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剑修》 章四三 捉拿 骤然被人擒上半空,王隆心头惊诧,不禁是神情异样地望向赵莼,而钟洛禾站定之后,见场上诸人只有万冲和沈侗不在,心下便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一撇,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赵莼却无心思与他等解释更多,把手一扬,四面剑光便淋漓而起,由外向那迷蒙雾气当中杀去。 王、钟二人目力尚佳,自能看清雾气之中,剑光经行之处,万千残影无不若风中蒲草般倒下,随后复而又起,转瞬便被下一道剑光斩去,如此循环往复,才见雾气浅淡几分,内里残影亦渐生颓相,复原的速度更不比之前迅速。 王隆一时愕然,待见识了赵莼的手段,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前几日的卖弄有多可笑。因有赵莼提醒在前,他等进入其中后,也是小心谨慎,做着先寻此物根源,随后再将其击溃的打算。 与之相比,赵莼现在的做法可就直截了当多了。王隆不难看出,对方这是以力破法,不管你化多少残影出来,我自一剑斩之,便看是你所化残影更多,还是我的法力更为深厚。 而大敌当前,耗尽真元只能是死路一条,赵莼敢如此施为,显然是对自身实力极为自信。 至少王隆自己,绝不会这样鲁莽行事。 却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王隆等人已是看得心惊不已,暗自估摸着自己能否在那剑光之内抵挡下来,而答案不必多说,自然将是一个不字,便庆幸自己不曾与赵莼为敌,心头又不禁为之酸涩,感叹这些北地大宗的弟子自来出身优越,修行在福地洞天之内,常人不敢奢想绝妙道法,于这等弟子而言也不过是触手可及之物。 唏嘘之余,面前浓黑如墨的雾气竟已消退了不少下去,逐渐将两个有些狼狈的人影显露出来,一个身量中等,面貌平凡,正是近来才跻身通神之列的万冲,另一人高大俊朗,手中托有一尊宝塔,周身向外发出盈盈彩光,烨然夺目,便应是至今还未从雾中走出的沈侗了。 而见雾气淡下,一直警惕心神的万冲才终于将眉间松开些许,内心处却暗道这沈侗果真如赵莼所言那般谨慎,即便自己佯作狼狈姿态,甚至几次以身涉险,陷于被动之际,也都不曾引到他出手。便叫万冲自己都以为,会否是赵莼怀疑错了人。 但赵莼行事必有自己的考量,凭他还无从置喙,只看这四面八方的残影都已退去,即可知赵莼已经出手,想来也不需他再做些什么了。 朦朦胧胧间,几缕天光已透过薄雾垂照下来,一道不与其他残影类似,仿佛匍匐在地的兽物终于露出身形,万冲心知那就是妖邪本体,待咬紧牙关之后,便就按赵莼所言,先向沈侗喊了句:“沈道友,剑君已将那障眼之术除去,妖邪显形,还请道友相助!” 随后纵身一掠,立时已奋力往前飞遁而去。 此时沈侗也望见了那物,因身处在剑阵之中,故不曾察觉到王隆等人的异常,眼见万冲先行,心头陡然便生出一股急念,暗说这大好机会岂能拱手相让与你,旋即抛出宝塔,掐定法诀,猛地往兽物身上压去,自己凌身一跃,便迅速从万冲身前晃过,来到了那兽物当前。 就在这时,万冲却脚下一顿,立刻调转了身形往云空中去,也自那十方剑阵中跳脱出来,与赵莼等人碰了面。 只剩下沈侗犹在瓮中,倏尔察觉到了不对,却已受困剑阵之内,前有妖邪,后有赵莼,当即是心中一紧,竟在转念间便想好了对策,选择挥身举袖,拿了宝塔往下砸去,霎时间,地上妖邪挣扎而起,他眼神一厉,身后道图即浮现而出,顷刻调转了大量真元,就此呼出一口五光十色的灵光,若飞剑穿射向妖邪头颅。 那物便哀叫一声,体内满盈之气顿从破口处喷涌出来,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沈侗收下这妖邪的性命,心却一直记挂在别处,他不知赵莼是否看出了什么,但今日王隆等人尽在,他也自觉没出任何差错,只此试探之举,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所以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便欲将法力收转,起身应付对方。然而运转丹田之际,却是觉得体沉如灌铅,浑身真元也都挪动不得,不知何时,一缕无形无影的神识竟已潜入到他紫府,没入道图之中。 赵莼俯瞰此人,并起两指向前点去,又不紧不慢地在空中虚划一道,惊奇的是,那显现在沈侗身后的道图,也顺着她手指的动作,骤然如水波一般摇荡开来! 王隆等人却不知她做了什么,只听赵莼轻笑一声,目光凝定下来,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随后拂袖一抓,便把还在不停挣扎的沈侗拿到众人面前,问他道:“你得了沈侗之身有多久了?” 此话问出,也不管赵莼有多镇静,王隆等人却先坐不住了。 这数十年来,沈侗在沁莲山中的动作,他等多多少少也能觉察几分,只都不曾捅破到明面上,便还以为此人是与天人教做了接触,暗中谋划了些不可见人的东西。而巨变之后,南地乱象频生,谁都不好说自己手下清白干净,沈侗上有师承,再如何也不会越过线来,或只追名逐利,于他等而言无可厚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赵莼的意思,竟是沈侗早被异人夺舍,他们还不知留了对方藏在身边多少年! 再去看钟洛禾的脸色,此人居然也满面震悚,嗫嚅道:“沈师弟他……” 显然天人教之事她也清楚,只是异怪于沈侗的身份,不想对方早已非人。 其口中的沈师弟自然矢口否认,惊怒道:“剑君这是何意,何谓我得了沈侗之身,我是沈侗还能有假不成?” 又转眼看向王隆等人,疾喝道:“我与诸位道友结识多年,个中真假难道还不能辨出?今日她不由分说便向我下手,只怕是早就有此念头,故才费尽心思引了我等出来,我若真是异人夺舍,她何不在城中就言明一切,也不必多费这些功夫!” 沈侗所言不无道理,就是王隆等人听了,面容之中也划过了几丝犹豫。但当下情形,却不是他们几人能够左右,如若赵莼真是存了排除异己之心才会如此,王隆等人要担心的,就先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故而斟酌之后,王隆才压低眉头,轻声向赵莼言道:“却不是贫道信不过剑君,而是这沈侗出身洞虚门下,凡事若不能问询明白,一旦有大能修士问起,我等也实在给不出个说法。剑君若笃定此人乃是夺舍之身,不妨先将之带回城中,如此也好服众才是。” 此外,也怕赵莼是借着异人之名故意寻衅,这事有一就能有二,难免叫人有唇亡齿寒之感。 赵莼却笑了一笑,指着那僵立面前的沈侗,道:“道友放心,今日我不过是在此人身上验证了一番,看有无辨别常人与异人的法子可用,现下得了答案,也须拿他去给宗门交差,实在是杀他不得。” 见赵莼这样好说话,王隆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只得点头道:“剑君行事一向稳妥,倒是贫道多虑了。沈道友,你既说你不是异人,那就留待日后分辩吧,大能修士火眼金睛,定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沈侗大急,心说到那时候,自己才当真是死到临头了。为今之计,只有先回到定仙城去,寻恩师黄辛庇护一番,借此金蝉脱壳,再言后事不迟。 他便喊道:“我为黄师弟子,是真是假自有她来分辨,你岂能拿我——” 赵莼已不愿与他多费口舌,挥袖向前一卷,就将沈侗兜头收入袖内,语气幽幽道:“管你是何弟子,既已入得我手,何来如此多话。” 王隆等人立时噤声,好似此刻才瞧清楚了面前人的手段。 数千里外,秦玉珂正坐定吐纳,闭目养神。忽而睁开双眼,摆置在身旁的铃铛便被一道剑气撞得摇动不停,并发出一阵急促清脆的声音。 她霍然起身,径直寻到早已待命的池藏锋等人,各自将手下弟子带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得城去,因是不曾收敛声息,立时便引了不少目光注视过来,将这事传入各方势力耳中。 康瑢如今已交付不少事情脱手,为的便是闭关潜修,好多留一段岁月再坐化转生。 是以康家那名通神焦急闯入之时,饶是好性如她,也不觉拉下脸色,心中不快。 但那通神所说之话实在太过刺耳,康瑢听后面色大变,一时也顾不上自己手头之事,急问道:“你是说那些昭衍弟子往沁莲山去了?” “那些弟子声势浩大,并未避人,如今已传遍城中上下,是往沈侗的沁莲山去了。” 康瑢道:“沈侗现下可不在山中,连那昭衍赵莼也都一并出城了,这些弟子怎会在此时动身?” 那通神修士满面惊疑,想到自家还有几名弟子尚在沁莲山中,又都是资质上佳,心性过人的好苗子,不由痛心道:“康游等人还在山上,我等可要过去把他们都接回来?”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四 黄辛 “不可!” 康瑢断然喝止,咬牙道:“都到这时候了,如何撇清干系,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你速去知会沈侗还留在城里的同门一声,就说昭衍弟子要强登沁莲山,叫他们无论如何先把人拦下,将这事上禀给洞虚修士知晓。” 听康瑢这样讲来,那康家通神才意识到此事之紧迫,讶道:“竟是要通禀大能,难道这事沈侗也解决不得?” 康瑢只是紧握双拳,缓缓闭上眼睛,一口浊气憋闷心中无法吐出,言道:“那些弟子既敢在此时动手,沈侗那边,恐怕也不会好过于我等了。” 赵莼下手太快,也太利落。康瑢本以为她会徐徐图之,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向沈侗动手,如此一来,岂不是要直接得罪一位洞虚大能。 沁莲山坐落定仙城西南,与之相隔不到千余里,从前不过一片荒芜之地,盖是沈侗将此处瞧中,这才拔起山头,埋入地脉,生生养筑成了一座洞府。 池藏锋领着弟子行到山门,不过千余人的数量,便乌泱泱地将此处围成一片,随后也不与山中之人多话,一个弟子守定一处,竟是打了封锁山头的主意,不允任何修士在此出入了。 虽说沈侗离山之前,也有嘱咐过底下弟子封禁山门,但自行为之和他人动手的区别,山上修士还是清楚的,且看那些昭衍弟子如此做派,就差直接把怀疑二字钉到沁莲山一脉上,此脉弟子又如何肯与池藏锋等人甘休? 当下便有人闯至山门,口中呵斥道:“我等沈师门下,乃恒焘洞天一脉,尔等胆大妄为,竟敢上门封山,便待恩师回转,定然要禀了这事给师祖她老人家知晓,决不轻饶了你们!” 池藏锋瞥他一眼,见是个外化修士,只当是沁莲山上稍能做主的人出来了,便道:“我等奉命在此,不许任何人从中出入,但有违令者,立斩无误!” 那沁莲山弟子神情一怔,不想池藏锋在听得黄辛名号后,还是一副软硬不吃的冷傲之态,顿时面色涨红,恼羞成怒道:“便是昭衍弟子,也没有闯到别家山门上杀人的道理!” 他自向前一步,指着池藏锋的脸容,要再次说些什么,后者却冷哼一声,抬手放出一道玄色剑光,倏地闪至那人身后,一颗犹带怒容的头颅便歪落下来,诸多未曾说出的话语,眼下也都休止在了口中, 围堵在此的修士先是猛地一阵寂静,随后便如煮沸之水一般向后扑腾而去,谁也不敢站得太前,生怕成为下一个死在池藏锋剑下的亡魂。而经此一番震慑,沁莲山上的修士又果真要乖觉不少,个个如鹌鹑般缩下头去。 不待多时,远处又有几道身影飞遁而至,神情或惊怒交加,或犹有忌惮,在见到这千余名昭衍弟子竟当真围下此山后,已有人耐不住上前,要与池藏锋分说几句。 可待他等走上前来,见到山门之前横溅的血迹,与沁莲山弟子那颗尚未闭目的头颅,一行人的脸色便霎时不大好看了,只说此间府主沈侗乃是黄辛唯二的通神弟子之一,今日遭人杀至门前,就是黄辛门下一桩奇耻大辱。他们身为同门,听闻此讯后已是急忙赶往过来,不料池藏锋却先动了手。 为首那人当机立断,连忙向身旁弟子道:“速去传话与管师弟,就说眼下大师姐与沈师兄都不在,让他快快去请恩师出山!” 说罢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站上前去欲与池藏锋攀谈一二,看今日之变所在为何。 池藏锋却不多言,一概只说是奉命而为,至于奉了谁的命,即便是他不说,其余人等也心知肚明。 而黄辛门下两名通神都已被赵莼请走,池藏锋等人当前,来多少外化期弟子都不顶用,黄辛又闭关潜修,已有十多年不曾召见弟子,他们更估不准那位管师弟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情急之下,便只能先从九家十四系中请了通神修士过来,好歹先护住山中弟子。 康瑢到此处时,已然是有多家通神立于云上,她原不想来此,奈何焦孟鱼亲自相邀,只她一人不去未免留人口舌,是以匆匆赶来,正好便撞见池藏锋御起剑气,将一众世家弟子拦于山外的景象。 旁人或还不敢这样大胆,此人却能当着众位通神修士的面,驱逐其族中弟子,并向他们喊打喊杀。康瑢脸色微变,因是仔细打听过这些昭衍弟子的身份,便晓得当日随赵莼进城的弟子当中,很有几个来历不凡的。 一是赵莼的亲传弟子,但那是个女子,与眼前之人并不相符。 二则是昭衍掌门一系的池藏锋,说来还是赵莼师侄,背后师承也极为厉害,眼前男子恐怕就是他了。 康瑢敛下目光,心说与这等修士动手才是最不明智的,同阶弟子难与对方匹敌,上去也是自寻死路,门中长辈更不可以大欺小,不然惹了其背后之人出来,就难说到底谁大谁小了。 她今日站于此处,只担心沈侗那处会出差池,若是沈侗能够平安回返,此事便自然能够迎刃而解,假如沈侗出了事,那今日围不围这沁莲山,实则也关乎不大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眼看着千余名昭衍弟子之外,又你呼我应地簇拥了大片修士过来,在这沁莲山下围聚一堂,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突然间,远处却有钟鸣大作,一路回荡至此。既入耳来,无人不心神动摇,难以把持,就是那一众昭衍弟子,闻声也不禁收拢神识,屏息将紫府神关守好。 一些弟子还不明就里,沈侗的几个同门却已大喜过望。 云天上,康瑢顿时呼出一口长气,与焦孟鱼道:“这回竟是恒焘洞天先动,想来这些昭衍弟子,在洞虚修士面前也当收敛些了。” 何况赵莼不在,池藏锋光有出身却无修为,要想与洞虚修士相抗,倒还差之远矣。 焦孟鱼缓缓点头,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凝看着头顶层云逐渐召聚而来,忌惮道:“就只怕这事闹得太凶,恒焘洞天不肯善罢甘休,届时赵莼回来……” 那游云聚拢,渐是描画出一女子的半身模样,不待五官脸容刻出,几个修士就已匆匆迎上前来,拜呼道:“弟子见过恩师。” 康瑢等一干在旁观望的,此刻也全然不敢怠慢了,纷纷上前与这半身女子见礼,池藏锋也便因此晓得了来人身份,原来是沈侗之师黄辛。 此人一经露面,便也不讲虚话,当即问起池藏锋等人,言道:“尔等昭衍弟子远道而来,本该是仙城贵客,如今却反客为主,围了我这弟子的洞府,岂非失于礼数?” 池藏锋照搬前话,悉数与黄辛讲了,又因对方身为洞虚修士,这才特地解释道:“沈侗身份有异,恐为异人夺舍,需封下洞府详细探查,在此之前不能允任何人出入其间,此乃我派赵长老原话,今日无论谁来,都是这般说法。” 沈侗已被异人夺舍? 天上天下,无人不哗然色变,与之往来结交者,多数倒吸凉气,感到万分后怕,但也有不肯相信之人,立刻便嗤之以鼻,道:“你这小辈,话可不能乱讲,沈兄义薄云天,手下不知斩过多少妖邪,门中弟子亦多次随往四处清剿邪修,尔等岂敢断定他是异人?无稽之谈,实在可笑!” 一时间,肯为沈侗分辩之人都纷纷站了出来,倒让池藏锋成了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只他自己却不在意于此,面对众人声讨,更是连眉头也不曾抬动半分,俨然不肯退让! 黄辛见他执拗,心头也很是不快,口中道:“赵莼既言我座下弟子乃是异人夺舍,手中又可有证物做凭?是非对错岂能由她一人来断,胡诌一句话来,就要尔等封山堵路,如此辱我弟子一脉,便她是大道魁首,说出去也占不下理。 “今日只问尔等退还是不退,若再不退去,便只能让赵莼到我面前来讨人了!” 言罢,一只遮天云手已是瞬息之间凝聚而出,作势要往池藏锋等人身上握来。 将在这时,一道剑气横空而至,赵莼也领着王隆等人赶到此地,闻见黄辛话语,便高声应道:“晚辈就在此处,不知前辈要我来讨何人?” 她乘御剑气破开云手,只身挡在众弟子身前,冲着黄辛微微一笑,话语竟出乎意料地不大客气,道:“我是不是胡诌,前辈心中自能分辨,沈侗如今已被我捉拿在手,是非对错虽不由我一人来断,但也不能容前辈作一家之言。” 赵莼一现身,千余名昭衍弟子便好似群龙有首,即使是有位洞虚大能在此,众人也敢放任心中大石落下。 而黄辛一听沈侗落在她手,眼神便径直掠过王隆等人,定在最末的钟洛禾身上,见其魂不守舍,又惊又恐,心下只道了句不堪大用,这才拧起眉头,感到有些棘手起来。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五 掠夺 天人教一事,黄辛若说是半点不知,实则也不尽然,沈侗今日能遭异人夺舍,其中也必然有她放任之过。 黄辛扪心自问,与那异人之间其实交集不多,更从无有过叛逆通敌之举,只是寰垣来势汹汹,南地景况又一日坏过一日,而各大宗门根基在北,再不济还能退守北地,并不像他们一般,一旦落入寰垣手中,便可谓天翻地覆。 如今留此一条后路,怎说不是迫不得已? 只没想到天人教竟胆大如斯,先斩后奏将她座下弟子沈侗夺舍,这便让许多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今日变故倒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来得略快了些,有些布置尚还拿不出手,且擒走沈侗的又是这昭衍赵莼,要想从她这里下手,饶是黄辛自己也感到有些无计可施。 恒焘洞天内,黄辛沉沉一哼,心中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昭衍问起,她便舍了沈侗出去,即使是定她一个失责缺漏的罪过,到底也不能把她如何。 遂问道:“你竟如此笃定我那弟子就是异人,可是有了证据?若有,便拿了出来说服于我,若不能,今日就要将我那弟子放还归山。” 听得出黄辛口中的松动,赵莼淡淡一笑,挥袖先将沈侗放了出来,便言道:“自当与诸位验证一回。” 沈侗两眼昏黑,迷迷蒙蒙过了一会儿,到此时才终于见了光。他站稳身形,先环顾四周,见到云上那凝现出半身的女子,立时喜出望外,也不顾周遭还有众多人在,便张口道:“弟子,弟子终是见得师尊了,那赵剑君非要杀我,还请师尊救我性命!” 如此哀哀戚戚地求了两句,却没听见黄辛开口,沈侗两眼一怔,这才见众多修士脸上,皆是一副异样神情。 他暗道一声不好,抬眼便往黄辛脸上看去,但云影缥缈无定,模糊了对方五官面容,一时也看不出来是何情绪。 只听黄辛说道:“侗儿,这昭衍赵莼说你乃是异人夺舍,不知此事可是真的?你且放心,今日为师在此,假若是她冤了你,为师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假若不是……便不要怪为师无情了。” 天下异人最会藏匿自身,这也是他们得以行走暗处的根本手段,黄辛并不知赵莼是以何等办法分辨出了沈侗的身份,便怕是歪打正着,因那天人教之事才问罪到沈侗身上,实则根本无法向外人证明此事。 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只若不是让沈侗原地显形,当中便能有她插手的余地。 而沈侗一听此话,即刻也算明了了黄辛的意思,若他没能躲过赵莼的法眼,对方恐就要将他视作弃子舍去,以免牵连到自身! 是了,黄辛连相处多年的弟子都不在乎,又岂会为了一个赝品置自己于险境? 大道无情,这些道门修士才是真正冷血之人,他们天生地长,何尝真正体会到此处。 沈侗喉头吞咽,不由回身去看赵莼,对方目光冷淡,如视死物,俨然胸有成竹,仿佛下刻就将手起剑落,将他斩杀当场。 他又低下头来,心说事到如今,不过是做困兽之斗,拼死一搏而已,但要他这样不明不白死去,来此世间一趟也是毫无意义,若能知晓赵莼是以何等方法看出真相,说不定还能有助于诸多潜伏暗处的同类。 于是咬住牙关,道:“剑君若要杀我,便叫我引颈受戮又有何不可,只是要拿异人之说来冤我,我却是不肯认的!” 见他宁死不屈,一众通神当中倒真有几人面露不忍,低低议论开来,不外是想替沈侗说几句好话,毕竟都是定仙城的散修同道,彼此间总有些唇亡齿寒的感受,却道那沈侗已是洞虚亲传,人中之龙,赵莼却仍敢对他喊打喊杀,可想而知,他们这些人在大派弟子眼里,又能算个什么。 赵莼垂手而立,知他不过垂死挣扎罢了,故而信手一挥,言道:“如此,也便让你死个明白。” 她屈指一弹,两道剑气便脱手而出,直取沈侗面门! 其速之快,迅疾若电,在场通神竟无一人反应过来,眼睁睁瞧着沈侗如大难临头般,根本退避不及,只能慌忙放出道图,将这两道剑气吞入其中,方才缓下其势,勉强招架住了。 “好快的剑气,若今日站在那处的人是我,也不知能不能接得下来。” 众位通神修士暗暗咂舌,无不为此戒备万分,当中道行浅些的,见此两道剑气,竟觉得命都去了半条,不敢再细想其中厉害之处。 而王隆等人一看,心底便更是觉得羞惭,末了还有几分庆幸,好在是没与这赵莼为敌,不然与之交手,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侗为保性命祭出道图,正也合了赵莼之意,她伸出手来,五指舒张,奋力往下一压,却再没有收敛力气,而是放任体内真元如洪流滚滚,奔去浑身关节之处,几乎能听到噼啪声音响动不停。 霎时间,一股博大浩然的气息便从她掌下溢出,卷带有席卷八荒之势,除却凝聚半身的黄辛,其余等人竟都有些站持不住,待垂目一看,却是连脚下这些流云都在为之颤动,几欲崩散流泻而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迫不得已,或祭用法宝,或气沉丹田,方才在这云上站稳,有几人招法频出,却仍不能定下身形,便只能面带羞色地退避下去,站到了百丈开外的地界。 旁处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身处掌下的沈侗。 此刻他跪伏在地,七窍将要流出血来,丹田内,真元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当真害苦了他,而死死护持住的紫府神宫,眼下也很难继续维系,心神失守的刹那之间,一道灵光便从赵莼眉心跳出,一跃入得沈侗颅中! 众人见此,还以为是赵莼要对沈侗行搜魂之举,但异人夺舍并非元神相争,即便放开对方神魂,所出现的也只是沈侗本尊的记忆,不能作为凭证可依。 但赵莼破其紫府,探入神宫,本就不是为了摄其元神,而是渡去一丝剑意,先暂时将沈侗元神封下,以放开道图,供众人观之。 等此事妥帖之后,掌下道图也就稳定了下来,赵莼将之托起,复又从那道图当中唤回两道剑气。也是奇怪,这两道剑气本已被沈侗吞入其中,现下却没有半点变化,而凭借着通神修士的手段,一旦拿进道图,便可衍化虚实之变,从而做到化实为虚才对。 “诸位且看,”赵莼托起道图,于众人道,“昔年一玄剑宗曾有弟子被异人夺舍,剑宗之人难以分辨其中真假,又忌怕宗门传承因此外流,于是便锁下了那弟子的识剑。不想在这之后,那弟子即刻就失去了大半手段,仿佛一身道行皆寄于识剑之上。待剑宗之人毁去此物,其修为境界虽无变化,剑道体悟却跌落了个彻底。 如今在这沈侗身上一试,便可见此人道图之中,仿佛万物静止,不可见虚实之变化。 而我派当中,经此百年之变,已是将要摸到那异人夺舍的本质所在,其与修士夺舍之法存在根本不同,所图谋的正是我人族道修举族之运,是以掠得一人之后,便会吃下其未来所有气运,而被断去未来之人,其命数、时间自然就停留在了被夺舍的那一刻。” 赵莼拧起眉头,还有些许话语实不能与这些外人道出,是以拂袖之间,又再次将一道真元打入沈侗道图之内,后者亦如镜花水月,略微荡起一阵涟漪,任那真元兜转一圈,又原封不动回了赵莼手中。 此番话语,旁人听去或会云里雾里一阵,难以理解通透,但在场众位通神能修行到如此境界,对赵莼口中的虚实之变,已然是深谙其理,见状掐指一探,就可发现道图内不说虚实,实则连半分变化也窥之不见,如一条翻不起任何波涛的静河。 “也是怪了,我辈道图若是如此,不说后续修炼,就是施展手段都很困难,这沈侗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等却不知晓,这是因为被夺舍的沈侗本身就已是通神修士,于修为一道上,数十上百年不得丝毫进展都是常事,不足为怪。但境界低微些的,如是归合、真婴境界化为异人,百年间不得增进,师门、宗族之中便会开始起疑了。异人虽得道法,却根本不能推进修行,只能不停辗转吞吃,以他人气运壮补自身,一步一步向上而行,可去夺舍那修为更高,气运更强之人。 而在此之前,他们则会潜伏暗处,谋定好下一个合适的道门修士。 沈侗身具道图,一玄弟子也是怀有识剑,此都为大道凝现之物,熟悉之人一旦发觉不对,暴露也就是早晚之事。 但在此之前,正道十宗尚还从未发现过通神境界的异人,是故道图上的异样,却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剑修中,凝聚识剑者也绝对不多,赵莼不仅是拿了此事推演,另外也是自身大道与旁人不同,所以才能有所洞悉。 她以玄元太一之法成就通神,最能寻到事物本质,异人掠夺气运,无形中便将修士从过去、现世与未来这条线中孤立出来,又怎能做到彻底与常人无异呢? ? ?作者没有逻辑,是个无脑搞爽文的白痴来着的(甚至连爽文也没有很爽),搞不清楚就胡搅蛮缠一下。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六 吃肉 等到此时,众位修士虽还有些疑惑未解,但摆在眼前的怪异之处,却也不能视而不见,即便是想要辩说两句,一时也撑不起底气开口了。 黄辛稳坐洞天之内,眼中晃过一道厉芒,自知此事已经赵莼点破,俨然是无法糊弄搪塞过去,且众目睽睽之下,她便要强行出手拿人,也怕会引出赵莼身后师长来。 如此,倒是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事情给做个了断! 是时,赵莼心神一凛,立刻便警惕起来,抬眼往云中望去,即见黄辛微微抬手,伸出手指往下一碾,不待众位通神有所反应,一道灵光便在须臾之间洞破沈侗眉心! 他浑身一抖,两眼顿时神采尽失,待赵莼御起神识一探,此具身躯内就已空空如也,不管元神还是异人,均已是不复存在了。 她双眉扬起,却不讶异黄辛会下手得这样干脆,只道心中想法业已得到证实,就算沈侗身死,亦不会改变太多结果。 至于黄辛,好歹是一尊洞虚大能,仙人不出世,此等修士便是唯我独尊的存在,凭此一事,远到不了撼动对方的地步。 不过有前情在此,想那韦彦与鞠灵应二人,应当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本座闭关已久,不想弟子当中竟是出了这般差池,可怜我那徒儿沈侗,如今也算是替他报仇雪恨了。” 黄辛暗自冷笑,纵着目光向周遭看去,这些通神修士见她悍然出手清理门户,脸上便都是些震悚之色,可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她待出手杀死沈侗,再转念一想,便不难得知赵莼打的什么算盘。 不错,这弟子通敌一事,只若她咬死不认,赵莼背后之人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此,只为赶尽杀绝,却唯有另外两人一直虎视眈眈,日后必要借势而起,好按下自己,谋这一个执掌定仙城的权柄。 她如今半步踏入局中,想走已是不可能了,但身为洞虚修士,搅乱这一池静水却还是容易的。 黄辛冷笑一声,心道:“鼠辈阴险,我又岂能容你成事?” 便深深凝看了赵莼一眼,随后才掐动法诀,化作流云飘散而去。 她这一走,众位通神心中便可谓百感交集,当中如康瑢之流,送了族中小辈入山,又与沈侗做了私下来往的,现下已是心如死灰,恍惚如有灭顶之灾。稍稍知晓内情之人,如今也是大呼侥幸,连说自己早已瞧出不对,这才未与沈侗攀交。话里话外,只恨不得到赵莼跟前来表明忠心,狠狠撇开与沁莲山一脉的关系。 而此脉修士,于昭衍弟子来说自然是要上下清查干净的,赵莼便留了口信给池藏锋等人,交托了此事下去,自己将身一纵,已是远远乘风而去,到了定仙城内。 此后修书一封,详言沈侗之事,附有自己种种猜测,这才传回众剑城,禀于几位大能修士知悉。 过两日,得胡朔秋传书回复,只三字,曰: “知道了。” 赵莼哑然失笑,将传书收起,闻见殿外有人来禀,却不是弟子玉珂的声音,便想起这几日根除天人教之事正如火如荼,玉珂身为她手下亲信,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如今便应该在排查内城,清除隐患。 而殿外弟子禀过,便又递了一封传书上来,此回乃万冲所书,内容正如赵莼设想那般,关乎这段时日内,其师鞠灵应与韦彦之间明里暗里的种种斗法。 盖因沈侗事发,昭衍众弟子排查异人之际,城中上下已是人人自危,生怕会与天人教扯上关系,遭受牵连 鞠灵应洞若观火,知晓此乃夺过大权的绝好机会,是故召集弟子,吩咐上下,不过一夜之间,向其投诚过去的势力便占去城中半数。韦彦不甘其后,自然奋力相争,几日里,将有剑拔弩张之势,除却摇摆不定的几家,原先势力便几乎做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赵莼搁下此事不表,又待一月以后,二人之争愈演愈烈,纷纷欲召赵莼相见,她的态度便十足重要了。 万冲急信与她,渐有五六封之多,不外是说其师鞠灵应与她的合谋已遭黄辛觉察得知,待韦、黄二人联手,只凭鞠灵应恐难同时应付两者。 如此,才正中赵莼下怀。 她起身步行,径直出了殿门,心下思忖好对策,便轻身纵起,向着五延洞方向赶去。 万冲知她要来,早已心焦火燎地等了好几日,这下见到本尊,才终于将心头巨石放下,迎她去与恩师鞠灵应相见。 鞠灵应身在洞天,初入其中,四面是一片幽深不可见物的黑暗,明灭有诸多莹莹幽光,稍稍感应气息,便知周围气机向下而沉,聚成一片汪洋般的地煞,坚实厚重,不可挪移。 二人走了数步,前头霍然开阔,许多楼阁悬空而起,间以铁索相连。最高那处直去穹顶,檐牙屋角含缀星辰,正大放光华,如天宫高筑。 万冲稍整衣衫,领着赵莼踏入其中,未走几步便叩见拜倒,呼道:“师尊,昭衍赵莼已是到了。” 此刻还不能窥见鞠灵应真容,但赵莼已能感到对方气息的无处不在,是以稽首见礼,言道:“晚辈赵莼,今日特来拜见前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突然间,一道明彻四方的光芒亮了起来,随即又有一股博大气息从地煞之中向上涌起,一个身量适中,面貌平平的女子便坐在一条漆黑如墨的土流之上。闻声先向赵莼看来,随后语气平和道:“小友不必多礼,说到底,也是我有求于你才是。” 拂袖间,两人皆是身上一轻,下刻便移坐到了一方殿室之内。鞠灵应微微颔首,即向赵莼言道:“你的打算,冲儿都已经告诉了我,如此,我也与开门见山便是。贵派若要以定仙城为守御外敌的前旌,那我自当尽力为之,只是这韦、黄二人必与我等相背而行,两人联手之下,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审时度势,谨慎处之。 “个中棘手之处,若无贵派鼎力支持,推行下去怕也艰难无比。此事,小友心中亦如明镜。” 赵莼乐见她的直率,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口中却道:“此乃定仙城内务,我辈宗门修士却不好插手其中,假若开此先例,也怕其余人等循例而行,纷纷涌来。今日鞠前辈能找到我,另两处洞天明日就能寻到别人,届时定仙城只会成为几大派的斗法之地,这与晚辈的打算,便相背而驰了。” 这也正是赵莼担心的根源所在。 她自能让昭衍出力扶持鞠灵应,好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坐上定仙城之主的位置,但这样一来,太元之人便能以此作为藉口,同样向韦彦递去助力,两大仙门再以鞠、韦二人的名义争斗弄权,这就不是赵莼想看到的了。 鞠灵应微微一怔,不想赵莼竟是回绝了她,当下眉头微拧,想到韦彦、黄辛二人联手之后,对自己也是多有不利,而她之所以敢与二人叫板,亦是猜到了赵莼与其身后宗门会出手相助,如今念想落空,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道:“贵派若袖手旁观,独我一人,恐怕还当真争不过韦彦。” 她颇有些自知之明,晓得这三人当中,无疑是韦彦资历最高,在这定仙城内,也是此人经营布置最久,师门实力最为强大,如若不得昭衍支持,近来收归在手的几支势力,怕也会逐渐向对方靠拢过去。 而迄今以来,不少投靠于自己麾下的势力,也都是看在万冲常与赵莼来往的情面上,因此有所猜测,故才向她投诚。便与其说是投了她鞠灵应,还不如说是投了昭衍。 是以赵莼矢口回绝后,她才大失所望,难免感到心焦。 不过赵莼那边,显然也有她自己的考量,鞠灵应等了片刻,便瞧见赵莼微微一笑,伸手向上一翻,向她递来一枚小令,道:“此事不能由宗门出手,但晚辈手头,却还能给出几分助力,前辈若看得上眼,自可拿去一用。” 鞠灵应心生好奇,拿了小令过来定睛一看,只见是枚剑令,上刻有两仪阴阳之相,便轻声道:“此是……” 赵莼两手平放,一时也不说话,只等鞠灵应心中有数后,才淡淡开口道:“晚辈这些年愧受机缘,勉强得了个剑君名号,于万剑盟中不敢说一呼百应,但若是有所请托,倒也算有几分薄面可取。鞠前辈若执此剑令行事,于另外两处洞天也算有所交代了。” 万剑盟独出宗门之外,盟内既有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也不乏散修出身的剑道中人,本身还是立足南地,享誉天下的中立之盟,若是借此名义,韦彦、黄辛之流将作何想法,赵莼并不关心,只道太元之人无有先例可循,要想大肆插手进来,昭衍便可随时反制,掌握主动之权。 她何尝不知,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对方一直在等待着的是什么。 好似是一块可口大肉摆在面前,谁都不敢先吞,又谁都不能独吞。 赵莼想,那就由她吃下好了。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七 利害 北地仙山,一片水泽漫天的景象之下,乃是两大仙门当中,太元道派的立宗之地。 锦南萧氏三代而兴,至萧赴夺权,迄今以来已是过了有两万载岁月不止,其人权势滔天,以至于祖地静夜潭的威名,而今已不在鹤圜丘之下。 潭下殿内,萧赴两手紧扣,双目炯炯,眼神中射出一道利光,直直钉向那案上传书。 俄而,他松开双手,一手将那传书拿至眼前,便能透过纸张,窥见手书此信之人,所怀揣在心的,那道不好摆在明面上来的念头。 萧涿则低眉敛目站在他身后,按下心思不发一言。 这几日里,能传到萧赴跟前,得他亲阅的消息,也便只有南地一处,负责此事的人又是萧应泉,按理说,以此人好大喜功的品性,时至今日才传书回信,已然是极其少见的了。 而萧应泉早年能拜入掌门座下,实则是得了萧赴前头那位仙人的授意,放此些世族直系弟子入师徒一脉,以开辟一条新路可走。彼时萧赴对此也无异议,只是心中所想又与前人不同,却盼着萧应泉坐稳掌门嫡传的位置,来日矫诏夺位,亦有一番说法。 奈何石汝成打压世族之心坚如金铁,似萧应泉这等动摇不定之辈,早已不在他考虑之中。后者深谙此理,唯恐多年修炼,将成族中废棋,这些年来渐与宗族亲近,关系甚过师门同道,几回门中大事都是主动请缨,却偏偏运道不佳,功败垂成。 萧涿心想,此回再要不成,只怕老祖宗心底就要彻底划去这人的名号了。 正思忖着,萧赴已把手一扬,推了那传书到他手里,萧涿忙不迭接过,两眼往下一扫,便不由得轻讶一声,稀奇道:“好个狡猾之辈,竟是借了万剑盟的名义来行事,应泉兄长也是太急了些,昭衍尚未有所动作,我锦南萧氏怎能先动。” 原是鞠灵应拿了剑令出来,叫韦彦等人心有忌惮,不敢直接上去叫板,这才不得不求到萧应泉的跟前。因那赵莼本就是昭衍弟子,正道十宗内除了同为仙门的太元,韦彦也找不到其他人去。 而萧应泉早就心存此念,如今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只等韦彦之辈上门来求,他便要顺理成章插手进定仙城去。 只是赵莼出其不意,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将门中洞虚请来压制韦彦等人,是故他若出手,便总有几分名不正言不顺了。 这人若是旁人还好,又偏偏是那赵莼,萧应泉才从亥清手上吃了大亏,如今遇其弟子,心里哪能好过,便闷头想了几个计策,一并放来萧赴面前,只看着这些称得上贪功冒进的做法,萧涿心底就不禁叹息起来。 诚然那赵莼只是个通神小儿,萧应泉只消略施手段,此人就再不能扑腾起来。 但螳螂捕蝉,焉能不看黄雀之位,恐怕昭衍之人就等着萧应泉出手,好快刀斩乱麻,先断他太元一只臂膀,继而夺取此城,定下北逐异人的大计。 石汝成的打算,又显然不在此处,一旦将那异人驱赶北上,首当其冲的便是岚初、月沧两派,再之后,就要靠近太元山门了。而道门诸派当中,石汝成最属意的还是云阙山,毕竟是后起之秀,素来与太元之间也不大亲近,舍此一宗换北地安稳,纵然是六大氏族,对此也说不出个什么。 萧赴眉心皱起,待轻嗯一声后,便要开口指点这后辈几句,倏地却身躯一震,立时举起袖袍向前甩去,萧涿便遭这风力卷起,稀里糊涂地移出门去,一直到睁开双眼,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好在他也算心思多的,转念一想,能让自家老祖宗严阵以待至此,只怕也是位源至仙人了。 就在萧涿满心好奇之时,内殿里的萧赴却正襟危坐,两眼定在面前一道闪动而出的金光上面,神情陡然凝重下来,并沉声喝道:“不知哪位道友在此,何妨露出真容一见。” 此处静夜潭,虽不在他洞天之内,却也是锦南萧氏供奉多年的祖地宗祠,内里禁制颇多,几无修士能够强行闯入,便是源至期修士,能到了他跟前才被察觉出来的,拢共也就那几人罢了。 萧赴提起心神,暗暗又有了些揣测,只等那金光在殿中跳转一番,道出口来的声音却仍旧出人意料。 听他道:“今朝拜访不好露于人前,这才出此下策,便望萧道友宽谅贫道一回了。” 萧赴听后,不由高高扬起眉头,复又压低了声音道:“不料是封掌门在此,倒让贫道有些惶恐。” 沧山之盟后,两大仙门也是亲密了一段岁月,此后各行其路,难免有所分歧,但明面之上,彼此间也是互为友盟。只是封时竟此人不比其师崔宥,乃是个摸不透底细的深沉之辈,萧赴与之少有往来,便也不知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何况以两人这般身份,眼下都已到了举足轻重的地步,封时竟掩人耳目至此,饶是萧赴见了,心里也不觉抖了一抖。 那道金光静了片刻,忽而向前行过一段距离,有声音传出,道:“既已被萧道友认出,贫道也就不作遮掩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我都知道寰垣千方百计炼出异人,正是为了筑起祖师口中的天墟关。为此,石掌门有意要舍云阙山一派,一是因为此派根基浅薄,最易动摇,二则是此派毗邻镇虚,待那寰垣入界而来,便好借渊下大妖之力,将其拖入神渊。 “我虽不知石掌门与几位大妖之间做了什么约定,但事成之后,天墟关会落在谁的手上,想必萧道友心里,必然会比我更清楚。 “若非如此,道友又怎会为那定仙城熬心熬神呢?” 方听到此处,萧赴眼神就已锐利起来,其嘴角耷拉向下,目光逼视前方,心中翻来覆去,却猜不透封时竟对渊下之事究竟知道了多少,因而微微吸气,语气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言道:“封掌门远道而来,有些事情便不如直说了罢。我谋取定仙城确是为了私心不假,但贵派要逐异人北上,此般做法,又何尝不是为了夺下天墟关来? “我派掌门意在云阙,便只要筑成此关,再凭那功德簿赏配各宗,天下大势便可尽归太元,自此位居诸派之首。而我之种种,不过想从中分一杯羹,说来也是宗门荣辱系于一体,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万险之难事?” 语罢,金光当中却传来一声朗笑,几乎可见封时竟脸上是何等的不以为意,道:“石道友若要太元做这天下第一宗,我昭衍拱手让贤就是,萧道友何必自欺欺人呢? “天墟关一物牵涉飞升,便连道果因缘也与之深有联系,试想石道友夺下此物后,连天下修士都要受制他手,贵派门中这六大氏族,难道不是首当其冲?” 萧赴仍是皱眉,心说石汝成不愿放过他锦南萧氏,难道昭衍就能宽仁处之?却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是以言道:“诚如封掌门所言,以我族今日之处境,无论是谁夺下天墟关,只怕也都没什么两样。” 那金光闻言之后,微微闪动向前,附在萧赴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叫此人心头一动,低语道:“这样说来,一旦天海阵破,即便石汝成有渊下大妖相助,也未必能够得手了。 “此事,我当再考虑考虑……” 末了,等那道金光也骤然黯淡下来,萧赴却神情一变,猛地从那凝神思忖之态中挣脱出来,随即哼笑一声,蔑然道:“大争之乱世,果然连你也按捺不住了。且先让你二人斗上一斗,渊下之物,终究是要落在我的手里。” 此后才召来萧涿,不紧不慢道:“既然大鱼已经钓出来了,定仙城那边就先放了罢。此事由涿儿你亲自盯着,一旦有异人渡海北上,我等推波助澜也就是了。” 萧涿微微一怔,想到近海两座宗门,心中虽猜出了几分深意,却是不敢笃定道:“老祖的意思是……岚初?” 满腹疑窦之际,已是闻见萧赴一声轻笑,并未应答此话。 再到南地之中,萧应泉得了族中授意,一时也是大为不解,怎奈何这是萧赴金口玉言,他若不收手罢休,恐怕明日就要强令他回返宗门。愤懑之下,只得将韦彦回绝了去,任此人心惊胆战回了定仙城,在与鞠灵应的斗法中,逐渐是落至下风。 便又是一年风扫落叶,赵莼忖度着时机将至,鞠灵应已将城中势力笼络大半,这才传书至门中洞虚,或可圈定三地,先扫除内里之害了。 这一日,城中三位洞虚齐齐动身,刹那间,已在三重天内做了如临大敌之态。 远处一团幽紫烟煞开道,一人影跨越风云而至,却不到半个呼吸,便端起姿态站到三人面前,看她眉眼肃穆,神情庄重,鞠灵应等人亦是不敢怠慢,由得一人迎上前,道:“可是赵莼小友口中的胡朔秋胡道友,我等在此有礼了。”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八 城关 胡朔秋执礼回应,淡淡将面前三人看过一眼,口中便道:“诸位道友不必多礼,贫道今日得信前来,也是为了在此立筑城关。现下云阙山、众剑城两地都已建起关隘,便只欠了定仙城一处。此涉天下危亡,诸位若无要事,贫道这便动手了。” 见此,鞠灵应等人哪敢不应,一面说道:“岂敢误了道友大事,为着今日,定仙城内已是诸务具备,万般齐全了。” 一面又往后站去,步步退行至胡朔秋身后,皆是毫无异议。 便是当日向赵莼高声喝问的黄辛,一与这手持玄物的洞虚修士对上,态度也是乖顺无比。 而鞠灵应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言道,这天下山水各有其势,皆乃先天造化而成,其中固有人力可以改造的余地,但要在定仙城附近建筑关口,破坏原有的地势走向,那便是一定的了。 常说大修士搬山填海、翻云覆雨都不在话下,实则也有一定道理,这便不说洞虚大能了,即使是通神、外化两个境界的修士,在三重天下大打出手,不做克制的话,也会轻而易举地夷平山岳。自然,此等修士也能运用法力拔起土石,自行捏造出一座大山来。 但那也只是捏造外化之形体,而非化腐朽为神奇。 就像天下修士选取洞府,大小宗门要选定宗址一样,从来都是以先天福地为主,辅以后天蕴育,才可造就一处钟灵毓秀的修炼宝地。 而要想养出一条灵机丰沛的上好地脉,便是数万年岁月都算少的,更不必说正道十宗的山门之下,有多少条地脉是从别处掠来,才养出了一座灵气如雨,遍地珍奇的名门大派。 这几日里,鞠灵应也有听说别处之事,其中就有云阙山的周仙人亲自出手,生生扭转了宗门附近的地势走向,使云阙山以西之地遍布崇山峻岭,同时又不泄半点灵机,只一日之间,甚至连清浊二气的抬升之势都随着地相而改,与寻常修士凭借法力搬运土石成山的行径相比,此举便不可谓不神奇。 令她心惊的是,此事云阙山要靠周朔才能为之,众剑城内出手的却不是几位剑仙,而是今天前来的胡朔秋。 便听说此人手中有一件玄妙无比的宝物,只要那物还在她手中一日,等闲洞虚就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而对于玄物的奥秘,饶是鞠灵应已修行过了数万年岁月,真正见识到的次数也不过寥寥无几。 她与韦彦二人退后一步,看着胡朔秋举臂上扬,袖口镶金的瑞兽纹路在垂落下来的同时,一片混沌不定,又捉摸不透的气息便从她掌心向外弥布开来,几乎霎时之间,站在胡朔秋身后的三人,心中便有一股不能自主的念头! 凡洞虚修士,修炼到如今这般境界,又有哪一个不是主宰一地的大能,可想而知,这种浑身受限,心神不定的感受,在此刻给予鞠灵应等人的,乃是多大的震悚! 她几人尚且不知,胡朔秋手里的自在山河,一旦是圈定了一方天地,便能由物主言出法随,抗争天道,制住几个同阶修士却不能算作如何。 当然,此物也非毫无破绽,自在山河所能圈定的范畴只在大千世界中,如若对手躲入洞天,胡朔秋也便不能插手进去了。是以凭此取胜容易,斩草除根却难。 但胡朔秋今日取出此物,显然不是为了与人斗法。 她要在定仙城外筑起险关,且又不能破坏一地之运势,如此,便只能将自在山河祭出,使地中脉络按她心意重新分布,借此定下水土山河的走势,借助天地本身来筑起关口,而非单靠定仙城来防护此地。 这也是周朔在云阙山的做法。 与此同时,定仙城内。 早知此地要生变动,不少修士已提前在城中布告上得知此事,是故封门闭户,不再出入,而在此之前,诸多地处东边的势力也不得不西迁至此,待到城关建立,审查入城必然苛刻,此时若不西迁,往后身在关外,到底独木难支。 便在忽然之间,仿佛一帘夜幕垂落下来,分明是白昼时刻,四面八方却昏暗无比,肉眼几乎不能视物,比那无月之夜还要暗上几重。 赵莼等人知晓这是胡朔秋的手段,所以未有惊慌,还能安坐不动。至于其余人等,有惶恐难安者,不禁面露惧色,哀哀戚戚,似是劫难来临;亦有大惊失色之人,见状奔出洞府,举目便往黑沉沉的云空看去。 轰隆! 忽有惊天一声巨响,将许多人胆都吓破,而后接二连三,一重高过一重,逐渐如雨点一般又急又密! 可是有大修士在此渡劫? 众人不由生此疑惑。 但这样的昏暗不似劫云堆积,这样的巨响也绝非雷鸣大作! 仿佛…… 仿佛大地是一只正在翻动身躯的巨兽! 城内城外,无论修为是否高深,或是凡俗百姓,或是隐世大能,此刻都能从脚下感受到浪潮一般的波动。 直至一刻钟后,脚下之物好似才逐渐酣睡下来,天地间,一点豆粒大小的光亮从远处跳跃而起,如同大日升上穹空,无边的昏暗也散落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莼站起身来,循着高高筑起的坚墙,便望见了连绵起伏,比城墙还要高耸的群山,那绝非土石所筑,而更像是万千只巨兽趴伏在地表,头尾相接,脊背相连。 刹那间,一片沃野便作了深谷,但若有人靠近几分,一股森然之气便要透过山体喷吐出来,想是通神修士也不能随意从中出入。 胡朔秋默然立于云中,随后信手一掐,眼便知这座群山筑成的大关,两端已是与云阙山、众剑城所连接而起。而三地一旦相连,太元想把云阙山当做垫脚石,只怕也是不成了。 她满意颔首,复又转过身来,向着鞠灵应等人言道:“此处城关已立,寻常妖邪已是进不来了,当下要事赵莼应当也告诉过几位,乃是以扫除关内妖邪为先,所以不日之后,我派与另外几座宗门便会派了弟子前来守关,诸位放心,届时我等驻扎城外,却不会扰了城中修士。” 鞠灵应才见识了眼前人的手段,知晓在胡朔秋面前,即便她与韦彦二人能联起手来,恐怕也讨不了多少好处,故而是客气一笑,忙不迭应道:“道友言过了,此等守关义士,我等岂能拒之城外。” 又问:“至于贵派弟子,如今那赵莼小友已是安顿在了城内,不知守关一事,可还是她来?” 鞠灵应倒希望赵莼能够留在此地,其一是她从不干涉定仙城的内务,其二则是她与弟子万冲交好,自己也是凭了她的剑令,才能让韦彦、黄辛二人甘心退居人后,再若换一位来,却不一定会有赵莼这样好说话了。何况胡朔秋也说,日后驻扎在此的不止昭衍一宗,无有赵莼在此,何人还能压下他们一头? 胡朔秋知她心意,便干脆利落道:“赵莼乃我派首座长老,扫清关内妖邪之事,尚还需要她来主持,如无其他事情,想必这两日就要走了。鞠道友不必担心,这守关一事牵涉广大,徒靠弟子只当难以支撑,还得要诸位鼎力支持才好。” 三人连声应是,又见胡朔秋目光旁移,落至那本就有几分心虚的黄辛身上,开口道:“妖邪自界外而来,我等守好城关,倒也能有一时的宁日。反而是异人行踪诡谲,不易觉察,今时今日,还不知有多少混入了我道门修士之中。好在如今我等,已是逐渐摸到了几分可以辨认的门道,这当中,黄道友怕是居功甚伟。” 黄辛面色一变,却没想到胡朔秋会径直提起此事来,一时也摸不清对方是前来问罪,还是另有它意,便咬了咬牙,言道:“胡道友这话,贫道听了也是惶恐,此事说来还是我失察之过,哪里敢以此论功。” 胡朔秋低眉一笑,两眼之中顿时射出一道精光,丝毫不为黄辛之言动摇道:“关乎异人踪迹,我派同门也是好奇无比,如今便请道友与我走上一趟,看门中是何说法了。” 此时此刻,不说那黄辛的心里有多震悚,就是一旁站着的韦彦与鞠灵应,鬓发之中也沁出了点点汗意。 眼下城关才立,昭衍便马不停蹄要对黄辛发难,旁人看了又怎能不生唇亡齿寒之感! 不论如何,这可是一位洞虚大能,寻常修士安能与之相比。 登时,一股寒凉之意迅速攀上黄辛后脊,倒叫她以为这当中还有赵莼的手笔,乃是后者传讯门中师长,才有了今日大祸临头。毕竟她也不知,胡朔秋身居要职,性情刚直,眼里更揉不得半分沙子,将这事情按至今日发动,已然是有过容忍。 此外,鞠灵应是借了万剑盟的名义才能与韦、黄二人抗持,这与其说是万剑盟相助,还不若说是赵莼一时胆大,敢以剑君之名在此混淆视听,一旦她离开定仙城,难保韦、黄之流不会再度冒头。 倒不如借助此事,干脆来个杀鸡儆猴,以后也就彻底清静了。 赵莼身在城内,若是知晓了胡朔秋的想法,定然也会点头一笑,心说这就是大能修士的雷霆手腕了。 她若跻身此列,也必不会做今日的筹谋布置,而是直接武力镇压,叫人心服口服才是。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四九 三关并立风云起 黄辛心潮激荡,眼下却不敢轻举妄动,一是还不清楚胡朔秋的底细,但从此人先前所展露的一通手段来看,比同阶修士那是绰绰有余。纵使自己能从她手里逃掉,那也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况昭衍能人异士众多,自己与之负隅顽抗,只怕结局也不会好过太多。 愈是这般想着,黄辛便愈是冷汗涔涔,面对胡朔秋紧紧相逼,心中也只得喟叹连连,咬着牙未发一言。 仅是看着她的脸色,鞠灵应二人就知黄心这回怕是栽了,当下里,韦彦眉头微皱,暗道黄辛一去,自己这边再无人在,要想与鞠灵应相抗那是几无可能,这下昭衍之人当是得偿所愿了。 而鞠灵应未必看不穿这层,心底那点寒意褪去之后,翻涌而上的便是一阵狂喜。如今赵莼离去在即,有了今日之事,便没有那枚剑令在手,短时内也不会有人敢在此兴风作浪了。 且说胡朔秋这一来,就断送了韦彦等人的异想,赵莼随后知晓此事,倒也付之一笑。 不多时,万冲便面带喜色而来,一把将剑令归还,口上直道:“本想恳请剑君多留些时日,但听鞠师所言,剑君军务繁重,不好多留,却是可惜了。” 言罢,又神色微赧,欲从赵莼这里打听一番,看昭衍驻扎来此的那位长老是个什么脾性,唯恐是遇见了那等不好相与的,或是更胜一筹,与赵莼之间有过嫌隙,底下之人便实在不好办了。 见他纠结,赵莼只淡淡一笑,忆起近日里燕枭宁飞书传信,倒是定下了前来接手此事的人选,此人她亦认得,且极为相熟,正是鸿青殿长老施相元。 便道:“万道友不必担心,我派施长老宅心仁厚,与我乃旧时之交,前日我已传书与他,托付以边关之事,届时还望万道友能够相助一二了。” 施相元会来,赵莼先是不曾预料,随后仔细一想,却是觉得理所应当了。 眼下三关并立,正是到了剿除内患的时候,宗门镇岐渊、不非山两处的修士定然要征调四方,不好分出人来料理俗务,如此,自然便要从另外几殿选取合适之人。而所有通神修士当中,似程勉真、韩萦初这等年轻天才又绝无可能放去留守一地,施相元背倚陈氏,一不是十八洞天出身,二又非龙虎楼进位而来,此番怕是得了陈族授意,才好来此边城积累功勋。 而宗门肯将他放至定仙城来,自也是看在其与赵莼交好的这一层关系上,不然前后二人不能齐心,反而不好。 同样,为了大肆斩杀境内妖邪,各大宗门的顶尖天才,恐怕都已厉兵秣马,欲争天功了。 万冲得了答话,眉目间已是立刻舒展开来,赵莼将之送出门去,复又把剑令握在手中揉捏一番,末了唤起弟子玉,传告随行众人,次日便浩浩荡荡出得城去。 …… 南地中,悠悠几载春秋转去,道门修士斩杀妖邪的势头却愈发如火如荼起来。 此刻天色昏沉,俨然薄暮将至,略显黯淡的天际之上,一朵长宽有逾百尺的霞云高高挂起,其上站了有足足十余个道门修士,为首那人面白无须,神情冷淡,便叫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个个低眉顺眼,似是对其颇为惧怕。 片刻过去,众人眼神微动,只见得那霞云下头,一头体型硕大的怪蛇冒出头颅,却是前后各生一眼,模样格外诡异。 而云上道人见得此状,竟是哼笑了两声,随意瞥了怪蛇一眼后,才负手向身后弟子问道:“妖邪业已现身,尔等谁能取其颅首?” 这十几个年轻弟子皆是外化修为,正好与那蛇状身形的妖邪实力相当,如若能将之斩首献上,族中长老便会为他等记上一功,是以听了道人此话,弟子们便都有些跃跃欲试。 当中一束发女子率先上前,主动请缨道:“晚辈愿去斩杀此邪!” 白面道人看她两眼,倒是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遂朝着下方胡乱指了一指,言道:“那就由你先去试试吧。” 束发女子心中一喜,脸上便挂起一丝笑容,心道这位姜明信长老虽是才晋为长老没多久,本身实力却非同小可,以往也是宗族之内排在前列的天才人物。只可惜天元问道时棋差一筹,却不曾夺下一处天元柱来,不然今日怎么也轮不上他来率领年轻弟子们。 虽如此,今日能被选在姜明信手下的,也都是淮云姜氏寄托了厚望的年轻一辈,她自要抓住这一良机,在众人当中出头显名。 晓得姜明信并非宽和之人,束发女子一点不敢耽搁,前脚才得了应允,后脚便已飞遁而起,向那怪蛇疾驰过去。 她法诀一掐,右手拿得一柄兽首短匕,其上狰狞兽面好似虎狼,两只镶嵌宝珠的眼睛怒放凶光,只眨眼之间,便在周围卷起一阵昏黄的尘土,里头利光闪动,不时传来锵锵金铁之声,从外头却窥不见全貌。 待聚起这团尘土,束发女子的心里也算有了些底气,旋即伸手向前,并指往怪蛇头颅一点,那昏黄尘土就猛地向前撞去,迅速把整个蛇首笼罩其中,搅起一片血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眼看有乌黑血液飞溅而出,女子也是大喜过望,只是当下妖邪未死,却又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便以指腹往匕首刃上一划,立时间,鲜红血珠滚滚冒出,匕上兽首凶光更甚,下刻竟脱手而出,咻地一声就扎进了昏黄尘土之内。 束发女子见了,赶忙凝聚心神,将意识顺着匕首潜入当中。可这一回,她却为眼前景象大失所望,心中不住生出几分急切。 尘土内,无数道利光打在蛇首之上,割裂出数不尽的伤口,凭眼望去,已然是无一处好肉可言。 但此物最为紧要的两只眼眸,此刻却分毫未损! 蛇状妖邪自有灵智,见束发女子直冲头颅而来,便抢先一步紧闭双眼,亦不知那罩住眼皮的一层灵光是什么手段,纵是她精血祭炼的法器匕首也无法破开,每每戳刺上去,立刻就被那灵光抵挡回来。 她心生诧异,便催动神识先将短匕按住,另又暗自思忖起眼下情形要如何破解来,只这一瞬间的分心,那蛇状妖邪就昂首一震,猛地睁开前眼,向外射出一道玄光! 束发女子反应极快,连忙抽回神识把持心魂,可惜还是中了此招,顿时身躯一晃,面色就有些不大好了! 她一无法自持,原本凝聚而来的尘土便顷刻散去,剩一柄短匕独木难支,不得不向后跃起,落回女子手中。 而姜明信端立云头,将这景象纳入眼后,便不自觉冷笑一声,目光往身后弟子上一转,就再度开口道:“还有谁来?” 诚然那束发女子还未落败,姜明信却不想看她继续挣扎了,毕竟族中长老派他过来,为的是挑选出值得栽培的弟子,姜明信骄矜高傲,由他看的过眼的,可绝对不会是什么庸才。 片刻之后,年轻弟子中便走出个体型格外健壮的少年,一眼望去,其体内澎湃无比的血气几乎要冲去天际,虽是有刻意卖弄之嫌,却也称得上夺人眼目了。 他稽首一礼,姿态亦是十分恭敬,道:“禀长老,晚辈愿去一试!” 姜明信倒也神情淡淡,闻言只轻嗯了一声,未曾看见这高大少年眼底的失望。 好在失落归失落,却不耽误此人纵身一跃,便就站到了方才那束发女子的前面,并扬起一抹得意笑容来,道:“七妹妹这么久都不曾斩下此物,倒不如叫为兄代劳,好过让明信长老苦等了。” 不必高大少年出言点破,只见他如今飞遁过来,这被喊作七妹妹的束发女子就已知晓自己失去了姜明信的看重,她面色一白,狠狠剜了高大少年一眼,末了退至一侧,语气不佳道:“此物有神通傍身,兄长可别折在上头。” 高大少年只当她心有郁愤,并未拿此当真,随后便咬紧牙关,从丹田之处调动真元,一路运气至胸腹之间,仅看这伴随而起的汹涌血气,就不难看出是锻体一道的修士。 未有几息功夫,高大少年便浑身浴血,一尊格外巨大的赤红法相在他身后影影绰绰显露出来,又与通神修士的道图不同,只单单是精魄之气凝聚而成,锻体修士能得此相,日后精进修为就算是有了门道。 听他大笑一声,双手往前合抱,那赤红法相就跟随而动,猛地掐住怪蛇脖颈,再要左右用力,竟是想将其活生生地撕作两半! 怪蛇亦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前后两只眼眸俱都睁起,齐齐放出玄光,要往高大少年眉心撞来! 可惜这一前一后两道玄光,打在高大少年身上,一时竟不得半点效果,束发女子定睛看去,才见他天灵之上绕着一团清气,将这些玄光全都打落了下去。 遂暗叹一声,道:“也是,这锻体修士的神魂一道本就为短处,哪里能不做额外的提防。” 然而,就在那高大少年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地下却突然传来一阵一动,倏地,一道黑影在他身后破地而出,张口就喷吐出一口味道古怪的黑气! 便不仅是束发女子大吃一惊,连姜明信见此都高高扬起了眉头,心说这怪蛇竟有双首,且还生在两端,平时游走在地下,倒极容易叫人错认了。 而高大少年受这黑气所侵,顿时就不禁惨叫一声,再垂眼往自身手臂看去,却是血肉溶解,露出了森森白骨! 见状,姜明信啧了一声,便要出手将他性命保下。 此刻一道赤光划过暮色,似天火流星砸落过来,顿时贯穿一处蛇首,叫这怪蛇疯狂摆动着身躯,想要借以缓解痛楚。 姜明信眉头皱起,转身一看,只见到了两个年轻女修飞遁过来,当中一个圆脸女子手持大弓,显然就是刚才放箭之人。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十 悠悠苍天外 不过这两人都只外化修为,是以方才那一箭看似威能甚大,妖邪中箭后却不曾彻底断了声息,只是感痛挣扎,末了还想钻地而逃,好在是被另外一名女修瞧见,立刻又拍下几道符箓,叫那土地硬如坚铁,断了妖邪逃生之路。 到这时,姜家两名修士也是反应过来,不觉拧起眉头看向来人,心道这是自家看中之物,这两人不问缘由就悍然出手,好没道理! 须知这一年,已是城关立起的第五个年头,关内妖邪除了比拟通神、洞虚的大妖邪,面对成群结队的道门修士,都已如同落水狗般,被四处追击猎杀。颇有底蕴的大宗门里,更以此为磨炼弟子的好去处,放了不少年轻后辈出来,斩妖诛邪,积攒功德。 故而今日之妖邪,在他们这等大派弟子的眼里,已然与那行走的功德宝物无异,一般来说,很少会有人做出横刀抢夺的事情来。 而即便是出头抢功,那也要看好对面之人,却不是谁都能欺到他太元弟子头上来的! 待来人走近,高大少年便忍不住大步上前,沉着脸色诘问道:“你二人是哪家弟子,难道瞧不出这只妖邪已被我太元看中,还不速速退去!” 他见姜明信不曾出面,心头亦觉得理所应当,毕竟眼前这两名女子都还只是外化修士,姜明信若亲自来问,那就是屈尊纡贵来与小辈计较了。 高大少年道出此话,本是存着让那两人知难而退的意思,不想对方在听到太元二字之后,竟只是略有几分惊讶,而并无畏惧之色。 片刻后,那手持大弓的女子也是收了法器,拱手一推道:“原来是太元高徒,在下昭衍宫眠玉,失礼了。” 听是昭衍弟子,高大少年神色一怔,火气却没有收敛,两眼微微瞪起,便看见宫眠玉伸出手来,向地上妖邪遥遥指去,解释道:“这位师兄倒是误会了,我与师妹云容本就为追赶此物而来,半月前,因我二人还未摸清此物神通手段,一时疏忽不察,才叫它从我二人手下走脱,如今过来,正是为了做个了结。” 她又示意姜家二人向那妖邪身上看去,言道:“师兄若不信,可仔细瞧那妖邪的颈部,上头几处旧伤,都是我与师妹所留。” 众人便齐齐望去,见才从地里钻出的那处头颅下,果真是有两三处焦黑伤痕,与方才那如天火流星般的一箭倒是对得上。 高大少年一时无言,纵能说那焦黑伤痕未必就是箭伤,继而与宫眠玉胡搅蛮缠一番,但姜明信就在上头看着,他也摸不清对方是个什么打算,若觉得此举失了气度,则又不利自己赚个美名。 好在这时,云天之上也传来声音,似是因这两人自称昭衍弟子,姜明信才挑起眉头问道:“你二人既是昭衍弟子,可是哪处洞天门下?” 不怪他多嘴一问,实是宫眠玉与戚云容确有几分天才之相,只当不是什么普通弟子,具体就不晓得是昭衍哪一系的小辈。 声从上方而来,宫眠玉神色微变,却早就预料到了对方有长辈在此,因而才有先前那一通细致解释,此后又自报了家门。 姜明信听后稍作思忖,立刻便失了几分兴趣,摆了摆手,哼道:“既如此,这只妖邪便让与尔等算了。” 既不是十八洞天之人,想必也并非什么顶尖天才,姜明信心高气傲,这区区外化修士就能降服的妖邪,又如何能叫他屈尊与小辈计较,一只不成,便再寻下一只也就是了。 是以匆匆送走这尊大神,宫眠玉才终于安下心来,好好地舒了一口长气,与身旁戚云容道:“好在是个讲理之人,不然纠结起来,你我倒是要退让了” 施相元如今远在定仙城,师兄关博衍前日又得了顿悟,现下正闭关潜修,她与戚云容想着多攒几分功绩,这才结伴出行,一路追杀妖邪至此。而方才那人出身太元,境界又远在她二人之上,一旦是动起歹心,只凭两人的修为如何能躲? 殊不知姜明信对昭衍之事了解不多,这才不知宫眠玉与戚云容二人和赵莼之间早有联系,不然凭他与赵莼在界南天海所结下的梁子,今日之事却不好善了。 戚云容默然颔首,心中略略升起些许躁念,片刻后又凝神压制下来,便不禁暗中感叹起此界入劫之后,诸多道门修士都变得异常紧迫起来。而在以往的大千世界,外化修士已足够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现下却不过刚能和界外妖邪过手,便更不必说那些修为更为低微之人。 仅有外化修为,如今竟觉得不能足够! 她垂下眼睫,察觉到地上挣扎摆动的妖邪已渐有复起之势,便不得不按下这庞杂的心思,先与宫眠玉联手将之了结。 将在这时,远处忽有大动静的余波荡来,二人却见怪不怪,就此心照不宣地相看一眼,语气不乏欣喜道:“看这景象,应当是又有一处界隙被封上了,此前还听恩师讲过,关内的这些界隙有大有小,那些小裂隙可以留个几处用来历练修行,只将大的界隙俱都封堵之后,便就要发兵关外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戚云容轻嗯一声,心道这几年来,关内妖邪的数量确已变得少了,外头行走的弟子们亦逐渐增多,反倒是门中长老不再四处追猎妖邪,可见这关内气象已然安定下来,不像从前那般危机四伏。 如此一来,恐怕再过不久,宗门便要征调弟子去往关外,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自不能错过! 与这二人相隔有数千里的地界,几个道门修士凭虚而立,当中一头顶珠冠的女子站在前列,其双手置于身前,抬举着一副小臂长宽的黄铜阵盘,盘上阴阳鱼纹则向两侧分开,使千万缕洁白若雪的丝线飞射向天际,触及那幽邃不可见底的裂隙,并小心地织补边缘。 神奇的是,那道悬在众人头顶的界隙,竟就在如斯手段下肉眼可见地向着中间合拢! 望着此景,饶是在场之人都自诩见多识广,也不得不称叹起这样奇异的神通。 吕越收回目光,缓缓侧过头来,便能瞧见赵莼略微扬起的脸容上,眼神难得地有了几分讶异,可见就算在对方眼里,这般景象也绝对算罕有。 心下正腹诽着,那手举阵盘、头顶珠冠的女子却浑身一震,不知是望见了什么,目珠一阵乱颤,连着气息都有些动摇,眼看着就要不妙! 吕越等人心道不好,一个个赶忙有所动作,便才将一口真元调动而起,一道眼熟身影就已掠过众人,径直飞遁至界隙正下方。 她定睛看去,却见界隙之外游荡过一抹颇为浑浊的暗黄,只因隔着界壁,尚还不能窥见其全貌,所以也无法知晓这究竟是个什么事物。 倏地,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直冲天灵,直至那抹暗黄退后远去,几人才忍不住大惊失色! 那竟然是一只界外妖邪的眼睛! 吕越顿感头皮发麻,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这样体型巨大,飘游在外的妖邪,实力恐怕已远远不止通神,便只有请宗门长辈过来才能对付一二。 她手上动作,转眼就握起一枚光华润泽的玉符,欲随时捏碎唤了人来。 但眼下还不知那妖邪有什么神通在身,几人走不走得脱都还难说! 便看着靠近界隙,离那妖邪几乎一壁之隔的赵莼,此刻也紧紧皱起眉头,屏息凝神而立。 只见那只昏黄的眼睛透过界隙往里头扫了一圈,回过来后又盯着赵莼看了一眼,像攀着什么东西在仔细地打量,未过多久,那物便向后退去,一步一步走得远了…… 界隙内,吕越等人已然大汗淋漓,仿佛死过一场。 赵莼就站在界隙之下,所领受到的威能自然是只多不少,可她心头的感受却十分奇异。 与从前见到的界外妖邪不同,其望向此方界天的眼神内并无丝毫觊觎,反而是在自己身上经过的那一眼,却有了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也是在她与那物对上目光的刹那间,赵莼心头竟冒起几分异样。 其与自己之间似乎有些联系,只是这样的联系并不紧密,每当她用心思索之际,那道时隐时现的连线就会猛地断开。 此以常理无法解释,便应当是人为之故了。 赵莼收敛气息,回身落在云上之前,目光又飞快地从那织补界隙的雪白丝线上掠过,一举一动,并未引得吕越等人注意,只是站稳了身形之后,才听见他人摇头叹息,心有余悸道:“好在是没有进来,不然这样厉害的妖邪,赶在大能修士到此之前,我等也都死了一万遍了。” 吕越一言不发,额上已是汗珠密布,此刻手握玉符,却还不敢将之收起,就怕那物再杀个回马枪,叫众人来不及反应。 “看来都已认为那物是妖邪了……” 赵莼默默思忖,也不想将心中猜测道与人听,便等着珠冠女子手捧阵盘,一直站过三两个时辰,终于将那界隙彻底补好,才又不动声色地看过其手中之物,渐是知晓了浑德阵派用以“补天”的手段,大抵是个什么东西。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一 天高海阔风波急 她因种种机缘巧合,曾得了一尊天地炉在手,此物可炼化世间万物,将之尽数转化为精纯无比的灵源,只是这样的炼化所耗甚大,寻常之物根本供持不起,长此以往伤天害理不说,又极其容易暴露自身,是以赵莼利用此物的次数也着实不多。 而那浑德弟子手持的阵盘内,千丝万缕如同细线的奇异之物,其实就与天地炉里转化而来的灵源一般无二,只因数量上面远甚赵莼从前所得,她见了才会如此惊讶。 至于天地炉,此物在铸就之时就出了不止一尊,赵莼这些年来也陆续得了几个,像浑德阵派这等大宗门,自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要说真正令人心惊的,还是这海量的灵源从何而来。 摆在赵莼眼前的界隙算得上最后一处大裂隙,补完此处,余下的小裂隙便可留给年轻弟子磨炼修行,而这四处补天的五年岁月里,如此大小的裂隙就有不下十五六处,在此之上,还有洞虚期妖邪把持着的巨大裂口,并小型裂隙数百处不止。 而这些天地裂隙,至今已都被修补得七七八八,便可知有多少灵源被用在了上头。 其数量之多,只凭浑德一派恐怕还拿不出手,深究此事背后,定也少不了太元的手笔。 “天地炉,炼天地,此物倒行逆施,有悖常理,从前只以为是天外来物,旨在祸乱此界根源,故才被上头严加看管,而今看来,以这天地炉的种种神通,反倒不利寰垣行事,如此祸根,难道是从内部埋起……” 赵莼转念一想,不由心思更沉,掂量着这样的东西自己手中还存了一尊,顿时又多添了几分忌讳,并暗暗告诫己身,轻易不可启用此物,免得再暴露了出去。 吕越站在一旁,观赵莼面色不佳,却也联想不到天地炉上,只一心以为是妖邪窥伺,才叫对方作此姿态,念此,便又挂起一抹笑容,迈向前去,言道:“剑君好胆气,我等倒要自愧不如了。” 她是格外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寻常修士只需一眼,各种心思就能洞破七分,倚仗有神通在手,即便不到斗法之时,只在平日里多做观察,也能看穿对方从属何派,是正是邪。 而赵莼此人,却介乎于看得穿与看不穿之间,能让吕越自以为看到了三分,但在那三分之下,究竟还有多少,后者便实在不好说了。 闻见吕越恭维,赵莼微微侧身,倒也扬眉一笑,好似长舒一口气来,摇了摇头道:“却没看出是那样厉害的妖邪,区区莽夫之勇,险些葬送了自家性命,” 吕越心头微动,倒不知那妖邪为何会临阵退去,念着赵莼靠得最近,便想要在这上头多问几句,可惜后者却无心于此,只草草搪塞一番,随后便径直驾起剑气,驱离此地。 看她少见的有些愁绪,吕越更暗暗将之记下,心中似有似无地察觉到半个苗头,奈何抓其不住,颇有些挠心挠肝之感。 赵莼跃上云霄,一路畅行无阻,不时能见各派弟子结作伙伴,四处捕杀妖邪,行迹甚是匆忙。而三重天内,偶尔有同阶中人往来行走,见到这剑光淋漓,势头迅疾的奔走之相,一时也不敢撞上前去,纷纷避让开来,随后便满腹疑窦,不知是哪位前辈自此经行而过。 未有几日,一点剑光如星子,倏然跳入巨城中。 与此同时,众剑城一处警戒森严的殿宇,燕枭宁负手而立,待有片刻,又回转身形,眼神望向阶下之人,蹙眉道:“你非镇岐渊、不非山两殿之弟子,值此非常之时,纵可按门律调度行兵,却也不能领将帅之职,何况关外未定,你就想先征东海,此事我不能允!” 而阶下男子早知她不会松口,胸膛略作起伏后,便已咬紧了牙关道:“为何不允,论资历论实力,这两殿弟子能高出我的又有多少,无非是宗门打压世族,这才不许我等出头!” 须知昭衍六殿之内,真正掌兵的只有镇岐渊与不非山两处,前者世代握在掌门一系手里,后者如今又落在了擎争掌下,但无论如何,都从未旁落过世家之手。而燕枭宁作为世族出身,如非早早与燕氏断了牵连,今日也决计坐不到这首座长老的位置上。 这样的道理,在王酆身死,嫦乌王氏败落以来,燕仇行便更能身体力行地体会到,大山崩倒的前序是何等令人惶恐难安。 谁人能阻? 无人能阻! 他自认资质不在那池藏锋之下,缘何要处处屈居人后,如若世族出身将要绊他脚步,舍了又能怎样! 燕枭宁一眼望去,又岂能读不出幼弟心中的不甘,她暗自喟叹,不禁觉得掌门那双拨弄风云的大手,如今又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宗门之内。偏偏是这般群鲤跃动的池内,出现一座真正的龙门,试问谁又能忍住,不挣脱这旧日枷锁,塑就那本真的自我呢? 她已向前踏出了一步,跟从者便云集而至,今日有你,明日就有他,甚么血脉缘分,天筑因果,哪里比得上这大道之途。 燕枭宁心下一笑,两道眉毛却往下压去,冷了声音道:“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见那池藏锋将要领兵出关,心里不是个滋味,非要与他争上一争,今日才特地求到我的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又如何!” 遭人点破心思,燕仇行却也不觉得有何羞愧之处,顾自挺直了身形,言道:“大劫之世,不争就要落下,修行便是与人争,与天争,我说的难道不对?” “此言倒是不错。” 燕枭宁正要开口,一道略见低沉的声音就已从外间传来,再抬眼一看,灿灿一团剑光霍然闯入,倏尔显露身形,便可见来人不紧不慢地抖开袖袍,大步向自己迈来。 她未有惊讶,只是垂首轻叹,摇着头道:“舍弟诳语,倒是让你见笑了。” 赵莼走进殿内,目光微微偏移,便见燕仇行拧眉而立,俨然还有不服。对此她不作打探,只向燕枭宁笑了一笑,抬手道:“敢向擎争大能回话,最后的一处大裂隙已是补上了,不过发兵关外之前,我有一事需与燕长老商讨。” 看她容色认真,燕枭宁便即刻收拢心思,先是点头应了赵莼,随后又看向幼弟,沉声道:“你那事情便先搁置,待我回了门中大能再言其它,先下去罢。” 燕仇行看了一眼殿中二人,一时倒也无话可讲,只能行礼退去,匆匆出了大殿。 临行之际,他心中微动,却是很有几分艳羡,要说自己与那池藏锋争了这许多年,实则都还不如赵莼一星半点。往前数过几百年去,又哪里想得到择徒大会中,有这么一条蓄势待发的真龙呢? 命了幼弟退去,燕枭宁举袖一挥,便将这殿内之地与外界暂时隔了下来。她邀赵莼入座,自己亦寻了位置坐下,等将对方言语听清,面上已是一片惊讶,忍不住反问道:“此刻关外妖邪还未平息,你真要领兵先入东海?” 按她先时谋划,等关内妖邪平定之后,就可据定仙城而守,逐杀关外妖邪,逼退异人入海,故而东海一事,已是放到了将关外疆域收回的后头了。哪里想得到,赵莼如今会提出,由燕枭宁来统御关外诸事,她则远去东海腹地。 虽说这一打算与幼弟燕仇行可谓不谋而合,但燕枭宁却不会认为这两人动的是一个心思。 燕仇行急功近利,自以为大军征讨关外之时,前去东海将大有可为。而赵莼作为统御之人,其心显然不在功绩上面。 她淡淡一笑,泰然承应此话,随后便将缘由道出,言道:“细细想来,这几年走得太顺,也太快了,除却建立城关之外,依从太元的事情也有不少。城关才立未有多久,浑德便拿了补天之法出来,难道真是恰时而出?我道不然。 “总归是南地境内还有各方势力根植,一旦建起了城关,要想后退也就难了。只是东海之上又有所不同,太元提前布置,率先便取了此地,经营这上百年岁月,说是铁桶一片也不为过。而他们本就不愿异人北上,等从海上生些是非,阻乱这事倒也容易。是以要通海路,就需兵行险着。” 赵莼所言,这几年来风云诡谲都藏在暗处,燕枭宁倒也不是毫无觉察,但是不等关外平定就深入东海,一旦落入险境,那便真是孤立无援了。 她欲拿此劝说赵莼,对方亦是早有成算,大笑一声道:“燕长老不必担心,偌大一个承接南北的东海,难道就没我赵莼一个立锥之地?” 燕枭宁闻言一怔,心下念头转动,立时就知道赵莼指的什么,暗忖道:“若是那方地界肯出手相助,倒也能让东海乱上一乱。不过,赵莼一开始便想将异人逐入东海,难不成是早就动了心思?” 又道赵莼此去东海,手下亦需带上一干弟子,能否打动于她,就看自己那幼弟本事足不足够了。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二 雾云退尽故人逢 三月后,城关大开,诸宗弟子听奉差遣,已是越过群山,杀入关外之境。 而陆地以外,长空碧海犹未有变,抬眼望去,仍是一片迷雾重重,惊波四起。 又见此瀚海之上,十数个弟子围聚一齐,瞧着底下波翻浪滚,妖气森森的景象,便有人拧紧了双眉,言道:“多少年不曾下过东海,不想此地妖气竟然浓重若此,按道理讲,有太元道派在此统率,便不该如此才对。” 弟子中有赞同此话之人,闻言后默默点头,却又有个体态颀长,面容俊秀的青年观望了一圈,才沉吟片刻,向着先前说话的燕仇行道:“我观此地妖气甚重,但却无海妖踪迹可察,茫茫一片海域,可说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必是太元之人有意为之了。” 燕仇行回首一望,神情稍缓,语气更少见地客气了几分,扬眉道:“哦,不知关兄对此有何高见?” 也不怪燕仇行作此姿态,而是这一众弟子当中,真正能与他打上交道的人实属不多。秦玉珂便不多说了,此次率领众人的长老正是她顶上恩师,以真阳洞天一贯相承的脾气,即便她一路上沉默寡言,少与众人言笑,也会有弟子主动上前攀交,殷勤示好。 毕竟都是十八洞天出身,上数几代便能找到长辈们的交情,反倒是燕仇行这一世族子弟,落在众人当中便属异类了。 好在是有关博衍等人在,凭其师门长辈和陈氏一族之间的关系,再与几个十八洞天的弟子相较,便叫燕仇行自然而然地向其靠拢了过去,引以为自己人了。 而他这点心思,关博衍一眼就能望穿,心下笑过一回之后,便也不甚在意,渐渐是与对方来往起来。 因而听了这句疑问,就晓得燕仇行是故意为之,想为自己等人造势,不愿被那几个十八洞天的弟子所看轻。 他摇头一笑,见旁边弟子都已怀带疑惑眼神看了过来,便说道:“终究是我一番猜测罢了。毕竟异人神通对妖族精怪无用,太元将此地治得妖气弥漫,正好能使异人不往东海上来。而除此以外,这些年来用在南地境内的妖兵妖将也不在少数,若不人为开辟上几个养兵之地,区区东海海妖,又哪里填得上南地百年之耗?” 此话有其道理,余下弟子闻之,便都信服点头,看向关博衍等人的目光当中,逐渐是有了几分正视。 赵莼以孤军深入,身边只带了十二名外化期弟子,其中多数为十八洞天门下,论修为实力,本算不上顶尖之流,盖因本领独特,为其所需,这才被赵莼选中。至于燕仇行,此人实力不错,胆气也有,昔日她曾承情于燕枭宁,此番将之带上也并无不可。 而对于关博衍、宫眠玉与戚云容三人,赵莼便纯粹是如对待弟子玉珂一般的扶持之心了。 她非圣贤,焉能无私。东海一行看似危险重重,但留在关外拼杀,一样是以命相搏,而东海之事一旦做成,所得功绩却绝非关外可比,自古肥水不流外人田,除了弟子玉珂,也便只有当年的重霄昭衍一脉,还能让她挂念几分了。 秦玉珂身为弟子,一样出自重霄小界,当年若无施相元执意引见,怕也会错过了这场师徒缘分,故而在她心底,在场众人能论得上亲近的,便也只有同为下界出身的戚云容等人,是以听闻此话之后,亦是笑了一笑,点头道: “不错,恩师亦与我讲过,太元在东海之上必有妖穴开辟,方才能养出万众妖将,守下异人不入东海。” 此举的真实目的便在于不让异人渡海北上,说来还有益于北地诸派,所以这些年来各大宗门都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拒不点破。 而这十二名弟子皆是不傻,听下这话后琢磨片刻,面上神情便带了几分了然。 忽而见弟子当中,原本一言不发的戚云容变了脸色,侧过身来向秦玉珂道:“妖气愈重,有大妖靠近过来了!” 不过念着此地还有其他人在,有一句话她倒没有直接言明。 那便是这股极其强烈的气息之中,更多的还是熟悉之感,而非森然恶意。 戚云容为半妖弟子,对妖族精怪的察觉要更加敏锐于众人,是以在她沉声喝出这话之后,余下弟子也纷纷感受到了一股强横无比的妖气,如同是大浪猛扑而至一般,从远处横扫过来! 这样的大妖绝非外化期修士能够对付,至少想杀死他们这十二名弟子来说,不必费吹灰之力。 但弟子们睁大双眼,心胸之中却无惧意! 只因头顶之上,云天荡开,一抹熟悉身影已是显露出来。 那人瞧中前方,面庞之上只有笑意,语气当中不无玩笑,言道:“弟子们修为尚浅,可莫要吓着他们了。” 突然间,四面茫茫海雾便尽都消消散而去,露出一片澄净青空,暖融日光骤然洒下,照得碧海映金辉,虹光满沧浪。 两个年轻女子立于海上,皆是笑眼盈盈,左边那人与弟子们修为相当,只是身上气息略有古怪,看着是我族中人不假,但又绝不是道门修士出身,反倒是与妖修像了个七八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右边那位更不必多说,方才那道横扫而至的气息必然就是她所放出,眼下虽是化了人形,却也糊弄不了众人她的来历。 “剑君何故打趣我等?诸位仙门高徒,岂是我一介小妖能够吓住的。” 那两名女子谈笑着靠近过来,赵莼也向着众位弟子降下身形,拱袖道:“多年不见,青栀前辈亦是修为大进,晚辈倒该恭贺了。” 妖族的修炼大多随岁月推进,活得越久的大妖,修为道行便越为深厚,如六翅青鸟这等天妖,在体内血脉的加持之下,即便千百年间只顾吃喝酣睡,道行也会逐渐精进。这听起来似乎颇为令人眼羡,尤其是对寿命不丰,又须刻苦修炼才能不断上进的道门修士而言。 但事有两面,天妖绵长的寿数与依靠血脉而来的神通,便注定了后天修炼对他们的作用远远不如先天所得,日宫有血池秘地,本质上也旨在提升后辈血脉,而非单纯苦修。所以道门修士能够凭借天材地宝,各类机缘来做到逆天而为,天妖的前路却大多在诞生的一刻就被框定下来。 利与弊,只在于各人如何选择了。 而妖族精怪修行到了青栀这样的境界,要想再往前面踏上一步,就已不是修炼能够做到的了,即便是天妖血脉,没有大好机缘,不经过数百上千年的岁月堆砌,想得到寸许进境都极其艰难。 但自从赵莼从日宫离开,到今日双方再见,青栀身上的变化,又怎是一个容光焕发能够概说得了的! 可见突破通神之后,短短数百年间,这位血脉精纯的天妖就又有精进,且还不小了。 “你不知,这还要多亏了你。”青栀抿唇一笑,在此也不多说,几步便上得前来,邀道,“此地多有不便,且随我来。” 她说赵莼不知,赵莼也的确不知。 当年她续补天路之后,封时竟便以琼池仙草偿给了她,此物珍贵无比,到紧要之时,甚至能救回大能修士的性命。青栀以外化之身服下仙草,不仅是顺利重塑了分身,就连突破通神之后也还在受用此物带来的好处。 此外,她作为六翅青鸟一族的先知先觉之人,早年便预见了帝子之位的归属,是以在赵莼助柳萱夺下帝乌血后,一切预兆就在冥冥之中回到正轨,她也从中受益,所获匪浅。 说是多亏了赵莼,其实也并不假。 只是这些东西都不好向外人言道罢了。 日宫偏居一隅,所处地界已靠近界南天海,北面海域又多数为太元所把持,是以瀚海之上,虽然不曾见到此派弟子的踪迹,但潜藏在暗处的耳目,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捕风捉影,探听八方。 好在此派入海以来,便有意向日宫三族大加招揽,后者推脱不得,只能派了族人相助,近百年来,竟成就了三族帝子角逐争先的场面,各自在这东海境内,都占下了一处自家的领地。 青栀将众人领去的,自然便是帝子柳萱的所有之地了。 也唯有在此天妖盘踞的地界,才能暂避太元耳目,便于众人行事。 而在炼化了帝乌血后,柳萱体内的妖魂也较从前更为强盛,现下的她,已可谓是取了两家之长,既有天妖神通,又能得人身修行之便,赵莼观她法力深厚,又十足精纯,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顺水推舟,如愿步入通神境界了。 这样快的速度,即便在道门修士当中,那也是惊人中的惊人,若放到天妖一族内,就更是闻所未闻。 “这样一来,想必那几位族老,也不能再说个什么了。”赵莼微微点头,心说上任帝子长缨在柳萱未炼化帝乌血前,倒还能够说是与之并驾齐驱,如今长缨已死,柳萱又展露出了锋芒,凭借长缨之母一人,再是不能动摇于她了。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三 真假都为一事启 此番再见已隔多年,柳萱在族中积威渐重,身上气度再不同以往,便听她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东海局势与在座之人点了个通透,显然是早就知晓了赵莼等人的来意,更无须细细分说。 而今日宫之中,九枚帝乌血都已有了归属,对应便有九位帝子,齐齐在这东海搅弄风云,欲要从中角逐出一个头名。 柳萱身为帝子之一,奈何是在修为上头逊人一筹,比不得那几位通神境界的大妖,却好在六翅青鸟族中只有她一位帝子,倾尽族中支持,倒也不会在九位帝子当中落到末流。 至于她与赵莼的交好,同为帝子的几只天妖就更不曾放在眼里。便你是大道魁首又能如何,自来帝位更迭,都是上代日宫大帝金口玉言,异族之辈哪能左右。 反倒是柳萱青睐人族,落到旁人眼里才是异端。 道完这些,柳萱微微一顿,却有些担忧浮上心口,轻声道:“我知你心中自有成算,所以不曾拦你过来,只如今东海之上,无处不有太元之人往来行走,便连大能修士都有几位,你这样入海,恐怕也躲不过那几位的眼睛。” 要像现在这般,暂居在天妖之地倒还好些,有各族族老为帝子殚精竭虑,更不惜亲自前来施以庇护,太元道派便是知晓赵莼在此,也不敢伸手过长,到此外族之地来动手。 然而此事流传出去,将起歹心之人恐怕比比皆是,除非赵莼一直留在此地不动,不然总能被他们寻到机会。 何况日宫三族,也不都是一条心。 这便是柳萱的担心之处了。 对此,赵莼只淡淡一笑,倒让人觉得她胸有成竹,紧跟着也平静下来,听她从容言道:“躲是自然躲不过的,大能修士手眼通天,只怕我等刚入海来,太元那边就已通传上下了。 “不过我等入海也不需要掩人耳目,值此关外战事愈演愈烈的时刻,我却率领弟子深入此地,有何用意一眼就能明了,倒不必与他太元刻意虚与委蛇。” 况她今日稳坐高台,有柳萱等人在,东海之上也不算孤立无援,行事若再鬼祟遮掩,有些东西便反而束手束脚,不好施展开来了。 柳萱最是懂她,晓得此话当中还有未尽之意,见此也不刨根问底,话头一转便扯到别处,等时辰一到,再替底下弟子安排了住处,自己抽身离去,转至卧房,等不到两炷香的功夫,青栀与赵莼的身影便就先后到了其中。 后者微微颔首,又续着先前话语,认真地问了两人,言道:“我观太元之意,恐怕不在东海妖族上头,就不知两位久居此地,有无发现什么端倪?” 青栀心道一声果然如此,但想到太元道派在这海上的一番布置,凭她心细如发,一时竟也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是皱着眉说:“我族入海以来,几番明争暗斗皆从内部而起,倒不难看出是太元借着诸帝子之争,要有意分化了我等。但要说其他地方,却委实难说有什么古怪之处。” 柳萱接着这话,又道:“如今东海之上,诸国不复,妖王妖将尽数伏诛,肯受降者,多数遣至南地行兵出力,不肯降的,便羁押海下,抽取内丹,供持大阵运转,总之不会放过一个。” 赵莼便问:“师姐可知那大阵的由来?” 柳萱略想了一想,答道:“我见有浑德弟子出入其中,只当是此派奉与太元,名唤作三光显应,立在海上已有数十年光景了,成阵时仿佛一处天地屏障,又可化出各类气息景象,这海上妖气应当就与此阵相关。 “太元道派把持此阵,多数妖兵妖将也是借此养出,其间妖气之重,便连我族那几位帝子都三番五次前去打探过。他等倒也磊落,直说这是将海下妖气尽都聚来之故,就是为了能将异人阻在南边,有此阵在,即便让他们入了东海,也绝对跨不过这方地界。” 赵莼听下这话,细细琢磨之后,却也不能说是不对。 自打太乙金仙东征西讨,将大量妖族逐至边域以来,东海地界便被海族众妖所把持,而这无边海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大妖,又埋了多少前人的尸骨,谁也不能说清道明。 凭此一座大阵,太元要占东海也有合乎情理的藉口,看来从这上面,短时内是找不到什么苗头了。 别过柳萱二人,赵莼回到居所,掌心向上一翻,却又是一道赤金符诏,上头极其简短,只留了一句话,道: “闻汝已入东海,可伺机而动,灵验自显,万事小心。” 定仙城一事了结之后,赵莼便止不住在想,封时竟要引异人北上仙山的真正缘由。 若说是不愿天墟关落在太元之手,或许也有此原因。 但狭路相争,无非是成败一举,取谁为祭当真重要? 她想到,太元不愿让异人北上,掌门却偏偏与之背道而驰,二人盘算重合之处,恰恰是在于一个东海之争。 要让异人北上仙山,太元就必须先吐了已经吃进嘴里的东海,届时兵至海上,昭衍之人便可名正言顺进驻其间,任是百年经营,太元也做不到在诸宗面前行一家之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偏偏是大劫降临之前,此宗就先人一步夺了东海,说是只为招降妖族,集聚众力,却也有些显得操之过急了。 赵莼因此有所怀疑,便假借通路之事前来打探,果然才入海界,一道掌门符诏就发至她手,只是这“伺机而动,灵验自显”八字,未免让人捉摸不透。 “算了。”赵莼按下符诏,摇头轻叹道,“掌门仙人自有考量,凭他运筹帷幄,我在这东海行事也可便利许多。” 这便是天塌下来有旁人顶着的好处了。 暗暗思忖片刻,赵莼灵机一动,想着太元那三光显应大阵,心中便又念起一个人名来,遂提笔落字,飞书一封向北传去,当中无甚特别,即便是被太元截去,也走漏不了什么风声。 如此了无波澜过了一月,众弟子皆百无聊赖,无所事事,颇有些豪壮之气无处抒发,赵莼便各赐了他们一道护身剑气,令其外出行走,瞧一瞧这东海之上的景象。 此时关外战事已然掀起,不少异人也察觉到了南地逐杀己类的风向,纷纷有了东渡之念,再欲混入太元弟子行列,冒死求一生机。 而赵莼当初给予众人的说法,也是先将异人逼入东海,从而围杀剿灭,不曾提过要大开北地仙山之门。如今要让麾下弟子入海诛邪,便也有身先士卒,与岸上修士里应外合的话语可说。 秦玉珂等人得了号令,自当是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入了海去,一连数月未有回返,只在此积攒的功绩,就比得上从前那三年五载所得。太元之人对此一看,纵不能说是戒心大减,却也有所效仿,放了不少弟子出海历练。 一时间,海上行走之人数量更甚,要多出几个陌生脸貌的修士,便也无人感到惊异了。 这一日,赵莼心中有感,坐在房中忽然抬眼望去,外间便传来僮仆声音,并着三道身影入了门来。 当中那人身形伟岸,进门后便举袖稽首,口中呼了一声府主。 赵莼却是疑惑,俄而又明白过来,叹道:“过来的竟是沈道友,想必严阵师已是……” 她府中门客不多,亲友当中又无通晓阵法之人,若要从浑德阵派延请修士过来,一是阵仗太大难以避过太元,二也是怕此派修士不堪信任,有些东西又只有严易燊这位周元阵宗的遗徒才知晓。 可惜这些年来她在各地兜转,除去闭关修行,便少有时间留在洞府之中,更无暇关心底下之人,如今传来一见,方知严易燊寿元已尽,恐已坐化转生而去了。 却感叹身边之人,能跟上自己的也是少中之少,有时一晃神去,便又是多少别离,而今再提生死,除去一声叹息,竟不能动摇半点心神。 沈烈也是摇头叹息着,领着左右二人向赵莼行礼,道:“严道友临去之际,只道膝下两名弟子,已尽数得了先师真传,这些年来,府中阵法运转全赖二人照看,我见府主有事相询,便自作主张带了两人过来。” 赵莼记得,严易燊这两名徒儿资质甚佳,当年柳萱一见,便赞扬说其天资不下大派弟子,而今一眼望去,竟然都已结下真婴,便可见严易燊眼光独到,这些年恐也花了大力气下手栽培。 而这两人虽已成婴,到赵莼面前却也不敢造次,先后报了自家姓名,才默不作声站去一旁,听待赵莼发问。 “尔等作为严阵师的亲传弟子,想必也已熟读过他手中的阵书了,便要问你二人,可曾听闻过以三光显应为名的阵法,或是与之相关,也尽可说来。” 二人中岁数稍小的师妹朱萸,待想了一想之后,又看了一看师兄常万里,便大着胆子答道:“回府主,三光显应阵倒不曾听过,不过阵书当中,有三光灵照、三光化元与三光升玄这三种大阵,只是从不单用,都是环环相扣,共成一阵。” 她顿住片刻,目珠微微一转,心思倒十分灵巧,补上了句:“府主怎的突然说起此阵了,这阵法很不一般,乃是当年周元阵宗的护山大阵呢。”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四 旧事反复不甘休 竟是护山大阵? 赵莼暗暗一惊,心说这等大阵放在宗门之内,一向都是少数人才可探知的绝密,比若是昭衍仙宗的护山大阵,而今便只有六大殿的洞虚执掌能稍作了解,其余长老弟子,一概都是不大清楚的。 至于这周元阵宗,按当初严易燊的说法可以晓得,此派深悉阵理,犹在今日的浑德之上,换言之,便也是一处堪比正道十宗的厉害宗门,那阵书内的阵法能被此等大派用以护持山门,威力可见一斑! 而朱萸所说的三种大阵,在名称上虽不能与太元在海上设布的阵法完全一致,但赵莼以为,两者之间的关联,只怕不能说是没有。 当年周元阵宗一朝倾覆,事情必然是与同时期的几桩势力有关,可惜明面上流传的事迹都早已被人为抹除,她也只能从这细枝末节之处,一点点地窥探从前旧事。 毕竟这玄无阵书的残篇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入得她手,便也能凭借各种因缘际会,叫旁人也来分一杯羹。 如若太元道派也插手进了当年周元阵宗的覆灭之中,那夺得这一护山大阵,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沉下心来思索片刻,便又向朱萸二人问道:“若是此阵重新现世,你二人可有何破解之道?” 话音方落,站在赵莼面前的三人就齐齐吸了口气。 沈烈投在羲和山府已有多年,作为府中为数不多的客卿,诸多事情也无须绕过他讲,是以这些年来他已从严易燊口中了解到不少隐情,只未想到今日会突然牵涉其中,还是一桩听上去便不大简单的事情。 而朱萸二人年岁尚浅,正当是喜怒形于色的阅历,闻见此话只觉惊讶万分,随后才摆出为难之色,言道:“晚辈无能,如今还未摸清其中门道,只晓得这等阵法,绝非是寻常之物能够布成,想来就算找到阵眼,也很难有破坏之法。” 赵莼本不常召见底下之人,今日却不远万里将他们从北地唤来,可见是遇到了十分要紧的事情,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朱萸脊背一抖,却是暗自揪起心肠,生怕赵莼将对二人失望,自此弃之不用。 好在面前之人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声:“这倒也是。” 堪比于正道十宗的护山大阵,即便是严易燊亲自前来都难说破除二字,又何况是修道不过几百年的朱萸与常万里。 想当年周元阵宗设布一元冥水大阵,可是一口气就用了十六件玄物,就算这三光显应阵远不能与之相比,用以布阵之物还达不到玄物的层次,恐怕也不是区区通神修士就能够撼动的存在。 若换洞虚大能来…… 赵莼摇头一笑,先不说东海境内俱是太元耳目,她一个通神修士还不能算是如何,但要是有大能修士亲至,太元那边就当格外警觉了。何况周元阵宗还是不输浑德的大宗,以此护山大阵设于海上,只怕洞虚大能来了也未必有用! 眼下强行闯入更与送死无异,但若弃之不管…… 那她东海一行也就毫无意义了。 见赵莼脸色逐渐凝重,朱萸与师兄常万里对视一眼,便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只恨自己不能与府主分忧,又可惜有这样能够立下功劳的大好机会,他们竟不能将之把握! 朱萸想了又想,突然间一个激灵,连忙道:“禀府主,晚辈还有一个法子!” 此话一出,师兄常万里却不觉拧了眉头,就怕自己这师妹信口开河,想出什么歪主意来,最后事情不成,反而惹得府主怪罪。 赵莼听了这话,倒也立刻抬眼过来,点了点头,道:“但说无妨。” 朱萸抿唇一笑,就在这短时之内,心中竟已打好腹稿,眼下可徐徐说来,言道:“凭我与师兄的几分力气,想破那三光显应阵的确不大可能。但阵书当中有言,昔年阵宗布法自有其理,只要习会阵理,即便寻常弟子也可以效仿大阵,仿制出种种与之相似的小阵。” 就当常万里还在思索之际,赵莼已是洞悉了朱萸心底的盘算,故而两眼一眯,颔首道:“你是想效仿三光显应阵,制得阵理相同之阵。” “正是如此,”朱萸应声答道,“我与师兄二人有阵书在手,若是能仿照为之,即便所得阵法的威力会大大折扣,但只要阵理相同,就能借此推演出此种大阵阵眼的大致方位!” 她又道:“只是到那时候,要如何寻到埋在阵眼中的阵物,就必须另想办法了。” 到这时,常万里也是察觉出了此法的弊端,因而皱起双眉,道:“虽是这般,以我二人能够推演出来的大致方位,与阵眼实际所在,至少也要差个千余里。假若那阵物再埋得隐秘些,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找个上百年了。” 常万里所说,朱萸又何尝不清楚,只可惜她二人修为有限,即便倾尽全力,所能做的也只有话中这些。 然而,却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赵莼的心思,她眉头一扬,看向朱萸的眼神之中,已然是有了几分鼓动,便言道:“东海之地广阔无边,你二人要是能将阵眼所在限制千里之内,我或许还有办法,能找出那阵物的埋藏之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想,若要论堪舆风水,寻隐探秘,便再不会有东西更甚过她手中之物了。 朱萸与常万里得了吩咐,一个欣喜万分,一个却忧心忡忡,待与赵莼告退,便一同埋首在阵书之内,指望早日勘破其中阵理。 自这两人去后,赵莼便反而清闲下来,她一面拿出符箓,循着存纳在其中的精气探查那十二名弟子的方位,一面也是在监视着弟子们的大体景况,若是有人遇到了危及性命的难事,从她这里也好出手搭救。 而这些弟子俱是精锐,只若修行有成,来日也堪作宗门中坚,带上他们一齐进入东海,一是城关大开之后,的确可以和岸上之人里应外合,二却是为了掩人耳目,好便于自己能够在这东海境内,暗中施展开手脚。 这几日她一直在反复思索,掌门仙人要自己进入东海的原因究竟在于何处。 此地之内有洞虚修士不止一位,凭她一人也不可能与太元道派正面相对,所以今时今日,也正恰如彼时彼刻,掌门以受刑之名派她往边域,是为了取得七星尺在手。 如今此物又在手中,只怕这真正的隐秘之事,就在东海之内了! …… 茫茫瀚海之上,漂浮可见诸多岛屿,此正是东海诸国原址,自从众妖伏诛以来,一应道修势力也早已向太原俯首称臣。 故在此时,原来丛林山野尽都不复,唯见亭台楼阁矗立云雾之间,伴随有虹彩烂漫,仙鹤频飞,其间出入之人,无不神清骨秀,仪态万千,一见便知不同凡俗。 越过檐牙,看阁楼中人凭栏而立,双目之中神光闪烁,俄而回头望去,语气竟有几分不安,道:“赵莼那处可有动静?” “仙子何必烦忧,”那人却嗤笑一声,将双眉高高抬起,不以为意道,“左不过是同日宫中人勾结上了,要来这东海之上与人夺功,那新晋帝子柳萱也和她有旧,肯出手相助也合情合理。” 年轻女子眉头微拧,心胸之中将要升起怒意,却念及二人身份,不得已抿了抿唇,沉声道:“即便如此,那赵莼身上总是存在诸多变数,如今她又入了东海,恐怕——” “她入东海,无非是为了驱赶异人北上。”青年道人转开目光,遥遥望向海上,那处风平浪静,落霞满天,一如百年间的无数个日夜。而就在不远之处,一片霞光垂天接地,映照无限夕阳,只瞧着这一景象,他便可以定下心来。 “但只要有这三光显应大阵,就算真仙降临,不由我派掌门开口,一样是强闯不能,你尽可以安心了。” 为布此阵,太元诸派几乎倾尽心力,其中种种,又岂是百年布置能够概说。便有此阵横立天地之间,任你是异人也好,道修也罢,却不要想从中穿行。 他道,昭衍赵莼牵起三道城关,固是有其本事不错,但那也是太元早已留了后手,等大量异人入了东海,事情可就不由她赵莼来安排了。 而眼前之人…… 不过欺师灭祖之辈,若非恩师留之有用,他早就一掌打杀! 收敛起心中轻蔑,青年道人缓下神色,向那女子言道:“你且准备着,半年之后,掌门仙人将再开一次鼎,这一回功成,便可放你脱身。” 这话叫年轻女子听了一喜,直至送走那道人才垂下眼睫,脸容之中透出几分寒意。 心中想到:“这太元掌门手段阴狠,如今说是放我脱身,恐怕就是已找到了将我除去的办法,我当早做打算!” 思忖着,门边已是晃出一道身影,轻声嗫嚅道:“逢烟长老……” 王逢烟转头望去,一双翦水秋瞳笑意幽深,唤着那人进来,道:“月薰且来,我有一事正要你去做。”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五五 百年计迷影重重 且说那青年道人从王逢烟那处离开之后,脚下步履一转,便来到一处邻水洞府之前,随后驻足而立,飞快将一道法诀念过,这才接着抬步向里间走。 如此行过小半时辰,四周烛火逐渐通明,一尊高大身影盘坐其间,一手按于膝头,另手平放腹前,等见了来人行礼,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语气低沉道:“你已见了王逢烟,可知她近来有何异状?” 青年道人跪伏在地,不假思索道:“这一年里,此人多半时间都在楼中清修,偶有召见族中小辈,也是以指点修行为要,并不见什么奇怪之处。” 随后顿了一顿,好似想到什么,脸色略有些发白,不觉放缓了声气道:“只是这几日间,听闻那昭衍赵莼已入了海,便时常说起那人,仿佛是有些担心。” “赵莼来东海了?” 高大修士微微垂目,面露沉思之色,口中亦是问道:“此事你怎未早早禀来?” 其话语之中虽无责问意味,青年道人却有了几分慌张,待迟疑片刻才言道:“师尊赎罪,弟子是想着那赵莼不过通神修为,现下又到了海上,面对我太元长老弟子甚众,定然是不敢起什么歹念的。何况我等如今还有三光显应大阵……” 一席话语说来,高大修士已是将他心思看得透彻,腹中虽想骂他短视,但转念想来,本派这三光显应大阵确已谋划多年,不少长老弟子都见识过此阵威力,纵是强大若他,也不敢说自己能够闯过此关,眼前青年会对赵莼生出轻慢,那也就情有可原了。 只是王逢烟的担忧也并非没有缘由,赵莼身上变数太大,此前几番动作,都是让他太元之人吃了闷亏,如若可以,能在海上将其除去自然最好。 但其身后还有亥清,此次进入东海亦不可能毫不设防。 况且与眼前之事比起来,除掉一个大道魁首,甚至都不能说是紧要。 高大修士默然合上双目,冲那青年扬了扬手,后者才如蒙大赦地告退行出。 待片刻之后,他又伸手探入衣袖,指腹触及到一层温润玉石,拿出一看,原来是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人形玉像,自发髻到衣摆皆纤毫毕现,只是面庞之处一片光滑,竟然不曾刻出五官脸容。 而熟知太元功法典籍之人,却是立刻知晓这尊玉像的真正用途,那便是请动仙人莅临施法,甚至凭借此物暂时获其伟力,视同本尊亲临。 高大修士,即那原本应该出现在众剑城的左翃参,如今却安坐在这东海之上,眉眼间少许凝重,额外又夹杂起几分愠怒,暗骂道:“到底是小看了那王逢烟的胆量,主意竟打到了生死功行簿上,也不知是王酆那老狐狸留的后手,还是她自己早就有的念头。” 现下大阵之事已成十之八九,汲取功德也到了最后关头,偏到这时候,海上来了个赵莼,当真叫人烦不胜烦了。 东海诸域,秦玉珂等人一被赵莼放出,便就大着胆子在这海上放开手脚施展起来。 起初时,此地沉寂一片,众多海中精怪都已遭太元捉拿而去,偶尔有误入此间的界外妖邪,也大多不是什么厉害之辈。等再过了一月,渐是有异人逃至海上,在知晓道门修士已有了辨识之法后,竟也晓得避着人走,或是往海下深处潜去。 只是这辨识之法也不容易,须得要通神修士才能施展,乃是通过道图映照,方可看出异人的由来变化。毕竟这异人偷天窃运,盗的是一时之物,只要看不见其过去未来之变,就多半是异人夺舍了。 是以有所怀疑之后,要想真正证实了身份,还得捉去通神修士眼皮子底下一照。 但如此一来,真假皆出一人之口,到底也无法服众,所以那道门当中,又额外设立了澄明司,判定异人时,便至少有三宗长老发话,这才能最终敲定。 此举虽然冗繁,却能免了各般恩怨牵扯与宗门争斗产生的诬状,亦是不得已为之了。 “故而杀死异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活捉他等,送到澄明司堂下受审。” 关博衍苦笑着摇头,这几月里穿行海域,不像陆上能够随时歇脚调息,又要时时提防着遭了异人暗手,再是铁打之人,也难免表露出些许疲态。 宫眠玉深以为然,一边缓下呼吸调整体内真元,一边轻声叹说道:“好在我等是随赵长老出来,便把这些异人送到她面前去,断定了真伪就可直接斩杀,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 法为人立,自然也有其照管不到的地方,昭衍乃至诸派之中,赵莼说一不二,由她指认谁为异人,想来也无人可以阻拦。而在东海之上,即便通神修士也不能将耳目遍布,若为私仇怨愤杀人,再冠以异人名义,谁又能够论定功过呢? 故不到通神境界,行走在海上还需万事小心谨慎才行。 戚云容默然不语,只是沉着脸色点头,忽见身边之人转过身去,纵目向远方一望,便也跟随着抬眼,看见灰蒙蒙的海雾之中,隐约有修士斗法的动静,其中一人怕已落了下风,眼下正急匆匆地朝着她们奔来! “谁在那里!” 秦玉珂大喝一声,身后剑气顿时冲起,千百道淋漓剑光疾驰向前,轰鸣若急雷降去,顷刻间便将附近云天隔下,阵仗颇是不小! 若是等闲修士,往往见此景象之后就会停驻不前,但那雾中来人显然不是凡俗之辈,眼见有剑气阻拦,竟也敢挥袖拍出一道玄光,直至其撞在剑气上面,倏然便被化解而去,这才小声惊疑,不得不停下身形,高声言话道:“何方道友在此拦路?我等太元门下,正为追赶异人而来,若是友宗高徒,还望出手相助,与我等一齐捉下这妖人才是!” 原来是太元弟子! 秦玉珂定了定心神,往雾中警戒地打量了一眼,才看清这是三个身披鹤氅,头戴紫阳巾年轻男子,其身上气息有所相近,堪说是中正纯和,有大派弟子之相,便知所言不假,的确是太元中人。 至于那名被三人追赶着的女子,秦玉珂不识她脸容,等将其气息稍稍一探,却发觉此人功法熟悉,俨然出自昭衍门下! 便道:“此人分明是我昭衍弟子,纵是有所怀疑,也须由门中长老裁断,岂有不问清楚便喊打喊杀的道理,还不住手!” 她可是看清楚了,这三人嘴上说着捉拿,实际上一招一式,都是冲着杀死那女子而去,是以方才那一番言辞,也不见得有多少真话。 念此,秦玉珂即刻出手,先将那三名太元弟子给逼退了回去,不想中间男子不怒反笑,语气竟带了些讥嘲,回呛道:“昭衍弟子?道友此言差矣,你若知道她姓甚名谁,恐怕就说不出这话来了!” 就在秦玉珂报上家门时,女子脸色便已唰地惨白下来,一对眼珠转动不停,惊惶之色显而易见! 此时秦玉珂已能瞧见她全貌,关博衍等人便也亦然,前者不识其人就罢,后者可是实打实见过对方真容的,眼下倏地一惊,不禁抬高了声气,讶道:“王师妹,竟然是你,你还活着,这如何可能?” 遂又动了动嘴唇,快速将王月薰身份告知了秦玉珂,言语之中,不外乎是惊讶于对方竟从当年之事下保全了性命。 关博衍压低双眉,眼神中望不见情绪,只是说道:“虽说是逃过了一劫,可嫦乌王氏反叛是真,我辈弟子若在外遇上,按律是要清理门户。” 但秦玉珂却察觉出来,他并未真的起了杀心,于是道:“我入门晚,当年之事不曾参与太多,这王月薰既然是叛徒余孽,太元中人又口称她被异人夺舍,那便该生擒下来,让恩师亲自过目才好。” 想必关博衍与她,都是觉得此事不如表面这么简单了。 果然,在她道完此话之后,关博衍的眉间才缓缓松下,点头道:“那便请秦道友出手,将这几个太元弟子拦下了。” 说罢俯身一按,低处水流便盘旋卷起,形若卧龙冲天,震开重重白浪,一时间,漫天水汽随风呼啸,叫王月薰骤然感到身躯一重,头顶亦好似有了一股力气,要把自己狠狠往水里按去! 那三名太元弟子一见此景,心中顿时焦急起来,他几人得了上头命令,此回是非要杀死王月薰不可,哪知道会在这里遇上昭衍之人,看这架势,好像还是想将这王月薰给活捉过去,这哪里能行! 又恨此人身上宝物太多,若非如此,他几个早就已经将她杀了,怎可能留到今日。 见三人出手欲拦,秦玉珂径直便迎了上去,手中飞剑一抖,一片迷离剑影就织罗而出,竟是以一敌三,率先拖下对方。 便在这时,那水中卧龙也要将王月薰给咬住,却怎料她身形一闪,竟顺势扎入海里,宛如一条灵动至极的银鱼,须臾消失不见! 明有 章五六 鼎中藏双双入海 关博衍见势便欲入水,谁知放出神识之后,竟然连王月薰半分踪迹也没寻见。他大感意外,心说自己道法如此,对方若入了水去,一时半会也做不到彻底销声匿迹,又何况是这短时功夫。 可见那王月薰的身上,必然是有什么上乘法器,才好叫她趁着秦玉珂将太元弟子拖住之际,自水中逃之夭夭! 她动作极快,入水的那一刹那,纵是以秦玉珂的眼力,也只瞧见一道玄光掠过,遑论那三名太元弟子。 眼看着王月薰趁乱脱身,那三人脸上更是一片懊恼,当中一个性子急的,连忙调转身形,不由分说便往水里去。 “且慢!”中间男子忙是将他拦住,示以眼色道,“这水下地势复杂,你我去不得。” 那人先时不懂,随后才有所领会,待不动声色地将秦玉珂等人给打量了一番,嘴上却担忧道:“可若不追,回去之后长老怪罪,这如何是好?” “这你就不知了。” 说话的男子目珠一转,暗自斟酌着眼前几名昭衍弟子的身份,心道这段时日能行走在东海之上的修士,大有可能就是那昭衍赵莼带来的弟子,如若能在此杀之,取其头颅交予门中长老,何愁不能将功赎过! 须臾间,一股沉沉杀意弥漫而出,秦玉珂冷哼一声,岂会瞧不出这三名太元弟子打的是什么算盘,便见她双肩一抖,又是百余道剑气冲飞而起,丝毫不曾畏惧眼前之人! 且不说太元那边只得三人,她的身后还有关博衍等人相助,就是只有她一个人在,以一敌三亦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只是那王月薰的事情,还得待回去之后,禀报给恩师知晓。 东海之上,两宗弟子正要大打出手,反倒是那挑起争斗的本尊,已然逃遁入了海里,化作一道不可捉摸的玄光,向着那幽幽海下越行越深。 究竟行了多久,便是王月薰自己都说不清楚。浑浑噩噩间,好似有钟鼓笙箫之声响起,随后又是或低沉或高亢的交谈声音,嘈嘈切切一片杂乱,叫人脑袋里一阵鼓胀闷痛。 忽地,哐啷一声响过,那道潜入海下的玄光猛地将一道人影吐出,王月薰半眯着眼睛站起,待清醒了些,又赶紧伸手将玄光拿到怀里。 这一看,才知道玄光当中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鼎炉,青铜颜色,制式古朴,一眼望去,实在是瞧不出有什么独到之处。 但就是这样一件法器,却被王逢烟说是救命之物,要她带着进入海下,去到其口中的某处旧址。 因其语气甚重,王月薰便也不敢多问,拿了东西就往外动身,不曾想太元之人来得更快,若非是王逢烟还予了她一枚挪移符箓,只怕连此宗驻地她都走不出去! 压下心底那一阵后怕,王月薰收起鼎炉,再从袖中摸出一枚样式古怪的符箓,上头无甚灵光,只待捏碎之后,才缓缓冒起一点金辉,朝着黯淡无光的海下指出方向来。 “旧址……旧址……我定要早些赶去,保住逢烟长老的性命。” …… 海上再遇王月薰一事,眼下还不曾传入赵莼耳内,她这两日并无闲暇探查弟子音讯,实是因柳萱手下的这处海域,为着她进入东海一事,竟横生许多是非出来。 先前说到,这日宫九名帝子为了能够继承大位,眼下是明争暗斗,各般手段层出不穷。 柳萱作为后起之秀,本不被前头几位帝子放在眼里,只是等赵莼到来之后,海上却莫名有了一番说法,讲是六翅青鸟一族为夺大位,眼下已同昭衍勾结到了一处,只等岸上的异人和妖邪都入了海,两边里应外合,便能独占一桩天大的功劳,自众位帝子当中脱颖而出。 此话本有诸多漏洞,奈何妖族性烈,又有帝位当前,柳萱以人族之身吞服帝乌血,族老中不愿认同的也不在少数,再合着这番说法一起,短短数月之内,已有许多天妖过来打探,却是不愿让赵莼继续留在此处。 对此,柳萱自是一口回绝,不容置喙道:“如今我已是帝子之尊,许多事情再无阿莼替我出面的道理,我这几位族姐族兄明面上是为了你来,暗地里,也不知道受了太元多少怂恿,便更不能让你去冒险了。” “如此,就先仰赖师姐庇护于我了。”赵莼笑了一笑,端起袖来做了个稽首。 “怎的还贫嘴起来!” 柳萱佯怒嗔道,却见赵莼摆正了神色,认真道:“这话可不是在与师姐玩笑。前日里,严道友那两名徒儿已仿照出了一处小阵,只待确定了方位,我便可以动身去找阵眼了。 “为了避人耳目,我离去之前会将玉珂召回,要她持我剑气坐镇此地……只是我本人并不在此,所以这诸多事情,还需要师姐与青栀前辈帮上一帮。” 柳萱一惊,旋即又皱紧了眉头,边叹边说道:“你既下定决心,我怎会不帮你。只是太元纵横东海有逾百年,倾尽心力成此大阵,想那阵眼之地,也必有重重守卫看护,绝不是轻易就能进去的。你万事小心,切要以自身性命为先。” 语罢,自怀中取出一支青翠翎羽,言道:“此物你且拿去,如若遇上难事,就请商阴族老来助,我已同她说了,不管如何,定要保住你的性命。” 赵莼接过翎羽,一时只是默然,心头却清楚自己不会有动用此物的可能。 商阴身为日宫族老,实力在洞虚修士当中或许不容小觑,但太元作为仙门之一,门中洞虚又何止一人,那三光显应之阵与当年周元阵宗的护山大阵相类,真若放出十足威力,只怕连源至期都能阻下,洞虚修士去了,难说不是自投罗网。 且商阴族老身份特殊,一旦被太元道派寻到由头,柳萱与青栀那才叫自身难保! 她退回房中,一手拿起存纳了弟子精气的符箓,见其中好几道的气息都大放异彩,可见是正与旁人斗法,便又放下此物,屈指向外弹了一道剑气,裹着召回弟子的飞书,无声无息朝着远处去了。 眼下精气当中,并无谁有微弱之相,想必玉珂她们面对的也不是什么强敌,再过几日就能回转。 赵莼耐心等了两日,朱萸和常万里那处终于出了结果,弟子玉珂等人也有了返转迹象,只是等她回到近前,脸色却显得凝重,令赵莼见了有些讶异,不禁问道:“此回出海,可是遇了难事?” 秦玉珂摇了摇头,身上血气尚未散尽,显然是对人下过杀手,眼下面对恩师询问,倒也答得干脆,道:“不算难事,只是怪事。弟子与云容几人出海,竟遇到太元弟子追杀我派修士,也是问后才知,那被追杀的女子,居然就是当年嫦乌王氏的余孽,名唤做王月薰。 “弟子本想将她捉拿回来,听候师尊处置,却不慎被她逃掉,都是弟子的不是。” 至于那几个追杀王月薰的太元弟子,秦玉珂虽不曾更多地提及,但从这番话语来看,恐怕也不会好过于王月薰了。 赵莼看得清楚,自己这弟子实力强劲,同阶当中能做她敌手的人少之又少,况她也不是什么莽撞疏忽之辈,王月薰能从她几人手下逃走,定然是另有奇遇在身,怪不到旁人头上。 是以宽容言道:“她与嫦乌王氏的长老王逢烟,当年能从宗门众多长老弟子的手里活命,就绝不可能会是什么简单人物,这事不能怪你。就是为师我,也不能想到王月薰会现身此地啊。” “不过,”赵莼话锋一转,一双眼目已是敛了下来,“王月薰既出现在了东海,想必那王逢烟也不会离得太远。她二人当初逃出宗门,如没有一处栖身之地,这些年也很难活得下来。现在一看,多半就是太元庇护了她们。 “索性这次动身,我再好好探上一探。” 秦玉珂听待这话,心中顿时有数,知道阵眼方位一事已得了大致结果,不然恩师也不会这样讲了。 只是到眼下关头将她召回,想必是要委以重任,自己可千万不能松懈了心神! 果然,赵莼说完此话,便叫弟子玉珂上前,细细与她交待了一番,并分出三道剑气,叮嘱道:“为避太元耳目,我与你一明一暗,明面上的事情就交给玉珂你了。届时太元那边不会毫无察觉,怕要三番五次派人来探,你亦无需出面,只到必要时刻,使我剑气将他等震慑一番。若遇到什么不好决断的事情,问你柳前辈就好,她们自会襄助于你的。” 秦玉珂接下剑气,深感自己责任重大,面上一片端凝之色。 又过三日,赵莼声息果然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而去,她便代师坐镇其中,缓缓放了气息出来,恍然看去,倒也天衣无缝。 瞒过旁人或许容易,但要瞒过大能修士,不施展些特别手段,委实还是难以做到。 感叹着这一难处,赵莼按朱萸给出的大致方位,却是与那王月薰不谋而合,都选择了藏身在一鼎炉之内,悄无声息到了海下。 章五七 又相逢奇物成双 海下昏暗无光,赵莼行了数日,方才靠近了朱萸二人指出的那处方位。 说是大致位置,可遥隔千里,又在这重重海水之下,纵是凭借赵莼眼力,此刻也不能察觉出任何有关阵眼的异样。 她落下身形,一手将天地炉收纳入怀,随后放出神识,草草将周遭情况看了一通,待确认无人在旁之后,才掐起一道法诀,从衣袖当中引出一物。 那物下得一截持握短柄,上头横衔一根小臂长短的铜针,通体颜色青绿,微微泛着寒光。虽说锈迹不多,瞧上去却份外古朴,若非赵莼早就知晓此物神通,眼下也不能说出,这件玄物和那寻常堪舆所用的地灵尺,究竟有着什么区别。 她略一抬眼,伸手将七星尺的短柄握住,而对于此物能否将阵眼找出,其实也不能说是把握十足。 只是谈及那三光显应大阵时,她立刻便想到了手中的七星尺,同样是出自周元阵宗的阵术,如若连一脉相承的七星尺都破解不得,那赵莼倒真要说上一句束手无策了。 想当日,封时竟命了袁徊月,又将这七星尺交到赵莼手上,说她往后必有契机会用到此物,恐怕就该应在此处。 赵莼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来,并起两指往那铜针上面一转,此物便立刻受力转动,即使在海水当中,速度也并不减少半分。 待迅速转过了几圈,铜针就开始左右摇摆,逐渐有缓停趋势。 忽然,落在赵莼手中的短柄猛地一颤,仿佛要脱手而去了般,发出一道沉闷的嗡鸣! 而那上头的铜针亦摇摆得更为厉害,直至过了盏茶时辰才渐渐停歇。 到这时,整副七星尺终于静了下来,受铜针所指那处方位,此刻虽还不能看出有什么特别,赵莼却隐隐约约有所感应,应该就是那方向不错。 可见这七星尺果真是一件玄物,掌门当日将此物交予她手,其目的也与今日所行对上了。 千里之遥只是笼统估计,赵莼掐指算来,她按着七星尺所指的方位行走,应该是过了五六百里,四周的海水就开始有所变化了。 不过这变化极其轻微,几乎已到了神识都难以觉察的地步,赵莼是有七星尺探路,同时又早早就起了戒备之心,一直在小心观察周遭的异样,这才能够看出几分端倪。 “与更外界相比,这里的水流变慢了,灵机也更加顺畅。” 赵莼深呼一口气,浑身气息亦收敛得更加顺畅,随后继续往前行进,将要到百里距离左右时,却见她猛地驻步,拧眉暗道:“此地有人来过,且就在不久之前!” 这难免叫她心头响起警铃,翻手便将七星尺收入袖中,再细细扫过近处水流,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并不属于自己的真元。 “越是靠近阵眼,水流就越是缓慢,有人从中经行却未收敛气息,这零星一点真元,便就留在了海水之中。” 赵莼屈指一弹,那点真元便很快消弭而去,只在这一刹那间,她忽然挑起双眉,洞悉出了那人身份。 究其原因,还是这真元出自昭衍门下,只要是同门弟子,便没有道理认不出来。 而各宗弟子行走在外,彼此之间辨识身份,却再没有比放出真元,以道法功行相认更好的办法。赵莼面前的这丝真元气息,就应是出自昭衍七书六经当中《元真素灵隐书》,她从前也和修习此法的弟子交过手,遇上了自然能够认出。 至于具体是谁,赵莼却不会觉得对方是误打误撞来了此地。 被自己带来东海的十二名弟子早已得了吩咐,若是发现有异常之处,便不可能不到她面前来回禀。而其余弟子要从南地入海,上头还有众位长老排兵布阵,结伴同行阵仗太大,恐怕还未闯到这里,就已被太元早早察觉,设法阻拦了。 反倒只有弟子玉珂所提及的王氏余孽,当年逃过一劫的王月薰,才有可能是受到了什么指点,到了这格外隐秘的地界。 “我本猜测她二人逃脱之后,就转投在了太元门中,而王月薰如今又在受太元弟子追杀,难不成是得知了什么不能与外人相道的隐情?” 赵莼眯起眼来,心中愈发好奇,脚下往前一踏,更觉察出前方残留下来的真元气息,比她周围还要浓重许多,可见是有人在这里动作了一番,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飞身向前,等撞见一层无形阻碍,步履才猛地停下,心说果然如此。 作为阵眼要地,又怎么可能毫不设防,王月薰在此留下的真元委实不少,想必就是撞到了这层障壁,并出手试探了几回,看能否将之打破。 “怪了,她若知道这是阵眼,就该晓得寻常手段破坏不了。” 赵莼抬起手掌往障壁上按去,一时之间,贴在掌腹的却只有一层水意,倒是柔软至极。 可待她用了力气,就立刻有一股极其强劲的斥力从水中往外推开,这力道之强,竟然连通神修士也稳不住身形! 而王月薰的气息,也正是断在了这里。 赵莼放下手掌,再度向旁边一探,奇怪于此人气息只集中在了此处,随后就消失不见。对此,若说王月薰是试探不成,已折返了回去,则来路之中的气息又明显浅于此地,所以更有可能的是,她是当真找到了进入阵眼的办法,如今已到了里头去。 “这样看来,即便她不知此地就是阵眼,也绝对是为此而来!” 赵莼把法诀一掐,便再次祭出七星尺在手,此回用右手将之握持住了,左手向前一挥,那横在前头拦路的障壁就由内到外透出一层涟漪。 感觉到里外灵机逐渐有相互沟通的征兆,赵莼心中一喜,不由暗道:“好在是有用,不然还要为此费去许多脑筋。” 遂又收起玄物,抬脚往里头一跨,霎时间,千万光影迷离变换,先时困着己身的水流竟都被搁在了外头,障壁之中,又是一片完全独立的方外之地了! 赵莼站于原处,纵是早已有了戒备,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仍是让她深感惊诧。 远处青山万重,辽远无垠,山头之间鳞次栉比,满布宫阙楼宇,又可见雪白云浪围拥而至,宛若仙宫神府。山下河流密布,相互交错,潺潺流水奔流不息,只凭肉眼追索,却根本瞧不见来处与尽头,唯有大片的平原沃野,并着高耸连绵的外墙,能彰显几分旧时的繁荣景象。 一刹那间,赵莼便福至心灵,知晓这在朱萸口中称为“阵眼”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地界。 当初一夕之间崩塌覆灭的周元阵宗,其宗门遗址竟一直在东海之下! 怪不得严易燊多年以来寻索不见,此地外有禁阵阻隔,上又被东海妖族占据,要是没有七星尺的指引,旁人哪里能够找来。 想必太元也是占据了此宗旧址,才能让那三光显应大阵重现世间。 但谁又能想到,赵莼手中会有一件周元阵宗当年留下的玄物呢? 她缓了缓神,一时并未有所动作,而是小心探着附近情况,待心中有数之后,才看准一个方向,飞身往前掠去。 此刻那周元阵宗旧址之内,一道身影也在不断寻找,便看她紧紧皱起双眉,额上一层细汗的模样,就知此人心绪必然不大平静。 打从进入此地之后,王月薰就隐约觉察出来,太元道派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也要独占下整片东海的真正目的,恐怕就在于这片不知底细的宗门旧址。 只是她实力微薄,嫦乌王氏覆灭之后,世间就只剩下王逢烟与她相依为命,眼下又得知了这样要紧的事情,便不用多想,也知道太元不会放过她二人了。 “逢烟长老分明说过,那救命的地方就在这里,怎的这炉子又不见反应了!”王月薰急得满额大汗,手中紧紧握着鼎炉,倒不曾察觉出,有人已迅速逼近过来。 倏地,一道寒光穿过宫观大门,径直落在了王月薰身前半尺之地。后者猛地抬头,待将那眼前之人看清后,竟不自觉退后了两步,内心震悚道:“怎的是你!” 于她而言,此刻怕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赵莼会出现在这里,毕竟二人只在宗门之内有过短暂交集,如今已是数百年不见,所处境地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何况,对方还是杀了她同胞姊妹的真凶! 王月薰暗自咬紧牙关,心知眼前这人可不像之前遇到的几个昭衍弟子,自己就是有千般手段,恐怕也很难从其手下逃脱,于是道:“今日遇上了你,倒也是我时运不济,不曾想我姐妹二人,归根结底竟都要死在一人手里。也不知这样,能不能算是我与芙姊的缘分。”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悲伤,赵莼却丝毫不曾为之所动,只是将眼神牢牢落在了对方手里—— 天地炉! 王月薰手中竟也有一尊这样的奇物! 如此一来,她能进入阵宗遗址,也就不足为怪了。 章五八 探隐情守株待兔 王月薰既遇上了赵莼,一时便已是心如死灰,可见面前那人迟迟不语,只是垂下目光打量着自己手中之物,她心头便莫名一跳,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这东西的来历和底细她并不清楚,王逢烟将此物交予她手时,对此也是讳莫如深,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如今从赵莼的眼神来看,她对这鼎炉竟不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王月薰暗暗腹诽,却猜测起自己手中之物,难道是当年逢烟长老从宗门内盗出的宝物不成?赵莼作为洞虚亲传,在昭衍门中一向地位超然,若是宗门所有之物,她识得也就理所应当了。 便在她暗中琢磨之际,赵莼已是两步迈入宫观当中,伸手向前凌虚一握,原本被王月薰拿在手里的天地炉,就立刻如受感召一般向前飞起,稳稳当当落入赵莼手里。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她倒也不曾多说,只将那鼎炉拿在手中扫了两眼,便收捡到了衣袖之中,随后屈指一弹,就有一缕真元从王月薰天灵罩入,将对方混身穴窍与丹田道基都锁了下来。 失了法力的王月薰顿觉气息阻滞,面对赵莼逼问,竟也咬紧了牙关不想开口。 对此,赵莼神色不变,仍是从容言道:“你自恃有外化修为,以为今日这具身躯被我斩灭,还能借助另一具分身金蝉脱壳不成?凭你这点道行,我若拿了你的元神,再叫门中修士施以搜魂法术,一样能叫你吐露实情,连同那王逢烟的下落,你也不要想隐瞒过去。” 赵莼的语气依旧平淡,王月薰听后却脊背一寒,闭了闭眼才道:“我知你如今大道将成,早已不是当初那人,今日也没想过能从你剑下走脱。只是逢烟长老……这么多年,宗门未必不知我二人身在何处,能放任我们苟活至今,岂不也意味着强大如仙门之一的昭衍,到底也有不能做成的事情。 “既如此,我又何必怕你们知道逢烟长老的下落。” 见她要继续强撑,赵莼便也不打算在这上面继续下去,只是低语道:“这样说来,当年你二人脱身之后,的确是得了太元的庇护。而彼时彼刻,王逢烟一个通神修士,能躲过众位长老的围剿,想必也是借助了奇物。” 她低笑一声,目光如疾电般看向王月薰,道:“她当初是借了天地炉才得以逃出宗门,如今本尊不在,却又交托了此物给你,恐怕也是自身难保吧。” 王月薰肩膀一颤,到底是被套出话来,只能恨恨看向赵莼。 后者无动于衷,转而移开目光,踱起步来将这座宫观扫看了一通,须臾之后,又道:“能走到这里,有些东西你只怕也已经想到了。不错,太元道派费尽心力,盘算着独占东海,为的就是这一处遗址。你二人如今牵涉其中,便不亡于昭衍,也必亡于太元。 “至于我,这座遗址的来历我比你清楚更多,即便不得你的助力,我也有把握参破其中玄奥,无非是要在此多耗些时日罢了。 “王逢烟为何要你来此,若你肯如实吐露,我便只斩你的肉身,放你元神一条生路,而若不肯,我便照先前说法,请门中长老前来搜魂了。” 听得此话,王月薰无力地垂下头来,目中寒光一闪而过,咬了咬牙道:“此言当真?” 赵莼轻笑道:“凭你今日处境,也值得我挖空心思来蒙骗与你?若非你我二人曾有同门之谊,我早就取了你的性命。” 王月薰默然良久,忽而闭上双眼,叹息道:“我便当你是真的,只不过事成之后,你须放了我的元神,不论转生还是夺舍,皆是由我。” 说罢,也不管赵莼是否答应,便继续言道:“你猜得不错,那太元道派如今,的确是想要除去我与逢烟长老。只是这一打算不是最近才起,而是早就有了。我人微言轻,并不知逢烟长老与太元那位贶明大能说过什么,只知在这之后,我二人就被他带到了东海,一言一行皆受人看管。 “数月以前,我因在修炼上头遇到了瓶颈,便前去拜见了逢烟长老,不想她将我拉入房中,说半年之后太元就要杀她,又将你口中的天地炉交给了我,让我按她所给的舆图来到这里,说旧址之下还有一尊与这天地炉一模一样的造物,到时太元门中会来人启鼎,她会设法引出混乱,我二人便可趁乱脱身。” 周元阵宗的遗址内,还有一尊天地炉? 赵莼心中一动,不禁追问道:“关于这旧址的来历,王逢烟可有告诉过你?” 旧址,旧址,有旧便会有新,王逢烟口称此地为某处旧址,难道那周元阵宗还有另外的山门不成? 这便让王月薰有些犹豫起来,思索了片刻才道:“不,关于这旧址的来历,逢烟长老并不能认定,只是以她和那位贶明大能的交涉来看,此处旧址似乎与太元有些联系,但我等却从未听说过,此派有搬迁山门的历史。” 赵莼便住了口,暗暗在内心之中琢磨起来。 周元,太元…… 这样说来,太元六族当中的确有一周氏,但从她与周擒鹤交手来看,此族弟子却不像是阵修中人,所以她一直都不曾往这处联想。 “王逢烟也是谨慎之人,她会有此猜测,想必是在我不知道地方,已看出了什么来,我可暂时信个几分。”赵莼暗自思忖,心中疑念渐渐平息下来。 又向王月薰道:“你且算算,此时离那启鼎之日还有多久。” 作为周元阵宗的遗址,这处方外之地的大小,已然是大到了赵莼全力搜罗,也需要用去三五个月的时间,才能全部翻找一通的地步。更不要说阵宗之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禁阵,饶是赵莼在此,也须担心大张旗鼓之下,会不会突然触发某个阵法,将太元之人给引了过来。 所以,便不妨等到那启鼎之日,藏身在天地炉中,伺机而动! 而王月薰一语不发,只是伸出手来掐算一番,随后道:“整好两月之后,就是太元中人过来开启鼎炉的日子。” 赵莼听后便心中有数,旋即扬手一挥,又将王月薰收入袖中,而后冷冷一笑,不难将此人谋算看得一清二楚。 王月薰同胞姊妹王芙薰,当年得嫦乌王氏授意而暗算于她,最后却死在了她的手里。两人一母双生,情谊深厚,对于她这杀人真凶,王月薰只怕早已恨之入骨。而昔日嫦乌王氏的天才弟子,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可见如今种种,不过是在与她虚与委蛇,意图让自己主动投入太元的罗网当中,借刀杀人而已。 为此,王月薰只恨不得多吐露些东西,好将赵莼牢牢套在此地,等着启鼎之日让她暴露人前。 到那时,二人就算同归于尽,到底也是大仇得报。 不过这事却是王月薰多虑了,赵莼本就为了探查太元谋划而来,今日便没有遇见她,也定然会寻找别的办法将此地探索下来,如此两月之后,太元中人前往此处开启天地炉,她一样能获知这周元阵宗的秘密。 唯一的不同,便在于提前知晓这事,会更方便于赵莼布置后手。 现下得知这些,反而是意料之外,赵莼便不由感念一番,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就在这宫观之内寻了一处地方,盘腿坐下调息,静候那启鼎之日来到。 东海之上,在那已被太元占据下来的几座巨大岛屿内,有一青年道人紧皱眉头,面露烦闷之色。 身边人见他如此,不由问道:“黄师弟这是怎的了,脸色这样不好。” 听此关怀话语,那被称作黄师弟的青年却更加愁闷,叹气道:“任师兄你不知道,师弟我得了恩师他老人家的吩咐,要好生看管当年从昭衍手下逃脱的嫦乌王氏余孽。可数月以前,却是被王逢烟手下那黄毛丫头给逃了出去。 “我生怕恩师责骂,便又派了三名弟子出海,索性将她杀了一了百了,却没想到那三名弟子都死在了外面,那黄毛丫头倒生死未知。” 先前报迟了赵莼入海一事,左翃参便对此有些不悦,若再得知王月薰脱逃,自己这罪过可就大了。 黄师弟忧心忡忡,不想身旁的任师兄却摆了摆手,言笑道:“我还以为是何要事,原来只是跑了个外化弟子,黄师弟便当她死了又能如何,反正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筹备启鼎,到时王逢烟一死,恩师也就成了事,怎还会去管一个外化期的死活。” “唉,也是这个道理。”黄师弟犹自拧着眉头,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而那任师兄目光一转,遂看向几个端站在殿门外的身影,从中点出一人,道:“白忆,你上前来。” 须臾后,有个体型消瘦的女子入内,任师兄则指着她道:“我这弟子颇有本事,此番便让她出去找找看,若是遇到那弟子,替师弟你杀了就是。” 章五九 揭隐秘重重后手 黄师弟倒没推拒,只等那女子走出殿门,才咧嘴笑道:“任师兄这弟子我亦有听说,可惜当年那大道魁首之争,剑道天元柱只出了一处,不然她还能多一番造化呢。” 太元门下剑修不多,凡是厉害些的,门内都能叫得上名姓。何况这裴白忆出身下界,乃是以六姓之外的身份走到今天,此在任其芳众多弟子内,当可算作一枝独秀。 不过任其芳对这名弟子,考虑得却要比黄师弟更多,眼下微微后仰,一手捋起青须,摇头道:“资质已是上乘,性情却执拗了些,还须好生打磨,方能一用啊。” 黄师弟目光一动,心下顿时了然,圆话道:“到底是小界出身,为人又至情至性,念起旧来也是人之常情,便待掌门平了六姓,姜氏门庭一垮,她就自会明白,天底下唯一能替她周全考虑的,只有任师兄你这一位良师了。” 想当初,裴白忆少年英才,又是受姜牧引荐才入的上宗,便仅是姜氏一族之内,想收她入门的就有好几人在,最后能落在任其芳门下,也是后者亲自出面,在姜牧那头晓以道理,这才如愿将之收入门中。 却没想到裴白忆顾念旧恩,笃诚于剑,这些年除了与姜牧仍旧亲近外,和身边这些师兄师姐,倒是很少能说得上话。 对此,任其芳曾明里暗里将她劝说,要她疏于姜牧,避免再与六姓之人往来,只是看裴白忆的表现,却是一言一行澄如明镜,不愿为旁人言语做出弯折。 任其芳不喜于此,每每说到这事,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抛却王月薰出逃一事,对于启鼎之事的筹备,黄师弟却是胸有成竹。 便将那王逢烟密不透风地看管起来,一直等到启鼎之日,任其芳、黄师弟以其余几位左翃参座下门徒,才有条不紊地踏入洞府,按吩咐布置出一座宽阔道场,再去将左翃参请了出来,净手焚香,静候良时。 这一过程由上至下,丝毫未经外人之手,更无一个六姓修士参与其中,俱是左翃参门下心腹,可见隐秘。 而待辰时将至,众人布好典仪,便由左翃参行至道场中央,手持一柄墨玉拂尘,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在空中挥舞几圈,如此半刻钟后,供奉于案上的玉像便由内至外散发出一阵莹润温和的辉光。 到此时,连同左翃参在内的众位修士也尽都跪倒在地,听见玉像之中缓缓传来石汝成庄重沉肃的声气,道:“此日便是良日,此时便是良时,翃参,为师多年布置只看今朝,一待事成,你便是我正大光明的嫡传弟子,那六大氏族也再桎梏不得宗门半步。” “去罢!莫要让为师对你失望。”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左翃参已是难掩激动之色,并那几名座下门徒,呼吸亦逐渐粗重起来。 试想石汝成此番话语,俨然已有托付之意,只待日后铲除六族,下一任掌门的位置,多半就要落到左翃参的头上,他们这些亲传弟子,来日也就是无可置喙的掌门嫡系! 这怎能不让人动容! 道场中央,左翃参心潮激荡,向着那玉像跪拜叩首,口中直呼道:“恩师放心,徒儿必然不负重托,为恩师大计肝脑涂地。” 须臾后,玉像光辉逐渐消散,只一点柔辉漂浮而起,最终没入了左翃参的眉心。后者亦顿时法力大涨,紫府元魂如受涤荡,再未有比此刻更强大的时候,似乎连头顶苍穹,也可以一手擒住! 左翃参呼吸微促,不禁闭上双目,将身上变化感受了片刻,才自语道:“源至之境,果然不同凡响。” 可惜眼下感受,与那真正的源至仙人相比,恐怕还不足万分之一,只是站在门外窥探到这一星半点,就已觉得十分可怕了。 俄而,左翃参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暗暗向自己道:“只待过了今日,将那天墟关建立起来,摘取道果便是迟早之事!” 他遂凝定心神,起身向前,将案上玉像托在臂弯,拂尘向上一扫,朝弟子言道:“我将启鼎,尔等切记守好此地,不容有失!” 任其芳、黄师弟等人拜倒在地,莫敢不应。 见他等容色认真,语气亦是坚定无疑,左翃参满意一笑,这才微微晃动双肩,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同一时刻,周元阵宗遗址之内。 原本盘膝坐在地上的赵莼,心中却好似受了什么指引一般,猛地睁开了眼! 她算好时日,立刻将七星尺祭出于手,便可见此物摇摇晃晃,动静完全不同以往。 细长指针亦不做左右摆动,而是来回旋转,速度愈发疾快,几乎成了一片残影! 赵莼皱起眉头,正是想注入真元查探一番,却不料指针突然在此刻停下,指向了这遗址之内某处毫不起眼的低矮宫观。 赵莼不疑有它,连忙起身飞遁,眨眼间就将身形没入其中。 也就在她进入宫观的下一刻,笼罩着整座阵宗遗址的禁制竟缓缓降下,一道身披鹤氅,头顶峨冠的高大身影突现其间。便见他袖手一挥,整齐排布在各处山头的楼阁殿宇,就随着山川地势的走动开始向四周推移。 好似一座辽远宽阔的棋盘之上,突然伸下一双无形大手,将杂乱堆在一起的棋子扫去周边。 直至一方平坦开阔,雕画九宫八卦图纹的石地得以从中显露,这滔天阵仗才从四面八方停下。而后又见石地从中向两边分开,一尊小山般的大小的青铜鼎炉缓缓升起,其形状与赵莼、王月薰手中的天地炉十分相似,鼎身之上的图纹却更加详密精细。 自天地初开的混沌,到一缕本源化出先天神明,再到天宫高悬,俯瞰万生万物,生长凋零。 鼎上图纹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时间无时无刻不在前进,直到某一刻,似是最后的最后,也像是开始的开始,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未着寸缕,两手空空,却高高地抬起了头颅,望向天边。 左翃参却望向此物,虔诚与庄严布满他的脸庞,纵是看过这鼎炉千遍万遍,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暗道:“茫茫天地,我太元祖师能造出此物,功德又岂在昭衍黄庭钰之下。” 待心中思绪稍作平息,他一手端着玉像,另手持着拂尘,肃容向前挥去,便有两道金光先后落在鼎炉之上。 只见右边的光芒拖着一卷金册 左边的是个年轻女子,她形容甚是狼狈,面色也一片萎靡,此刻重新见了天光,却恨恨看向面前之人,冷冷道:“不想尔等太元门徒,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到底却还是做起这卸磨杀驴的事来。” 此时,如若再细细感受一番,却能发现这左右两者之间,竟有几分微乎其微的联系,并不容易察觉。 王逢烟深知,这一星半点的联系,就是她能够苟活至今的唯一倚仗,但今日的左翃参,显然是不欲再与她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 果然,面前人闻得此言,立时只冷冷一笑,语气不无讥讽地道:“你的胆子一向很大,就连王酆留下的后手,也被你用来保全自身。只是你心也太大,竟敢将算盘打在功德簿上,若不是怕损了玄物,大计有失,掌门早就出手,将你抹除干净了。” 然而王逢烟听了这话,身躯却微微一震,不禁张口道:“你怎会知道,老祖宗他……” 这本应是嫦乌王氏不传之秘,即便宗族当中,也只王酆和她能够知晓。 左翃参看她一眼,犹自讥嘲道:“尔辈自大之人,岂不知仙人眼中无隐事,那点子算盘自己藏住,就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了不曾?当年王胤为何得以成仙,不就是双生合一,凭着两道元魂才助他摘取道果?你却不晓得,此事王酆早有吐露,为的就是一道元魂散去之后,要我等助他用另一道元魂将你夺舍,从而入我太元门庭。 “不想你为了保全自己,竟利用玄物将他那元魂吞下,从而将自身元神寄入其中,王酆这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声音愈缓,王逢烟的面色却愈是青白,直至左翃参无情说道:“王酆有其双生兄弟,你亦有你的双生姊妹,我想她那一道元魂,如今就在王月薰身上,以便你死之后,能够将她夺舍,可对?” 话音落下,为之感到震悚的却不知王逢烟一人。 赵莼身在暗处,此刻已跟随七星尺的指引,走到了天地炉的正下方,即那九宫八卦图纹下的一间暗室之内。 便还未来得及观察这件暗室的布置,左翃参一席话语就已从上方清晰传来,惊雷一般打在赵莼心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不晓得其口中玄物究竟是什么,竟能让太元掌门不惜留下王逢烟一命,也舍不得伤损半分。 却不知此事,王月薰自己是否晓得了。 她按下心绪,之后便不再听见王逢烟的声音,想必已是心如死灰,料定太元不会将怀揣她元魂的王月薰放过,今日之局,竟是因为王酆的倒戈而死! 章六十 旧因果天地铸炉 便又想起,按着方才男子的说法,太元掌门之所以没有杀死王逢烟,怕的便是有损玄物,耽误大计。 今日却又将其带至此处,开门见山讲了这些话来,俨然是要将王逢烟杀死在此,便可知是大计将成,再不必顾及玄物的好坏了。 赵莼不曾见过左翃参真容,如今只闻齐声,一时之下还不能辨明男子身份,但从他口中话语来看,其受太元掌门石汝成差遣,就不大可能是六姓中人。言语间,提及王酆此人更是多带贬意,想必其自身修为,至少也在洞虚之列了。 念此,赵莼并不敢轻举妄动,也是待得片刻之后,上方交谈声音彻底消去,这才抬起步来往前处探索。便不知此间暗室有何玄妙,让那洞虚修士未曾将她发觉,但显而易见的是,此刻她进退维谷,一旦失去了这无形禁制的掩盖,上方那人立时就能发现自己。 凭她这点道行,想从大能修士手下脱身,几无半点可能! 好在鼎炉之上,左翃参也失了再与王逢烟交谈的兴味,遂把手一挥,下头那一人一册便双双落入炉中,随后又甩起拂尘,将面前鼎炉彻底封住,只等王逢烟的元神从紫府跳出,与那功德金册逐渐有交融一体的态势,他才微微颔首,一手将怀中玉像托去半空,并默然张动口形,道出几句晦涩难明的法诀。 如此之后,左翃参旁顾左右,旋即在鼎炉之前趺坐下来,催起神识往炉中一触,听从那石汝成的吩咐,按图索骥,将全副心神沉入功德金册当中。 他想起石汝成所说,这生死功行簿内,除了有近百年来各地诛杀妖邪,驱逐异人所得的大道功德之外,从前就发生在三千世界的所有事迹,也会被评论功过,加以记述。陈年累月而计,功德又岂止万载,即便之前已分出部分投入炉中,回炼为天地灵源,交由浑德阵派补天,可那用去的和剩余的相比,也还不到十之一二! 要是按先前所为,就算整日整夜祭炼不止,便也要个三年五载才成。 但石汝成不能等,虎视眈眈的萧赴不能等,今下已顺理成章发兵东海的昭衍,就更是等不得。 如今不管不顾,直接将玄物投入天地炉中,倒也是极为冒险的举动,此回若得铩羽,重来一回,又怕要等上千载万载了。 左翃参轻吐浊气,随着心神沉入鼎炉之内,对外界的察觉感知亦逐渐弱去。 他却想不到,身下这重重禁制封锁起来的周元阵宗遗址,竟会袭来一个不速之客。 眼看上方的动静逐渐消停,赵莼提起戒心,已是一步一步深入腹地,又念着王逢烟在王月薰身上留下的后手,此刻便丝毫不敢将之放脱,仍是牢牢捏在手里。 前路先宽后窄,寒气渐生,逐渐合拢的两壁浮出水露,便不以手掌触碰,都能感受到湿滑之感。 越往前走,这样的湿寒之气也就越重,伴随着潺潺流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再循着水声走过夹隙,眼前便豁然开朗! 凭赵莼眼力,能在此地下方看见一条奔流不息,水势湍急的暗河,而暗河之上,有道只供一人行走的石桥从对面而来,一直相连到赵莼脚下。石桥中央,一座八角亭凭空悬起,玉简书卷杂乱堆放,肉眼可见的灰尘仆仆,也不知多久没人打理过。 能在周元阵宗的地下见到此景,她亦难免感到好奇,于是跨步往前行去,直至到了那八角亭前,才留意到凌乱书卷之下压了一方条案,上头居中摆放有枚玉简,已然积灰数重,玉质也因年限失了润泽,白而泛黄,几欲开裂。 赵莼先没动那玉简,只是拾起藏书与画卷看了一通,便发现上头的文字多为旧篆,所记述的也只是游记相关。画卷之上有人落款,描出一个鹤字,也尽都是山水风光,瞧不出什么特别。 她缓了口气,上前将玉简握在手心,因不知其中藏有什么东西,就只从紫府元神当中分出一缕神识,徐徐往内探了进去。 方看到叙事之中冒出的第一个名姓,赵莼便倏然心惊! 其上写道:元年秋,行祀天坛,布典仪,收弟子萧入鲁明山。 从紧接着的后文能知,这位弟子萧名唤闲云,名姓相合,为萧闲云。 此正是太元祖师鹤元子的名讳! 只是这元年指的是何年,鲁明山又是何地,倒看得不大明白。 往下看去,大抵记述的,就是萧闲云入门后的一些事迹,其中以宗门褒奖为多,亦稍稍提及到了萧闲云在门中的身份。 是说元年之春,上代掌门陨落,此代掌门周冠仪祭天即位,数月后,即上文中写道的元年秋,便以掌门之尊力排众议,将不知出处的萧闲云收入门下,自此做了关门弟子。 见此,赵莼渐是得了兴趣,遂放开神识,须臾间揽了大半内容进入眼底,连同那尘封已久的旧事,也逐渐在她心中成形起来。 原来这周元阵宗出自微末,门规延从旧例,自先代祖师周鲁明而起,掌门之位就只在周氏本家流传,如赵莼所想,就是再正统不过的世家门阀。 是以萧闲云这一外姓修士,能借着掌门亲传的身份,入了象征祖师圣堂的鲁明山,便难免会叫其余的周氏弟子如鲠在喉,视之为眼中钉,并多番刁难不止。好在是有周冠仪的极力袒护,萧闲云终在一万八千余载后,于鲁明山上得道正位,登临源至。 次年,昭衍黄庭钰举事,天下道门共伐神庭。 此去三千六百年,神庭崩毁,道门大兴,世间格局初定,黄庭钰却猝然崩逝。 正因此人之死,才叫周冠仪感到时机将至,为此将萧闲云唤至近前,问道:“昔日神庭鱼死网破,分裂界源以求共死,如今以金乌、玉蟾之躯重序界天,却着实不是长久之计。便不知徒儿心中作何想法?” 她之野心,萧闲云洞若观火,于是答曰:“先天神躯与界天共源,或可于虚渊之下,以神躯铸炉,收罗界天本源,开得天外之天。” 周冠仪又道:“界源分散,已成诸天小界,若要将至搜罗,岂非伤天害理,有违人和。” 萧闲云心下一阵冷笑,言道:“凡行大事,不拘小节。我辈道门修士自微末而起,一人得道,便是千万人的凋零。天地之炉,炼化天地,以凡养仙,正是大道所倚。” ……以凡养仙,道之所倚。 原来是这么一个由来! 赵莼内心震动,方知天地炉坚刚不催,吞化万物的神通来自何处。此前,掌门封时竟也曾言过,昔日祖师开天,却无法摧毁神躯,便只能将之埋于渊下,作镇虚神教,以天妖压制。 然而时局震荡,周元阵宗又于暗处图谋,想这数量奇众的天地炉,就是借由此宗之手得以铸出。 弄清楚了这事,她便继续往下看去,玉简末尾的记述不多,反而是有戛然而止的意味,只讲到萧闲云入渊下铸炉,自此之后生死不知,但天地炉又的确在今朝现世。何况此人若是生死,又怎能为太元祖师? 细细算来,距那太元开宗立派,也还有数万年之久。 这当中发生何事,赵莼不得而知。 只能猜测石汝成今朝的大计,与萧闲云口中的开辟天外之天,或许不会毫无关系。 她收回神识,手里却猛然一松,只见那泛黄的玉简骤然化作泥沙,簌簌从指缝流下,经得淘洗之后,唯有一指节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椭圆之物留在掌心,叫人见之心喜。 须臾之后,条案上金光一闪,一行旧篆所书的小字便显露而出—— 以此无尘天,留待有缘人。 赵莼暗自低语,却琢磨不透这无尘天三字是为何意,只感叹萧闲云口中的有缘人,最后竟落在一昭衍弟子头上,到底是有几分微妙。 遂把那剔透晶石好生收起,神识回转之际,这才惊觉自己沉沦其中,距离进入此地的时候,已然过了三月有余! “这玉简果真古怪,难道是晶石之故?” 赵莼一跃起身,目光向上掠去,待片刻之后,好将心神定下,沉吟道:“遗址之中倒是没有动静,不好贸然动身,宜将等候良机。” 便又坐于亭中,再次将身上气息敛下。 同在一刻之内,数千里外,一道属于赵莼的剑气却是被大张旗鼓挥放出来。 秦玉珂端坐房中,一方禁阵将她于外人间隔开来,叫旁人看不清其中景象,更因忌惮赵莼威名,而不敢直接上手试探。 有不甘心者,便在此地逗留不去,一连三日出言叫嚣,势必要赵莼现身与他分个高下,不然就要强闯此地,逼其出手! 才言道:“说是道门魁首,却不过缩头乌龟一个,也不知哪里来的脸面,须借了日宫帝子的名义才得栖身!” 下一刻,一道剑气便冲天而起,所过之处,一片白浪翻滚,波澜涌动,疾驰于海界之上,速度亦不减半分,照面向那说话之人斩去,未得片刻,两截血肉之身就落了下来。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章六一 急脱身炉中夺舍 来此地者共有五人,两个赤发红瞳,体躯健壮,显然并非道门修士,柳萱将人一认,便知那是帝子之中,胥翷麾下的族人。 另三个身着道袍,发束高冠的修士,则大抵是太元弟子。 而这几人月前到此,明里暗里是在打探赵莼踪迹,谁知几番试探下来,却不能从柳萱身上套出半点口风,因而疑心大起,暗中将几名日宫族人鼓动挑拨,方才有了今日之事。 赵莼有威名在前,若放在平日里,这三名太元弟子多半不敢如此行事。但今日事出有因,东海之地又早被太元占据,凭那日宫族人上前求见,料想对方也不敢在海上胡作非为。 哪想得到日宫天妖不识礼数,诸帝子间又明争暗斗,相互提防,那两名胥翷帝子的族人求见赵莼不成,登时便怒从心头起,不顾那柳萱的阻拦,就要往赵莼居所强闯进入。 如今受其一道剑气,身躯由中分作两截,一时半刻竟还未死,只是面露惊恐,气息奄奄道:“嘶,范道人,你不是说那赵莼不在岛上么……” 旁边赤发红瞳的天妖赶忙上前救助,近前一看,那将自己族人身躯斩断的剑气,此刻竟都没有消退之相,自己不过瞥去一眼,两只眼睛就有如针扎一般刺痛起来。 他倏然大惊,接连往后退了几步,语气震悚道:“好厉害的手段,定是那赵莼无疑,范道人,你可得给个说法!” 一月以前,这范姓道人带着两名同门来到胥翷面前,道那赵莼来此一趟,乃是得了门中密令,为使昭衍独获天下气运,其与柳萱早已暗度陈仓。而柳萱为向昭衍投诚,这才替赵莼遮掩行迹,待事成之后,其所分功劳便可凌驾于众位帝子之上,以此谋夺帝位归属,胜算也可大过众人。其若不信,自可派人前去一探究竟,看赵莼还在不在岛上修行。 这番挑拨本称得上拙劣,奈何却戳中了胥翷的心事。如今九大帝子之中,看似最有望夺得帝位的,乃是她、空翮与灵翊三人。因这三名帝子炼化帝乌血最早,修为亦最为出众,其余帝子想要追上她与另外两者,所需的却不只有时间。 还有族中赐予的修行资源。 九名帝子各自为争,指的便不仅是三族之内,有时同族之间,为了获得族老青睐,为了多分得血池的修行年限,一样是要争得头破血流。 这时,柳萱身为六翅青鸟一族唯一的帝子,自然便能够获得全数资源的倾斜。 其从真婴突破到如今境界,所耗岁月甚至没有自己从前的三分之一,这就可以看出,此人对帝位的威胁,甚至不在空翮和灵翊之下! 今又有这范道人一席话说,胥翷心中岂能不警铃大作。 索性便遣得两个族人前去,看那赵莼究竟身在何方。 这受命来此的日宫族人见范道人态度笃定,此外又自恃有帝子撑腰,一时便也放开了胆子,准备在此大展拳脚,狠狠杀一杀柳萱等人的士气。却没想到赵莼下手这样干脆,一剑下去,险些就要了一名通神期大妖的性命,真当可怖! 他两人心中后怕,对那不说实话的范道人难免有了怨恨,此刻瞪起双眼,就要诘责发难。 然而范道人只是凝眉思索,随后将目珠微微转动,恨不得就此穿透岛上禁制,一窥其中景象。 面对日宫天妖的诘问,亦只是哼笑两声,低语道:“剑气在此,人却不一定。” 天妖大多性情莽直,不喜道门修士这说半句藏半句的态势,便道:“管她在与不在,都不干我兄弟二人的事了!尔等先前也不说明白,此回竟是个送命的差事,我等这就回去禀报帝子,你几个自己去和那赵莼拼命去!” 说罢便将受伤之人扶起,转身欲走。 范道人身旁,一体型清瘦的年轻女子不觉揪起心来,轻声向其道:“师兄,便让他等这么走了?” 范道人凝眉不语,望着雾中岛屿眯起眼来,良久才道:“他两个吓破了胆,留在此地又有何用?倒不如回去禀了此事,想那胥翷帝子心中,恐怕还要多生一番想法。” 至于消磨人情,他倒是毫不担心。此些天妖个个眼高于顶,外族人想和他们讲情分,说再多都是无用的,只有真正触之以利,才能叫这些得天独厚的蠢物着急起来。 今朝已利用那两只天妖试探了一番,短时之内却不好再有动作,毕竟据胥翷所说,柳萱岛上还有一尊洞虚族老,若行事不慎被对方抓到把柄,宗门也未必能将他们三人保下。 何况又是在这样的关头…… 范道人沉声一叹,心有戚戚。年轻女子见状,只得宽慰言道:“师兄莫要担心,此回启鼎有左长老亲自主持,届时掌门他老人家也会亲自看护,即便那赵莼不在岛上,凭她几分道行,安能触动大阵?” 不管这三人如何想法,一提及宗门布置了多年的海下大阵,心头竟都能稍稍平复些许,即可见此阵之威能。 亦可见此阵之紧要。 故而,这三人就是想破了脑袋,都猜不到赵莼如今正身处大阵阵眼,与左翃参仅隔着一处地表。 许是那王逢烟的元神有了异动,此前被赵莼收入袖中的王月薰,竟也因此有了些动静。 “虽有禁阵阻隔,却也不得不防,若是闹起来惊动外面,于我可颇为不利!” 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赵莼本不欲放她出来,岂料灵机一动,片刻间就又有了个主意。 于是取了天地炉在手,自袖中将那王月薰送入炉内,自己亦化作剑光,倏地穿入其中,趁着对方尚未恢复意识,又检查了先时封下的穴窍和丹田是否有异。 三两下看完,王月薰也睁开了眼,只是满面通红,额上青筋尽数暴起,四肢僵劲不能动弹,连赵莼走到身边亦毫无觉察,仿佛神思都在别处。 赵莼见状,虽不曾亲自动手查探,却也能从此状况当中辨认出,王月薰这恐怕是遭人夺舍,正在凭自身紫府负隅顽抗! 而那将之夺舍的人,除了王逢烟,赵莼不作它想。 她遂站定下来,心道:“我只应了放你一命,如今王逢烟要和你争抢此躯,能不能活,全看你自身造化了。” 只是对那最终结果的推测,一个是通神道行的元神,一个却只有外化修为,胜负怕是十分明显了。 此回夺舍持续整整两个日夜,方见那王月薰的身躯猛地颤抖起来,双眼鼓睁凸起,几乎夺眶而出,这样有一刻钟后,一切才又都平息下来。 天地炉中,一时只能听见后者浊重的呼吸。 昏昏沉沉之中,王月薰眼前逐渐清明,模糊映出一个人影。 这顿时让她暗道一声不好,强自把持住才夺舍下来的身躯,准备向那人解释陈说一番。 但她还未曾将那人的脸貌看清,就已先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王道友,如今再这样唤你,却不知是哪一位王道友在回答了。” “王月薰”颅内陡然一清,立时之间,一张曾经见过,但又有数百年不曾再见的熟悉面容,竟是在这样关乎性命的要紧时刻,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虽说夺舍此躯的元神,乃是以同胞姊妹的元神炼来,归根结底,却都不能说是本身之物。就算王月薰比她低了一个大境界,此回夺舍对她而言也是艰难无比,险象环生。眼下夺舍成功,脑子里仍是昏蒙一片,犹似身处梦中。 却又因赵莼这张脸貌的出现,将一切都变作了噩梦。 刹那间,只一个眼神的区别,赵莼便已判断出王月薰这具身躯之内,所存留下来的是谁的元神。 她目光一冷,面对起才施展了夺舍之法的王逢烟,当下便手起剑落,不等对方开口说话,就先将其头颅斩下,逼得那道元神在惊恐慌乱之中,被自己一手拿下! “道友可当心些,我这剑气可不长眼。” 赵莼心头一动,暗说这王逢烟知道的事情,可要比那王月薰多多了,自己该好生盘问一番才是。 好不容易夺舍逃命,却不想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窟。左翃参她奈何不得,面前的赵莼,她亦是毫无招架之力。 就只见王逢烟那元神微微一抖,一道绝望声气冒了出来,言道:“不想王月薰是落到了你的手里……不过,你怎能知道此回夺舍她的人是我?” 看赵莼这信誓旦旦的模样,仿佛是早就知道此事,在旁守株待兔一般,倒让王逢烟颇为不解。 然而赵莼却不回答此话,只是面露微笑,随口问道:“你既已走投无路,便只安心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我且问你,先前与你交谈的男子是谁?” 那元神猛地沉默下来,久久没有言语。 赵莼轻笑一声,言道:“他要杀你,道友又何必替他遮掩呢?痛快答了我的话,说不定还能得条生路。” 却不知王逢烟对左翃参可谓恨之入骨,眼下一言不发,乃是震惊于赵莼所言,心中不敢置信! 章六二 事将成寰垣应召 她才夺舍脱身,便以为可借此逃脱左翃参的魔掌,怎奈赵莼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让王逢烟自己,都实在是估摸不清她二人身在何方了。 霎时间,王逢烟心底好似掠过疾电,再望向赵莼那张泰然自若的面容,内心之中便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今日之事,难道全在昭衍的算计当中? 若非如此,又怎么解释赵莼会出现在这里。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残存在赵莼手里的元神,亦突然为之颤栗了一瞬。 过得许久,才听见王逢烟那沉闷低哑的声气冒了出来,言道:“那人……那人是太元左翃参。” 竟是这位? 赵莼微微讶然,同为漩涡之中的核心人物,她也是早就听说过左翃参这一名姓。 早年时,此人曾在太元六姓之一的苏氏底下修行,待功成洞虚之后,则又迅速和苏家划清了干系,此后便深受掌门石汝成的信重,听说在太元门中威望极深,颇有洞虚第一人的态势。 因此,也有不少太元弟子认为,左翃参已足以和亥清分庭抗礼,只可惜还未有交过手罢了。 除此之外,她便记得裴白忆所在师门,顶上师祖就是这人。 不过在赵莼的设想当中,左翃参却是最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毕竟此人身后站着的,乃是太元掌门石汝成一系,而她从亭中玉简内看来的消息,却又昭示着周元阵宗和太元祖师萧闲云之间,有着不可被抹除的直接联系。 与昭衍祖师以法传道,开辟山门的方式不同,当年萧闲云是联络了士族门阀,合举一宗,也是因为有此前情,世家大族才能在太元门中世代根植,流传至今。自然,如今六姓之一的萧氏,便是从萧闲云头上传下来的血脉,迄今为止,仍堪是六族之冠。 赵莼便以为,周元阵宗既与萧闲云之间有着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那萧氏后人能够得知隐情,也就再理所应当不过。 是以今日在此启鼎做法的人,便多半是那萧闲云的后人。 谁曾想,来的竟然是石汝成麾下,最受其器重的大能修士! 如此一来,在背后谋划此事的人,就从萧氏后人变成了太元掌门一系。 偏偏两者之间又势同水火,这便令人称奇了。 好在王逢烟是落在了她的手里,眼下就能一问,想到此处,赵莼微微颔首,问道:“王道友既肯坦诚相待,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你我二人如今,正好就在左翃参做法之地的下头藏着,不知此地的由来,他可有同你讲过?” 许是问到痛处,王逢烟沉默了片刻,随后才答道:“太元之人视我如阶下囚徒,又怎会把如此隐情道与我知?只是偶尔几次,左翃参与那太元掌门交谈之际,会以祖师崖房来称呼此地。在此之前,也曾由他带我到此地启鼎,从生死功行簿中将大道功德抽出,全部都炼化作了灵源。” “炼成了灵源。”赵莼顿时恍然,几个存在心中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要是有太元道派在不断炼制此物,便就可以解释,浑德用以填补界隙的灵源从何而来了。 她暗道,所以萧闲云不仅成功铸出了天地炉,还另外在周元阵宗的祖地,埋下了一尊尤为强大的鼎炉! 却不知他与玉简当中的周元掌门,周冠仪之间又发生了什么,竟然叫周元阵宗一朝覆灭,作为掌门亲传的萧闲云却反而活了下来。 赵莼沉吟片刻,又从王逢烟的话语之中寻到了端倪:“从前几次启鼎都带了你,今日却换了做法对你赶尽杀绝,可见这一回,是抽取完大道功德之后就不必再用你……所以是要在这一次彻底用尽所有功德,而没有了大道功德,生死功行簿也不过一卷空册。 “只是大道不绝,生死功行簿作为玄物,迟早也能把损去的功德重新积攒回来,太元如此竭泽而渔,拼着损坏玄物的风险,也要彻底将之吃干抹净,就只怕……就只怕成事之后,天下尽数落于他手,区区功德之物,便再也看不上眼!” 一时间,好似一层阴翳被人从心头抹去,赵莼内心悚然,不觉把这许多事情串联起来,暗道:“天墟关!此事定然是和天墟关有关,不然太元不会为此冒这样大的风险和代价!” 一旦让此派将那天墟关霸占下来,便无异于是拿捏住了天下修士的命脉。 所以才要以阻止异人北上的名义设下大阵,又转了矛头直指云阙山,党同伐异,迫人依附。 倒是玩得一手好权术! 而这些事情,掌门知道多少,便是知道了,自己又能阻止多少。 赵莼眉心紧锁,思绪纷飞之际,心境却逐渐有所平复,只于心底暗暗叹道:“不论如何,只要掌门有其对策,我便顾好眼前就是了。” 在她手中,王逢烟的元神微微颤抖,自然不能读出赵莼此刻心声,只看着面前人沉下脸色,嘴上的话语也少了,心头就猛地一震,将腹中话语好自熬煎一番后,终于是耐不住道:“赵莼,赵道友!我这条性命,想必你也看不上眼。说我卑鄙也好,歹毒也罢。我想活,我只想活! “那生死功行簿的灵性被我吞了一半,论了解,我必然不输那左翃参,便只要你放我一命,我就能从左翃参手里引回此物,从此寄命其中。届时你拿了玄物交还宗门,掌门要如何处置我,我都认了!” 那一粒莲米大小的元神闪烁如烛光,王逢烟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激动,到最后逐渐变得凄厉起来。 恍惚间,在这声嘶力竭的当口,另一重声音又好似迷迷蒙蒙地响在了她的耳边。 那是王酆的元神被她投入玄物之前,一样向她哀叫着,只是求饶的话语说来说去就那两样,她不用心,自然记不真切。 所以这是谁的声音,哀哀戚戚地喊着,幽幽怨怨地哭着,一股一股往她颅中挤来,叫爱不是,恨也不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逢烟抓心挠肝地想,听见的是句—— “阿姊,放了我吧,我想活。” 她突然不做声了。 元神在赵莼手中静默片刻,有声音道:“赵莼,放了我吧,我想活。” 赵莼心中一动,在意的却不是王逢烟的讨饶,而是此人口中,能够从左翃参掌下取回玄物的说法。 她如今正愁着破局,任何想法都不愿错过,王逢烟身家性命皆握在她手,想来也不敢拿话诓她。而夺回玄物只是次要,重要的是如何阻止左翃参,又或是捷足先登,将那炉中之物拿到手里! 便只有如此,才能中断此事。 至于王逢烟的性命,若她真有那般造化,能够在与左翃参的争夺中活下来,也不过是在玄物中留下一道残魂,到时交由掌门处置,也就不由她来操心了。 二人上方,周元阵宗遗址。 左翃参闭目搬运真元,已然是逼近关键时刻,半点不容分心出来。 其身前鼎炉之中,亦有一丝一缕地雪白烟气缓缓升起,形如朝阳薄雾,氤氲成一片云霞。 等闲之人不能辨明道理,自也认不出来这是何物,但若是渊博之辈见此,此刻又定然会大吃一惊,感叹这气运之盛,俨然是有当日魁首争锋时,出云化龙的征兆! 为了筑起天墟关,太元是一鼓作气,放出了道门这些年来所有的大道功德,眼下只炼化不到一半,翻腾而上的气运就已十分惊人! 几乎是一刹那间,各处之人便有所感应! 西边,镇虚神渊之下,盘膝而坐竟是个道门修士打扮,身躯高大的年轻男子,比起左翃参脸上的紧张,此人面容之中,却更多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正是锦南萧氏老祖,太元祖师萧闲云的后人,源至期仙人萧赴。 按理说,此人该坐镇宗门,调遣弟子征伐海上,如今却出现在神渊之下,两手合握,若有所思。 感受到一股气浪冲破东海,腾上云霄,萧赴那张宠辱不惊的面容中,立时也多了些动容,低语道:“石汝成啊石汝成,你是机关算尽,要用此事成全于我,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再往北去,昭衍元渡洞天。 封时竟高座主位,左右诸仙俱是一片凝肃之色,应是对方才景象有所察觉。 俄而,那主座之上的人已是站起身来,轻笑着点了点头,言道:“太元动手了,诸位便按从前计划行事,赵莼那边由我前去护持。” “异疏,”封时竟向下投来目光,容色认真道,“我一动身,你即刻接任掌门之位,并启九宫大阵封锁山门。届时奚、梁两位剑仙都会回返,若有不好裁定之事,可问奚仙人、温仙人。” 虽是心潮激荡,秦异疏却也立时起身顿首,肃然应下。 甚至云霄之上,无边寰宇之内。 一道飘零孤影垂手而立,忽然浑身一颤,竟自魂灵与骨髓之上,受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感召。 寰垣呼吸骤急,身若飘泊残叶,一直渡向面前界天,忍不住轻呼道:“不会错,这是界源的气息,是界天之灵在呼唤于我,看来它亦感受到了,吾辈才应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章六三 穹顶一破万剑出 这日,东海之上雾风绵延,潮波依旧。 为着剿除异人一事,大量修士已兵临此方,海平面上时时可见道人行走,飞屋悬楼,不计其数。 某处海岛之上,不见任何楼阁屋舍,只中间山岳之下,受人凿出一处一丈见方的洞口,内里却宽敞干净,布置典雅,堪称别有洞天。 这当中有条案桌椅,玉简书卷,打坐蒲团摆在里间,两个修士一男一女,俱是盘膝而坐,神色平和,不难瞧出是在为中间那女子护法。 良久,戚云容沉下气息,紧接着便有一股真元从丹田上反哺回来,凭心念一转,就滋养去了四肢百骸,带起一阵活泛筋骨的暖意。 她睁开眼,左右两侧之人亦同时看来,目露喜意,道:“戚师妹此番顿悟,想必大有所获。” 戚云容点了点头,也不与那二人假意谦辞,只是提着衣袖站起身来,笑道:“近来几回与人斗法,好在是没有白费,勉强有些心得。” 不过她也觉得奇怪,就是最近这段时日内,许多从前想不通、攻不破的瓶颈,自己却像是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轻易就能寻到其中关窍。道门修士称之为顿悟,能否开窍全看运气,而越是修行到后头,能得顿悟的可能也就越小。 但这一回,已是三月里来的第二次了。 便不仅是她,同行的关博衍、宫眠玉二人,近段时日亦觉得神思通明,在悟道修行之上,也顺畅过以往。 按理说,能有这样的造化,便应是天大的好事才对,可如今的道门中人,似戚云容般心存隐忧的,恐怕不在少数。 关博衍眉眼低垂,自也从这异常的表现当中,察觉出了几分不对。 而这种异样,也不仅仅来自他与戚云容等人。 便问道:“秦道友那处可有消息?” 宫眠玉摇头道:“不曾有过。” 戚云容亦蹙眉垂首,默不作声。 那日他们在海上遇见王月薰,被此人趁乱逃脱之后,秦玉珂便亲自返回去见赵莼,想着以后者之力,捉下一个外化修士,怕是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然而事到如今,却不只是赵莼那处没有动静,就连秦玉珂也突然销声匿迹。 关博衍等人怕王月薰走脱,这些日子便一直在海上寻找,怪的是,前来捉拿此人的太元弟子也似络绎不绝一般,他等能避则避,避不过就只能迎上,如此交起手来,竟也超过三回之多。 起初时还算得心应手,到后来四处奔波,难免消磨耐性,不说寻找王月薰,就是应付那些太元弟子,也逐渐有些吃力起来。 为此,关博衍略作斟酌,旋即下定决心,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既然恩师他们已入了海,我等便先同他们汇合,再图后事不迟。” 余下两人倒也没有异议,先后点头答应,便跟上前头关博衍的步履,一齐出了这处简陋洞府。 才动身未多久,离了海岛来到水上,三人心头就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感受到一股甚是奇异的气浪,骤然从海上冲天而起,有如苍龙出海,直奔云霄而去! 仅是那如涟漪一般震荡过来的余波,就叫三人浑身脱力,不住向后倒飞而去。也不知是谁先稳下身形,拼着气力将另外二人拦下,三人才得以恢复神思,大惊失色道:“这样大的阵仗,是什么东西出世了?” 他们身前,那无边气浪冲向霄汉的地界,却有五色光华垂天接地,各色迷离绚烂的霞云盘旋飞起,恍惚间,似还有丝竹交汇,仙音唱响。 待凝神望去,华光之中又可见细长龙影腾云驾雾,不时变换着各种形体,在霞云中嬉戏游玩,引出风雨雷电各般异象,在一刻之间更替变幻,甚是神异夺目,叫人移不开眼去! 而大惊失色的又何止是关博衍这三人,茫茫东海之上,甚至南北二地之间,无人不见此奇景,亦无人不为此瞠目。 有人举袖奔向云天,心中滚沸难平,激动道:“竟是如此异象,如此异象!定是那上古仙宫出世,可不能让人捷足先登了!” 亦有修士惊疑不定,望着那海上通天彻地的宏大之象,暗自思忖道:“此气自东海而出,乃是太元道派所据之地,保不齐是仙门为应付当世大劫而启用的法门,我这样的小喽啰,万不能靠近了去。” 一界之地,一夕之间,做后头那番想法的人再多,也耐不住机缘二字对天下道修的吸引。 关博衍停下呼吸的一瞬,无边海上已有数不清的身影凌空飞起,纷纷向着华光赶去。 见此,他虽有心动,却也晓得这事轮不到外化修士参与其中,三人若贸然前去,恐怕凶多吉少! 不若再观望一番看看情况。 日光渐盛,临近正午,金阳高悬于顶,将这碧蓝如洗的天空映作赤红,五色华光却不得半分削减,其内异象也有愈演愈烈之势。 奔赴过去的修士越来越多,围簇在光柱之外,好似一堆层层迭迭,细密难辨的黑蚁,各自之间又相互提防,不肯让人,力图禁门一开,便先人一步杀入其中,争夺机缘宝物。 可惜他们今日,只能是落得一场空。 下一刻,听得轰然一声巨响,不知谁人喊了句:“是禁门开了!” 一些心急之人便立即驾起遁术,不由分说地往里闯去,相互间你追我赶,生怕慢了一步,哪里会有闲心观察周遭变化,是以对穹顶之下的巨大裂隙,也就失了察觉。 而这穹顶一破,一只遮天巨手便悍然压了下来! 诸多奔向前方的修士承受不住,立时就分崩离析,一时间血肉飞溅,惨烈无比,生生是把后头之人给吓退了! 巨手自天外而来,径直就朝着华光升起之地伸去,其五指弯曲向前,作抓取之状,如若赵莼在此,必然能够认出,这与当年寰垣抓取古榕的景象相差无几。 但今时今日,此人已是将爪牙伸进大千世界,更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却在这时,一道惊天剑气渡海而至,须臾之间便将这巨手断腕,随后是一女子跃下云头,凝眉看向海上华光,并未有所言语。 不过那断腕之伤显然不曾将那巨手动摇,眼下复而又起,对这女子更无丝毫惧意,伸起手来便要再度拍下。 程雪缨心觉有异,此刻也无暇它想,只得张口吐出一柄似冰雕雪砌一般的小剑,右手并指一挥,竟凭空割出一道裂口,要把巨手往其中挪去。 巨手主人又哪里肯依,手掌一翻向前推去,一股无形之力便自天地当中聚起,轻易就将小剑推出近前。 这股力道来得极其怪异,程雪缨不曾与此道中人交过手,今日一看,只觉对方法力与此间天地互成呼应,每当自己要与之对抗,就会感受到无形斥力在拦阻于她! 正是疑惑之际,又有两人自北而来,一个额生双目,相貌奇异,手执一盏仙罗琉璃灯,一个方额阔颐,龙睛凤眼,周身浮动着一层碧色神光。看修为,却都是久不出世的源至期修士不错。 程雪缨微微讶然,不想太元道派之中,最先动身的竟然会是这两人。 稗风吕氏的老祖吕受庾,与苏家仙人苏照堂。 东海生变,却是世家先动。 她暗暗打量这面前之人,不难发觉吕、苏二人的脸上,此刻也是眸光沉沉,凝重一片。 可见今日之事,亦在这两人意料之外。 便听吕受庾语气粗重,强忍惊骇道:“程道友,此乃寰垣手段,杀之不绝,只能力阻!” 旁边苏照堂亦言道:“不错,此人身在界外,你我这些法门还杀不得他,眼下还是先将这大手赶出去为好。” 然而两人心中清楚,寰垣在界外不会仓促动手,此回撕开界天,只能是为了天墟关而来。 至于东海上的动静,便多半是石汝成的手笔,他们既想借助寰垣之手重开天门,却又不愿此物被石汝成独占,所以如今天墟关未启,寰垣就不能先动。 程雪缨听得此话,目光微微一转,继而便点头承应下来,驱了小剑向下一转,森然寒意霎时铺陈一片,紧接着,就见数之不尽的剑光自下方杀起,层层将那巨手的法力削下! 吕受庾垂眼一看,心头亦立刻明了,此当为剑域之法,乃是以剑意割开一方天地,从而独成一域,受自身号令。 剑域一出,寰垣要想在其中沟通天地,便须看程雪缨的脸色了。 她暗自称道,这类剑仙攻伐之术独出众人,只此一法在手,旁人就很难翻身。 好在今日是有程雪缨在,不然凭她与苏照堂在此,即便能合力将寰垣挡回界外,但对那其余之事,怕就有心无力了。 偏到了这时,萧赴、姜稷等人竟是一个不见,吕受庾想到这里,未免有些奇怪。 巨手之下,程雪缨挺身而立,驱剑如疾风骤雨,俄而又似潮波涌起,每自那大手往下压来一分,就有一层法力被这剑光斩下,僵持若此,寰垣竟也难进难退,脱手不得。 章六四 吾非灭世乃救世 寰垣久在界外,自恃见识远博,神通广大,从不把三千世界中人放在眼里。头回在封时竟手上吃瘪,已然是叫他面上无光,如今再被程雪缨拦下,这心里便多了几分怨愤。 他之法力源于天地本身,乃是维系界天的重要之物,若是神庭不曾陷落,似封时竟、程雪缨这等人物,又岂能与他抗衡? 想他求学在外,已是见识过那界天主人的可怖,待将天墟关筑起,夺下此界之源,界中万物便由他生死予夺,再无二话。 界天内,程雪缨横眉立目,逼视着面前大手,冷然道:“管你何物,今日若敢再进一分,我便断你一腕!” 那法力大手顿了片刻,好似遭人激怒一般,立刻便舒张五指向下压来。 霎时间,海上洪波涌起,天地风云骤变,只些许气息从剑域泄出,就能在眨眼间疾去千里之外,所行之处翻江倒海,生机断绝,白浪升腾,岛屿俱沉! 吕受庾见状,立时眉关紧锁,再看那近处的长老弟子,即便是有阵法庇护,眼下也无不是头昏脑涨,气息紊乱。 便暗暗咬牙道:“此贼非我族类,一心只在谋夺界天,我辈源至修士纵不怕他,却苦了小辈弟子。若不能及时将他拦下,等此界生脉尽断之时,就是我道门修士陨灭之日了!” 她一拂袖,就见一片清辉从琉璃灯中洒落,先时翻腾不静的海面,与被黑沉海水吞没的岛屿,便在这清辉的抚弄下复还回了原状。此之后,又见吕受庾指尖拨动,向下将太元驻地划圆圈起,一切竟就风平浪静,犹似初时。 正在她出手施为之际,程雪缨已是挥出万剑,再度将那法力大手从中斩开。 须臾后,此物散而又聚,复返归来,则又见一道剑光横绝天地,断下半掌! 二人僵持不下,直将此方海界迫成一片生死绝灭的禁域,又因着程雪缨的固守不退,寰垣心中反而起了急念,心道:“迟则生变,为今之计还是赶紧洞开天门,不好再与这人缠斗。” 他看程雪缨的态势,显然是咬死不肯退的,可若是夺取不到其身后的宏大气运,就只能另择下策,先将那路径疏通一番了。 “可惜树胚当中运势太少,不然光凭此法,就能将天墟关筑起一半还多。”寰垣甩动袖袍,眼神中些许不耐,“如今却管不了这么多了,等取得一点本源,入界夺回元母之躯,这莽莽气运终归会到我手里。” 随他心念一变,挥舞在界天中的法力大手就轰然散去,紧接着化为一缕无形无相的缥缈之气,倏然挣脱剑域,顺着天地间清浊二气的流动脉络,消失不见踪影。 程雪缨本想将它一阻,谁知探手出去,竟也只是触及一片不可捉摸的阴翳。 于是收手回来,目光微微闪动,晓得寰垣这番脱身,自己怕是追不回来了。 归根结底,还是这神庭中人的手段,合乎天地自然之变,倘若要以修行得来的法门去阻,就好像逆天而行,平白受得阻力重重了。 而她如今尚未飞升,一身根果还在此界之内,却无法做到完全与天地抗衡。甚至是飞升之后,能否真正撼动界天,也只有寰垣口中的界天主人能够回答这一疑问。 程雪缨感念一声,今时今日只一个身在界外的寰垣就如此难以对付,便不知当年诸仙伐神,又是如何能够做到。 眼看这法力大手凭空遁去,程雪缨低下眉睫,指腹在怀中玉石上微微一抚,远在万剑盟中,看守祖师遗剑的奚枕石便立时睁开双眼。其将遗剑握在掌中,下视界南天海那云浪翻滚,水色倒悬的景象,却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走到了今日。” 同一时刻,南北二地交接之处。 昔日悬河奔流不息,今朝已全做了这巨木古榕的滋养之物。 上百年间,数量不可估计的异人由此结果诞育,其身虽死,其运犹存,诸多受其夺舍的道门修士,最后便如落红归于尘土,又被古榕深深扎入地下的根脉,敲骨吸髓般取用回胚体之中。 万千条性命,万千个魂灵,却也只凑成了寰垣口中的下策。 其本想做鸠占鹊巢之法,逐渐夺舍天下修士,但道门中人显然有所防备,行此办法极易败落,是故才为下策。 若要稳妥些,则是根植巨木,汲取天下气脉,直至万物衰微,才好趁虚而入。但这样耗时太久,迟早能让道门修士想出破解之法,所以也只能算偏门左道。 他离开此界太久,便唯有两法并行,尽早夺回界中神躯,才能与道门诸仙一争天下。 寰垣面色不佳,亦深知匆忙出手恐将不利自身,却仍是沉沉颔首,自语道:“圣人有言,此方界天早该湮灭,乃是受人力挽狂澜,方才能够苦苦支撑到今日。但宇宙万物皆处潮汐之内,圣人不出,则万物都将归于无穷。 “这片天地已在无穷的边缘徘徊,我非灭世,乃救世也。” 他终是坚定了念想,心境陡然如水波一片平静下来,两指凭空往前一划,即见那古榕巨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许多还悬挂在枝头的果实,突然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继而干瘪融化,就这般枯死在地。 原本青翠如碧云一片的枝叶,而今也迅速枯黄凋落,并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 从果到叶,最后是蜷曲的根脉,一切都归于尘土。 寰垣轻呼一口气来,掌中凝现出一抹琉璃般的光彩,虽只零星一点,却也让他双眼迸发出狂热火光来。 界天本源。 即便在圣人眼中,也称得上弥足珍贵,又何况是他! 眼下虽少,用来暂开天门也足够了。 随着他转动心念,那一点光彩便径直投向前去,没入界天之际,一道如水波纹却先从壁上荡漾开来,旋即是滴答一声轻响,轻微得近乎于无。 滴答。 滴答。 像激起水花滴落,又似无声之处听惊雷。 这是倏然出现在赵莼心中的想法。 她快速伸手在耳侧一挥,然而却什么都不曾捕捉到,只是丹田中沉寂的真元突然像烈火一样烧灼起来,颅中紫府内,元神亦战栗不休! 一定是有什么发生了! 她纵身一跃,立刻便从天地炉中跳出,霎时间,此份感受也骤然强盛起来,就像天地之间突然多了一股对自己的感召,叫人从蒙昧中被唤醒。 赵莼不由自主抬头望去,即便入目仍是一片黑沉沉的石壁,心底却瞬间有了答案—— 天门要开了。 一时间,自北地仙山到南地诸域,不论修为高低,道行深浅,只若是道门中人,便多半会念下此句话来:“天门要开了。” 只见那巨木之上,一座宏伟大门被缥缈云雾所掩,门下无阶无路,凭虚而立。 与当日梅令纭飞升时出现的巨门相比,这道门扉却隐约有不实之感,此次在云中若隐若现,似随时将要消散而去。界内诸仙望此景象,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各派修士有所感应,大多沉浸在这异样心绪当中,便无多少人能够注意到,如斯巨变之下,两大仙门并正道诸派,竟是一点动静也无。 直至那大门由中洞开,一道身影举袖踏出,只看他身形高大颀长,面容几可说是神秀端丽,如天地造化而出,合乎完美二字,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间,亦将这世间理数牵动在身,叫万事万物不敢有抗逆之心。 此便是寰垣本尊,天地之具现。 他张开两袖,任风云从周身掠过,刹那之间,便感应到了那渊下神躯的位置! 只不过,除一处特别强烈的地方外,起先升起气运之地,亦好像有那先祖身躯的气息存留,却不妨在他夺回神躯之后,再往那处一探。 界内天朗气清,一片澄明之景。 放眼望去,道门修士虽多如牛毛,却大多气息微弱,与蝼蚁无异。只少数几处地界上,有堪做他敌手的人存在,但又静若无声,仿佛仍在观望。 寰垣挪动身形,往前迈过一步,这才将右臂向前探出,朝着那镇虚深渊的地界虚抓一把。 从他眉心处,一点玄光便猛地跳出,徐徐向下坠入。 他早料到这些道门修士不会善罢甘休,其霸占先祖身躯多年,恐怕早已在上头留了手段,是故此番施为只在试探,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那玄光跃入渊下,一路竟畅通无阻,来到一片混沌之地。 其间合袖站有一人,似乎静候多时,如今见了这点玄光,目瞳当中竟精光大作,又启唇笑道:“昔年神庭孽子,今又寻源而归,可惜了,凭尔辈这点道行,安能动我道门根基?” 言罢,竟张开两臂,大开丹田,便要那玄光吞入其中。 寰垣先是不以为意,可待看清了那人身上变化,面色也是突地一变,勃然大怒道:“区区卑贱之类,竟敢污浊元母圣躯!” 他怕是彻底看清楚了,眼前这人族道修,竟是先他一步,以人族之身吞下神躯,眼下还想凭借元母,将他也吞噬其中。 章六五 争元母金阳西坠 而渊下那人并未言语,只是放开丹田,一力将玄光吞入其中。 如今再向他看去,便可见此人腰部以下,已是完全与那浑沌之相融为一体,只上半身还留存着人形。但五官面相之上,亦蒙着一层浑浊不清的雾气,使那眉眼稍稍变化,竟是有些雌雄莫辨起来。 程雪缨等人身处神渊之外,听及寰垣此话,自然是疑心大起,不解其意。 便待凝神于眼,将那眼力穿透万里,直去神渊之下,这才知晓发生何事。 吕受庾见此,登时也是体躯一颤,内心无比震悚,不由轻呼道:“萧赴,竟会是你!” 不错,如今出现在众人眼中,吞下了元母之躯的人,正是许多年来都不曾以真身示人的萧氏老祖萧赴。吕、苏二人与他相识多年,这才能在其形貌大改之际,一眼认出对方身份。 而这些年来,锦南萧氏在南地的动作一直不小,吕受庾等人亦因此认为,萧赴他心在南地,恐要与石汝成一争高下,又哪知对方会自毁道行,与渊下神躯相融一体! 如此,便要说到那先天神明的最初由来。 早在那清浊不分,天地间一片混沌之际,受两气交感而孕育的第一个生灵就诞生了,其名为姮,神庭称之为元母。自此之后,出现在这世间的所有先天神明,实则都是元母身躯的各部所化,每有一处器官、肢体化出生灵,便相对应地授其职责,世间也就出现山河大地、风雨雷电。 待到诸仙伐神,一切陨落神明皆未身死,只是重新回到元母体内,道门修士这才明白,因其本身就是天地所化,故不可被外力真正诛绝,要想彻底镇压元母,不令神庭复辟,就只能以道门之法重构此方界天,建立新的理数。三千世界即由此得来。 而寰垣之身,原为元母一截小指,今朝所想,无非便是夺回元母躯体以壮大自身,从而掌控界源,成就界天主人的尊位。 是故萧赴所为,却不只是与他争夺元母身躯这么简单,看此人今时今日所展露出来的意思,竟是要舍了道门之身投入元母体内,再通过吞噬寰垣,从而补回先时就残缺的躯体。 吕受庾心中一寒,忽而移动目光,在那混沌之相内撇到几具人形,她眨了眨眼,呼吸有所不畅,等转念一想,便不由得惊骇万分。 在她身旁,程雪缨、苏照堂也是注意到了那处,一时间,却有毛骨悚然之感浮上心头。 只见那元母体内,几具面貌各异的尸身已完全没了声息,辨其身份,竟就是姜稷、周晁年这几个六姓世家中的老祖,怪说先前寰垣出手时,来的便只有吕受庾、苏照堂这两人。如今才知,他等已是遭了萧赴的毒手! 与外界之人相比,这几人可是实打实的源至期修士,任拿一个出来,修为都能说是通天彻地,又何况是好几人同在,凭萧赴之力,如何能对付得了他们? 吕受庾眼神流转,只能将心思落在那元母身躯之上,暗道:“却不知萧赴谋划这事,石汝成又是否知道。不过姜稷等人若死,怕也是正中那老货的下怀……” 萧赴,亦或者是吞下元母之身后,已同那混沌之相交融共生的人形,此刻怕是自己都未察觉出来,自他踏出这一步后,便再不能称作是道门中人。 眼下是他吞了元母,还是元母在将他吞噬,一时怕也说不大清。 只知道这两者的意识之中,都将那寰垣视作流失在外的补缺部分,唯有吞下补回,方才能寻觅新路。 是故突然之间,竟有不计其数的浑浊之气从萧赴丹田伸出,既似大量无形的手,又像一条条去向明确的铁索,飞速向寰垣身上捆去! 后者眉头紧皱,立知此物不可沾身,不然以元母和他之间的联系,一旦被这气息缚住,要想摆脱也就难了。 寰垣身形变化,顷刻间散作无数道清浊气息,融入那天地之中挪移万里。 只是他未料到,在萧赴吞下元母之后,此些由元母分化而来的手段,在其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寰垣离散而逃,本就是存了混淆之意,不愿被萧赴缚住本身,谁知分散身躯之后,反而是让萧赴抓住机会,丹田奋力一吸,一概是鲸吞到腹中去。 仅是这一呼一吸间,寰垣便察觉出自己十之一二的精气,眼下已入了萧赴手中,若在这样下去,一直到损去大半身躯,他就会彻底沦为对方吞化元母的养分。 寰垣大喊卑鄙,只得召回精气凝聚身躯,这才化出四肢躯干,就觉左臂之上受得一股力道,原来是萧赴一股气息附在其上,已然穿透自身皮肉,有如附骨之疽! 他因而受缚,心中顿时惊跳起来,忙要舍下此臂,免得被那萧赴拖下神渊,不想心念转动之间,躯体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天穹之下响起一阵大笑,来人须发皆白,面貌精神却颇为矍铄,一双深黑眼瞳凝视前方,看向的虽是寰垣,话中之意却有不同,道:“萧贤弟,此般机缘岂能独占,不若让为兄来分一杯羹,可好?” 倏地,他压下眉睫,轻笑一声,却又向着另一方开口道:“封掌门,都到此时了,何妨现身一叙呢?” 其正对之处,倒也应言行出一位清俊道人,两眼弯弯道:“石掌门亲自相邀,贫道岂敢不应。” 二人相视一眼,却是完全未将寰垣放在心上,只轻飘飘地瞥过一记眼神,言道:“此人之身我势在必得,你若有什么手段,不妨尽数使了出来,免得日后失悔。” 封时竟不由大笑,冲面前人仰头道:“石掌门好气魄,只是天地之大,你一人可未必接得住!” 说罢伸手一抓,就要将寰垣拿在手中,石汝成见得此状,立时也是横眉冷笑,大喝一声道:“翃参,还不启鼎!” 隆隆! 隆隆! 伴随着话音落下,自海上升起的却是一阵闷响,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愈来愈强,愈来愈大! 突然间,砰的一声! 便看见大半个东海都如炸开一般,露出一处白浪翻滚的涡旋,一只大鼎破浪而出,将半截鼎身抬出水面,内里却是黑沉沉,一片捉摸不清的景象。 封时竟目光一动,精芒忽闪而过,手上却加大了气力,骈指望寰垣身上一点,便就划开那片天地,握入掌中。 石汝成两眼一眯,却一边笑看与他,一边挥掌往鼎上拍去。那气力与鼎身相触,立时就有金石之音震荡而出,原被封时竟画地为牢的一方天地,倒也因此化散开来,好叫寰垣之身得以解脱。 后者受了此番手段,心中已是大为惊骇,怎可能还看不出来,这界天内的道门修士,只怕早就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如今就等他进入界中,闯入这天罗地网! 这是他有所不知,道门修士先天就不像神庭中人那般,因一体共生而能够荣辱相系。在三千世界中修行,唯有不断相争,才有可能突破桎梏,得道长生。由此衍化而来,又代代相传的道修功法,早就不是只会依从于天地,又完全顺应于自然理数的东西了。 寰垣想借掌控此间天地,来压制这万千道门修士,只能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数。 他心犹不死,自然想勉力挣扎一番,石汝成看出其内心想法,当即抬手一按,便又把其身躯定住,旋即曲起五指,就要将之挪入鼎中。 这时又自寰垣体内,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抗阻之意,本以为是此人不肯,便凝了心神要强行施为,谁料几回挪移不成,这才觉出几分门道。 镇虚神渊下,萧赴面相狰狞,却也死死把住寰垣一臂,不肯叫石汝成将其拖入鼎中。他是早料到石汝成与封时竟不会轻易罢手,只是祖师所留的天地炉下落未明,却不清楚是落入二者谁人手中,如今一看,果真是被石汝成所盗取。不然有这鼎炉在手,他也无须亲自入局,吞下这元母身躯。 说到底,那天地炉也是神躯所炼,萧闲云行事隐秘,自然不敢全都挪用,便只取了身躯部分,炼得主炉一尊,剩下流散在外,吞噬各处小界界源的从炉,则又是从主炉所化。元母之躯先天就有化身神通,天地炉得此奇异便也不算奇怪。 只未想到,石汝成盗走此物之后,一直是藏在东海之下,如今启用出来,便是为了与他争抢寰垣身躯。 萧赴自不肯依,宁愿是放开心神,与元母相融得更为紧密,也要借着后者威能,从石汝成虎口夺食。 此二人各把一处,又待分心出来,先将这从旁窥伺的封时竟压制下去,后者却深深看了那寰垣一眼,随后举臂向上一指,一道金虹之光顿时破开苍穹,速度之快,甚至连石汝成也觉晃神。 那金虹自上而下斩来,不知是断去了什么东西,就只见正午时分,原本高悬于鼎的金阳突然西坠落入界南天海,随即是一声啼鸣撕开明空,灿灿金羽几乎遮天蔽日,刹那间,天昏地暗,昼夜难分! 章六六 为掩行迹假作真 一时间,不管是与元母躯体交融得难舍难分的萧赴,还是一手把住寰垣,寸力不肯让人的石汝成,此刻都微微一震,脑袋中顿时蹦出好几个念想。 “白昼当天,金阳西坠……这是——” 石汝成心头一紧,手下却不敢松了气力,眼见这万里碧空,顷刻间化作一片墨海,又看有金羽凌空,自南海地界冲飞向天,便再是不愿相信,眼下也醒转了过来,而后则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封时竟,你敢如此,便是要与天下人为敌!” 同为仙门执掌,石汝成自然也知,那阵下金乌一旦挣脱出来,界中日月就要随之坠下,更重要的是,由此维系而来的阴阳正序,自然理数,亦会逐渐走向颠倒破灭,对于道门修士而言,所谓天倾地覆,莫过于此! 况且当年重序界天,一大缘由便是阻止元母复苏,若说封时竟是为了不让寰垣落入太元之手,这才兵行险着,石汝成也定要骂他一句蠢物。 只为了一家之利,便把整个道门拖入生死险关,他封时竟何时起了这样大的胆子,就不怕一招失控,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石汝成目露杀机,却实在想不透眼前之人的做法,只得稍稍抬起眼来,察觉到那沉沉夜色之中,倏地向自己这处驰来一道玄光,其速度之快,源至修士亦有所不及。 但看这玄光的来意,多半也是向着寰垣而来,他心念急转,猜测封时竟敢将金乌放出大阵,恐怕也是与其缔结了什么约定,如此,方可解释金阳西坠后,日月虽都蒙昧在了一片混沌之中,天地清浊之气却仍然清晰可变,道门修士未得大变,原因就在其间。 而无论是何约定,结局如何,如今都要看寰垣之身落到谁人手里,石汝成这般一想,手上屈指一弹,便有一道法力落去鼎炉之上。 随后转回眼前,他亦不假思索地落下两指,将那寰垣之身断作两截! 此时,自穹空之中飞驰而至的玄光已然到了近前,本欲是直接吞下寰垣身躯,断了这两人的念想,不料情急之时,石汝成竟是当机立断,也不图谋寰垣整身,而是与当年的寰垣不谋而合,选择了至少争下一半! 玄光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虽只一瞬光景,却也足够石汝成施展开手脚。便趁着这一功夫,寰垣那半截身躯就似一株珍奇无比的大药,遭石汝成扬手投入天地炉内,刹那间再无声息可闻。又因那天地炉神通广大,只若是进了炉内的东西,外间便一概察觉不到,玄光回过神来,一时也不敢继续耽搁,当即卷住另外半身,就要从萧赴的手上夺了去。 而后者受制元母,动作不得石汝成自在,如今是眼看他人争去一半,剩下的若还不能落入自己手中,这一番布置就怕得不偿失了。 是以急喝一声,连忙把住寰垣一臂,只恨不得一张大口就将此物囫囵吞下! 这样一动,萧赴两眼之中竟也冒起几丝惊喜,许是金乌出阵之后,此间天地的正序理数大大衰减,存在于他体内的元母,也由此多了些活泛之意。同时,二者又都明白寰垣身躯对自身的极大补益,有了元母之力,对这半截身躯的争夺,显然是更为有利了。 不过当前景况,出手抢夺的也不只玄光一方,石汝成在夺下一半后仍不知足,两手向上一抬,原本沉在大地表里的浊气,此刻就如蒙受感召似的,轰隆隆凝聚而起,朝着周遭弥散开来。 萧赴脸色微变,自能察觉出其中不对,两眼向前一扫,便冷哼道:“这老货,手段倒是不差!” 石汝成将那浊气一升,为的就是用自家大道法理,沉入一方天地之间,这样一来,便相当于从三千世界之内,割出一方只受自己宰制与摆布的界域,而一旦让他彻底做成,甚至还能将自身洞天投影至此,沟通这大小两界,做到真正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平日里,源至期修士若不是到了必要关头,一般是决计不可随意展开自身法理的。这是因为三千世界自有天道常理可以遵循,修士若将自身法理展开,就好比于天有二主,要万事万物如何遵循理数发展自身呢?所以是轻则引出乱象,为祸世间,重则理数冲突,反噬自身。 石汝成突然为此,也怕是看着金乌出阵,日月颠乱,觉出天道常理必有衰退,这才敢冒此大险! 而此时景象,却恰好证明他赌对了。 此人当机立断夺去寰垣一半身躯,似也是从中尝到甜头,眼下展开法理,不光是为了沟通洞天壮大自身,更多还是阻下元母对寰垣身躯的召唤,尽力再争夺下部分残躯来。 可以说这个时候的石汝成,已然不打算从金乌手下夺走寰垣整身,今日是能争多少是多少,反正有天地炉在,迟早能打通界门,将天墟关建立其中。 他便再次挥手落下,欲将寰垣残身分而取之,这时,其余几方也完全洞悉了此人想法,就看着玄光突至此处,化出一道尖喙从寰垣心口啄入,以极快速度从中含出一物,继而便回身远去,未再参与几人相争。 石汝成心头一跳,不知是什么东西遭其含去,只是冥冥之中有些感应,晓得那必然不是什么寻常物件,但懊恼归懊恼,现下要去抢夺回来已是不大可能,回身一看,那封时竟也是一跃而至,就此闯入他的法理界域之内。 这下,萧赴、封时竟、石汝成三人便是各自取了一截残躯,萧赴取下一臂,石汝成取走腰腹,封时竟则斩下寰垣头颅而去。 见得此景,石汝成掀起眼皮,朝着近处那人冷笑一声,紧接着便将左袖举起,大喝道:“封掌门倒是好胆,今日闯入我这掌天之下,若是叫你走脱出去,岂非叫天下人以为我石某无能?” 到了源至期这一层次的斗法,早已不是你来我往,搬运法力就能论出输赢的了,修士据理相争,这里的“理”,指的便是叩问天门后,修道所得的正果,道门修士常称此为道果。 自此,修士一身根源,万般因果皆集束自身,以此做了凭借,就能从三千世界的常理当中挣脱出来,让万事万物按自身的想法运行。 可以说,一旦修成源至正果,将自家之理现诸于世,世间就再不会存在对自己不利的境地,一切事物随心所想,顷刻之间就能扭转局势,无论修行、斗法还是钻研悟道,理存之处,万事利己。 石汝成敢有此言,无非是掌天之下,已尽然为他法理所在,封时竟这就敢杀入其中,倒也算得上冒险举动。 此番话音落下,封时竟一身气力便被锁下大半,再要去挣脱枷锁,怕就只能凭借外物。 可是他也清楚,身处此地之中,即便是拿了法器出来,石汝成也能在一念之间运转规则,或将这法器挪去别处,或是干脆将此时间推回过去,到这法器尚未出世的时刻,总之是有千万个法门,不让他得手。 不过,他敢只身闯入石汝成的法理界域之内,没有后手又如何能成? 突然间,自封时竟所站之地,竟向上冲起一道剑光,以那极其凶悍之势,从当前天地撕出一道隙口,好叫他能够晃动身形挪入其中,再一现身,已然到了法理之外。 按理说,石汝成该要费尽心力阻拦于他,可是突然现世的这道剑光,却是叫其目瞳一颤,暗暗道了一声不好! 原这剑光并非出自人手,而是自一柄长剑当中吟起,疾似惊虹,势比开天! 正是那太乙金仙的遗剑! 相传此剑有主之时,甚至能够斩开天门,如今斩断法理之限,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 是以石汝成内心惊动的,还是此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封时竟并非剑修,以他之力,绝无可能请动遗剑。 石汝成双目瞪起,眼看那人从自己掌下逃脱,倏尔身形一晃,倒也不与他继续掩藏,就此堂而皇之地露出真容来。 “石掌门,承让了。” 这女子眉深目阔,格外有一股沉静风流,不是昭衍那两大剑仙之一的奚枕石,又能是谁呢? “是你!” 不,怎会是你? 若在此与他争夺寰垣身躯的,一直都是奚枕石,那封时竟又去了哪里? 石汝成呼吸微窒,心念急转直下,突然大喊一声不好,回身便往东海落去。 就在他动身之际,天地炉的鼎身之下突有一股大浪激起,随即冒出的,便是一尊水形大手,眼下正牢牢将那鼎炉握住! “大胆,还不放下!”石汝成一声暴喝,竟连周身法力都为之一荡,其中惊怒可想而知。 封时竟便于此时现身,向着奚枕石微微颔首,面容亦有所绷紧。 诚心而论,他与石汝成斗法怕是难论输赢,今日若再被其绊住脚步,于后头之事便颇有不利。 故他眯着双眼,内心并不宁静,只待石汝成靠近过来,指尖才略微一动,喊道:“赵莼,动手!” 应着这声呼唤,一道身影突然跃出水面,其左手握着一尊巴掌大的鼎炉,右手则托了一枚气息略有不稳的元神。 甫一现身,便叫人疑云骤起,委实不大摸得清对方打算了。 章六七 苍生如草何足道 如今正是仙人斗法,不到源至境界,与那喽啰也无甚区别。 但看封时竟的意思,又似乎是对赵莼交托甚重,石汝成不敢拿大,眼中厉芒一现,当即就要灭杀后者! 而赵莼虽是天纵奇才不错,可要面对起石汝成这等通天之人,她那一身本领便也毫无用处。好在是受封时竟的护持,加上太乙遗剑也已落回奚枕石的手中,眼下挥起一剑,却是直接斩断了赵莼与石汝成之间的距离,使这二人好似分隔两界,顿时是让石汝成那诸多手段失了作用。 不过祖师遗剑威能太大,平日里启用对敌,都是与梁延崇、程雪缨二人齐力驱使,现下只她一人,便怕是撑不久的。 奚枕石目光一暗,即知当下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先把石汝成给拖住,此事乃封时竟动身之前,特地托付她手,她若不成,想必赵莼那处就是得了手,也很难成功脱身而去。 便与封时竟使了个眼色,继又催起遗剑调转剑锋,举袖往下一按,穹空下顿时就多了几分萧索肃杀之意,更兼百十道气机浮动而起,齐齐将那石汝成的周围罩住,彻底封绝了内外! 此乃太乙遗剑之威,饶是石汝成这等老练之辈,今刻也不敢轻看了这通手段,遑论那驭剑之人还是三大剑仙中的奚枕石,论起道行资历,梁、程二人皆有所不如! 为此,石汝成也不得不凝下脸容,端出一副慎重姿态面对此人,心意动时,忽念起吕受庾、苏照堂这两人突地不见动静,便转动双目朝外投望,看见那东海上空,另有一处铁光交错的朦胧之地,内心就有了计较。 想必那程雪缨也是早就和昭衍暗度陈仓,方才突然现身阻止寰垣,就是要借着机会布下剑域,后等奚枕石动身,她便能将吕、苏二人拖入域中,占个有利之机。 何况在这两人当中,吕受庾又有一门辨伪去妄的神通,要不是有程雪缨从旁遮掩,奚枕石怕早已被人辨出真。 可见封时竟等人,今日也是有备而来,至于他石汝成,到底还是手下能用之人太少了! 念此,石汝成不由哼出一道浊气,两眉往下一按,心念又已发向别处。 而眼前的这处封绝剑阵,虽不能说解破不得,但也实在需要时间,封时竟那处,须得交由旁人去做。 天地炉下,赵莼手握王逢烟的元神,目光向前一扫,便加重了几分语气道:“情形如此,已容不得我等再继续犹豫下去了,不管有无把握,你且动手就是,只要能将炉中之物尽数取出,我自有办法拿到手里!” 王逢烟未敢多话,本是念着自己元神微弱,怕有不能得手的风险,如今听赵莼愿意揽过责去,便也咬紧牙关,恨恨将那石汝成看过一眼,随后动起心神,就见一点米粒大小的白光从元神当中跳出,倏地落入天地炉中。 赵莼则握着元神躯壳,双目紧盯着面前鼎炉,随时能够动手。 这也是她与王逢烟共同做的打算,借着对方有一道元神已和炉中玄物融为一体,便可尝试催动生死功行簿这件玄物,将炉中之物尽数收在其中,然后再引出玄物夺回自家之手,到时直接脱身就是。 对此,王逢烟若能得手,那自然是最好,但若她败落其中,不能引出成功引出玄物,就要靠封时竟启用后手,直接震碎那周元阵宗遗址的地脉,从而取走整座天地炉。 只是一旦如此,东海也必然会气机断绝,支离破碎,纵有金乌勉力支撑,这三千世界的寿命,也会加速走向尽头。 那日,封时竟突然现身,便也是为着王逢烟而来。当年嫦乌王氏叛乱宗门,究其根本,还是老祖王酆起了异心。彼时岚初派梅令纭飞升失败,不得已转为散仙,茅定山座下弟子洪允章,论资质更在王酆之上,最后却功败垂成,道崩而亡。王酆察觉有异,自知那天门之上出了差错,自己就算有玄物在手,登仙机会也怕十分渺茫。 这时再得石汝成挑拨收服,听下对方再造界天的打算,便就有了盗取玄物转投太元的念头。 封时竟未曾阻止,便是想顺水推舟,将生死功行簿借王酆之手送入太元,因此他早就在王酆识神之内种下印记,只待对方夺舍重生,就能将印记埋入玄物,从而占据先机。岂料那王逢烟为了活命,反而是把王酆元神吞噬,这便导致封时竟那枚印记,因为王酆元神的破灭,不得已消散其间。 好在王逢烟野心颇大,借着吞噬王酆元神,自身神魂得以壮大之功,竟是想要缓缓蚕食生死功行簿的灵性,从而与玄物共存,得享长生! “谁曾想,今日打乱整盘棋局的,不是你我,也不是执棋之人,而正是一枚落在死局当中的小小棋子。” 封时竟看向王逢烟,微微叹道:“你也是胆大,费尽心机替自己争出了一条活路,如此,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此事你若能助赵莼得手,我就帮你吞下另外部分的灵性,从此寄身玄物,虽不得自在逍遥,却也免你一个死罪。” 王逢烟本也心灰意冷,闻见此话后,顿时如逢甘霖一般,连忙承应下来。 眼下投入鼎炉,心头也逐渐坚定了念想,不为其他,便是为了自己,也要拼出一条路来。 见赵莼那处已按计划行事,封时竟才好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前处,只见那大好河山之中,接连有几道身影跃上云霄。 太元道派之上,郗泽眉头紧锁,缓缓走出,便知今日之事不好善了,可一想到要与昭衍之人彻底撕破脸皮,心头竟也有些打鼓。 浑德山门,一片重云堆迭似浪,突然有小山冒起,细看去,才见是一只巨大玄龟,此派掌门曹裁应便端持拂尘盘坐其上,眉目间几许文雅之气。 另又有月沧门朱寒径,隐仙谷卞金罗现出身形,一个个面色凝重,俱知今日要与昭衍为敌,心中早就打好了算盘。 便在这时,西北之地亦跳出一人,其手举红云,两眼似电,张口便骂道:“好你个朱寒径,怪不得要针对我伏星弟子,原来是早就打起主意,要做他太元的走狗。怎的,尔等今日一齐出动,是要反了天了不曾,难道忘了沧山上头,还立有玉璧为誓?” 朱寒径冷哼一声,又不紧不慢将目光瞥来,讥笑道:“项老道,你言我是太元走狗,今朝不一样是替昭衍做马前卒?” 又道:“可知今日之事,非是我等忘了沧山之盟,而正是他封时竟欺师灭祖,放了阵下金乌出世,我等若不如此,天下苍生何以得活?” 项循出身魔道,性情狂放自我,于这口舌之上,自然辩不过朱寒径,索性是怒目相对,不再与之争辩。 反倒是南下之地,又有一人站出言道:“究竟是救苍生,还是弃苍生,朱掌门怕是心中有数!” 周朔负手而立,掷地有声道:“石汝成以天地炉祭炼诸界,便只为取诸界本源,开得天外之天,届时天下生灵,唯俯首称臣者可入其中,剩下万众苍生,并那无数支离小界,都将被你石汝成弃之一旁。 “此般行径,也可说是救世?简直荒唐!” 他那话语无须法力催动,便已如春雨播洒四方,一时间,无数闻此消息之人,尽都是大惊失色,惶惶不能自主,纷纷议论更如排山倒海,顷刻压来! 石汝成被点破心思,登时却无半点惶恐,只大笑道:“周掌门这又是何苦来哉,天下苍生多如草芥,今朝去矣,明日便待复还。何况此界已临近凋败,届时诸天尽灭,我愿开得天外之天,保道门根基长存久续,方才是功德所在!” 周朔眉头一皱,冷笑道:“功德与否,可不是由你论定!” 说罢,这几人各执一域,诸般法力顿时挤撞一处,天昏地暗中,气机纷乱躁动,却是让原本的天道逐渐隐去,对此方界天的掌控亦开始消弭。 与此同时,赵莼与封时竟的耳边,皆是传来一道声音:“本源天道大势已去,冲破界门就在这一刻之间,尔等尽快!” 赵莼心头一紧,不免将眼神投向鼎炉之内,好在同一时刻,掌中元神亦突然有了动静,霎时间,先是一道金光跃起,径直便从炉中飞射而出,叫那石汝成倒吸一口气来,忙叫郗泽上前拦阻。 然而这时,封时竟已先人一步,伸手将此方天地按在掌中,赵莼便趁势动身,举起手中鼎炉,将那金光收入其中,随后驾起剑气,立时是要以剑遁之术脱身而去! 方从封时竟掌下遁出,四面八方就有许多道身影追来,门中亦考虑到她修为不济,大能修士绝非赵莼能够对付,一时之间,竟然是许乘殷突然现身,其手举九渡殿玄物锁重阙,法力一出,上至三重天域,下至洞天之门,竟都不得显现于现世之中。 诸派大能一时气息尽去,好叫赵莼似游龙入海,瞬间挣脱了所有枷锁! 章六八 齐追赶杀出重围 就在赵莼脱身之际,封时竟纵身一跳,层层云浪便被其推至身后,再由大手掀起,掠得一片风卷残云之势,即将这偌大天地间的法力全数揽至碧霄之上,而后垂目往海上一瞥,朝那人影传话道:“往界南天海去,自会有人替你引渡。” 赵莼默默颔首,踏起剑光往前奔行,才不过行出百里,面前就接连跃出数道身影,看面貌不识其人,只都杀意沸然,一眼便知是为了谁来。 当中一人峨冠博带,望见赵莼奔赴而来,登时是挑眉瞪目,威胁话语已至嘴边,将要脱口而出之时,却见那赵莼速度不减,身形掠得飞快,一看众人出手阻拦,竟仍是一副不予理会的冷淡神情,同时将袖中手腕轻微一转,几道剑光就从掌心凝起,倏地发向四方! 这几人目光一闪,却顾忌着那大道魁首的威名,不敢将此犀利剑光小看了去,是以将身一转,就要避让开来。 岂料这时,他几个的心头却突然一颤,脑袋里亦嗡地一声响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待回过神来,一条血线径直划过,紧接着就有五六个人头抛起,噗通几声砸在海上,漫出一片殷红血水。 竟是一息之间,将这五六个通神修士尽数斩杀,怎能不叫人为之骇然! 此景一出,接连赶往过来的太元修士,竟都忍不住大惊失色,视那赵莼如洪水猛兽一般,心中惊骇不止。 而面对这愈来愈多的太元门人,甚至月沧、浑德等派的弟子,赵莼心中亦甚是清楚,晓得这些人已得了门中命令,今日是拼死也要将她拦下,故只凭话语已是说不通了,唯有大开杀戒,从这尸山血海之中杀出一条路来! 自当此念显现于心胸之间,赵莼体内的真元就开始向上沸起,只见她神色当中陡然有了几许从容,一手向前拂过,那法剑长烬便应势而出,刹那间,千百道剑气若惊鸿照影,疾去无痕,随她心念一转,就有一颗头颅从颈上滚落。 每掠得一步,便可见一道人影下坠沉海,有道十步杀一人,赵莼今日却是一步杀一人,疾奔千百里,无一人能阻,无一人能活! “果然如镇虚所言,是个灾劫缠身的孽障!” 突有一人渡海而来,下视海上这一片血红景象,立时是惊怒万分,张口大喝道:“本道今日便要将你灭杀在此,以告慰我太元诸位同门!” 此人生得俊秀,望之不过二十出头,王逢烟寄神玄物,如今正在天地炉中,对那外界场景有所感应,更恰好认识这面前男子,便不禁咬牙道:“居然连这人也追来了。” 原来这青年道人正是当日派人追杀王月薰的黄姓长老,其身为左翃参亲传弟子之一,于太元门中颇有地位,实力自是不容小觑。念此,王逢烟心中亦有些担忧,正想做出动静将赵莼提醒一番,后者却骈指往前一落,即又是一道剑气自面前斩出,掠尽长空而去! 这剑气来去无影,速度飞快,只凭其势就已斩下通神有十七八数,此刻过海而来,须臾便至,饶是黄玢早有准备,这下也不禁变了脸色,心中嗵嗵狂跳。 他大喝一声,右手张开五指向前抓起,左手却拿得巴掌大小的铜雀,因是有了此物傍身,这才敢有正面招架赵莼剑气的胆量。 此件法器名曰九身称元雀,一经炼制得出,即刻便要灌注真元入内,且一旦开始,中途就不得中断,不然真元反冲入体,修士便有极大可能被震碎经脉,沦为废人!一直到这第一重身被注满真元,间歇三日,则第二重身又要开始,循环往复直到九重身躯能够里外套起,这一件法器方才能算作祭炼完好。 而实际上,第一重身所需的真元,就能让一名根基扎实的通神修士被汲取一空,随后第二、第三重,一直到第九重身,所需要的真元只会越来越多,此间隔的三日根本不足修士调息恢复,所以要祭炼一只九身称元雀,耗费的是不下十数人,甚至数十人的功力。 若非黄玢师承左翃参门下,此等宝物他无论如何也争不过那六姓弟子。 平日里,他对这铜雀也是爱惜无比,如不是遇见强敌,根本不会拿了此物出来。 如今面对赵莼,只要有这件法器在手,甚至能一口气放出九重真元,若是寻常修士,只凭这法力就能被活生生地镇压至死! 黄玢心高志远,一想到恩师左翃参即将成为掌门嫡传,未来还有极大可能登临大位,惠泽诸位弟子,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在诸位同门当中争先,好以此得到恩师青眼。今日赵莼在此,俨然是一大好机会,即便已有多位长老死于她手,黄玢也毫无退避之意! “有这九身称元雀在,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真元法力能耗下去!” 他一手挡在身前,剑气已疾驰到了近身,与铜雀中放出的法力撞在一起,顿时发出一阵沉闷响声。 黄玢一面皱眉,一面按下五指将那剑气摄在跟前,不待半息过去,心下就惊跳起来! 只见那贮藏在九身称元雀内的真元开始还没有什么动静,却随着那剑气的逼压,瞬间如洪水泄闸一般倾泻而出,三两个呼吸之间,第一重身的真元便已完全用尽,而那剑气却不过损了一分不到! 能被宗门选来为法器灌注真元的弟子,必然不会是那根基虚浮之辈,甚至还能称得上扎实凝练,岂料今日放出与赵莼对敌,与那刚若金铁的剑气相比,竟是高下立见,全然不如人家了。 黄玢知道,此绝非宗门粗制滥造,究其所以,竟然是让人不能想通,那赵莼的法力究竟凝练到了何等地步! 他内心惊颤,手上动作却更加不敢停下,一直到此道剑气终于消磨殆尽,九身称元雀的大小已是不如刚才一半,甚至是有足足六重身的真元被全部抽取而出。 而那赵莼,才仅突破通神百年! 黄玢愈加吃惊,眼神往前一晃,骤然便凝作针缩,须臾间,竟又是一道剑气杀至自己当前,他不敢拿大,顷刻将铜雀内的真元全部放出,连同那平日里搜罗而来的护持法器,保命符箓等物件,亦是毫不心疼地挥袖甩出。 待到此时,他已是有些后悔,心念百般回转,考虑起了要如何脱身来。 “赵莼,我乃是——” 九身称元雀的最后一重身被耗尽,霎时在其手中化作齑粉,黄玢微微将口齿张开,一双眼目充血涨红,囫囵不清的话语间,只能看见血水之上,一片粼粼波光在闪动变换。但此时日月皆隐,天光不现,水上何来的波光闪烁? 黄玢的头颅向上飞起,透过不断旋转的光影,方才看清那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芒。 但此时,赵莼的身影已然化作水鸟,从这一盘杀局之中掠向了远处。 一般而言,剑道修士于攻杀一道上的造诣,向来要高过旁人不少,而除此之外,这类修士的遁术更是不容小看。几乎自御剑飞行而起,剑遁之快就只有精通遁法的修士才能追赶得上,如今要追赶一名剑魂境,且又是通神修为就突破到剑魂境界的奇才,怕就只有大能修士通过洞天挪移之术,才能挡至赵莼前方。 剩下同阶中人,精通遁术者,于攻杀一道上就远远不如赵莼,而擅斗法之辈,手上又多半没有短时之内能够将前者追上的法门,便待这时机过去,茫茫东海之上,已是有昭衍弟子陆续现身,替那赵莼挡下追击之人来。 此中如燕枭宁、程勉真等人物,虽也是近些年生才突破到通神境界的弟子,论实力却完全不输别派的老练之辈,见了这些人的阻挠,不少修士甚至望而却步,心生出怯怕之意来。 裴白忆本是奉了师命才外出寻找王月薰的下落,不想陡然之间,天地巨变,她这一行弟子七人,仅是受余波震荡而死的就有两个,剩下五人在惊乱之后,本欲回到宗门驻地会合,这时却与一众一玄弟子遇上,因着双方宗门已划定立场,两边弟子竟突然大打出手,各自死伤惨重。 一玄弟子人数更多,她剑挑两人负伤在身,此刻已不能再海上久留,只随意择了一处岛屿调息片刻,就驾起剑气往北而去。 片刻后,裴白忆脸色微变,惊觉身后多出数道气息,待回身向后一望,便不禁深深凝起眉头,少见地放大了声气,呵斥道:“尔等怎在此处,还不退去!” 然而那追赶之人却无杀心,乃是见裴白忆独自一人行于海上,这才想赶往过来问问详情。 此刻见她脸色骤变,关博衍也是心神绷起,突地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将两侧之人护至身后,并撑得一柄光华湛湛的罗伞出来,借以庇护众人。此般反应已是极快,若来者是同阶修士,不拘有几人,他都有法子能脱身而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此时出现在海上的身影,俨然就是裴白忆那位恩师,任其芳! 章六九 争生死帝命难违 此人目光一扫,先是见得自家弟子奔赴过来,继再看后头那几人的身份,便认定是昭衍门人紧追不放,是故一语不发,也不向那弟子多问,只抬起手来往下一按,就把眼前几个外化修士从半空打落,霎时不见踪迹。 裴白忆见状也是大惊,一双眼眸直直射向海上,愈是看不清水下人的身影,心头就愈是沉闷。须知她与关博衍、宫眠玉等人虽称不上知己相逢,以往在那重霄小界当中,却也算有几分交情,如今这几人生死未卜,又怎能不叫她心中一凛! 何况两派之间,像今日这般突然撕破脸皮,大动干戈的景象,那也是前所未有。任其芳身为通神修士,区区外化弟子在他眼前,更说得上是毫无招架之力,常人顾及脸面,便很少做得这以大欺小的事情,他却在此时出手,难说不是故意为之。 到此,裴白忆内心更无侥幸,只知这两大仙门各自敌对的现状,必然无可转圜! 这时,又见两个衣衫朴素,束发结髻的年轻女子赶往过来,拱手向任其芳喊了句师兄,继又皱着眉头道:“我派之人未将赵莼拦下,黄师兄、裘师妹,还有许多别派道友都已被赵莼所杀,如今放她走脱,怕是难追!” 听闻黄玢等人死讯,任其芳脸上倒也没有多少惊讶,盖因来此之前,他就早已得知了这一消息,方才向那几个外化期的昭衍弟子动手,便难说没有拿人泄愤之意。 此刻又将衣袖一甩,寒声道:“难追也得追,北地以东皆为我派所占,她御剑南下,若想上岸,就必要从那几处天妖占下的海域经过。范成范师弟不就在哪里?且知会了他,让他联络日宫那几个帝子出手拦人,谁若得手,我派便以大蚀血参相赠,要多少就给多少!” 两人听了,止不住地吃惊起来,心说这大蚀血参对精血体魄最是壮补,凡是锻体炼神一道的修士,便没有不渴求此物的!而那些妖族精怪又一向看重血脉体躯,这样的大药只要吃下一株,不说千年道行,至少七八百年的修行是绝对抵得过的。 如今那几个日宫帝子为了大位,你我之间更是争得头破血流,要是能得上几株滋补灵药,抢先一步突破到洞虚境界,别人哪里还争得过? 任其芳也是如此想的,他知道日宫帝子内,有一赵莼旧友必然会襄助于她,所以才必须笼络了其余几个,最好是能将那柳萱一并杀了,免得日宫与昭衍之间,再凭这一关系攀交往来。 于是扯着嘴角露出冷笑,心中却并不开怀,想到刚才时刻,他这一众弟子本还坐在堂前,准备恭贺恩师成事归来,岂料忽然之间天塌地陷,一向端持稳重的师尊竟是脚步踉跄,浑身狼狈地现出身形!只见他手中玉像布满裂纹,双手经络亦被完全震碎,丝丝血迹沁满衣袖,几乎是全力奔逃才得脱身保命。 甫一现身,也无精力向众人陈说前情,只睁大双眼,目眦欲裂道:“尔等速速动身,务必要把那赵莼杀死,不能放她离开!” 诸弟子中,遁术更佳的黄玢、裘放英等人连忙催起法力,一口气向外追赶过去,剩下任其芳这些人,此刻也是不遗余力地调兵遣将,只盼能早些将其拦下。至于活捉,任其芳是不想了,这一回要是能将赵莼杀死,一劳永逸,那才叫方便。 好在除太元之外,月沧、岚初等派也是纷纷动员了弟子,任其芳虽看不上这些别派修士,又对那六姓弟子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以如今这般景况,又的确是人越多越好。 念到赵莼现在还无消息,任其芳不由紧皱双眉,眼珠往下一落,瞧着裴白忆脸上那一片凝重之色,便也不作它想,以为对方是遭此大变,一时还未回过神来,遂开口催促道:“掌门已命各脉弟子回返宗门,以听调遣,你先回得原处,待为师将手头之事做个了结,再看如何安排尔等。” 以如今这般乱象,要裴白忆独自返回宗门便无异于送死,任其芳到底还是惦记着这个天资卓越的弟子,眼下便要她去太元在海上的驻地歇一歇,等赵莼的事情了了,再与剩下的弟子一起带回宗门不迟。 裴白忆神色不明,待谢过恩师才御剑北上,心中既担忧着关博衍、宫眠玉等人的生死,又为着那句“没能拦住赵莼”而松了口气。只她身为太元弟子,师门上下同气连枝,都该做了昭衍的仇敌才是,这些本不该有的心绪混杂在一起,不免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如此行了数千里,从海风中吹渡过来的腥气便陡然浓重许多,目光所及之处,大片血红在水中洇开,一些残破的尸身浮在海上,另些部分或沉到了水下去,总之是寻不见了。 裴白忆是惯于用剑的个中好手,一看这些人的死状,就知道杀人的必是剑道修士。此人从北边杀过来,杀了一路还未停歇,仅是海上残留的剑意,便逼得不少人承受不住,必须要绕路而行。 这是何等狠辣,何等利落的手段!死在这里的人,怕有不少是连那人的面都没见上,一时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气收走性命的修士。 百十个,还是数百个,光是摆在眼前的,裴白忆就有些辨认不清了。只知他们一个不漏,全是足以自立门户的通神修士,如今被赵莼杀了这些,换谁来都是元气大损。 此中有太元、月沧与岚初等派的长老,而越往北走,就越能看见太元本派的修士。倒也有临死之际,以各种保命法门护住元神,施展金蝉脱壳之术弃躯而走的,现下便有不少弟子应召出来,在这海上搜罗拾捡。 只见此景,裴白忆也能知晓当时有多少能人异士,都是为阻截赵莼而来。她在门中独来独往,素无多少亲近之人,故面上不显,心头却隐隐想着赵莼能逃出去也好。这般想着,又落下目光随意一扫,眼瞳顿时就凝住不动了。 离她不远处,水面上的剑意还未消散,几个血迹模糊的头颅滚在一起,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忽地有个翻了上来,是姜牧的脸。 …… 东海,金息岛。 范道人将那符箓捏在手心,眉头微微扬起,却忍不住低语道:“大蚀血参,这倒是好东西。” 日宫天妖自诩金乌血脉,一向不与他道门修士亲近往来,要想催动这些妖物出手,威逼无用,那就只有利诱,恰好这大蚀血参乃上好佳品,却不怕空翮、灵翊等辈出言推脱! 于是原封不动地把话传至空翮等人耳边,后者也是猛地睁大双眼,脱口而出道:“要多少便给多少?看来太元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取赵莼性命了。” “只是……” 天大的好处当前,空翮却不禁面露迟疑。只因方才那通景象,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如她这般的日宫天妖,一个个却是再清楚不过。 界南天海大阵已破,失了这层禁锢,阵中金乌即可挣脱束缚,破阵而出。其作为日宫三族始祖,一旦重现于世,道门修士又岂可匹敌,想她日宫天妖多年以来偏居一隅,若是能有始祖相助,就是天下诸界,也敢与玄门道修争上一争! 然而今日之事,又表明了金乌出阵乃是昭衍手笔,赵莼身为昭衍门人,空翮若要阻她,也便不得不在此权衡一番。 突在这时,空翮内心一震,只遥遥望见东南之地,一道天光从海上升起,比那宏大身影更先出现的,却是一道威严沉重的声音:“诸帝子听令,即刻封锁海路,拦下赵莼!” 闻得此声之后,感到惊诧的却不只空翮一人。 帝子灵翊与母同立,顿时是不敢置信道:“陛下要我等拦下赵莼,可那不是——” 自赵莼登上日宫以来,此代日宫大帝衡煦便对她青眼有加,不仅是亲自召见了一回,另还破例赐下血池,允她在内修行。此等恩遇,拿去与诸位帝子相比也不差什么,空翮对柳萱的这份忌惮,不就是为着二人之间关系亲厚而来? 当年亥清如此,其弟子赵莼也是如此,衡煦对真阳一脉的厚待,已然是令人眼红不已。如今却翻脸无情,要诸位帝子阻拦于她,送她至太元手上等死,也无怪灵翊有此一问了。 便连其母焱瞳,立时也怔了片刻,皱眉道:“圣意难违,你且照做就是,便是没你,空翮那几个也不会留手……只看那边要如何应对了。” 她所言的那边,无非是指青栀与柳萱所在的螭贝岛。后者亦是众位帝子当中,唯一与赵莼有所往来的人,似空翮、灵翊这几处,惊讶之后必会按令行事,反倒是柳萱那边,若要助赵莼脱身,则必然是抗命不遵。这样一来,则不仅是大帝之位轮不到她,就连那枚帝乌血也须得让她吐出来! 衡煦之言,此刻只传于日宫族人悉知,赵莼则浑然不觉,她只千里奔袭,眼看是到了诸岛林立之地,念着弟子玉珂还在柳萱手下,便少不得要托付一番。 不料这念头才起,眼前就拦了几道身影出来。 空翮率先动身,领了四五名族人跟在身后,尽是横眉竖目,凶神恶煞之相,张口便道:“前路不通,赵莼,你还是折道返回吧!” 说话间,又是数十道人影从前方浮现出来,依稀可见几个站在首位的,想来也都是三族帝子,眉眼间多为桀骜之色。 赵莼扫视一周,随后便冷笑出声,言道:“此刻折道返回,诸位是想逼我送死了。” 章七十 前因后果涉世间 空翮见她面色不善,遂也立刻起了几分警惕,正要再度开口将面前之人威逼一番,受一众天妖包围胁迫的赵莼,此刻却不打算继续耽搁下去了。 眼前这些日宫天妖,仅通神修为者就有不下二十余数,赵莼目光一瞥,心中亦稍稍做起思索,知晓从中突围恐怕难度不小,还是得干脆利落杀掉一人,看能否嚇退了其余几个。 然而转念一想,又叫她觉出些许不对。日宫弟子数量为九,除去师姐柳萱不在,眼下竟是八名帝子都来齐了。这般阵仗却不像太元笼络,倒更似日宫三族自发而起,要把她拦在这里。若是如此,警告威吓之法就不得用了。 赵莼目光流转,袖中手腕向上一抬,俨然就要发出剑气,从前路当中杀出一条道来。 就在这时,一道碧影忽从天上降下,这来去之间速度极快,饶是日宫天妖也很难做出反应,只觉得两眼一晃,面前人就突地消失不见了。 众帝子中,资历最为丰足的,便无疑是空翮与灵翊这两者,后者曾仗母势,有意与那六翅青鸟一族的青栀结侣,故今日定睛一看,立时就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言道:“此是那六翅青鸟的秘术,可将人凭空挪转而去!” 这话一出,空翮等人立时便知动手的是谁,此刻却止不住惊讶道:“能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将赵莼挪走,不是那青栀还能是谁?只是这阻拦赵莼的命令,乃是陛下金口玉言,她好大的胆子,竟敢抗命不遵,怕不是有了反意!” 诸位帝子本就相争得厉害,现下听空翮把话一讲,相互之间心照不宣,倒晓得对方是想借此机会将柳萱除去,毕竟青栀与之乃是同族,六翅青鸟族中又独得这么一名帝子,便不管青栀所为是不是得柳萱授意,旁人也会将她们绑在一起,不分你我。 是以话音方落,一旁就有人响应道:“北边有太元,南边又是我日宫所在,她们跑不远的!不如先围了螭贝岛,将那柳萱拿下,看赵莼何时出来!” 其余等人稍作思索,倒也觉得此法可用,遂调转了方向往螭贝岛去。 行不过二十余息,便能从海上瞧见那螭贝岛的形状,空翮停下步来,遥遥向那边一望,却不曾立时动起手来,只觉得岛上太静,无端有些奇怪。 在她手下,则又有一赤发妖修,早先受范道人的怂恿,在螭贝岛外吃了一记闷亏,如今正是记仇在心,忙向空翮请命道:“小的愿为帝子分忧,前去探上一探!” 要在平时,掂量着岛上那道剑意的厉威力,他多半是不敢上前探路的,今日是仗着身后有空翮,并那其余几个帝子都在此处,叫他顿时有了底气,这才想上去逞逞威风,好把颜面一并讨回。 空翮两眼一照,便也知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立时只哼了一声,开口道:“去吧,此回可莫要夹着尾巴回来。” 赤发妖修脸色微赧,心底却暗暗骂了两声,随后才催起法力,在脚下凝出彤云一朵,乘云往前去了。 待到近前,这赤发妖修才突然觉得浑身法力有些阻滞,伸手往前一碰,则双手好像按在了一层坚刚无比的屏障上头,方停留了两息不到,掌心处更传来一阵灼烧皮肉的同感,叫他赶忙把手收了回来,脚下踩起彤云,回去禀了这事。 空翮等人听他说来,一时更觉奇异,旁人也就罢了,赤发妖修可是日宫后裔,即便是天下异火,也从来没有能将日宫天妖烧灼了的道理,能让他感受到灼痛的,可绝不会是什么寻常手段。 “嘶,这禁制说不出的奇怪,一旦触碰久了,浑身法力都像煮沸了似的,叫人好不难受!” 灵翊收回手掌,两道眉毛皱得厉害,直言道:“看来柳萱她们是早早就做了准备,诸位若是不急,我派人回去问问母亲,看她晓不晓得这道禁制的由来。” 提及焱瞳,在场众人还是有些敬畏在心的,况眼前也无更好的办法,便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而在那螭贝岛中,赵莼也是抬头望天,对这无形屏障有所察觉,不过这份察觉并非从触碰中来,而是打心底里起,对上头的气息感到了一丝熟悉。 她回头望向青栀,对方的脸色却也不算太好,许是猜到了赵莼想问什么,即刻就知无不言地答了:“莫要担心,此乃先祖手段,便是大帝亲至,想攻破此岛也得耗费不少时日。” 赵莼闻言也是一惊,天底下能被青栀冠以先祖之称的,便只有那困在天海阵下不知多久的金乌本尊,对方若同族中后裔有了联络,又为何要特地施下手段防备其余日宫天妖? 光凭眼下情形来看,倒不像是一条心。 青栀脸上有些倦色,似是方才那番挪转秘术,对她而言也不算容易,眼下又向赵莼交待道:“你那徒儿如今不在岛上,趁着局势乱起,我已将她挪去南地,自有昭衍长老将她看照。今日接你来此,一是受了封仙人所托,二也是先祖指点。” 听下这话,赵莼便忍不住想起封时竟所言,因而问道:“掌门曾与我说,出了东海自有人前来渡我,不知这人可是说的前辈?” 青栀却摇了摇头,始终愁容不展,道:“此番情形之下,我不过将将能得自保,哪里能有能耐渡你。赵莼,你且不知,方才空翮、灵翊等人前来拦你,正是得了大帝的旨意,这旨意与先祖所言背道而驰,我与柳萱奉行先祖之命,俨然是做了日宫的叛徒。这倒也无妨,毕竟有先祖本尊坐镇,论血脉正统,到底还是在我等这边。就不知陛下心中作何想法,要我日宫三族今后听谁号令了。” 日宫大帝竟是和金乌本尊有了分歧! 此言落于赵莼耳中,倒不啻于掌门封时竟与弟子秦异疏意见相左,并由此分作了两派。一个是法理之上的正统,一个又劳心劳力执掌宗门多年,此若是相互攻讦起来,又要底下弟子何去何从呢? 柳萱这边,青栀等人已是做下了抉择,再等这消息放出,便不知另外两族与诸位族老要如何做出处置了。 好在这时,青栀也已打起了精神,一面将赵莼往岛上洞府引去,一面又沉着嗓音道:“先祖在里头等你,你见了她也莫惊讶。” 若是让她不要惊讶,则意味着青栀心底,已是为了这事感到过诧异。赵莼心绪略沉,察觉到入岛之后,一直都还未见柳萱身影,便又为此在心中冒了个想法出来。 走过不久,青栀就不再继续往前了,见她一脸讳莫如深,赵莼便只好独自推门而入。 甫一跨过殿门,身后人的气息就陡然消失殆尽,看眼前景象,分明还在螭贝岛上,可给赵莼的感觉,却反而是身处于另一片天地之中了。近似于此的感受,又与踏入洞天当中不同,要说相近些的,便只有当初觐见日宫大帝时,能够拿来相提并论。 此或许是法术同源的原因,赵莼并不往深处去想。 便看见堂前近处站了一人,身形体貌都与柳萱无异,只眉眼当中有些不像,仿佛那躯壳当中另藏了一人在。 赵莼心道一声不好,微微将双眉拧起,也不上得前去,就这般站在原处,颇为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柳萱”却也笑了,知道赵莼看出端倪,索性就放开了道:“你所认识的柳萱乃我分魂一缕,如今冥水阵破,叫我得以脱身自立,此番唤你前来,也也正是为了偿还对封时竟的承诺。他放我出阵,我则助你离开这方界天,说来也是各取所需。” 这话中值得令人揣摩的意思实在太多,却让赵莼不知从何想起,只好顺着柳萱之事问道:“一缕分魂?” 柳萱,亦或者是当下占着柳萱这具躯体的金乌,竟挥手令赵莼在殿前入座,颇有要和她推心置腹,细细详谈一番的架势,道:“不错,我虽身在冥水阵下,与此方界天的联系却一直不浅,只是受制于天海禁阵,许多事情不好亲自施为,这才要假借于人。” 赵莼心中一凛,立时以为这假借之人就是师姐柳萱,待稍加思索之后,则又否定了这一念头,言道:“前辈说的是我派掌门封仙人。” 金乌面露赞许地点了点头,向她道:“当年崔宥飞升在即,封时竟却意外知晓了天地炉的内情,为此不得不四处奔波,寻找解决之法,连掌门之位都只能交托到温隋头上。我便指点于他,让他取走我一缕分魂,以便后续行事。 “这缕分魂一开始被种入日宫后裔当中,后来却是魂强身弱,不得长久。加之冥水大阵对日宫后裔排斥非常,我等不得已,就只能让这缕残魂转世为人,好受其接纳。但这样一来,其体内无我血脉,如此也就不能为我化身。” 赵莼却明白过来,喟叹道:“所以,她才必须争下一枚帝乌血来。” “适才石汝成自言救世,其实也无错。”金乌缓下神色,难以瞧出喜怒,只凭寻常语气道,“他要抛弃现世,改换新天,为此就必须将那大千世界以外的所有小界全数炼化,从而只留一界,作为那天外之天的根基所在。 “封时竟不肯与之为伍,大抵是认为此举并非良策,即便立起新天,也怕支撑不久,倒不如向外寻取,从其它界天寻取真正能够一劳永逸的救世之法。” 金乌到此又住了口,眼神幽幽看向赵莼,淡然道:“所以才唤了你来。” 不知怎的,她虽没有言明,赵莼却突然间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便是先有此事,才有我穿越到此世之中。” 章七一 万般皆命今由我 “穿越……” 将这两字放在心里稍作揣度,金乌脸上便也流露出了然之色,缓缓道:“这两字却也用得巧妙。不错,你非此世中人,如今到此世来,便是受得我之宣召。” 赵莼微微点头,继又出声道:“如此说来,我也并非出自此方界天,只不知出身之地又在哪一方界天了。” 这话却引得金乌摇头否认,唤她站起身来,相携往前行去:“非也,我只道你并非此界中人,却从未说你不是此方界天生人。赵莼,你且随我来。” 说罢拂袖一挥,即见前处迷云便轰然一散,随二人并行往前走去,面前光景亦为之豁然开朗,露出一片晦明不定,光点迷离的景象来。 “这当是……” 赵莼放眼望去,只见这寰宇之间,无数光华若星辰排布,有些耀明如日,仅是散逸出来的辉光便可将周遭照亮,四面有依附得有众多光华较暗的星子。除此以外,多数星子却表现得光华黯淡,只偶尔放出一道尚算两眼的光芒,倏尔又暗了下去。 而一旦越过这些星子,摆在二人眼前的,就是一处宏伟至极的漆黑所在。 这一处望不见尽头的幽深洞口呈现出中部浑圆,两端细扁的模样,轮廓的外部由一道赤虹勾勒,并一直向左右延伸,几乎横亘寰宇。 除去特别明亮的星辰外,越是靠近了这处漆黑洞口,星子的光芒也就越为浅淡。这时再往东西两侧看去,便可觉察到诸天星辰都在一条天河之内,一端望之不见,一端即连接着那洞口深处。 金乌伸出长臂,将指尖落在那洞口之上,同时解释道:“彼方所在,诸天中人唤作归墟。” 便说这寰宇之内的众多界天,始终都在一条流动向前,永不停歇的河流当中。因这长河流动不息,万物时间也永不静止。是以这寰垣当中的所有界天,最终归宿就是被归墟所吞没。如视这无穷界天为一滴净水,归墟就是天下水流的汇集之处。 “归墟即是万物终结之地,一旦界天被其吞没,就也意味着现世的结束。”金乌的目光已遥遥投去远方,甚至越过归墟的洞口,落去了不知何处,只语气当中多了几分凛然与敬畏,道,“然而万物有所终结,便必然有其开始。若说有什么是恒定不变之物,就只有—— “界源。” 她讲到,界源并不随现世的结束而消解,待落入归墟之后,所终结的也只有界中生灵,与一切由生灵而起的所有事物。等到完全将这些剔除了,界源便会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即无形无质的太初天地。 在此状态停留一段时间后,随着新生灵的诞育,一个全新的世代便紧接着来临。 “故对于界源来说,落入归墟便只是一世的更替,可于我辈而言,却是毁天灭地的惊世浩劫。” 金乌神情凝重,就此道出一番交心话语来:“其实,此方界天本应还在鼎盛之年,只是当年的天人一族见道修势大难阻,不得已下只能选择玉石俱焚,以至于界源破碎,天崩地裂,才致此界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为此,你派掌门黄庭钰本欲强行炼化界源,稳固界天。可惜此事未果,便只好让我与月蟾吞下半数界源,从而化作日月,平衡阴阳。 “只是这样一来,吞化了界源的我等,如是心中起意,则天下道修莫能阻挡,黄庭钰心有防备,便交待徒儿一切以人族道修为重,该到出手镇压之时,决不能有半分留情。” 此话一出,金乌目珠之内,倒也存了几分复杂神色,或对她与月蟾而言,黄庭钰是过于冷漠无情了,但于天下道修,这又是功在千秋,所不得不为的事情。 又道此后不久,黄庭钰便殒命而去,自此知晓界源去处的,就只剩下三人。 其一为,昭衍三代掌门太乙金仙陈横戈。 其二为,周元阵宗掌门周冠仪。 其三便是周冠仪之徒,太元祖师萧闲云。 起先由周冠仪提起,界源为安定天下的必须之物,纵是存于妖腹,也合该为道门修士所掌,与其受制于妖,倒不如设下法阵,好叫两妖俯首,以免后日再受其害。 彼时有陈横戈还能镇压二妖,但她之膝下,亲传弟子楚云开年岁尚浅,其余源至修士,则又大多不能及她一半。她若能长久留下还好,一旦是飞升离去,此界之事就再不能容她插手。故对那周冠仪之言做了番权衡利弊后,陈横戈便亲自主持了此阵,另又在飞升之前创立万剑盟,为后人留下本命法剑。 此后的事情赵莼大致已有了解,只是听金乌细细讲来,才知当年竟是萧闲云亲自告发其师,引出了后头周元阵宗覆灭一事。 “此皆为陈横戈亲口所述,包括那炼制天地炉的事情,萧闲云亦对她是全盘托出,毫无保留。若说为了什么,则只有二字可表—— “后路。” “天地炉是萧闲云为玄门道修准备的一条后路,至于你赵莼,则是陈横戈亲自为此方界天留下的转机。”金乌微微侧身,好叫另一道身影能从她旁边显露出来。 “赵莼,动身之前,我亦有话交待与你。”封时竟皱起双眉,神情中罕见地有些仓促,应是才了却了手头之事,便向此地匆匆赶往过来,“事涉我派根基与天下存亡,我便不得不向你说得明了些。我辈道修的飞升,指的便是斩断本我与界天之间的联系,从而挣脱现世,自这无尽寰宇的河流当中跳出,再不受时间与规则的限制。如此一来,即便现世终结,已飞升之人也不会受其牵连。这就是道修所求的逍遥。 “但这绝非真正的永恒!” 封时竟几乎是语若连珠,毫不停歇道:“剑仙人、五代掌门以及崔师本人,甚至是太元道派那位祖师,自飞升之后便一直在寻找解救此方界天的办法。只是她们已在岸上,不在河中,再无法插手现世,便只能假借金乌之力,向我等传话点拨。亦是靠着寰垣的踪迹,终是叫我等找到了一处触及到了永恒的界天。 “也唯有成为界天主人,才能达成现世的永恒。” “这本该为源至期修士除飞升以外的另一条道路,但剑仙人曾道,一切现世而生之人,最终归宿都是超脱现世,只有那来自过去或是未来的异数,才能在跳出现世的同时,又存在于河流之中。赵莼,你就是那个异数,你本来存在的世界,也许是此方界天的过往,也许是此方界天的未来。但归根结底,你我皆是此界中人。” “是以,我当恳求于你,替我等去往寰垣曾在的那方界天,找到真正的永恒之法。”封时竟放低了声气,近乎是叹息道,“实因我等强求才叫你降临此世,故此世因果本该与你无关,今日送你离去,若能得法归来,则现世能存,若不能,你也可借此避过此界衰亡,我等绝无责怪之心。” 听闻此话,赵莼却长久地沉默下来,并未有开口回答封时竟的请求,而是话锋一转,出人意料地问道:“师尊她,或与金乌前辈有关,对么?” 细想她一路走来,确也处处得人指引,始终不曾偏离了方向,从灵真派的师姐柳萱,接引上界的青栀神女,再到号作真阳的师尊亥清,似乎都与金乌有斩不断的联系。从前或许偶然,今日一看,却绝非如此。 她在衡煦手中曾观一图,道是金乌元神存于眼瞳,一个为她所得,化为法剑长烬,另个却化作人身,二者若是分离,则自然会在冥冥之中汇于一处。衡煦曾怀疑那人是她,赵莼却不以为然。 “确是如此不错,”金乌将双眼微微眯起,坦然道,“我乃先天双魂,当年周冠仪为削我实力,不惜取走我一双眼目,更欲从中洞悉神通,掌握阴阳。可惜她不久后身死,这一双眼目也就被渊下镇守神尸的几名妖祖所得。而我放任这一双元神在外,本是为了到合适时机,在这三千世界转世为人,从而寻找法门破除大阵,达成自救之法。 “奈何元神脱离掌握,一个掉落至小界当中,与我失去联系。另一个虽然顺利转世,却又被崔宥看出端倪,趁其尚处年幼,便接至身边教养。不过,他亦只看出亥清生而神异,恐天命不凡才会如此,并不知亥清为我元神转世。” “此后,便是陈横戈与我交托了救世之法,说若此世尽亡,则我亦不存……柳萱那一缕残魂,即是封时竟受我指点后,从亥清身上取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端详起赵莼的脸色,以为对方怕会惊讶、震怒,亦或者闷闷不乐。 但赵莼只是平静地听着,末了轻笑一声,道:“原来我这一生,竟是这样的开始。” 她看着面前之人,一个眉头深锁,一个从容不迫,他们就此铺设好了道路,并将自己这枚棋子从别处移来,心安理得地放了上去。赵莼,这一在原本现世中早该死去的魂灵,似乎该为这场重获新生的慈悲而感恩戴德,但她只是觉得松快而已。 好像一条道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下一步该往哪处落脚的权力,则终于回到自己手中。 她轻快道:“我答应你们,不过不是为了谁,正是为了我自己,我将离开此地,到归来之日,就是我彻底能够主宰我自己的时刻。” 章七二 惟有故园无此声 北地仙山,真阳洞天。 看此地辉光如旧,云浪翻涌,即知那外界风云变幻,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曾传入洞天之内。 此间主人亥清,如今正盘膝坐于大殿之下,双目闭合,神情恬淡。无边寂寥中,又见她微微蹙起双眉,自颅顶当中冒起一股玄而又玄的隐晦气息,飘飘摇摇落去前头,凝作一道四肢纤细,形状却不大分明的人影。 只是这人影才刚现身,就有一道赤色光华从亥清眉心射出,径直将之斩作两截,如此循环往复,竟是短短十息功夫,便出现了五六道形态各异的虚影! 对此,亥清自是毫不留情,下手得极其干脆,绝大多数虚影还未凝出实形,就已被她一念斩落。 如是懂得之人上前来看,便也要赞她一句心性坚刚,即知洞虚修士若要摘取道果,首要之处就在于自斩三尸,剔除一切欲念、执念与妄念,大道根果才得在澄明心间显现。而今亥清所为,俨然是到了最后的妄念,这正是自斩三尸的最后一重,只要攻破此关,便可达到内心通明的境界。 也正是到了这紧要时刻,亥清却突地睁开双眼,从那入定当中醒转过来。 她低低地垂着眼睛,分明还置身洞天之内,眼前却走马观花似的掠过一番神奇景象。 甚么归墟所在,甚么跳脱现世,都不及那句“亥清为我元神转世”来得惊天动地,一时竟叫人分不清这是真实之事,还是内心妄念所在。 “自斩天身死,引我心魔缠身以来,我便一直止步于洞虚境界,此非力所不逮,而是执念难消。好在后来莼儿入门,已将我这份执念做了弥补,故今日阻挠我者,就变成了这最后一重的妄念。” “何为妄念?为所见不实,所知不明,所求不成也……” 亥清扬起头来,一双凤目隐隐泛出赤色,连同那皮肉筋骨,丹田经络当中,也似燃起一把烈火:“而今身份不实,前尘不明,大道不成,这便是一切妄念所在!” 随着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一道玄色幽影终于显现在亥清面前! 此物身披黑羽,腹生三足,到头颅之处,却反而生得一张肖似亥清自己的面容,眼下微微眯着双眼,语气蛊惑道:“朝晖,你如今知了前尘,晓了正身,何不迷途知返,拾回本我真身?须知这玄门道修前途未卜,世间正果唯在金乌,她就是你,你亦是她,只消返本还源,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这话中之意,便是三足金乌身为大妖,在那上古时期就能化身大日,主宰穹宇,如今又吞得不少界源入腹,一身伟力更甚从前,若不是一双元神流离在外,只能靠一缕分剥出来的残魂支撑,这三千世界的道门修士,恐怕都不足她一人之敌! 现下两枚元神,一个已做赵莼法剑,俨然是不能归还正身了,好在这另一枚元神却是得天独厚,转世为人后将要修成正果,便若能收回真身之内,要不了千百年就能恢复到全盛之时。 摘取道果尚需以命相搏,回归真身却只在一念之间。 孰难孰易,天下间怕没有比亥清更清楚明了的人了。 但她却扬了扬下颌,双目之中自成一股睥睨姿态,道:“笑话!金乌非我,焉能定我前路?这些年来,承蒙宗门恩遇,让我得入崔师门下,同门之中,师姐宽仁,师兄持重,此皆为朝晖所得,从未与金乌有关。得道后收授弟子二人,论及舐犊之情,亦都出自本心。若说返本还源,何来的本,何来的源?今朝想以前尘误我,我却不认!” 这刺耳之言一经落下,面前幽影便猛地一颤,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却仍旧不愿死心,执着道:“真若舐犊情深,又岂能坐视弟子身陷险境?那方界天不知底细,且又为寰垣修行旧所,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要让赵莼只身前去,怎说不是让她送死! “你既为师长,自然有护持弟子的责任,若是返本还源,回到真身,不定还能尝试炼化界源,执掌界天。你那弟子也就不必冒险了。” 亥清便沉默下来,并将双眼闭上,肃然道:“这是赵莼做下的决定,哪怕天下人都要拦她,我这做师长的,也要信她!” 那幽影听得这话,倏地大叫一声,身躯却左摇右摆,旋即消失不见。 …… 东海之上,石汝成目瞳微颤,便察觉出封时竟的气息陡然弱去几分,心里纵知不对,却也没想到对方与金乌合谋,为的是将赵莼送往外界。 诚知炉中界源已被赵莼夺去,耽误下这些时辰,要想全数讨回的可能已几近于无,石汝成面色铁青,两眼微微眯起,心头亦顿时生出一股狠念,手上屈指一弹,就有一道白光裹了符诏而去,看其落向,正是太元山门所在。 好在封时竟分心去了别处,他若聚起全副心神,专心对付奚枕石一人,当中便还是能够找到漏处可钻的。这也是因为奚枕石用的并非自家法剑,而是以太乙金仙遗剑对敌,其中威力虽然极其可怖,但要论起精妙,却自然不如本命飞剑好用。 何况是一人御剑,又支撑下了这些时辰,纵然是奚枕石这等人物,面对一派掌门,亦不能做到时刻顾其首尾,遑论是一举败敌,将其斩杀了。 因那源至修士间的斗法,只若是认真起来,就难免触及到规则道理的层面,改天换地,逆转生死,亦不过弹指一挥间。大多时候便只能设法将之困住,好将对方拖入自家法理之内,磨灭其存在于世间的根源,这才能完全置其于死地。 若以金乌的眼光来看,此举便是要抹杀对方与现世的一切联系,不仅是不能留下元神、气息,甚至还要推演从前,寻根溯源,杀死任意时间上的对方,这才能彻底杀死一名源至期修士。 萧赴能杀其余六姓的源至同阶,便也是借了神躯将之吞噬,不然凭他法力,绝无可能做到此事。 奚枕石心知肚明,现下能将石汝成困在原地,也正是太乙遗剑能斩断一切因果与根源的缘故,一旦在这上头出了差池,则石汝成就能随时躲入自身法理之内,旁人再奈何不了他! 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诸仙僵持之际,那立于穹顶之下的天墟关却忽然震颤起来,原本缥缈黯淡的大门,此刻却受人推开一丝,刹那间,无尽玄妙就如甘霖一般洒落下来,随之而来的,更有一层灰败寂寥的陈腐气息,一经现世,便迅速攀上门扉,蔓延向云上长阶。 石汝成眼神一闪,却见一道玄影振翅向了巨门,心中便暗道一声不好,挥掌向丹田一拍! 同一时间,太元门中,鹤圜丘之下,一具枷锁满身的石像竟突地颤动起来,伴着尘灰簌簌落下,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霎时显露,倒与石汝成的面貌一般无二! 此法名作大衍造化身,乃是他为炼化寰垣之后,准备用来存纳界源的身躯,一旦启用出来,则北地仙山半数以上的地脉都会被抽取一空,与太元门派相隔较近的月沧、岚初等派,几乎可说是毫无活路,乃至于西边的昭衍、浑德也会大受影响。 况如今金乌出阵,天下大乱,一旦北地仙山遭此大祸,说不得就要天崩地裂,毁去整座界天! 为此,石汝成才将其作为最后一步,另又提前告知了岚初、月沧、浑德这等盟友,好将宗门根基一并转入玄物自在混元玉中,再利用天地炉将诸天小界尽数炼化为界源,填入大千世界之后,与玄物融合,再造新天! 但事到如今,既成的差错已无可挽回,他便不能坐视天墟关也落入封时竟等人手中,亦只有牢牢掌握了此物,修士才能从新天当中找到飞升路径。 此时,自金乌出阵后,便一直处在昏蒙晦暗之中的天地,突然是响彻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那北地仙山骤然塌陷,各处峦峰飞沙走石,悉数往下倾倒,大片大片的灵机如潮水般向太元门中一处涌去,所抽干之处,却只剩一片凋败死寂,当真骇人至极! 便是奚枕石见了此景,立刻也不敢再做耽误,竟是完全不顾石汝成还在面前,收起遗剑就往山门处赶。 石汝成见状,登时却冷哼一声,对此毫不意外道:“奚道友,我知贵派有九宫大阵,必要时可封镇山门,自成一地,甚至挪移四方,隔绝外物,并不怕我这番手段。但你也清楚,九宫大阵每一宫都要源至修士全力施为才能启阵,放在从前或许可以,可自从贵派几位道友转为散仙,余下之人,当真足够?” 对那昭衍的内情,他是十分清楚的。便算上掌门封时竟一起,才能勉强凑足九宫仙人,但如今封时竟被他扣留,除非是温隋那几个散仙拿命相抵,不然九宫大阵,始终都要差了一人! 北地,群山之间,昭衍祖地所在。 先见阴阳开八卦,立下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九宫,随后即是人影显现,或负手而立,或盘膝而坐,神情皆凝重万分。 自左往右,便分别是夔门洞天茅定山、玄徊洞天张蕴、菩沱洞天韩叙正、象玄洞天陆望、丹游洞天朱妙昀、净渊洞天秦异疏、玉幽洞天梁延崇,以及持剑而至,坐镇中宫的玄明洞天奚枕石。 此八位源至期修士,即是昭衍得以坐稳十宗魁首的真正底气,但于九宫大阵而言,却有一处乾宫空置无人。 陆望睨了那处一眼,不觉是紧皱眉头,出言道:“掌门那处可说何时能回?” 茅定山神情未变,泰然回了这话,道:“我已知会温仙人,掌门若到时不归,她则能顶一时是一时。” “万万不可!”朱妙昀瞪起双目,语气急了几分,“温仙人本为散仙,一旦踏入阵宫,立刻就要引下尘劫,届时法力尽在阵中,她必无余力抵挡此劫!” 有道是大难临头,岂能自家先乱阵脚,奚枕石微微抬眼,从容将众人看过,却是气定神闲道:“诸位且放下心来,乾宫所属掌门已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其若不归,余下就只有几位散仙可以勉力支撑一番,这作为九宫阵首的乾宫,却非得要道法精深之辈才能执掌,封时竟要将它交托给谁? 正当朱妙昀等人凝眉思索之际,一道瑰丽至极的霞光却突然从门中某处冲天拔起,那霞光直上云霄,刹那间便将无数阴云冲破,看其方向,竟然是径直朝着穹顶巨门而去! “这道法,难道是——” 亦不只是昭衍八仙齐都抬头,连那本在云天之内的各派修士,此时也不住有些心神摇曳,须得凝定神思才能稍稍自持。 只见这霞光形同赤带,又隐隐向外泛着金辉,自当显现世间,便就以一股不可阻挡的奇势撞向巨门。 轰的一声,巨门开得三分之一,再得一声,半数就都向外敞开。 便待那第三声从穹宇之中传来,天墟关的两扇门扉就被这霞光彻底撞开,连同那无数玄妙气息,都被其尽数卷去,不留分毫! 石汝成大感不妙,心中稍稍一忖,立时又纵目远望,见那乾宫之上,一道伟岸身影缓缓落来,只站于那里,就得一股顶天立地,吞吐山河的迫人气势。 他沉下脸色,未料到天墟关的开启,最后竟是成全了此人。 亥清垂手立于乾宫之上,即便才破此境不久,一身法力比同阶中人就已毫不逊色,她微微点头,向八仙道:“掌门师兄以乾宫阵首托付与我,自当不负众望!” 说罢,却将手一抬,浑浊天地之间,竟又是一轮金阳自界南天海升起,本已破碎不堪的北地之中,几座巨大陆地竟是凭虚飞起,在空中弥合一处,遥遥向那天海行去。 自此,昭衍、一玄、云阙等诸派当是共成一陆,镇于南海,与北地太元新天遥遥相望,间隔所在的残破天地,已然不可避免地陷落到混乱当中,从而只留下了南下或北上的两条路径。 而这番移山填海,改写天地的惨烈景象,赵莼已难以得见。 望不见尽头的寰宇中,归墟仍在不停地吞噬诸天,因她身在天地炉中,方才能够免于被洪流所裹挟。 回首望去,三千世界已逐渐变得渺小,只有耳边天河流动的声音,才仿若无处不在。 但也并非无处不在。 只是故园无此声。 本卷终 章一 司阙氏 川西道,望垄丘。 一弯白月悬挂天边,照得地上山河一片惨淡,过了月中时刻,四下人烟皆已休止,却见那云天之上,仿佛流水般游动过许多阴翳,官道上的车马见此情状,便是赶路心切,也不禁抬起头来,时不时打量着四周光景。 此地官道东至磐川,途径福涧四镇,往西北直上,一路就可到湎州城去,故行商之人甚多,白日里更当得起一句热闹。 只是到了夜间,天上白月一旦升起,保不齐就有妖魔会坠地吃人,是以不到迫不得已,便不会有人选在夜里赶路,宁愿是多付些价钱找家旅店急住,也不敢冒这随时送命的风险。 所以这官道上的车马并不算多,拢共就只四辆而已。打头的大车由四匹铜马牵拉而起,车身高大宽敞,左右各挂起一只六角灯笼,有昏黄的光晕从中散发出来,照得十丈方圆处,皆可一览无余。 月夜里,行人的能见范围尤其窄小,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而寻常火光又照不开夜色,除非是取特殊油膏制作灯烛,不然就只能两眼一抹黑,对附近情况失去察觉能力。 这样的油膏往往价值千金,拉车的铜马更是一匹万钱,如不是世家大族,却很难供养起如此不菲的花销。 突然间,这打头的大车竟在路中停下,引得后头车马也为之一顿,便听见车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叫唤,随即就有个面庞白皙的少女推开厢门,也不迈步出来,只探出半截身子,皱着眉头向驾车之人问道:“出什么事了,怎的停下不走?” 白月高悬的夜里,最怕就是意外发生,少女放低声量,心中莫名有些打怵,却见那驾车的中年汉子回头过来,语气迟疑道:“这……这大路中间有个人呢。” 半夜三更的,路中怎会有人? 少女暗自嘀咕着,心中却不敢怠慢,转回车厢拿了一盏油灯,这才纵身跃下,与那中年汉子并肩往前探去。 果然,就在距离此地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个人影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更不见任何反应。 “是个死人?”车夫浑身一抖,就怕那人是被妖魔吸了魂魄,这才死在半路,“许是拿了这人做饵,要引我们过去吃,要不还是原路折返,回驿馆去吧!” 少女心中也怕,闻言却又鼓起胆量,将那车夫横了一眼,并低声斥责道:“宗家那边说是过时不候,现在原路返回,要如何赶在明日正午前到?” 便把手中油灯往车夫怀中一送,转身回去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姑娘的意思。” 于是攀上车辕,推门进到厢内,把这话向车中女子一讲,倒也有些后怕涌上心头:“要不然,就把那人抬到路边算了,非亲非故的,又不知底细,万一是桩麻烦事呢?” 年轻女子半躺在榻上,手中握了半卷书册,听此话后反而有些犹豫,待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毕竟是条人命,哪能随意处置。这样好了,你们就过去看上一眼,死了便裹上抬去路边,若是还有气,就先救上来看看,不得活了再说。” 又见少女面色苍白,只怕生了惧意,便宽慰道:“别怕,你家姑娘我早就算过了,我等连夜赶路,明日晨起就能入城,不恰好说明湎州城已离我们经不远了吗?要知道,这湎州城可是川西道第一大城,我司阙氏族根基所在,哪里是这么容易遇见妖魔的,或许是独行上路的旅人,体力不支了也不一定。” 这做侍婢打扮的少女很快就受人哄好,嗯嗯两声下了车去,随着车夫上前一看,便发现躺在路边的人,竟然是个同样年轻的女子,其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高眉深目,清俊秀美,只是一身衣饰看着不像本地人士,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一眼望去,仿佛睡着了般。 少女见状,只得低下身去探了那人气息,发现对方果真还活着,便一边喊人过来,将其给扶到后头一辆车上,一边嘀咕道:“这大晚上的,怎跑到路上来睡,可真吓死人了。” 语罢又专门向车夫叮嘱,正色道:“赶紧走吧,姑娘说明早就要入城。” 车夫哎哎两声算是答应,将要转身回去,脚下却被一硬物所绊,险些就此摔倒。 于是拿起一看,发现是个巴掌大的小炉,上头尘灰遍布,样式也十分普通,本想着丢去一边不管,心里却突然起了个主意,便把那小炉往怀里一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仿若无事地驾起车来。 如此一路不停,果真是在曦光初现的时候就能眺望见湎州城的轮廓,官道两旁也能见了人烟,即便还未进城,附近的客店、茶馆也像是雨后春笋般露了头。 婢女们正值年少,待听见外边声响,便也争先恐后地挑开帘子朝外看去,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还未入城呢,看着就比镇子上热闹了。人真多!比镇上多多了!” 司阙氏是望族,本家嫡支都在湎州城内,旁系族人除了与本家血缘相近,或是文脉格外发达的几支,其余都散布在川西道各地,除非本家宣召,一般是不会千里迢迢赶到湎州城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司阙仪所在的这一支旁系,管的便是司阙氏在福涧四镇上,囊括有农耕、经营与开矿在的诸多庶务,算来是个十分安稳的肥差。 此回出行之前,父母从内库当中挤上一挤,便能顺利凑出四辆铜马大车,明灯甘脂六十余斤,放在福涧四镇的本地豪族之内,怕不是要攒个好几年才能置办出来。 要说婢女们的眼界,已绝非一般百姓可比,奈何摆在她们眼前的,却是这川西道第一大城湎州城,放眼整个金莱国,也就只有国都历京能稳居其上,便是司阙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于湎州城内都排不上头名,何况是旁支所在。 平日里,按着司阙仪对婢女们的宠爱,就是放她们下去玩耍一番也无妨。但这一回入城,为的是本家族学给了名额下来,若不能按时前去,便至少要再等三年,她自然是不能错过。 于是继续驱车赶路,又在城门处受了一道检验,将她们拦下问道:“后车上是谁,怎不见出来,也是家仆?” 司阙仪正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飞奔到本家去,又知道如实说出那人来历,恐还会引来一番盘问,便实在顾不上那么多,只得随口解释道:“是家里挑选的伴读,身体一向不好,晚上赶路时吓着了,就先喂了药让睡下。” 天上妖魔由来古怪,不乏有吃人魂魄的,专门会趁人惊惧之时下手。故这守门兵士点了点头,心道这司阙氏族学一开,从四面八方过来求学的就一直不少,他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敢去为难圣人门生,索性把手一扬,便放了司阙仪等人进去。 如此到了本家门外,拿上腰牌报上名去,才见个身量中等的男子负手踱出,上下将来人打量一通,撇嘴道:“福涧那边来的?也不算远,怎的拖到现在才来,倒是麻烦。” 这人自称管事,神情倨傲无比,想是身后有人撑腰,面对旁支族人也不见有什么好脸色。 司阙仪皱了皱眉,倒不想第一日登门就与人结下嫌隙,便张口解释道:“路上——” “不必说了!”男子摆了摆手,也不容她继续解释,随意往里头一指,道,“先进去吧,等把名字填上,自然有人领你们安置。” 说是安置,其实便是按人头分下客舍,只是司阙仪来得晚,宽敞宜居的客舍早已被人挑走,就是她有意要拿钱财疏通,所分到的也是一间地处偏僻的小院,宽敞倒还算宽敞,只是完全不能与自家庭院相比,就是寻人过来修缮,想必也花销不小。 待放好了四车行李,又叫车夫引了车马去外院放置,从此就跟着低等家仆一起住在外边。 这乃是司阙氏本家的规矩,婢女们能跟着司阙仪一起,也是因为这些人同样能够识文解字,说是僮仆,其实用伴读二字倒更合适些。 司阙氏治学已有三千余年,族中自有一套能够解读圣人之学的法门,作为立足于湎州城的一大底气。 司阙仪此次进城,就是为了入学。 婢女们已将家中带来的各部典籍置放屋内,这些圣人学问,其实本家也会发放,所以行李当中最为珍贵的,还是各式笔墨。 世家治学并非不靠外物,实际上,从养身到养神,再到读书解字,本家之人谓之修行,旁系族人称为进学。这当中,就没有一处是不要钱粮的,除非是那开了灵窍的天才,不然平头百姓,找出几个识字的都难。 司阙仪受婢女侍奉,在屋中焚香净手,准备解读一篇书文。 忽然听门外传来一道雀跃声音,正是昨夜里发现了人的少女,此刻快步走到门边,欣喜喊道:“姑娘,那人醒了!” 喜欢她是剑修请大家收藏:()她是剑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章二 外来客 赵莼自昏迷当中醒来,却不过茫然一瞬,脑海里就立刻清明许多。 她记得自己在接近这片界天的时候,神识明显还是清醒的,只是在撞入其中的一刹那,突然就有一股力道将她向外推挤,直至最后两眼一黑,再睁眼时,面前便是这般景象了。 至于天地炉,如今也不知遗失去了何处,好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知道此物离得不 恩将仇报,卢弃佩可以说是修真界十分不齿的一个大叛徒,叛师叛道,几乎人人喊杀,卢弃佩不仅遭到千山庵的追杀,还被正道不少人追杀,似乎还碰到过古月夕照,最后就一直消失在人前接近两百年时间。 咻!突然,‘宇智波斑’右手一动,朝野原琳掷出了一道细短的黑影。 对诊所的布局张坤也有所思考,三间门面房,最左侧做药品柜,注射室,中间则是诊疗处,病人休息和打点滴的地方,最右侧则放上两张病床,就差不多齐活了。 剩下的四件装备中,有一枚戒指适合法系职业用,燕飞将它给了阿香,阿香现在是77级了,只要再升3级,就能装备这枚80级的戒指。 话音一落,在场的晓组织人员俱是惊喜莫名,现场涌动着滚滚愉悦之气。 想想还有一年,这些人的战气都会被削弱很多倍,或者完全消失,蓝嘉维也懒得再对这个家伙下死手,就让他继续赖在地上装死狗。 “好,你放手去做吧,只要你能救醒她。”良久以后,公孙沧溟才咬着牙说道。 “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所谓地考古,好多都是错误地,你看附近,虽然蕨类植物很多,但那是因为没有人烟地原因,其他植物和现在的地球差别不大呢”,蓝嘉维边安置帐篷边感慨。 望着年轻老师淡黄的脸颊,盛情的邀请,和说到稀饭时羞涩的笑容,张坤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酸闷摇了摇头。 刚子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最后一咬牙,将基地的大门的栅栏放了下来,基地没有大门,只是在大门口临时放置了两块栅栏。 他的指尖极有节奏的敲打着面前的办公桌,只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 因为他也从重明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类似的气息,就好像是丢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回来了,让他对重明鸟放下了戒心,所以才能这么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但红袖也知道,事到如今,除了陈皇后说的这个法子,趁着二十年前之事揭穿之前,将这一块带着疤痕的皮肉割除掉,却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可行了。 “没问题!这样你就每天负责轩大神的饮食喽!”清茗朝轩眨了眨眼睛。 前世只记得孙剑后来去了T城,J城隔壁,在酒吧做DJ,他天生爱唱歌,嗓子也好,但,农村出身的孩子,有几个能成为大歌星的?就一直在酒吧里做DJ,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子轩感到胸口撕心裂肺地疼,顿时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晃,见着就要倒去,子轩将剑插在地中,才勉强撑住。 肚皮撑得溜圆,烤羊还剩挺多,招呼了老板打包,二人就回去了。 “艹!是毒瓦斯!”睡上铺的陆北骁,操着西班牙语一声爆吼,立即屏住呼吸穿衣服,其他学员有的听说是毒气,捂着口鼻就跑了出去。 “说什么?”余思慕装傻,霍余晟却越发对她后半句话好奇了起来。 白初微微一笑,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一口,后者也微微一笑,踮起脚尖亲了白初一口,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后,才分手离开了。 旺伯刚刚被那么多人围攻,差点连命都没了,肯定一直心有余悸,而且看样子,他是梦到有人要对付桃老爷子了。 陶珍珍已经一个月没有和父母联系了,这么说也不准确,联系倒是联系,是通过微信和QQ,并没有直接通电话。 别看面前的男人年纪轻轻的,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吓人,不愧是当警察的。 “假如新面料行开业大火,展厅的费用我算你100万!”盛瑶放了大招,可惜不是必杀技。 两人吃完早餐,林宇查了查琦虹市的几个景点,带着林雪出了门。 伴随李青山的一声怒吼,四人都拿起了手中的破片雷,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拉下了破片雷的手环。 贺水柔和天狐夭夭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谢后,这件事也总算是了结了。 董天赐觉得陈老是在亵渎神灵,但是,仔细想一下,却又觉得有道理。于是强忍下来,继续听陈老说。 好吧,那就不想了,理想与现实有偏差,等明天就打电话回绝贺蓝山。 无形的死亡气息直逼张侩的呼吸,他眼中挣扎之色一闪突然从胸口掏出了一张黄纸拍在了自己的印堂之上。 她很心疼噬心是真,可是对她没有深厚的情感也是真,她死了,她很难过,却并不会影响她什么,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声迸射发出,整个鲲鹏巨兽,也是振翅飞翔,其身立刻有数千里之光,遮天蔽日。 声音就是从那其中的一个“大蝙蝠”发出来的,山‘洞’显得‘阴’森可怕,不过这个声音更让船越章感到脊背发凉。 郑乔乔惊呼出声,还没来得及扑过去,只见当先的刺客一刀劈在屏风上,本来他的刀就短,使不上十成的力气,那紫檀木质地又十分坚硬,一刀砍上去虽用了很大力道,也只砍了个缺口,飞起几点木屑。 章三 旧符牌 司阙仪摸不清她的底细,一时便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左右旁顾一番,强笑着点头道:“不过小恩小惠罢了,何足挂齿。” 继又扬起袖来,请了赵莼在屋中落座,一旁婢女亦颇有眼见,识出这是待客之礼,便领着月珠到偏室烹茶去了。 她二人这一去,正堂当中就只留下赵莼与司阙仪,后者面色一紧,不由得摆出一副正襟危坐 简墨和猪富贵这一人一猪在房间里,因为食物达成了共识,将颜笑给卖了。 颜笑却十分坚持,简墨一把将人给抱住了:“真的没有问题。”看着颜笑有些苍白的表情,他不会不明白利用灵力检查他的身体是轻松的事情,更何况连白桦都不愿意治疗的样子,可想而知他丹田那里情况不对。 正好今天孙祺在云恒的新铺子开业,放学后吴道带着吴怜儿和枭城,三人一起去孙祺的铺子里蹭饭。 其实这药已经有了效果,至少他的脚不再虚弱无力,他的眼睛,也在开始感受到白光。 “没办法,本国的男人都是些娘娘腔,一点不够劲,德国男人太古板,英国男人太虚伪,意大利男人倒是浪漫,就是太软了,上次找了一个非洲奴仆,倒是够劲,就是身上有体臭,恶心。 一路上,林向阳一直牵着千雪的手,就怕她摔着,千雪也因为刚刚摔了一下,脚也一跛一跛的,所以也就理所当然的拉着林向阳的手防止再摔。 接下来的四天里,东方集团仍旧拼命的往股市里投钱救市,但是股价还是飞一样往下跌。 而在另外一边,毛利兰和柯南在海底潜泳,欣赏着美丽的海底景色。 “白月初,话不能乱说,我这是在替你保管,不是抢你的钱,这是大家为了英雄捐献的,英雄,赶紧去对付妖怪吧。”胡尾生说道。 本来吴道就没什么亲人,但凡真心对他们兄妹好的人,甭管对方有没有钱,好不好看,是什么身份,吴道都会珍惜。 经过几个月的潜心研究。王朗终于做出了一种效果还不错的墨水,这种墨水是用松树燃烧的灰烬,混合着鱼漂胶,添加了一些其他的材料才制作而成的。 “你……这怎么可能……你也是亚圣阶?瞬移阵纹?你是李逸晨?”突然之间,那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连问出数个问题出来。 “两个月,足够我突破到合体期。”周九说着,便运转了功法,开启了吞噬神通,开始吸收身周的灵力。 按照这种速度,这些角龙长到成年也就将近两年的时间,想到两年后,田地里一头头的角龙拉着犁铧开垦土地的情形,王朗就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美好的未来再向自己招手。 就在这时船体灵光消退,船篷滑动开来,在一处水面静静泊着,周围泊着同样篷船。 说到底,他跟陆昱川的身上都是同样的无情和断情。张司令认为,想要成大事者,就必须要断情。像权煜皇那样太过重感情的人,是走不长远的。 二来呢,也能由此推断出隋月月是多么的可怕,连南区二把手都对她心生忌惮。 正当许阳与高顺在商量对策时,在村子所在的齐山县城里,出现了一位男子。 苏父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听到两人进来,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许阳目不转睛的看着诸葛卧龙,但不管许阳怎么看,都没有从他的身上,发现高手该有的气势。在许阳的眼中,这个诸葛卧龙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一样,要说唯一有些独到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很有神。 章四 起歹心 次日,司阙府中。 正是晨起刚过,洒扫当值的奴仆歇息下来,三五成群回了房中,要结伴煮茶来吃。这些茶水若放在主人家眼里,自也算不上什么好物,多半是杂务房里汰换下来,被中饱私囊卖给府中奴仆,一间屋子的人便可吃上一段时日,煮茶时再烘上几个糕饼,热腾腾地填进肚里,这就是早晨的一餐了。 裹了糖粉的糕饼自有一股香甜味道,六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神却一直往煮着滚茶的铜壶上面瞟。 司阙氏瞧不上这些劣等品,旁人可不一样。 文士们喜爱烹茶作乐,一方面是陶冶意趣,自诩情操高尚,一方面还是为了这茶叶本身。六鞍的主家便是司阙氏在福涧四镇的旁支,每每到了产茶时节,府中便要日夜不停地,从四处收上来的茶叶里挑出佳品,上等的要进奉给司阙氏本家,次些的才能由六鞍的主家自己留下。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六鞍这一驱车赶马的奴仆享用。 老爷便说过,这些灵茶送去湎州城的本家,要配上最清冽的甘泉水来烹,一口入腹后,神思清明,心境畅达,识文解字都可事半功倍,放到外头更是一两千金,有价无市。 但在此地,便是这洒扫奴仆都能从管事手里漏下些许来尝,只见这一处,就知湎州城里,为何人人都说宁为世家仆,不作平头翁了。 六鞍腹诽几句,拿起东西往怀里一塞,躲过众人视线后,三两步迈出门去,一路就从角门出了司阙府。 因是才随主家到了异地,街上人生地不熟,少不得是兜兜转转跑了几趟,问遍了人才寻到一家典当铺子。 他喉头微动,将那门上牌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可惜是大字不识一个,另又不曾启发文脉,故是丝毫看不出来牌匾上的玄机,只能硬着头皮踩进门去,勾着下巴往左右打量。 铺中确有不少人在,摆在明面上的柜台就有十几二十处,正中一道阶梯,由此便能上到二楼,只是来往之人大多高冠博带,一身富贵,六鞍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抱紧了怀中之物凑到边上,向一脸庞饱满,下颌有痣的女子问道:“这位姑娘,我这里有一件家传宝物要卖,不知你们收是不收?” 女子随了主家的姓,自称作索三娘,当下垂眼一看,也不认为这中年汉子能拿出什么值价东西,便随口道:“收是要收的,但也要先瞧瞧东西,你且拿来看看吧!” 六鞍看她语气轻蔑,心中难免有些不忿,但又怕自己捡来之物当真平平无奇,便有意要与她故作玄虚一番,于是压低声气,往怀里一掏,只将小炉露出一半,道:“姑娘瞧瞧,这可是家中祖传呐,七八百个年头都有的,若不是一时周转不开,谁会拿出来卖?” 索三娘却不受骗,掐着嗓子笑了一声,便摊开手掌伸到六鞍面前,言道:“你就是把那路边石子儿捡回家去,几十年过了也能说是祖传。值钱不值钱可不是这样看的,东西拿来,我千秋堂自有人能分辨真假。” 六鞍咬紧牙关,晓得面前之人糊弄不得,只好伸手进去,将整个小炉从怀里摸出,佯作依依不舍地交到索三娘手上,心痛道:“那就劳烦姑娘好好瞧瞧,祖传的东西,我是宁愿自己收了也不贱卖。” “在这等着!”索三娘挑了挑眉,拿着东西便走到后头,不顾六鞍心中焦急,一直是待了小半个时辰才掀起帘子出来,这下脸色便完全不同以往,竟是含笑着言道,“你这东西倒挺厉害,我家老爷在二楼,随我上去吧。” 按说六鞍捡了此物,本就是图着一笔意外之财去的,但一听说这巴掌大的小炉,竟当真是什么珍贵东西,他心里便陡然有些害怕起来。 要是不那么贵重,主人家丢了找不见,过一段时日也就算了,可若是价比千金的,怕就要死死纠缠着,不找回来不肯罢休了。 六鞍心觉不妙,可是事到如今,已有索三娘在旁边架着,千秋堂里这么多人在,东西也被对方拿去,跑是跑不了了,倒不如狠下心来,卖上大笔钱财之后,就此一走了之。出了川西道去,谁还能认出他来? 遂登上二楼,由索三娘推开一道暗门,便见到个年约四旬,身形清瘦的鹤发男子,双手捧着一尊小炉,正饶有兴致地将其把玩。 一见六鞍入内,这男子也没歇下,只反手将那小炉往掌心一按,好奇问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六鞍转动眼珠,心知对方是瞧上了此物,便直起身来想抬抬价钱,道,“此乃小人家传,着实是珍贵无比,祖上曾借此熬炼过许多大药,实在——” 他正编得起兴,这会子倒恨不得那捡回来的小炉真是什么大药天炉,肯叫面前男子为之出一笔大价钱,不想话还未尽,鹤发男子就讥讽一笑,冷哼道:“大药?哼,这东西可不是什么药炉子,你连这都不知,可见也不是此物的真正主人。” 说罢,竟把那小炉举到跟前,轻轻拂过其凹凸不整的表面,突然起了念头,道:“你可知,这正是我索图家流落在外的传世之宝,今日被你交还回来,也算是物归正主,岂能容你胡乱攀咬!” 六鞍脸色一白,见其言辞振振,为的竟是强取豪夺,情急之下,居然纵身往前扑去,要将小炉抢回手里。 鹤发男子见状,当即冷笑一声,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随后便伸出两指,上下划落一通,口中大喝一个杀字,六鞍就突地软到在地,双眼上翻没了声息。 而索三娘见此情形,脸上更是毫无讶色,只顾连声向鹤发男子道喜:“恭喜老爷寻回宝物。” 足可见这样强取豪夺的事情,在千秋堂中绝不是第一回了。 不过那索三娘极有眼色,先前已是一眼看出,六鞍不是那等世族出身,所以索图弘才会直接杀人夺宝。但若是小家族的子嗣,他们亦有法子能做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不为其他,正因这千秋堂后面站着的索图氏,在其祖师受姑射学宫所聘,入历京治学后,已然是这湎州城一众世家之首,便是欺压下来,谁又敢说些什么? 然而索图弘的脸上,却不如索三娘想得那般得意,如今拿了宝物在手,竟还拧着眉头,幽幽道:“现在要恭喜你家老爷,倒是早了些……” 这小炉有些古怪,炉中禁制是一重多过一重,连他这五品的知广文士也窥探不得。而在炉身外头,刻画的图纹又有风化痕迹,索图弘有心细观,却是看了不足几息,脑袋里就有混沌晕眩之感。 他想,这怕是遇见了古物,上头雕刻的东西多半是一卷真经,只是自己修为尚不足够,这才不能解出涵义。 所以方才那中年汉子,口口声声说这小炉乃是家传,他便一个字也不肯相信,晓得对方必是意外得来,对此来历更是毫不知情。 如今最担心的,还是小炉的主人寻来…… 想到此处,索图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目露凶光,暗自说道:“管你是何方神圣,想从我索图氏手里讨走东西,就先瞧瞧自己有没有这份本事。” …… 赵莼坐在院中,手捧一本周游杂记,过页的速度却不紧不慢,只当是一边翻阅,一边埋头思索。 司阙仪今日已经进学,跟她上课的是婢女花影,月珠与姐姐露珠留在原处,却不大耐得住性子,两个人时时交谈,在院子中央踱来踱去,偶尔叉起腰来,又不敢打扰了赵莼,只能小声道:“听说本家之人个个孤傲,从小就在族学上课,姑娘这等后进去的,怕要日夜苦读才能赶上,有时还要受人欺负,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露珠瞥她一眼,没好气道,“都欺负到姑娘头上去了,我们还能忍气吞声不成?” 一看露珠疾言厉色,月珠却反而泄了气,诺诺道:“这哪里行,府里可是说了,若遇到本家之人,凡事都要忍让为先。” “那你还问我!” 眼看这姐妹二人又要小声吵嚷起来,赵莼翻过书页,心中自见章程。 诸如旁支与本家的争斗,实则在世家大族之内,也可说上一句屡见不鲜。 司阙氏的族学设在本家,出身直系的子嗣从六岁起,就要在学堂点卯进学,即便是一直都启发不了文脉,族学也会留一个旁听名额,只是对外物资源要做相应的折扣,比不了真正的文士。而对于旁支后裔来说,要想进入族学,首先便得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开了文脉,二是在三十岁前就达到八品,世人以“参照”二字谓之,称参照文士。 司阙仪今年二十三,去年破了八品大关,今年才能进入本家族学。 而像她这样来进学的,仅在今年就有三十余人,还不算是历年最多。 本家又只肯对旁支当中资质过人的小辈倾注资源,所以是三年一考,不过关的便全部退回。除此以外,若五十岁前到不了七品,亦是一样退了回去。 诸多要求堪称严苛,偏偏还只设与旁支族人,多年以来,难怪司阙氏中本家与旁支一直泾渭分明。 赵莼若有所思,不难知晓这背后是司阙氏有意在推波助澜,为的就是两派竞争,好将那天才人物给淘洗出来。 前面修改了司阙仪的修为,改成了大概凝元,符合背景设定。 顺祝大家元旦快乐,万事如意。 章五 欺凌事 而像司阙仪这般,二十出头就到了八品的资质,便放在三千世界之中,也能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可一旦落在这乾明界天,竟然只能算作尚可,远攀不上佼佼者的名头! 赵莼从游记中看,便有不少背负天骄名号的人物,自出生起就通了文脉,有先天九品之身,到六七岁时能够通读经文,即水到渠成入了八品,再等到司阙仪这样的年纪,能勘破六品长执文士的大关,才算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六品是什么境界,赵莼心中倒还有些模糊,不过从司阙仪口中得知,当今司阙氏的老祖宗,就是一名四品的辩否文士,凭此修为,已足够在姑射学宫挂上名姓,奉诏入历京治学了。 以此推演一番,便不难猜测六品境界,约莫是与归合修士相当,二十多岁的归合期弟子,俨然是有些耸人听闻。 对此,赵莼心中难免觉得惊奇,待将那司阙仪带来的杂书翻阅大半,这疑惑也就迎刃而解。 原来这乾明界天中的文士,论起寿元长短,可远远不能和玄门道修相比! 须知道门修士一入筑基,寿元就会翻上一番,来到两百寿数。此后,凝元添一百,分玄添两百,若修行到归合境界,有个千载寿数便不奇怪了。再若修习个延寿之法,辅以各种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活个几千年的也比比皆是。 与之相比,此方界天的文士,就足可称得上短寿了。 用司阙仪的话讲,如今司阙氏的老祖宗,前年才刚过了两百六十岁的大寿,其身为四品辩否文士,能有接近三百年的寿数,便已是极限。 而对于世俗百姓而言,有福之人就是无灾无病活个六七十年,若侥幸启发了文脉,有大药温养,活到百余岁便不是什么鲜见之事。 如此孜孜不倦,日夜苦读,一直到学识通透,内点明灯,入了六品境界,才有寿元突破两百年的记录。 又听说姑射学宫在历京城内的祭酒,亦是金莱国中惟一的二品文士,能一直活到八百岁不老,司阙仪却对此知之不多。 至于什么千载寿数,数千年的老妖怪,就根本是闻所未闻了。 司阙仪若知道赵莼寿数早已过了八百,只怕要拿她做妖邪来看。 而一旦寿数如此,本界修士若不埋头苦读,便会很快寿终正寝,就算是有温养体躯,壮补精元的大药,能够治气养生,达到增进寿元的目的,却也耗费极大,不能间断。司阙氏中,仅是供持本家之人治学所用,就已是一笔天文数字,再要养生补气,便得看自身资质,值不值得宗族倾斜资源了。 赵莼低头沉思,不曾去管露珠、月珠姐妹的争辩,又不知过去几个时辰,只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咚咚有序的击鼓声音。 有道是晨钟暮鼓,便是司阙氏在提醒府中之人,傍晚时刻到了。 此等钟鸣鼎食的人家,一切都要按时按序,现下暮鼓敲过,就意味着司阙仪该下学回来了。 赵莼微微抬眼,伸手将书册往旁边一搁,小院翠竹环绕的门口,适时也冒出两个一前一后的人影。 司阙仪快步而行,眉目间难掩疲态,伴读花影虽小步跟在后头,但见其脸色,竟然也有些苍白,只从那微微发红的眼眶来看,想必还委屈地落过眼泪。 说到底,其年岁不过与司阙仪相当,比露珠和月珠都大不了两岁,平日里不曾受什么亏待,更没有经过苦累。司阙仪仁善心软,视婢女们作姐妹一般,遑论诘责打骂。故如今花影的委屈,只怕是从别处而来。 “别哭,你今日遭的罪,日后我一定桩桩件件替你讨回来。”司阙仪心中还憋着气,一面宽慰着花影,一面又伸出手去拭她的泪。 月珠姐妹便很快地围了上来,心头万般好奇,却又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听到花影急急地说了个不字,又摇头劝说道:“算了,姑娘。我们才刚来,不好与人结仇。” 然而司阙仪已是极好的脾气,这时竟都气得咬牙跺足,恨恨道:“别的也就罢了,都是旁系出身,竟还自己人打自己人,替本家的人做起看门犬来了!我不过第一日进学,都不知哪里惹了他们,要这样出手为难。讲师竟也偏心,最后要你来受罚。” 原来这司阙氏的族学当中也有奖罚,奖自然是给学生本人,罚却有所不同。一般来说,小错罚伴读,大罪则全惩,只是司阙仪这样的旁支子嗣,也犯不下几个可称为大罪的错处,仅是几桩课堂上的小错,就足够被人抓到把柄,向讲师告上一状了。 花影却笑着捏了捏姑娘的手,二人便同时抬眼看向赵莼,似是才意识到院中还有外人,眼下闹了一通,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偏偏是第一日进学就受了委屈,司阙仪脸色微赧,眼神晃到地上,低声道:“赵姑娘见笑了。” 赵莼倒不在意这个,当即摆了摆手,笑言道:“这有何妨,不过是学子间的明争暗斗,想坏了司阙姑娘的求学之心。你若中了他们的计,一心去与小人周旋,才会在讲师心中落个下等。最好是不要理他,等这群人自讨没趣,过不了多久也就消停了。” 司阙仪点点头,又是叹气又是红脸地道:“赵姑娘说的我也明白,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治学也静不下心来。” 想她动身之前,母亲还亲自来嘱咐过,若是受了直系弟子欺压,便不妨与同样出身旁支的族姊族兄抱起团来,讲究个人多势众才好。谁知这首日进学,欺压她们这些外来学子的,偏偏就是旁支之人,欲拿此事做讨好本家学子的投名状,半点骨气也没了! 这般想着,竟听见赵莼大笑一声,冲她挑眉言道:“司阙姑娘,我何时要让你咽下这口气了?” 赵莼的声气中总有一股潇洒,叫司阙仪很少在旁人身上见到,如今把袖一挥,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豪迈。 “你如今不过八品,比这些入学已久的前辈自然是毫无优势,可他们汲汲营营不在自身,满腹经纶都为讨好他人。这种蠹虫或能得一时之利,却根本不可能长久下去。一旦你修行有成,他们就再欺负不了你,这时你要解气,谁又拦得了你?” “可是……”司阙仪面露犹疑,颇有些忌惮,道:“可是他们身后,终究还是有本家之人撑腰。” “非也。”赵莼却摇头称否,容色认真地问道,“司阙姑娘,你若是本家学子,可瞧得上这群小人?” 见对方紧皱双眉摇起脑袋,赵莼便又继续言道:“是了,在那些本家学子眼中,今日欺负你的,不过是几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儿,平日里叫上几声逗人开心,主人家便赏个笑脸下来。若是一日都不在了,对他们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哪里会为其迁怒旁人,惹起众怒来呢。” 司阙仪心中一凛,总觉得赵莼在说到不在了这几个字眼时,有种叫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但见对方脸上,又仍是一片泰然自若的从容之态,叫她略微定了定心神,赞同道:“说得也是,若真为了旁支学子出头,那才不是本家之人的做派。我听赵姑娘你的,今后不理他们就是,等学有所成,自然有收拾他们的一天!” 她心想,赵莼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想必在那小洞天中,过得也不能说是畅快,便缓了声气问道:“赵姑娘可是出身大家?对这些权欲之事竟知晓得这样通透。” 赵莼摇头一笑,却清楚不是自己太通透,而是司阙仪太年轻,只是谁又都有年轻时候,终究是事情磨人,才会成长,是故随口答道:“不算什么名门望族。我求学早,离家已不知多久了。” 司阙仪暗暗点头,心说学宫当中也有明争暗斗,能把对方从小洞天逼到私渡上界,恐怕真是要到伤人性命的程度了,这下又喟叹两声,想着宗族之内虽然有所偏颇,但对两边学子的性命还是十分爱重的。凡事讲究点到为止,几乎是没有伤及性命的时候。 经此一事,司阙仪对赵莼便有了几分崇敬之心,想着这段时日,学堂当中还会有人拨弄是非,年纪稍长的花影尚且难以应付,就更不要说孩童心性的露珠和月珠姐妹。便对于是否要带赵莼上学一事,心里竟开始有所动摇。 如此纠结过了十日,正逢大课下学,司阙仪不堪其扰,心情越发郁卒不快,待回到院中休憩片刻,却是从架上抽出几本书册,一路向着厢房走来。 推门而入时,见赵莼席地而坐,平心静气正在观书,反倒是月珠仰躺床上,正抱被而眠,司阙仪摇头一叹,上前来道:“赵姑娘,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亦知你不是等闲人物,只当是浅水真龙落到此地,才能与我等结识。 “这几本书册乃是外头所用的启蒙之物,并非我司阙氏治学经书,你尽可放心一观。至于你说的上学之事,却要等到启发文脉,族中才能允你进到学堂。” 赵莼心知事成,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点了点头将书册笑纳,准备从中一窥此界道统。 章六 道统传 乾明界天以文入道,治的乃是圣人之学。 至于这圣人是谁,民间对此竟是说法不一。 像司阙氏所治的心学,奉的就是丹丘圣人,讲求知文识字,内省于心,以文脉通灵,壮大元魂。便只有元魂强大了,才明辨世间规则真理,并取来用之。 此外,书中亦着重批驳了与之对立的理学一派,此道学子不尊丹丘圣人,而是将天地自然之理尊奉为圣,以探究各类物质的起源与变化为己任,追求着迥异于丹丘圣学的道理,故在心学一派中,又被斥为了旁门左道。至少在整个金莱国中,都不允许理学修士行走传道。 而在心理之外,草莽当中,也有一些号称作气道、体道的小乘学派,他们多以服食外物丹药为主,期望能够养续精元,强健体魄,便若侥幸得以筑基入门,后头的修行也没有道法可作依凭。 这便是因为乾明界天的“天道”,与三千世界有着根本的不同,玄门道修那一套,拿到此界却是行不通的。 不过以上学派,大多都是讲人,此界当中自有山野精怪,魑魅魍魉,落在游记杂书之内,便称它们作白月大圣的子嗣,是以昼伏夜出,为众人所忌。 赵莼暗暗扶额,心说这乾明界天之内,仅是圣人称号就给了三处,其中理学之圣指向不明,只是一个虚渺的符号,后头的白月大圣更是妖邪之主,叫赵莼心中有些排斥,不免是想起了当年袭击界南天海的巨大身影来。 “如此一看,却只有心学一派的丹丘圣人还能接触一二,就不知此人与这界天主人之间有着什么关连了。” 继又往下看去,讲完这些笼统之言,便才说到启发文脉上头。 只是这里的文脉并非经络,而更像是紫府元神一样的存在,乃是撇除了肉身修行,直接点化元魂,并取圣贤一字藏诸心内,修养自我性灵,达成心外无物。 又因启发文脉所用的经书不同,取下的文字自也大相径庭。像赵莼手中的启蒙读物,本身便是流传广远的寻常物件,读此经书入道,所求的就只能是一个“平”字。 因此便论不上合不合适,只能说成与不成。毕竟广大天地之间,绝多数人都还沉沦于凡世当中,真正上乘的经书理论,都贮藏在世家门阀与四大学宫之内,能得一字已是万幸,再不敢贪求更多。 至于司阙仪口中的,若以本家族学入道,日后便将归于司阙族中,此话也理应不假。 世家门阀的传世经文却非凭空得来,而正是历代文士的笔墨相传,每出一代大文士,其便会将自身所学编纂为经书典籍,以丰富族中库藏。后人反复习之,卒有所得,再又撰写新书,如此就成了一道循环,好叫宗族愈发昌盛,文脉亦世代流传。 就算是有人盗取学问,所得也不过皮毛而已,日后若想修行便利,却反而要皈依本家,才能从司阙氏中求到后文。 囊括有姑射学宫在内的四大学宫,虽奉行着一套有教无类的做法,但若是入内修行,怕也要担起学子名号,为其丰富藏书才行。 赵莼暗暗点头,复又合上书册,一闭上眼,只觉书中内容都已铭记在心,无有一处不懂,无有一处不透。 “我的元神早已在通神境界,区区启蒙经书,不过糊弄小儿罢了,这文脉……” 她紫府已开,元神稳固,自不可能再点化一次神魂,所能做的就只有诵读经书,在心间纳入一个书中已有的“平”字,从而放出些许神识,伪造出一通启发文脉的假象,便至少是能将修为不足于她的人骗过。 “这样就便成了。”赵莼内视紫府,当中却无任何字符存在,有的只是神光一点,飘荡在偌大泥丸宫中,微渺得近乎于无。但在这乾明界天之内,世俗百姓只要有了这么一点,就能够脱胎换骨,荣登文士之列。自此不受税征,免于劳役,近可官拜朝廷,封荫家族,远可云游四方,做一世富贵闲人。 便是最低等的九品文士,也足够开立学堂,收授门生,又何况其它。 赵莼按下书册,心中无非在想,这乾明界天之内,世俗百姓与文士的差别,实则是远不如凡人与玄门道修的。后者修行尚有灵根限制,身无灵根者,要不就彻底与仙途绝缘,要不就必须修炼凡道,但这所谓的凡道,其实也根本不能和正经道修相比,乃是末流中的末流。 唯这乾明界天的圣人心学,看似颇有门槛,实际上却是一视同仁,未有如灵根一般将人区分作两派,便足可见其厉害。 见此,赵莼也不敢有我之一套优于旁人的想法,反而灵机一动,心说自己虽是道门中人,此界道统却未必没有可取之处,日后若能得见更多,倒不妨取长补短,用以增进自身才好。 她醒了醒神,复将两眼闭起,冥想调息过了一夜。 只是这回,启发了文脉的事情就不能立刻告诉司阙仪,而是要藏个十余日,方好显露人前。 这便是担心司阙仪与月珠她们走漏了消息,引出司阙氏的注意就不好了。 待将此事告知于司阙仪,便已是十二日后。 得知赵莼在短短十余日里,就凭借一部随处可见的启蒙经书通了文脉,司阙仪很是不敢相信,只等亲自证实了此话,发现赵莼如今的确是有文脉傍身之后,即不由得连声喟叹道:“赵姑娘果然不是池中之物,有这一字藏心,就称得上九品侍书文士了。 “只是治学之外,还得要习些防身手段,一是防范小人,二则是为了抵御妖邪。” 司阙仪抬手指了指天,并以一番警戒语气说道:“阳日于丹丘,乃是圣人普照众生的慈悲之心,是故白昼时刻,妖邪鬼怪皆要退避三舍,不得侵扰世间。但一到了夜里,白月上升,阴气下沉,云中妖邪潜行下地,我辈文士若不能坚守本心,一身魂魄就会被妖邪吃去,自此若行尸走肉一般,心志俱丧。 “而有些妖邪还要以血肉为食,夜间吞吃百姓,为祸一方,这亦需要我等文士出手,斩妖诛邪,救助苍生。” 说罢,她又转回身去,拿出几卷竹书,颔首道:“赵姑娘既通了文脉,这防身之法也该提上日程,只不知你喜欢什么,我这里便只有内修之法可学,若要修习外法,就得劳你去府中的器库司领来兵器了。” 赵莼自是含笑接过,方知这文士当中,也大体分为了内外两派,内文士讲究齐心御气,招法便类似于玄门道修的法术,倒也有些雷咒、火咒可以拿来一用;外文士舞刀弄枪,同时又十分看重肉身,一些由精金寒铁炼制的神兵,只怕不比道门法器逊色。 且这内外之法并未做什么分割,不是习了外法就不能再学内修之术,厉害的文士往往两道兼取,像司阙仪就颇通雷咒,同时又学了一手剑法,据她所言,族学里几乎人人如此,不算少见。 赵莼便更加满意,直言自己曾学过一套剑术,还对此颇有心得,司阙仪闻此毫不惊讶,反倒是给了她一枚令牌,好叫赵莼能以她的名义,到族中支取一把上好剑器。 赵莼却摇头拒绝,反手取出一把玄黑长剑,轻抚剑身道:“求学路艰,我已有剑傍身,便无需再取一剑了。” 那长剑一眼看去,只觉刃如秋水,几可照人,等细细瞧过,才发现其锋利非常,透着一股肃杀冷冽的寒意。 司阙仪双目睁起,心想此剑之品相,无论如何也当得起一句盖世神兵,至少自己手中的那柄飞雪剑,虽已是价值千金,却也远远比不上眼前的这把长剑。 按捺住心中艳羡,司阙仪脸色微变,语气又多了几分凝重,道:“如此宝剑,赵姑娘可要小心藏好,以免惹得旁人眼红,做出那等强取豪夺的事情来。届时有本家之人插手,我亦不好帮你。” “司阙姑娘放心,在下对此一向爱惜,绝不会舍与他人。” 赵莼收起法剑,另向月珠等人一看,司阙仪循其目光望去,见到婢女们有些萎靡发白的面容,心中顿时会意,道:“还有一事,赵姑娘如今通了文脉,便不妨随我上族学去瞧瞧?” 正中下怀之事,赵莼又岂能拒绝,当即拱手一推,答应道:“自然是要去的。” 司阙仪近来堪称是饱受磋磨,纵使是有心克制,却也时常被人抓到错处。一旦有错,连累的就是伴读受罚,偏这惩戒不在皮肉,而是用近似于神识的手段鞭打元魂,月珠等人依次去了,回来是强忍着不愿在司阙仪面前叫苦,可一闭了屋门,到底还是头昏脑涨,日渐萎靡了下去。 那些个有心之人,存的也就是这种心思,看着身边伴读苦不堪言,凡有些良心的,都很难继续专心治学,长此以往下去,三年之后考核不过,就自然只有打道回府这一条路走。 岂知这般做法只为难了司阙仪等人,却给了赵莼一个机会。 章七 上学堂 司阙氏传家已逾千载,有效仿世家先贤之做法,在本家府邸内立下族学,以培植人才,教导后生。能在此讲学授课的,便至少也是六品的长执文士。学堂之上,即便出身本家直系,也未有人敢在座师面前嬉笑打闹,扰了秩序。 毕竟座师之言好比天宪,一个下下考评,就能将一学子逐出堂下。族学中人,只恨不得百般卖弄才学,好得 说完之后,西德尔的目光看向瓦纳阵营中的白衣人,场内,只有这个白衣人,西德尔没有办法施加威胁。 “那是当然!我杨戬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何曾反悔过!”杨戬这话说得可是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做作。 司徒婉是想借此次机会,让太后宫里的人教训水涟月一顿,这摆明了是与云妃叫嚣,若是不能如司徒婉所愿,那么,只能等南宫翎来救她脱困了,只是,南宫翎会来吗? 良久,汉灵帝才渐渐停止了剧烈的咳嗽,双目无神地微闭着,慢慢靠在了龙椅上,无力地喘着粗气。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有晕血症,所以我才不愿意去当什么医生呢。”黄雅诗长长舒出一口大气。 县衙大厅内,灯火通明。管彦和张燕在众将的注视下并肩走入大厅。二人相互谦让,最后一左一右同坐主位。 血魔王正在闭目修炼着,殿堂之上突兀出现了一道血色的身影,见血魔王正在修炼,这道身影并没有去打扰,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血魔王修炼完毕。 众人一翻慷慨激昂的话,让君阳的心中也热血沸腾,毕竟君阳就算两世为人,但依旧有着一颗血气方刚的心,不过君阳知道,明天,将会有异常恶战,所以,早早的便让伊萨尔等人去休息了。 水涟月将水暮瑶的话过了一遍脑子,便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不过,细想之下也难怪水暮瑶会出此下策,她已非完璧,若是堂而皇之的嫁给辰逸轩,难保洞房当天会被拆穿,可若是用『药』或者醉酒的话,又是另外一番说辞了。 “怎么回事?你们要去哪?!”程咬金带着人拦住那些乡亲的去路,明知故问道。 路惜珺握得很紧,外面包着的纸巾都有些变型,可若不这样,她怕会控制不住指尖的抖。 现在,何家成了众矢之的,没有人再买他家的药,还将他家的店面给砸了,如果没有意外,药师堂的这块牌子马上就要被摘下来了。 冷二爷是个传统又负责人的男人,身边除了宋三娘这个不靠谱的妻子外,就只有一个妾室。 “那如今年儿已然归来,瑶儿定然知晓该如何做?”上官敬继续问道。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和墨香味,凌语柔身在网中,心里揪痛异常,在南宫墨云割开自己皮肤,那鲜血直涌的一刻,她几乎要大声痛呼。 张老实虽然被绑着不能动弹,可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不像是受伤流血的样子,那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一路上这样瞧着她的睡颜,他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做一件可以彻底“清洗”并“同化”她的事。这样,她才不会被闲人闲事而滋扰心神,才能养神养气,养得胖些结实些,才能活得更久。 周康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老板新接任就要大换血吗? 无可否认的肯定是阿云把皇后藏起来了,阿云会猜得到肯定会有人来追的,只是昨晚事出突然,阿云为了救她耗尽了体内真气,她现在要做的,便是把眼前之人打败,保护阿云的周全。 章八 解字难 这冷淡低哑的声音一落,司阙仪便忙不迭翻开书卷,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赵莼知她紧张,且又在来此之前,听对方讲了今日授课之人的身份,晓得如今坐在高台上的,就是丙字房三名座师当中,唯一一个出身旁支,又勉强在岁过甲子之际,才晋升到六品文士的司阙族人。 此人名作湛言,学子们常唤她作湛师,因着处事严苛,私下里也时常被学子们抱怨,司阙仪在她手下受过两次小惩,为此心有余悸。 但在讲学之上,丙字房却无人敢质疑这位座师。 司阙仪便解释过,湛言此人资质平平,故在第一堂课时就曾向众人开门见山,道自己修行至今,能得六品文士都已称得上侥幸,再要想晋升五品,机会便可以说是渺茫。而她之所以能步入六品,天资倒还是其次,真正助她有所突破的,却在于这数十年如一日的苦读,所谓厚积薄发,当如是也。 此一席话,能心领神会的不知有几人,至少心高气傲之人,对此便是一笑而过,并不采信。 唯有像司阙仪这样出自旁支,又是刚入族学的新人,在听得此话后,才会大受激励,认为天资之外,勤奋也是一条路径。 所以对湛言这位座师,司阙仪便一向是敬畏有加,因而卯足了气力想在其面前表现一番,可惜是做多错多,反而让有心之人抓住了机会。 赵莼盘坐在堂下,双眼闭起似在思索,一面是听着湛言讲解经文,一面却稍稍将神识放开,不知不觉间已将整个丙字房罩入感官之下,即便些许动静,也会让她立刻有所察觉。 讲台上,湛言的声气虽有些低哑,可待说到要紧处时,也不吝向学生反复剖析,理清文意。 便到心潮激荡之际,甚至拍案而起,张开两袖在空中比划,一时口若悬河,几无任何不通之处。 偶尔又平息下来,端起茶碗略作休憩,这时就是学生发问,座师解惑的时候了。 不过,丙字房中有资格向座师请教的,也就只有最前头的二十个人,剩下如司阙仪般坐在后头的学子,便只能默然旁听,待到下学后再与同堂生自行讨论。 赵莼分出一道心神,将湛言所讲的经文听了半个时辰,便或许是体内没有真正的文脉,这些枯燥经文对她而言,一概是半点作用没有。此外也说不上有多深奥,甚至叫她察觉出来,有些连湛言这位六品文士都不曾完全悟透的地方,自己却能领会彻底,没有半点残留。 “许是我之元神格外强大的缘故?嗯,倒有这般可能,毕竟六品文士也就能与归合修士相较,参悟不透也是自然。” 以她修为,在此方界天怕能论到三品,遍数整个司阙氏都未曾出过这等境界,是以宗族当中流传的经书,本质上也只是拿圣人之学做根基,再由最高不过四品的文士所编撰出来的功法。赵莼若想将之领会,便根本不会有什么难处。 反倒还能剖析表里,直指其中真谛,随意做到司阙仪如今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心中一动,知晓这司阙氏中真正的天才,却不仅能在甲子房入读,假若是资质过人,到了族中讲师都无法指点栽培的地步,便可以叫学宫之人前来接引,举荐到历京去读书治学, 此处的学宫,指的自然就是姑射学宫,湎州城内有其下院,时常收授平民百姓入读,不看学子出身。而历京城的姑射学宫,则又是其上院所在,为整个金莱国的文脉中心,即便皇室中人,天横贵胄,在学宫之内都要从外舍生做起,不得违背了条例与规矩。 赵莼以为,这姑射学宫既与寰垣有关,她就必得探上一探,只为了不打草惊蛇,将自己陷入险境,便不妨在身份上头做些功夫了…… 有了这般打算,司阙仪就不能放任不管,赵莼微微颔首,心说这番机缘,也算是偿了对方的收留之恩了。 丙字房内,湛言解答完学生之惑,继又大手一挥,放了众人小半刻的休歇时间。 司阙仪却半点不敢放松,连忙捧起书册疏通文意,一手写写画画,嘴上亦念念有词。 台上之人扫视下来,见到的就是此般情形,故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中闪过一丝嘉许。 正如璟川等人所想,湛言自己便是旁系出身,在这族学之内苦熬了数十年岁月,其受过的冷眼,听过的闲言,又岂是今日的司阙仪能比。只是成大事者,必要有坚刚不折的心志,新人们尚且年轻,心性无论软硬,实则都有不足之处,软弱便难思进取,鲁莽又过刚易折。 故在她看来,今年从旁支里进来的学生,就只有一个司阙仪还能入眼。 然而这等程度,又不值得她大加栽培,毕竟今年任满,她就要上京求学,甲字房里能在这一届出师的人,又都是本家直系,等来年换了座师,学堂里的旁支弟子,只怕要更加艰难。 湛言叹了口气,不禁默默摇头,待吞下茶水入腹,更觉得满口苦涩,难以言表。 索性抬起手来,往案上铜钟一敲,即重新摆正了神色,道:“好了,取纸笔来。” 这便是休歇好了,要继续往下面讲解字的内容。 司阙仪见此,不由得紧张加剧,额上也隐隐沁出细汗。 解字是她薄弱之处,从前两次出错,就是陷在了这上头,璟川等人定不会放过这一良机! 果然,在一众学子铺开纸笔,凝精聚神的当口,司阙昙回头一望,唇边便起了几分讥笑,显然是动起心思,将要仿照先前所为,再让对方吃个教训了。 赵莼适时睁开双眼,对这解字的步骤也很有兴趣。 据司阙仪所言,昔日丹丘圣人广收门徒,只在其座下听讲的弟子,就已过八千人。而这八千人中,真正能够登堂入室的,却又不足两手之数。 其中四名学问最大,修为最深的弟子,出师之后,便成了如今姑射、九嶷、少室与白於四大学宫的祖师,学宫之名,亦来源于丹丘山下,四座次峰的山名。而流传至今的圣人之学,也是由这二代弟子们编总一齐,并分作四部篇章,刻作碑文传下。 就是如今司阙氏的《仁藏经》与《盘罗书》,所剖解的,也只是四部篇章里,姑射文碑的一句话。 又因寻常字迹不能承载圣意,四座石碑上的书文,便都是以上古碶文刻就,如此才有了要修文脉,必先解字的说法。 而仅是一部姑射文碑,上头的碶文就已超过万字,司阙仪今年二十有三,所习碶文却不超过十个,便可知有多少修士会被拦在这解字一道上了。 她快速喘了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杂念,就在这凝聚心神的时刻,台上湛言亦举袖挥舞,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字形并不复杂,甚至只得几个笔画的碶文来。 “此字为克,今日教了尔等,下次大课就要取来考试。” 湛言搁笔入座,脸色倒稍比从前凝重了些,好叫赵莼得以觉察出来,此人在写字之时竟是无时无刻不在调用气力,体内文脉亦随之有所搏动。 而当她自己聚精会神,尝试以神识勾勒碶文的字形时,也感受到了一股沉重阻滞之意。 这阻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莼便强行试过一回,剩下就水到渠成,不见半分阻碍了。 但对于司阙仪这八品文士来说,仅是拿肉眼去瞧那碶文的走向,脑海里就会如翻江倒海一般,叫人忍不住头晕目眩起来。 此般感受,是天下文士在解字时都有的难处,因为只有通过碶文,才能感知圣人意念,使文脉得以壮大,精神得以增进。 为此,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司阙仪紧皱眉头,身体却突地一抖,此时若抬眼向前看去,必就能发现司阙昙手放膝上,五指捏起一个奇怪法诀,另手平放成掌,掌下则按着写了司阙仪三字的纸张。 随着他转动手腕,一道暗力即从纸上飞起,不偏不倚向后击来! 司阙仪目瞳一缩,赶忙要立起心防,然而此时此刻,马上要从碶文上头抽回气力,对她而言却绝不是一件易事,但若出了一丝差错,今日对碶文的解读,就要全部付诸东流。 好在这时,她本要抽回的心神,却又被一只沉着有力的大手按了过去,司阙昙那道飞快袭来的暗力,也好像撞入了一片汪洋,不知不觉间就被潮水吞没,半点浪花也没有激起。 是赵姑娘? 司阙仪未敢说话,又强行按捺住看向赵莼的目光,只以余光一扫,发现对方盘坐如旧,一张面容平静无波,倒不像是使了什么手段的模样。 “嘶——” 就这么分神了一刹那,从碶文上面反噬回来的力道,就把司阙仪撞得头颅胀痛,她也不敢再做它想,连忙收回心思,一心扑在碶文之上。 却不知璟川等人一回不成,竟又接连试了三四道手段,都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头,叫人心中纳闷无比。 章九 巧成拙 丙字房的讲台设在正前,因要高出学子席位不少,讲师便只要站立其上,底下数百人的动静就大可以一览无余。 况且文士修心,壮大的又是元魂一道,湛言身为六品文士,自然是目力过人,璟川等人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其面前却可谓明目张胆。 只是以往几回,一旦见到司阙仪吃瘪,他们便会马上做出收敛,以免座师察觉,谁知今日故态复萌,一番手段却完全被赵莼拦下,未能真正施展到司阙仪的身上,那司阙昙便因此心生恼怒,三番五次使计叨扰,动作亦愈发明显起来。 璟川见势不对,心下暗道一声不好,眼看台上之人就要扫视过来,便连忙向兄长使去眼色。 可惜湛言这回,却是不打算继续装聋作哑过去了。 “你,起来回话!” 司阙昙才将胞妹的眼神领会,上头就突地传下一声大喝,叫他体躯一颤,面色唰然变得惨白! 霎时间,连着前后目光都已向他投来,不少人埋头一笑,两眼之中颇有些看人热闹的戏谑,竟都是以幸灾乐祸者居多,可见这几人的手段,早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只是不想牵涉自身,故才隐而不发罢了。 虽是心中惊惶,司阙昙却仍然飞快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道:“学生已知错了,恳请湛师饶我这一回。” “哦?”湛言挑起眉头,仿佛是听了什么笑话,语气中不无讥嘲,道,“我还未言你的罪过,你便不打自招,说自己知错了,看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知法而犯之嫌。” 此话一出,立刻是把司阙昙吓得冷汗直流,但他心中清楚,湛言脾气严苛,另还有几分执拗,自己若喊冤不认,对方便有千百般手段来问出真话,届时定下罪来,就还多一个蒙骗座师的过错,当真叫人承受不起。 便在心头计较了一番得失,司阙昙呼吸一紧,到底还是认了错道:“……都是学生的错,是学生糊涂了。” 却又对那犯下的错处含糊其辞,不肯挑明了说。 湛言顿时大失所望,冷笑道:“糊涂了?我看未必!学业功课一概未成,竟先把心思动到别处去了,怎么,你是有十成把握能过大考,这才在我学堂之上虚度光阴来了?” 她转身下台,快步走到一众学子之间,扫视左右道:“我便告诉你们,不管你攀上哪位高枝,又是得了谁做靠山,我既身为丙字房的座师,今日就有黜落你的资格,有不信的,尽管来试!” 四下之人顿时鸦雀无声,个个埋头如鹌鹑一般,就是本家直系的学子,也不敢在学堂上触怒座师。 至于那司阙昙,眼下更是埋头缩颈,抖若筛糠,俨然是被嚇得不敢说话了。 湛言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既有心思放在别处,岂不意味着课上学问都已懂得?如此,就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将本堂课上的碶文写出来,我便既往不咎,今日不问你的好歹……若不成,便领罚罢!” 此话说是宽仁处置,落到司阙昙的耳中,却叫他脸色更白,心中一片死寂。 须知他那几分精力,方才都已放在了如何对付司阙仪上,哪里还能分出来理解碶文,故对今日所学的一个“克”字,他便不仅是写不出来,就是拿了肉眼去看,一时半会儿也怕领会不得。 湛言所为,分明就是在为难于他! 司阙昙心中暗恨,明面上却不敢与座师相抗,沉默无言过了小半刻钟,这才认了命道:“学生愿意领罚。” 好在这惩处最终也落不到他的身上,见司阙昙认下错处,旁边的伴读便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也不敢抬起头,只仓皇无措地盯着脚下,脸色煞白。 湛言一面冷哼,一面自腰间抽出戒尺,啪地一声打在其肩头位置,瞧着不像用了气力,却让这受罚之人浑身发起抖来,因着不敢惨叫出声,竟是一直咬牙忍着,额头亦唰地蒙上一层细汗,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痛楚。 赵莼对此冷眼旁观,只在湛言动手之时,自那戒尺上头感受到几分元魂运用的门道,知晓此件惩戒学子的物什应是炼制得来,如今落在湛言这位六品文士手里,便可说是互为补助,只消稍稍动用气力,就能让受惩之人遭到不伤根本的痛苦。 可惜是在世家之中,一切都要按着这些门阀士族的规矩来,学子本人犯错,受到惩戒的却成了伴读,仿佛这底下僮仆因主人而受罚,便能够极大程度地叫他的主人没脸,赵莼却不以为然。 心说此般规矩的由来,必然是贵族们天生地认为自家血脉高人一等,其肉身与元魂都不可随意惩戒,这才拿了庶人之躯来代行其事,而所谓庶民之命,也只有到了这时,方能勉强和贵族的脸面相提并论。 这,即是当下乾明界天的民情了。 她内心省然,却又没有愤愤不平的郁闷,只是身为旁观之人,对此有了一番自己的认识。毕竟在三千世界内,玄门道修之间的争斗,有时要更残酷过司阙氏十倍、百倍。在这样的大争之世里,便只有执棋之人才有心慈手软的权力。 越是强大,就越能慈悲。 赵莼定定地瞧着那受到惩处的伴读,身旁司阙仪却垂下眉眼,隐隐流露出几分不忍。 在心学一派的道统中,这份不忍,有时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圣人之学涵括万物,能有一颗赤子之心,便可从中读出别人所不能明会的道理来,所谓奸邪小人读不透君子文章,刚直之士也悟不明曲折算计,正如是也。 湛言垂眼看来,对司阙仪更多了几分嘉许,一来二去间,心头也生出考校之意,便突然出言将其叫起,道:“我记得上堂课里,你在解字一道上就不太顺利,如今再试一回,也叫我看看你的进展。” 不比司阙仪被座师叫起的紧张,丙字房里的其他学子,听到这话竟是羡恨更多。 司阙氏的族学每年都要收人,一个丙字房内常年都有七八百的人数,座师们身为六品文士,这点数量的名姓不会说记不清楚,只能说有没有心思落在上头。那些坐在前列,私下里还能向座师请教的学子,一个个自然是混得脸熟。但像司阙仪这般新进学堂没几日,就能让座师注意到的,丙字房内便没几个了。 心思活络如璟川等人,此刻便马上回过味来,晓得是自己几人行事太过,反而让湛言有所留心,这下弄巧成拙,竟是生把司阙仪推到座师眼皮子底下去了! 今日写不出来还好,若真叫那司阙仪把碶文给写出来,等本家的涿公子听了此事来龙去脉,她与兄长三人可就别想留在族学了! 司阙昙亦是懂得这般道理,眼见旁边之人已面色迟疑地站了起来,他更不禁转过头去,死死地将司阙仪给盯着,心头无声拜起圣人,只盼对方千万不要写下字来。 这可是当堂测验,离湛言教授碶文还未过去两个时辰,司阙仪若能将之写出,那这天才的名头可当真是要落实了。 “湛师,我……” 司阙仪心绪紧绷,若不是强行克制了自己,此刻怕是双手都要颤抖起来。她当真是想向座师坦白,其实自己并不擅长解字一道,要是再给她两日时间,说不定便能写出字来。 但要她立刻落笔…… “司阙姑娘,有我帮你,何妨一试?” 司阙仪险些喊出声来,忍不住要转身看向赵莼,告知她一例族学规矩,是伴读不能在学堂上随意开口。不想才将目光落去,就看到赵莼旁若无人地替她铺开纸张,唇边更无丝毫动作,只有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恰如对方平时那般从容冷静。 “莫要担心,司阙姑娘,是我在同你说话。接下来我会帮你,你只要按我所说的来做就行。” 是心音内发? 司阙仪呼吸一紧,暗道此般手段,至少也要是八品文士才能做到,赵姑娘这才启发文脉多久,难道就到了八品? 她皱起双眉,几乎是胆战心惊地抬起眼来,飞快往湛言的脸上瞧了一道。 奇怪,座师本人竟完全没有发现赵姑娘的动作,按说心音内发,是极容易被品级更高的文士发觉的…… 司阙仪凝眉沉思之际,赵莼也已将桌案布置完好,末了拿起一支笔来,径直是要递去司阙仪的手中。 只论当下,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管了,赵姑娘已救了她一回,如今再怎么做,也不会千方百计来害她! 司阙仪定了定神,举笔悬停在纸上,一滴细汗滑落鼻尖,啪嗒一声,洇出一点润色。 这时,熟悉的声音又从心头传来: “第一笔,落在左上。” 座师本人还是没有察觉,仿佛这天底下就她一人能听见赵莼说话。 司阙仪突然安心下来,脑海里像是有一只大手,在将她的所有杂念全部拂去,剩在其中的,就只有一道干干净净、无不清晰的笔画! 她当机立断,仿照着那道笔画,挥手将第一笔落在纸上! 章十 两成全 丙字房内七八百人,如今竟是针落可闻,眼看座师要亲自考验那司阙仪,一众学子内,便有大半人都忍不住直起身来,心急火燎地朝着司阙仪笔下看去,见她沉思片刻,即抓着笔管往纸上一落,四下就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之声。 居然真的动笔了! 一时间,就连坐在前列的学子也颇有些按捺不住,一个个仰头伸颈,为了来看司阙仪的第一笔究竟如何。 已有人低声呢喃道:“此人胆子忒大,湛师叫她写,她竟真就写了,岂不怕写错了字,在这学堂之上闹出笑话?这可是湛师面前,决不许打肿脸来充胖子的……怕是有好戏看了。” 又有人初学这一碶文,自觉看不出对错好坏,便不由转过头去打量前列学子们的脸色,试图从中辨别一二。 这下,就看见那坐在首列第一位的男子略微起身,将目光往司阙仪笔下一扫,脸色竟霎时有些铁青,不豫道:“哼,倒是让她歪打正着了。” 那便是写对了! 众位学子神情各异,或有如方才男子一般,觉得司阙仪是运气好,才将这第一笔蒙对地方,也有念头阴暗些的,便不禁猜测司阙仪是不是早就学过这字,今逢座师问起,正好就能将其写出。 若不然,就意味着此人是解字一道的天才,学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完全领会,落笔能书的地步。 真是有此天资,区区丙字房,哪还能困住此人! “这第一笔……” 湛言手执戒尺,不禁是绕到司阙仪的身侧,好将那纸上墨迹一点不落地揽入眼底,等看过了十几个呼吸,她才停下屏气,颔首道:“好,这第一笔实在是落得好,除了字迹略显虚浮以外,其它的都已无可挑剔。” 继又面带赞许,轻声向司阙仪道:“这字迹显得虚浮,便是要你在修炼文脉上多下苦功,等境界上去了,力道自会随之精进。不过,你也无需担心,碶文最重要的还是形,只要形正了,其余都是后话。” 一语落下,丙字房中更是酸意沸腾,他们何曾见过湛言有这般亲切,这般温和的时候,平日里就是指点丙字房的优生,也不见对方摆出什么笑脸,如今朝着一个新晋学子,却就开始连连夸赞,嘉许非常了。 对此,司阙仪亦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此刻根本不敢抬头见人,只是心虚言道:“多谢湛师指点,弟子下去一定勤加修炼。” 她知道这番称赞都来自于赵莼相助,如不是对方及时施以援手,自己今日就算不闹出笑话,也定然会让座师失望,更何谈受其青眼有加。 司阙仪并非不想成为天才,只是从旁人身上得来的,终究都是一场梦影,她若靠着赵莼跻身天才行列,来日赵莼离去,她又要如何蒙骗座师呢? 越是有这样的想法,司阙仪就越是心虚害怕,面对湛言喜形于色的追问,她亦只能埋头羞愧道:“弟子学艺不精,今日就只会这一笔,实在是写不出更多了。” 湛言听后颔首,心道这短时之内,就是只学到了一笔,资质也能排进丙字房的前列,何况字形还这样端正,饶是她也挑不出一丝错来,丙字房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当真没有几人。 “无妨,能得一笔已是不错,今后学业之上若有不懂,都可来文永楼寻我。” 这便是许了司阙仪私下向她请教的资格,论优厚待遇,再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了。 “湛师出身旁支,一遇见同道中人,岂不就要大力扶持?这司阙仪也是好运气,偏偏被湛师给瞧中了。”难免有人见了眼红,为此酸言酸语,心生不快。 旁边那人亦是本家直系,同着刚才说话之人一样,不大爱看这些旁支天才横空出世的戏码,眼下轻哼一声,便耸了耸肩,向周围学子挤眉弄眼道:“这又如何,湛师已经任教两年,今年过了,可就要换个新的座师过来,凭那司阙仪几分本事,还能让座师接二连三赏识于她不成?我看倒不必把她放在心上。” 虽说湛言本人就是在甲字房里卒业出师的六品文士,可细数这些年来,功成出师的人里,却仍旧是本家直系占了七成之多。待明年座师一换,来个出身嫡支的讲师,这些旁系之人便就没有今日的好风光了。 说罢,这几个本家学子果然缓下脸色,再没将此事看得太重。 只有司阙仪心绪沉沉,面色凝重地过了半天,直至下学之后回到房中,才将一记复杂眼神投向赵莼。 她道:“今日之事,要多谢赵姑娘出手相助。只是,只是我实在不解,你怎就可以做到……这些?” 司阙仪屏退奴仆,与赵莼相对而坐,在她面容之上,即便有强行克制的痕迹,也不难瞧出警惕与忧惧来。 赵莼却无视了这些,轻笑一声道:“个中缘由,恕在下不能与司阙姑娘你细说,只能让你知道,我在那原来的世界中,好歹还有几分道行。而我方世界中的元神,就恰如乾明界天的文脉,司阙姑娘你,便当我体内的文脉不在你那位座师之下吧。” 要说三千世界的道统,比此方界天究竟如何,赵莼怕是难以分个高下,毕竟任何一道,她都尚未行至圆满,委实不能称作了如指掌。但要赵莼自己来选,她却是更满意于玄门道修的。 这是因为道门修士,修的是一个己字,所谓大道在乎于我,无论前尘因果,后世浮沉,终究都系自我一人,看能否跳出桎梏而已。 而乾明界天的心学一派,打从入道之始,学的一人之言,一家之法,纵使有一千、一万个司阙氏,编纂出数之不尽的经书典籍,其目的也旨在阐释圣人四碑,可以说这一条道统的尽头,就是丹丘圣人本尊。 苦心孤诣来将寿元熬干,为的只是圣人一句言语。 这何其荒谬! 但她又不能指摘此界道统的不足,归根结底,是因乾明界天迈出了三千世界还未跨出的那一步—— 界天主人。 一个直指宇宙根源的境界,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终极。 试问天下修士,谁能不为此心热? 赵莼敛下眼神,与司阙仪猛然投来的目光相互错开,听她自言自语,重复了几声“那便是了”,或是诸如此类的言语,继又将语气变得更为客气,言道:“既如此,赵姑娘又为何要帮我,我一八品文士,怕不值得你这样出手。” “值不值得,不是这样来算,”赵莼拧了眉头,索性开门见山,坦然向对方道出本意,“不瞒你说,我到此方界天来,的确是为了求学。只是我所求的学问,此界中人却未必肯让我学去,便只有先设法进了学宫,疏通其中关节,才好利于我后续行事。 “而你司阙氏中,又正好有直通上院的人脉,若能助你以天才之名进入学宫上院,也就是助我自己了。” 司阙仪一时恍然,自语道:“是了,族中受老祖引荐进入历京上院的天才,身边也是能带两名伴读的。” 不过这样的天才,三五年间能出上一个都算多了,身边那两个伴读名额也都是金贵之物,肯叫本家之人争得头破血流。 赵莼意在于此,也实在是看得起她。 突然间,司阙仪眼神微动,立时又从中醒悟过来,心说赵莼不是看得起她,而是对自己的实力更有信心才是。便拿对方在学堂上显露的手段来看,她就是学到个两三分,也足够让老祖写一封荐书给学宫。 只是这样一来,就如先前所担心的那般,弄虚作假终究是弄虚作假,总不能让赵莼一刻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 赵莼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司阙仪心中所想,当下只一笑而过,替她拨开迷雾道:“司阙姑娘一心向学,我又怎能叫你伪饰欺人,适才不过权宜之计,能讨得座师欢心足矣,日后若想更进一步,自也少不了一番勤奋苦学,只是有在下从旁指点,能为你避去许多弯路罢了。” 司阙仪便彻底明会了赵莼的意思,暗道有良师指点,触类旁通之下,想要一日千里怕也不是什么难事,且这些学问都是自己学来,与那弄虚作假的可不能混为一谈,思来想去,又何止是利大于弊,几可说是大好机缘送上门来了。 唯一要担心的,却是赵莼暴露身份后,学宫之人会如何处置自己,私通外敌的罪过,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她摇了摇头,心中纠结万分,想起这些年来的日夜苦读,不由咬牙暗暗向自己说道:“司阙仪呀司阙仪,自古富贵险中求,难道你就甘作一辈子的七品?” 甘吗? 自是不甘的,一旦低下头去,这辈子就难再直起腰杆,既如此,何妨就这样赌上一回呢? 她似是冲破心间一道桎梏,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清醒过来,攥紧了双手道:“如此,就请赵姑娘助我!” 赵莼含笑点头,对此却毫不意外,她知道司阙仪的心中必有一口气在,也只有这样的骨气与心性,才能支撑起一个人向上进取。 但若司阙仪不是这样的人呢? 那她就更不会拒绝赵莼,反而要心安理得地做起提线木偶来了。 许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司阙仪的脸上更显从容,自觉与赵莼之间不再像以往那般生疏,便忍不住好奇道:“赵姑娘的文脉既不在湛师之下,那比我司阙氏的老祖又当如何呢?” 赵莼只是一笑,随口答道:“约莫是要高上些许,勉强能与三品文士过上几招。” 对面之人立时哑然。 章十一 陡生变 这日午后,司阙府某处小院之内。 便等司阙仪搁下笔管,一旁候着的露珠、月珠姐妹就等不及地站上前来,一个捻着左,一个提着右,把那写着碶文的黄纸展在众人面前,嬉笑道:“姑娘这字写得真好,我看学堂之上,再没有比姑娘还学得快的人了!” 纸上字迹端正大方,左右排开三个大字,俱是司阙仪近来所学,虽说不 这时候,他也稍稍冷静下来,发现眼前这教堂又和他刚上传第一次见到时有些不一样。 由此及彼,既然霍去病年仅十七就受封“冠军侯”,如今张帆功劳和能力不弱于他,而且还比他大两岁,凭什么不能受封冠军侯? 前方出现了一片甚至可以用平原来形容的开阔地,在这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上方星光照耀下,他能清楚的看到在开阔地远方,隐隐约约有见到一个巨大的城池的影子。 随后,他不再迟疑,打开房门走出,房间中,凤曦月眼角已经流下晶莹的泪水。 除此之外,曹洪、曹休、夏侯尚、曹真也都是人中龙凤,累有战功。就算曹操的几个儿子,意外折在宛城的曹昂不论,曹丕,曹彰,曹植,曹冲……这几位不管怎么算也比只知道窝里横的袁谭、袁熙、袁尚几兄弟要强上不少。 两人的粉丝看到这个结果无不悬起了心,尤其是看到两条光柱增长的渐渐速度慢了下来之后。 “就像我的兄弟昨晚把某些人在床上的干的是事情给采集了下来,一张照片也会成为强有力的证据的,对了,我发现这照片上的男主角,和你长得十分相似呢?”杀千拿起了桌上的照片,装作十分震惊的说道。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团队频道好像被屏蔽了,因为自从入到矿井,团队频道就没人出过声,这很不正常。 王冲同时心中也在震撼,这加博港就算只是用最大值钱的沙石造就,在这等体积下,其造价都会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而只是一个有着上校军衔的指挥官,就有这等魄力去炸毁整个港!就为了杀这两亿虫族,值吗? “崔斌,你看……”刚进门,萤萱就拿着台平板迎上前来,当发现后面跟进来的闵龙时,不由一惊。 无疑的,现战况惨烈的不止是萧诺一人,就连旁边的斯内普都感觉到了局势的不利。 魏晓东心里把这些事看的很淡,食物只要是可以充饥就行了。吃的过度了,不见得是好事。像那个郑大哥原来可是比猪还胖。这不都是吃过来的吗? “没事,我端着。今天出来 一天了,明天又是八月十五,我得回去了。你看这天都黑了。”魏晓东望着窗外说道。 俗话说,千金难买回头望!一般人们学习什么记忆或者学问,都是越学越难,这样做以后,有一个大的弊端,那就是把之前所学的基础的东西都会忘掉一些。 江山的白云观因为身处帝都中枢,又是太祖的亲信余扬亲创,所以一直稳居第一的位置;嵩山的太上道观却是广收徒众,人数最多,据说现在已经有将近三、四千人的规模。 自上古时代开始。便是人间界巅峰存在的合道修士,百年之间。在中州大陆的地位便彻底跌落了。虽然对寻常的修士来说,依旧只能仰望的存在,但在他们的头顶,却陡然多出了一百位不可撼动的存在。 章十二 寻下落 何琼暗自翻了白眼,果然这高冷的男人,绝对不会光明正大的说一句爱她。 又喝了十几轮,米嘉实在顶不住,开始高谈阔论,谁来了都先吹一轮经济形势农业前景,然后才喝酒,喝的时候还偷奸耍滑,什么手段都用上。 而他因为是工作不是在商界所以什么都帮不上,这一刻莫辞特别的后悔,后悔为什么因为太过叛逆就选了这条路呢。 “对了,我妈给你做的鳝鱼呢?”姜秀荷想到李梅香刚才做的那一道菜,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姜秀荷在心底默默的念了一句后世才出来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今儿武氏费了心思打扮,一身乳白色雕花旗装,元宝纂,中间加插簪钗,金翠、珊瑚、珠玉等制成的茉莉针,排列于鬓端。一字头上珠花金钗,金雕丁香,看着很华丽。 “那铁亲王是我北济可汗亲封的三大亲王之一,麾下掌管着二十万黑旗军,在江湖高手榜上排名第十,他是那山氏的人,全名叫那山铁,从辈份上讲,是那山城主的远房堂兄,他此次过来,还带来了五百黑铁卫。”刘捕头道。 “对,都是暗河,我们不敢下水,要不然可以看看那些通道是去哪里的。”米大力说。 能招来许多人看热闹的,到时再把族里态度一说,叶重华便什么名声都没了,到时会直接影响吴家私塾的声誉。 陈医生却以为姜秀荷只是在开玩笑,毕竟能力这么出色的姑娘,走到哪儿都是有人抢着要的,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铁饭碗不铁饭碗的。 刑来点头确认,旁边的警察也跟着确认,杨新宇自己的话,已经算是最直接的证据了。 “你在看什么?”萧恒卫的突然开口问道,吓了夏阿美一跳,立马心虚的将头扭到一边。 果然,在陈晨的话语之下,孙橙橙和林雪的面容瞬间变得绯红起来。 “哈哈哈,说起来元直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工作要做吗?”王岳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紧紧的盯着徐元直以及梁启说道。 既然身体是没有问题,那么会不会是因为灵魂的方面土星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导致了才能者的诞生?这个念头在无数的学者的脑海中宛如是跗骨之俎一样挥之不去,于是在这些学者的努力下灵魂的研究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一路不疾不徐地观察行走,只见沿途景致完全与真实吻合,两月之后到达逍遥城时,悬崖边上的入口也依然是迷雾朦胧。 这种简单的希望自己可以进入他们包围圈的举动简直 就是太露骨了。 这个尴尬的开头过后,我们就聊起漫画的事情,一时之间场面相当和谐。 现在是房地产的冷静期,似乎之前的大涨已经消耗了人们太多的热情,如今都变得理智了。 曹军都四处逃窜了,张飞认为曹军已经失去了胆气,不会给他造成麻烦了,他把矛头看向了正在进攻庐江的江东军身上了。 李四走出院子,老妪突然感觉李四话里有别的意思,猛然一惊追赶出去,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你觉得咱们的主子,能够撼动曹操孙权之辈吗?”杨松问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瑀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虽说自古讲究一个朝廷不与民争利,但如今正值大唐与突厥开战在即,这种紧急关头,倒是没人去在意这一些。 林闰之这才明白,刘世延为何对刘源那么反感,却又不敢翻脸,原来症结在这儿呢。 “他们是什么队伍,你们查战绩了么?”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道。 顶着一个私生子的名头,法斯特没少被人欺负。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同样年幼的艾尔莎给过他帮助。那时候的艾尔莎还只是一名被牧师收养的孤儿,但作为教会人员,平民还是很愿意卖一个面子。 江柳愖身材走样不过就是近一年的事情,还很不习惯有人这样喊他,特别是用这种既不友善也不含蓄的大嗓门来喊。 男人的声音把席琳重新拉回了现实,洛恩的肉球确实让席琳喜欢的不能自拔,不过现在却不是谈肉球的时候。听到拜伦两个字后,她立刻就清醒了。 从前,越惊鸿对这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十四阿哥还没多少好感,只觉着是个被老八老九撺掇的愣头青。 他们三个多非常清楚,对面的韩信要入侵,想秀,那对他们家的蓝buff,就不可能没有想法。 原本还不想去的,在听到“苏悟兮”三个字,袁赫霆居然改了主意,换了身衣服,开着车驶向自己的公司大楼。 章十三 索图弘 这两人来去如风,倒是叫索三娘摸不着什么头绪,只她做事一向谨慎,为着司阙仪是那车夫六鞍的主家,今日之事便不能彻底弃之不管,不然日后索图弘问起,她就不好拿话去交待。 “司阙仪倒好些,一个八品文士,又是旁系出身,便是死在了外头,也很难叫司阙氏为她发作起来。要说奇怪的,却是她身边那人……” 索三 吓得许敬宗是瑟瑟发抖,但是护卫可不听他的,直接拉了下去,一板一板的打了起来。 眼前的男子依旧是一副从垃圾堆里出来的样子,身上的味道让马志远有意识得保持了距离。 萧平以前虽未接触过情报方面,但在有理论指导的情况下,能迅速参悟掌握,并且协助培养相关人员,可以说是极有天赋。 对于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对峙,就算是人们有多深的仇恨,他们都会先放心,一致对外。 这里是东宫,也算是皇宫大内,自然宫禁森严,不时有很多往来巡逻的侍卫从院门外走过。 慕容枫则是脖子一歪,轻松躲开了陈浩猛的攻击。同时,一记蛇拳袭向陈浩猛的面门。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人帮衬着,可比自己孤军奋战强得多呀。 房门被打开,青年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急切的希翼看来,然而却并未见到心中那道身影,见月寒出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为什么,长门在来到城主府之后,城主在这个时候才出来跟别人说话,而不是单独见他。 等到大汉骂骂咧咧的回到赌场内,他才撒开脚丫子扑到那在地上滚着的身体上,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这一场比赛李维自然是全替补出战,不知道是不是球员太过骄傲,认为哪怕是替补,也可以轻轻松松击败曼斯菲尔德城。结果却是利物浦差点被这支低级联赛球队客场掀翻了。 嘴角微微上扬,杨柯开心的笑了笑,奥尼尔所说的环境,正是他非常庆幸的。说句实话,如果被其他任何一支球队选中,他都不会有现在这样步入正轨的发展,说不定遭遇要比现在的易建连还要惨。 纪龙源看着纪,心里很不高兴。纪的行动不仅打了败仗,而且打了败仗。 “下午不会依旧是装睡吧?”靳光衍望着她苦恼地想着对策的神色,若无其事地说道。 将二人扔在床上,唐夜心中祈祷,两人的醉样实在让他没有信心。 所以在李维停下车,抱着一箱饮料过来的时候,保安并没有驱赶李维, 而是询问他是来探那个演员的班? 木桌上另外一名男子饮了一口清酒,眸光中赤光闪过,一股躁动的战意升腾而起。 攻守转换,布莱克将球带过半场,看到杨柯居然没有贴出来给他压力,愣了愣。不过由于教练已经明显做出了战术安排,因此他也没有尝试性的组织进攻,而是直接将球交给了大加索尔。 刘芒和这李辉二人商议完之后,刘芒便直接离开了这里,前往追踪那神秘巨兽。虽然追踪这神秘巨兽,刘芒也没有必要去做,但是刘芒如今正好要顺路查一下花蛇蝙蝠。如果能够顺便查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交战之时,想那么多的事情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分心的状态,而这样的状态是十分危险的。在战斗之中唯一应该思考的事情就只有一样而已,那就是将眼前的敌人消灭干净。 章十四 未得手 索图弘得了这天地炉的名头,一时才将心中迷云散去,晓得这是宝物主人找上门来,要与他讨一番说法了。 思及赵莼之言,恰也和他那兄弟的猜测一般无二,能确定这名为天地炉的宝物,实则是天外传来,并非乾明界天所有。 如今面对此人,也未想到对方会如此凶残,才不过照面一见,就不由分说向他动起手来! 郑达世没能从锦湖苑直接拿到多少好处,自然也就不担心周子言会拿自己开刀,而且,害死了刘丽琴这事情,郑达世是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 现在可能是为了方便学生往楼上运东西,居然七层以下的门也都能开了。 “怎么?有心事?”林浩见她不说话,他主动开了口,打破了车里的宁静。 经过纬磊神王的不懈努力,英雄冢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不过要完全将一干强大的阴魔封印在英雄冢内却缺少一件至刚至阳的纯粹之物。 a在刀锋面前,并没有多少恐惧,因为佣兵再强,也只是佣兵,在真正的军人眼里,佣兵都是堕落的,为了钱,丢掉了自己军人的尊严。 我愣了一下,不是吧,灵兽级的高手都能被抓,那抓他的岂不是至少也是神兽了? 伪满洲国成立后,包云尉征得他的学生朋斯克外蒙派来的地下工作人员的同意,参加伪满政府,先后任伪满兴安南省民政厅长、代省长、蒙政部民政司司长、伪满国务院兴安局参事官,现任兴安东省省长。 不光是邢飞,他相信,就算是任何一个周天禁忌强者知道了这一事实,都难以相信。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二狗子实话实说。 眼见着她的身体要滑落下去,有力的胳膊一捞,她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也好说他们比其他杂役好在哪儿,那便是每天修炼用的炼体丹有保证,不用担心别人来敲诈,最好也就是偶尔能够多得一些。 在孙丰照一个失望和意味深长的喔声中,孙丰照在失望和一下消除先前的紧张中,诧异着被关此地的不是卢琪辛之余,不免又有诸多疑惑涌上心头。 “大哥定是去伐竹做杖,我去帮忙。”赵匡胤说着起身追了出去。 “好可怕!”就算凶悍如罗刹四鬼这样的家伙,看到这些天不断重复见到的这一幕,也觉得心脏几乎要麻痹一样的可怕。 游了很长一段距离,原本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几人相继钻出了水面。这里面是有空气的,所以两人都不需 要杜子辕继续帮忙了。 话落,他举起了锤子,直指苍穹,淡淡的能量散发,凝聚成一把巨大的能量锤,和裂猫黑洞一般大。 雷大锤在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打量着自己,还有白里才等人,眼神中有些疑惑。 要求具体解释,艾尔之梦又不说话了。他毕竟是一个外人,不具备所有的权限。艾尔之梦还是话留三分。 “怜儿,你现下去药局,替我取些龙脑香来。”脑中灵光一闪,心下亦兴奋不已。 得了吧,你如果还想活着回去你就老实的,跟着我啥也别说先走出这个村子再说吧。 老营,这是李自成的独创,战兵与家眷分离,这个办法后来被那些兄弟伙们全部采纳施行。 “那有这样呀,到时我还不杀坂垣了哪?”玉珑把嘴一噘。不在理石勇。 章十五 强登门 数天之后,司阙府文永楼中。 司阙仪秉笔而立,暗暗屏息凝神,盯着那面前黄纸,一时却未敢落下笔来。 而在她身旁,座师湛言背负双手,察觉出面前之人心不在焉,今日几回落笔都不见成效,恐是近来太过劳累,便有意要叫她歇上一歇,“累了就先歇上一会儿,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招手一挥,指了座处道:“ 他觉得自己可真失败,被金时期邀请去电影客串的时候,见苏瑾歌的第一眼他就觉得似曾相识,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苏瑾歌就应该是他的。 空间宝石闪烁,巨大的旋涡再度出现,这一次缥缈仙宫的弟子们没有第一次那般的慌张了,就算是被传送到了未知的地方也没有惊慌失措。 “这边这边!”这回有了枪响,其他鬼子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麦子被环儿家烧了、队里分的麦子赔给环儿家了,为了发送环儿,还借了外债呢。 江军说:“新婚三日都不能空!”如梅辩解不过,又逃不掉,自然被男人得去。 “就你?”唐凝不屑的开口,不是她瞧不起陈修,是在当兵这件事上,她真瞧不起陈修。 “不说这些了,赶紧给他治伤。”唐虎开口,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其他东西的。 见周围几人都眼神怪异的看着自己,斯凯忍不住慢慢的低下了脑袋,决定回头一定要想一个拉风一点的代号,再让卡拉帮自己宣传宣传。 “好,对方确实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土里待着,那么一旦出来应该也在我们部落附近,一旦发现目标立即发出信号,然后围攻他。”巫点点头说道。 进了屋,看着云磊低靠在锦缎褥套上,半坐在床边,众人这心才算是放下了。这可是第三日,说句不吉利的,他们都该考虑一番他走后会生出的那些事端,该如何解决了。 脚下暗红色光芒的裂缝被雨水灌入之后,立刻蒸腾起片片白茫的雾气,将慕容潇的身形掩住,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微的锋芒。 “为什么?”冯磊也是一阵不解,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总不没有给自己任何的命令? 鳌拜大怒,持棍一阵乱舞,打的身边三人脑袋开花。躲开了刀砍的同时将棍子从地上挑起,撩中了砍自己后背的那人的裤裆,此人惨叫一声,刀也丢了,捂着裆部就地缩成一团。这一下挨的不轻,基本可以进宫了。 两父子在这里互相恭维着,这一幕落在七哥赵扬和程金虎眼里,却是憋痛 了肚子,强忍着笑意。 “那好,我有些事情却要问清楚。”蒲观水接着开始问自己关心的事情。 4月18日下午,广东议会重选议长,陈炯明败选,地方士绅选择了前广东布政使张鸣歧作为新的议会议长。 鳌拜和凤凰放下了马,进了饭馆。刚刚坐下,就见一个身穿镶黄旗衣服的中年人疾奔进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焦急的打开,看里面的东西没湿才松了口气。 “凭着龙歌他们拥有宇皇三级初期的战力,拥有一个大型城池有什么稀奇,如果他们想的话,拥有一个偏远的宇宙域也许都没有什么困难!”银皇说道。 在场一百零二人的修为无不是提升了少许,收获最大的要数程咬金、赵辰和冷夜三人,其次是孔丘、李耳、赵估等人,最后才是其余的圣子,当然,唯一的遗憾是这些主宰被斩杀之后所获得经验被平分了,赵辰也只能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