老者鞠躬时腰背依旧挺直,礼数周全得近乎克制。 松本清张也在其列,他今天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面对着遗像深深鞠躬。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孤傲和骄傲,倒有几分与这丧仪相符的庄重和哀悼。 这一幕落在家属的眼里,也让他们的腰弯得更深。 特别是井上靖的遗孀,起身时喉结轻动,似有哽咽堵在喉头。 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有一个细节必须得着重指出。 那就是井上靖的棺椁和其他的殡葬品实在太华丽,太有格调了。 以至于多有人看向灵堂布置的眼神里,私下的窃窃私语中,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想必天岳和尚能够看到这一幕的话,他的腰杆一定也会挺得更直,连满身的疲劳都能化解掉。 ………… 午后风势渐缓,但却下雪了。 参道上的人依旧没断,黑色伞面在白梅间移动,像一片沉郁的云。 灵堂内的烛火换了新的,燃得更稳。 光影落在乌木棺椁上,莲纹纹路愈发清晰。 线香的烟依旧笔直,混着厅外飘进来的梅香,缠缠绵绵地笼着整座会馆。 仪式结束后,井上靖的家人和司马辽太郎走在所有宾客的最后,天岳和净心寺的主持亲自送他们出门。 “两位大师,这次真是多谢了。” 井上靖的儿子握着天岳的手,眼眶通红,“父亲生前喜欢精致的物件,而且最喜欢华夏的器物,贵寺在短短几天之内,为他准备出如此上等的棺椁和殡葬品,配得上他的身份。” 司马辽太郎也点了点头,他戴着圆框眼镜,目光温和却带着分量。 “净心寺这次丧仪办得很好,这些布置既庄重又不失雅致,可见用心。井上君若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之欣慰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的主持和尚。 “主持大师,净心寺有天岳这样的人才,是佛门之幸。我看你们净心寺有成为真正名寺的潜力。” 主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合十,“阿弥陀佛,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本分而已。” 话虽如此,送走宾客后,主持和尚还是拍着天岳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 “天岳啊,这次你办事勤勉,立了大功!我已经和佛学院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儿子毕业后,直接来净心寺吧。好好培养,未来我看大可以接任你的职位,承你衣钵。” 天岳的心脏“咚”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要知道,日本的和尚并不讲究“五戒”,大可以娶妻生子,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份特殊的职业。 但毕竟不是所有的和尚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的。 只有大寺院的主持和尚和他这样替寺院处理俗物的大和尚,日子才算得上富足。 如果是小寺院,本身又没有什么寺产的话,有时候就连主持和尚也很寒酸,甚至不得不去俗世工作才能勉强维持寺院的传承。 而天岳其实最缺少,也最渴求的东西,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的职位像寺院主持的位子这样一代代传下去,他这个大僧正只是他个人的职务而已。 而他儿子在佛学院读了五年,一直愁着毕业后没去个好去处,现在又赶上俗世不好找工作,连他最近都在为即将毕业的儿子感到忧心。 现在主持亲口答应让他的儿子承父业,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意味着他们家,也要成为净心寺的“世袭”僧人了。 不出太大问题的话,起码几辈子的富贵都有了着落。 他自然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多谢主持!多谢主持!您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以后一定会更尽心为寺庙效力的。” 而此刻,他再想起中村豪,天岳心里的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感激。 因为若不是中村用那些照片逼着他收下殡葬品,他这次未必能承办这次丧仪,更不可能这么露脸,得到主持如此厚重的奖赏。 中村哪里是讹诈他的坏人啊,分明是他的贵人! 老天爷待他不薄啊!他之前真是错怪中村了。 所以回到禅房,天岳立刻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中村的名片。 而且电话拨过去,虽然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天岳也毫不介意。 只听中村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豪迈,“天岳大师?什么事找我?你可别告诉我丧仪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天岳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中村君,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丧仪办得很成功,宾客们都夸你的殡葬品好。尤其是棺椁,你们的雕花手艺太棒了。” 他顿了顿,甚至主动展现善意。 “至于这次的货款三百万円,就不用再等月底了,我明天就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的店刚开业,一定很需要现金流。另外,净心寺为佛像重塑金身的工程,我认为可以试试,我们找个时间可以详细谈一下。不过,你务必要保证,佛像的最终效果只能比我们现在好,不能差。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中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可以可以,我绝对保证。大师,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我还真有点不适应。啊,对了,歌舞伎町最近新开了几家风俗店,里面有不少新鲜玩意儿。如果大师愿意的话,找个时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天岳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上却摆出严肃的样子。“阿弥陀佛,中村君,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哪里还敢犯这样的错误?” “大师放心,”中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这种事不是不能做。而是看怎么做。我要为你安排好了,绝对安全,保证你玩得尽兴。而且我保证,都是大师你从没体验过的花样。” 天岳的喉结动了动,脑海里浮现出歌舞伎町灯红酒绿的画面,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其实已经动心,却假意推辞,“这……不太好吧。我这样的人,就怕一出现就被人认出来了。” “大师,我从来不许诺我做不到的事。咱们也是自己人了,你现在大可以对我放心。” 中村的语气不容拒绝,“后天吧,我七点在你会馆门口等你,穿便装就行。这两天你一定很忙,也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尽兴。” 挂了电话,天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僧袍还没换下来,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眼角的褶子里,终于盛满了真心的欢喜。 不用说,这个时候,他对中村豪已经再没有任何负面的想法。 他只是单纯在想,中村这小子,别看外表粗,办事还是挺痛快的,确实值得好好拉拢。 如果真的能够玩儿的痛快,那这个中村可比他过去打交道的那些供应商要体贴多了。 那些家伙,只会请顿酒饭,送点现金和礼物而已。 第一千六百八十七章 可怜虫 做生意其实就是这样。 思路对了,方法对了,再加上一点运道,基本上也就成了。 就像中村豪,他凭借着为井上靖的丧仪所提供的高端殡葬品,获得了净心寺的认可,从此也就算初步打开了宗教市场。 再接下来,他只要稳扎稳打,注意维护客户关系和自己的信誉,那么持续扩大业务量,打响自己的名气,就都是自然而然,顺水推舟的事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赵春树这个当师父的,其实也不比自己徒弟逊色多少。 华夏虽然有“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句话,但同时也有“姜还是老的辣”这样的谚语。 赵春树所开办的春善株式会社,在与禾木斋场合作的前提下,业务方面的发展速度甚至于还远超中村豪的负责的小店。 而且因为有宁卫民为他规划的美好蓝图,并且用大陆同乡互助会给他提供人力上的支持,赵春树所注册的企业在经营内容上,相对中村的商店还要更加多元化。 除了殡葬品销售之外,他也在开始逐步尝试殡葬业相关的人工服务。 所以实际上,还别看他才上手干了没多久,但已经开始走上了一条通往垄断的,且能惠泽不少华夏同胞的暴利之路。 ………… 1991年2月3日当天晚间,伴随着风雪加大,东京的气温更低了。 寒风吹得池袋站的广告牌哗哗作响,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 但就是这样糟糕的天气,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却得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缩着脖子,跺着脚,站在一栋高层的公寓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前,默默的等候着什么人。 在路过的日本人眼里,他就是一条快被冻死的可怜虫。 土气,寒酸还有点微薄的衣著,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外国游民的身份。 否则这个时候,谁不往家里赶啊? 就是最底层的日本人,只要有家,也用不着受这样的罪。 没错,这个人不是别人,其实就是两个月前和王秀莲、阿明一起抵日,在成田机场门口搭上大陆同乡互助会那辆旅游车的另一个沪海人,他名叫刘波。 因为他鼻梁上总是架着副度数不准的眼镜,来到东京后,他便在周围的华人堆儿里,顺理成章混出了一个绰号,被相熟的人喊作“眼镜儿”。 要问他此时此刻为什么甘冒风雪耐心在此地等候? 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为生活所迫,但同时却并不仅仅如此。 因为说实话,这事儿的原因比较复杂,其实还有报恩的因素也掺杂在其中。 敢情就在这一天的下午,大陆同乡互助会的副会长之一,沪海代表褚浩然突然来到刘波打工的餐馆,想要为他提供一份收入颇丰的临时性工作。 褚浩然对刘波说,今天晚上只需要大概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就能让他挣到八千日元。 而且这个数目还是保底,根据实际情况,还有可能更多。 只不过这份工作不是很体面,说出来有些犯忌讳罢了,那就是——抬尸工。 原本听到这里,被吓了一跳的刘波,心里是很不情愿的。 不为别的,正常人谁愿意和死人打交道啊。 虽然赚的钱是不少,可问题这活儿太晦气了。 他刘波虽然不是什么社会精英,但在国内也有一份体面的国营厂正式工作。 跑这儿来,他居然混到了抬死人的地步? 这要是让老家的人知道了,他哪儿还有脸回国见父老乡亲啊? 所以最初,刘波直接就摇头,当面表示了拒绝。 可褚浩然却不肯轻易放弃,又对他讲述互助会的难处。 说原本这样的工作是不会考虑非会员的。 你刘波才来日本两个月,至少得再熬一个月,才能递交申请加入互助会。 按理说,选谁也不会选到你。 但问题是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由于时间临近春节,许多大陆同乡会的会员都回国了,互助会现在能找到的人手少得可怜。 可相对的,偏偏最近东京的去世人数又在激增。 所以碍于和相关单位的合作协议,互助会也是没办法了,才会迫不得已,从非会员的人选里找人来临时帮忙,以免失信于人。 褚浩然最终开出了丰厚的奖励条件,说如果刘波愿意帮这个忙,那不但是维护了互助会的声誉,也是替所有华人同胞保住了这份收入来源。 事后他不但会批准刘波直接成为互助会的正式会员,而且还会额外奖励他五千积分,自己也会记下他的一份人情。 这样一来,刘波倒是真的没法再拒绝了。 因为钱还在其次,关键是互助会会员的身份真的金贵啊。 有了这个身份,他不但能从大刀物产和大刀屋两家商店购买到更多优惠的商品,还能从互助会获得数不清的好处。 比如租房担保,自行车、西装的租赁福利,更好的打工机会,以及正式会员的法律帮助,甚至就连个人名誉和信誉都能因此拔高。 现在的东京华人圈里,互助会会员的身份就是信誉的保证,办什么事儿都能比旁人顺利许多,你能亮出会员证就是一份体面。 实际上有些特别划算的交易,比如个人物品低价转让或者免费馈赠,就只发生在互助会的正式会员之间,别的人再眼红也没用。 何况话又说回来了,刘波自己最清楚,自从来到东京这块土地,他和另外两个老乡,就一直在受到大陆同乡互助会的帮助。 比如机场门口,那免费捎上他们的旅游车…… 还有他们现在的便宜宿舍,还有他现在洗碗的这份工作,都是褚浩然给介绍…… 沪海人只是会算计而已,并不是没良心。 正所谓礼尚往来。 既然收了人家那么多好处,那面对褚浩然的恳求,他是无论如何张不开口说个“不”字了。 这就是刘波现在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当然,作为新手,他是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么刺激的工作的,必然会安排老手来带他。 所以褚浩然作为《东京生活》的主编,还给了他最新一期的报纸。 让他到了地方等候的时候就拿在手里,作为和对方相认的信物。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冷的天,他的手不能揣在兜里,还得像旧社会的报童一样拿着一份《东京生活》在手里招摇,唯恐别人看不见。 因为这就是他的身份证明啊。 不知不觉,脚边的雪水已经浸透了袜子,冰凉顺着脚踝往上爬。 因为怕耽误事儿,刘波今天是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此地的,但现在他真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么冷,就卡着点来了。 另外他也有点发憷,事后想想这件事,后怕是必然的。 他可从来没接触过死人,一想到大晚上的来这里是为了干这种工作,他胃里就翻江倒海犯恶心。 他都担心干完这活儿,今天夜里能不能睡得着觉。 尤其他也没有这方面的操作经验啊。 怎么搬?怎么抬?是抓脚还是抱腰?又或是搂脖子? 他都没抓挠。 万一露怯怎么办? 万一自己搬不动又怎么办? 需要他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可人就是这么矛盾,和不安忐忑相对的,又有丰厚报酬所带来的心理补偿。 他现在在餐馆后厨帮工洗碗,什么杂活都得干,八小时闲不下来,被老板当牛马一样使唤。 一小时才六百日元,一天下来才四千八百日元。 而褚浩然给他的这趟活,答应他两个小时就能至少拿到八千块,这是什么样的强烈对比。 这晚上的俩小时顶得上他平日的一天半了,哪儿说理去? 即使他心里想着自己不在乎钱,但八千円的数字终究是实实在在的,还是让他违心的怦然心动。 说也奇怪,他这么一想吧,刚才还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不安,被这悬殊的数字冲得烟消云散,连寒风都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一切都会好的! 用不着担心什么! 刘波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尤其此时,他眼前的大马路上,正有三两成群的年轻男人正往路过的女性手里塞广告纸拉客。 他们穿着藏体面的西装,搭配艳色领带,外面套着潇洒的黑呢大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的样子。 让酷爱时装的他看在眼里,就更是心里发痒,既羡慕又有点自惭形秽。 他忍不住去想,这些人能穿这么一身高级的衣服,钱一定不会少挣! 刘波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服,顿时气馁,和人家比起来实在太土气了。 于是乎,对于金钱的渴望,忽然间就又冒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强烈。 “我得赶快赚到钱!我也要穿得亮亮堂堂的!” 他转头看着公寓楼的玻璃,给自己打气,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就这一次,咬咬牙就过去了。” 然而也是在这个档口,他等的人也到了。 忽然之间,一声洪亮的京片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哥们儿,哥们儿!你是刘波吧?” 刘波再度回头,看见个穿黑色棉服的中年老乡在朝他挥手,那个人寸头沾着雪沫,脸上堆着实诚的笑。 但更让他欣喜的是,他看到对方的手里也有一份《东京生活》。 身份确认无疑了。 “我是王亮,京城来的,褚浩然跟你提过我吧?” 刘波赶紧迎上去,拘谨地递烟,“王哥,褚哥都跟我说了,让我都听你的,今天恐怕得麻烦你了。” 王亮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别客气,既然是老褚让你来的,那就都是自己人,一切好说,我带你。” 正说着,一辆印着“禾木斋场”四个篆字的黑色灵车也慢悠悠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居然也冲着王亮用中文打招呼,“王桑,找到人了没有?我们得快点了。” 刘波愣了一下——对方的中文发音是很奇怪的,明显能听出是日本人。 “王哥?今天不是咱们俩干这活儿吗?怎么还有日本人?” 王亮则拉着他往车上走,低声解释,“尸首抬下来得有车拉走啊。这是司机山田久一,中日混血的串儿。这小子妈是东北的,爹是日本人,也算咱们半拉自己人。” 随后还说,“你别看车上是‘禾木斋场’的字样,可这家伙实际上是另一家公司的人,叫什么春……啊对,叫春善株式会社,这里头的事儿有点复杂,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两点就够了。第一,咱们的活儿是山田这些人从警方手里接来,然后再给咱们发下来的。第二,一会儿干完活,就是这小子给咱们发工钱。” 说着他带着刘波走到山田的面前,给他们相互介绍。 刘波有点紧张,毕竟在他理解中,给活儿发钱的人就是老板,更别说对方还是个日本人了。 在他的印象里,日本人对待华夏人都是态度高傲,言行苛刻的。 就像他现在打工的餐厅老板那样,每天上工前先得骂骂咧咧,嫌弃他一通。 好像不这么干,他干活就不肯卖力似的。 结果没想到这个山田居然很和气,见面就冲刘波笑,还安慰他。 “刘桑是第一次?别担心,我和王桑已经合作好机会了。有他带着你工作,会顺利的。” 刘波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些,觉得王亮刚才说的还真没错,这不就是自己人对待自己的人的态度吗? 还真是奇了怪了。 容不得刘波再多想,灵车的后门被山田打开,在王亮的招呼下,刘波跟着他上了灵车后座去换工作服。 别说,这里面倒是暖和了。 除了一个看起来明显是放尸首的推车,和一些令人不适的味道之外,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可怕的东西了。 后座堆着几套深蓝色的连体防护服,还有口罩和橡胶手套。 王亮率先麻利地套上衣服,也没忘了扔给刘波一套。 “来,学着我穿上,别沾着尸水,味儿洗不掉。” 他一边系袖口的扣子,一边介绍过会儿的基本流程,“咱们上楼可以坐电梯,但带着尸体下楼就得走楼梯了,这是日本所有公寓大楼都必须遵守的死规矩,绝对不能带着尸体坐电梯。如果违反,有人报警,那就要吃官司了。说白了,咱们挣的其实就是这份辛苦钱。至于一会面对日本警察,由我来沟通,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跟着我就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签字的时候别慌,就写你自己名字,日本警察不是外管局,不会管你是不是外国人,来东京多久了。他们也巴不得赶紧把这种事处理完,不会故意难为咱们这些人的,通常都只是走个程序而已。”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破财免灾 刘波一边听着,一边笨拙地穿防护服,拉链卡了好几次。 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王哥,这活儿……到底安全不安全?” 王亮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安全不安全,你是想问吓不吓人吧?咱们可是信仰马列主义的人,难道还怕日本的牛鬼蛇神?你小子,怎么看起来,革命立场不太坚定啊。我还跟你说,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大多数人是死在家里的,虽然是自杀,大不了也就是上吊,服药,摸电门那几手而已。怎么说,也肯定是个全尸。” “真要说吓人的程度,那还得是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那死的人是个什么样,可就说不好了。残肢断臂都算好的,多零碎的都有。所以你用不着担心自己视觉上受不了,这活儿已经是比较普通的情况。到时候咱们一上去,只要把尸首往裹尸袋里一装,你能看见的也就是个人形包裹了。” “非要说这活儿哪儿不好,其实在我看来也就两点,第一就是扛死人和抬活人不一样,死人那真是死沉死沉的,一趟下来保准儿让你腰酸背痛。第二就是臭,死人的臭那几乎是世界上最臭的味道。咱们今天去的这家虽然还好,听说是死者的债主因为一直和其联系不上,主动找上门来讨债才发现的,好像没到严重腐败的程度。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不可能一点味道没有。” “总之,你得知足啊,真要让你碰上那种没儿没女的老人,自己死在家里,那才叫倒楣呢。因为非得是彻底臭了才会让邻居察觉。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情况?” 王亮真是个很健谈,也很热情的人,或许这就是许多京城人的共性吧。 虽然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想给刘波壮胆,还是想吓破刘波的胆,反正这家伙东拉西扯的说了很多,至少是给刘波科普了一波这种特殊工作的一些常识。 对刘波来讲,现在听到的这些话,比他过去听过的任何恐怖故事都刺激。 不但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情景,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而且对于提振精神还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原本打了一天的工,又在外面冻了半天,他已经有点疲沓和困倦了。 这下好,就跟喝了红牛似的,精神头儿彻底上来了。 但不得不说,副作用也有那么一点,那就是导致他的神经有点过于敏感脆弱了。 这不,当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打开,一眼看到两个穿制服的日本警察就站在电梯外,刘波就多少有点猝不及防,被两个大活人吓了一跳。 至于之后的事情,也正如王亮提前所交代过的那样,从这一刻起,就要进入正规的工作程序了。 在王亮主动上前和警察用日语简单交涉,并递上禾木斋场开具的文件后。 两个警察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又让他们每个人签了个字,果然就对他们放行了。 只是两个警察却没靠近房门,他们以明显嫌弃的表情,为他们指了指方向便退到了电梯口。 刚开始的时候,刘波还对警察的态度心怀不满,认为太侮辱人了。 结果等到走过去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刚才警察不是厌恶他们,而是厌恶屋里的味道。 正如王亮所说的那样,即使这个自杀者被发现较早,尸体还没有到严重腐败的程度,但是也有味道的。 事实上,当他们一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都压不住的腐味扑面而来。 就像变质的鱼干混着烂水果,刘波胃里的东西瞬间涌到了喉咙口,他赶紧捂住嘴,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厉害,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扛得住。 但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太大了,这种味道是能触及灵魂的,差点他就扛不住了。 这还不算,因为知道即将亲眼目睹自杀现场,跟着王亮走进房间的刘波越发胆战心惊。 他们一直走到卧室里,才看到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 尸体的脸色青得发灰,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皮肤已经有些发皱松弛。 死亡原因已经确定是酒和药物导致的了,但房间里却看不到喝光的酒瓶和打开的药瓶。 不难猜出,这些东西应该已经被日本警方给收走了。 “别愣着,”王亮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闷得有些发沉,“先把咱们带的被单拿过来,轻着点包。” 刘波赶紧听命行动,拿出被单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手指抖得像筛糠,迭好的被单怎么都抓不稳。 不为别的,他忽然想起,奶奶生前总说,碰死人会招灾,会被阎王爷记恨。 这些小时候听到的话,原本他认为就是封建迷信糟粕,一点也不在乎,甚至早就忘了。 但此刻触景生情,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而且在脑子里转得飞快,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 至于王亮,与他这个菜鸟不同,这种场合下,反而显出了老手的镇定。 王亮率先动手,他蹲下身,用被单轻轻裹住女人的身体,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盖被子。 “咱们得先包严实再抬,不能太着急,咱也不知道尸体具体死亡了多久,弄不好皮肉容易粘在衣服上,一扯就掉。” 王亮的手套蹭过女人的衣袖,刘波清楚地看见那块布料下的皮肤微微塌陷,吓得赶紧别过脸。 他不怕鬼,也不信鬼。 但出于本能,他同样不忍直视死亡,对死去的同类有着纯粹生理上的畏惧。 “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怕,谁第一次都怕,只要多来这么几次,适应了就好了……” 王亮一边抱着尸首,一边宽慰,语气平静得就像他在摆弄花草。 “这还算好的,我也不瞒你,我上个月就倒霉碰见一家,老头儿没儿没女一个人住,死了大概有个把月了,那味儿叫一个蹿啊。真能熏得人脑子疼。我干完那个活儿,事后吐了半个小时,而且特么尸体味儿都渗进了皮肤里,连洗澡都去不掉。到今天还感觉到有残留呢。不过,你没必要担心这个,反正你是临时来帮忙的,你比我有福气……” 刘波从头到尾都没敢接话,他全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只顾盯着王亮的动作学。 先包头,再裹身,然后绑脚,最后像包糯米粽子似的缠了两道。 “记住,抱的时候先托头,不然重心往下坠,脑袋晃来晃去,那就麻烦了。” 听着王亮老道的反复叮嘱,刘波胃里的东西好像终于冲破了临界点,他赶紧跑进厕所,摘下口罩好好吐了一会。 全靠手扶在了身边的门框上,才稳住身形。 “行了,你别管了,包裹尸体的活儿,剩下的交给我吧。” 好在王亮是个能抗事的人,主动包揽了大部分的责任,只吩咐他去干杂活。 “你什么时候吐完了,就去客厅把裹尸袋拿过来,小心点儿,别碰着屋里其他东西。否则那些日本警察听见了,又该进来啰嗦了。” 刘波咬着牙,努力了又努力,才算站起来,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有点抖动。 王亮没催他,也没笑话,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帮女人合上眼睛,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睡熟的人。 “看见没?她已经瞑目了。” 等到刘波再回来,王亮回头看他,指着死者已经相对安详的面容说,“你一定要学着放轻松,你得这么想。咱们是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干的可都是积德行善的事儿。” 别说,这句话倒的确有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波真的这么想的,还是因为刚刚吐痛快了,而且知道自己马上就不用再看死者的脸了,此时的刘波好像反应真的没刚才那么强烈了。 很快,他就在王亮的指挥下拉开了裹尸袋拉链,开始帮着王亮合力把裹好的尸体抬进去。 干完了这件事后,王亮开始调整尸体姿势。 然后他和刘波一个人搬头,一个人抬脚,终于抬起了这具尸体开始往外搬运。 然而当尸体的重量瞬间压在臂肘上,刘波才真正体会到这活儿的不易。 因为从他个人的感觉出发,那根本不是一百多斤的份量,好像直接翻了一倍,两个人抬都费力。 尤其是他们通过电梯间,还被两个警察防贼一样监督着,从楼梯间步行下楼的时候。 一种不被尊重,不受信任的强烈屈辱感,更是利刃一样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可他来不及神伤,也来不及悲愤,根本就没空分神。 因为日本的楼太高了,要从十二楼走到外面有数不清的台阶。 他的脸藏在口罩后面,镜片上蒙了层白雾,就只能看见脚下陡峭的楼梯一级级往下延伸,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极为危险,且力不从心的惶恐。 “王哥,这活儿……真可以的。这楼梯也太陡了,搬这死人下楼,比扛水泥还累。” 刘波喘着粗气说,已经打工八小时的他,真心感到体力有点跟不上了。 “现在知道干这个有多辛苦了吧……” 王亮嘴里也附和着,但脚步却丝毫没停。 “你以为咱们凭什么干俩小时就挣别人一天的薪水,不就凭这个?累才挣钱多。” “王哥,那帮警察怎么那样对待咱们?好像咱们会偷坐电梯一样。” “这很正常,在日本,这种沾“晦气”的活儿,日本人没有一个肯干,最后就只能落在咱们这些来自贫困国家的外国人身上。而且有些国家的人的确又喜欢偷奸耍滑,素质极低。印度人和越南人就真的有人偷偷去坐电梯。所以在这些日本人眼里,所有干这个工作的都是贱民,都不可信。日本警察自然不会尊重咱们。” “王哥,那你被这么对待,就一点不生气吗?”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我还跟你说,既然出来挣钱了。首先应该想明白的,那你就得把面子先放下。告诉你,咱们俩现在在东京的地位,就相当于国内进城打工的农民工一样,说白了贱命一条。想当大爷?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说了,想当大爷,最容易的办法你就别出来啊。这就叫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明白吗?你呀,一个大小伙儿正是闯荡的年纪,好好干活吧你,其他的少琢磨。” 王亮的话虽然糙,但道理却是通透极了。 刘波登时就没法抱怨了,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慢慢消化着一切。 而且这还不算,接下来发生的事儿,也进一步证明了王亮的道理是对的——想要钱就得先放弃面子。 因为就在他们刚走过一个楼梯转折,下了一层半,即将来到的11楼的安全门时。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竟然有一个穿丝绸睡衣的日本女人提前等在那里,手里攥着个牛皮信封。 也不等他们走近,女人就把信封往王亮兜里塞,嘴里还不停催促着“请快些”,脸上的笑僵硬得戴了一个面具。 王亮也相当配合,他用日语回了句“放心”,就加快了脚步,带着刘波继续往下。 这个时候,或许因为速度加快了,尸体颠簸大了些。 刘波忽然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腻味,混着口罩里的汗味,直冲鼻腔——是尸体的味道透过来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屏住呼吸,可那味道像粘在喉咙里似的,怎么都散不去。 “第一次都这样,”王亮像是看穿了他的难受,“我头回干这个,扛到五楼就吐了,吐完还得接着扛。你要真受不了,待会咱们可以找个没人出来的楼层稍微休息一下。” 这话总算让刘波心生出一些希冀。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抬着人走到10楼,就看到安全门前,又有一个老太太站在那里。 而且同样手里攥着个信封,同样见到他们后塞到王亮手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日语,鞠躬鞠得很深。 王亮接过信封塞进口袋,也照样用日语回了句“谢谢”后,就带着刘波继续往下走去。 刘波想要休息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但他更惊讶为什么连着两层,安全门的门口都有人等着送钱,于是忍不住向王亮开口询问。 对此,王亮的回答可谓合情合理,却又给刘波造成了极大的精神震撼。 “那是小费。日本人也懂得破财免灾的。这些住在楼里的邻居知道楼上死了人,又看到了楼下殡仪馆的灵车,都怕晦气,想让咱们快点走,所以都愿意专门等在这里,给点钱让咱们快点走,怕晦气沾到他们家。我跟你说过,这个工作最不好的两点,一是累,二是臭。不过相对的,这份工作最好的的地方,就是赚得多。不仅是薪水高,额外的小费多啊。所以对不起了,你得坚持坚持,加把油了,有人等候的楼层咱们绝对不能停下来休息。毕竟人家付了钱的……”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敲竹杠 到了这个时候,刘波才算对抬尸工这份工作有了一个相对全面的认识。 他终于看清到了这件事的本质,其实这就是一个需要把自己体面和自尊扔在地上,去换钱的工作。 滋味的确不好受。 但所付出的一切,却都能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回报又是那样的丰厚。 很难说这种交换不公平。 于是没办法,在相对矛盾的心理下,刘波只能硬撑着配合王亮往下抬。 接下来的三层楼,也依然没有意外。 几乎每一层,都有住在这栋楼里的邻居在楼梯口等着。 有的递信封,有的直接塞纸币,每个住户的脸上都是又怕又急的表情。 而且在这个过程里,刘波的体力消耗也相当巨大。 哪怕他是在高处的负责抬着死者头部的,比走在前面抬脚的王亮要轻松不少。 但他每走一步也仍然觉得腿在打颤,胳膊酸得几乎失去知觉,感到越来越接近完全脱力的边缘。 有句话,叫做痛并快乐着。 刘波现在算是体验到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了。 一方面,他为自己体力不支感到痛苦,时时刻刻都在用毅力忍受着肌肉酸痛的煎熬。 但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层面,却被金钱的大丰收给震撼到了。 “打工挣钱”这个原本只有一种解读方式的概念,在他心里获得了打破认知的重塑。 他不知道王亮拿到那些钱财的具体数字。 但是他清楚一点——这些日本人给的钱不是硬币,而是纸钞。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下一层楼最少也能从住户手里拿到一千円,也可能是两千円。 想想自己在打工的餐馆累死累活干一个半小时,都换不来这么一张印着野口英世纸钞。 但在这里只要抬着尸体坚持走下数十节台阶就换来了。 刘波就感到自己过去的人生全都白活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现实世界还有这么魔幻的一面,钱原来还可以挣得这么快。 试问这种情况下,他的情绪如何还能保持稳定? 如何还好意思说累,说自己需要休息? 的确,他现在每往下走一步都是吃力的,眼前还一阵阵的发黑。 但他看见的不是黑暗,是家里的欠条,是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红的眼睛,是褚浩然向他保证的那句“这件事顺利完成,你就是正式会员了”。 他猛地睁开眼,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 疼就说明是他活着的,活着那就要挣钱,要还债…… 他要在这东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刘波的肉体空前的痛苦,但精神也是空前亢奋。 而且幸运的是,虽然他的身体即将接近肌肉拉伤的临界值,不过老天开眼,否极泰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迎来了可以休息的喘息之机。 七楼没有人! 到了这一层,楼梯口上总算空无一人。 “停下停下,把尸体放下,我们都抓紧时间喘口气吧。” 实际上都没用刘波开口央求,带头的王亮自己就主动停下脚步,招呼刘波把尸体放下。 跟着他就靠着墙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原来他也早就累的不行了。 “你小子可以啊,第一次干,不比我当初差多少……” 更让刘波没想到的是,疲劳的喘息中,王亮居然开口夸奖了他。 “王哥,你不怪我?我还觉得没帮上什么忙,拖了你的后腿……” 刘波很不好意思的说,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其实并不满意。 然而王亮却是这么说的,“那你就多想了,就新手来说,你算是不错了。我刚干的时候跟你差不多。你感到吃力,其实是因为还没掌握用力的诀窍,只是缺乏经验而已。但你肯卖力,又能吃苦,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实在人一起共事。放心,今天收的小费,下楼肯定有你一份。大家都是同胞,我不会亏待你……” “那就谢谢王哥了。” 得到了这样的夸奖和肯定,还明确了自己有分钱的资格。 刘波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更加强烈喜悦和轻松,足以抵消现在感受到的痛苦。 似乎今天所有的付出都值了,或许这就叫认同感吧。 就这样,俩人再没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他们呼吸变得平和,都感到恢复了一些体力。 看到王亮又站了起来,刘波以为这又要开始抬人下楼了,主动伸手奔向裹尸袋。 却没想王亮居然摆摆手阻止他,“先别急,会演戏吗你?” “演戏?”刘波诧异,“演什么戏?” “演苦情戏呗,比如说你装做下楼崴脚受伤,疼得走不动路了……” “应该没问题。”刘波还是不明所以。“可为什么啊?” “为什么?当然是为敲竹杠了。” 王亮忽然哈哈笑了,“你看,咱们待在七层这都快十分钟了,居然这么半天没有人来给送钱,这哪儿行啊。别的楼层给了,就这层不给,岂不是便宜这一层的日本人了?这楼是一梯四户的,我就不信没有一家有人的。我非得给他叫出来送钱不可。所以咱俩得合作演出戏,你一会儿给我装着崴脚就行了。其他甭管。我要是当着日本人的面骂你废物,或者日本人发火儿,你就装着一瘸一拐的样子,给日本人看……” “这……这合适吗?” 刘波想了想,多少觉得这主有点损,他犹豫了,“王哥,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儿不好啊?你是想说我缺德吧?” 没想到王亮言辞如此直接,丝毫也没拐弯抹角,刘波顿时就有点挂不住脸儿了。 “我……我没那意思。” “得了,你就别解释了。你这人实在,什么想法都脸上写着呢。” 刘波无从反驳,可奇怪的是王亮居然看上去丝毫并无怪罪,反而还笑了,“不过我还得说你啊,实在有点傻的可爱。你厚道也得分什么情况啊。你忘了刚才日本警察是怎么嫌弃咱们了?不是你问我生气不生气的时候啦。对,我是不生气,可你就不想想,我不生气是为什么?谁是天生的贱皮子啊……” 刘波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王亮一撇嘴,“这个问题的关键,当然还得看钱啦。只要有钱赚,我就可以让日本人在我面前装大爷。我要挣不着钱,那日本人对我就是个屁。我才不在乎那些日本人是不是怨恨我借死人来敲竹杠,这就是我为他们抬尸首的代价。兄弟,不是我说你,钱和脸,咱总得图一样吧?咱们脸既然已经保不住了,那钱就说什么也得拿到手里才行啊。否则那不就是傻吗?再说了,咱敲竹杠的对象又是谁啊?都是日本人,妈的,那是鬼子。八年抗战杀了咱们多少人啊,咱现在给他们收尸,收他们点钱怎么了?这是报应不爽,尸天理循环。这才能证明这个世界还是公平的。对不对?” 刘波算是彻底无言以对了,而且他感觉自己又被王亮给教育了。 虽然对方的话怎么听都有点歪理邪说的意思,但他还真没法说王亮说的不对。 尤其再想到刚才王亮对自己的好,更是没法说出一个“不”字来。 于是乎,俩人的思想终于达成一致,对此再无迟疑,随即粉墨登场,就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说起来,这场戏的分工还真是挺简单的,俩人无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已。 刘波的任务和责任相对单一。 他只需要装个意外受伤的人,抱着尸首躺在楼梯上假装动不了,见到日本人就一直喊疼就行了。 王亮则担任挑大梁的主角。 他得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挨家挨户敲门去找人卖惨,必须得应付所有情况变化,哄着日本人把钱掏出来,才算完成任务。 没想到就这样的套路,实际效果居然出奇的管用。 这一层四户,两户家里是真没人,另外两户全老老实实的吐了血。 第一户开门的,是一个正在看电视的家庭主妇。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住的公寓楼里死了人。 “打扰了,我们是搬运遗体的,我的同事下楼梯的时候脚受伤了,我想借用电话叫辆救护车可以吗?” 听见王亮如此说辞,开门的女人脸都吓白了,赶紧从钱包里抽了两千日元纸币递出来送瘟神,却死活不肯借电话。 “对不起,家里电话坏了,所以请……请你们尽快离开。可以吗?千万不要在这层停留。你们可以去楼下试试看。好吗?” 既然见到了钱,王亮自然不会继续打扰,于是痛快答应拿钱走人。 第二户,被王亮敲开门的人家,屋里是个独居的老头子。 这主儿倒是挺横,获知王亮来意,不但凶巴巴的破口大骂,而且宣称要报警,要投诉。 王亮也不怵头,带他到楼梯间里来看“事故现场”。 对他说想要报警请便,反正只要把救护车给叫来就行了,毕竟救人重要。 这下弄得老头子也没了辙,吹胡子瞪眼干着急。 与王亮早就有言在先的刘波这时候也挺机灵,假惺惺的非要站起,表示自己可以勉强扶着下楼,却又被王亮给拦住了,让他坐下休息。 于是老头子就彻底上钩了。 马上回去了一趟,再回来,手里就多了五千円钱,凶巴巴的塞给了王亮。 “你们拿着钱,给我立刻消失!只要不停留在这一层,去哪里接电话随你们的便!” 王亮也不生气,接过钱马上照做。 他自己单独一个人抱起了尸体,冲着刘波扬了扬下巴,让他继续装瘸,扶着楼梯慢慢下楼。 结果等到老人安心的从安全门消失,他们带着尸体下到中转层的时候,两个人就变了另一幅样子,都情不自禁的捂着嘴偷摸乐了起来。 “你看见没有?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帮子被咱们这一手可给挤兑急了,真是吐血了。五千円啊,这钱挣的容易吧?他一人身上榨出来的油,都顶咱们下好几层楼了。说心里话啊,我还真希望这楼的业主都踏实待在家里,别在楼层门口等咱们呢。那咱们挨个敲开他们的门还能多捞点儿。” 不过高兴归高兴,刘波却比王亮多了一层顾虑。 “王哥,说心里话,我刚才可真是担心,那老头子那么凶,我还真怕他真报警。真要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又怎么收场?这你想过没有?” 然而王亮依旧胸有成竹。 “当然想过了。可我还跟你说,老头子绝对不可能报警。为什么?我告诉你,就因为栋楼里可没有穷人,能住得起的公寓楼的都是富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花几个小钱就能解决的事儿,他们会愿意把事闹大吗?” “何况从晦气的角度来说,他们赶紧让咱们走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和咱们起争执?难道还盼着咱们多停留一会儿啊?再说了,就是真报警又能怎么样?咱们也没犯法啊。难道就不能受伤了啊?大不了就真等着救护车来了,去医院好了。谁怕谁啊?” “说真的,我不是没碰过杠头。上次有个楼里的一个住户跟我叫上劲了,也是个老东西,死活不相信我那搭档是真受伤了。骂骂咧咧还拿拐杖要打我们。后来你猜怎么着?嘿,我直接把尸体往这楼层一放,背起我那搭档就要下楼,跟他说等我把人送到医院才能回来。结果他立马就怂了。” “最后老家伙不但给我塞了一万日元,还点头哈腰道歉,一再恳求我先把尸体弄走。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你千万别信他们虚张声势,他们别的不怕,其实就怕咱撂挑子。” 王亮的描述让刘波登时哑然失笑。 但随即又愣住了。 想起刚才所见所得,那些日本人各自不同的表现,还真是符合王亮的描述。 是啊,在这栋楼里,别看他们这些扛死人的抬尸工低贱,但反而是这些日本人最不能得罪的人。 还是王亮说的对。 日本人是真的傲慢么?当然不是这样,他们只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而已。 今天这些日本人不管心里有多嫌弃他们,厌恶他们的抬尸工作,但大部分人,包括警察在内,其实都很客气,因为真的离不开他们提供的特殊服务。 现在想想,反而觉得日本人都有点犯贱,很有点低三下四呢。 “眼镜儿,我告诉你一句话,无论从事多么低贱的工作,其实都没关系。只要咱们自己拿自己当回事儿就行了。真正会让人失去自尊的,只有自己觉得自己低贱!” 说完,王亮拍了拍他的后背,重新戴上口罩,“咱们继续走,抓紧时间,还有钱等着咱们挣呢。” 这句话,宛如电闪雷鸣一样,让刘波顿时感到心里通畅。 他对这份工作的偏见,至此再也不复存在,统统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错,管别人怎么看呢。 只要自己不心亏,不自卑,怎么生活都是合情合理,值得骄傲的 抬尸工怎么了? 同样是靠劳动吃饭,不比谁差!根本用不着为了别人的想法去让自己苦恼。 还是王亮说的对啊,由他们来收日本人的尸首,当日本人的黑白无常,从日本手里拿小费,这都是理所应当,天理循环。 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分钱 东京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其实东京只是彰显一个人生存本能和贪婪之心的拼搏疆场。 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无疑让刘波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接下来也是怪了,他和王亮越往楼下走,就发现实际情况越如他们的意。 或许是因为距离死人的十二楼太远了吧。 也或者是有人等候了半天,不见人下来,就回了自己家。 反正已经不是所有楼层的安全门都有住户在默默等候了。 这就让他们俩粉墨登场的机会越来越多,通过主动敲门借电话,钱也赚得越来越多。 而且由此而来的还有个好处——就连工作强度也大大降低,变得没有那么辛苦了。 毕竟隔三差五的就能休息一下,不用长时间的坚持,身体的痛苦也就大大降低了。 实话实说,熬过了最上面的几层楼,其实下面的六层,他们是越走越轻松,越走越开心,越走收获越大的。 最后他们发现,今天所有的楼层都有收获,惟一的例外只有第三层是真的没人在,完全走了空。 就连原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收钱的一楼,楼门口都有接到警方电话,凑巧赶到的家属迎上来给小费。 尽管中间还有个不愉快的插曲——他们到了楼下,家属里为首的老头就突然冲过来,毫无道理的拦住了他们,并且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了一通。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的女儿!快点打开,我要看看我的女儿!” 但作为无端挨骂的补偿,也是异常丰厚的。 毕竟和老头一同来的老太太是个明白人。 当王亮交给老太太一张名片,并且对他们很耐心的解释过,说现在不能见死者,需要去殡仪馆之后才行。 老太太虽然痛哭流涕,但还是拽住了老头子,不让他继续再迁怒旁人,并且递给王亮一个放有一万円的信封。 “实在对不起,我的丈夫太着急了,所以失了理智,还请不要见怪。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辛苦你们了……请务必再好好送她一程。” 此时再看那失去理智的老头子,已经别过脸去,肩膀开始发抖了。 对此,王亮和刘波还能说什么呢? 那个老头毕竟失去了女儿,而且他刚才骂得越狠,此刻就越显得狼狈,越是止不住悲痛的泪水。 就这样,当他们终于把尸体抬上山田从车上送来的推车,并且一起再把推车送上灵车的那一刻,终于有惊无险的完成了今天的全部工作,迎来了彻底放松的时候。 剩下的事儿,等到了殡仪馆就都是旁人的活儿了。 所以王亮和刘波再也不用顾忌什么形象,都瘫坐在灵车的座位上大口喘气。 山田也很体贴,他打发走了家属之后,随即爬上车,递给了王亮和刘波一人一罐咖啡。 拿在手里,喝在嘴里,热乎乎的,一看就知道刚从贩卖机理买来的。 这还不算,最美好的当然还是分钱的环节了。 只见山田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万元大钞,直接递给了他们一人一张。 “这是这次的报酬,辛苦了。” “难道不是一人八千円吗?” 刘波刚对钱数有所质疑,王亮就为他做出了解释。 “还有互助会的中介费呢。咱们每个人得给互助会留两千円,毕竟互助会还得运营,也是有成本的。你回头可别忘了这事儿,记着交公。” 刘波恍然,跟着就应下了。 说心里话,虽然有点意外,但他对此却一点意见都没有。 毕竟褚浩然一开始说的就是八千円,人家也算是把丑话说前面了。 更何况,今天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拿死工资的。 实际上,除了薪水还有一笔额外报酬呢,那就是从日本人手里弄来的小费啊。 所以接下来,最刺激的环节终于到来了——只见王亮从兜里拿出信封和钱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清点所有钞票。 到目前为止,连他也不清楚今天到底拿到了多少钱。 最终,清点出来的数目多的吓人,居然有四万八千円之多! 这么比较起来,合着今天他们拿到小费反而比报酬更多,这笔意外之财才是收入上大头儿。 而且王亮办事还极其公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平均分成了三份。 一份首先递给山田,跟着的一份他就塞给了刘波。 “这是你的,一万六千円。怎么样?这罪不白受吧?” 此时此刻,面对王亮带着戏谑的调侃,刘波已经无暇回答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捏着的厚厚纸币上,手指都在抖。 要知道,今天的报酬他居然拿到了两万四千円,远远超过他的个人预期。 他做梦也不敢想的美事就这么发生了。 干两个小时的收入,这都快赶上他餐馆刷一周盘子的报酬了! 刘波因为太过激动,不由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虽然车里那股甜腻的腐味比外面还要明显,但他此时已经完全可以忍受了。 甚至这还不算,取而代之,感受更加强烈的,则是金钱带来的踏实感和丰收一样的愉悦。 以致于一时间,他的眼泪竟然不受控制了,从眼角流了出来。 “哎哟,怎么还哭了?兄弟,你这样可容易引起误会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这日本娘们儿跟你有什么特殊关系呢?别别别……” “怎么着?真抱出感情来了?知道马上要分手了,舍不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金钱的作用,哪怕面对王亮口中这样粗俗,并不好笑的笑话,刘波居然都具有免疫力了。 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破涕为笑,发自内心的感谢,“王哥,谢谢你,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我没想到……真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个儿干一趟能挣这么多是不是?想当初,我头一次干这活儿,跟你的感觉也差不离儿。” 王亮笑着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完全就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不过对于刘波来说,真正的重点还在于王亮接下来的话。 “兄弟,我觉得吧,你干这个其实很有潜力的。而且你也看见了,这活儿虽然埋汰,可真实惠啊。怎么样?你不如考虑考虑,干脆把兼职变长期得了?” “我……我还能干长期吗?” 刘波由衷感到惊喜,说实话,今天这一顿饱就已经让他动心了。 要是天天都能挣到这么多钱,实现顿顿饱,那他早晚成百万富翁啊。 “当然能啊,怎么不能?“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会有这么多工作吗?褚会长说,是因为大家都回家过年了,才找我临时帮忙的。要是节后他们回来……” “嗨,这你可多虑了。东京将近一千万的人口,这种活儿多的简直干不完。但有这个胆量的人,能吃这个苦的并不多。所以你只要自己愿意,老褚肯定答应帮忙。” “真的?那王哥我能跟你做搭档吗?” “你还挺看得起我,那好,只要你愿意,咱俩明天约个时间见面,我亲自带你去跟老褚说。我那搭档的空缺,正好你给补上。他回来也没关系,反正他自己也能挑大梁,回头再让老褚给他安排个新人搭档就好。” “那好,我就谢谢王哥了。这事儿真要是成了,我请王哥喝酒。” 刘波脸上笑开了花,感激不尽的说。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这个工作,钱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再多的弊病,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相比起来,反而每天在餐馆劳苦工作八小时,就换不到五千円的日薪,更让他无法忍受。 却没想到王亮反而看起来比他更高兴。 “哈哈,是我谢谢你才对。别的不说,现在你就帮我赢了一场赌局呢。” 说着,极为惊人的剧情反转就来了。 就在刘波的错愕中,王亮居然笑嘻嘻的冲着山田伸出了手。 “看吧,我早就说嘛,这小子不孬,不但能坚持下来,而且还会加入,成为咱们的长期伙伴。怎么样?服了吧?” 山田倒也光棍,没有拖泥带水,完全是一副认赌服输的样子,默默数了五千円交给了王亮。 刘波这才意识到,王亮和山田似乎拿自己打了一个赌。 只不过,付完了赌注,山田却想问个明白,他一脸不解的转头问刘波。 “刘桑,我听褚桑说,说服你今天来帮忙可是很不容易的。而且你第一次干就吐了,那为什么还要决定长期做这个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工作?你真一点都不怕鬼吗?你就不害怕,从今以后,晚上会睡不着觉?” 只可惜,对这个问题,刘波虽然想回答,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他想说共和国的孩子接受的都是马列主义教育,在自己的国家,就没有人相信鬼神。 可这话实在有点绝对,有点假大空,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又想对沙田说,会不会是你们日本人实在太迷信了,恐怖片看的太多了,才会那么胆小,如此惧怕鬼神。 这么说好像又有点伤人,不礼貌。 结果就在他迟疑之间,还是王亮越俎代庖,替他一语道出真谛。 “山田,我告诉你一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我们这些从共和国走出来的人来说,钱就是英雄胆。其实我们最怕的并不是死人,更不是鬼,而是穷,是债。只要有钱赚,你就别说让我们天天抬死人了,哪怕你让我们全日本的鬼都给你逮着,再给捆吧捆吧烧喽,都没问题。” 就这一席豪言状语,王亮说的那叫一个气冲霄汉,都有点钟馗的味道了。 不但让刘波心悦诚服,目瞪口呆。 那个中日混血的山田更是被拍唬的一愣一愣的。 他瞠目结舌中,两只手都伸出了大拇指来表达自己敬意。 “噢,华人真是太厉害了,天生就具有阴阳师的胆量!难怪社长专门指定和你们合作呢。果然你们最为可靠,人人都有这样的胆气,其他东南亚国家的废物可没法相比!” ………… 人可以为了金钱变得勇敢和执着,人也会从金钱中获得喜悦和安慰。 和王亮、山田告别后,刘波并没直接回宿舍。 他先找了家纯粹的日本面馆,奢侈地点了碗正宗的日本拉面。 来到东京这么久了,他早就被日本面食美妙的样子勾住了魂儿,然而却从未有幸品尝过一次。 今天有了钱,要不吃上一碗,他觉得实在有点对不住自己。 面馆老板很客气,点头哈腰,殷勤招待,这让刘波感到自己就像个老爷。 都别说吃,光这种身为消费者收到的情绪价值,就让他觉得今天的这顿饭比沪海大饭店里更有滋味。 等到热气腾腾,口味绝佳的一大碗面条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吃得刘波心花怒放,心满意足。 但这还没完,吃完面,他按照王亮的叮嘱,又去公共浴场好好泡了个澡。 把身上的消毒水味洗得干干净净,这才舒舒服服,慢悠悠往住处走。 宿舍里一片漆黑,等到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这个时间王秀莲和阿明都已经睡熟了。 桌上摆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张纸条,是王秀莲的字迹,“眼镜儿,给你留了饭,在桶里,记得热了吃。” 刘波鼻子一酸,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炒青菜和米饭。 他似乎又饿了,默默的吃完,把餐具给收拾了,跟着又简单洗漱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躺到自己的铺位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丝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墙上。 刘波一时却全无睡意,他躺在被窝里却仍然睁着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事。 亮的实诚、山田的和善、日本人递钱时的慌张,还有手里那沓日元的温度…… 这一切让他好像突然活明白了——在生存面前,体面有时候没那么重要,而靠自己双手挣来足够的金钱,尽快还清债务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临走时候,他还看到了一辆印着“大刀物产”的面包车开过来,下来几个同胞人,都和王亮、山田熟络地打招呼。 听王亮说,他们是来作下半场,收殓死者的遗物的。 这让他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变得无比的踏实。 他发现正在日益成长起来的大陆同乡互助会就像一棵大树,正在不知不觉中,把散落在东京的同胞像串联枝叶一样都拢到一起。 竟然可以让所有在日的华人都有了依靠,变得越来越有凝聚力。 完全可以想象,今后,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这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睡在自己上铺的阿明。 阿明家里条件也不好,既然有这种好事,也该问问他才是。 对呀,干这个活儿是不体面,可实惠啊。 阿明要是也明白过来,愿意干的话,大概用不了一个月,他家里的债就能还上。 想到这儿,刘波翻了个身,决定明天一早就跟阿明谈话,问问他的意思。 然后他就去找王亮给褚浩然交中介费,顺便申请长期干这个。 最后他再去跟餐馆老板辞工,那个时薪六百的破工作他不要了,谁爱干谁去干好了…… 雪粒子还在打窗户,刘波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橘子汽水味混着弄堂里的煤烟味,都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母亲手里捏着他寄回去的汇款单,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金额,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父亲说,“你看咱波儿,在外面没白受苦。” 他还看到邻居张叔从父亲手里拿到借出钱后有多么高兴。 人没走出弄堂口高高兴兴地喊,“老刘家阿波有出息!借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隔壁李阿姨正晾衣裳,探出头接话,“早说阿波是稳当孩子,当初去日本我就没看错!” 弄堂里的街坊们都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称赞声,比煤球炉上烧开的水壶还热闹。 这还不算什么,他还看到了家里原先摆着旧木箱的地方,放了台崭新的日立牌双门冰箱。 墙角的旧缝纫机旁,多了台松下彩电,屏幕上正放着《上海滩》。 侄子趴在小板凳上,手指头戳着屏幕喊“许文强”。 连父亲用了二十年的半导体收音机,都换成了带磁带的收录机,正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那歌声飘出老虎窗,和弄堂里的自行车铃声缠在一起…… 这一夜,刘波睡得格外沉,仿佛获得了新生。 第一千六百九十一章 老朋友 同样的一个时代,同样的一个环境。 对某些人来说,也许是能够燃起希望,奔向未来的福音。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也许就是在敲响人生末路的警钟。 许多人或许都会认为造成这种这种本质区别的,是运气,是能力。 但其实往往只在于人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正确与否。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往往就是那么几个。 一旦做出决定,无论对是错还是对,就必须接受由此而来的一切结果。 ………… 1991年2月初,日本皮尔卡顿株式会社的常务办公室里。 已经适应了自己新身份的谷口常务正翻阅着有关中日两国皮尔卡顿公司合并的意见书,以及一份皮尔卡顿专营店的推进表。 桌上的乌龙茶还冒着热气,是秘书小姐刚刚送来的——谷口现在也是私人秘书高级干部了,被照顾的蛮好。 却没想到他正在办公室专心致志工作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谷口下意识按下免提键,响起的也是秘书小姐汇报情况的声音。 “常务,有个叫左海佑二郎的人想要和您通话,他自称是大正保险的支部长,还说和您是老朋友,我该如何回复?” “啊,是这样啊……” 谷口愣了半天神,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接到这个人的电话。 坦白说,他对左海自称是自己老朋友这件事相当不以为然。 他们过去的确曾经关系不错,可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慢慢疏远了。 而且绝不是谷口一家刻意疏远左海,反倒是左海嫌弃谷口一家。 如今就连刚过去的新年,他们双方都不曾见面,又哪里有这样老朋友? 不过话说回来了,不看僧面看佛面。 毕竟左海的老婆美代子人品还是很好的。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美代子见到谷口一家的人,都会热情和他们打招呼,往往还会聊上半天。 而且美代子的妹妹香川凛子也一直都是宁卫民最信任的下属。 如今更是被宁卫民从惠文堂书店调到皮尔卡顿株式会社,作为企划部的部长,专门负责公司专营店的筹建工作。 从这个角度来说,香川凛子和谷口也依旧还是一个公司的同事。 所以要说谷口一家和香川姐妹的往来可从没有中断过,他们彼此之间一直亲亲热热的。 就是今年新年的时候,虽然没有左海的参与,但香川凛子和美代子也依旧来谷口家拜年。 于是看在这两姐妹的面子上,谷口也不好做的太绝,便还是让秘书小姐把左海的电话接了过来。 “谷口桑,我是左海……” “啊,是我……” “新年的时候,真是失礼了。因为实在太忙,需要加班,今年只有美代子和凛子带着孩子去您府上拜访,很不好意思啊。” 原本左海那熟悉的声音渗入谷口的耳朵里,就透着点假惺惺的味道,接下来的这番漂亮话就显得更虚伪了。 谷口又不是刚入职场的新人了,他要是能信才怪。 不过他也知道,跟左海生气完全就没意义,反而会伤两姐妹的面子。 于是为了不让彼此太过尴尬,他便随口客套着,捧了对方几句。 “没有,没有,知道你升任了支部长之后,也变得身不由己了。美代子都告诉我们了,说你工作一直很忙,新年也没法喘口气。实在是辛苦。” 却没想到左海居然还当真了,丝毫没意识到这只是单纯的客套话,是谷口给他的台阶。 反而还挺得意,甚至还跟谷口玩儿变相的凡尔赛。 “啊,果然,我就知道同样身为高层干部,谷口桑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可不是嘛,作为干部,在别人的眼里是不错,可只有坐这个位子的人自己才知道责任和压力多么大。像普通人,是无法了解我们的感受。” 这自以为是的回应,让刚喝了一口茶的谷口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吐出来。 他实在不知道左海是哪里来的骄傲。 一个支部长而已,说起来不过是科级。 对于大企业来说,仅仅是刚入中层干部的门坎而已,他也真当回事啊。 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谷口当然不想陪着对方一起吹牛,赶紧自谦几句。 “咳咳,哪里,哪里的话,我算什么高层?在公司也就是做些杂事,混混日子罢了。我坐到今天的位置都是托会长的福。” 然而他却没想到,左海居然越说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居然连宁卫民都敢随口编排。 “话不能这么说,谷口桑可是贵公司元老,行业经验丰富。宁桑作为一个外国人,除了您,又有哪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呢?要是没有您的辅助,他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掌控整个皮尔卡顿株式会社公司。您的贡献,他可未必全都了解呢。” 为此,谷口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最后勉强敷衍了几句——“嗨,不管怎么说,我就职的公司只是一家中型外资企业而已,哪里能和大正保险这样的大型公司相比。左海桑的前程一定比我远大。” 他实在不想再和对方纠缠下去了,就赶紧直奔主题。 “啊,对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的时间有限,恐怕没办法和你在电话里多聊。” “啊,是这样的,好久没和谷口桑相聚了,今天下班我想见见您,大家坐在一起喝一杯。不知道可不可以?” 左海说的地区好听,但谷口毕竟是上了年龄的人,又了解他这人无利不起早的性情。 绝对不可能相信他的目的真就只是那么单纯,仅仅为了找他见面喝一杯。 “没问题,不过就只是喝一杯吗?” 果不其然,这番猜疑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他追问下,左海不得已终于透露出了实情。 “啊……这个这个,其实是有关钱的事情啦。这种事儿我不想对您隐瞒,所以就决定向您坦白……能借给我三百万円周转吗?这两三天就要。我现在真是一筹莫展啊……” 谷口大大出乎意外,不由提高了声音。 “你需要三百万円周转!” “是的,这真是太难以启齿了。我只打算跟您说。我现在的情况很有点麻烦啊。急需一笔钱周转。能在两三天内借给我吗?” “对不起,左海,我的手头也不宽裕。这么一大笔钱,我实在无能为力。你还是去问问银行吧。” 谷口毫不犹豫的予以拒绝。 毕竟日本人的交往方式里,个人与个人之间,通常是不会互相借钱的。 这既给双方制造麻烦,也会带来额外的情感负担,几乎是社会交际约定俗成的准则。 谷口开口拒绝,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尤其考虑到又是这么一大笔的数字,只能说左海有点不懂事,实在强人所难。 然而即便如此,左海佑二郎也仍然没有放弃,接下来,他几乎是以一种不要颜面的口吻在恳求。 “如果三百万円太多的话,二百万也是可以的。谷口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求您无论如何也得帮帮我。不怕您笑话我,银行放款太慢,来不及啊。而且我要是不能尽快凑到这笔钱,很可能我会丢掉我的职位的。您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刚刚当上支部长还没有一年,现在又有了女儿,不但要还房贷还要还车贷啊。现在的经济情况那么不景气,我要是真的当不成这个支部长了,那我妻子和女儿又该怎么办啊?” 听他说的这么可怜,谷口有些心软了。 本来他已经想把电话挂掉的,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可不要骗我……” 结果就是他的问话,给了左海佑二郎以希望。 “我说的都是真的。请您一定相信我。不瞒您说,我们这个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在近年内,保险的普及率已经触顶,所以保险公司间的竞争愈发呈现白热化趋势。同时,保险公司的业务模式也在朝多元化发展。比如满期后返利的一百万日元可以直接进行理财投资,而非直接返还现金。这样一来,企业间的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如今日本经济还出了问题,很多已经参加投保的客户,目前手里都没钱了。有些人中有不少,甚至只差一期或者两期款,就能拿到满期返利了。 可因为现在股市和楼市的缘故,他们已经无力支付。所以为了顾客好,也为了我自己的业绩考虑,最佳的解决办法,就是需要先想办法为这些很快就能拿到满期返利的客户垫付上这笔钱,然后让客户拿到保险公司的返利,才把垫付的钱收回来。” “不瞒您说,我能升任支部长是经过拼命苦干,好不容易才达成的目标,这种事我过去就做过,从来都没有出过问题,绝对没有风险。原本我要是带一个小组的话,需要解决的这方面问题,也就是平均一个组员有一两个人,几十个客户罢了。问题还不是太多。可现在我下属已经不是十个二十个了。而是上百人。这样一来,需要垫付的客户就很麻烦了。” “我现在就差十几个客户需要解决了,资金方面就差这三百万円。如果您肯帮助我的话,那我真的是感激不尽。我也不怕您笑话,我跟凛子的关系不大好,对她开口的话,不但难为情,一定会遭遇冷嘲热讽,也会让美代子左右为难。对这点,您是理解的吧?说实话,我本来是想跟宁会长开口的,可惜宁会长已经回国了。我是真的已经想尽了办法了……” 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左海佑二郎简直是不厌其烦,唯恐不够详细的为谷口解释起来。 而谷口虽然说对左海的话半信半疑,但听下来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破绽。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左海佑二郎拿自己的家庭说事。 而且话里话外的还在提醒谷口,他和香川凛子毕竟是亲属关系。 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也让谷口不能不做些额外的考虑,他即使不为左海着想,也希望香川姐妹的生活不要因为左海出现不稳定因素。 善良的人总是容易被拿捏的。于是作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家里的顶梁柱,出于同理心,善良的谷口被他打动了。 想了想,终于没好意思再拒绝。 “好吧,那就今晚见面再谈好了。这件事我会考虑一下的……” “好的,那就拜托您了……” ……………… 当天下班之后,谷口果然准时赴约,来到了左海佑二郎指定的饭店。 左海佑二郎早就到了。 他坐在饭店幽暗的一隅,他的西装是光鲜亮丽的,从大老远一看,是个标准的社会精英。 仅从外表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正在为钱着急苦恼的人。 然而,当谷口默默走向他,他的行动上却暴露出他真正的底色。 左海看到谷口连忙站了起来,礼貌得不行,十分殷勤的为他让座。 坦白说,这种低姿态是谷口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由此也可以知道,左海是有多么需要钱。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有点来晚了。”谷口轻轻点了下头。 “哪里的话,是我来早来,原本就是我邀请您的,理所当然要早来一些等候您才对。” “哪里,不要这么说,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 “那好,那我就不和您见外了,真的有话直说了。” 左海还真会顺杆儿爬,突然直入正题,“谷口桑,电话里我也说了,我现在真的是很苦恼啊。要是能向银行借到钱,我也就不向您开口。地下钱庄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总觉得找那些公司有种不体面的感觉。用这种办法去筹集资金,真要是让公司知道了,不但会让下属嘲笑,而且也随时有可能成为被人诟病的麻烦。丢掉上司对我的信任。真的是不得已才向您开口,还请您理解。” “理解。听你详细的解释过,我才知道保险行业还有这样的弊病。没想到你也挺不容易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愿意借给我吗?”似乎已经从谷口的态度里判断这事儿有戏了,左海已经有点按捺不住的急迫了,“如果这样的话,我可以向您保证,钱借给我绝对没有风险。我保证如期归还,最多就只需要让我周转两个月就可以。至于利息,我可以按月支付,出到百分之三。” 第一千六百九十二章 不能怪我 “行啊。”谷口一边从怀里掏出香烟,一边点头答应。 原本还想着接下去该怎么诉苦的左海佑二郎,忽然间得到了谷口的许诺,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愣了片刻,才终于报以惊喜的回应。“啊,真的吗?” “是的,不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大概两三天后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左海忙不迭的答应着。 他当然清楚,谷口家的钱财都是谷口太太在管,这样的要求很正常。 于是他的态度也就越发亲热了起来。 他看到谷口往嘴上放了一支香烟,便赶紧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谷口点燃,同时奉承道。 “太感谢您了,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您可是救了我的急啊。” 不过,做完这讨好的举动,左海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倒是有点担心谷口太太的态度。 “只是……那个,谷口桑,谷口太太会不会反对?要是万一……” “不会,我已经跟她商量过了。她也同意的……”谷口笃定的回答。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我真的是有救了。” 左海瞬间如释重负。 谷口的这句话,于他就宛如溺水之人终于被救上岸一样,终于可以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话说回来,他高兴归高兴,却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了,许多背后的事儿他并不知道。 尽管谷口已经当面承诺钱会给他,但说实话,其实在对于是否应该借钱给他这个问题上,谷口从一开始就是很矛盾的。 最后能做出借钱给左海的决定,更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全方位的思量权衡。 敢情就在今天早上,谷口在挂断左海的电话之后,就打电话对谷口太太告知了此事。 他想听听自己太太对这件事的看法。 结果没想到,由于早就发现左海似乎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对于借钱给左海这件事,谷口太太的厌恶感比谷口本人还要强烈。 几乎一听到这件事,谷口太太就怀疑左海佑二郎是否是因为和情人在外花天酒地,才需要借钱应急的,坚决反对借钱给左海。 但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对于左海越是厌恶,老两口就越担心美代子和她的孩子。 他们很快就联想到,现在日本经济是这么差劲,由于投资失败和丢掉工作等原因,社会上自杀率节节攀升。 要是左海真的失去了支部长的位子,那美代子和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虽然拒绝左海很容易,但看着母女两个也跟着这个混蛋去过贫苦的日子,他们可有点于心不忍。 于是投鼠忌器之下,老两口的善良促使他们打电话给美代子,想要从她口中打探一下左海佑二郎的情况。 没想到,美代子在电话里所说的一些事情,还真的和左海的话都对上了。 听美代子亲口告诉他们,说左海佑二郎最近忙着在公司加班,而且回家打电话也是和下属讨论如何完成业绩,如何筹款替客户垫资,避免客户退保的事…… 如此一来,谷口老两口还真的不能不重新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要说他们两口子最担心的,无非就是左海佑二郎借这笔钱的真实用途。 现在既然从美代子的口中证明了左海没有说瞎话,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了顾虑。 另外,左海还对谷口表示过,说他原本是想对宁卫民开口求助的,可因为宁卫民归国不在日本,这才转而跟谷口开口。 这难免也让谷口他们多想一层——宁卫民如此重情义,多半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他们要袖手旁观,日后等宁卫民知道了,会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除此之外,再加上谷口家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同往日,确实相当宽裕。 且不说因为宁卫民的信任,谷口升任常务,年收入一下扩大到了千万円的级别。 就说谷口一家听从宁卫民的话,趁着价高的时候分别把股票和房子都卖掉了,他们就赚大了。 毫不夸张的说,作为平民阶层里极少数的泡沫赢家,谷口家现在别的没有,还就是现金够多——老两口已经拥有了上亿円的存款。 这种情况下,他们若只是拿出区区三百万日元来给左海周转一下,还是很轻松的。 总而言之,正是因为背后这些不为左海佑二郎所知道的事情和复杂的原因,最后才有了谷口肯借钱给他的这件事。 并不像左海自己想象的那样,谷口这人很够朋友,对他就只是单纯的大方而已。 所以,就在左海暗自庆幸自己好运终于搞到钱的时候,谷口可一点也没笑。 他弹了弹烟灰,反而垂下眼帘,以相当严肃的口吻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只是……我还有两个条件希望你能答应。” 左海可从没见过老好人一样的谷口,脸上有如此不苟言笑的表情。 这反常的一幕,登时又让他紧张起来。 “您……您说……” “是这样,作为朋友,我们都希望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凛子的生活越来越好。帮你的忙,原本是应该的。所以利息我们就不要了,你只需要归还本金就好。但是你拿走钱的时候,我们需要你写一张借款欠条给我们。这个没问题吧?” 不得不说,这种关键的转折就像是在坐过山车,由不得左海的那颗心不怦怦乱跳。 但听到这第一个合情合理的条件后,左海意外之余,越发的开心了。 他没想到谷口居然连利息都不要,这无疑让他又省了一大笔。 一个月是九万円,两个月就是十八万円,绝对的划算。 “这个是理所应当的,借条我会写好的带去的。只是真的不用利息嘛?这怎么好意思呢?岂不是显得我为人很小气?”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既然缺钱,就不要再客气了。如果要了你的利息,我们也过意不去。不过还有件事,我当面这么说出来或许有点冒昧,还希望你无论如何,不要见怪。” “您说,您说,”左海几乎是控制不住的露出宛若孔雀开屏般的笑,今天意外的顺利,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 他现在看谷口就是一个纯粹的大钱包,怎么也不相信,还会从谷口的嘴里,听到让自己为难的事儿。 但恰恰还就是下面的话题,让他变了脸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听谷口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语气就越来越严厉。 “你经常去爱情旅馆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不管和你约会的那个女人是谁,还希望你尽快和她断绝联系。美代子有哪里不好?你会这样背叛自己家庭?左海,你能不能清醒过来?你能不能为你的家庭,为你的妻儿多考虑考虑?你有妻子,有孩子。不要再不负责任的放任自己的欲望,你会毁在这事情上的……” “我……我……” 左海佑二郎完全懵了,既心虚,又羞惭,根本无从辩驳。 他自以为自己行径天衣无缝,实在不知道谷口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但不得不说,在谷口的目光凝视和严厉批评下,他的脸感到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强烈的火焰烫到一样。 ………… 一个小时之后,左海佑二郎恭送谷口走出饭店。 “告辞了。” 在门童去替谷口招呼司机的时候,谷口将手伸向左海,“钱的事你放心,最迟后天,一定可以给你。” “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左海此时的姿态就像个挨过打的孩子,巴不得送谷口赶紧上车走人。 然而喝了酒的谷口,却没能察觉他眼中隐藏的不耐烦,反而越发像个长者一样唠叨起来没完。 “左海啊,你要珍惜啊。你现有的一切多么宝贵啊。美代子是那样的贤慧,你的女儿是那样的可爱,你简直拥有和宁会长一样的幸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宁会长那样的人,都没有像你这样不顾家庭,反倒是尽力抽出时间和家人一起……” 对这样的话,左海自然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他根本就不接受谷口的好意,内心其实是一直都在认为谷口多管闲事。 这还不算,说到这里,醉醺醺的谷口忽然想起白天凛子给自己送来的专营店最新进程的规划表,更是由衷赞叹道。 “还有凛子,你的妻妹,那是真的有才华,相当能干啊。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现在已经不再只负责书店的管理工作了。她又回到了我们皮尔卡顿株式会社。而且她也不再是普通的职员了。而是作为本企业的高级干部之一——企划部的部长,直接对宁会长负责,主导本公司品牌的专营店的一切事务。我们今年的初步计划就是要在东京几乎所有主要闹市区,开设六家分店。说实话,凛子要不是身为女性,恐怕我这个常务的位子就是她的了。但即便如此,她的前程也不容忽视,据我所知,宁会长是不在乎男女之别的,以后一定会重用凛子的。” 他说着,还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开业合影,歪歪斜斜的递到左海面前。 “你看,这是不久前,新宿店首家店开业那天拍的,连宁会长都夸她有商业头脑。你以后要真有什么麻烦,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的,你找凛子商量一下不也是挺好嘛?都是亲人,没必要闹得那么生分对不对?凛子的性格是有些强,但她还是美代子的妹妹,一定也希望你们过得幸福的……” 那张照片上,除了谷口自己之外,其他还有两个人,就是宁卫民和香川凛子。 凛子穿着干练的套装,笑容明媚,站在她身边的宁卫民也帅气有加,笑得容光焕发。 然而这一举动对于左海却没起到半点谷口所期待的效果。 反而事与愿违,被左海当成了一种公然的挑衅和羞辱,越发让他愤怒不已。 “凛子确实能干。”尽管他嘴上也这么说着,但全是因为需要借钱,不敢得罪谷口的敷衍而已。 实际上,看到照片的时候,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只是强行克制,才没有表现出来。 坦白来讲,谷口今天的劝告不但全被他当成了驴肝肺,而且直到谷口糊里糊涂的坐上了自己的专车离去了,留在原地左海也仍旧为此感到气难平。 他甚至等不及汽车完全从眼前消失,就狰狞着一张脸,忍不住冲远处低声斥骂起来。 你个老秃头,居然也敢教训我? 你不过是向别人摇尾乞怜的狗而已,得意什么?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左海佑二郎才是你应该巴结的人。 等到左海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午夜了。 家里的美代子和女儿早就睡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温着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老公,汤给你热着,记得喝。” 左海瞥了一眼纸条,却没有碰那碗汤,反而径直走进家里的换衣间,在衣柜最底层的首饰盒里翻找起来。 他精挑细选,从中找出了一个金戒指和一条金项链,看样子是能够卖些钱的。 那是美代子的结婚前,用地产中介挣到的钱给她自己买的。 左海捏着这些首饰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嫉妒和急切。 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他无能的证明。 他首先想起了谷口对于妻子和妻妹的夸奖。 家里的女人能干,他并不认为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反而为此感到郁闷和羞耻、 他一个大男人在别人的眼里,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如两个女人,这是让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实。 随后,他还他想起白天催款公司的威胁——如果三天内不还钱,就去公司闹。 他不能失去支部长的职位,这是他十五年拼来的一切。 是的,他今天对谷口说的并不是完全的事实,真正的事实是他个人的投机失败,急需一笔钱来作为利息为个人所犯下的错误买单,才能勉强苟活下去。 他太可怜了,好不容易过关斩将,突破重重难关荣升支部长一职,也就是去年的事情。 但是,由于股市和楼市全都崩盘了,直到现在,他一直都靠各种融资办法勉强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活。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债务究竟有多少。 他欠小微贷、信用卡公司、银行等的,急需要偿付利息债务已经高达七千多万日元,而且每天都在以加速度持续膨胀。 每个月为了还利息而奔走借钱,家里的资金如同高空走钢丝。 但最为讽刺的是,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他还得努力维持住身为支部长的体面。 因为他欠下那么多外债的事情,一旦让公司知道,必然会对他产生信任危机,那职务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是一件多么有难度,又多么辛苦的事儿。 左海盯着这些金首饰,想要拿走的时候,又不禁想起当初家庭富裕的时候,美代子戴上这些首饰时美丽切羞涩的模样。 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愧疚油然而生。 但催款人的威胁又在耳边响起,他很快下了决心,咬牙把东西都揣在了自己的皮包里。 “卖!只有这样才能换的一些现金,我没有办法了!不能怪我。”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逃避那份微弱的愧疚。 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 走向深渊 大正保险公司,无论是总公司还是分公司,正对着大门的那堵墙上都挂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向着目标时刻前进!” 旁边就是所有销售人员的业绩表。 只要看一眼名字下面的柱状图,谁当天完成了多少销售业绩都一目了然。 按照每天的流程,工作日每天上午九点半开早会,所有销售员都在在支部长身边唱公司的社歌。 然后就由支部长扯着嗓子,说着些数字,说离业绩达标的截止日期还有多少天,大家要全力完成目标。 但自从左海佑二郎升任为支部长后,由于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了,而且经常需要参加总公司的会议,他就逐渐发现了许多不能对人言的行业秘密。 发现原来他过去接受的一切知道都是骗人的,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就可以了。 谁要是拿目标当真的话,非得胃溃疡不可。 压榨! 其实隐藏在励志鸡汤背后的只有惨无人道的压榨。 为什么这么说? 是因为现在每年都有三四十万初出茅庐的销售员进入保险行业,但同时每年也有三四十万人被迫离开。 当下是一个大量招聘、大量解雇销售的时代,而这,却是保险公司有意为之的结果。 实际上,这些新人在保险公司的高层口中,都被叫做“初始客户”。 所谓初始,就是说只要公司招进来一个销售,哪怕是能力再差的人,一开始也能从亲戚朋友那里靠人情拉来四五个客户。 但他们手头的人脉用光之后,业绩就会越来越差。 所以很多保险公司其实是靠着“不拉定单拉销售”的策略来增加客户,人事部对于业绩的作用,甚至比销售部门还要重要。 也是因此,每三个新人里有两个人不到一年就会辞职。 这一行业从来就没有摆脱“用过即丢”的用人方式。 自从发现了这点之后,左海佑二郎才意识到他自己作为一个曾经被压榨的“初始客户”,居然能够突破层层阻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有多么的幸运。 而且这还不算,现在保险市场已经接近饱和的日本社会,如果仅靠他过去那种拉客户的方式来推销,已经不能再起到良好的效果了。 所以为了能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下去,也为了更加了解客户,更准确提高给客户的情绪价值,通过计算机化来提高效率、处理信息的浪潮也席卷了这个行业。 像大正保险公司,现在不但提倡销售人员根据调查的资料投其所好,给客户送礼。 甚至暗地里鼓励自己的销售人员和客户发展男女关系。 说白了,从公司的角度出发,最好的销售人员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能够拿下订单怎么都好。 但与此同时也就恰恰意味着,对于左海佑二郎这样一个穷山沟里的夜校毕业的人来说,保险公司其实已经完全关闭了所有的上升通道。 过去那样能够凭借超然业绩上位的机会不会再有了,左海佑二郎是幸运的末班车乘客。 哪怕他自己,如果现在超辊芯进入保险行业的话,他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坐到支部长的位置上。 那么由此可知,对于左海佑二郎来说,他目前这个支部长的身份对他有多重要。 那不仅仅是意味着,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有宽大的办公桌,还有接待客人的沙发茶几。 不仅仅是意味着,他可以经常用公款在新宿、赤坂等地的高档西餐厅款待客户、陪客户去卡拉OK唱歌。 更意味着他已经从被行业规则压着的社畜,变身成为了行业规则的既得利益者者。 意味着成功完成了阶级跃升和脱胎换骨的他,可以把大部分的业绩压力顺势转嫁给下属,而无需过分担心。 更何况他为了这个支部长的宝座已经付出了太多,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职位。 这种情况下,如果要让他回到过去,那还不如杀了他的好,他是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犯下的投机错误,让他被巨额负债困扰着,而为了掩饰这一点,他都快黔驴技穷了。 要知道,左海佑二郎的办公室和下属的公用办公空间是挨着的,用一扇落地玻璃墙隔开着,原本十分安静。 但那些地下钱庄和消费贷款的人,因为左海逾期,不停打给他的催款电话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通常,电话里催款的人会不停地骂着,而左海他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和对方讨论债务问题。 她唯恐在公司露馅,就只好装作在接客户电话,说些“您好”,“托您照顾”,等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那对方听了自然更生气了。 而且接电话时间长了容易引起怀疑,没说两句,就说,“好,我知道了……再见”,然后就把电话挂掉。 紧接着对方又打回来说,“连利息都付不上,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在这边也只能继续装傻说,“好的,谢谢您,再见。再见。” 何况一次两次尚可,如果每天周而复始的都是这些,时间长了,公司里的人肯定会起疑心。 而自己的事情要是被公司知道,万一被开除,那可是连离职补贴都拿不到。 为此,哪怕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左海佑二郎心里都会挂念着电话。 他经常找机会从公司里出来,跑到公司底下的公共电话打给贷款公司,用新借来的钱去还已经迫在眉睫的旧债。 说句不好听的,他的经济状况已经接近崩溃,仿佛每天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一样。 所以他才不得不为了钱去求到谷口的面前。 而且为了暂时有钱安抚住那些小额贷款,不得已还偷了妻子的金首饰。 但即便如此,该出篓子也依旧出篓子。 实际上就在和谷口见面的第二天,左海中午从公司离开去卖金首饰,然后又去两三家贷款公司,用卖首饰的钱还了部分贷款后,再回公司就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结果当天居然还有部下为此偷偷跟上面告状,说他工作时间经常开小差。 左海直接被上司二宫部长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事实证明,他的情况已经危如累卵了。 如果不尽快搞到足够多的钱,他很难再继续敷衍下去。 但也偏偏是这个时候,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连银行也因为他的抵押房产持续贬值,给他寄来缴款催告书了。 需要他还上一部分贷款,或者提供更多的抵押物才行。 当时,刚回来的左海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这份挂号的存证信函,他就有不好的预感,等到打开读完,他更是眼前一黑。 说实话,虽然知道房价一直在跌,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会收到这种催告书,他一直以为在还款期间没到之前,自己都不用为银行的款子发愁。 但现在麻烦了,银行搞这一手,完全不在他的预计之内。 甚至即使他明天拿到谷口的钱了,也只够他去应付其他债务的。 银行方面出的岔子,他可实在没有办法了,除非他马上能找到宁卫民。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拿着信的左海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下班,也没能再找不到另一个如同谷口这样,可以让他开口借钱的人了。 也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左海佑二郎的下属桂子拎着包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 “部长,我刚才谈的那个客户太过分了,对我动手动脚的。还要约我晚上去唱卡拉OK。你说怎么办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桂子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情妇,左海当然明白她的用意。 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她索要礼物或者多报销一些费用的借口。 左海也向来习惯了满足她,通常还会带她去外面玩玩,买点小礼物送给她,就能安慰好。 可今天的情况却有点不一样,现在左海正沉浸在烦恼中,却连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这个时候,他看着桂子娇嗔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厌烦——这个女人以前围着他转,不过是想沾光,现在自己落难了,恐怕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 于是左海几乎是忍不住发怒,很冲动的对其破口大骂了。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连门也不敲!” 而遭到呵斥的桂子简直懵了,吓得脸色发白,而且当场就哭了。 “你那么凶干什么?现在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也不行,这是在公司,就得有身为雇员的觉悟……” “公司怎么了?亏我这么辛苦为公司拿下一个年保费三百万円的大客户,你就这么对待我?你再这么装腔作势,我可真生气了,大不了我辞职好了。” 嗯?别说,听到三百万的订单,这一下子倒是成功让左海改变了态度。 他这个人可是最市侩的,别人对他有用还是没用,他分得很清楚。 “等等,你说真的?你真的谈下了这么大的保单?” “是啊,那是一个机关的总务部长,在咖啡店里意外遇到的。他好像对我很有好感,为了追求我,没谈几次他就上钩了,要给机关的下属五十个人,统一买保险。”桂子不无得意的炫耀。 ”那已经签合同了吗?” “合同还没来得及全部签完,今天只签了几份。毕竟人太多了,需要五十几人的人名章,这就是我发愁的地方,对方会因此一直纠缠我的。我得跑好几趟他们单位,估计没有十天八天的弄不好,不过钱我倒是提前拿到了,对方给了一半款子。” 而最后的这句话对左海佑二郎就宛如灵光一闪,让他他眼睛发亮,态度更加殷勤。 “辛苦你了,这笔保单做得好。刚才是我不好,态度太粗暴了。不过也是事出有因,今天是有人给我向上司告状,我才会这么生气。” 左海索性搂住桂子的腰,语气温柔极了。 “是谁呀,他告你什么?”桂子也因此气顺了不少,并为左海被人告状的事,流露出气愤和担心。 然而左海却顾不上去充分享受情人带给自己的这种情绪价值了,他现在脑子里就只顾着一件事,“钱呢?你要带回来了,就先交给我吧。” 桂子没有多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都在这里,一共一百五十万保费。” 左海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厚厚的纸币,心脏狂跳起来。 这一百五十万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啊。 别的不说,交给银行是足够了,反正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桂子这里至少能再拖几天,不如先挪用一下,大不了等到合同签完了想办法补上就是了。 至于怎么补上……那……大不了,到时候再用别人的保费添上呗。 拆东墙补西墙,这种手段他用于处理自己个人债务,早就驾轻就熟了。 而且身为支部长,还是有点小小的便利的,只是他过去一直没被逼到这种地步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别无选择。 “你先去咱们常去的店等我吧,我处理完就去找你,吃完饭我还可以带你去百货大楼转转,怎么样?高兴吗?” 左海拍了拍桂子的肩膀,语气亲切,于是桂子便也和很开心的走了。“我的提成,这月能给我吗?” “当然。这还用说嘛。” 而等到桂子走后,左海立刻把那些钱都塞进自己的抽屉,锁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抽着香烟,望着窗外东京高楼大厦。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正如他心里的阴霾。 刚才所产生的那点喜悦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债务的枷锁和无尽的恐慌。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梦想——从穷山沟里出来,在东京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让兄弟姐妹为自己引以为傲。 可现在呢,他不仅没能让家人享福,反而成了负债累累的骗子。 不但背叛了婚姻,也即将背叛公司。 夜幕降临,左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直到看见了全部的黑夜,他才下定了决心。 没办法了,既然命运对他不公,那他只能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至于背叛和堕落,在生存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窗外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摆脱的枷锁,缠绕着他在泡沫经济的灰烬里,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没想到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了起来,这次居然是美代子打来的,妻子的声音小心翼翼。 “老公,你还在加班吗,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凛子说她最近很忙,想让我帮忙多管管书店,所以如果你同意,我想每天多花些时间……” 左海猛地发火,“作为一个妻子,难道家庭不是你最应该在乎的事嘛,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现在来兼职都不能满足你了,那孩子怎么办?你就那么渴望上班吗?” 他挂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不想让美代子工作,而是害怕——害怕美代子和凛子一样越来越能干,害怕她自己发现这件事。 那到时候,他这个支部长在她们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第一千六百九十四章 大坑 1991年2月7日,腊月二十六,共和国的京城。 这一天是本月的第二个周末。 还别看北风裹着冰碴子横扫街巷,但依然阻挡不了的一些人,临近年底想要出来好好玩玩,放松放松的热情。 特别是一些有孩子的父母。 只是在京城游乐园的人潮里,最响亮的却不是孩子的欢叫,而是在门口售票处窗口前,大人们此起彼伏的抱怨。 “哎哟喂,怎么光门票就这么贵啊!” 正在京城游乐园门口排队队列里的一个普通的年轻工人和他的女朋友,一下子就从幸福的期待中,被迫回到残酷的现实中。 因为他们是头一次来这里游玩,刚刚看清窗口上贴的票价。 结果他们都惊讶的发现,在这里买一张各种游乐项目的通票,居然要二十元,两个人就要花四十元。 哪怕只买游览的门票也要两元。 如果他们要再吃点饭,买点零食和小物件什么的。 那口袋里的钞票岂不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全都飞走了? 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工资才差不多一百五十块。 玩儿上这么一次,就要花掉他们一个人大半拉月的收入,怎么可能不心疼? 所以他们的抱怨,也并非个例。 实际上,他们身前身后一起排队的那些人,不但没人觉得小伙子是小气,反而还产生了大量的共鸣。 “可不,就这一张票的价钱,都够半扇子排骨的了!真够黑的了。” 一个穿军绿色军大衣的汉子带着自己的孩子,排在他们后面,也是心疼得直咧嘴,就仿佛看见游乐园的职工把他的半扇子排骨当面炖了吃了似得。 甚至就连他后面一家三口的爹也跟着叹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门口贵也就算了。关键是里面的东西也贵。就说这棉花糖,忒坑了,别的公园都三毛,这儿敢卖一块!一小团糖丝就要一块钱。我就没听说过这个价儿!” 然而尽管抱怨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却没半个人真的转身离开。 虽然有人一边嘟囔“半个月工资快没了”,或者是有人嗔怪“这趟太亏了,下次再也不来了”,但排队来到花钱的地方了,该掏钱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 手里拿到票后,人们也是着急忙慌赶紧往游乐园里走,惟恐迟了一分钟,就少享受了一分钟的快乐。 不为别的,就因为京城游乐园无论是游乐场运营模式及游乐设施在当下是属于全国独一份的天花板存在。 总面积40万平方米的游乐园全部仿照日本游乐场的模式建立,首批共19项世界先进水平的大型游乐设施全部是进口而来。 比如说,高达62米、转轮直径为47.4米的摩天轮是当时亚洲最高的摩天轮,有人甚至形容说“坐上去就好像可以看到半个京城”。 再比如说,时速高达80公里的超级过山车,在当下还被称作“螺旋滑行车”。 游乐园里还有国内首台空中单轨列车以及旋转木马、激流勇进、飞碟、快乐杯、吃惊房屋等新鲜玩意儿。 而早已风靡日本等多个国家的动物造型充气弹跳屋也是在这里首次对国内的孩子们亮相。 孩子们可以光着脚,在软绵绵、有弹力的鸭子屋中自由跳跃而不必担心磕碰。 说白了,大多数的家庭都是为了孩子来的。 对于京城孩子们来说,到这样现代化又时髦的京城游乐园玩一趟,俨然成为跟同伴炫耀的“资本”。 现在的孩子都是独苗,而且相互之间也会攀比。 别人家的孩子来了,自己的家的当然也不能委屈了,总得见识见识。 更别说,对许多家庭的孩子来说,也都是不知缠磨了多少回,才让父母松口的。 他们盼这趟游乐园都是盼了小半年,有些还是期末拼命考出了好分数,和父母兑换的奖励。 眼瞅着寒假都快过完了,作为爹妈来讲,总不能来了因为票贵,就打道回府,扫了孩子的兴。 所以这泼天的寒气,和要命的票价,根本就没拦住攒动的人潮。 这里到底有多火? 还需要看看那售票处的窗口前排了多长的队伍就知道了。 排队人紧密相连,从大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边的冰泥路上。 人人裹着臃肿的棉袄棉裤,围巾把半张脸埋进衣领,只露出一双双被热气熏得发亮的眼睛。 裹着厚厚棉猴儿的孩子们或被大人揣在怀里,或是和爸妈拉着手,也有些淘气了点,不安分的扒着大人的肩膀抻脖子往园子里望的。 反正多数人嘴里叽叽喳喳的喊声盖过了风声。 “爸,一会儿我要坐过山车!” “妈,咱们进去,先去玩碰碰车啊,我要开碰碰车!” 别的不说,试问就冲这份排了大半天队才能买到票的辛苦劲儿来说,谁又舍得轻易离开呢? 这还不算什么,要是一脚踏进园子里,则更会看到另一番热气腾腾的光景。 过山车的轨道在铅灰色的冻云下划出凌厉弧线,等候区的铁栏杆被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孩子摩肩接踵,呼出的白气聚成一片薄薄的雾霭,飘在半空久久不散。 空中自行车的队伍排队的地方都拐了三道弯了。 家长们搓着手、跺着脚取暖,嘴上却耐着性子哄孩子,“快了快了,再等一根烟的功夫就能坐了。” 碰碰车场地的围栏外里三层外三层,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孩子的尖叫声、大人的叫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把寒风都撞碎。 那些穿蓝布工装的工作人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检票员的手套早被汗水浸得发潮,手里的检票钳开合得飞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刚流到下巴就被冷风冻得发僵。 卖零嘴儿和饮料的姑娘扯着嗓子吆喝着,声音都劈了岔。 商亭旁边的垃圾桶堆成了小山,光看食品包装纸就知道这儿的东西不愁卖。 还有维持秩序的师傅专门攥着扩音喇叭,在人群里来回穿梭,棉帽子的帽檐掀在脑后,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在脖子里汇成一道凉丝丝的水线。 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天,他的帽子下面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总而言之,别看这天北风呼啸,树梢的霜棱子闪着冷光,街边的积雪冻得硬邦邦。 可园子里的人潮、喧闹和热气,早把那点刺骨的冷意冲得七零八落。 在无数的人声鼎沸和欢声笑语里,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攒动的人头和亮闪闪的游乐设施上,竟透出几分暖洋洋的、快要过年的喜庆来。 这就是京城目前最受欢迎的现代化娱乐场所,也是京城最能吸金捞钱的地方。 绝不夸张的说,连故宫这么牛的地方现在卖门票也卖不过它去。 毕竟对于当代的华夏老百姓来说。 雕梁画栋的古建哪儿都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皇上的宫殿多多少少总能猜出个模样来,不算过于神秘。 但是像京城游乐园这里,种种充斥着科技感的大型电气化游乐项目,国内还没法制造,属于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连想都想不出来的玩意。 因此能来一次京城游乐园,能够体会一下这种代表着时髦都市生活的现代化娱乐设施,无人不感觉很神秘,很刺激,甚至可以说是带有了一种对于舶来文化崇拜感的向往。 那么由此而产生消费溢价也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了。 这就像一桶制造成本不过一块钱的速溶咖啡粉,在国内冠上鸟巢的商标,就可以卖到十几块一桶。 就像一只成本不过两块钱的白条鸡,被肯塔基用快餐烹饪方式给拆分,再做出来,却能卖出至少五十元的高价。 就像一瓶轩尼诗XO,宁卫民从法国进货只有一千五百元左右的成本。 但却可以在京城歌舞厅卖出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高价一样,都会产生令人难以想象的暴利。 然而尽管事实如此,但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一件事却是——京城游乐园这个目前在全国都有名,完全占据了京城黄金地带的地理优势,只有旺季没有淡季的热门游乐园,居然在账面上一直以来是长期亏损的,这谁敢相信? 不得不说,这个始建于1984年的游乐园,虽然是让当代无数京城孩子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和欢乐的记忆的地方,但其实很多内幕是不为人知的,完全就是重文区政府在合作投资上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是一块让人不忍揭开的伤疤。 想当初,这个项目之所以立项,率先提出这一想法的是京城园林局,初衷是改变南城缺少大型游乐场所的状况。 在当时,这一建议得到了重文区政府的大力支持,随后就决定引进外资来兴建游乐园。 但是尽管派人出国考察了那么多地方,接触了不少适合合作的外企公司,但最终区政府却还是没能避开最大的商业陷阱。 双方的合作,简言之是日方出钱出技术设备,中方提供土地使用权。 区政府计划经济委员会签发于1984年9月26日的《关于建立中外合资BJ游乐园的项目建议书》显示,区政府认为,在龙潭湖公园中湖一带建设游乐园,在不破坏绿化的前提下,提高市民生活质量,并可为国家增加税收。 建议书上交半年后,也就是1985年2月21日,双方签订了合作协议。 其时,甲方是重文政府所辖的华夏京城龙潭旅游开发公司,乙方为日本国日中总合开发株式会社。 在这份为期15年的合同中,双方约定出资二十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差不多为2000万人民币注册成立京城游乐园有限公司。 其中日方出资十二亿日元为现金和设备,占六成的股权。 区政府出资八亿日元占四成的股权,为拆迁补偿和树木水产损失费及十五年的土地使用权。 此外,日方另出资四十六亿日元,作为后期运作的无息贷款。 对于游乐园发展前景,重文区政府自然寄予厚望。 双方合作期限十五年,预计收入1.9亿元,各方所得比例为——35.8%国家,合资中方34.1%,合计69.9%,合资日方30.1%。 这其实是重文区计划经济委员会对游乐园收入的一个保守预期。 按此预期,京城游乐园未来至少也将给中方带来1.3亿多的收入。 但后来的发展,并未如区政府所愿。 的确,经过将近三年的筹备和两年的建设,1987年4月18日,由“京城龙潭旅游开发公司”与日本日中综合开发株式会社的京城游乐园,在龙潭湖湖畔正式落成,迎来了一个开门红。 当时各大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把这个京城第一家游乐园誉为“京华迪斯尼”。 而开门营业后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京城游乐园就深切体会到了京城人对于新鲜事物的渴望和热情。 根本没做什么宣传,就有多达数万的游客从京城的各个地区涌入京城游乐园。 1987年,很多京城孩子在还不会骑自行车的时候,就已经在父母的陪伴下,先体验了空中自行车的乐趣。 过去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过山车和激流勇进,成了最受游客追捧的项目,想要玩一次,至少要排上一个多小时的队。 而且当时还不是通票制度,游乐园门票就要1元、花1.5元坐一次大观览车,而过山车和激流勇进的票价更是高达每人次4元钱……这样的收费显然比通票更贵。 那一年,尽管全部时间都算上,京城游乐园满打满算只营业了八个月不到,但京城游乐园的客流量却达到了夸张的100多万人次。 可就是这样的火爆,但根据日方提供的财务数据,游乐园的运营却是年年巨额亏损。仅仅是到1988年底,游乐园的亏损已达千万元,几乎占掉先期投资的三分之一。 日方给出的亏损原因。 对此不靠谱的理由,区政府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日方明显是想甩锅,独占好处嘛。 何况他们别的不知道,可是每天都看见门票和商品买得飞起啊,怎么可能相信日方单方面的说辞。 可问题恰恰在于国内的工业水平实在落后上了,由于所有设备都是日方提供的,他们一口咬定维护成本巨大,耗费太多,区政府也没有办法证明他们搞了鬼。 于是这就麻烦了,碰上这么无耻的合作方,可想而知区政府是个什么心情? 现在日子最不好过的,其实并不是那些天天在东京看着股市房市继续下跌的日本人,也不是那些公司经营受到日本经济负面影响的日本公司。 而是远在共和国内地,帮着日本人忙和来忙和去,明明眼瞅着合资项目运营一切正常却被欺负的连一分钱都拿不到的国人 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对策 经营上连续几年的亏损,让游乐园的合作双方产生了强烈的分歧。 眼瞅着1990年热热热闹的过去之后又是一场空,因此在1991年的开年之初,中方公司不得不正告日方,要求他们必须尽快解决造成亏损的问题,必须保证在最短的时间里改善经营,扭亏为盈。 而且中方公司还提出从此之后,中方除了要负责劳资工作之外,也要派人参与游乐园财务工作的管理。 今后所有涉及到游乐园经营业务的现金流水,都需要中方的财务人员参与核准,在旁监督。 然而对此,日方是肯定不干的啊。 他们不但拒绝了中方的诉求,反而还以日本本土正在发生经济巨变为由,提出了几条完全有利于他们,却极不合理的要求。 第一,鉴于日方总公司目前对于所有海外分公司提出收缩银根的要求,日方需要听从总公司的指示,从京城游乐园原本维护日常运营的账户上撤回二十六亿日元资金,反向给日本总公司输血。 第二,日方以在日本多年经营游乐园的行业经验宣称,说游乐园要想生意兴隆,增加收入,除了延长营业时间之外,还必须以每年一至两个的速度不停增加新的游乐设施。 所以今年,他们打算对游乐园开放夜场时段,并计划从美国引进激光水幕电影,每晚在喷泉广场上反复放映,要求区政府必须保证晚间用电供给。 此外,他们还计划要在游乐园湖面上建造一个世界上独有的双层旋转木马,以招揽游客。 因此他们虽然撤走了不少资金,但购买这些设备和大兴土木却势在必行,他们希望由中方想办法补足资金缺口。 第三,他们还认为扭亏为盈绝不是短期内可以实现的目标,合理的时间周期应该预设为两年,希望中方不要做出不切实际的奢望。 至于对于中方人员对于游乐园的财务要参与监管的要求,日方也认为完全没有必要,他们说人为的设置障碍会影响正常财务运转的效率。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帮孙子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好处占尽不说,还把别人当成傻子耍弄。 最初得到日方的书面回复后,中方公司的负责人甚至认为肯定是他们请的翻译水平有限,没有准确的把日方的意思搞清楚,才导致如此离谱的误会。 因为按照正常逻辑来讲,日方已经是相当理亏了,他们不但没实现当初的承诺,拒绝承担亏损的责任,现在居然还要求中方增加投入,这怎么可能? 这不就是想好处占尽,把中方当奴才用嘛。 可居然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商讨中,中方发现日方的要求居然都是真的。 尽管中方的负责人当面日方的负责人清楚的表达了质疑与不满,但对方给与了一番冗长而无理的解释却几乎能把人气死。 因为对方已经懒得再装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们没有运营游乐园的经验,又没有相关所需的设备,而且你们的政府还想打造出一个能够作为政绩装饰品,对民众和媒体炫耀的现代化游乐园。 那么我们无论开出什么条件,你们都得无条件接受,否则大不了一拍两散。 我们可以完全撤出,把游乐园还给你们。 说白了,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了。 于是中方的负责人恼了。 抗日战争都结束多少年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日本鬼子敢在京城这块土地,提出如此蛮横无理,又贪婪无耻的要求。 关键是对此,他也没辙了,日方这是摆明了不讲理啊,他只能把情况如实上报区政府。 而听到日本企业居然敢于进行如此明目张胆的讹诈,区政府的各级领导也都气坏了,许多人都恨不得马上终止合作,把这帮日本蛀虫给赶走。 可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又摆在大家面前,让不少人纷纷地摇起头来,也让区政府没法真的下这个决心。 那就是人给轰走了,接下来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作为上级单位和主管部门,区政府的领导班子当然不能率性而为,他们的心中当然有数,这个项目的主导权确实是在日本人的手里,无论是资金,技术,还是管理经验,他们都是没有的。 于是没办法,大家也只能暂时把怒火憋在心里。 这次干脆由区政府出面,派专人和日方进行协商,看看能不能双方各退一步,找个相对合理的方式来解决双方的分歧。 但结果显然不够理想,形势不容乐观。 因为按照左宗棠的话来说,日本人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这是铭刻在日本人骨子里的民族基因。 在日本人自认为可以随意拿捏区政府的时候,无论区政府多么有诚意,多么忍辱负重,他们都只会视为是对手软弱无能的表现,反而会把牙咬的更紧,把事做的更绝。 就像这次,他们居然虚张声势的对区政府的人表示,说京城游乐园亏损成这个样子,其实他们也早就不想做下去了。 他们的条件一点也不能打折扣,中方的要求他们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如果中方非要固执己见,那就是强人所难,他们宁愿把股份转让给中方,终止合作。 这话哪里是商量? 分明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日本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手就是一记倒打一耙,硬生生把中方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下。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眼看就要跨入 1991年的春节前夕,重文区政府的办公楼里,别说辞旧迎新的喜气了,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沉得能攥出水来。 走廊里往日里的寒暄声销声匿迹,各个办公室透出一股诡异的宁静氛围,偶尔漏出几声压低了的争执,又很快被凝滞的寂静吞没。 窗外的北风卷着残雪,呜呜地拍打着玻璃窗,更衬得楼里死寂沉沉,连墙上挂着的新年挂历,那点红通通的颜色都像是褪了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实际上就连年前分福利的事儿,今年都变得很敷衍了。 没有大张旗鼓和兴高采烈,大家都是一副心有默契哑巴吃馄饨的摸样,领了东西就默默的离开,唯恐闹出什么动静,打扰到那些成天为此开闭门会议商量对策的领导们。 机关单位里有哪个不是人精? 这种时候没人想要这样引起领导们的注意。 就连平日里大嗓门的工会主席,说话都刻意压着声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安安稳稳当个隐身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大家就真的对这件事漠不关心。 恰恰相反,办公楼里的每个人,哪怕是端茶倒水的勤杂工,都在竖着耳朵,铆足了劲儿打探着办公大楼会议室里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大伙儿的这份关注,都揣着各自的小算盘。 或是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提前盘算着怎么撇清干系。 其次,作为华夏人共通的情感,哪怕是再自私的人,也并不希望真的看见区政府拿日本人束手无策,只能委曲求全的结果。 大家也都在期盼上级领导能想出个好办法来,打灭小鬼子的嚣张气焰,千万别让日本人真的得逞。 ………… 1991年2月11日下午,重文区政府办公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正紧绷得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与会人员除了区里的领导班子和华夏京城龙潭旅游开发公司的相关人员,还有园林局、旅游局和服务局这些相关单位的同志们。 这场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针对京城游乐园一直入不敷出,连年亏损的经营问题,面对日本人的装傻充愣和借机讹诈该怎办? “……最新反馈回来的情况,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有人摸了老虎屁股,而且摸完了坚持不给钱。” 会议室里,堂堂的一把手赵子明赵书记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可见他的怒火几乎都要压制不住,就要暴走了。 “在这件事上,日本人不但不讲道理,逼着我们答应他们贪得无厌的条件,现在还想以退出股份来威胁我们,似乎不惜要把京城游乐园变成一个烂摊子甩给我们。这简直和敲诈勒索的流氓无赖没有两样了。现在,我们是年前最后跟大家通报一下情况,希望把各种观点和疑问都拿出来充分讨论,统一思想,达成共识,看看能不能找到对付日本人的办法。” 赵书记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像是被这股凝滞的气压逼得没了声响。 二把手章区长环视了一下与会人员,又继续补充道,“当然,对日本人的无理要求,我们是坚决不能答应的。这是不可以商量的底线。如果我们妥协,不说没法对市里交代,没法对老百姓交代,更是等于向所有的外商传达了一个错误的信息——区政府是可以被敲诈的,是可以勒索成功的。这势必导致恶劣的多米诺骨牌效应,我们将会面对无休无止的同样行为。” 这时,赵书记又接过话来说,“同志们,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这件事要是我们软了,连我们自己心里这关我们也过不去。即使上级不追究我们的责任,难道我们自己能当做没发生过?后半生怕是我们要一直活在羞耻当中。” 领导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态度的倾向也很明显。 那就是这次要硬刚到底,绝对不姑息养奸,惯小日本鬼子的臭毛病。 对这一点,大家当然都举双手赞成。 没人是受虐体质,想被这样给外国人欺负的,特别是让小鬼子欺负。 但关键问题就在于怎去刚,以及因此连锁产生的后果以及善后工作。 很显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成熟的计划,所以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尤其是和这件事密切相关的几个责任人,他们虽然无比迫切能够解决此事,却苦于没有办法。 因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情绪——愤怒里裹着焦灼,焦灼里又藏着一丝无可奈何。 比如说坐在区长左手边,主管商业口的许副区长,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还有龙潭旅游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曹建,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委屈要往外倒,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外旅游局有个年轻科长,也是一脸血气方刚,他手里的钢笔攥得发白,好几次都想站起来拍桌子,却被身旁的副局长悄悄拽了拽衣角给拦住了。 至于园林局派来的代表,因为是一个女同志,表现得更加不堪。 她似乎从没经历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低着头默默等候着,都不敢抬头看人。 倒是区里负责建筑口的周副区长因为和这件事关联不大,更敢于畅所欲言。 “要我说,我们干脆开始准备材料,去法院起诉吧,他们日本人毕竟和我们签了合同,但又没做到,理亏的就是他们。我就不信,凭游乐园那么多游客,这样的情况还能赔本儿?再说这可是咱们的地方,去法院告他们的话,一告一个准儿。咱们就不可能会输。” 他这个抛砖引玉很是成功,在场的不少人都响应似的赞成起来。 “对对,告他们去,让日本人把欠咱们的利润都给补上。” “是啊,日本人不老说商业规则嘛,咱们就用商业规矩办他们。” “就是啊,我记得合同里还有赔偿条款呢,咱们再找找,看看日方到底有多少事没做到,让公检法的同志给咱们狠狠罚他们……” 赵书记和章区长看上去也似乎很满意。 赵书记欣慰的点点头,而章区长是马上点将。 “小曹,你是合资公司的中方经理,也说说你的看法。周区长这个建议,能让日本人低头吗?” 于是龙潭旅游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曹建也不能不说话了。 “书记,走法律渠道我其实也想过,但打官司关键还得收集证据。证据站住脚,胜诉才有把握。不过,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游乐园的财政大权都掌控在日本人手里,连一个咱们的人都没有,咱们接触不到真正的账本儿啊。要是日本人拿记账簿糊弄咱们,我怕法院也没法分辨,毕竟设备什么的都是人家,人家随便填个数,说是从日本聘请技术人员或者更换零部件的维修款,咱们也没法挑他们的毛病……” “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 赵书记当时就骂娘了,“仗着技术领先,拥有现代化的游乐设备,他们就可以这样欺负人了?” “老书记,您可千万别动气。” 章区长赶紧劝慰了一句,随后又看看曹建,问道,“小曹,你认真想想,咱们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去搞到日本人的真正账目。他们的财务人员毕竟也有不少京城本地人,当初也是你们负责出面招聘的,总不能真是铁板一块吧?” 第一千六百九十六章 治本 照区长的想法,再怎么说,日本人的雇员也是京城人,也是曹建他们替日本人招工找来的。 在这种关键的原则性问题上,身为华夏人的他们,总不会数祖忘典,去偏帮日本人吧? 然而却没想到曹建却苦着脸说出来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领导,您可能有所不知,日方聘用的财务人员是从三十几个人里他们亲自精挑细选的,而且后来不但签署了许多法律协议,确保这些财务人员必须向着他们,同时给的薪资待遇也很高,和普通人员完全不一样……” “法律协议?还能这么干?” “是啊,谁要是泄密,日本人追究起来是要坐牢的。” “待遇到底有多高?” 曹建的表情越发显得尴尬了,脸上岁呈现出的是欲哭无泪的拧巴。 “一千块,其中五百是人民币,五百是外汇券。不包括奖金。” 这个回答,不但引发了全场哗然,而且让接连发问的章区长登时惊住。 双重保险! 这些日本人也太精明了! 而且他们肯给财务人员这么多钱,还不包括奖金! 想也知道,做这份工作的人,即使没有牢狱之灾的威慑,也肯定会把日本人当成最亲的人,而把自己的祖宗扒拉到一边去了。 “他们肯给财务人员这么优厚的待遇,那其他的职工怎么看,没人有意见吗?” “谁有意见,也不敢明说。因为日本人把京城游乐园的上岗规定规范的很细,几乎没人能完全做到,所以一旦被针对,要被日本人找茬扣钱的话很容易。另外,其他的职工收入也不错。虽然每个人的具体收入根据岗位和工种不同,不一样的,但是大体上来看,即使是游乐园捡垃圾的工人也要比京城职工的平均收入高出一半以上。其他人差距就更大了,售货员的工资是京城职工一倍,有技术的电工和维修工是一倍半到两倍……” 好嘛,这下问题更明朗了。 日本人这是典型的两面派,故意在做厚此薄彼的区别对待啊。 一方面,他们对中方公司一毛不拔,黑心吞了所有的经营利润,克扣下来的是上千万的大数儿。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给职工丰厚的待遇,以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显示出宽和的一面。 这样一来,在那些中方职工的眼里,日本人自然都是慈眉善目,慷慨大方的好人。 如果中日双方在经营上产生矛盾甚至是对立,不用说,日本人才是人心所向的一边。 出于个人利益的考虑,恐怕游乐园所有的职工,都不会站在区政府的一面,反而会认为区政府找日本人的麻烦是吃饱了撑的。 是没事儿找事儿,是看不得大家的好,试图破坏他们的美好的生活和工作。 不得不说,日方这手利用经济的“挑拨离间”和“绑架民意”玩儿的可谓阴险至极。 为此,就连周区长都忿怒了,他一拍桌子怒斥,“这帮日本人也太坏了,这分明就是在挖我们社会主义的墙角嘛。我敢肯定,他们绝对是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 跟着更忍不住追究起曹建的责任来,“还有你,曹建,你们公司的责任,不就是负责劳资工作和后勤保障的嘛。我记得游乐园刚开业的时候,职工的工资也没这么高啊。怎么现在和京城职工的工资标准差距这么大了!合着是游乐园在年年亏损,职工的工资反而年年上涨?这么反常的事儿,你都没有心生警惕嘛?你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你也被日本人收买了?你对得起区政府对你的信任吗?” 这样的话,当然是曹建所承受不了的。 他几乎都快哭着给周副区长跪下了。 “领导。我承认,我还是太年轻了。缺乏相关的经验,没能尽早识破日本人的真面目,当初我自己也的确为日本人给出的高薪窃喜过。但我向您保证,我的立场从来没有动摇过,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原则的事儿啊。” 章区长也觉得周副区长这话太过诛心了。 这种事还没调查清楚,是不能随便下定语。 而且曹建是他老同学的儿子,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曹建吃点喝点,收点烟酒的胆量大概有。 但要说他毫无原则,轻易就能被日方收买,犯下这种严重错误可能性不大。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是曹建主动上报的。 他也看得出曹建是真的在替区政府着急,并没有一点替日本人狡辩,或者试图掩盖自己过失的举动,这应该可以说明他的原则性还在。 因此,章区长皱了皱眉,还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阻止了周副区长针对曹建的质问。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先商量怎么解决实际问题吧。现在来看,找到对我们有利的直接证据可能性不大了,恐怕就连让游乐园中方职工来出面作证都很难,为了这份工作,他们的一定都不情愿。大家都来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 章区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死寂,比之前更甚。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周副区长脸上的怒气还没散去,却也没再继续指责曹建。 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然而那“吱扭”的一声轻响,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旅游局的那位年轻科长,先前攥得发白的钢笔终于松开了,笔尖在笔记本上“日方违约”四个字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看着那团墨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本以为周副区长建议打官司是条明路,谁料到日本人早就在财务上布下了天罗地网,连账本都摸不到,谈何胜诉? 一腔血气翻涌上来,又被现实浇得透心凉。 角落里的园林局女同志,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听着这些盘根错节的算计,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原本以为,游乐园的问题无非是经营不善,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多阴私手段。 只恨自己不懂商业,不懂法律,在这满屋子的焦灼里,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主管商业口的许副区长,终于抬起头来,开口发言了。 他除了眉头依旧拧成疙瘩,声音也异常沙哑。 “不是我泼冷水啊,现在看来,日方的财务证据很难搜集,职工那边也指望不上,也就是说走法律途径的结果难。那在这种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和日方对薄公堂是否还有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赵书记和章区长,“我可不是故意和大家唱反调啊。也不是想要和日方苟合。我主要是担心,如果和日方彻底撕破脸,又没能取得法律的支持,在日本人认为彻底掐住咱们的七寸的情况下,那我们会不会面对更加被动的局面?所以……”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立刻激起了一片附和的叹息。 “可不是嘛,他们算准了咱们没技术没经验,接不了这个烂摊子。” “这游乐园是咱们区的脸面,真要是停摆了,市里问责下来,咱们谁都担不起。” “那也不能答应啊!答应了就是无底洞,以后还不知道要被讹诈多少次!” 议论声四起,然而却没了刚才的底气,满是无可奈何的憋屈。 因为许副区长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一切反击都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如果没有实力还要硬刚,那就成了以卵击石的愚蠢,只会输得更惨。 曹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中方经理,却被日本人架空得彻底,连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此刻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赵书记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而他眼神里的怒火渐渐沉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凝重。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得像淬了冰,“都别吵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这件事是不能纯粹硬碰硬的了。对日方还是得考虑通过谈判的问题解决问题才行。” 赵书记一字一顿地说,“不过,他们想要敲诈咱们,白白沾咱们的便宜,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章区长,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劲,“再怎么说,这也是咱们的地盘。老章,他们不是耍无赖,跟咱们玩儿收铁公鸡一毛不拔吗?那咱们就另辟蹊径,好好给他们拿开水烫烫,退退毛。怎么着,我也要从这只铁公鸡的身上弄出个鸡毛掸子来……” 章区长一愣,随即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头绪。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从行政上找他们的软肋?” “对”,赵书记毫不掩饰的说,“游乐园的土地是咱们的,水电是咱们的,消防、卫生、治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区里的管理?他们日本人想找职工的毛病容易,难道我们作为基层政府,找他们的毛病就不容易吗?让咱们的人去,罚他们的款,没有利润,也能见着钱……”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随即,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是……” 章区长却颇有顾虑,“那日本人要是不乐意,真撂挑子了呢?咱们可没有人能兜得住啊,谁懂得怎么经营这样的游乐园啊。真要闹到影响游乐园正常运营的程度,老百姓也会有意见的。到时候,咱们都没办法跟市里交待啊。” “所以说,这事需要注意分寸。既得让他们感觉到疼,但又不能真的伤筋动骨。” 赵书记解释道,“日本人也不是傻瓜,他们来这儿是为了赚钱的。他们不是还要给日本总公司输血吗?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赚钱的买卖。说白了,只要他们赚得比罚的多,他们就不会关门。” 赵书记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心里的死结。 刚才还弥漫在会议室里的憋屈和茫然,多少散去了一些。 章区长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抬手拍了下桌子,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几分,“书记说得对!日本人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跟咱们赌气的!只要他们还能捞着好处,就绝不可能真撂挑子。咱们抓着他们的经营漏洞罚,既不跟他们硬刚撕破脸,又能让他们疼,还能出了这口恶气,这个办法我看可以试试!” 他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 一二把手既然都是这个意思,刚才还紧锁眉头的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可不是嘛!行政监管这块本来就是咱们的职权范围,师出有名!他们挑咱们的毛病一套一套的,什么帽子都敢扣咱们头上。那咱们查他们的消防、卫生,还能找不到问题?” “罚,先罚他们一圈儿再说!他们既然不给,那我们就自己来拿了。最起码,折腾折腾他们,也能先出一口气!” 现场在座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眼神里的火气换成了兴奋。 主管商业口的许副区长也缓缓舒了眉,先前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他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到了烟蒂,随手按在烟灰缸里,开口赞成道,“书记的指示太好了,这个分寸感确实很重要!既不把他们逼急了,又能压着他们不敢再漫天要价。日本人想赚钱,咱们就用规矩卡着他们的利润,让他们知道,在咱们的地盘上,想占便宜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曹建站在原地,额角的汗水还没干,脸上却终于褪去了先前的红一阵白一阵,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点激动,“各位领导,要是按这个思路来,我这边也能配合!游乐园里不少经营细节,比如特种设备的维护记录、食品摊位的卫生资质,日本人平时仗着咱们不插手管理,多少有点敷衍。我可以安排人悄悄整理一份清单,给咱们去检查的同志提供线索,保证一查一个准!” 章区长看向曹建,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能想到这点就好。后续你那边要多上点心,摸清他们的经营底细,咱们的监管才能精准发力,不打无准备之仗。” 然而尽管现场的气氛好转了不少,不过自己的事自己清楚,赵书记虽然是定调子出主意的人,可也知道这纯属是治标不治本的无奈之举。 獠牙亮出来并不真的吓人,连他自己都有点泄气。 因为他清楚,这只能给日本人找点不痛快,但绝对不可能让日本人屈服。 非但解决不了关键的问题,弄不好还会让日本人耻笑区政府黔驴技穷,小家子气。 所以他个人的情绪这个时候反而是最低落的。 他没有心情听下属们如何歌功颂德,自吹自擂,反而语气郑重的叮嘱,“千万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罚款,是逼着日本人坐回谈判桌,放弃那些无理要求,好好解决亏损问题。检查的时候,态度要坚决,但话要留有余地,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愿意好好谈,咱们的监管也可以‘灵活’一些。” 大家似乎也体会到了他复杂的心情,于是现场刚才还高涨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刚才兴起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迅速消退。 先前的附和与叫好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声尴尬的干咳,原本松动的气氛又重新绷紧,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愤怒与焦灼,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窘迫。 谁都不傻,赵书记话里的沉重感藏不住,那“灵活一些”的背后,分明是无奈的妥协。众人脸上的释然僵住了,先前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是啊,靠罚款施压终究是旁门左道,治标不治本。 日本人要是真铁了心硬抗,这招未必能奏效,到时候区政府还是得回到原点,甚至更被动。 所谓的“出恶气”,其实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自我安慰,聊胜于无而已。 周副区长张了张嘴,原本想再说几句打气的话,可看着赵书记沉郁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没了刚才的精气神。 旅游局的年轻科长也蔫了下去,握着钢笔的手没了力气,笔尖在笔记本上悬着,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连最想证明自己的曹建,也收起了先前的激动,低着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他知道自己能配合查漏洞,却也清楚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外强中干的尴尬沉默,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赵书记的脸。 大家都看出了领导的没信心,也瞬间认清了现实——这看似可行的办法,不过是外强中干的反抗,虚张声势的反扑,根本没法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 就在这股低落的情绪快要把人淹没时,坐在最末排、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服务局代表乔万林,忽然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不算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显眼。 “赵书记,章区长,各位领导,我个人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大家说说。” 乔万林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赵书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明显不认识他,“你是……哪个部门的同志?” 许副区长赶紧介绍,“这是服务局的小乔,乔万林,级别是副处。” 服务局? 好像和这件事关系不是很大啊。 赵书记听了心里有点奇怪乔万林明明事不关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说了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说至少无过,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不过他毕竟懂得兼听则明的道理,还是点点头,示意乔万林可以开口。 于是乔万林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语气笃定地说道。“刚才书记说的行政施压,我觉得是必要的,能给日本人敲敲警钟。但正如书记担心的,这终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日本人之所以敢这么嚣张,说白了就是觉得咱们离了他们不行,攥着经营主导权拿捏咱们。那咱们要是反过来,不依赖他们了呢?”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一愣。 章区长皱了皱眉,“小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没技术没经验,不依赖他们,游乐园怎么运营?” “我的意思是,可以找替代者。日本人即使撂挑子了,那也不见得非得咱们来管,换个合作方不就行了?” 乔万林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没了张屠户,难道就必须要吃带毛猪?既然日本人漫天要价、耍无赖,那咱们就别跟他们耗了,直接找能替代他们的投资商,把他们踢出局!这天底下的外商多了,不是必须非得用他们日本人才行。” “找替代者?”许副区长猛地坐直了身子,满脸惊愕,“小乔,你这说的也太轻松了。谈何容易?游乐园这种项目,投资大、技术要求高,不是随便找个投资商就能接的。咱们之前找日本人合作,不就是他们是这方面的专业企业吗?” “您说的没错,这些我都承认。” 乔万林迎着满场质疑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可现在不是日本人已经把咱们逼到这份上了吗?我认为咱们只要找到一个替代者,哪怕只是让日本人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也会让咱们不至于这么被动。再说了,我要推荐的这个人,他不但实力雄厚,手里有足够的资金,而且一直就爱搞跨行业经营,哪怕没有相关的资源和经验。他也勇于投入,能把企业搞得红红火火。至今他还没有做不好的企业。如果能促成他和咱们合作,接手日方的股份,我相信不仅能解决眼下的资金缺口,还能彻底把经营主导权拿回来,很有可能从根上解决问题!最关键是他值得我们信任,而且他有去日本经商的经验,很了解日本人。退一万步讲,我认为这件事把他找来商量商量,对我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举座皆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所有人都忘了先前的尴尬和低落,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亮,齐刷刷地盯着乔万林,满脸的难以置信。 曹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乔万林。 许副区长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道,“小乔,你说的是真的?你要推荐的这个人是谁?真的这么靠谱吗?” 赵书记原本沉郁的脸色瞬间变了,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审视,死死盯着乔万林,“小乔同志,你说的这话,可不能开玩笑啊!” 一时间,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万林身上,有质疑,有急切,更有难以置信的期盼。刚才那股外强中干的尴尬氛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望时突然看到曙光的振奋与焦灼。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乔万林微笑着开了口,“各位领导,我推荐的人是皮尔卡顿公司的海外部经理宁卫民,他曾经一手创办了坛宫饭庄,并且成功把饭庄扩展到了海外。现在,他也是我们区里重要投资商之一,正在和龙潭湖公园合作一个重大的龙宫水族馆项目……” 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突袭 自古以来,无论是两国交锋,还是商业对抗,总有一个顽疾无法从根本上蔽除,那就是通风报信的奸细。 往往越是关键的博弈时刻,这些藏在暗处的身影,就越能轻易搅乱局势,让原本就艰难的博弈,平添几分被动与凶险。 就像此次京城游乐园的风波。 其实日方之所以能精准拿捏区政府的顾虑,步步紧逼提出无理要求,背后若没有内鬼通风报信、传递消息,是断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掌握区政府的会议动向。 所以,有一就有二,就在重文区政府会议室里刚敲定应对日方的核心思路之后。 当晚,消息便已悄无声息地传到了京城游乐园日方代表的耳朵里。 ………… 1991年2月12日,下午。 京城游乐园日方总经理办公室里,空调的暖风嗡嗡地吹着,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 “啪”的一声,身为总经理的杉本雄一,就将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拍在桌面上,对着身边的副手佐藤健太就开始低吼。 “佐藤!都是你那拙劣的提议!我早提醒过你,不要过度逼迫中方,适可而止就好!你偏要坚持那些贪婪的条件,现在好了,事情彻底失控了!中方根本不吃我们撤离的威胁,反而打算依靠行政手段罚我们的款。而且还在筹画找替代者,要把我们彻底踢出局!” 而日方的执行经理佐藤健太脸色铁青,被骂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但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误。 他辩驳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杉本君,你未免太悲观了!中方根本不具备运营现代化游乐园的技术和经验,他们找替代者?谈何容易!全亚洲范围内,能胜任这种大型游乐园运营的,除了我们日本企业,还有哪家?我不知道你这些消息是哪里来的,但这一定是中方的虚张声势,目的就是逼迫我们让步!” “虚张声势?” 杉本雄一冷笑一声,打开文件夹,推到佐藤面前,“区政府都已经有了具体的人选了,名叫宁卫民,是法国皮尔卡顿华夏公司的海外部经理!我已经连夜让人紧急核查了他个人的创业履历,请你先好好看看这些资料,再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 “法国皮尔卡顿?难道是我知道的那家服装公司吗?开什么玩笑?” 佐藤健太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伸手拿起文件夹时,指尖都带着几分轻蔑。 心想,一个服装公司的销售经理,怎么会懂得游乐园的经营,也配当他们的替代者? 然而杉本雄一看到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里却更加不善。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嘛,虽然时间紧,收到的资料有限,可你也最好先了解清楚状况再说这种话。” 佐藤健太不敢再嚣张了,他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首页的姓名栏上“宁卫民”三个字上。 接下来,当他的视线扫过第一行履历描述,原本撇着的嘴角瞬间僵住,脸上的轻蔑像被冻住般凝固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文件,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翻页的动作也从最初的随意变得迟缓起来。 “明明就职于服装公司销售部门,却在京城开办了最佳的宫廷菜餐厅……还把餐厅拓展到了东京银座?半年时间就已声名鹊起,成了东京最高级的中华料理餐厅?” 佐藤健太的声音越念越轻,原本的怒气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纸面,仿佛要把那些文字看穿。 他猛地翻过一页,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目光急切地在新的文字上扫动。 “三年时间,分店开到京都和大阪?主厨还成了TBS美食节目的常客?甚至拒绝了米其林星级评选?”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额角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再接下来,当看到“拉杆旅行箱的发明者”和“创建易拉得品牌公司”,以及“每年专利授权几百万美元入账”这些内容时,佐藤健太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滑落在桌面上,几张资料纸散落出来,可他连捡都忘了。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这怎么可能?”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里忍不住喃喃自语。 “一个人而已……怎么可能在完全不相关的领域都做到这种程度?服装、餐饮、旅行箱,这明明都是毫无联系的不同行业……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或许是因为佐藤健太翻阅资料的速度太慢,等不及他看完全部的资料。 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早就窝足了火气的杉本雄一忍不住插口了,干脆直接把所有的信息要点和盘托出。 “值得让你惊讶的,还原因不止这些。你看到的这里,也只是一半内容,后面的内容怕是更会让你惊讶。这个人,他在日本还积极参与了股票投资,他的餐厅也是自购的房产,而且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还在1989年12月之前就成功抽身了,把股票和房产统统抛售了。” “1989年年底之前就抽身了?” 佐藤健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 哪怕他一直待在京城工作,他也清楚1989年年底之后日本股市的暴跌有多惨烈。 不说多少大企业都在那场危机里折戟沉沙,就连他自己和杉本在东京开设的股票账户都大幅缩水了,几乎亏掉了他们各自一半的财产。 而这个宁卫民,竟然能精准预判,全身而退? 这也太魔幻了吧? “虽然没有具体数字,但这个就是神奇的避开了从前年年底开始的大跌。很明显,他就是靠着在日本股市和楼市的投机行为发了大财。因此他随后才会带着从日本赚到的钱又回到共和国的京城,在这里开始大规模的投资,创办了许多不同行业的公司,涉足各个领域。而且你绝对不会想到,他就是我们不远处龙潭湖公园改造工程的投资方,目前那个让重文区政府最看重的水族馆项目就是他的手笔……” 杉本雄一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佐藤健太的心上。 特别是最后的一句,更是惊得佐藤健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水族馆的项目就在他们不远处。 他们早就有预感,日后水族馆如果建成,那多半会和游乐园在客流方面形成一定的竞争关系。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不但对此工程进展予以重点关注,甚至想过不少办法试图阻止或者说服政府迁走这一工程。 可惜区政府的态度是坚定不移的。 当他们逐渐知道,水族馆的项目是已经申报到市里的重点项目,投资总额是游乐园的两倍以上。 尤其这个项目不是纯粹的商业项目,还具备对民众进行海洋科普的特殊意义,论社会效应和科普教育的重要性远在一个商业游乐园之上。 无论如何,区政府也要保证这个项目顺利完成的,他们也就死了心。 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好奇到底是什么公司,居然敢于在京城这样的内陆城市大举投资水族馆这样的高风险项目。 从项目运营上,这个项目无疑是不划算的,而且需要极其雄厚的实力才有可能办成。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 对于这样的对手,佐藤自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盲目自大,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只是不敢置信的念叨着。 “不会这么巧吧?居然水族馆就是是这个人投资的项目。要是这样说的话,中方的确是有可能,通过这个人手里的资金买下咱们的股份了。这个家伙居然是用来自日本的钱,成为了我们的威胁……”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只听杉本雄一仍然在继续说道,“资金算什么。那还是次要问题。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他还熟悉我们日本人的行事风格,清楚我们的软肋所在。说实话,他的履历里,有一点,连我都吃惊。你知道他在东京还做了什么事?他娶了大明星松本庆子。他就是那个抢走我们‘第一美女’的华夏人。也就是说,他的背后还有一个能够左右日本娱乐圈的女人在支持他。哪怕在日本,他也有人脉和资金。区政府若是真的将他请来,我们的所有优势都将荡然无存!凭他的能量,即使自己不懂得管理游乐园,但要从日本挖来专业人才,甚至买下一个运营游乐园的公司,恐怕都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这些,佐藤健太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判断有多可笑,自己所采取的挑衅行为有多么愚蠢。 这个宁卫民,不仅有资金、有商业才干,他居然还有在日本映画界和商界的关系,完全具备接手游乐园的能力! 尤其他还是个华夏京城人,对于本地的了解,在本地的各种关系也肯定远胜过他们这些外来客。 中方哪里是虚张声势?分明是找到了他们的克星。 说句大实话,要是位置调换,他作为区政府的人,也肯定愿意让自己这一方退出,换成这个宁卫民取代他们。 他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们踢到铁板了……” 刚才还不屑一顾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懊悔。 他终于看清了目前的局势,也终于意识到,他这次的误判,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他原本笃定中方只能被动妥协,却没料到对方能找到这样一位狠角色,这下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佐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再也没了之前的强硬,“若是真被这个宁卫民替代,我们不仅无法向总公司输血,就连之前投入的资金都可能无法收回。总公司一定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你还有脸说”,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废物样子,杉本雄一真想破口大骂。 原本把他叫来问责还在其次,主要是想让他也帮着出出主意的。 现在看,佐藤这家伙就是个外强中干蠢货,现在根本指望不上了,也只能靠自己了。 深吸一口气,杉本雄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思片刻后开口,“事到如今,已无硬抗的余地。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补救措施。第一,春节将至,这是华夏最重视的节日,我们主动出击,备好厚礼拜访区政府的领导,态度放谦和些,展现出愿意重新谈判的诚意,视情况而定,我看可以答应他们明年盈利的条件。试着先稳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真的将这个宁卫民拉拢进来。同时,我们也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大明星的丈夫,看看能否说服他不趟这次浑水。毕竟他的妻子是日本人,他的事业基础应该也在日本,他在华夏投资再多,又能赚几个钱。为了日本的产业,他总不至于非要和我们过不去吧?” 佐藤健太连忙点头,“这个办法可行!华夏人向来看重礼尚往来,我们主动示好,即便不能马上打消区政府寻找替代者的念头。但也能让他们觉得没有那么急迫,可以多拖延一段时间。至于这个宁卫民,他能赚到这么多钱,肯定不是笨蛋,应该会慎重考虑这件事的得失的。” “还有第二点。” 杉本雄一眼神一沉,语气里带着一丝算计,“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谈判上。我们也要想好备用方案,万一对方真的要和我们彻底决裂,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得手。我记得京城的郊区,不是还有个熊本组投资的九龙游乐园吗?我们可以联系他们,提议将我们手中的股份转让给他们。这个水族馆本来就已经和他们的游乐园在主题上有重迭了,如果再让这位宁先生接手我们的游乐园,你猜熊本组着急不着急?” “转让给熊本组?” 佐藤健太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熊本组资金雄厚,是真正的大企业,他们又志在长远,有意扩大在华投资,必然愿意以溢价接手我们的股份。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把手里的股份报个高价,现在总公司那么缺钱,没准真的会对熊本组的报价动心。反正游乐园最赚钱的几年,我们已经赚够了!这些游乐设备也旧了,未来的几年维修成本必然逐年增加。要是总公司真的授权给我们卖掉股份,那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返回日本,不必再在此地多做纠缠!” “没错。这就是我们的退路。”杉本雄一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争分夺秒。春节前必须将这几件事落实到位。一方面与区政府假意谈判以拖延时间,同时接触这位宁先生,让他置身事外。另一方面尽快联系熊本组洽谈股份转让事宜。只要这几件事办成,无论怎样,我们都能全身而退,还能给总公司一个满意的交代。” 佐藤健太彻底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 “杉本君,我立刻去安排!联系熊本组的事交给我,我与他们的驻场代表相识!不过春节期间送礼拜访的事,我们一同前往,更能彰显诚意!” 杉本雄一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记住,这次去与区政府谈判时,虽然态度务必诚恳,但不可轻易做出过多让步,先稳住他们即可。只要熊本组那边谈妥,我们便无需再看华夏人的脸色行事!” “嗨以!”佐藤健太躬身应下,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先前的恐惧和懊悔已经消失。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转身就要去筹备联系熊本组的事宜,连散落在地上的资料都顾不上收拾。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穿着游乐园制服的翻译人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他慌乱地跑到杉本雄一面前,鞠躬的动作都带着颤抖,用生硬的日文急声汇报。 “杉本总经理!佐藤经理!不……不好了!区政府的人……区政府的人带着一队人过来检查了!就在大门口,气势汹汹的,来者不善啊!” “什么?!” 杉本雄一和佐藤健太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刚有起色的神情瞬间凝固。 佐藤健太刚抬起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桌角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区政府的人?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他们今天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杉本雄一则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原本还算沉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迅速褪成铁青。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暖风机的热风拂在脸上,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先前的从容和算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打乱计划的暴怒与慌乱。 “他们带了多少人?领头的人是谁?查什么?” 杉本雄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职员,仿佛要从他嘴里抠出所有答案。 “来了十几个人,有消防的、卫生的,还有市场监管的!” 翻译吓得浑身发抖,语速飞快地回答,“领头的是区政府主管商业的许副区长!他们说……说要全面检查园区的安全设施、食品卫生和特种设备维护情况,还让我们立刻提供所有相关的台账和记录,态度硬得很,说要是不配合,就当场开罚单!” “许副区长?全面检查?” 杉本雄一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中方的动作会如此迅速、如此果断,完全不给他们缓冲的机会。 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主动拜访示好、拖延局势,可中方这突如其来的检查,直接将他的计划打乱得一塌糊涂。 现在别说去拜访区政府领导了,能不能顺利应付过眼前的检查都成了问题——罚款还是小时,关键这或许已经说明区政府已经和宁卫民都谈好了,那他们就真的彻底陷入被动了! 佐藤健太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先前的庆幸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惊恐。 他自然也能够想到,中方既然不再给他们留余地,那肯定是有着充足底气,才敢于撕破脸的。 宁卫民的出现已经让他们岌岌可危,现在政府的检查又接踵而至,这分明是关门打狗一样的报复,是要把他们逼死的节奏啊! “快……快让负责行政的人立刻过来!” 杉本雄一强压着慌乱,对着翻译厉声吩咐,“还有,快告诉保安组,先在门口拖延住他们,就说我马上过去!” “嗨以!”翻译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逃跑似的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杉本雄一粗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的文件被震得四散开来,暖风机的嗡嗡声此刻听来,竟像是催命的哀乐。 佐藤健太颤巍巍地转过身,看着杉本雄一,声音带着哭腔。“杉本君……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是他们真的谈好了,那我们可就完了……” 杉本雄一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窗外游乐园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暴怒和不甘。 他现在只知道,中方来势汹汹,主动出击了,而他们手里的底牌又少得可怜。 这一关,实在是不好过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八章 格局 日方绝对不会想到,今天的突击检查背后到底藏着有多少门道。 实际上,就在他们这焦头烂额应付区政府带头的多部门联合行动,算计着得付出多少罚金才能暂时息事宁人之时。 更要命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也已经开始对他们实施了。 因为他们的“替代者”宁卫民,此时早已经率先走进了游乐园园区,开始随意巡视游乐园,勘察现场了。 宁卫民今天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羽绒服,身形挺拔,神色淡然。 他是应乔万林之邀来现场勘察场地的。 乔万林今天就跟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黑色的棉绒大衣,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 两人的妆束很有点反差,一个洋气,一个土气,但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以远比普通游客静怡的样子,慢悠悠地在园区里走动。 此时的京城游乐园里,尽管距离关门只有两个半小时了,但依旧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游客。 过山车、旋转木马等游乐设施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点也没有接近闭园时间的颓势。 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生意兴隆得超出预期。 两人走到一处售卖零食饮料的售货亭前,宁卫民发现居然已经关门了。 接着又连找了几个,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情况,直至他们快走到游乐园的东门了,才算在一个冷门的项目前发现一个还有东西售卖的商亭。 但无论是饮料、面包还是饼干、话梅等零食,所有的商品的价格都是正常价格的三倍。 宁卫民足足排队五分钟,才买到了两瓶可口可乐的汽水,一块五一瓶的价格让他挑了挑眉。 接下来,宁卫民也没打算去退瓶,他就和乔万林用带着手套的手拿着天然的冰镇快乐水,慢慢溜达,边走边喝。 他们又接连看了几个卖玩具的商亭,发现所有商品的定价都高得离谱。 坦白来说,宁卫民不是第一次来了。 京城游乐园开门营业后的第二年,他也曾经带着妻儿来过一次,但这一次毕竟目的不一样。 他是以商业考察的眼光来看的,稍作了解之后,就不能不为日本人定价的水平叫绝。 在他的眼里,京城游乐园卖的东西就像美国的肯塔基快餐一样具有霸凌意味。 他们都是把价格标准定在国人普遍肉疼,但要是咬咬牙为孩子高兴一次,也能花得起的地步,完美的体现出了资本主义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一面。 可谓是相当了解人性了,但也是相当的没人性了。 “看来日本人没少赚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淡,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 这生意兴隆的架势,再加上如此高昂的定价,说亏损纯属无稽之谈。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日本人黑心的程度令人发指,肯定在偷偷赚钱,所谓的亏损不过是讹诈区政府的借口。 乔万林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好的意味。 “卫民,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看出他们在这儿赚得盆满钵满,这肯定是个甜买卖,这有了机会,才想着为你争取一下,让你来取代这些日本人。你看看游乐园这规模,这客流量,我对得起你吧?你接手过来,其实就是吃现成的,只要经营得差不离,绝对是块肥肉。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有没有足够的资金接下这个盘子。毕竟水族馆的项目投资巨大啊,你不是还去海南建楼了吗?这要是再接下这个游乐园,你资金方面会不会太吃力?” 宁卫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 跟着他目光扫过园区的布局,又望向不远处龙潭湖公园的方向,眼神深邃。 说实话,他手里的资金确实充足,光靠国内他名下公司所得产生的盈利,接下日方的股份就绰绰有余。 此刻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泛起了一丝期待。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能把龙潭湖的水族馆和这个游乐园合并经营,再整合周边资源,借助已经和他建立合作关系的沪海美术制片厂的国产动画IP,未尝不能打造出一个集游乐、饮食,住宿,演出,科普、休闲于一体的超级乐园,就像几十年后的沪海迪士尼乐园和京城环球影城那样。 市场潜力不可估量。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又冷静了下来。 要知道,他目前在国内已经涉足餐饮、服装、古玩、影视、音乐、广告、礼品、房地产等多个领域,龙潭湖水族馆项目也在推进中,要是再接下游乐园这么大的项目,并且和水族馆的项目整合在一起,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惹来麻烦。 到时候他想不出名都不行了,和他闷声发大财,做隐形富豪的初衷简直背道而驰。 所以沉默了片刻,宁卫民才开口,他语气笃定。 “资金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你别忘了,我还有个比我还有钱的老婆呢。但你觉得,明明是挣钱的买卖,日本人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吗?我敢说,他们所谓的退股和撤走不过是演戏罢了,原本就是贪婪在作祟。可如果区政府真的打算让我来接手,那日方肯定不甘心,弄不好还会因为贪婪反悔,再起波折。比如说,日方又能保证每年盈利分红了,甚至愿意把亏欠的分红补齐。那区政府到时候立场会不会产生变动?” 乔万林连忙表态,“这个你放心!区政府对日本人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而且已经没有信任了。这次找替代者的态度绝对不会动摇。赵书记和章区长都拍了板,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哪怕是和日方彻底撕破脸,也要和日方终止合作,把游乐园的控制权拿回来。” 宁卫民看了乔万林一眼,从他急切的语气和闪烁的眼神里,瞬间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明摆着的,其实乔万林之所以这么张罗,也是无利不起早。 他大概是想借着促成这件事的功劳,在区政府里再度升迁。 他现在这个位置要没有特殊的机遇,想要升任正处,怕是得等上十年了。 但要是这件事办成了,很可能他马上就会再升一级,更重要的是,三十多岁的处长,只要今后不犯大错,仕途的天花板起码也可以看到副局了。 所以宁卫民不但理解这种仕途上的追求,而且作为朋友,他也愿意给对方创造这样的机会。 毕竟乔万林位置越高,他的事业助力也就越大,原本他们就是荣辱与共的同盟军关系。 “既然区政府态度这么坚决,那我想亲自见一见赵书记和章区长,当面详谈。” 宁卫民缓缓说道,“这件事关系太大,我必须当面确定区政府的态度,才能往下推进。” 乔万林闻言一愣,随即面露迟疑,“直接见书记和区长?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毕竟现在负责和日方对接、牵头检查的是许区长,他才是主管商业口的领导,咱们越过他,他会怎么想?要得罪人的。” 乔万林的顾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宁卫民笑了笑,凑近了些,索性向他泄露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我要是真的接手,就保持现有的局面可不够。我还想往大了搞,许区长毕竟只是副区长,我现在琢磨的规划太大,他恐怕做不了这个主。当然,我的意思你可以先跟许区长沟通一下,我们如果能够一起去见区长和书记,坐在一起好好沟通一次,那当然更好。” “你还想往大了搞?”乔万林吓了一跳,他不但吃惊,而且费解,“这还怎么往大了搞?这个游乐园的规模已经不小了,都有十九个游乐项目了!我说卫民,我知道你这人办事有魄力,可你也得小心点,万一你加大投入,真的收不回成本怎么办?毕竟京城的市场的潜力我觉得日本人已经发觉的差不多了,现在的游乐园已经几乎把京城东南方的游客资源占尽了,门票收入方面我觉得可以增长的空间已经不大了,你可不要太乐观。” 乔万林的警告,宁卫民非但没有介意,恰恰相反的是,对这个问题,他其实比乔万林认识的还要清醒。 “你说的没错。从地理位置上来考虑,这个游乐园的客源主要是覆盖京城朝阳区、东城区、重文区、玄武区还有半个FT区。至于其他的几个城区,还是去石景山的八角游乐园更方便。而且游乐园最赚钱的就是开始的几年,当初京城游乐园开业的时候,设备新,理念新,更是国人从未体验过的现代化娱乐形式,占了先发优势,这才这么火爆。而第二年八角游乐园开业就没有这样的效果了。那儿的客流量一直都没有京城游乐园这么多。这就充分说明了一点,这种游乐园有很大雷同性。坦白讲,日本的游乐园模式基本都是效仿欧洲和美洲的早期公园,然后日本人又把这种模式带到了我们这儿。可最大的问题就在这种拿来主义没有独特的亮点和创新,就会失去游客的青睐。你想想,如果以后再盖这样的游乐园,每个都以旋转木马、过山车和摩天轮为特征,人们还会感到新鲜和刺激吗?这样的经营理念注定会落后,我就是认识到这一点才会想要做出改变。” 宁卫民的话引发了乔万林的深思。 “那你的意思是,游乐园要想不落伍,就得不断增加新的游乐设施?只有游乐设施越来越新颖,越来越刺激,才能引起游客的兴趣?你的想法看来和日方也差不多啊。这么说,日本人想要继续投入,增加游乐设备的建议也不算离谱?还是有必要的?” “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和日本人的想法,区别还是很大的。” 宁卫民连连摇头,继续补充道,“你可能把我的话理解的过于简单了。只说对了一半,游乐园的娱乐设备和游乐设施的确应该持续升级和更新。但这都没有独特的亮点和创新重要。一个吸引人的游乐园,并非一味依赖先进的娱乐设备,而是独特的、专属的文化亮点与内涵。” “文化亮点与内涵?”乔万林还不是很明白。 “对啊,这就像故宫、颐和园、北海、天坛,虽然都是皇家园林,虽然都是古代建筑。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所以这些地方是不能等同的,反而具有唯一性,从游客的角度出发,肯定希望每个地方都能去看看。至于说到游乐园,目前全世界最知名,最赚钱,规模最大的就是美国的迪士尼乐园。他们吸引人的永远不靠更高的翻滚过山车,更刺激的高空游乐项目,虽然游乐设施方面他们也做的很好。但他们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靠米老鼠、唐老鸭、灰姑娘、白雪公主这些深入人心的卡通角色和百看不厌的动画长片。” 这些例子举得是真好,乔万林终于焕然大悟,体会到了宁卫民的良苦用心。 “你是说,你要把京城游乐园真的打造成华夏的迪士尼?” “为什么不呢?我们的国家的文化底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建国二百年的美国嘛?我已经在借助《西游记》的文化属性在打造东海龙王的水晶宫了,不是吗?而且我和沪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也已经建立了合作模式,我现在不但在投资他们创作新的美术动画作品,而且咱们国产的动画形象我都可以合法商用。” “什么?”乔万林眼睛猛地一亮,“你还有这样的资源?” 宁卫民被乔万林惊讶的表情逗笑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沉着,以一种冷静但又充满着雄心壮志的语气继续说,“如果我真的能接手这个游乐园,我的初步想法是要把它和龙潭湖公园合并,整合空间资源。打造一个以我们华夏神话和动画形象为主题的游乐园。游戏设施方面我肯定会升级,会增加新的游乐设备,但方向不会以高科技含量的高空设施为主。因为建造费用太贵了,而且用户小众,体验人数又少,太不划算了。我认为新设施的方向是能容纳上千人,几百人共同观看的大型演出剧场和几十人一批的场景体验空间,那才是老少皆宜的游乐方式。同时一个完善的游乐园还应该提供具有特色的礼品和餐饮、住宿服务。收入要多元化,不能只单纯靠门票。你看这个游乐园卖的东西都是大路货,还这么贵,连一个像样的餐厅,能让顾客暖和点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像话嘛。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空间,既为新增设施修,也为了建一座四星级宾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想在游乐园和水族馆的旁边打造一个高级的商品住宅区。这样才能借助游乐园和水族馆获得最大的商业利益。至于客源问题,我们也不能仅仅满足于现状,我们要面向全国,加大宣传力度,让游乐园成为外地游客来京的主要旅游目标之一。这样一来,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旅游产业链,广迎外地旅客,甚至带动整个重文区的文化产业发展。” 听到这里,乔万林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 宁卫民的计划远比他想象的宏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手游乐园,而是要带动整个区域的经济升级改造,这是何等的格局? 要是能促成此事,都别说对他来说绝对是天大的政绩。 就是整个重文区的经济也会焕发生机,从此终结总是没法超过东城区、西城区、朝阳区,进不了前三甲的屈辱。 那不用说,他的升迁之路必然一帆风顺。 于是先前的迟疑和顾虑,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乔万林激动地抓住宁卫民的胳膊,“哎呀我的宁总!你这个计划太厉害了!绝对可行!你放心,见书记和区长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去安排,说什么我也得说服许区长,一定尽快促成你和领导的见面!” 宁卫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你可别这么兴奋。否则见了领导,反而会显得你浮躁。记住,我的计划暂时不要全部泄露,免得吓着领导们。具体的还是由我当面和区长、书记介绍比较好,这样才不会节外生枝。” “明白!明白!”乔万林连连点头。 可话虽然如此,他却因为过于激动,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大腿,一个劲的叫唤。 “哎呀,你可真是个天才!就凭你这头脑,你不发财谁发财?我算是服了你了!文化!对!就是文化!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比那些过山车、旋转木马值钱多了!什么日本模式,什么欧美经验,在咱们的神话故事面前,都不够看!都不够看啊!” 而不远处,游乐园的办公区,杉本雄一还在为检查的事焦头烂额,应付着政府的检察人员。 完全没察觉到,一场足以彻底改变游乐园归属的谋划,已经在不可逆转的稳步推进中了。 而他,也注定将会沦为出局之人…… 第一千六百九十九章 心事 1991年的初春,大概是京城的社会风貌和生活环境变化最明显的一个时间段。 市场经济的春风已然拂过街头巷尾,计划经济的余温却还裹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两种气息交织在腊月的寒风里,让这年除夕前的京城街景,一半是生活渐好的雀跃,一半是经年未改的温情。 抬头望,京城的天际线上塔吊林立,钢铁的骨架刺破灰蒙蒙的天。 那是城市拔节生长的声响。 再低头看,大街两旁俨然成了个露天家具城,年底搬家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都着急搬进新居去过年,那是乔迁之喜的味道。 街头巷尾的广播喇叭里,新年序曲的欢快旋律里,总穿插着评书连播的跌宕起伏,间或还会跳出来房管部门的声音,一遍遍念道着“商品房才是大势所趋”。 这话听在老北京人耳朵里,说不清是迷茫多些,还是对砖瓦房换楼房的期待多些。 马路上的汽车依旧算不上多。 桑塔纳、捷达是机关单位的常客,被称为“蝗虫”的“面的”突突跑着,成了寻常百姓出门的新选择。 刚上市的长安奥拓小巧玲珑,停在路边格外惹眼,那是私人车主们的新宠,圆了不少人“开自己车”的梦。 临街的商铺早早就换上了“年节特惠”的红底金字招牌。 国营百货商店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却难掩颓势——不少柜台都挂出了出租的牌子。 西单购物中心倒是人声鼎沸,成了市民赶年集的新去处。 斜对面的百货大楼门前,长队排了一溜儿,大多是等着买带鱼、黄花鱼的主妇,手里攥着布袋子,嘴里唠着家常。 旁边的副食店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酱油、醋、料酒的柜台前,售货员扯着嗓子算账。 散装的花生、瓜子用报纸包成三角包,摞得老高。 虽说早就不限购了,但大家伙儿还是习惯多囤点儿,毕竟是过年。 零食区永远是最热闹的地界。 电视里正循环播放着娃哈哈营养液的广告,“甜甜的酸酸的,有营养味道好”的调子,小孩儿们都能跟着哼。 这口服液去年销量就破了亿,成了家长给瘦弱孩子补身体的首选。 货架上还摆着刚上市的乐百氏奶,两三块钱一碗的八喜冰激凌,还有装在塑料袋和正方形铁皮桶里的康莱蛋酥卷。 蛋酥卷咬一口酥脆掉渣,奶香浓郁得化不开,连尝惯了国营点心铺传统蛋卷的大人都忍不住咂舌,“人家这东西做得,是真不一样,太惊艳了!” 西单购物中心一层的糖果大厅,更是孩子们的天堂。 花花绿绿的进口或合资糖果装在敞口大罐子里,不用花哨的糖纸包裹,单是那鲜亮的颜色就极具视觉冲击。 五六元一斤的价格,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奢侈,可架不住家长过年的心意,总要给孩子称上半斤八两,解解馋。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几乎每条街上都支着电烤箱。 里面烤得油光锃亮的八珍烤鸡滋滋冒油,偏甜的口感和后来的奥尔良烤鸡有些相似,香味儿飘出去半条街,受欢迎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街角的烤羊肉串小摊。 单位大院里也透着年味儿。 职工们忙着开年终总结会,散会时每人手里都拎着米、面、油的福利,推着二八自行车往家赶,车后座的麻袋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却比蜜还甜。 邮局里的长队从早排到晚,有人寄贺卡、汇钱给远方的亲友,有人踮着脚打听出国的手续——《京城晚报》正连载《京城人在纽约》,第一批公民赴新马泰旅游的消息也登了报,出国热就这么悄然在京城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年轻人的娱乐方式更是多不胜数。 胡同口有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少年,健身房里传来杠铃碰撞的声响,游戏厅和录像厅的门帘挑得老高,里面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些靠做生意先富起来的人,则扎堆在卡拉 OK歌舞厅,霓虹灯管闪烁着暧昧的光,粤语歌的调子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是属于新时代的热闹。 皮尔卡顿旗下的美尼姆斯餐厅,还借着情人节撞上除夕夜的巧劲儿,推出了情侣套餐,引得时髦的年轻人争相追捧,也让这个“花钱的日子”渐渐有了名气。 不得不说,改革开放吹来的春风,让京城人的生活多了太多从前不敢想的新选择。 这满街的热闹,都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光景。 临近除夕的最后一两天,街头的喧嚣渐渐淡了些,年味却愈发浓郁。 胡同里的红灯笼一盏盏挂了起来,红彤彤的映着灰墙黛瓦。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春联和福字,有的人家还会在门框上挂两串干辣椒、玉米穗,透着一股子丰收的喜庆。 孩子们穿上了新做的棉袄棉裤,有的还裹着时髦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在胡同里追着跑。 不过虽然天寒地冻的,爱俏的年轻姑娘却不肯穿得臃肿,毛衣外面套件风衣,彩焗的头发露在外面,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成了胡同里一道亮眼的风景。 大年除夕傍晚,炊烟袅袅升起,笼罩着整个京城。 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传来滋啦的炒菜声,红烧肉的浓醇、炖排骨的鲜香、八珍烤鸡的甜香,混着煤炉子上蒸馒头的麦香,在空气里酿成了年的味道。 大妈们踩着小板凳擦窗户玻璃,嘴里哼着老调子,看见路过的邻居就扯开嗓子搭话,“您家春联买了吗?年货都备齐了吧?” 各家的男人们则忙着扫院子、贴窗花,或是支起煤炉子炸排叉儿、炸丸子。 油锅里的香味儿引得孩子们围着炉子打转,兜里还揣着新买的文具——这年的铅笔盒设计得格外花哨,带机关、印着卡通图案,简直像玩具一样讨喜。 几乎每个家庭的彩色电视都播放着热闹的节目,偶尔能听见一些更富庶的人家传来游戏机的“叮咚”声响。 远处的二环路改造工程还在热火朝天地推进,天宁寺立交桥的轮廓已然清晰,那是全国最大的立交桥,成了街坊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京城西站要动工的消息也传遍了街头巷尾,虽说大多数人一年也坐不了几次火车,却都把这当成了城市里的头等大事,念叨着“以后出门更方便了”。 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沉沉夜色,与胡同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正款款走来。 这就是1991年除夕夜的京城。 不过要说芸园,这一天的热闹劲儿,还要比寻常人家更甚几分,鲜活又真实。 年夜饭是江念芸亲自操持的。 今天惜阴轩里摆的酒席是十二人的大圆桌,十二个热菜十二个凉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 暖气烧得足足的,驱散了腊月的寒意,温好的白酒黄酒斟满了酒杯,豪门大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赴宴的人围坐在一起,笑谈家常,酒杯碰撞的脆响里,满是年节的欢悦。 有人说起街头的新鲜事儿,有人聊起家常琐事,吃得嘴角流油,手里沾着酱汁,脸上却满是快慰,活脱脱一幅新春欢宴图。 尤其今年的芸园,还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除了江念芸、康述德、沈存和宁卫民一家三口,从港城飞来的邓丽君、麦灵芝、林青霞,还有从日本回来的李联杰、余荣光,都成了宴上的座上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为了答谢今天请客的主人,他们自发的小节目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场。 谁也没料到,唱惯了柔情蜜意歌曲的邓丽君,竟能哼上几段字正腔圆的河北梆子和山东快书。 眉眼如画的林青霞,不仅会唱闽剧,还变了一手精巧的小魔术,引得满堂喝彩。 李连杰和于荣光更是技惊四座,二人当场比划起武术秀,那精彩程度,丝毫不输央视春晚的压轴节目。 不过虽然满堂欢声笑语,酒酣耳热,一派其乐融融。 可蹊跷的是,今天宁卫民却像是没融进这热闹里,有点心不在焉似的。 当宴席刚刚结束,他便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离了这里,没再回来。 众人饭后都忙着让人去偏厅支起桌子,开两桌麻将,就连松本庆子也带着孩子去院子里放烟花,谁也没太留意其他。 唯独康述德老爷子心里犯了嘀咕。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素来是个好面子且爱热闹的性子,今儿这样的场合还有外客,居然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实属反常。 于是酒阑人散,康述德也没跟旁人搭话,留下江念芸去跟年轻人们热闹,自己则径直往自己小院儿的走去。 结果刚进院儿,就看见东厢房亮着灯光,再走过去刚推开门,就闻见一缕淡淡的烟味。 这味道,让老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清楚,宁卫民很早以前他就戒了烟,这怎么又抽上了? 当他轻轻推开门再往屋里一看,果不其然,宁卫民正独自坐在窗边的圈椅上发呆呢。 昏黄的台灯映着他的侧脸,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有了两个烟蒂,他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 此时听见门响,宁卫民也猛地回过神。 见到康述德,慌忙掐灭了烟,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 “师父,您怎么来了?” 康述德没应声,只是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卫民,你这心里有事啊。”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宁卫民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迷茫。 “师父,我就知道您慧眼如炬。我也不瞒您,我是有心事。” “什么事儿,还能让你这么发愁?” “就是区政府和日商合作的游乐园,这个项目我到底该不该插手,从日本手里接过来,我现在又迟疑了。不怕您笑话我,一开始的时候,乔万林找我,我是很想做的,因为我有把握能做的好,不但能让区政府财政有所改善,不再让日本人欺负我们。甚至能大大拉动京城的文旅产业,复兴我们的动画产业,给不少人提供就业机会。可我又怕……怕当了那只出头鸟啊。这件事我一旦做成,就没法再低调行事了,至少我在市里就挂号了。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官方的,媒体的,还有慈善组织,那些衙内们,我的财产规模也会被有心人打听出来,我不知道面对我这样的亿万富翁,他们会怎么看我,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和我打交道,总而言之,到时候我就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头肥羊,后患无穷啊。所以我很迷茫,师父,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尤其您知道的,官商可从来没有好下场,我最怕的就是和官场牵扯过多,麻烦啊……” 康述德没急着说话,只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那对产自保定府的铁球,就那么拿在手里揉搓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胡同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隔着窗棂飘进来,反倒衬得屋里更静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老京城人特有的慢条斯理,又掺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卫民啊,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讲过《道德经》里的话?‘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这‘敢’和‘不敢’,不是胆小怕事,是分寸,是进退。” 他抬眼看向宁卫民,见徒弟正垂着头,眉头拧成个川字,便继续说道,“你现在怕的,是‘出头鸟’这三个字。怕枪打出头鸟,怕财富曝光,怕有人纠缠,怕有人用权力逼你就范,怕是非找上门。可你忘了,这鸟要不要出这个头,得看它飞的是什么天,落的是什么林。” 康述德搓揉铁球的手停了下来,像是在掂量着手里铁球的分量。 “这游乐园项目,不是你宁卫民想吞掉金山银山,是日商谎报亏损,撂下的烂摊子。你接过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你要扶持国产动画,要带动周边产业,要让老百姓有个好去处。这叫什么?这叫‘顺势而为’,叫‘利国利民’。《周易》里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厚德’,就是你手里的护身符。你做的是普惠民生的事,民心就是你的根,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你。” 宁卫民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师父,道理我懂。可树大招风啊。好人未必就有好报。我怕钱赚多了,说不清道不明,怕有人眼红,给我扣帽子。” “怕说不清,就把账算明白,怕扣帽子,就把路走踏实。” 康述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法家讲‘循名责实’,商鞅徙木立信,靠的是什么?是规矩,是凭证。你接项目,要跟区政府联手,把日商的烂账审计清楚,白纸黑字,条条框框,都摆到明面上。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是运营赚的,是产业分红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就叫‘名实相符’,谁还能挑出毛病?” 他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下来,像是在给徒弟顺毛,“再说了,你以为‘闷声发大财’是长久之计?错了。真正的安稳,不是躲着藏着,是‘和光同尘,雨露均沾’。道家说‘藏锋’,不是让你把刀鞘裹得严严实实,是让你别拿着刀四处显摆。你接了项目,让政府做你的背书,你赚了钱,要拿出来做公益。利他才是你真正的安全依仗,让大家都知道,你宁卫民赚的钱,没揣进自己腰包,是用来做事的。从你身上得到好处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 康述德站起身,走到宁卫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两道人影。 “你想想,古时候的商圣范蠡,三聚三散财,为什么能安度一生?因为他懂‘持盈保泰’的道理。钱聚过来,又散出去,散的是财,聚的是人心。人心齐了,谁还会把你当成那只该打的出头鸟?人家只会把你当成领头雁。” 他看着宁卫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卫民,这世上的事,哪有万全之策?‘迎难而上’不是硬闯,‘明哲保身’也不是退缩。你要做的,是‘以守为攻’。守的是规矩,是本心,是百姓的利益,攻的是产业的困局,是时代的机遇,是你个人的才干能够学以致用。” “你缺钱吗?你不缺钱。别人不清楚你什么情况,我清楚,哪怕这是个再赚钱的买卖,可以你现在的情况,你已经不在乎了。你要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追求的绝对不是财富的收获,而是社会效应,是想用这件事来证明你存在的意义。” “人这辈子一共才多少年啊。一晃就过去了,你要是个贪图享乐的人,现在就可以停下休息了。可你没有,你一直都很辛苦,因为你要的是在短短人生中,做成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这件事,难道就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吗?做了才不会辜负自己的生命啊。过去的多少的王侯将相也是如此,他们追求的已经不是个人享乐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已经不是一个俗人了。” 宁卫民怔怔地看着师父,眼眶微微发红,“师父,您说的对,我明白了。其实我怕的不是出头,是怕扛不起这份责任。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足,有可能会让这件事偏离,失控。我还是有点欠缺担当啊。” 康述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没有的事儿,你已经很不错了。正常人都会怕,这很正常。而且反过来说,你怕了,才会更加的谨慎小心。这也是好事。当然,如果你真的为此事感到头疼,也不要勉强非要去做。没有人会笑话你的。我只想让你知道,师父不在乎你能否飞得更高,我只怕你会过度逼迫自己,让自己变得太累了,把自己累垮了。” 说到这里,康述德的语气越发和蔼,“你师父我这辈子,其实最得意的事儿,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我没想到啊,这才几年啊,你的成就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了。这是我不敢想象的商业规模。说实话,你的本事已经超过我了,有些时候我都在想,你再往上走,我可就真的没什么可以教给你了。” 宁卫民心头一暖,心里亮堂的同时,眼睛忽然有点湿润了。 康述德则在对他微笑,笑容中的暖意驱散了他所有彷徨。 此时窗外鞭炮声隐约传来,也像是在为这个即将拿定主意的年轻人,奏响一曲新年的序曲。 第一千七百章 弃子 1991年的春节刚过,爆竹的硝烟还在京城的胡同巷陌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残留着炸糕和炒货的甜香,可这座古城的节奏,早已被一股汹涌的人潮搅得变了调。 天刚蒙蒙亮,京城火车站的出站口就炸开了锅。 背着鼓鼓囊囊的大花被盖,扛着磨得发亮的红蓝蛇皮袋,操着南腔北调的汉子们和婆娘们挤挤挨挨地涌出来。 他们脚下的解放鞋还沾着家乡的黄土,裤脚还带着田埂的泥星子。 他们嘴里哼唱着“马路是银行,工厂是钱庄,两手空空来,回去盖楼房”的新民谣,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民工潮,扑向这座充满机遇的城市。 重文门那片号称“三不管”的三角地空地上,很快支起了一片临时的“劳务市场”。 从远方乡村来讨生活的人或站或立或蹲,把规整的街面点缀得有些“不伦不类”。 一本本摊开的家具图、一辆靠墙停放的生锈三轮车、一把把被砖沙磨薄磨亮的砖刀、一副副路边支起的钉鞋掌、一柄柄立在地上的滚刷……鲜明地昭示着各自的谋生行当。 “大哥,打家具不?俺们在老家可是十里八乡知名的木匠,手艺地道!” “大嫂,家里要保母呗?照顾老人、看孩子,咱啥都能干!” 杂乱又带着几分虔诚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地的方言混着街心花园里尚未散去的老年迪斯科旋律,成了开春京城最鲜活的晨曲。 往东城去的马路上,拉着蜂窝煤的板车吱呀作响,蹬车的三轮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河南小伙,额角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大马路旁的胡同里,城郊来的农民挎着篮子叫卖鸡蛋,新鲜的蛋品裹着稻草根儿,引得大妈们围拢过来讨价还价。 就连机关大院的传达室里,也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那是河北来的后生,顶替了原来老眼昏花的大爷,操着一口地道的保定话,一丝不苟地登记着每一位访客。 京城的高楼拔得更快了。 建筑工地的“吭唷”号子声,比舞厅里的“蓬嚓嚓”舞曲更显热闹。 农贸市场的菜摊摆得更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带着泥土的芬芳,水灵灵地惹人垂涎。就连胡同里的早点摊,也多了南方风味的小馄饨和纯肉馅小笼包,让这座北方古城的味蕾,都跟着鲜活起来。 这一年和去年相比,最大的变化便是进城务工的外来人口呈井喷之势。 昔日“青壮出门去,唯留童妇吏”的内陆乡村,正把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倾泻到这座“洼地”般的城市。 开春时节,报纸、电视里满眼都是类似的新闻——郑州火车站不堪重负,南京汽车站人满为患,沿长江的客运码头,民工如洪水般汹涌。据统计,共和国二十三个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日均流动人口总量高达上千万,其中上海183万,京城130万,花城110万…… “盲流”,这个曾经带着贬义的词,如今既是象征,也是隐喻。 过去,它几乎是愚昧、肮脏的乞讨者的同义词,那些人大多是被贫困与饥饿逼得走投无路,流落城市却找不到谋生门路,只能靠乞讨度日。 可如今不同了,那些朴实面孔上的坚毅与执着,正在一点点改变着城市人的传统观念。这一年里,“要想富,就得雇”,成了城市与乡村人口双向奔赴的欢乐主题。 九十年代的震荡,正以社会结构的深刻改组为序曲,缓缓拉开帷幕。 可就在这股生机勃勃的外来人口大潮里,有两个提前数年就来到京城的日本“北漂儿”,却丝毫感受不到时代浪潮的快意,反而被前所未有的挫折感裹挟,对未来充满了彻骨的担忧。 焦虑与惊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们的心脏,让他们真切地嗅到了末日降临的气息。 他们,就是曾经在京城游乐园项目上奴大欺主,如今正遭受反噬的日中总合驻华代表——杉本雄一和佐藤健太。 1991年2月20日,大年初六。 京城游乐园的日方总经理办公室里,暖风机嗡嗡作响,吹出的热风却驱散不了半分寒意。 杉本雄一瘫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一团鸡窝。 他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礼品——山崎威士忌、七星牌香烟、顶级玉露茶,还有索尼迷你录放机、松下录像机,甚至西铁城手表,以及塞着十万日元的五六个厚红包。 这些都是春节前,他们费尽心思准备的“敲门砖”,如今却原封不动地砸在了自己手里,连一丝水花也没溅起。 区政府的领导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隔着门客客气气地打发人,别说收礼物了,就连一句准话都没留下。 佐藤健太站在窗边,手指烦躁地在玻璃上敲出“哒哒”的声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涌进园区的游客,那些操着京城口音的男女老少,牵着孩子的手在旋转木马和过山车旁笑得开怀。 可这无忧无虑的笑声,落在佐藤耳朵里,却比针扎还要刺耳。他现在满心都是悔恨。若不是自己当初判断失误,执意要对区政府步步紧逼、漫天要价? 这么赚钱的一块肥肉,怎么会落到即将易主的地步? 他猛地转过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看向皮椅上的杉本。 “杉本君,那个……那个区政府推出来代替我们的人,他终究还是不肯见我们吗?” 杉本雄一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为了能见宁卫民一面,他在春节期间几乎求遍了所有关系。 甚至托日本大使馆的朋友,辗转联系上了宁卫民的妻子松本庆子。 只求能登门拜访,哪怕只是当面探探口风也好。 可对方的回复简洁又冰冷——“春节只陪伴亲友,无暇与外客会面”。 这样的潜台词,杉本雄一怎会不懂? 这分明就是对方亮明的态度,已经铁了心要插手游乐园的事了。 想到这里,再联想起那些官员们避之不及的态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杉本的后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彻底醒悟,想要借助春节的机会送礼请客、缓和矛盾,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区政府早就铁了心要清算他们了,那些客气的推辞、避而不见的疏离,都是无声的宣告——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日方了。 而宁卫民的拒绝,则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那个男人,那个经商履历堪称传奇的男人,就是区政府手里最硬的王牌。 他们之前的威胁、耍赖、漫天要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佐藤健太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都浑然不觉。 他想起自己当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中方是虚张声势。 想起自己叫嚣着全亚洲没人能替代日本企业。 现在回头再看,那些话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件事一旦传回总公司,杉本上面还有人关照,但他毫无根基,弄不好会被直接开除,甚至会成为集团的“弃子”,从此在行业里抬不起头。 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此刻就像两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半条生路。 区政府的突击检查还没结束,宁卫民的虎视眈眈就在眼前,而他们手里,早已没有任何底牌。 办公室里的暖风机还在嗡嗡作响,杉本雄一的滋味也一样煎熬。 他简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场博弈,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区政府要的不是让步,不是谈判,而是彻底的清算。 而他们,就是那个即将被扫出京城的弃子。 杉本雄一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绝对要面对现实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熊谷组出面,来当搅局者了。他们是日本建筑界的第五大商社,在华夏的能量比我们大得多,应该和京城市政府有着不错的交情。只要他们肯插手,区政府多少会给些面子,起码不会便宜那个华夏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无奈取代。 “没办法了,只能把这块肥肉拱手让人了。我只希望,熊谷组能因此记我们一份人情,给我们的价格能够好一点,能让我们跟总公司那边有个比较好的交代……”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清楚,生意场上哪有什么脉脉温情? 熊谷组也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不追求最大化利益? 想到这里,他忽然火气上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礼品清单,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像极了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处境。 而对于佐藤这个惹出大祸的罪魁祸首,他也不打算再包容。 杉本指着佐藤的鼻子,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佐藤,你这个家伙,全都怪你!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这么容易算了!你把我害成这样,回到东京,我就要你好看!你应该知道我叔叔是总公司的董事之一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哪怕这件事我们守口如瓶,总公司不追究,我也会想办法把你发配到偏远的地方,你就准备去柬埔寨那种穷乡僻壤待个十年吧!” 佐藤健太听到这些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软了。 他踉跄着冲到杉本面前,双手死死撑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脑袋几乎要低到桌面,语气里带着哭腔连连哀求。 “杉本君,我知道,事情闹到这样全都是我的错,被你报复也是我活该。可我真去了柬埔寨,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不如我给你一些经济赔偿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喜欢打高尔夫球吗?我有一套本间品牌的高级套装球杆,是我来华夏前花将近四十万日元买的,几乎是全新的,我就在家里比划过一次,我送给你!求你务必原谅我!” 杉本雄一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有些心动。 本间可是日本高尔夫球杆的高端品牌,是有身份的男人才能拥有的物件。 在球场上用这种球杆,连球童都会高看一眼,这是十足的体面。 这还不算什么,没等杉本开口,佐藤居然又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诡辩。 “另外,这件事即便走到这一步,也未必就是件坏事。如果我们真能和熊谷组达成默契,对我们来说没准还是最好的选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杉本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满和警惕。 “杉本君,这很好理解啊。” 佐藤连忙解释,声音压低了些,“这件事的起因,是总公司要咱们海外分公司输血,这就证明总公司经营出了大问题。最近我和家人通话得知,东京因为倒闭公司太多,已经引发了失业潮,我弟弟就是其中一员。你就能确定咱们的总公司能一直存活下去?不过是家中型公司罢了,很难说啊。如果真要倒闭了,我们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杉本的神色,继续说道,“可现在我们如果卖熊谷组一个人情,你觉得他们到时候会不会给我们一份工作?熊谷组是大型商社,肯定能熬过这场金融风暴。我们要是和他们攀上交情,也算对未来有个保险,这难道不好吗?甚至我们也许可以直接跳槽到熊谷组——毕竟他们在京城投资了九龙游乐园,肯定不愿意看到宁卫民的水族馆和他们竞争!我们帮他们拿到游乐园,又防止了他们竞争对手获益,这怎么看,也算是一件大功劳吧!” “你……你这家伙,居然想彻底投靠熊本组,背叛公司?”杉本被佐藤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我可不是叛徒。”佐藤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恳切,“我只是想为我们多谋求一条出路而已。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能提前做些有利于自己的安排,为什么不呢?我知道,杉本君怕是因为叔叔的原因才反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叔叔虽然是你的依仗,可也会一直压制你。以你的才华,如果去熊谷组这样的大商社,没准用不了几年就能成为高级干部,绝对不比你叔叔差……” 佐藤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杉本雄一早已乱成一团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愣住了,先前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 是啊,总公司的前景不明,叔叔的存在也确实在给他提供支持的同时,也存在着同样的压制,他其实一直都渴望能够自由行事,不用看别人脸色。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跳槽到熊谷组,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椅的扶手,眼神闪烁不定。 接受佐藤的提议,就是背叛总公司,对不起叔叔的栽培。 可不这么做的话,又会面临不小的风险,而且还要继续困在这看不到希望的局面里。 杉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凝视在了不远处龙潭湖公园的方向。 那里,宁卫民的水族馆项目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着。 第一千七百零一章 半路杀出 熊谷组,作为日本五大建筑商之一,核心业务聚焦建筑与土木工程服务,涵盖公路、铁路、机场、供水系统等公共设施的全链条服务。 从前期分析、方案设计,到工程施工与后期监理,均具备顶尖资质。 在此基础上,公司业务版图进一步延伸,不仅涉足建筑材料与工程机械的制造销售,更深耕住宅开发、商业综合体打造及不动产买卖租赁等领域,形成了多元化的产业布局。 这家堪称百年老店的企业,本社座落于东京新宿区,注册地为福井市,已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一部上市(股票代码:1861),实力底蕴深厚。 其历史最早可追溯至1898年1月——石匠熊谷三太郎接下淑国野发电厂水道修建订单,成为熊谷组的起源契机。 1938年1月,公司重组为股份公司。 战后,熊谷组正式成立建筑部门,凭借过硬实力参与了黑部川第四发电站、大町隧道等标志性项目的建设,奠定了行业地位。 随着发展,其业务更逐步拓展至海外,在港澳台、东南亚、北美等地区均有布局。 上世纪80年代后半期,熊谷组将目光投向拥有十亿人口的中国市场。 受共和国改革开放招商引资优厚政策的吸引,公司以港城分公司为跳板,正式进入大陆开展直接投资业务,同时积极承揽高端建筑工程。 单就京城而言,熊谷组的布局便极具分量:不仅在十三陵水库投资兴建了九龙游乐园,还承接了京广中心的建造工程与王府饭店的改造工程,凭借这些优质项目,成功与京城市政府建立了稳固的政商关系。 显而易见,熊谷组的实力与背景极为雄厚,与日中总合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前者是以建筑行业为本、跨界布局的大型跨国企业,后者不过是规模有限的中型商业管理公司。 更关键的是,熊谷组始终用心深耕华夏内地市场,尤其重视京城的项目布局。毕竟这里是华夏的首都,无论是商业市场规模,还是培育利益代言人,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也正因如此,当日中总合的杉本雄一与佐藤健太主动上门,将京城游乐园作为“礼物”,向熊谷组在华公司负责人抛出股份转让的橄榄枝时,对方当场便动了心。 准确来说,这是一份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天降大礼包”。 其中的好处一目了然:京城游乐园建成仅三年,正处于盈利能力的上升期。 日中总合能靠“亏损”的说辞蒙骗区政府,却瞒不过同样深耕游乐与建筑领域的熊谷组。 他们一眼就能看穿,这是一座真正能持续下金蛋的“金鸡”,这样优质的现成资产,平日里根本难以寻觅。 一旦接手日中总合手中持有的百分之六十股份,熊谷组无需投入前期筹备成本,直接就能坐享收益。 更让熊谷组无法忽视的是,杉本与佐藤的蛊惑之词,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痛点。 彼时熊谷组经营的九龙游乐园,因地理位置偏远,自开业以来客流量始终不及预期,经营状况难言理想。 而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必须插手的,是宁卫民正在推进的龙潭湖水族馆项目。 要知道,宁卫民打造的水族馆,核心主题正是“东海龙王水晶宫”,以华夏神话故事为噱头。 而熊谷组的九龙游乐园,同样以华夏的“龙”为核心符号,走的是东方神话娱乐路线。两者不仅同属文旅娱乐领域,核心主题高度重合,未来必然形成直接的客源竞争。 更关键的是,水族馆选址就在京城游乐园附近,地理位置远优于九龙游乐园,等于直面京城及周边的核心游客群体。 一旦宁卫民的水族馆建成运营,凭借其新颖的体验形式与深厚的文化内核,必然会分流大量对东方神话主题感兴趣的游客,给九龙游乐园本就不佳的经营状况雪上加霜。 对熊谷组而言,宁卫民的水族馆已然成为必须遏制的潜在威胁。若能顺势接手京城游乐园的股份,他们未来可打的牌就多了。 不仅能凭空获得一处优质资产,更能借助京城游乐园的现有规模与客流基础,形成对水族馆的战略制衡。 到时候要么将其纳入自身版图,要么通过联动经营挤压其生存空间。 如此一来,既能化解九龙游乐园的竞争危机,又能进一步巩固在京城文旅市场的布局,无论从短期收益还是长期战略来看,都堪称一举多得,彻底实现由被动变主动。因此,插手京城游乐园的股份转让,对熊谷组而言,早已不是“可选项”,而是势在必行的“必选项”。 念头既定,熊谷组当即付诸行动,如同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正式插手京城游乐园的股份之争。 他们与京城市政府多年积累的友好政商关系,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熊谷组在华负责人通过正式渠道向市政府层面表达了对京城游乐园项目的投资意向,言语间既强调了自身深耕共和国内陆市场的诚意,也暗示了若能接手项目,将进一步加大在京投资、助力城市建设的规划。 这一表态很快由市里传递到了崇文区政府层面,再加上杉本雄一与佐藤健太从中推波助澜,联合力主由熊谷组接手自家股份,瞬间让原本态度坚决的区政府感受到了沉重压力。 毕竟,熊谷组作为大型跨国企业,其在京投资项目关乎地方经济发展与招商引资形象,市政府层面难免会有所考量并向下传导意图。 区政府内部很快出现了明显的意见分歧,原本敲定的对接流程被迫暂停,区里不得不紧急召开闭门会议商讨此事。 1991年2月25日,区政府办公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条会议桌两端坐着的干部们面色各异,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灼感。 “我认为,这事我们应该听市里的招呼!”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周副区长。 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笃定,“现在日中总合退出,熊谷组接手,人家还承诺了扭亏为盈、准时交分红,这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吗?咱们最初办游乐园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带动区域经济、增加财政收入吗?现在这个目标能实现,敢不买账的日中总合也被清退了,所有问题都圆满解决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我主要负责建筑工作,对熊谷组多少有些了解。他们是大型跨国企业,信誉有保障,实力摆在那儿,不仅比日中总合可靠得多,恕我直言,也比半路冒出来的宁卫民靠谱。要是有熊谷组接手,起码以后游乐园的设施安全问题,我们不用再费心操心了。” 周副区长的话音刚落,分管商业口的许副区长就皱着眉摇了摇头,当场反驳。 “老周,你这话我保留意见!咱们跟日中总合闹到这一步,核心问题就是信不过日本人!现在把日中总合换成熊谷组,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吗?你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万一以后又像日中总合那样耍无赖、漫天要价,咱们怎么办?再说了,熊谷组比日中总合实力更强,还跟市里有关系,到时候咱们哪有本事跟这样一家大型日本企业扯皮?难道以后咱们区政府要仰人鼻息,连自主权都没了?” 许副区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愈发激动:“而且宁卫民是什么人?人家原本事不关己,是咱们主动邀请,才来给咱们分忧的!现在他不仅愿意接手游乐园,还在咱们区投了水族馆这么大的项目!咱们说变就变,把人家晾在一边,传出去像什么话?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以后谁还愿意来咱们区投资?更何况,宁卫民还是法国皮尔卡顿公司的股东之一,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皮尔卡顿公司会怎么看咱们?” 他拿起桌上宁卫民提交的游乐园规划草案,重重拍了拍,“你们再看看宁卫民的规划,人家不是想守着现成的赚钱,而是要扩大投资,把游乐园和水族馆联动起来,打造华夏神话主题的文旅综合体!到时候能吸引的可不只是京城的游客,周边城市的人都会来!咱们区常年在城区排名里当‘万年老四’,这不就是翻身的好机会吗?你们难道愿意咱们区的经济和文化成绩,一直被朝阳区压着?” “老许,你这就是理想主义了!”周副区长立刻反驳,“宁卫民的规划是好听,但他没有运营游乐园的经验,风险太大了!扩大投资就意味着不确定性增加,办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了,游乐园和水族馆都砸在手里,这个后果咱们区里扛得住吗?熊谷组不一样,人家是成熟的大企业,有运营游乐园的经验,接手就能稳赚,这才是稳妥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至于皮尔卡顿公司和宁卫民,既然他们和咱们已经建立了比较长远的合作关系,想必咱们把情况解释清楚,他们也能体谅。毕竟我们是听市里的指示办事,不是故意要辜负他们的诚意。” “你这是在推卸责任!”许副区长毫不退让,“宁卫民在商界的口碑摆着呢,他做的项目哪一个亏过?人家的实力和眼光,不比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清楚?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让咱们区发展,就得抓住这样的机会!我跟你们说,从宁卫民把坛宫饭庄开到日本的时候起,我就看好他这个人。你要是担心风险,我可以给他做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支持周副区长的干部们纷纷附和,反复强调“服从上级”“稳妥第一”,认为引入熊谷组既能落实市里的意图,又能保证财政收入稳定。 而支持许副区长的干部则坚持“拒绝换汤不换药”“扶持本土投资者”,认为宁卫民的规划更符合区域长期发展,不能因短期压力放弃长远利益。 “好了,都别吵了!”主持会议的赵书记重重敲了敲桌子,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脸色阴沉,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显然也陷入了两难。 “市里的意图要考虑,咱们区的实际情况更要考虑。” 他缓缓开口,“一边是市里认可的大型日本企业,一边是有诚意、还有皮尔卡顿公司股东背景的本土合作者。一边是短期稳定的收益,一边是长期发展的机遇。说实话,这个选择很难。无论选哪一方,都有可能得罪另一方,破坏与一家外资企业的关系。所以这件事务必慎重,哪怕最后不得不舍弃一方,也得尽力做好沟通工作,否则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赵书记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纠结,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可惜没人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支持熊谷组的人,担心违逆市里的意图,影响后续工作开展,错失稳定的财政收益。 支持宁卫民的人,则担心重蹈与日中总合合作的覆辙,更怕错失让区域经济翻身的良机。双方各执一词,论据都站得住脚,谁也说服不了谁。 眼看这场闭门会议就要在僵持中暂时休会,京城游乐园的归属问题也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一直沉默的章区长终于开口了。 “书记,我倒是有个想法。”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投资的问题,哪怕现在选得不对,以后还有修正的机会,咱们可以慢慢观察调整。但立场问题,绝对不能出错。您想想,咱们要是违逆市里的意图,领导会怎么看待咱们?不仅如此,咱们后续的各项工作,恐怕也难以顺利开展,未必能再像现在这样充分获得市里的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愈发隐晦,“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脚踏实地一些,先按照上级领导的要求,把本职工作做好、做到位,等有余力了再去考虑长远发展。工作上有瑕疵不怕,跟着市里的指示慢慢学习、慢慢进步就好,反正大家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至于得罪人……” 这番话看似委婉模糊,但若非官场中人,未必能听懂其中的深意。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是通透的——赵书记已经到了临近退休的年纪,大可以不在乎市里的态度,但其他人还要为日后的仕途考虑。章区长的言外之意很明确。为了大家个人事业的长远发展,必须服从市里的意图。 果不其然,赵书记听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犹豫不定的立场彻底松动。 “章区长的意见很中肯。关于游乐园的问题,我看不妨再问问市里专家的意见。毕竟咱们区的经济也是市里棋盘上的一部分,多虚心向市里求教,总不会吃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宁卫民接手游乐园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 第一千七百零二章 鸭子飞了? 对于区政府闭门会议的结果,其实最受打击的还不是宁卫民,而是乔万林。 会议一结束,乔万林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蔫了。 他没直接回服务局去,也没心思去跟其他衙门的人客套,他甚至连跟许副区长请示一下都没有,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区政府办公楼。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却浑然不觉。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赵书记那句“多问问市里专家的意见”。 那哪是问意见啊? 那是在给宁卫民判死刑,也是在给他乔万林的仕途判缓期。 “完了,全完了……” 乔万林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着,心里那个憋屈啊,像是塞了一团湿渌渌的棉花。原本这是多好的一局棋啊! 宁卫民接手,游乐园和水族馆联动,重文区的经济数据,文化建设和旅游产业都能跟着往上窜一窜。 他这个牵线搭桥的功臣,副处转正处,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这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开春就挂在树梢上的杏花儿一样,眼看着就要热热闹闹地开了。 可现在呢? 熊谷组这只“巨鳄”一插手,市里的风向一变,煮熟的鸭子就这么扑棱着翅膀飞了。 “这帮狗日的,你们丫的裹什么乱啊……” 他一边走,一边懊恼地拍着大腿。 这还不算什么,除了丢了里子,他的脸也没法搁了。 原本他觉得是稳拿把攥的事儿了,所以是在宁卫民面前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 可结果呢? 结果是把人家晾在了半空中。 现在宁卫民忙了一个遛够,连游乐园的改造计划都做了大概其了。 可上面一句话,就让人家低头出局了,这叫什么事啊! 真特么是日了狗了,怎么就碰上这样的操蛋事儿…… 就这样,乔万林心里骂着,怨着,恨着……在街头漫无目的的走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满肚子憋着的怒气和火气给撒出去。 直到在寒风中走了半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发麻,乔万林才猛地回过神来——坏了!这事儿还得给宁卫民报个信儿啊! 这么大的变故,人家还在傻等着好消息呢。 自己要是再不吭声,那才是真的把人得罪透了。 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得充当耳报神的工作,乔万林慌慌张张地找了个公用电话,想要给宁卫民打个电话。 可问题是宁卫民的手提电话号码,“嘟——嘟——”响了半天,都没人接。 于是,乔万林没办法,只好给宁卫民可能去的几个地方打了电话。 可没想到结果都一样,无论是芸园,还是皮尔卡顿公司,都没人知道宁卫民在哪。 这可怎么办? 乔万林着了大急了,毕竟宁卫民名下的产业太多了,他能够去的地方也太多了,他的行踪哪儿那么容易猜啊。 不过,人有急智,就在排在乔万林身后的人已经开始说便宜话催促他,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 乔万林又想到了一个地方——对啊!那小子现在最上心的就是那个水族馆项目!这时候弄不好在工地上! 他又赶紧给龙潭湖那边的工地办公室挂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懒洋洋地接起来。 “喂?谁啊?” “我是区服务局的乔万林!宁总在不在?” “哦,乔处长啊!宁总在呢,正在巡查工程呢。” “哎呦,太好了,谢天谢地!请帮我跟他说一声,我马上过去找他……” 乔万林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之后,他赶紧拦了一辆面的,直奔龙潭湖水族馆工地。 此时的工地上,机器轰鸣,一片热火朝天。 宁卫民正站在一处高台上,手里拿着图纸,对着已经初具规模的神鳌建筑外观,和几个设计师,以及工地的负责人一点点核对着工程要求。 乔万林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宁卫民的形象逐渐清晰,风吹得他那长款的黑色羽绒服猎猎作响。 而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看起来就像一个指点江山的商业帝王。 乔万林站在下面,也不知道是视角的原因,还是因为心里有愧的关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有点自惭形秽,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乔万林抬头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身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反正他现在是很难把眼前的宁卫民和自己印象里十年前的那个宁卫民相重合的。 有个词儿叫“脱胎换骨”,宁卫民就为他完美的解释了这个词的真意。 “卫民……” 乔万林看到宁卫民布置完了事情,去拿水杯的时候,赶紧开口招呼。 宁卫民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放下手里的图纸,快步走下台阶,“哟,老乔,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打了啊,你电话没人接啊,找了你一溜够,打到工地办公室了,才算找到你。” “嗨,信号不好。瞧这破玩意,这叫耽误事。” 跟着宁卫民又笑了,“你吃了没有?没有咱们吃饭去吧。来得巧不如赶的巧,我这儿看的也差不多了。正好请你搓一顿儿去。有什么事儿咱们饭桌上谈。” 乔万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坐蜡似的搓着手。 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宁卫民的眼睛,“还吃什么饭啊,我一点也不饿……其实,我……我是来跟你说游乐园那事儿的。上午区里刚开过了会……” 宁卫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 当着工地上的那些人,他也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乔万林走进了旁边一间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 板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迭椅,和一个烧水取暖兼用的煤炉子,那是工地上临时接待客人的地方。 一坐下,乔万林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卫民啊,真的对不住,这回是我对不住你。” 宁卫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还随手把桌上的烟灰缸给倾倒了。 然后把烟灰缸推放在他的面前,语气平静对他说,“你先喝口水,抽根烟,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说。” 乔万林端起水杯,茶水滚烫,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也不喝了,干脆放下杯子,还是选择从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来平复心情。 “今天区里开了闭门会,谁也没想到日中总合居然请来了救兵。日本有一家大型跨国公司,叫什么熊谷组的插了手,要接手日中总合手里的股份。这家公司是搞建筑的,挺有实力,好像这几年包揽了不少京城的高端工程。啊,对了,那个十三陵的九龙游乐园就是他们的。关键是他们和市里关系匪浅,市里那边……市里那边专门为他们下了指示。赵书记和章区长都不敢悖逆上面的意思,怕得罪市里领导以后会被针对。尽管许区长一直据理力争,为咱们争取。可……可最后独立难支。大部分人的共同意见还是要跟着市里的指挥棒走。也就是说,这件事,区里算是把你给否了。” 说到这儿,乔万林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 “卫民啊,你要怪就怪我吧。我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费了多少心血,我也知道我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可谁能想到,他们日本人这么阴险,这么卑鄙呢。他们就是不愿意让咱们痛快。居然找其他的日本公司,还利用市里的领导给区里施压。现在弄成这样,我是真的没脸见你。这不仅是你的损失,也是我的损失啊。都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现在看,还是你看事情准……” 他哽咽着摇了摇头,又狠狠捶了一下大腿,“不瞒你说,我是真的想帮你把这事办成,也想……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往上走一步。可现在,都快吃到嘴里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这帮狗日的可真不是个东西,他们就是输了,居然也不忘了临走拉泡屎恶心人……” 乔万林越说越气,当真是痛心疾首。 可让他不解的是,宁卫民的反应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情绪不但依然平稳,而且还笑了。 “老乔,你这是干什么?多大点事啊。” 宁卫民伸手拍了拍乔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简直不像话。 乔万林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这还不算大事?游乐园的股份就这么没了,你……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宁卫民端起自己的搪瓷缸,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神平静如水。 “着急有用吗?生气有用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我们在这里捶胸顿足,还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着乔万林,目光深邃,“我这么跟你说吧,没到最后,我们就不见得输。别看区里开了会,可游乐园这事,未必就这么结束了。” “啊?” 乔万林张大了嘴巴,满脑子都是问号。 “都这样了,还能有转机?市里都定调子了……” “市里定调子是一回事,最后能否顺利落实可是另一回事。哪怕到签合同的最后一刻,这事儿都会有转机。” 宁卫民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既然出手了,就没打算轻易认输。商场如战场,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鹿死谁手?日中总合他们是出招了,可我还没还手呢。总不能他们打了过来,不允许我正当防卫吧。” 乔万林看着宁卫民脸上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原本慌乱的心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是那种遇到点挫折就会被打倒的人。 一瞬间,他仿佛又想起了当初在重文门旅馆时,宁卫民得知有人写信跟服务局举报其和张士慧违纪时候的反应。 当时的宁卫民不但没有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反而主动以身入局,并最终用兑子的办法实现了精准反杀,甚至还顺带着替乔万林和他的叔叔齐组长除去了单位里的老对头。 这件事直到今天他都感到佩服。 他不能不相信,有的人恐怕天生就是惊世天才,遇到再大的困境也能找到出路。 “卫民,你……你有主意了?” 宁卫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老乔,好事多磨,有波折是正常的。你可别太自责。这次的事,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区里有区里的难处,你也有你的无奈,我都理解。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感谢你给我牵线搭桥,要没你这么想着我,这件事,我恐怕连边儿都摸不着,那不就错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乔万林错愕的神情,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不过,要想翻盘,我现在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乔万林立刻表态。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宁卫民摆了摆手,“我只需要你帮我调查点情况而已。” “什么情况?” “有关熊谷组的情况,他们在京城这边的负责人是谁。这件事是熊谷组的谁跟市里接触的,市里又是什么人在过问这件事。” 宁卫民一字一顿地说道,“越详细越好。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熊谷组在京城的大致经营情况,他们都接了什么业务,包括他们九龙游乐园那边的真实经营状况,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乔万林一愣。“我可以试试。应该问题不大。可你查这个干什么?难道你要……” 宁卫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建设中的水族馆,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打算,先单独和熊谷组的负责人谈一谈。” “什么?!” 乔万林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要去找熊谷组的负责人?这……这合适吗?你难道认为他们吃紧嘴里的肉还会吐出来……” “为什么不呢?先谈谈嘛,万一他们愿意讲道理,那不是很好?” 宁卫民回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老乔,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情急胡来的愣头青嘛,没有把握的事儿我是不会做的。他们或许是个有实力的跨国公司,可在这里,毕竟是咱们的地盘。而且我也不是个穷光蛋啊。要是两年前,日本经济没崩的时候,我或许会让他们一马,现在,没这个可能了。他们有钱,我也有钱,他们有人,我也有人。而且还有一样他们是没有的……” 他转过身,看着乔万林,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给出了答案——“比他们更会算计的头脑。” 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帮我把人约出来,剩下的,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这只‘巨鳄’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到底是不是真的头铁,不怕剁手。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玩好了。” 乔万林看着宁卫民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也许,这只鸭子,真的还没飞远。 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庆祝 熊谷组华夏分公司的会议室里,暖黄的灯光浸着红木长桌的木纹,空气里飘着美酒和美食的味道,越发衬托出了满屋子翻涌的狂喜。 因为昨天刚刚和重文区政府签署了合作备忘录,这里正举办着一场内部庆祝冷餐会。 日中总合的杉本和佐藤作为特邀宾客,早已端着酒杯静立在人群一侧。 两人手边的长桌上,还放着一瓶包装精致、尚未开封的山崎威士忌。 长桌一侧摆满了精致的寿司、炸物,还有几瓶开封的清酒和红酒。 熊谷组上百人的公司职员都端着酒杯穿梭其间,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日方总经理池井坊平日里刻板得像块铁板的脸,此刻笑出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效仿着西方人的做法,发言前用餐叉轻轻敲击了一下玻璃酒杯,日语的语调也因兴奋微微发颤,“诸君!请静一静!” 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池井坊身上。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愈发宏亮,“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重文区政府的首肯近在咫尺,我们即将正式拿下京城游乐园属于日中总合的股份,在华业务又增加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话音刚落,全场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杉本和佐藤也跟着举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池井坊,透着几分恭谨。 池井坊抬手压了压,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诸君,你们可曾想过?在我们已拥有九龙游乐园的前提下,再将京城游乐园收入囊中,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熊谷组将在华夏彻底跳出单纯的建筑领域,正式进军大众娱乐副业!这是全新的赛道,是总公司在海外拓展版图的关键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庞,语气恳切又充满力量,“过去一年,大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正是因为我们同心协力,才有了今天的突破。新的一年,我希望大家继续并肩作战,以京城游乐园和九龙游乐园为起点,在娱乐领域闯出一片天!我相信,有诸君的助力,熊谷组的未来必将更加辉煌,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场事业中实现自己的价值!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即将到来的胜利,为了熊谷组光明的未来,干杯!” “干杯!” 全场齐声响应,声浪几乎要掀翻会议室的屋顶。 现场所有熊谷组华夏恩公司的雇员,无论是日本人、港城人,还是本地的京城人,亦或是作为特邀宾客的杉本和佐藤,此时都纷纷举起酒杯,或与身边的同事碰杯,或仰头饮下杯中酒。 交谈声、欢笑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人群中,池井的副手来自港城的副总经理黄赫的动作最为迅速。 他几乎是在池井坊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快步挤到了池井身边。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微微躬身,将杯沿放得比池井的酒杯低了一大截,用带着刻意讨好的语调说道,“池井总经理!我来敬您一杯。这可是历史性的突破啊!要不是您高瞻远瞩,精准布局,我们怎么可能顺利拿下京城游乐园的股份,开拓出这么广阔的新市场!这手笔,放眼熊谷组所有的海外分公司都是耀眼的成绩了,谁能比得上您?总部一定会嘉奖您的。” 几句恭维说得池井通体舒畅,池井哈哈一笑,接受了他的敬酒。 对饮之后,他抬手拍了拍黄赫的肩膀,难得露出赞许神色。 “黄桑,你办事机灵,这些年跟着我在这个贫困的国度耕耘,辛苦了。等这个项目落地,你的功劳,我不会忘。” 黄赫立刻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有机会能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 黄赫退下后,杉本立刻拉了拉身边的佐藤,两人对视一眼,也快步上前,走到池井坊面前深深鞠躬。 他们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脸上堆着诚挚又恭谨的笑。 杉本率先直起身,双手捧着桌上那瓶未开封的山崎威士忌递到池井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池井总经理,恭喜恭喜!这次多亏了熊谷组的鼎力相助,我们才在那些华夏人面前重新赢回了面子。我们还要感谢您,肯给我们一个如此优厚的报价,才能让我们顺利获得总公司的允许,回到东京和家人团聚。这瓶威士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否则我们还不知要留在这里多久,才能和自己的妻儿再度见面呢。” 佐藤站在杉本身侧,微微颔首附和,眼神里满是敬慕,补充道,“是啊,总经理,您不仅帮我们解决了难题,还处处照顾我们这些同行,实在是太大方,太仁义了!能作为您的宾客参加今天的盛会,我们深感荣幸!” 池井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大度的神色。 “杉本君,佐藤君,客气什么。大家都是日本人,在这个地方打拼,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一次也是承你们的情,我们熊谷组才能买到这么优质的资产,彻底奠定在京城大众娱乐市场的话语权啊。我也会记得你们的好处。现在日本国内的经济形势谁也说不好,往后你们回到东京,要是工作方面遇到什么难处,尽管给我打个电话。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你们提供点建议。” 这话一出,杉本和佐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了些,脸上的恭谨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惊喜。 佐藤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又连忙稳住身形,重新挺直腰背保持恭敬姿态。 最近日中总合总社那边资金吃紧,债务需要延期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否则董事会那些人也不会听到熊谷组给出二十二亿日元的报价,他们就直接动了心。 为此,两人都不免有点担心总公司的状况。 但现在池井这话,无疑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暗喜之下,他们只觉得这下就算总社真的裁员,自己也能在熊谷组找到退路。 于是二人再次深深鞠躬,杉本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多谢您的抬爱!您放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绝无二话,一定全力相助!” 佐藤也连忙附和,头点得像捣蒜,语气无比恳切。 “没错!总经理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看着两人感激涕零、愈发恭敬的模样,池井心中颇有些自得。 对他来说,什么不用付出,只要几句好话,就在日中总合找到了两个内应,这才是惠而不费的事儿。 于是他忍不住再度端起桌上的酒杯,高高举起,挥发着内心的快慰。 “来!诸位,敬我们的成功!等正式协议一签,我们会在长富宫举办一次真正的宴会,用日本料理款待大家!” 众人自然纷纷举杯响应。 几乎一瞬间,欢呼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冷餐会的热闹氛围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其他的日方职员也早已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区政府的轻蔑。 “说真的,这次和华夏人的合作也太顺利了,局面完全被咱们总经理拿捏得死死的。中方区政府那边更是好糊弄,用市政府稍微施加点压力,给点小好处就点头哈腰的,完全随便咱们摆布了。听说他们原本都定好了一个本地人来顶替日中总合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妥协了。那个人可真可怜。”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职员端着红酒杯,语气里满是不屑,“华夏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行事准则太死板了,对于上司只懂得俯首帖耳,哪怕是错的事,也会去执行。只要充分了解了他们的思维模式,并善于利用这一点。这广大华夏市场,简直就是我们日本人的游乐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旁边的中年职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喝了口清酒补充道,“可不是嘛!什么东方大国?我看就是个落后又愚昧的地方。你看他们街上的人,穿得土气,吃的也简陋,和日本根本没法比。要不是我们这些日本企业带来了他们需要的技术和资金,他们别说游乐园了,恐怕就连一栋像样的现代化商业大楼都造不出来。” “说的是啊,虽然咱们日本本土经济最近出了点问题,但怕什么?海外有的是地方让我们吸血。” 另一名职员攥着酒杯,眼神里透着贪婪,“华夏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人,他们每个人都爱我们日本的产品,钢铁、化工产品、电视、洗衣机、冰箱、录音机、游戏机、汽车、食品、饮料、方便面……我们造什么,他们就要什么。这里就是我们日本人的经济殖民地!我们把这里的资源和钱赚回去,咱们本国的困境很快就能缓解。这次游乐园项目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钱等着我们赚呢!” 几人的对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职员都听到了,会议室的角落瞬间泛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涟漪。 来自港城的职员们大多缩着肩膀,脸上挂着附和的笑,腰杆自始至终没直起来过。 有人凑得离日方职员更近了些,刻意用带着港腔的日语搭话,语气比日本人还要轻蔑。 “几位说得太对了!日本的技术和管理就是先进,咱们跟着干才有奔头。华夏内地这边确实落后,哪比得了日本和港城?能有机会跟着熊谷组做事,是他们的福气!” 还有人甚至顺着话头吹捧起来,“可不就是这样。要我说,现在的日本企业就是亚洲的福音啊。也只有日本企业愿意投资的地方,才能看得到希望。咱们熊谷组能来到这里开拓市场,完全是这片土地的幸运!这里的官员和民众都应该感谢我们才对!他们怎么可能拒绝咱们的投资呢?我倒是觉得,我们公司应该适当提高点条件才是,否则华夏人是不会珍惜我们的好意的。” 这些刻意的奉承精准戳中了日方职员的虚荣心,引得他们哈哈大笑,拍着港城职员的肩膀连连夸赞“懂事”。 至于那些京城本地职员,则个个面露尴尬,脚下像是生了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尴尬。 他们无不纷纷垂下眼帘,避开身边人的目光,装作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言论。 要么端着酒杯假装品酒,要么扭头和身边的同乡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拼命想做一个把头插在沙子里的鸵鸟, 这就是这年头在外企当白领的弊病了。 听到外国同僚歧视性的言论,让他们附和不可能,可反驳也不敢。 即使不是汉奸,但想挣人家的钱,也得受皇军和伪军的气。 不过这个世界上往往总会有些意外的情况出现。 就比如这个时候,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操,狗日的……” 这话是那么的突兀。 以至于所有京城人都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无不下意识往出声的方向看去,试图看看这句骂是出自哪位“大神”之口。 只可惜,那说话的人更清楚祸从口出的道理。 怨愤不满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之后,他就立马收声。 最终还是不着痕迹的蒙混了过去,让所有探查的眼光无功而返。 只不过,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正当大家颇有默契的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事儿没有发生过一样,另一个意外又接踵而至了。 忽然之间,池井的秘书推门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总经理,日本电通公司的驻华负责人吉田先生,说有要事求见,已经在会客室等了。” “电通公司?” 池井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我们和电通在华业务并无多少交集,我和这位吉田先生也不熟,他来做什么?” 黄赫也跟着愣神,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难不成是闻到了甜头,想分一杯羹?九龙游乐园的宣传工作,都是电通在华人员经办的。” “是啊,”日中总合的杉本也附和说,“当初京城游乐园开业前,电通公司也主动联系过我们,给我们推荐过广告套餐。但因为我们公司实力有限,所以那件事没能谈成。熊谷组当然不一样了,我看对方必定是看重贵公司实力雄厚,才主动上门承揽业务的。” 池井沉吟片刻,却并不相信他们的这些说辞。 虽说电通是靠广告业务吃饭的,可这家公司在日本国内,几乎垄断了所有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广告资源,在海外的分公司几乎遍布全球,那是真正的传媒大鳄。 尤其因为广告行业的特点,交际就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所以他们的华夏分公司负责人也肯定是个人物,空在京城认识达官显贵比任何一家日本公司都多。 这个京城游乐园的广告业务才几个钱,都到不了上百万人民币,也值得对方专门来跑一趟的? 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于是他强压下心里的猜疑,理了理西装下摆,很郑重的吩咐秘书。 “你把这位电通公司的吉田先生就请到这里来吧。客气一点,说我要请他一起喝一杯。” 跟着环顾四周,故意表现出安然的样子,“大家继续,不用拘谨。“ 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传话 片刻之后,会议室的大门再度被推开,电通公司的吉田在池井秘书的陪同下,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衣著考究,可身上却没有半分跨国公司海外负责人的意气风发,反倒脸色透着几分憔悴与焦虑。 就连和池井见面时,鞠躬的幅度都比寻常大了些。 池井挑眉,率先开口。“您是电通华夏分公司的吉田总经理吗?稀客啊。我是熊谷组华夏分公司的负责人池井坊。欢迎您的到来,今天恰逢我公司开庆祝会,还请您不要嫌弃,落座喝上一杯。” 然而吉田非但没有落座,当他的目光扫过满室的美食与酒杯后,神色更显局促,甚至再度鞠躬道歉。 “非常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各位正在举行聚会,来得实在不巧,叨扰了。” “啊,这是哪里话,您何必这么客气。” 池井满面春风,尽力展现着友善与敬意,他不是冲吉田,而是为了电通。 “电通公司是日本广告业的支柱企业,不论是国内还是海外,我们这些日本企业都难免有需要贵公司相助的地方。能有幸与您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话落,池井特意抬手示意身边的职员给吉田递过一杯红酒。 可哪怕他都做到了这一步,吉田却低下头,连忙摆手拒绝,身子还往后缩了缩,仿佛心里有愧似的。 这反常的举动,让池井心中的讶异更甚——他已然明显察觉到对方身上不对劲。 吉田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喧闹的人群,随即凑上前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说,“池井总经理,实在抱歉,我今天前来并非为了业务洽谈……我有个不情之请,想私下单独和您谈谈,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就占用您几分钟时间,不会耽误太久。” “私下单独谈谈?” 池井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几分,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吉田这副躲躲闪闪、魂不守舍的模样,让他心里的不安扩大了数倍。 在这样喜庆的场合,对方执意要单独谈话,绝非好事。 更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是熊谷组的庆祝会,他绝不会给任何人在私下冒犯自己、或是抛出难以应对难题的机会。 想到这里,池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吉田的距离。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抱歉,吉田总经理,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在这里说。这里都是我的下属和朋友,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况且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好日子,大家都在尽兴庆祝,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更不可能因为您的突然到来,就把他们晾在这里。”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两人身上,好奇地打量着吉田。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吉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池井是铁了心要当众谈话,若是再坚持私下接触,只会让局面更尴尬,甚至可能激怒池井。 纠结了足足十几秒,才下定了决心,他眼神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池井总经理,那我就如实告知了。我今天前来,其实是受人所托,替一位与您争夺京城游乐园股份的对手传话。” “对手?” 池井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吉田,“你说的是谁?” 周围的职员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交头接耳。 黄赫更是第一时间凑到池井身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吉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利于熊谷组的话。 杉本和佐藤也脸色一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不安。 吉田被池井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说的是个华夏人,您大概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了,他叫宁卫民。他让我转告您,希望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在皮尔卡顿大厦A座二楼的中餐厅御珍阁与您会面。他想请您吃一顿饭,顺便就京城游乐园的归属问题,和您当面谈谈。” 宁卫民!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本就寂静了几分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开。 现场绝大多数人,不管是跟进过京城游乐园项目的核心职员,还是只听闻过项目风声的普通员工,脸上都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毕竟宁卫民这个名字,他们早已不陌生——在熊谷组与日中总合洽谈股份收购的过程中,这个被重文区政府初步选定、差点顶替日中总合的华夏人,早已被当作“失败的竞争对手”在内部提及过数次。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本应彻底退出竞争的人,竟然不肯接受失败的现实。 如今还敢派人主动找上门来,甚至指名道姓要与池井总经理当面谈判,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嗤——” 一声不屑的嗤笑打破了这份震惊,出声的正是站在池井身侧的副总经理黄赫。 他脸上的礼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轻蔑与嘲讽。 “原来你是替那个已经被淘汰出局的华夏人来传话的。难道他还妄想说服我们把京城游乐园拱手相让吗?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黄赫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池井的神色。见池井脸色阴沉,他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语气也越发刻薄。 “总经理,这种跳梁小丑的无理要求,根本没必要理会!我看您犯不着为了这种人浪费精力和时间,直接拒绝就好。” 相较于黄赫的轻蔑,杉本和佐藤的反应则是纯粹的不满与恼怒。 两人脸色铁青,原本带着恭谨的眼神此刻满是阴翳。 佐藤甚至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对着吉田怒目而视,带着几分越俎代庖的质问。 “吉田总经理,您也是日本人,怎么能帮这种人传话?我们日中总合已经和熊谷组谈妥了股份转让事宜,京城游乐园的归属早有定论!这个宁卫民现在跳出来,根本就是存心不良,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合作!您这么帮助一个华夏人,就不怕败坏电通公司在日本同胞心目中的形象吗?您让我们这些日本企业在华人员怎么想?” 杉本也紧跟着附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愤懑。 “是啊,池井总经理,这事儿绝对不能姑息!宁卫民此举,分明是不怀好意,更是不把我们和重文区政府的决定放在眼里!如果我们搭理了他,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他?传出去反而会让这件事平添波折,我们绝对不能给这种人任何机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以优厚的价格把股份卖给熊谷组,能顺利返回东京与家人团聚,可不想因为宁卫民的突然搅局再生变故。 在他们看来,宁卫民的出现不仅是对熊谷组的挑衅,更是在毁他们的好事,必须把一切隐患扼杀在襁褓里。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再次响起,熊谷组的大部分雇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吉田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破坏喜庆氛围的罪人。 然而吉田这个不速之客,即便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显得有些狼狈,看向池井的眼神里却只有坚定不移的执着,不见丝毫后悔与犹豫。 “池井总经理,我的话已经带到了,无论去还是不去,您只要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就好。” 他丝毫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只求池井的亲口回复。 而这样的姿态,也让池井再度察觉到不合常理的蹊跷。 说实话,黄赫和杉本、佐藤的话,本就契合池井内心的态度——只不过作为熊谷组的总经理,他需要保持宽和的风度,不便表现得太过刻薄。 他原本的想法是顺水推舟,先让下属替自己给吉田难堪,再借下属的抵触为由拒绝,既压制对方、赢得面子,也不至于把人得罪死。 可现在,他犹豫了——这事怎么看都反常,就像佐藤刚才说的,一个日本人,还是电通的华夏负责人,为什么要帮一个华夏人出头? 思忖片刻,出于慎重,池井还是决定要多问几句。 “吉田君,你我同是日本企业在华的负责人,电通与熊谷组在华夏的往来虽不多,但我们毕竟都是本国企业,理当互相扶持才是。但您今天的来访实在让我费解,您为什么要站在那个华夏人的一边,还亲自跑这一趟替他传话?难道您和他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商业往来,或是特别亲厚的私人关系?” 面对池井客气却不失审视的态度,吉田的肩膀垮了垮,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请别误会,我和这位华夏的宁先生不仅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甚至在此之前,我们完全不认识。”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深深叹了口气,“哎,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我也不瞒您了,这次其实是电通总部给我下的命令,虽然我个人不情愿,但也得服从总部的安排……” “什么?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 池井追问,语气里除了匪夷所思,更带着几分警惕,“难道说,他用什么东西胁迫您?还是电通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吉田猛地摇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此事……恕在下不能明说。只是……他不是个普通的华人,您或许还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大明星松本庆子,而且他个人在日本本土也有很大的产业,和许多大企业关系莫逆……” 他抬眼看向池井,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抱歉,今天确实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而且就像您说的,同为日本人,理当互相扶持。所以如果您拿不定主意,我从个人立场出发,会建议您明天去赴约。在这件事上,请您相信我,我是真的为了您好。对方不是无名之辈,哪怕是敷衍,您也最好去一次,见面谈谈总没关系的,这个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这话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热乎气。 满室的人都噤若寒蝉,先前的喜悦与轻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刚才还嘲笑过宁卫民的黄赫,此刻脸上的轻蔑早已换成了慌乱。 先前的刻薄劲儿荡然无存,看向吉田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仿佛在质疑对方的话有假。在他看来,宁卫民不过是个失败的本土竞争者,根本不配让日本顶尖企业的电通总部为之牵动,更不配让池井总经理亲自赴约。 尤其对方还是个华夏人,怎么可能娶到日本国民级的大明星松本庆子,还能在日本本土拥有庞大产业?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杉本和佐藤则彻底慌了神,两人脸色惨白,先前的恼怒早已被恐惧取代。 松本庆子的名字,对他们而言如雷贯耳,那是在日本影坛炙手可热的存在,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佐藤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长桌才稳住身形,声音发颤地喃喃自语。 “什么?是这个人娶了松本庆子……哪有这么巧的?真的假的?他还和许多大企业有关联?难道那个宁卫民真有什么来头?怎么可能?” 杉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最担心的就是事情再生变故,若是宁卫民真有能惊动电通总部、与松本庆子联姻的实力,那他们顺利将股份脱手、返回东京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慌与不安。 先前“扼杀隐患”的强硬说辞,此刻早已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熊谷组的日方职员们也炸开了锅。 只不过这一次,议论声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傲慢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疑与忌惮。 “松本庆子?那个国民女神?” “这个宁卫民到底是什么人?在日本有庞大产业还和大企业交好,难道他背后有什么大人物撑腰?” “咱们是不是太小看华夏人了?这件事不会真的有变动吧?” “而且这里毕竟是华夏,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人脉。要是真得罪了他,会不会影响咱们后续在华的所有项目?”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原本对宁卫民的鄙夷,彻底变成了对强者的畏惧。 而那些京城本地职员,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的尴尬与压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先前那句“操,狗日的”的低语者,此刻悄悄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几个年轻的本地职员,更是偷偷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 他们早就看不惯日方职员的嚣张气焰,如今听闻自己的同胞作为对手,竟有如此显赫的背景,能让不可一世的日本人这般忌惮。 他们自然盼着宁卫民能给这些日本人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港城籍的职员,则大多面露茫然与惶恐。 他们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说话,既不敢像黄赫之前那样轻蔑嘲讽,也不敢表露任何立场。 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池井的神色,生怕自己不小心卷入这场风波,成为无端的牺牲品。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最终再次聚焦到了池井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关乎他是否会赴约,更关乎熊谷组接下来的应对方向,甚至可能影响京城游乐园项目的最终走向。 此时此刻,冷餐会上的美食依旧精致,美酒依旧醇香,却再没人有心思享用,空气中只弥漫着压抑与焦灼。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鱼翅 商人几乎都是善于权衡利弊的人。 所以尽管宁卫民的邀请来得蹊跷,用心值得警惕。 但碍于电通公司吉田总经理的面子,又有对方郑重的提醒在后,池井总经理还是答应下来,决定去赴约和宁卫民见上一面。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给出的回复是要将时间延后几天,地点可以不变。 这一是因为胜势之下,他要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压迫,不能对方想见面,就见面。 他把谈不谈无所谓的姿态摆出来,就可以一点点消磨对方的底线。 通常谈判这类事情,较量通常都在谈判人坐到桌面之前,就已经进行得七七八八了。 二来,他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既然已经从吉田的口中得知宁卫民不能等闲看待,那他就必须要去搜集情报,做到知己知彼才行。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皮尔卡顿大厦 A座二楼的中餐厅御珍阁。 这一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分,池井带着港方经理黄赫,还有自己的秘书,一起前来赴约。 他们刚一来到餐厅的区域,就被门口的领位员领到了一间古香古色的包厢里。 包厢内的环境令人意外的安静。 红木桌椅擦拭得锃亮,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楼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实在是个适合双方进行私密谈话的好地方。 不过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包厢里,请客的主人不但早就到了,而且竟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居然就他一个人? 是托大,还是为了麻痹他们? 池井几个人都不由得微微发楞,可容不得他们多想,宁卫民已经缓缓起身。 他年轻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精准地落在池井身上,一下子就辨认出了池井的身份。 随即他主动伸出手,还特意按照日本人的礼节微微欠身,从容自我介绍。 “池井总经理,久仰大名。我是宁卫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的日语流畅标准,不带半分生涩,语气平和,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谦卑,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 这种与他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沉稳风度,让池井初眼底闪过更多的讶异。 “宁先生,幸会。”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与宁卫民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在触碰的瞬间便迅速收回,礼数周全,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坦白说,宁卫民如此的好样貌,还如此有风度,是他没想到的,和他预想中一个蛮横野蛮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尤其这顿饭局的格调看上去非常朴素,没见桌上堆满了大鱼大肉,这点也符合他的心意。 池井在华夏工作几年了,很了解华夏人请客讲究奢华的习惯。 无论什么人,仿佛一上了饭桌就成了酒鬼和饿鬼,不把自己吃撑喝趴下就不够尽兴似的。 殊不知,此举反而会让客人看低了主人的格调,。 很少有人懂得,商业宴请的重点原本就不在于吃饭,而在于饭局里要谈什么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池井对于宁卫民初次见面的印象相当不错。 不过,跟在他身后的黄赫,心里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黄赫是身负池井交代的“搜集细节”的命令前来的。 他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宁卫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犬,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在他看来,宁卫民实在年轻得过分,气质又这般温润儒雅,实在难以将眼前的人与“娶了松本庆子”“在日本坐拥庞大产业”的传奇形象联系起来,更不像个能撼动熊谷组布局的厉害对手。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对方能有今天的局面,大概全是仰仗明星妻子的助力吧。 说到底,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家伙。 其次,黄赫对自己的地位也有点缺乏清醒的认知。 他总觉得自己是池井面前的红人,作为熊谷组港方经理的身份地位远非普通职员可比。 尤其是在大陆内地,他不自觉的感到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就应该凌驾于所有的内地人之上。 此刻见宁卫民只和池井寒暄,他便挺直了腰板,微微昂着头,等着宁卫民转过身来对自己伸出手客套一番。 然而,他却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价值,宁卫民居然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仅仅在对池井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后,宁卫民便不再理会旁人,自己也顺势重新坐下。 同时抬手示意身旁候着的服务员,语气淡然地吩咐。 “可以上菜了。” 服务员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里,对方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黄赫。 这样的举动,对于随行的秘书小姐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 女秘书本就习惯了谨守本分、缄默随行的陪衬角色。 但对于心高气傲的黄赫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奇耻大辱。 对方明显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般不留情面的冷遇,他在大陆内地闯荡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 为此,在他不得不自己拉开座椅坐下的同时,一股无名火瞬间从他心底蹿起,烧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可惜完全没有人在意他,他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池井和宁卫民还在互相打量对方,包厢内暂时陷入沉默,气氛很微妙。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都在等对方先亮出底牌——谈判的主动权,谁都想牢牢握在手里。 于是碍于东道主的身份,最终还是宁卫民开口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同样会从鸡零狗碎琐事谈起。 这样含蓄的谈话技巧在商业场合很重要,是有必要的。 既显得他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商人,同时也会显得他没有把谈判的对手看得那么重,能够潜移默化的加重自己的气势。 “池井总经理,您在华夏工作也有不短时间了,不知您对于这里中餐的感觉怎么样?” 宁卫民的语气闲适得像是老友闲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池井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中餐的确博大精深,和我在本国吃过的中华料理差距不小,好像有数不胜数的菜式,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不过恕我直言,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部分菜式烹饪手段过于繁复,少了些饮食本味。” 他这番话说的完全就是场面话,大概已经无数次应付过京城的干部和商人了,既不落对方面子,不肯折了本国的威风,其实等于没说。 但宁卫民却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挑起这个话题,便于接下来借题发挥而已。 “那您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家餐厅的菜式。实不相瞒,这家店也是我开的,主打的是宫廷料理,和我在东京银座开办的中餐厅有一些菜式是一样的,在东京很受日本客人喜欢呢,还希望一会儿您能给个中肯的评价……” 然而就在他正要继续介绍下去的时候,一旁的黄赫却按捺不住了。 这个家伙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先前被无视的屈辱感还没散去,此刻见两人聊起中餐,顿时觉得逮着了机会。 他自诩港城的餐饮业繁荣远胜于大陆内地,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自己都吃过。 面对要介绍中餐的宁卫民,这正是他找回面子、彰显存在感的好时机。 所以瞅准了时机,黄赫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 “宁先生,作为一个港城人,我自认对于中餐还是有些发言权的。其实什么宫廷菜啊,都只是噱头而已。说到底,不还是要在山珍海味上见功夫?” 他说着,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宁卫民,明显在炫耀自己的见识。 “我吃过的鱼翅宴不少,粤式的浓汤鱼翅,闽菜的佛跳墙,那才叫一绝。尤其是鱼翅捞饭,在港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这话一出,黄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语速都快了几分,“鱼翅捞饭这东西,讲究的是翅针够粗、够密,汤底得熬足十二个时辰,用老鸡、老鸭、鲍鱼、瑶柱吊出来的汤头,浓得能挂住碗壁,再把煨得软糯的鱼翅和香糯的米饭拌匀,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汤汁,入口鲜醇厚重,那才叫地道。这种吃法,你们大陆内地目前还无人懂得呢。” 这话一出,池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倒不是反感鱼翅,而是觉得黄赫插话的时机太过刻意,语气里的炫耀和挑衅意味,也太过明显,反倒失了分寸,拉低了层次。 尤其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谈判场合,聊这些旁枝末节本就是为了缓和气氛,黄赫这般急于表现,如此明显压制对方,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可黄赫却没察觉池井的不满,反而越说越起劲,俨然一副中餐品鉴专家的模样。 “宁先生的餐厅应该也卖鱼翅吧?我来说句公道话,内地的鱼翅做法,总差点意思。要么是汤底不够醇厚,要么是翅身处理得不干净,带着腥味。还是港城的酒楼地道,那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他刻意强调“港城”二字,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优越感,仿佛自己吃过的山珍海味,比宁卫民见过的都多。 而宁卫民自始至终都没打断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直到等黄赫唾沫横飞地说完,宁卫民才缓缓放下茶杯。 “请问,你是……?” “我是熊谷组的港方经理,我叫黄赫。”黄赫终于有了机会自报家门了。 “啊,原来是黄经理,看来你对鱼翅很有研究啊。” “不敢说研究,只是这种大补的东西,我吃得比旁人多些,才多少懂些门道罢了。” “哦?” 宁卫民挑眉,笑意更深了些,“那既然这样,我一会让人送几盅红炖排翅来,也请黄经理品尝品尝,看看我们餐厅的鱼翅究竟味道如何。” 听宁卫民要请自己吃鱼翅,黄赫还误以为对方吃自己这套,这是在对自己示好。 他不免又重新得意起来,胸脯挺得更高了。 可就在他正想要再炫耀几句,却没想到宁卫民接下来的话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不过,黄经理刚才有些话我就不敢苟同了,鱼翅可没有什么滋补的效用。黄经理看来对鱼翅的了解的确还有所不足了。” “怎么可能?鱼翅还不是大补?”黄赫登时就不高兴了,“宁先生,你可不要信口开河啊。” 哪知道宁卫民却反而笑容更盛了。“你是吃鱼翅的,我是卖鱼翅的,我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是有根据的。” 只听他话音一转,语气里的闲适淡去几分,已经多了些锐利,“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却是真的。鱼翅这东西主要是胶质物,和猪蹄子,鸡爪子一样。不错,鱼翅里有丰富的蛋白质,但遗憾的是,人体内缺少能够和鱼翅蛋白合成的氨基酸。所以,别看一盅鱼翅价格不菲,但营养价值也就是一个鸡蛋。大部分人吃鱼翅只是买到一种心理感受,纯属自欺欺人。鱼翅根本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说滋补,那都是商家骗人的鬼话罢了。否则怎么卖给客人?” 这番话对于黄赫来说,无异于当面打脸,他根本不用想,注定反对到底。 “我不信,你这些话才是编造的吧?明明有专家说,鱼翅能够抗癌。” “鲨鱼鳍是有抗癌的作用,可要把鲨鱼鳍加工成鱼翅,先要用石灰碱去鳞,再打磨去砂,再经历暴晒、储藏,食用前还要先泡发好几天,去皮去骨,一炖又是不少时间,抗癌成分早就被折腾没了。” 再度被怼,黄赫的脸已经挂不住了,他几乎强词夺理的反驳。 “可即便你这样说,那鱼翅为何又会是如此美味?这难道不是山珍海味超越平凡食材的好处?” 却没想到,宁卫民不但有理有据,而且还越说越远。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就更错到家了。鱼翅这东西除了一点腥味外,再没别的味道了。所谓的鲜美,全靠汤底堆砌。即使没有鱼翅,有这样的汤底,照样好吃。其实鱼翅成为珍馐的历史并不太长。古时候,鱼翅不过是海边渔民的粗食,到了清末,慈禧太后的时代,御膳房的菜单上才有了炒翅子这道菜。说白了,全靠清廷皇家给这东西镀金,它才变得尊贵起来。”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耳光般响亮,精准地抽在黄赫的虚荣心上。 他彻底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再也挤不出一句质疑的话——宁卫民说的每一点,都超出了他对鱼翅的认知,也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体面”。 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窘迫与难堪,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不过宁卫民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和黄赫为难,更不是想卖弄学识。 见黄赫彻底没了声气,他便懒得再看对方的窘态,顺势将目光转回到池井身上。 语气重新恢复了平和,还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巧妙地将话题往正题上引。 “池井总经理,其实我觉得,有些商业项目,也像这道鱼翅似的。表面上看着光鲜美味,像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山珍海味’,引得人趋之若鹜,但究其本质,未必真有那么大的价值,未必就真是食客想要买到的。” 这话一出,包厢里原本因辩论而起的紧张氛围悄然转变,焦点重新落回了两人今天的核心博弈上。 池井抬眼看向宁卫民,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他知道,铺垫到此为止,宁卫民终于要亮出关于京城游乐园的底牌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地回应。 “宁先生这话,倒是耐人寻味。不知你口中‘像鱼翅一样的项目’,指的是哪一个?” 宁卫民笑了笑,没有直接点明,只是抬手示意服务员续茶,语气闲适却带着笃定。 “池井总经理是聪明人,想必不用我明说。咱们今天坐在这里,核心还是为了京城游乐园。我之所以和黄先生聊这么多鱼翅的事,不过是想说明一个道理——表象往往具有迷惑性,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项目的本质价值,而非它表面的‘光鲜’。” 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算账 池井闻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蓦地一顿。 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落在宁卫民脸上,像是要穿透他温和的表象,窥见其心底的算计似的。 在商场沉浮多年,池井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却尽是釜底抽薪的招数。 “本质价值?” 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冷冽的讥诮,“宁先生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在我看来,哪怕你说再多,怕也不过是你想要将京城游乐园从我们手里取走的借口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一字一句都带着诛心的意味。 “我们还是不要遮遮掩掩了。坦白说,熊谷组与日中总合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获得区政府首肯,只差最后一步。宁先生这个时候和我们见面,无非是不甘心就此出局,想要说服我们退让。可你凭什么?难道就凭你在日本靠投机发了财,还是凭名下的餐厅经营得好,或者是发明了拉杆旅行箱的专利?又或者是你在皮尔卡顿公司的高管身份?” “是啊,我已经了解过宁先生你的个人创业史了。我承认,你有着聪慧的头脑,个人白手起家的经历堪称传奇。我也清楚你在日本商界站稳了脚跟,已经有不少人脉。甚至你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妻子相助,能够通过日本艺能界的权柄影响日本媒体。可恕我直言,我们不是靠广告业务生存的电通公司,我们是从事建筑工程的熊谷组。” “像我们这样的重资产公司,生存的基础是靠技术和质量赢得的业内口碑,哪怕不做广告也无所谓,没有任何需要仰你鼻息的地方。你和你的妻子,根本没办法对我们收购京城游乐园的决定造成影响。而且你应该也清楚,就连你们的市政府在这件事上,也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项目吧,不要再做徒劳的无用功了。” 这番话直截了当,池井毫不掩饰他的敌意与抵触,字里行间尽是有恃无恐。 他笃定自己不怕宁卫民与松本庆子在日本的能量,更不惧宁卫民这个“地头蛇”的官场关系。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咬死不松口,宁卫民便毫无办法,注定只能败兴而归。 但其实他对有些事产生了重大的误判,此时他还远远没有注意到。 为此,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连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息,都像是被冻住般滞涩。 黄赫坐在一旁,原本搭拉的脑袋微微抬起,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又浓了几分。 他巴不得宁卫民就此吃瘪,也好洗刷刚才被当众无视、被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屈辱。 好在服务员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端着几碟精致的冷盘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葱油拌木耳、蒜泥白肉、拍黄瓜、桂花糯米藕,清一色的家常小菜,却码放得整齐雅致,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还有四盅宁卫民刚才临时追加的鱼翅,尚未掀开盅盖,一股醇厚绵长的鲜香就已漫了开来,勾得人喉结发紧。 不得不说,这东西即便如宁卫民所言毫无特殊营养价值,但这家餐厅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剔。 就连刚才还对内地鱼翅烹饪手法嗤之以鼻的“鱼翅专家”黄赫,都被这股香气勾去了注意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难掩食指大动的馋意。 宁卫民抬手示意服务员布菜,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丝毫不见被压迫的窘迫。 “池井总经理,先尝尝这些小菜和鱼翅吧。都是御珍阁厨师的拿手功夫,不敢说烹饪手段多高明,但胜在干净、爽口。” 池井看着桌上清淡雅致的冷盘,又瞥了眼那盅香气四溢的鱼翅,生理上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这份恰到好处的好意。 更何况,他本就对宁卫民摒弃奢华、选择家常风味的宴请格调颇有好感,先前的凌厉气场,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消散了几分。 他沉默着拿起筷子,没有先动那盅噱头十足的鱼翅,反而先夹了一筷拍黄瓜。 脆嫩的黄瓜裹着少许蒜泥与香醋,入口清爽开胃,恰到好处的酸香瞬间驱散了刚才言语交锋带来的滞涩感。 池井的眉头微微舒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似最简单的家常小菜,竟做得这般讲究火候与调味,着实难得。 他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入口软糯不粘牙。 桂花的甜香与莲藕的清香在口中交织,甜而不腻,口感温润。 连续尝了两道小菜,池井原本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敌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对菜品的认可。 一旁的黄赫早已按捺不住,见池井动了筷,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鱼翅盅。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鲜香瞬间扑面而来,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透亮,里面的翅针根根分明,看上去就极为地道。 黄赫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醇厚的汤汁在舌尖化开,鲜而不腥,翅针软糯弹牙,竟比他在港城不少高档酒楼吃的还要入味。 他原本还想挑些毛病,可这口感与味道实在挑不出半点瑕疵。 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享受。 连带着看宁卫民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被他视作“吃软饭”的内地人,竟真的把餐厅经营得如此出色。 池井也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鱼翅尝了尝。 汤汁的醇厚、翅针的口感,让他放下小勺,看向宁卫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不再是先前的全然审视。 “宁先生,你的确擅长经营餐厅,你的厨师手艺相当不错。尤其是这几道中式小菜,清淡却不失美味,非常合我的胃口,比我在京城不少所谓的高档酒楼和五星级饭店吃过的名贵菜式还要好。我想,有关京城游乐园的股权一事,如果你愿意就此作罢,以后熊谷组华夏公司会很乐意成为你的顾客,尽量来这里举办宴请,关照你的餐厅生意。” 这是池井见面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宁卫民表达赞赏。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凝重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缓和。 至少在“吃”这件事上,池井认可了宁卫民的餐厅,也对宁卫民多了几分好感——这或许就是美食的魔力,总能轻易消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可宁卫民绝非会因这点蝇头小利就放弃初衷的人,甚至在心里暗笑池井抢了自己的台词。 “池井总经理过奖了。我向来觉得,做菜和做生意一样,讲究的是用心。只要用心,哪怕是家常小菜,也能做出让人满意的味道。我也感谢您的好意,从您愿意关照我餐厅生意这一点,就能看出您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更是个善于谈判的出色商人……” 宁卫民的话让池井边听边笑,心情愈发放松。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确信,宁卫民已经懂得取舍,不会再对游乐园心生妄念时,对方的语气却骤然一转。 “不过,非常抱歉,我还是想要得到京城游乐园的股权。恕我坚持这一点——熊谷组不如放弃这件事,专心经营你们的建筑主业,把京城游乐园让给我更好。” “你!” 池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刚放松下来的神色骤然紧绷,先前消散的凌厉气场再度回笼。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筷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愠怒。 “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默契,你竟在消遣我?” 一旁的黄赫更是直接拍了下桌子,刚入口的鱼翅鲜香还没在舌尖散尽,怒火就已直冲头顶。 他豁然站起身,指着宁卫民厉声怒斥。 “宁先生!你不要得寸进尺!池井总经理完全是出于好心才提出这样的提议,你简直不知好歹!真以为凭无赖般的纠缠,就能如你所愿吗?” 桌上的餐具被他拍得微微震颤,鱼翅盅的汤汁都溅出了几滴。 他刚才对菜品的那点认可,此刻全被怒火冲得一干二净。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跌回冰点,甚至比之前的对峙还要紧张几分。 可宁卫民依旧神色平静,他抬手示意黄赫稍安勿躁,根本懒得与他计较,目光始终稳稳地锁在池井身上。 “池井总经理,先不要动怒。我绝非消遣您,更无半分恶意。我只是想表明一点,京城游乐园我势在必得,但我从没想过要和贵公司撕破脸,更不想引发无谓的商业纷争。”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都透着商人的理性。 “我们都是逐利的商人,核心是谈利益,而非争输赢。与其为了一个项目拼得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算清楚,怎样才能让双方都拿到更丰厚的回报。我们之间的矛盾,说到底不过是价格问题。若是能像朋友一样,谈妥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条件,又何至于起争端?谁又愿意发动毫无意义的商业战争呢?” 池井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哦?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让我们放弃游乐园股权,还能让我们拿到比直接收购更丰厚的回报?” 他的语气里满是质疑,在他看来,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正是如此。” 宁卫民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空白便签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如果我没猜错,熊谷组顺利收购京城游乐园后,大概率会维持现有规模,做些简单的翻新修缮,对吧?可这样一来,游乐园能给你们带来的,不过是现有模式的运营利润。虽算稳定,但能有多少?” 他稍作停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池井,继续说道。 “京城虽有一千万人口,但受交通条件限制,真正有可能来游乐园游玩的,不过三个半城区的人。以现有情况估算,你们每月能拿到两百万人民币的净利润就已不错。这里面还要分给区政府四成利润,也就是说,你们辛苦一年,最多也就一千五百万人民币的利润——按官方汇率换算,不过五亿日元而已。相对于你们购买股权的二十二亿日元成本,需要四年半才能回本。更重要的是,你们还要分心打理不擅长的文旅运营业务,甚至得准备几十亿日元的运营资金,这样的投入与回报,未必成正比。” 池井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游乐园到了我手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宁卫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与锋芒,“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做的不是维持现状,而是大规模升级改造。我要尽可能扩大京城游乐园的现有规模,将它与我的水族馆联动,增设剧场、酒店、餐厅、商店,把两个场地整合起来,打造成能和东京迪士尼看齐的超级主题游乐园。若条件允许,我还想在周边开发一个高级住宅小区。我初步估算过,单是乐园改造工程——包括新建主题场馆、引进先进游乐设备、翻新基础设施、打造配套商业街区等,总投入就差不多要二百亿日元。” “二百亿日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让池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连一旁怒气未消的黄赫都彻底愣住了,先前的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下意识地坐回了座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料到,宁卫民的野心竟如此庞大。 “没错,二百亿日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七亿。”宁卫民语气笃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而熊谷组的核心优势,正是建筑工程。我可以明确承诺,只要熊谷组同意放弃游乐园股权,不仅是游乐园的改造工程,后续商业小区的建造工程,我都会全权交给熊谷组来做。你们最清楚,华夏内地的人工成本有多低,以你们的技术和经验,起码能从中拿到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吧?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通过东京的住友银行直接给你们结算日元,彻底免除你们的汇兑风险。” 他看着池井愈发凝重的神色,继续加码:“您不妨好好算算这笔账——若是自己运营游乐园,一年利润撑死五亿日元。但承接这个改造工程,贵公司能拿到的利润至少五十亿日元以上,要是加上商业小区的项目,赚得只会更多。而且工期最多两年,见效快、风险低,完全不用分心管运营。更关键的是,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必定是全国瞩目的重点文旅工程,熊谷组拿下它,既能大幅提升在华夏市场的知名度,还能借此搭上政府的重点项目资源,后续的建筑业务自然能顺势铺开。这对你们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宁卫民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而锐利。 “池井总经理,您是精明的商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现在您应该明白了吧?我不是要把熊谷组踢出局,而是想给您换一块更大、更适合您的‘蛋糕’。我们没必要争输赢,大可以携手一起赚钱。”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隐约渗入。 黄赫死死盯着池井,眼神里满是焦灼与忐忑,急切地想知道总经理的反应。 而池井则俯身盯着桌上的便签,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杂乱无章,恰好映照出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宁卫民的话像一颗巨石,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既震惊于宁卫民那近乎疯狂的野心,又无法忽视那笔庞大建筑订单背后的丰厚利润。 放弃游乐园股权,看似是退让,却能稳稳拿到五十亿日元以上的利润,这比自己运营四年半的收益还要多,而且风险更低、见效更快。 这笔账,任何一个精明的商人都能算明白。 可真要放弃即将到手的游乐园,他又难免犹豫——毕竟,这是熊谷组布局华夏文旅市场的重要一步。 取舍之间,是对利益的精准权衡,更是对未来的重大抉择。 第一千七百零七章 扬长避短 随着静怡的气氛在包厢里漫延了足有半分钟。 垂着眼,眸色沉沉的池井,心里的天枰已经开始倾斜。 仅仅园区改造工程,就能拿到五十亿日元的利润,两年的工期,零汇兑风险,还有后续很可能兴建的乐园酒店工程,高档住宅小区的开发,以及更多的政府优质项目资源…… 这些数字就像磁石一样吸着他的注意力, “那只能尽早将凶手抓住了,否则真的会有第四个受害者。”马军无奈的说道。 “别嚷嚷了,叫你下你不下,现在倒也真好意思。”金工头骂了一句,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点起了一根烟。江游是他看着养大的,就算初心是为了培养一个免费劳动力,但也有点感情,现在江游下去了,他也不免有点担忧。 诸葛戒没有躲闪,缠绕着灰气迎了上去,仍然没有任何对撞的声音,那尖枪便没进去半截,灰衣人急忙后退,再看左臂,竟只剩下了半截,切口整齐的可怕。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引起了大片守城将士的注意力,无数将士向着爆炸的城墙段奔跑过来。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向四周横扫,将围杀王晓和白如雪的百多名士兵掀翻抛飞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城墙上。 据张相明所知,城里元婴期的厉鬼,除了他们三个鬼王,其他的都是将军,也就是说,这个城里,有至少十几位将军。 那个平平无奇的西装男其实并没有走远,他隐匿在黑暗中,悄悄的盯着何家辉,亲眼看到何家辉将木头疙瘩当做证物给收走。 南宫月倒是没有理会他,而是直径望向凌王然后开口道“多谢昨晚救命之恩,我先回家了告辞”。 李苏将鬼脸收起,耸了耸肩:“这本来就是我的真面目,只是你们不愿意相信罢了。但我就是我,我还能给你们变出谁来? 那于老也是被李牧逼急了,运起原能成灰砂大手掌,直扑李牧而来。 时间过得十分漫长,江游看着灵源上不断跳动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超重感的消失,云梯停了下来,这次过去了足足五十分钟,比江游下沉时要慢得多。 猛然间,夜风察觉到一股极端危险的气息,连忙将皮衣等物收好后,手持忍刀,向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盯着爱丽丝。 再者,就算他说出来后,杨帆肯放过他,银猛也不可能让他活着,以及被银猛那狠人折磨死去,倒不如在这里气死杨帆再死。 “大人受不了这味道,我可以马上去洗洗。”臭佬乖顺地回答道。 听着萌萌所说的话中有话,田野便问着:“难道我还有什么东西没做好?”自认为完成度百分百的田野,忘记了之前的一项任务,是关于亚瑟的。 杨帆扶着林姨在沙发上坐好,向她介绍了王可丹和夏柠檬后,开始告诉她该怎样做。 杨帆现在连她体内的邪物是什么都没法弄清楚,只能灌输灵力护住她心脉。 说着,血源大帝看秦羽的眼神中流露出异样的眼神,就好想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物品一般,侵略的眼神弄得秦羽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仅瞬间它就再一次腾飞而且,众人可见其脚下好似抓了什么,有眼里较好的同学顿时就惊呼道“是大象~。。”顿时所有人惊讶不止。 笑着,秦羽就毫不犹豫的朝着对方走去了,手朝着口袋一模接着就从系统空间里面拿出了通行证了,没几步秦羽就笑眯眯的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第一千七百零八章 你信不信 “而且,华夏从来不缺文化优势。” 宁卫民的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我们有自己的神话体系和深入人心的文化形象。孙悟空、哪吒、嫦娥、八仙、福禄寿三星……这些神话形象,在华夏大地上流传了千百年,早已刻进了每个华夏人的骨子里。从辨识度和群众基础上来说,比迪士尼公司的动画角色和童话故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毕 毕竟根基已经太巩固了,甚至早就水满自溢了。如果不是他三番五次压制,早就在当初开辟识海时就已经突破了。 内沙在信中明确的表示哈伦斯城一切正常,不过她也表明,她会增派人手加强对城中重要地区的监视。 苏紫不能喝酒,今天喝了二杯红酒脸一直有些红,李俊东就让她在校门口先下,然后他与叶格成就直接把车杀到杨家勇的桌球厅门口。 “郭哥!好几天了,你终于来了。”郭鹏飞见到郭志男来了,扔掉了扫把跑了过去,很兴奋的说道。要知道这几天郭志男不在,他们过的并不好,特别是昨天遇到的那个突发事件,结果还是王美娜去找郭志男才解决的。 “大长老,你也别太着急,也许还会又转机呢。”老妪旁边之人开口安慰道,此人皮肤有些偏黑,身材更是有些微胖发福。 坐在梳妆台前的程圆圆一脸麻木,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一副新嫁娘的模样,脸色却苍白无比。 这里是李婉儿的画室,会进来的都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尤其央美作为国内艺术院校中的顶尖学府,不说其历史底蕴,光是在校的大师就有不下三十多个,瞧对方的神态搞不好就是其中一个。 李俊东就笑着说:当巧合变成了必然遇上,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 后期的法核有一个统一缺陷就是前期技能数值都不高,对线缺乏伤害。 就在她发愁之际,一个熟悉的人来了,正是消失了好几日的江婉宁。 萧辰轰出的拳头中,似乎藏着大片的山河,还有一轮恐怖的落日。 严劲生的本质还是一个商人,他只在乎自己的孩子,自从知道严茉茉不是亲生的以后,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就已经失去大半了。 知子莫若母,皇后怎么会不懂自己儿子的意思,可惜,这个安念的身份不上不下的,给不了景儿太多的助力。 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匀,同样的资质,却不同命,要想看淡谈何容易。 向来只觉得寒冷,此刻的炎热,像是隔了几个世纪让人觉得分外陌生。 但一旦记起前世,同时察觉到这个梦境的怪诞违和之处,就能醒悟一切,从诡异境中离开。 也就是这一两个呼吸的时间,本来法相境初期的修为,竟然有了明显的提升。 火焰灼烧皮肉,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特别是夏青芯控制着火焰,如蛇一样钻入了它们的脑子,噗嗤噗嗤的烤脑花。 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太极不得不宣布撤兵,结束了这场持续时间长达二十多天的进攻义勇军的行动。阿敏的自保使得整个行动很是虎头蛇尾,但是这场激战的影响极大。 亏他这顶头上司今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这性子这么……幼稚呢!!! 阮双见苏妙开始盯着自家的大哥看,一双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先是看了看自家大哥,又去观察苏妙的表情,紧接着嘻嘻一笑。 第一千七百零九章 补锅之法 就在包厢内的气氛因宁卫民的一句“你信不信?”而紧绷到极致时,服务员端着托盘再次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 托盘上码放着四碟热气腾腾的小炒。 麻婆豆腐红亮入味,汤汁裹着豆腐块泛着油光。 菠萝咕咾肉色泽金黄,酸甜的香气混着果香漫开来。 油焖大虾通体红润,酱汁浓稠地挂在虾身。 炒栗子蘑则鲜翠欲滴,带着山野的清鲜。 这四道菜都是投日本人所好的经典菜式,咸鲜酸甜各有侧重。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将菜摆上桌,见众人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微微躬身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可桌上的菜肴再诱人,面对这些佐酒佳肴,也没人动一下筷子,手边的酒杯更是纹丝未动。 滚烫的菜气在空气中氤氲升腾,却丝毫暖不透包厢里的冰冷。 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还胶着在宁卫民刚才那句带着威慑意味的反问上,那短短几个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服务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池井才缓缓抬起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讥讽。 “宁先生倒是很有自信。可我实在想不出,你凭什么说这种大话?协议已成定局,政府也站在我们这边,你就算有再多手段,难道还能让既定事实改变?” 黄赫也总算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连忙跟着附和。 只是先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市侩的本性让他不敢再轻易冒犯宁卫民,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劝谏,那急切的模样,竟莫名透出几分真诚。 “是啊,宁先生!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现在这情形,京城游乐园基本已是我们囊中之物,您说这样的狠话,实在没什么意义。我们池井总经理是真的有诚意想跟您合作,您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拒人于千里之外,把事情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面对两人一硬一软的质疑,宁卫民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既没有被池井的讥讽激怒,也没理会黄赫的假意劝谏。 他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节平稳地轻点了两下,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等包厢里的细碎声响彻底平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们华夏人的行事准则许多都传承于历史,经商亦是如此。从古至今,我们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能让利益最大化的商业手段,叫‘补锅之法’。池井总经理在华夏经商多年,我却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池井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转头与身旁的黄赫对视一眼,眼底浮起明显的茫然。 池井是日本人,对华夏文化的了解相当有限,仅限于三国、西游这类经典故事,从未听过什么“补锅之法”。 可说实话,黄赫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看他是港城人,却在英国念的商科,对华夏商业典故一窍不通,甚至骨子里对国学抱有鄙视,认定其腐朽落后。 如此一来,他又怎会知晓这是厚黑学里的典故? 当下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看上去竟比池井还要迷糊。 “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宁卫民却不理会他们的眼神交流,自顾自地说道,“过去的华夏,铁锅皆由铁匠手工打造,一口锅要用上几代人,绝不会轻易丢弃。若是锅漏了,人们就会找补锅匠修补。可这些补锅匠补锅时,起初都会敲敲打打,对外声称是敲掉锅底灰,实则是趁人不备,把锅上原本细小的裂缝敲大,甚至在完好的地方敲出新裂缝。这样一来,所需要耗费的材料和工时就多,更能彰显补锅匠人手艺高超,他们就能多收工钱。补锅法则的核心在于先破后立,即通过人为扩大问题的严重性来引起足够重视,重构局势。这手段用到其他生意上也同样适用。总有些人存心把事情闹大,故意让事态失控,想方设法加重别人的危机,再以解决者的身份出现,从而掌握绝对主动权,攫取更多利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锁定池井。 “池井总经理,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本地资源,难道你还以为,只有贵公司有市政府的关系能对区政府施压?你错了。你们是外来者,我身为本地人,在京城怎会没有自己的官方依仗?要通过权力干预此事,我当然也能做到。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有更好的办法,我总觉得这么干,付出与收益不划算。所以,若你们今日拒绝我,我不会试图阻止你们,反而会亲眼看着你们拿到京城游乐园的股权。等你们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我再针对你们的命门出手。你应该能够想象,一个靠电动游乐设施吸引游客的游乐园,没了稳定供电会是什么下场吧?不巧的是,京城供电设施落后,大部分电线都裸露在室外电线杆上,遇上大风、雨雪天气,极易出现供电中断,有时排查检修要超过一周。你说我要是让你们把京城游乐园办砸了,那区政府还会不会重新来求我,会不会给我更好的条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一出,池井的脸色瞬间剧变,沉郁的神色里添了几分慌乱。 他猛地坐直身体,握着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先前宁卫民解释“补锅之法”时,他只当是华夏古老的小伎俩,并未往深处想。 可此刻结合宁卫民的具体计划,他才如遭雷击般猛然醒悟。 没错,对依赖电动设施的游乐园而言,供电就是死穴! 宁卫民口中的那口“锅”,根本就是京城游乐园! 而他们熊谷组,就是那个自以为能拿到“锅”的接手人,却不知早已成了宁卫民计划里“被敲大裂缝”的一环! 宁卫民根本不是要阻止他们拿股权,而是要故意让他们拿到,再亲手把他们的游乐园搞烂,让区政府对他们彻底失望。 到那时,宁卫民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区政府不仅会主动求他接手,还会给出远超现在的优厚条件,甚至可能把区政府持有的股份也一并打包给他。 这个计谋可太阴险了。 宁卫民竟然能用他们的失败,铺就自己低价全盘收购游乐园的路! 想到这里,池井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明白“补锅之法”的可怕之处——它不是简单的损人利己,而是精准布局、借他人之手造势,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坐收最大利益。 宁卫民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放任他们接手,到精准打击命门,再到最终收割成果,环环相扣,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他先前的笃定、顽固,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他看着宁卫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钱有资源,更有绝顶聪明的头脑,以及一颗深不可测、狠辣果决的心。 “我不相信你能这么干!” 池井强装镇定地反驳,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种手段既犯法又无赖,市政府和区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这违背招商引资的承诺,我们是外资,你们的政府需要我们的投资,定会全力保护我们的利益。” “要不说你们是外来者呢,连‘县官不如现管’都没听过吧?” 宁卫民却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教你们个乖,我们华夏的供电系统不受地方政府辖制,是另一套独立行政系统。地方政府最多只能尽力沟通,根本指挥不动电力部门。何况这还只是开始,我还有别的手段。别忘了,京城还有个八角游乐园,是你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我可以用补贴票价的方式,帮八角游乐园跟你们抢客流、打价格战。华夏老百姓不富裕,对价格最敏感。我还能让京城媒体揪住你们的高票价、不合理商品定价大做文章,让大众对你们产生负面印象。到时候,我能轻而易举地把日中总合留下的‘假亏损’,变成实打实的‘真亏损’。你们信不信,只要我愿意,你们接手不出三个月,京城游乐园就会彻底沦为入不敷出的烂摊子。那时候,区政府会怎么看你们?你们拜托的关系又会怎么看你们?更何况,区政府已经被日本企业欺骗过一次了,你们若再拿不出可观利润分给区政府,猜猜看,你们会不会承受区政府前所未有的愤怒?” 听着宁卫民越来越可怕的描述,池井是真的怕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眼底的慌乱,用带着强硬讥讽的语气盯着宁卫民,透着不服输的顽固。 “宁先生,你这话未免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些手段能吓住我们?这根本是损人不利己!你破坏供电、打价格战把游乐园拖成烂摊子,我们承认会蒙受损失,但你就能全身而退吗?” 池井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刻意的笃定,像是在说服宁卫民,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补贴八角游乐园要花钱吧?动用关系、布局手段要成本吧?最后游乐园成了烂摊子,你就算趁机接手,盘活它也要投入更多资金吧?这期间的时间成本、资金成本,对你来说也是巨大消耗!而且区政府不会被你轻易蒙骗的,我们会揭发你背后捣鬼的行径,万一最后不能成功,你就是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眼神死死盯着宁卫民,语气满是决绝,非要死鸭子嘴硬。 “说白了,你这么做最多是两败俱伤。我们熊谷组家大业大,耗得起这点损失,是不会对你妥协的。可你呢?辛辛苦苦从日本赚来的二百亿日元,难道要全砸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上?我不信你会这么不理智!大不了,我们奉陪到底,看看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一旁的黄赫连忙点头附和,只是这附和的语气远没有先前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他看着宁卫民,后背竟也泛起了凉意。 先前对华夏国学的鄙视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见识到,华夏传统文化里的这些计谋竟如此可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刀光剑影,仅凭一张嘴、一个布局,就能把对手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卫民口中的“补锅之法”,看似是古老的小伎俩,实则藏着釜底抽薪、借势取利的狠辣逻辑,把“先破后立”的门道玩到了极致。 他先前只觉得宁卫民有钱有资源,此刻才明白,对方最可怕的是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把控,是这种根植于文化深处的计谋智慧。 黄赫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极力帮池井强撑局面。 “没错!宁先生,我们知道你手段多、资源广,但熊谷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两败俱伤的买卖谁做谁吃亏,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回到谈判桌好好谈谈合作,这对大家都好!” 可池井和黄赫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谏”,落在宁卫民耳中,却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里藏着几分嘲弄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血本无归?两败俱伤?池井总经理,看来你还是没看清局势,也没认清我们的实力悬殊,实在太小看我了。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们而已。”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 “补贴八角游乐园、动用媒体资源、打通各方关系——这些价格战的总成本加起来,每年损耗撑死也就十亿到十五亿日元。对我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算不上损失,我每年靠东京银座的餐厅赚的钱,都比这个数字多。而且区政府也不会真的关照你们。你真以为他们现在是心甘情愿希望与你们合作啊,你们背后搞鬼没有副作用?我能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方向,区政府高兴还来不及,不知多少人希望看到你们倒霉。你猜区政府对咱们双方,更青睐谁?” 这话让池井和黄赫同时愣住,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自己的事儿自己清楚,宁卫民这几句话就像当面抽他们耳光。 没等他们消化完,宁卫民的话再次抛出,更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心头。 “更何况,就算是这些损耗,我也能轻易通过东京金融市场弥补回来,甚至赚得更多。你们不要把我当成普通的京城人,我可是个能够走出国门的京城商人。现在日本股市是单边下跌行情,只要我愿意,随便找几只股票做空,或是炒炒股指期货,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边的损耗连本带利赚回来。对我来说,赚股市的钱,可比做实业来得快多了。” 池井的脸色彻底变了,呼吸都漏了一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宁卫民的格局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对方的资金体量和操作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恐怖。 宁卫民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光芒,话锋一转。 “说到这里,我倒想再请教池井总经理一句。你们应该还记得,这次替我给贵方传话的,是日本电通华夏公司的吉田总经理吧?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做到像驱使下属一样,让他为我办事的?你们是不是觉得,电通之所以听我的,是因为我有个在日本艺能界呼风唤雨的好妻子?” 池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和黄赫此前达成的共识。 在他们看来,宁卫民能撬动电通这样的巨头,靠的无非是妻子松本庆子的人脉。 毕竟,电通的广告业务离不开日本知名艺人,与松本庆子存在诸多利益绑定,有所妥协也在情理之中。 “不对,你们要是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没想到宁卫民毫不犹豫地否定,语气里透着一丝揭秘的冷意。 “我不妨告诉你们一些商业内幕。事实上,我妻子拍摄的日剧在电视台播出时,所有广告时段的收益都由我们与电视台协商分配,我们还掌握着一些关联企业的广告资源。这让我们与电通形成了直接竞争关系。妄图垄断所有电视广告资源的电通,认为我们触碰了他们的底线,别说心甘情愿受我驱使,甚至一度与我们势不两立。我之前和其他公司商战时,电通还曾在背后捅刀子,封杀了我妻子公司的所有艺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 “可最后还是我们赢了。等我们腾出手来,就通过融券成功做空了电通的股票,还联合艺人反过来封杀电通,让他们蒙受了巨大损失。这次吉田替我给你们传话,就是因为我答应了电通总裁,愿意与他们和解——停止做空、不再持有电通股票。所以,你们猜,我会不会对熊谷组的股票下手?也照样来这么一次突袭?你们熊谷组好像也是上市公司哦?” 喜欢国潮1980请大家收藏:()国潮1980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七百一十章 大恐怖 什么? 做空股票! 宁卫民话里带出来的威胁,让池井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电通可是日本广告业的巨头,垄断性强,根基深厚。 敢做空这样的公司,而且还能成功让其受损,宁卫民的手中掌握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更别说,松本庆子还能让旗下艺人成功反封杀电通公司了。 池井就没听说过,日本艺能界有哪个艺人事务所能在和电通公司的争端中,占到过上风的,这简直就是日本艺能界的奇迹。 所以,此时回想起电通的吉田代替宁卫民传话时欲言又止的窘迫,以及吉田当时一本正经对自己的告诫,劝自己千万不要惹怒宁卫民。 池井现在终于知道了真正答案,完全理解了这是为什么了。 能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让电通公司彻底屈服的宁卫民,的确是个令人惧怕的狠角色。 黄赫更是吓得浑身发软,他此时再看向宁卫民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神魔了。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看着文质彬彬,好像很好说话的年轻人,不但是他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更是个口蜜腹剑,智慧超绝的大恐怖。 了解到宁卫民的真面目,他哪里还敢再表现出半点的轻狂? 他在桌子下的两条腿不受控制的打哆嗦,心里只剩下对自己因为狗眼看人低得罪大人物的后悔了。 谁说华夏人都是落后不开化的愚民了,他今天就遇到个怪物。 然而宁卫民可不在乎他们是否已经被自己吓破了胆。 对他来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的筹谋还没有展示完全呢。 所以他还在慢条斯理拆解自己的手段,一点点享受着给谈判对手逐渐施加压力,充分展示地狱场景的乐趣。 “现在日本股市这么低迷,熊谷组的市值从高点也跌去了六成吧?我记得,好像也就剩大概三千多亿的市值,和电通公司差不多嘛。要是这样的话,我只要吃进五百亿日元的股票应该就能控股百分之十五了吧?拿到一个董事会的席位,好像难度真的不高啊!” “啊,对了,从去年开始,日本的楼市就崩盘了,目前日本的建筑公司都已经不在日本本土开新工程了吧?池井总经理,你自己刚才也说,熊谷组是重资产企业。那融资需求和资金回笼的压力一定非常大吧,你们总体的负债率也不低吧?不知道你们华夏公司有没有接到用海外利润对熊谷组总社输血回哺的任务?” “所以你看,我想做空熊谷组的股票是完全可行的。你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在日本社会经济持续下行的情况下,熊谷组同样急需流动资金,可经不起任何负面消息。因此只要我拿到股份后,在股东大会上,利用股东身份或是董事的身份,主动曝光你们华夏公司擅自偏离主业,进入不熟悉的大众娱乐业的行为。熊谷组的股票就有了下跌的理由。让我大赚一笔。” “至于你们,到时候你们斥巨资建设九龙游乐园却经营艰难,还有用不合理的价格接手日中总合游乐园的股份,这些事统统都会成为你们无法解释的罪状,成为我对熊谷组董事会发难,要求董事会全面收缩海外投资,尽快降低负债率的借口。” “池井总经理,我在此声明一点,我这么干可不是绿票讹诈哦。起码从法律的角度上,绝对不是。日本法律对绿票讹诈的定性我很清楚。那是向董事会要求昂贵礼物和现金,以及超越规格的物质待遇行为。而我,只是在尽一个股东的义务,希望熊谷组在日本经济飘摇之际,能够保持传统,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儿,不要偏离建筑主业而已。我想,熊谷组的高层一定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所以我再请你好好想想看,到底要不要把京城游乐园的股份让给我?我可不是吓唬你,真要让我使出这样的手段。那么作为引起这一切纠纷的人,你和你身边的人,到时候恐怕别说没有功劳了,反而还要承担来自董事会的怒火,被所有熊谷组的股东唾弃。而且不管你们会是一个什么下场,最后我都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甚至是以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条件拿到手。除了会有无数的人感激我,我还能顺势在股市上捞一票……” 宁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却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池井和黄赫的心上。 池井彻底傻眼了。 宁卫民说的一点没错,哪怕他把京城游乐园强行拿到手里也没有用处。 一旦对方真的采取这样的对策,那自己将会一败涂地。 不仅白费心机,还会引火烧身,想要全身而退都不能够。, 华夏商人的智慧今天给他上了重要的一课。 他从未想过,宁卫民竟然会想出这么阴损狠毒的办法。 对方所说的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而且是他哪怕提前知道,也于事无补。 他居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去影响或者改变这件事情的走向,对方想要看到的结果一定会成为现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啊!怎么让他遇到了这么妖孽的一个对手。 他原本以为自己手握主动权,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按照别人的指挥,在为自己挖坑。 他根本就不配和人家争抢,也从来没有什么选择权。 别说他的个人前程是牢牢掌握在宁卫民的手里,甚至就连熊谷组总社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抵挡对方的恶意操纵。 华夏人的心术太强大了,强得变态。 原来这就是东方大国的谋略啊。 池井的呆愣,也让一旁的黄赫彻底慌了神。 他虽然体会不到池井作为华夏海外分公司的一把手,遭遇了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那样的不甘和痛苦,但他也怕失去工作,前程尽毁。 因此,他也顾不上什么职场分寸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池井压低声音,急促地劝道。 “池井总经理!不能再硬撑下去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这样的手段我们根本防不住,真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总公司追究起来,我们谁都跑不了!” 他的额头沁满了冷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语气里满是自保的急切。 “您想想,日本那边现在本身就被经济下行压得喘不过气,我们这边在游乐园上下注,要是能够创造利润还好说。可要是始终无法盈利,我们的功劳就变成了罪过。如果再连累公司股价下跌,总公司怎么可能饶了我们?我们真要被辞退的话,又能去哪里重新开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哀求,“认个输吧,总经理,在绝对实力的面前妥协不丢人。把京城游乐园的股份让出去,这才是明智的选择。这样的话,我们不但能平息宁先生的怒火,还能拿到一份二百亿日元的乐园改造项目。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您想想,有了这样一份大额订单,我们今年的业绩就有了保证,反而会成为总公司的表彰的对象。” 黄赫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坐在池井身侧,负责记录谈判内容的女秘书,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原本始终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此刻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微微欠身,声音细弱却清晰。 “池井总经理,要是一旦事情失控,您的职位保不住,我们这些下属可怎么办呢?华夏公司开拓出今天的局面不容易,后面的事务可离不开您呀,请您为大局考量,也务必三思。” 这话说得很好听,表面上是一心为公,顺便表达了下属对上司的敬仰和依赖。 但实际上为保住自己的工作,乞求池井为这些下属们想想,去跟宁卫民和解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了。 而这两位下属的规劝,则像两座大山压在了池井的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赫的焦灼和女秘书的绝望,更清楚他们担心的很可能事实。 这场博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硬扛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他的心里,那杆原本就开始倾斜的天平,此刻正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态势,朝着宁卫民的方向,彻底倒去。 先前的倔强和不甘,已经全然崩塌瓦解。 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认输了。 可认输的念头刚升起,另一个担忧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宁卫民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倔强,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惶恐和不确定。 他用桌上的口布,一边擦着自己额头的冷汗,一边张开了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宁先生,你太狠了。我承认,你用绝对的实力掌控了全局。可还有件事,我想要问清楚。我……我要是同意把京城游乐园让给你,我们之前谈的工程,还算数吗?我们的争端,能否就此彻底结束?你……你是否能保证就此罢手,以后不再针对熊谷组,不再追究我们的罪过吗?” 这是池井今天第一次在宁卫民面前,流露出真实的弱势。 他的这些话问出口,黄赫和女秘书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宁卫民。 他们的眼里满是期盼和忐忑,等待着这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答案。 同时又忌惮的看着他,担心他反过来得寸进尺,再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提出什么让人为难的条件。 好在宁卫民答应的很爽快,完全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 “当然。我答应你们的事儿,一定算数,不会改变。我也不会再追究此事,今后我们就是利益共同体。” 他甚至非常体贴的解释道,“你们用不着猜疑什么,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这个人不喜欢冲突,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阴谋诡计。我做事,更喜欢堂堂正正的阳谋。你们只要认真调查一下就会清楚了,虽然我对敌人从不手下留情。可和我真心合作的公司,也从来没有吃亏的。因为我始终觉得经商不是零和游戏,合作才能共赢。” “还有,我今天之所以对你们说出我的商业规划,还告诉你们如果不合作,我会如何反制你们。这既不是为了炫耀我自己多么高明,也不是为了用实力恫吓你们,想要勒索你们。我只是希望把客观状况讲清楚,让你们不要对形势做出误判而已。商场之上,因为信息不对称,双方掌握的信息量有差距,所产生的敌对行为太多了。许多矛盾都是因为误判导致的。正因为我是真心看重熊谷组建筑主业的水平,想和你们保持稳定的合作关系,我才会把你们应该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许你们仍旧有些猜忌,会认为我明明能够得到更多的利益,为什么不去争取?那是因为效率。我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我如果能在谈判桌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就不想通过枪杆子去取,否则虽然对方会死得更惨,但我自己也难免劳神伤财,浪费许多时间。像现在这样才是我想要的,我们把话都说清楚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关注乐园规划和建设方面的事情了。这难道不好吗?” 池井听见宁卫民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宁卫民,那双先前满是惊恐和不甘的眼睛里,此刻竟慢慢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释然,紧跟着,又是彻头彻尾的折服。 池井活了大半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对手要么是睚眦必报的狠辣角色,要么是得寸进尺的贪婪之徒,却从未见过像宁卫民这样的人——手段狠到极致,格局却也大到极致。 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这份掌控力,这份分寸感,又哪里是他能匹敌的? 池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此刻吐出来,竟带着一丝脱力的轻颤。 “宁先生……我服了。熊谷组愿意让出京城游乐园的全部股份,也愿意承接乐园的改造工程。我们……期待与您的合作。非常感谢您的关照,会竭尽所能满足您的需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黄赫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已经感受不到后背冷汗浸透的难受了,只觉得一股狂喜涌了上来。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总算落了下来,却没有伤到任何人。 保住了!他的工作和前程保住了! 更别说还有那二百亿日元的大订单——有了这笔业绩,他今年非但不会被追责,反而还能在总公司面前露脸,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黄赫看着宁卫民的眼神,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庆幸池井最终选择了妥协,更庆幸他们遇上的是宁卫民这样理智的对手——讲理,也留有余地。 他连忙不迭地附和,脸上挤出一个带着几分愧疚的笑容,主动站起身对着宁卫民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又带着自责。 “宁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好歹,还跟着瞎附和,多有冒犯之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又重重鞠了一躬,继续道。 “您说得太对了!合作共赢才是正理!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乐园改造工程做到最好,绝不让您失望!” 这番话发自肺腑,全是出于他对强者的仰慕。 而一直坐在池井身侧的女秘书,听见宁卫民的承诺,再看到池井松口、黄赫诚恳致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苍白的脸颊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的工作保住了,那些关于调岗、开除的可怕猜想,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女秘书缓缓睁开眼,看向宁卫民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丝对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智慧的叹服。 包厢里压抑了许久的冰冷气氛,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大盘走了进来,盘子里,一只色泽金黄、造型别致的八宝葫芦鸭卧在其中,鸭身油光锃亮,还氤氲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和肉香,诱人至极。 这道压轴大菜,来得正是时候。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将八宝葫芦鸭摆在餐桌中央,又熟练地拿起小刀,顺着鸭身轻轻划开。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金黄酥脆的鸭皮裂开,里面包裹着的糯米、香菇、虾仁、火腿等馅料露了出来,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包厢。 先前那四道菜早已凉透,可此刻这道热气腾腾的八宝葫芦鸭,却像是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的阴霾。 宁卫民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公筷,轻轻夹起一块鸭肉,放在池井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池井先生,请你品尝。这道八宝葫芦鸭,讲究的就是一个‘圆满’。” 池井看着碟子里的鸭肉,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 他拿起筷子,赶紧夹起那块鸭肉,放进嘴里。 鲜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软糯的馅料混合着鸭肉的嫩滑。 不知是因为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还是头一次吃这道菜,反正满口生香,他胃口大开,忍不住连连点头表达自己的赞赏。 黄赫也毫不客气,坐下后立刻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不迭地夸赞。 “好!好味道!宁先生有心了!真是惭愧,看来我是井底之蛙,今天才知道宫廷菜原来也可以这么精致。” 女秘书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黄赫前后态度的反差,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头偷偷笑了。 至此,这场曾经剑拔弩张的谈判,终于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圆满结局。 喜欢国潮1980请大家收藏:()国潮1980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多赢 1991年3月4日,京城的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喜悦。 这一天,京城市政府正式宣布火柴、肥皂两种常用商品取消凭票、凭本的限量供应,全面实行市场敞开供应。 票证时代的印记又淡去一笔,百姓们为这份生活里的便利欢呼不已。 也就在同一天,另一桩牵动诸多企业与政府部门神经的大事,也悄然落下了帷幕。 京城游乐园日中总合股权转让事宜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这结局,却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区政府与日中总合株式会社终止合作,这一点早已板上钉钉,无人质疑。 但所有人都以为会承接股权的,是实力雄厚、由市政府推荐的熊谷组港城公司。 可最终敲定的承接方,竟是此前多数人认定已失去竞争优势、注定白忙一场的宁卫民。 这一结果,足以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惊掉下巴。 不得不说,历史的剧本总爱藏着意料之外的转折,在社会发展的多幕剧里添上一笔惊喜与震撼。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随后公布的股权转让细则,以及这一系列安排将引发的重大区域变革。 根据3月4日当天所签订的《关于京城游乐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转让及其他有关问题的协议》显示,此次股权转让并非简单的双方交接,而是五方参与、多方共赢的复杂布局。 宁卫民注册于海南的大国观光旅行社以丙方身份,全盘收购了乙方“日中总合”持有的京城游乐园全部股权,协议生效后,日中总合彻底退出京城游乐园的经营序列。 股权交割完成后,大国观光将以60%的持股比例,成为京城游乐园的绝对控股股东。 身为甲方的龙潭旅游公司(代表重文区政府)仍持有40%的股份。 更为关键的是,在股东变更之后,龙潭旅游公司将与宁卫民名下的水晶宫水族馆、龙潭湖公园管理方共同组建联合运营公司,实现京城游乐园、水晶宫水族馆与龙潭湖公园的一体化经营管理,打破此前各自为战的格局。 至于此次股权交易的价格仍为22亿日元。 但支付方式暗藏深意——其中4亿日元将直接越过日中总合,划转至重文区政府账户,作为日中总合运营游乐园期间未能实现盈利的违约补偿。 这一安排既维护了区政府的利益,也让想来华夏空手套白狼的不良商人获得了一定的惩戒。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主动放弃股权争夺的熊谷组也并未空手而归。 宁卫民递交给区政府的全新发展规划,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补偿——一份涵盖大规模扩建与开发的工程订单。 这份规划的手笔之大,足以震撼整个京城。 宁卫民对于京城游乐园和水族馆的最新规划总面积近300公顷。 他不仅要对现有龙潭湖公园、京城游乐园进行扩容,还要搬迁周边的民居、机关与单位。 最终打造出一个囊括龙潭三湖公园、体育馆路等区域的大型一体化的度假园区。 独家园区内将新增六七个剧场、十几家特色餐厅与一家四星级度假酒店。 园区周边他还要规划建设停车场,高端商业住宅小区,并配套建设回迁房,保障搬迁居民与单位的顺利回迁。 而这一系列工程的主要承建权,都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熊谷组(港城公司)手中。 毫无疑问,对于地域狭小、缺乏支柱工业、可开发空间有限的重文区而言,这份规划几乎牵动了辖区五分之一的土地。 按照宁卫民提出的运作模式与投资规模测算,未来三年,扩建后的京城游乐园及相关配套工程将为区政府带来约12亿元人民币的投资增量,预计每年至少能为区级财政增收至少上亿元的收入。 而且未来这一收入占区财政总收入的比重将达到30%左右。 这已然成为重文区实现经济快速腾飞的核心王牌,注定将帮助重文区政府打破经济增长的瓶颈。 正因如此,重文区的一把手赵书记、二把手章区长将宁卫民的游乐园开放构想,列为未来数年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 为推动相关事务尽快落地,区政府更是给出了重磅土地优惠政策。 决定将游乐园及拆迁重建区域的土地租期,从原本的15年延长至25年,用最大的诚意保障项目推进,给予这笔投资最大的安全保障。 股权变局的消息一经公布,最先被震撼到的,便是此前深度参与博弈的各方与会者。 市政府大楼内,分管招商引资工作的某人,刚听完秘书的汇报,手中握着的钢笔“嗒”地一声落在了办公桌上。 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意外,抬眼看向秘书。 “怎么?最后承接股权的是一个民营公司?还是那个区政府看好的人,不是熊谷组?” 秘书连忙点头,将手中的股权转让协议副本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地补充解释。 “是的,相关协议已经正式签订了。不过据重文区那边反馈,是熊谷组主动让贤的。这家民营企业提出了一个多方共赢的规划,不仅自己拿下了控股权,还把扩建工程的主要承建权给了熊谷组,算是给了咱们推荐的企业一个交代。而且他的规划手笔极大,长期看,能给重文区带来12亿的投资增量,预计每年财政增收上亿元,重文区政府上下都很认可这个方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某人拿起协议副本,快速翻阅着关键条款,依旧不敢相信这一事实。 毕竟民营企业在国内获得合法的身份也才两年时间而已,资产能到上百万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秘书的话在某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吹牛。 吹得还不是一般的牛,是那种能上天飞的牛。 不过,区政府递交的文件有宁卫民个人的详细履历,以及他在重文区投资水族馆的实际资料。 当看到宁卫民具有皮尔卡顿公司的高层身份,且在日本主动投资的餐厅取得了辉煌的成绩。 之后回国,还为了帮扶龙潭湖公园,主动投资具有科普意义的水族馆,上亿资金已经实实在在的打到银行账户上后。 这位原本心生警惕的干部,眉头渐渐舒展。 他靠在办公椅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想到啊,咱们京城的重文区居然冒出来这样的一个商界天才……这样倒是也好。能够这样和睦的解决此事,也省的下面闹情绪了。要说,这个宁卫民倒是有点手段啊,居然能把‘竞争’变成了‘联合’,他得到这个游乐园的经营权,既获得了外资企业的肯定,又给重文区谋了实利。很会办事啊。”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我枉做小人了,瞎操心一场。” 站在一旁的秘书将上级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看在眼里。 他瞬间揣摩透了领导“矛盾”的态度,只当领导是碍于结果圆满不好直接发作,心里难免对重文区那些自作主张的人有些懊恼。 毕竟是这些人搞出了意外,让整件事脱离了掌控,反倒显得市政府这边是瞎指挥,丢了面子。 秘书心里立刻有了计较,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迎合。 “领导,那宁卫民虽说拿出了规划,但民营企业终究根基太浅,能不能撑得起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好说,后续怕是难免要出问题。您看,要不要我再跟重文区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这件事是否还有商榷的余地?” 谁知他话音刚落,某人便皱起了眉,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哎,这是什么话。我们再胡乱插手,就真要讨人嫌了。” 秘书心里一咯噔,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揣摩错了上意,连忙收住话头,垂手而立。“是我考虑不周,请领导指正。” 某人放下手中的协议副本,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件事,重文区的选择没错,这个民营企业有魄力,有担当,如果真能把事情办成,对市里经济促进也是好事啊。我们应该鼓励,表示支持才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 “要说问题,反倒是出在熊谷组身上。想当初他们主动求上门,咱们是念在他们是国际知名企业,对京城投资规模颇大的份上,才好心推荐,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结果呢?连个民营企业家都争不过,最后还要靠人家给工程订单才下得来台,实在是不靠谱。这样的企业,是不是真的有实力,也让人存疑。以后他们再申请什么项目,咱们可要多留个心眼,审查方面一定要严格,做到实事求是。” 秘书听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领导的真实态度。 不是不满重文区和宁卫民,而是对熊谷组的表现失望。 他连忙点头应道:“您说得对,是我领会错了。熊谷组这次的表现确实让人失望。” 某人挥了挥手,示意他明白就好,“行了,你下去吧。把京城游乐园的资料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还有水族馆的资料。你一会儿给重文区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表达一下市里的支持态度。” “是,我这就去办。”秘书恭敬地应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收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错话。 同时心里也暗暗做了决定,以后对接外资企业,尤其是日本企业,一定要有所保留了。 像熊谷组这样不靠谱的,简直就是猪队友,能离多远那就离多远为好。 而随着市政府这边的态度明朗化,区政府内部其他参与过股权谈判的工作人员也无不炸开了锅,变得兴奋起来。 区政府的办公室里,几名科员围在一起热议。 先前认定宁卫民“出局”的老科员连连感慨。“嗨,我还真是看走眼了!谁能想到这位皮尔卡顿的宁经理如此神通广大啊。不仅能拿下股权,还能拿出这么大格局的规划?这手笔,可比单纯接盘游乐园厉害多了!” 办公室主任更是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既解决了日中总合的遗留问题,给咱们弄来了上千万的利润。又给区里拉来了大投资,还稳住了熊谷组这样的大企业,人家这手段,绝了!托人家的福,咱们区今年真是不缺钱了。” 而作为另一个获益者,服务局的乔万林是第一个从许副区长口中得到“他将被提拔为区商业委员会副主任”这个消息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作为全程对接宁卫民与区政府沟通的联络人,他曾顶着各方压力传递双方诉求,如今事成之后的提拔,可谓实至名归。 挂了电话,这个平日里沉稳干练的中年男人,指尖竟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动。桌上还堆着此前谈判的各类文件,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奔波与坚持,此刻再看,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他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中山装衣领,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要走上正处的位置了。 这不仅是职位的提升,更是组织对他工作的认可,往后他便能更深入地参与到游乐园扩建的大事中,这份荣光,足以让他铭记许久。 至于宁卫民,也获得了许副区长更多的倚重和信任。 重文区政府当晚举办的庆功宴上,许副区长端着酒杯,特意走到宁卫民身边,郑重地敬了他一杯。 这位一直在股权争夺中力挺宁卫民的副区长,此刻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宁先生,我代表区政府,真心感谢你!” 他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恳切,“当初熊谷组与你竞争,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怕得罪市领导,又惋惜你如此精彩的规划。是你用大智慧,把‘你死我活’的竞争变成了‘多方共赢’的联合,不仅拿下了股权,还拉着熊谷组一起搞建设,让区政府彻底摆脱了困境。这份格局和能力,我们由衷佩服!”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的轻松与欣慰,在场众人都看得真切。 宁卫民也心生难以言表的暖意。 只是与重文区政府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京城游乐园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杉本和佐藤正沉默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闷。 “4亿日元违约金,混蛋,真是把我们逼到了绝路。这让我们怎么和总社交代?熊谷组那帮混蛋也不靠谱。居然把我们当成弃子一样,舍弃掉了……” 佐藤猛地将一叠文件塞进纸箱,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无力。杉本脸色铁青,指尖用力掐着眉心,原本计划靠股权转让捞一笔的算盘彻底落空,如今怕是还要背负“经营不善”的骂名回日本。 “别抱怨了,这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区政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完成交接。 收拾快些,我们买最早的航班回日本,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耻辱。”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昔日趾高气扬的姿态早已不见,只剩下灰溜溜逃离的窘迫。 这还不算,真正引起轰动的,其实还是在社会层面,这一消息引发的全是积极反响。对于京城的企业界而言,宁卫民的成功接盘与重文区的大力支持,传递出清晰的政策信号。 重文区政府正积极优化营商环境,鼓励有实力、有思路的企业参与区域发展。 不少外资企业、本土民营企业纷纷主动联系重文区政府,打探园区开发的配套政策,表达了投资意愿。 一时间,重文区成了京城招商引资的“香饽饽”,这股热度甚至辐射到了周边区域。 住在龙潭湖附近的居民们热议着搬迁与回迁的规划,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期待。 原本担心搬迁麻烦的居民,在得知将有配套完善的回迁房后,也纷纷放下心来,主动配合政府的前期调研工作。 媒体更是争相报道这一事件。 特别是当从宁卫民口中了解到,新的游乐园将采用沪海美术制片厂的经典角色和故事为文化背景,整个游乐园最终规划面积比东京迪士尼还要大三分之一后。 媒体几乎疯狂了,《京城有了真正的华夏迪士尼》一类的报道迅速引发了社会共鸣,家长们期待带着孩子在游乐园里感受到更美好的体验,各个文化主管部门也纷纷撰文点赞这一大众娱乐的创新模式。 一时间,京城游乐园不仅成了经济投资的热点,更成了民族文化传承的热议焦点。 没人再质疑宁卫民当初的底气何在,也没人再惋惜熊谷组的“退出”。 这场看似充满意外的股权变局,最终以多方共赢的结局,为京城的发展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喜欢国潮1980请大家收藏:()国潮1980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短视之困 面对错综复杂的问题,人们总喜欢简化和概括。 把改革简化为经济,再把经济简化为赚钱,最后把幸福简化为物质上的富有。 于是,全民大经商的热潮兴起,“一切向钱看”成了流行风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类论调更是深入人心。 天坛公园现任园长龚明程,就是这些论调的忠实信徒。 当初他费尽心思从旅游局调到天坛,看中的正是公园的经济潜力,图谋的无非是“实惠”二字。 上任后,他把其他一切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抓财权、揽人事权,甚至违背了对老园长的承诺. 为了夺权、完全掌控天坛的经济命脉,他宁可掀桌子分家,不惜把帮天坛脱贫的最大功臣宁卫民逼走。 可他忘了,财不入急门,商业经营更怕外行瞎指挥。 尽管天坛冒着巨大风险完成了与宁卫民及皮尔卡顿公司的切割,硬生生扛过了资源流失的创痛、熬过了人心尽失的动荡,但龚明程还是把赚钱想得太简单了。 他爱财却无经营理财的能力,更缺乏自知之明,总以为凡事靠一拍脑袋的想当然就能办成。 更何况,他本就任人唯亲、贪图享受。 自己毫不吝惜地用公款挥霍,却净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昏招。 提拔的全是没能力、只会溜须拍马的奴才,整日琢磨的就是怎么少给员工发福利、克扣奖金。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攥在手里的家当,非但没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反而在他的折腾下迅速贬值。 天坛公园的经济收入直线下滑,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 最先出问题的便是旅游商品销售。 随着宁卫民的离开,先前专供天坛的料器、绢人等特色工艺品彻底断供。 这些商品转头就全量转向日本市场,凭借过硬的品质和独特的工艺,借着宁卫民旗下餐厅与书店的渠道,很快在日本打开销路。 原本给天坛供货的煤市街街道工厂手工艺品,除了同步出口日本,还专门为宁卫民的姜饼人快餐打造定制礼品,从生产到销售实现无缝衔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边的天坛公园却彻底陷入困境。 没了宁卫民提供的特色货源,天坛的旅游商品瞬间没了灵魂。 那些料器、绢人本是天坛独有的标志性产品,承载着京城的民俗文化底蕴,向来是中外游客争相购买的热门货。 如今没了这些拳头产品,公园的商品柜台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 龚明程急着填补空缺,又没什么好思路,只能随便找渠道进了一批大路货。 无非是印着天坛图案的钥匙扣、笔记本、纪念章之类,设计粗糙、毫无特色。 别说吸引外国游客,就连本土游客都懒得多看一眼。 最终,旅游商品销量迎来跳崖式下降。 先前热闹的售货亭,如今常常半天开不了一单。 柜台里的商品越积越多,卖不出去又白白占用库存和本钱,成了沉重的负担。 更糟糕的是,就连天坛独有的文创雪糕——这款原本能吸引大量游客打卡消费的“流量单品”,也被龚明程折腾得面目全非。 负责供货的北极熊品牌,早就对天坛频繁拖账期的行为不满,供货量本就日渐减少。可龚明程非但不反思付款问题,反而觉得雪糕成本太高,多次找北极熊交涉,要求对方减少用料、压缩成本。 北极熊为保利润只能妥协,悄悄降低了奶油、牛奶等核心原料的比例,还缩减了配料用量。 这么一来,祈年殿造型的文创雪糕彻底变了味。 口感从细腻绵密变得粗糙干涩,奶香味越来越淡,甚至能尝到明显的香精味。 可零售价格一分没降,依旧维持着此前的高价。如今的祈年殿雪糕,成了游客口中名副其实的“雪糕刺客”。 不少人冲着天坛的名气和雪糕的造型买来尝试,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直呼“上当”。 还有些游客没提前了解,买完才发现性价比极低,懊悔不已。 负面评价越传越广,原本靠文创雪糕带来的打卡流量渐渐流失,这款曾经的“明星产品”,硬生生被龚明程弄成了砸招牌的累赘。 除了旅游商品,餐饮服务的销售额也节节下滑。 曾经是天坛“摇钱树”的坛宫饭庄,如今也深陷经营困局。 公允地说,宁卫民虽然离开了,但他带出的厨师没有庸手。 那些为保住铁饭碗留下的厨师,手艺底子都很扎实,只要正常经营,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仍能维持日进斗金的局面。 可龚明程接手后的一系列操作,彻底搅乱了饭庄的运营秩序。 他派来管理餐厅的,全是只会溜须拍马的亲信,毫无餐饮管理经验。 这些人除了想方设法伺候好龚明程,陪着他天天在饭庄免费吃喝,自己背地里也有样学样地胡吃海造。 为了捞钱,他们还公然找关系户包揽食材供应,从中吃高额的进货回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过分的是,宁卫民此前设立的节约成本奖励机制被彻底取消,员工积极性大受打击,整个餐厅的管理日渐松散。 上行下效之下,厨师开始偷偷夹带食材回家,服务员也明目张胆地偷吃偷喝,坛宫饭庄的经营成本就这样被硬生生吃出了一个大窟窿。 更致命的是,龚明程完全没察觉到京城餐饮市场的变化。 九十年代的京城,早已不是鲁菜独大的天下,餐饮业格局变动剧烈。 随着外地人和外国人越来越多,粤菜的鲜、川菜的辣迅速走红,日韩料理的精致、港台餐厅的新潮,也继法餐之后纷纷落户京城,餐饮市场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坛宫饭庄若不能推陈出新,只一味吃老本,必然会越来越没吸引力。 可在龚明程的管理下,饭庄根本不在乎长久积累的口碑,反而为压缩成本偷工减料,服务质量也一落千丈,越来越接近过去国营餐厅“上菜慢、态度差”的老样子。 就连天坛北门外坛宫饭庄一楼的小吃部,也因为饭庄整体大举提价、小吃质量却急剧下降,从原本深受附近居民喜爱的字号,渐渐变得被人厌弃,客源流失大半。 雪上加霜的是,宁卫民离开时,几乎带走了所有属于他个人的文玩字画、红木家具和各类工艺品、装饰物。 没了这些珍贵物件的点缀,坛宫饭庄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博物馆餐厅”特色,格调一落千丈,原本被独特环境吸引的高端客群纷纷流失,竞争力进一步下滑。 与此同时,宴会业务的竞争压力也在不断加剧。 近些年,京城的四星级、五星级酒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酒店的多功能厅设施先进、服务周到,能满足不同规模的宴会需求。 原本在坛宫饭庄南神厨宴会部举办的多人宴会,渐渐被分流到了酒店,直接导致坛宫能承办的宴会越来越少,宴会部收入大幅缩水。 内忧外患之下,如今坛宫饭庄的营业额已渐渐与北海仿膳饭庄持平,眼瞅着就要被仿膳再次赶超,彻底失去此前的优势地位。 要说坛宫体系里唯一还能挣钱的,是取代宁卫民后与郭氏集团合作、在国家大饭店和香格里拉酒店开设的两家新店。 这两家店靠着酒店的高端客源,还能蒙骗不少外国人消费。 可问题是,这两家店的利润要与郭氏集团平分,天坛还要支付高额房租和管理费,而且实际经营权也根本不在龚明程手里,他连话语权都没有。 更让龚明程崩溃的是,此前寄予厚望的日本京都、大阪两家坛宫饭庄,受日本经济崩盘影响彻底迎来经营寒冬,今年直接出现巨额亏损。 这么一来里外里折算,天坛公园在餐饮服务上的总账,今年居然是亏损的,多达二百万人民币之巨。 龚明程原本指望海外分店大赚一笔、彰显自己政绩的期许,彻底化为泡影。 他只能躲在办公室里,对着郭氏集团和海外分店经理吴运杰的名字破口大骂,却连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曾经被他视作“聚宝盆”的餐饮业务,如今已然成了压在他肩上最沉重的包袱。 而旅游商品和餐饮服务的溃败,都还只是开始。 若说这些困境尚有几分“天灾加人祸”的运气成分,那龚明程的短视与无能,在天坛公园全年的几场重大活动中更是暴露无遗。 正是这些活动的失败,导致天坛的游客数量大幅滑坡,这才是真正侵蚀天坛公园根基的致命弊端。 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本是天坛公园每年颇具人气的两大招牌活动,也是吸引游客、拉动消费的黄金契机,可到了龚明程手里,却彻底变成了两场闹剧。 他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活动筹备阶段,别的一概不问,先把摊位费和门票价格提了一大截。 为了压缩成本,更是直接砍掉了所有文娱演出的投入。 往年书市上,流行音乐演出最能吸引年轻人。 评书、快板、琴书则迎合中老年喜好。 中秋灯会上的戏曲、民乐更是烘托浪漫氛围的关键。 然而这些能聚拢人气的节目,全被想省钱的龚明程以“华而不实”为由取消。 至于安保、消防、垃圾清运这些基础保障,他更是抛到了脑后,不仅没有增派人手,反而还削减了相关奖金预算。 真是又想马儿跑得快,又不舍得马儿吃草。 结果夏季书市一开,种种问题就彻底爆发了。 公园里垃圾遍地,无人及时清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异味。 安保力量严重不足,小偷趁机横行,游客的钱包、书商的货款屡屡失窃,哭喊声此起彼伏。 秩序更是混乱不堪,摊位之间争抢地盘,游客与商贩频频发生口角,往日里书香四溢的书市,竟成了一地鸡毛的菜市场。 雪上加霜的是,龚明程为了省钱,居然没有给任何摊位搭建遮挡棚子,也没提供雨布。 书市期间却几度恰逢暴雨,毫无防备的出版社和书商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满架的书籍被雨水浸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少人囤积的新书瞬间变成了废纸,损失惨重,叫苦不迭,甚至提前撤离。 经此一遭,从书市开办以来就认准这里的出版社和书商们,彻底寒了心,纷纷扬言今后再也不来。 到了中秋灯会,情况更是变本加厉。 门票涨价后,游客其实并未减少多少。 老百姓都是冲着天坛公园历年灯会积攒的好口碑来的。 可园内的卫生和秩序比书市时还要糟糕。 由于安保人员严重缺乏责任心,且人手不足,灯会开幕后第三天当晚,一处热门灯组前突然出现拥挤推搡。 原本只是小范围的人流混乱,却因没有工作人员及时疏导,很快引发连锁反应,惊慌的游客相互踩踏,最终酿成小范围的踩踏事故,有几名游客不慎摔倒受伤。 这场事故虽未造成严重后果,却也惊动了上级部门。 文化局连夜派人调查,最终以“管理混乱、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紧急勒令天坛中秋灯会立即停办。 而相比起来,踩踏都还不是主要问题,其实真正压垮天坛中秋灯会口碑的,是一场明目张胆的花灯评选黑幕。 为了聚拢人气,天坛灯会往年都会举办全国性的花灯评选,吸引各地顶尖花灯艺人带着作品参赛,也让游客能欣赏到不同地域的花灯特色。 可今年,龚明程为了讨好本地花灯厂家,竟直接操控评选结果。 经过一番上下其手的猫腻,最终获奖的清一色是本地花灯艺人的作品。 不少工艺精湛、创意新颖的外地花灯,哪怕人气再高,也被无情淘汰。 这桩黑幕很快传开,让千里迢迢赶来参赛的外地花灯艺人彻底寒了心。 他们耗费数月心血制作花灯,不仅没得到应有的认可,还白白承担了往返路费和参展成本,不少艺人背后怨言满腹,相互告知“此处风气败坏,再也不来此地参展”。 可以说,这两个延续多年的经典活动,就这样被龚明程亲手断送了。 可想而知,连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都能搞出这么大的纰漏,那到了春节——比这两个活动热闹百倍、能吸引多半个京城老百姓的新春游园会,以龚明程的能力,又能办得好吗? 没错,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龚明程也不例外。 或许是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接连遭遇滑铁卢,或许是他清楚宁卫民为天坛打造的新春游园会,早已成为每年春节京城人逛庙会的首选,必然被市领导和媒体瞩目,更是天坛一年中最赚钱的王牌活动。 他这回倒是真上了心,丝毫不敢怠慢,也重新认清了自己,决定萧规曹随,按往年章程办理,还恢复了奖金制度。 卫生、消防、安保等方面的水准确实有所提升,虽未达到宁卫民在时的高度,但也相差无几。 可问题是,时代变了,很多事情早已不是他态度端正、认真应对就能应付的。 首先,时过境迁,老百姓对春节庙会的要求逐年提高,就像对春晚的期待一样,若没有意外惊喜满足期待,就难免让人失望。 其次,盯上春节庙会商机的公园,早已不止天坛、地坛、龙潭湖这几家。 如今隆福寺、雍和宫、白云观、大观园、厂甸、陶然亭等公园都加入了庙会大战,竞争格外激烈。曲艺艺人、搭棚彩的匠人成了各家争抢的香饽饽,身价水涨船高。 龚明程哪里有宁卫民那样的本事和底气,能通过精准投入“把钱花在刀刃上”来力压群雄? 更关键的是,由于宁卫民兴建水族馆,今年的雕塑艺术展彻底办不下去了。 这并非龚明程舍不得出钱,而是全国几乎所有美术院校的雕塑人才,都被抽调去水族馆干活,要么就在为水族馆的道具制作忙碌。 毕竟宁卫民这个工程投资上亿,其中一千万投在雕塑和装饰上,堪称国内有史以来最大的商业雕塑订单,足以“买断”全国的雕塑人才。 谁还会为了几千块的庙会奖金费心费力? 最后,龚明程本就是个掉进钱眼里、毫无艺术细胞和人文情怀的人,眼睛全程盯在新春游园会的经济效益上,毫不含糊地大幅提高摊位费。 这直接导致这场游园会失去了往日的民间情趣和文化氛围。 东西卖得死贵,有特色、实惠的商品却寥寥无几,远不如往届火爆。 随着游客体验变差、口碑下滑,入园人数逐步减少,原本稳定的门票收入也受到了影响。真是越想挣钱,越挣不着钱。 就这样,天坛公园的口碑跌到了谷底,人气一落千丈。 曾经门庭若市、口碑爆棚的天坛公园,在龚明程“一切向钱看”的错误引领下,不可逆转地一步步走向衰败。 喜欢国潮1980请大家收藏:()国潮1980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