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废材帝姬后,我生扑了疯批狐君》 第一章 苦命帝姬 青丘的老狐君仙逝后,继承王位的却不是他唯一的女儿白狐姬青画,而是侄子东留。 东留继任狐君已有两百年,两人相处得不错,渐渐地,那些反驳他血统不纯、想要拥立白狐姬为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白狐姬名唤青画,比当今的狐君年幼些许。死了爹娘,又丢了宝座,她却依旧吃得饱睡得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私底下,侍奉的小厮都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帝姬。 青画其实不在乎狐君之位。她和东留,谁坐在那个王座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东留做狐王做得辛苦,每晚挑灯批阅文书。青画偶尔陪他一回,总是等着等着便睡着了,更觉得父君把君位传给他实在是正确不过。 只是,每次睡在他那儿,青画都要做同一个梦,两百年来无一例外。 梦里,她还是只不懂事的小狐狸—— 听说,近来狐君狐后又吵起来了,还一天比一天厉害。 青丘地大物博,无边的疆土上总传着这话,等从东边传到西边,刚停歇的两人便又吵起来了。 于是,传言中狐君狐后仿佛从没停止过争吵。 事实上,也确实没停止过,特别是那孩子来了之后,吵得更凶。 吵到激烈时,青画总能见到娘亲拍打父君胸膛、撕心裂肺大叫的场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你的孽种,是你和白桐的孽种!” 孽种啊,原来白东留是孽种啊。青画默默想着。 “白榕!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有时父君会忍无可忍地抓住娘亲的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咚”一声,青画光听着都觉得疼。 “白析。”娘亲趴在地上,喃喃声像咒语般传进她的耳朵,听得她心口一阵抽痛,“白析,你永远不会幸福。你永远都会和我绑在一起,呵,哈哈,哈哈哈哈——” 青画猛地睁开眼,粗喘着气。娘亲刺耳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徘徊,可沉下心来细听,却又什么都消失了。 哦,她都快忘了,娘亲已经仙逝两百年了。 四周墙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屋亮堂。青画迷糊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房间——虽然布置十分熟悉,自小也没少在这儿撒娇。 从前,这是她父母的房间,也是狐君的寝殿;如今,是东留在住。 “东留。”她坐起身,揉着脑袋皱眉道,“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磨牙打呼还说梦话。”声音从一旁传来。亮堂的房间里,白东留就坐在书桌前,撑着下巴看书,翻一页打一个呵欠,慵懒得没个正形,哪像青丘至上的狐君。 青画换了个姿势,好坐得更舒服些,顺便问道:“东留,你闭着眼睛翻书做什么?” 白东留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你看错了,我在看书。” “别装了,你从小就讨厌看书。” “……”白东留合上书。有个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其实也不全是好事,“青画,你占了我的床,连句道谢也不说?” “哦,你是想睡我的床?” “……我不想。”白东留失笑,“起开,让我眯一会儿,一晚上光听你打呼了。” “我才不打呼!” 东留不搭理她,倒在她旁边,转眼便睡熟了。 青画瞧着他清隽的容颜,忍不住想:当年那个小孽种,竟也长这么大了。 刚出房门,青画就被人拦住了。是东留的近侍子非,他皱着眉头,把大长老那古板样学了个十成十:“公主,君上呢?” 青画道:“刚睡下,没什么要紧事别打扰他。他那起床气,啧啧,比我还大。” 子非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什么要紧事吗?”青画做狐狸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昨晚霸占了东留的床,害他没处睡,那现在便由她来处理杂事吧。 “公主,知焰山那位到了。” 青画愣了愣,抠抠耳朵:“谁?你说谁到了?” “知焰山凤凰一族的太子,清黎殿下。” 青画默了一默,确定自己没听错——是清黎那个扫把星来了。 “公主?” “你还是去叫醒东留吧,我不要去见那扫把星。”青画捂着脸,风似的跑了,哪还管子非如何。 说起来,清黎和青画、东留本是同窗,此次也是东留请他来的。 可青画与清黎没什么同窗情谊,甚至结有血仇——青画曾杀了他的相好。 凤凰和九尾狐皆是上古神族,活到如今都不易。可青丘狐族到底不如知焰山凤凰尊贵,说到底……嗯,反正不是她白青画的错。 如今世道不好混。九重天上的天帝虽尊青丘狐族为王,却仍欺这狐族无人撑腰。上任两百年的狐君白东留,不过是个四万岁的小娃娃,实在不被放在眼里。 青丘势单力薄,九大长老没日没夜地开会,商讨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得出个结论——得给青丘找个靠山。 发表结论那天,他们还尊重青画这“前朝帝姬”,在东留旁边加了把椅子,表示她也参与决断。 可青画的任务,不过是托着下巴打呵欠罢了。她一没实权,二没人脉,若不是东留护着,如今青丘哪还有她一席之地? 九大长老商讨四十九天得出的结论,便是青丘要与知焰山结盟,拉那群凤凰做靠山。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又旁若无人地商量,该如何讨好知焰山凤凰。 同是上古遗族,知焰山那群凤凰就混得比狐狸好多了——谁让他们有个做天后的帝姬呢,也就是清黎的姑姑。 归根结底,是怪青丘的狐君都死得太早,又没有漂亮女儿嫁给天帝,才落得这般青黄不接,竟要拉拢凤凰才能过活。 青画瞧着诸位长老看向东留的眼神,竟在其中看出一丝同情,仿佛在说:哦,我短命的狐王啊! 青丘甚少闹政变,东留的君位坐得极稳。只因青丘的狐君像是受了诅咒,每一代皆是短命之相。 青画想着,他们若敢把“短命”二字说出来,她就把椅子砸到对方脸上去——东留拦着也不管。 结果,她没等到“短命”二字出口,却听见大长老嘶哑的声音道: “君上,还是姻亲关系较为可靠。” “联姻?”东留托着腮,漫不经心。他一向如此,该认真时吊儿郎当,该放松时更吊儿郎当,岁数越大越懒散,对自己好得一塌糊涂。 “是。” “大长老,”东留哼笑一声,“你是要我把青画嫁到知焰山去,还是要我娶只凤凰回来?” 大长老看了青画一眼,意味明了。 青画顿时火了,操起椅子砸到桌上:“嫁你个头!你自己嫁去吧!” 砸完,她故作火大地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其实她是怕大长老回过神来打她。 越想越委屈:若她的父君娘亲还有一个在世,她又怎会落到这般无人看得起的境地? 澜微院后有片竹林,绵延百里。林中有方青石板搭成的桌椅,那是老狐君从前亲手所制。 还小时,青画要学琴,老狐君便为她搭了这桌椅。她人小,坐上去还够不着桌子,老狐君便乐呵呵地把她抱到腿上,刮着她的鼻子,笑得亲昵: “我们青画还是个小孩子呀。青画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姑娘呢?” 那时狐君与王后还很亲近。狐君闲暇时,王后总相伴在侧,听狐君这么说,便笑着接话: “等长成大姑娘,就要许人家了,你也舍得?” “这可舍不得!”狐君立刻道,“哪个小子能配得上我们青画!” 如今,说这话的人早已不在了。他们若知道,这般宝贝着的青画竟要被逼着嫁去知焰山,嫁给最讨厌的凤凰,又会怎么想呢? 青画抬袖擦去眼角的泪,化作一块顽石,躲在青石桌下,不愿再见人。 竹林新来的小厮不懂事,边擦石桌边嗑狐家的闲话。 青画听着他们絮叨,正要睡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说青画公主要嫁去知焰山了?” 她一下子惊醒。 “恐怕是。听前边打扫的说,君上同意了。哎,君上巴不得把那位专惹事的公主嫁出去呢!” 她愣了愣。 东留……要把她嫁出去? “说起青画公主,还真是命苦。” “人家可是公主,怎么会命苦?” “我听前辈说,先王和先王后关系不好,对这唯一的女儿也不疼爱。君上呀,听说是先王的私生子呢。” “怪不得把王位传给了君上!” “可不是。我还听说,公主曾亲眼看见先王杀了先王后!” “啊,还有这种事……” …… 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青画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大颗汗珠滴落,眼前景色渐渐模糊…… 仿佛又回到那天。白雾之中,血色在眼前晕开。狐君的玄袍上染了一片深色,像是被水泼过一般;而她的娘亲,就倒在他脚边。 王后的血流了一地,把青青草地染成暗红。她却什么都没做,只呆呆愣在那儿,像个傻子。 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君杀死娘亲。 悠扬的琴声自耳边传来,萦绕盘旋,似有生命般钻进她脑中,又直入心底。那份惊慌,竟渐渐平息了。 “东……”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嘶哑难听。 “你肯搭理我了?”东留俯身,将她从桌底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障眼法骗不过他,青画那白狐瑟瑟的模样,尽收他眼底。 “说起来,还是你教我弹的琴。”东留的手又大又暖,一下一下抚过青画的皮毛,温和得让她简直要哭出来。 “嗯。”她闷声道。 “哭了?” “才没有!” “就是哭了。” 她不再否认,抬爪子挠了他两下。 东留咯咯地笑起来。 “东留。” “嗯?” “你要把我嫁到知焰山吗?” 东留顺毛的手顿了顿。 青画听见他说:“青画,我哪儿也不让你去,你只能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 “好。”她轻声应道,接着沉沉睡着了。 第二章 清黎到访 东留点头了——答应的不是把青画嫁出去,而是请清黎来青丘。 清黎是知焰山的太子,哪能说请就来?除非他本来就没架子、脸皮又厚。 听派去的使者回来说,他刚说了句“君上备好薄酒,邀清黎殿下尽兴相饮”,那位传闻中脾气极差的太子殿下便起身跟着来了,还笑着说:“去青丘蹭吃蹭喝,这等好事岂能错过?本王要吃穷青丘!” ……差点忘了,清黎的脸皮,原本就厚得很。 清黎一到,东留便依约设宴接风。青画本不愿作陪,可大长老一瞪眼……她还是从了。 那老头儿向来严厉,青画自小就怕他。 宴席上,青画坐在东留身侧,清黎坐在东留下方。他转着酒杯,倚在侍女身上没个正形地笑。凤凰一族向来清高自许,偏出了个太子清黎,行事随性张扬,脾气大,还格外偏爱妖族美艳女子,常带三两个回清梧宫,把他爹老凤凰气得够呛。 青画却为此拍手叫好——清黎越离谱越好,知焰山若毁在他手上,那才妙呢! 不过清黎那懒散的劲儿,倒和东留颇有几分相似。许是同窗时一起上树打鸟多了,连脾性也染上些彼此的味道。 此刻,这位向来放荡不羁的清黎殿下,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在青画与东留之间来回打量,看得她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青画凶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大长老一听,手中酒杯都吓掉了,忙不轻不重地斥道:“公主!” 青画撇撇嘴。大长老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丢狐族的脸。 倒是东留,依旧支着下巴神游天外,未免太懒散了些。 清黎忽然“噗嗤”一笑:“青画,你还是这般剽悍,将来哪个男人敢娶你?” “反正用不着你娶!” 大长老瞪她瞪得更卖力了。 清黎又转向东留,悠悠道:“狐君,本王听说上席本该是君后并坐,青画坐在狐君身侧……莫非狐君要封后了?” 青画一怔,偷瞄东留一眼,又慌忙低头。 随即她又自嘲一笑——东留怎么可能娶她? 东留似笑非笑道:“若是青画愿意,坐我这个位置也行。”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青画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酒别多喝了,露重夜凉,你先回去歇着吧。”东留拿走青画的酒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与太子殿下还有事要谈。” 青画朝他笑笑,连招呼也不打,起身便走。 如此不懂礼数的公主,上天入地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清黎微微侧脸望着她的背影,那张清秀柔和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阴沉得有些过分。 他极少露出这般表情。清黎向来豁达,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这般阴沉的模样,青画认识他这么多年,也只见过第二次。 青画皱眉回瞪他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好教他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他。 她与清黎同窗万余年,从前关系也是极好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说来不免令人唏嘘。 可说白了,两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青画杀了他相好,本应是他恨她更多些;可他曾陷青画于不义,而她此生最恨旁人污蔑,因此便将他讨厌到了底。 提起这些是非往事,便不得不说说青画的学生时代。 先前也提过,青丘狐族多短命,族内并无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倒是凤凰族有位老祖宗,自开天辟地、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 狐狸与凤凰的关系虽不算好,但狐君白析却与那位老凤凰有些交情。择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白析便领着青画和东留上了知焰山。 老凤凰名唤莲祗,住在知焰山最偏僻的竹林深处。青画本以为他会是个白发苍苍、和蔼可亲的老头儿,可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忍不住低声道:“这个老不死的……” 莲祗耳尖,将快滑到腰间的红袍子往上撩了撩,一双桃花眼里仿佛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青画,简直像要用目光一层层剥开她的衣衫。 青画忙往白析身后躲了躲——这老凤凰的眼神,实在太过暧昧。 莲祗眉梢一挑,勾着唇角笑道:“白析,哪个才是你家的娃娃?” 白析含笑道:“两个都是。这是东留,这是我女儿青画。” “哦。”莲祗点点头,“哪个是你和白榕生的?” 白析抿了抿唇,解释道:“东留是桐儿的遗子,我收作义子。” 青画觉得父君这话有些多余,听着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莲祗靠回椅背,手一伸,那红袍子又不耐烦地滑落腰间,春光一览无余,“青画,过来。” 她眨了眨眼,实在不想过去。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青画歪着头道:“爷爷,你怎么不穿好衣服?” 莲祗眯眼瞧了她半晌,忽然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刚洗了澡,听见你爹来了,索性就不穿了。” 青画咬碎银牙直瞪着他——只披件大红袍子就出来见客,肩腿尽露,简直比狐狸还要妖娆。 “这孩子,”莲祗趿拉着鞋走过来,大手按在青画头上,笑道,“脾气真像白榕。” 说完又看向东留,脸上笑容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这个孩子……倒值得琢磨。” 白析道:“都留给你琢磨了。” 莲祗又是一挑眉,不答应也不拒绝。 白析望着青画,淡笑道:“青画刚长出九尾,天劫将至。莲祗,你多护着她些。” “才不要,让这小狐狸崽子被天雷劈死算了。”莲祗瞪她,直白地表达出不喜,“谁让她叫我爷爷!” 白析笑了,轻推青画一下。她不情不愿地赔礼:“老祖宗。” 莲祗撩起袖子直跳脚:“这小崽子!” 白析又道:“青画,叫师父。” 莲祗有块逆鳞——谁说他就跟谁急。 活了上万年,他自然不会真与青画这小崽计较。他眼神一转,示意道:“这个呢?怎么不爱说话?” 东留确实不爱说话。刚被白析接来时,青画甚至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她才明白,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他寄人篱下,少说一句,便少错一分。 可即便如此,白榕对东留仍是刻薄至极。白析将他们送到莲祗这儿来,或许也存了一份保护东留的心思。 东留说了第一句话:“师父。” 莲祗微微皱眉:“这孩子叫东留?我收了。非把他教得活蹦乱跳不可。” 青画有点嫉妒——东留就这么讨人喜欢? 白析低声笑道:“东留和青画就托付给你了。” 一句话,便开启了青画与东留的求学生涯。 莲祗这人第一眼看去极不正经,而他确实也很不正经。领着青画和东留回去后,就把他们丢给了大师兄——除了他俩,莲祗还有五位弟子,四男一女,清黎正是他们的五师兄。 初见清黎,青画又忍不住低语:“这小不死的……” 清黎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的骚包模样,简直和莲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观青丘出来的两只小狐狸……明明是狐族,却在媚态上落了下风,实在丢人。 于是从一开始,青画就讨厌清黎。 难得的是,在这件事上她与清黎颇有默契——他也讨厌青画。 但清黎很喜欢东留。他们初到凤凰竹林时,莲祗亲自陪着用饭,还将东留抱在怀里,对五位师兄姐笑道:“这是你们的六师弟——嗯,就叫小六吧。你们可得好好疼他。” 莲祗那五个弟子,原就按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排行。如今,小六、小七也凑齐了。 对这位不正经师父的话,五位师兄姐却是遵守得要命。东留在凤凰竹林那些年,从未有人为难过他,他也渐渐活泼起来。 清黎与他们年纪相仿,又是知焰山的“小地主”,哪儿好玩他都清楚,常拉着东留四处逛。东留却不肯丢下青画,偏生青画天劫将至,莲祗不许她乱跑。 青画不去,东留就不去。 清黎生了气,便对她冷嘲热讽:“青画,东留是你家养的小畜生不成?你这样霸着他。” 青画火了,抱起旁边一块大石头就砸过去。清黎躲得快,石头仍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倒一大片竹子,落地砸出个房屋大的深坑。 清黎冷冷瞪着青画。他那双桃花眼向来含情带笑,不想冷冷瞪人时更显慑人。青画被唬住了,愣了愣,心里委屈得厉害,扁着嘴就要哭出来。 东留拿起袖子替她擦脸,轻声道:“青画,别哭。” 青画抽泣两声,忍住了。 东留转向清黎:“我们出去玩吧。”又对青画道,“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青画点头。 那是东留唯一一次丢下她。青画自然知道东留有他的自由,不该总霸着他,可看着他与清黎并肩离开,心里仍很不舒服。 东留更不愿的,是因自己而使青画与清黎结怨。 他自小就善良,青画都能感觉到。 青画在竹林里愣了好一阵子,直到日头西斜,才失落地往回走。可走了许久,仍不见莲祗的竹屋。抬头四望,满眼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竹林。 凤凰竹林哪有这么大? 她有些慌了,攥着手喊道:“师父!”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回声层层叠叠传来,无人应答。她怕是掉进什么阵法里了。 “你活不过今晚了,小姑娘。”忽然有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谁?”她连忙问。 “你活不过今晚了。”那人依旧这么说。 可她后来活得很好,可见当时那人说的尽是屁话,做不得真。 她捡了根竹枝握在手里当武器——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 “你活不过今晚了。”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四周骤然漆黑,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青画远远望见天边,一道紫雷疾掠而来。 那是天雷。 亦是她的天劫。 第三章 同窗好友 青丘之国修仙的九尾狐,与那些走邪路、伤天害理的同类并不相同。 他们修行,百年便生一条尾巴,也受一次天劫,天雷只劈一道,而青丘的狐狸,需千年才长一条尾巴,待九尾齐全,方迎来唯一一场大天劫。 九道天雷横空劈下,受住了则修为大进,从仙家幼灵蜕为真正神仙;受不住,便是魂飞魄散,湮灭于九霄。 可这九千年来,青画贪玩嗜睡,总以为即便天劫到来,也有父君为她抵挡,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荒郊野林独自应劫。 一想到东留当年渡劫的场面——九道天雷将青丘山头都削去一层,若非白析替他挡下八道,东留恐怕早已不在。饶是如此,东留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白析更是闭关许久。 青画控制不住地想:父君送我到莲祗这儿,是不是因为他护不住我了?他是不是为了东留……舍弃了我? 紫色天雷自苍穹直贯而下。青画睁眼看着电光迫近,浑身僵硬,竟忘了施法自护。可凭她那点修为,在这天雷面前,大抵也无济于事。 来不及反应,她已被天雷劈回原形。一身白狐毛焦黑片片,散发出烤肉般的气味。青画咳出一口血,嗅了嗅——居然觉得还挺香。 狐之将死,想的竟是这些无关之事。 青画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儿了。仅仅一道天雷就已劈去半条命,后面的又如何接得住?此生短暂,没什么大出息也就罢了,竟连死都没死在自家地界。 客死异乡,想想都觉得悲哀。 “东留……”她喃喃道,眼眶顿时湿了。此刻已不期盼什么,只愿死时身边能有个相识之人,而非独自孤独离世。 喘息之间,第二道天雷已至。她抬眼望去,只见电光之中,竟有凤凰展翅的绚丽身影。 青画头一回觉得凤凰羽毛如此好看。只是那只展翅的凤凰还是只雏鸟模样,挨了一记雷击,便直直坠落在她身上。 青画疼得龇牙咧嘴:“清黎,你这没用的小东西……” 清黎一口血水吐在她脸上:“你……” 果然没用,连话都说不全了,压在她身上又重又疼。 烤狐狸与烤凤凰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青画鼻子里钻。她竟还有心思琢磨凤凰肉是何种滋味,想着不能白白死去,临死前总得尝上一口,于是低头一口咬在清黎的翅膀上。 “嗷——”凤凰啼鸣响彻九霄,听着却更像惨嚎。 撕扯间,青画看见东留持剑盘坐在她身旁,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接连两道天雷落下,光晕早已溃散。他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握剑的手仿佛要将剑柄捏碎。 “父君……”她忍不住哭了——那是父君的佩剑,东留正用它为自己抵挡天雷。 东留连受三道天雷,终于晕倒在地,身上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怕都得死在这儿。 也罢,死时还有两个垫背的。 青画总算不是“孤独终老”了。东留终究没让她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 一袭大红袍子自天际悠悠飘落,那纹样,像极了莲祗常穿的那件。 青画松了口气,终于安心晕去。 “你没死。”朦胧之中,那声音再度响起。仍在竹林里,只是这一次,青画瞧见了那人的身影。 迷蒙白雾中,他离得很远,只依稀见得一道黑影,是个少年模样。可他的声音却如在耳畔: “是啊,我没死,我师父来救我们了。”青画得意道,“哎,你是谁?” “凡事皆有因果,有过去亦有未来。你如今所做的一切,皆在改变将来。”他缓缓道,“白青画,你本该死在这三生秘镜之中,却得这两人相救。你既未死,可知将来又会是谁替你而死?” 青画愣住,那声音却如轻烟般消散:“你好自为之。” 救下他们的果然是莲祗。青画醒来后,听照顾她的三师姐说,师父用一件袍子兜回三只小畜生——两只白狐一只火凤,烤肉的香气足足弥漫了三十六天才散尽。 青画不敢反驳,心里却很想纠正三师姐:用“三只畜生”形容我们可不妥,清黎是只鸟儿,我们凑一块儿分明是三只禽兽。 她沉默片刻,问道:“三师姐,我睡了多久?” “小七呀,你睡了三个月。” “三……”青画又顿了顿,“东留呢?清黎呢?” “小五倒是醒了。”三师姐停了停,“倒是小六,苦撑着受了三道天雷,还躺着呢。” 青画心里揪得难受:“师姐,我想去看看他。” “你这模样还去看他?”三师姐用手指戳她,疼得她直抽气。 青画扁嘴:“三师姐……” 三师姐轻叹一声:“你去了也只是心疼。” 终究没能去成。又将养了几日,青画总算能下床到外头晒晒太阳。每日来叨扰她的,也只有清黎。 经此一役,她与清黎之间那点小矛盾与彼此看不顺眼,倒是消减了许多。见面虽还瞪眼,却没了当初那种恨不得咬碎银牙打上一架的心思。 清黎举着胳膊给她看,上面两排牙印又深又长,愤愤道:“青画,你已经咬过了!” 青画撸起袖子:“你要不要也咬一口?” “你……”清黎咬牙切齿,“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青画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有恩必报是青丘的优良传统,在清黎面前,她实在强硬不起来。 寻了个无人注意的时辰,青画让清黎帮忙守着,自己偷偷溜进了东留的房间。 东留的房间她很熟悉。不论在青丘还是在凤凰竹林,青画总喜欢钻进他屋里。东留会点一支宁神香,袅袅烟缕之中,她翻看琴谱,他则靠在窗前小憩,手里还握着一本只翻了几页的书。 东留讨厌看书。他不是只好学的狐狸,每每见到书本便瞌睡,比什么都准。 可今日,窗前小几边没有东留趴睡的身影。香炉依旧青烟袅绕,朦胧之中,青画看见东留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 真是只安静的狐狸。 醒着时不喜多言,更别说睡着之后——他连身都不翻一下。 青画坐到床边。东留还未醒来,身上伤势大抵已愈,却仍有几处皮毛未生,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东留。”她也化成小狐狸模样,蜷在他身旁,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东留一动不动。 “东留,”她又唤,“东留!” 下一刻,她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青画吓了一跳,四爪乱蹬,那人“啧”了一声,她立刻老实了。 莲祗拎着她对视,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哟,小七,来看小六了?” 青画张了张嘴,耷拉着脑袋沮丧道:“师父,东留怎么还不醒啊?” “没死已是命大,真是胡来。”莲祗抱着青画,真像抱着只小宠,一下一下顺着她的毛,“小六那把剑,是你们青丘的墨逢剑吧?要不是它护着你们,今晚咱们就能吃烤肉了——真是可惜!” 青画:“……” 墨逢剑,青丘狐王代代相传的宝剑,历经万年早已生灵,比他们几个本事高得多。 “小七,为师送你件宝贝。”莲祗从袖中取出一把流光潋滟的羽毛扇,“往后用它做武器吧。” “师父,这是……”看着这把精致夺目的扇子,青画忽然想起清黎那身炫丽的羽毛——都一样闪亮! “用为师的羽毛所制。” 果然…… “你们青丘琴技虽威力不俗,可到哪儿都得抱张琴,未免太不方便。”莲祗续道,“往后出门带上这把扇子,上头有为师的气息,识相的不敢为难你。” 青画点点头,又问:“师父,那三生秘镜里的少年,便是不识相的吧?” “最不识相的就是他!”莲祗道,“可他哪是什么少年郎——他比我还老,天地未分时就在了。” 青画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师父也知道自己很老了呀! “小七,你这年纪便能窥见三生秘镜,为师也不知是好是坏,只能赠你羽扇暂作护持。” 莲祗这般不正经的人竟说出这样的话,青画顿时大为感动,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他的红袍上:“师父,你要不要也送东留一把……” “你还真是护短!”莲祗拎起她的耳朵,“他有墨逢剑,哪还需为师为他拔毛!” 听他这么说,青画便安心了——东留不会有事了。 莲祗忽然轻轻一叹:“小七,你呀……” 春去秋来,四季轮转一回,东留终于醒了。 莲祗将羽扇交给青画后,也闭关静修去了。想来抵挡四道天雷,亦极耗心神。青画为羽扇取名“敛艳”——既是莲祗的羽毛所制,自然该配个流光溢彩的名字。 这一年里,清黎修炼得极为刻苦。他的剑法进步显著,与大师兄过招时,已无需对方相让。大师兄夸赞道:“小五来凤凰竹林三百年,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勤勉!” 清黎眯着眼笑:“我总不能做个没用的师兄。师弟师妹遇险时,好歹要有能力护着——是不是呀,二师兄?” 二师兄的脸登时黑了,抓着人参就要撸袖揍他。 他们这位二师兄明遥,是众弟子中武力最低的。 清黎能空手打他三个,他便索性弃武从道,在术法上另辟蹊径,兼修医术,施起法来比他们六个都强。 清黎乐呵呵地与明遥嬉闹,青画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三师姐却一巴掌轻拍过来:“小七,莫偷懒。” 青画捂着脑袋轻叹。这三师姐待她极好,唯独修行时看得极严,她一停手,巴掌便招呼过来了。 手下琴弦再度拨动,风声和着琴音徐徐而起,四周竹枝随旋律轻轻摇曳。 在这明媚午后,别有一番悠然意境。 青画忽然停了下来。 心跳得极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师姐看向她,挑眉道:“怎么又停了?” 青画捂着嘴,又哭又笑,提着裙摆便往回跑: “东留——东留醒了啊!” 第四章 桃花佳人 山中花零落,山下甲子过。 不知又过了多久,东留的伤总算养得七七八八。 他伤得极重,即便醒来,也在床上躺了不知多少年月。 东留痊愈,清黎说要好生庆祝一番。 青画记得以往生辰,白析总要为她弹上一曲,当作庆贺;白榕也会亲自下厨,做上满满一桌全鸡宴,任她吃个痛快。 青丘清贫,狐君过得并不宽裕,又需以身作则、带头节俭,那样的排场已算极尽心意。于是在青画心里,“庆祝”便等于听曲儿加上吃很多鸡。 所以听清黎随口一提,青画便上了心。当晚就捧着七弦琴,溜进了东留房中。 时值深夜,东留正在更衣,见她来了,又默默把滑到腰间的外袍拉了回去。 “东留,东留,”青画兴致勃勃,“我来给你弹小曲儿了!” 东留神情微妙地看着她:“青画,大半夜的,你来给我弹小曲儿?” 青画歪着头:“你不要听?” 东留摸了摸下巴:“听说你最近修为精进,弹支曲子杀只鸡,用得颇为顺手。” 青画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鸡来!”说着举起手,刚做好的叫花鸡还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东留轻轻一叹。 “吃鸡听曲儿么?”清黎调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那只骚包小凤凰正坐在窗台上,眯着眼笑,“哎,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不仅能听曲儿、吃好的,还有好喝的好玩儿的!” 青画挑眉:“你这么好心?” 清黎“啧啧”两声:“小七,你老是怀疑我的纯良本性!” “黑灯瞎火的,你就开始说胡话了?”青画鄙夷道,“五师兄,你哪来的本性?” 清黎一撸袖子,露出两排牙印,朝青画挑眉。 青画:“……你果然本性不纯!” 清黎拿那两排牙印来“威胁”青画,这招前前后后用了数百年,屡试不爽。 在三生秘镜中,若非清黎舍身替她挡下一道天雷,或许三人等不到莲祗来救,她早已殒命。于情于理,他都是青画的救命恩人,青画受制于他,倒也无可厚非。 那时,青画曾以为,她会永远铭记清黎的恩情,用一生偿还,绝不遗忘。 然而在很多年后的今天,青画再见到清黎,心中已无半分感激,唯有滔天的厌恶与无尽的恨意。 他这样的渣滓,怎么不死了算了?被他所救,青画只觉得晦气,甚至宁愿当初直接被天雷劈死。 而那晚,清黎带他们下山肆意胡闹,竟成了所有悲愤的开端,仿佛奔腾的江河自上而下,命理之轮转动,一切再也无法阻挡。 清黎要带他们去的,是山下的人间。 此刻的他们刚挨过雷劈不久,本该静养,莲祗自然下了禁足令,连后院的竹林都不许他们多待。 青画曾问过莲祗,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莲祗想了想,皱眉看她:“你没去过人间?” 青画活了这么大,从没踏足过人间。 在青丘时,白榕嫌她年幼,拘着不许出去;到了凤凰竹林,又因天劫之事,一直没机会下山。 莲祗摸着下巴,笑得促狭:“那真是可惜了——人间啊,为师偏不告诉你!” “……”青画咬牙切齿,真想扑上去挠他两爪子,“这老不死的!” 常听下过山的师兄们说,人间是如何有趣、如何热闹、如何繁华,听得青画心痒难耐,恨不得化作一阵风直吹下山。 所以清黎说要带他们去人间潇洒时,她头一个赞同。 东留瞥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我不去。” 青画浑身一僵,掏掏耳朵,不敢相信地看着东留——什么?东留居然说不去? “东留为什么不去?”她瞪大眼凑过去。 “对呀对呀,你为什么不去?”清黎也凑过来,眨巴着眼。 东留看着并排探来的两颗脑袋,皱了皱眉,扭过头哼道:“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若想去,自己去便是,管我作甚。” 青画默然。 这是为你庆祝,你不去,我们还庆祝个什么劲儿? 纠结半晌,青画扭曲着脸看向清黎:“五师兄,你自个儿去吧,我陪着东留吃鸡听曲儿就好。” 清黎诧异,一双桃花眼都快瞪圆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清黎果然是个不动脑子的——东留不去,偷溜下山的借口不就没了?若被逮回来,下场可惨得很! 这话青画不能说,于是她咳了两声,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东留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清黎一副被噎住的表情。 东留愣了愣,看向她的眼眸出奇地亮。 青画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冲着东留龇牙一笑:“东留,我自愿的,你可别愧疚。” 东留点点头:“嗯,我没准备愧疚。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算以身相许,我也不会觉得赚了。” 清黎双手捂胸,惊恐地瞪着青画:“以身相许?我不要我不要!” 青画:“……谁要对你以身相许了!” 你不要,我还不给呢! 此刻青画若是小狐狸模样,背上的毛恐怕全炸起来了。 她一瞪罪魁祸首——白东留。那厮半倚在床头,衣衫微滑,脖颈纤细,不知是不是夜深困倦,他半眯着眼、唇角微扬的模样显得格外慵懒。那昏昏欲睡的神态,看得青画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般魅惑的姿态,比莲祗多七分清纯,比清黎少三分稚气,神情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着实正好。 “东留,”青画拍拍他的肩,诚恳道,“你总算给咱们狐狸长了回脸。” “嗯?”东留不明所以。 “没什么。”青画得意地朝清黎一挑眉。 这下,一禽一兽都一脸迷茫地望着她。 最终,他们一行三人还是走在了人间凡尘的街道上。 青画瞪大眼不住打量两旁的小摊,活像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原来天上人间果真不同——明明凤凰竹林还是夜深人静,这人间街道却已是青天白日。 街道两旁尽是行人,挑担的、摆摊的、店前吆喝的小二,果真如师兄们所说那般热闹非凡。街上男女皆有,女子却多蒙着面纱,执伞缓行,走走停停,偶尔抬伞一瞥,自带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当然,也有人像青画一样,大白日里顶着张脸在路上走。 清黎便解释道:“那些蒙面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没蒙面、梳着发髻的,便是已嫁为人妇的。” 青画奇道:“你怎么知道?” 清黎一拍胸脯:“当然,我是谁!” 东留挑眉一笑,拍了拍清黎的肩:“五师兄这是偷跑下山次数太多了吧?” 清黎的脸瞬间黑了:“……” 青画愣了愣,随即捧着肚子大笑:“哈哈哈哈,五师兄啊……” 清黎负气走到前面,不理他们了。 青画与东留并肩而行,四处瞧瞧新鲜玩意儿,倒也自在。 东留打了个呵欠,问道:“可开心了?” 青画点点头,咧嘴一笑:“其实这人间也不过如此,摆摊吆喝,和青丘挺像的。” 青丘虽已没落,可毕竟是仙家之地,灵气充盈之处,总会吸引众多精怪神明前来修行。狐君家隔壁,住的就是从大越山搬来的山鸡一家。 听说山鸡肉很好吃…… 白析常叮嘱青画,不要叫他们“山鸡”——禽不可貌相,万一人家是凤凰呢? ——那可就太不幸了。若是凤凰,青画就更讨厌了。 搬进青丘的各路精怪越来越多,青丘再地大物博,也不能白养这么多张嘴。 于是白析顺理成章地效仿人间君王,颁布律法,名称也简单,就叫《青丘贤章》。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谋生计。 后来东留继位,这部《青丘贤章》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沿用。 真是懒到家了。 而那部律法的具体施行,便如这人间街市一般,只不过摆摊的是精怪,卖的是丹药法器,逛街的女子也不蒙面。 如此一想,青画又有些思念青丘了。 可狐狸与人间孩子终究不同。凡人之子去私塾,总有父母接送;而他们——青画幽怨地想,父君自将他们送上知焰山后,就再没来看过一眼。 他们随莲祗修行,学的是仙法佛理,若没学出个名堂,实在无颜回去。况且青画还是青丘的狐姬,代表的是整个青丘的颜面。 严教出孝子,这道理青画明白。不是白析不来看他们,而是不能来。 幸好,青画身边还有东留相伴。否则,她能否坚持下去,还真说不准。 这么想着,青画又往东留身边靠了靠……莫名觉得,东留就像个小书童,是来伴读的! “东留,你为什么又肯来人间了呢?” 东留抿了抿唇,目视前方。青画视线中的他,下巴尖瘦——他的身体还没将养回来吧,不然怎么会这样瘦? “这凡尘,我曾住过一段时日。”东留淡淡开口,“这里的岁月太快,留不住美好。” “嗯?”青画不解。 东留轻笑:“青画,凡人与我们不同。他们的寿命太短,你别与他们深交,否则伤心的只会是你。” “哦。”青画点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东留又道:“可我还是想让你看看,看看我曾生活过的世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墙头一枝桃花斜伸而出,垂落面前,开得粉艳袭人。 东留折下那枝桃花,递到青画眼前。 “当然,是只有我们两人,而不是跟着五师兄来。” 青画愣了愣,忽然脸颊发烫,不敢看东留,更不敢去接他手中的桃花。 东留拉过她的手,直接将桃花塞进她掌心,又顺势牵住她的另一只手。 青画扭头看他:“你干什么?” “路上人多,”东留挑眉一笑,“牵着你,别走散了。” 第五章 骨女知离 行行复停停,回首不知离。 行行复停停,回首不知离。 知离对青画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十个字。 知离,大抵就是清黎心中那抹得不到、舍不下的白月光。而她与他们的初识,也在一片皎洁的月色之下。 日暮将合之际,青画望着缓缓沉落的夕阳,似乎明白了东留所说的话——人间的日光,过得真快呀。 “东留。” “嗯?” 青画抿了抿唇,肃起眉头,一字一句分外认真:“我想吃咸鸭蛋黄了,要红得流油的那种!” 东留默然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边火红的残阳,了然了。 “白青画,你真是有本事。”东留朝她竖起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追上清黎。两人勾肩搭背的样子,看得青画牙痒痒。 ——她又想咬清黎了! 过了一会儿,那对勾肩搭背的师兄弟终于想起青画,转身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清黎勾住青画的肩,笑得暧昧:“想吃鸭蛋黄?走,师兄请你吃!” 青画两指一拈,拎起他的袖子,把那只爪子从自己肩上挪开,还不屑地“哼”了两声。 清黎也不介意,摸着下巴继续道:“不过小七,你得换个样子。就这小丫头模样,怕是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 嚯,这得是什么地方,自己这副样子竟还进不去?她有那么寒酸吗? “换个样子?换成什么样的?”青画赌气道,“难不成要我穿龙袍?” 清黎先是一愣,对她居然知道“龙袍”表示惊讶,随即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穿——是要脱了……” 东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清黎往前踉跄几步,险些摔个狗啃泥,正瞪着眼回头要凶东留,青画抬腿又补一脚——清黎如愿趴在了地上。 “脱——你——祖——宗——”青画拍拍手,叉腰扭头。 “轰隆——”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青画扯扯嘴角:“这雷声,怎么这么像师父的喷嚏声。” 被两只狐狸合伙踹倒的清黎不干了,从地上蹦起来就往东留身上扑。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还挺欢快。 东留大病初愈,还没恢复多少力气,哪是清黎这根又硬又臭的“搅屎棍”的对手。闹了一阵,最终以清黎将东留扑倒告终。 青画抽着嘴角、抖着眉梢,看着这一上一下的一禽一兽,心里感觉真是微妙——我在这儿,是不是很多余啊?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人间的夜市渐起,灯笼高悬,吆喝声声,草席铺开,行人络绎。 清寂的月光下,街道角落处,清黎仍坐在东留身上,双手绞着他的手腕,满头是汗,咬牙切齿道:“让你们踹我!我不就是让白青画变回狐狸吗?至于把我踹这么远吗?白东留,枉我当你是好兄弟,你还帮着那小畜生踹我——看我不收拾你!” 东留:“……” 青画:“……” 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青画歪着头想:可我为什么要变回小狐狸呢? 清黎生了气,蹲在墙角不理他们了。 青画和东留对视一眼,然后开始解衣—— “五师兄。”青画唤道。 清黎扭头,不理。 “五师兄。”东留把青画抱进怀里,继续唤。 “哼!”依旧在耍性子。 “五师兄。”东留将青画举到头顶,掰过清黎的身子,青画连忙跟着叫了一声。 “……”清黎眨巴眨巴眼,“噗——”一声笑了出来,记起还在吵架,又赶紧捂嘴扭过头去。 东留唇角微勾,轻轻笑了。 青画变回狐狸模样,还特意缩得小小一团,趴在他头顶,像顶毛茸茸的白帽子,有些滑稽,却也十分可爱。 他们这是联手逗清黎开心呢! 那时的他们,还算得上是孩童时光,犹如人间十一二岁的少年,散了学便结伴捣蛋,偶尔也因一言不合打上一架,却绝不会结下深仇。 挥手笑笑,再多的不愉快,转眼也就忘了。 那个年纪的青画是这样,东留是这样,清黎也是这样。 后来的后来,青画常说:我常怀念那时候的我们。 却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一笑泯恩仇。 再对上眼时,清黎已消了大半的气。 青画抬爪挠挠耳朵:“五师兄你有什么好气的?你把东留都摁地上了,东留都没生你的气——你果然就是个小心眼儿!” 小心眼儿的清黎桃花眼又瞪圆了,“呼哧呼哧”地,被青画两句话又给气着了…… “白青画你!” “五师兄,”东留温声道,“时候不早了。” 原来插科打诨间,夕阳已沉,皓月当空。 清黎哼了一声:“算了,我和你这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小六,咱俩去玩,不带她!” 东留懒懒打了个呵欠:“要不你们去吧,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清黎:“……” 青画:“……” 东留真狠啊,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警告了——再闹下去,干脆都回去,谁也别玩。 青画立马跳到清黎脑袋上,抬爪道:“东留,你看我和五师兄多好,从不吵架!” 清黎“呵呵呵呵”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啊!” 东留挑了挑眉,俯身将青画的衣物捡起,收进乾坤袋中。他拎起那件粉色小肚兜放入袋中时,青画脸颊蓦地一红,大尾巴一扫,遮住清黎的眼睛——哎呀,东留都不尴尬吗?不过他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红红的。 真该谢谢清黎让她变回狐狸,不然没有这脸毛挡着,她的脸肯定要烧起来了。 两人整了整衣衫,继续前行。 青画趴在清黎头顶,乐得有人代步,眯着眼左瞧右看,稀罕玩意儿还真不少——要不要买些带回去? 可越往前走,景致渐变:摆摊的越来越少,相拥成对的男女却越来越多。 “五师兄,我们去哪儿?” “就在前面!”清黎一拐弯,进了一家张灯结彩的楼阁。 门口成排站着的姑娘们立刻挥着手绢围了上来。 “呦,哪来的小少爷,可真俊!” “两位小少爷也是来喝花酒的呀?” “这毛茸茸的是什么?我看看——哎呦真可爱!” ……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好几只手在青画身上摸来摸去,想把她抱下去。 她紧抓着清黎的头发,死活不松爪! 清黎:“……你快把我头皮扯下来了!” 忽然不知谁掐了青画一下,她一惊,立刻跳到东留怀里——这里的女人真可怕!居然掐她的肉! 肉多,真的不是用来被掐的啊混蛋! 东留护着她,嘴角抽了抽:“五师兄,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清黎正手忙脚乱:“别摸了……唉呀!别摸这儿……” 青画想了想,道:“东留,这会儿五师兄大概是没空理你了。诶,为什么没人来摸你呀?” 东留认真道:“大抵是因为我长得丑。” “……”青画仰头望去。 月光之下,东留清隽的容貌愈发温润如玉,宛若无瑕白玉流转着淡淡光晕,令人移不开眼。 ——君子如玉,举世无双。 青丘九尾白狐,天生魅骨,容貌皆极出众。 东留竟说自己丑…… “东留,黑灯瞎火说瞎话也是不对的。” 东留笑了:“青画,难道你和五师兄上课时都在睡觉?你不知有一种法术叫‘障眼法’吗?” 青画:“……” 等清黎被摸了个遍,三人总算进了大门。 一进去,青画便愣住了——满屋子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这是在做什么?风气比青丘还要开化! 不过看着进进出出的都是男子,她也能理解清黎为何要她变回小狐狸了。 唉,做女子,真不方便。 东留默默捂住她的眼:“……青画还小。” 清黎搓着脸,没好气道:“不是都长出九尾了吗?怎么还小?” 混蛋,长了尾巴我就会长大吗?脑子怎么长的,蠢成这样! “哎哟,这不是小少爷嘛!”一个浓妆艳抹、年纪稍长的女人扭着腰挥帕而来,“小少爷可是好久不来了呀!” 清黎哼哼两声,一指东留:“这是我弟妹。老规矩,只要好酒,不要女人。” “弟……妹?”老女人看着东留,脸抽了抽,扑的粉都簌簌往下掉,“想不到小少爷的弟弟口味这么……独特!哈哈,哈哈哈……” “……”青画默然,心里早骂开了:清黎说的是“师弟和师妹”啊混蛋!不是说“弟弟的媳妇儿”啊混蛋!还有你为什么要忽略我啊混蛋! 说到底,她究竟为什么要变回小狐狸?变个男子她又不是不会! 混蛋! 清黎就是只没长脑子的蠢鸟! 清黎嘴角也抽了抽,大概也察觉失言,尴尬地拉着东留的袖子上了二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嘭——”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紧接着哄堂大笑响彻整个厅堂。 青画扭头看去——果然有人摔了。 倒在地上的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趴着,青画看不清脸,可那身形实在瘦小得可怜,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看得人心头发紧。 ……嗯,狐狸看了也心疼。 青画还未开口,那小姑娘已抬起头来。小脸蜡黄,颧骨高凸,实在算不得好看,只依稀能辨出五官轮廓——若是脸上有些肉,该是个清秀的姑娘。 小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卑不亢,甚至带着讥诮: “不过就是比个唱曲儿,怎么,难道万花楼的花魁就这么胆小,连我这样的人也怕?还是说……根本拿不出手?” 一旁穿金戴银的胖男人大笑着,一脚踹在她脸上。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那单薄的身子被踢得滚了两滚。 青画:“……” 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吧?还要不要脸! 小姑娘手撑地面,又抬起头来,狠狠瞪着胖男人。鲜血从额头淌下,她眼都没眨一下。 “就你也配和如烟姑娘比唱曲儿?”胖男人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看着就令人作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还敢瞪本大爷!” 说着又要抬脚去踹。 欺人至此,狮可忍,狐不可忍!她那小身板再挨两脚,怕是要散架了吧? 青画正欲跳下,东留却抱紧了她,示意她别动,看清黎。 她一扭头,清黎已一手撑栏,翻身跃下,衣袂飘展如幕,恰恰落在小姑娘身前。而清黎,便是这衣袂尽头蓦然出现的“英雄”。 她的英雄。 青画撇撇嘴:“东留,风头都被五师兄抢走了。” 东留不以为意:“地上趴着的又不是你。若是你……” “若是我,你也会用这样帅到掉渣、从天而降的法子来救我吗?” “青画。”东留唤了她一声,沉默片刻,声音低哑道,“我永远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青画愣住了,只觉脸颊发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头往他怀里钻。 东留的怀抱,真温暖。 他们这边正上演着不知如何定义的情深意浓,那厢清黎的“英雄救美”也正轰轰烈烈地展开。 只见清黎蹲下身,衣摆铺展,一只手仍握着胖男人踹出的脚踝,桃花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啊,多风骚的蠢鸟啊! 他笑得温柔多情,地上的小姑娘瞪大眼,看傻了。 清黎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小姑娘,要不要紧?” 小姑娘抿了抿唇:“不是小姑娘。” “嗯?”清黎歪头。 “知离,”小姑娘道,“我是知离。” 行行复停停,回首不知离。 “枯骨女。”东留低声道。 第六章 妖婆冥姥 东留忽然道出的“枯骨女”三字,将周遭那层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驱得干干净净。 “什么?”青画也歪过头,“枯骨……什么?” “……”东留大抵觉得她蠢得没救了,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青画,你和五师兄上课时真睡着了?看不出那小姑娘是枯骨女?” “枯骨女……”青画欲哭无泪,“那到底是什么呀!” 东留:“……” 青画曾听说,凡间孩童上学堂,家里都要交不少银钱,逢年过节还得给夫子送些吃喝用度。所以每当孩子不好好听讲只顾玩耍,爹娘便要揪着耳朵训话——不,是“思想教育”: “家里送你去学堂,不是让你结党营私、交些狐朋狗友玩的!” 那是去做什么的? “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出人头地做大官?怎么光宗耀祖?怎么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读书……就为这个吗? “你要好好用功,不然都对不起白送给夫子的那些好东西!” 分明是你们自己要送的…… 青画已经准备好了——若是东留也这般“教育”她,她定要反驳! 首先,白析送他们来,不是要考功名当大官的,而且清黎也不是狗! 其次,莲祗根本没收学费,逢年过节也不见他要什么,反倒是白析将他们往这儿一扔就不闻不问,还得莲祗出钱出力养这两只小狐狸。 再者,白析送他们上知焰山时,不是说了嘛:“青画,东留,玩得开心些,要多交朋友哦!” 白析送他们来,不正是来玩、来交朋友的嘛! ……白析,真说过这话吗? 青画正十分期待地望着东留,结果东留思索良久,竟冒出一句:“其实,我也不知枯骨女究竟是什么,只是偶然听师父授课时提过。” 青画:“……” “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善类。” 她往下望去,定下心神,果然看见知离周身萦绕着一缕缕黑气——方才那胖男人若真一脚踹实了,怕是必死无疑。 所以,清黎方才所救的“美”,并非趴着的知离,而是那个胖得肉颤的男人? 呵,呵呵,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而东留,他是从一开始就看出知离并非凡人了吗?所以才会拦住她?他平时究竟有多冷静? “我们下去,五师兄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嗯。”青画点头。清黎再怎么不靠谱,也是他们的五师兄。 当然,东留是抱着她走楼梯下去的…… “五师兄。” “哦,小六。”清黎一松手,胖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清黎伸手去扶知离,知离却避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目光直直投向楼上。 “花魁娘娘,你不敢同我比吗?”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位风姿妖娆的女子正凭栏而立,嘴角微扬,带着无限嘲讽:“小姑娘倒是勇敢。说吧,要比什么?” “如烟姑娘来了!” “如烟姑娘——” “快把这小乞儿赶出去,莫污了如烟姑娘的眼!” …… “只比唱曲儿。”知离冷冷道。说她无所畏惧,不如说她是在拼命。 可是,有什么必要拼命呢? “我接下了。”如烟拖着长裙缓缓下楼,一步一摇曳,果然是个美艳女子。 “真丑。”清黎一皱鼻子。 青画:“……” 怎么忘了,她这五师兄继承了祖辈的“优良传统”,本就是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尤物……在他眼里,恐怕谁都算不得好看吧? “可没有赌注便不好玩了!”知离又道,“花魁娘娘,你敢不敢同我打赌?” 如烟冷笑:“我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什么能与我赌?” “你赢了,我给你做牛做马,命也是你的。”知离道,“但若我赢了,花魁娘娘,我要你的声音。” 声音……要声音做什么? “有趣。”如烟笑了,“小姑娘,你的命没什么用处,可我对你这赌约倒很感兴趣……真是敢说大话呀!” “东留……怎么办?”青画低声道。知离既是枯骨女,便是妖物无疑,总不能放任不管。 东留微微皱眉,手抚上腰间——墨逢剑的气息隐隐传来。 青画一怔,下意识往东留怀里缩了缩。有什么……正在靠近……带着危险的气息…… 清黎大抵也察觉到了,挡在他们身前,一面戒备,一面护着二人。 “好!”知离双手紧握,声音微微发颤,“那……那就快开始!” “是冲着她来的。”东留道,神情却未放松分毫,“青画,别怕。” 墨逢剑的气息笼罩周身,那样熟悉而沉稳,仿佛白析就在身旁。 父君…… 青画曾以为白析是为了东留而舍弃了她,连墨逢剑都留给了东留恋。可如今看来,白析将墨逢留给东留,或许也正是为了保护青画。 因为东留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是吗?一直在她身旁,陪伴她,保护她。 熟悉的琴声忽然响起,青画绷紧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断开又被接回,滋味很不好受。 “可是小姑娘,你这是要清唱?”如烟款款坐下,指着一旁的琴师,“我们万花楼的琴师,可不外借。” “无妨!”知离往外瞥了一眼,“花魁娘娘,快唱吧!” 不对劲。青画忽然觉得,知离并非真想与如烟比试唱曲,而是……想让她唱曲? “东留……” “先撤。”清黎忽然道。 “可是……” “小七,外头那个绝非善类。小六刚醒,尚未恢复,不可硬拼。” ……为何此时,这整天只会卖弄风骚的蠢鸟,看起来竟如此可靠?难道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呔,打开个什么劲! “嗯。”无论如何,清黎说得对。东留还未痊愈,不能再让他受伤了,“东留,我们走吧。” 东留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声音柔和:“青画……” “东留?” “没什么,走吧。” 最后回头望了知离一眼——小小的、单薄的、孤单的知离。 她在颤抖,她在害怕,而自己却在此刻丢下她一人。 所以,从最初相遇起,青画便已在对不起知离。 从万花楼后院跃出时,花魁如烟的歌声也飘了出来,轻轻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未走多远,楼内骤然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翻倒之声,惊叫与喧哗混作一片。 “怎么回事?” “东留……” “回去看看!” 青画迟疑一瞬,跳了下来:“东留,我的衣服拿来!” “穿什么衣服,来不及了,你就这样!”清黎提着她的后颈便要赶去。 “五师兄,放开我!这样子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师兄。”东留接过她,“青画说得在理,你别急。” 清黎一跺脚:“我先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要不要这么快,莫不是看上那花魁了? “好了。”青画穿好衣衫跳出,却见东留背对着她站在长街正中。 四周说不出的漆黑,空无一人,只有迎面而来的风卷起他的衣摆,凌乱而猛烈——一同摇曳的,还有墨逢剑下半截剑穗。 “东留,你怎么……了……”她喃喃道。 握剑的东留,立于冷风中的东留,衣袂飞扬的东留……那孤傲的背影,像极了她清隽俊秀的父君。 “父君……” “孽种!”娘亲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尖锐刺耳。 孽种……娘亲为何说东留是孽种?青画此刻仿佛有些明白了。 她心慌意乱,只觉浑身发冷,忍不住想:该怎么办?东留是来与我抢父君的,是他让娘亲伤心恼怒,他还会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可是,属于我的一切……又是什么呢? 我为何会觉得东留夺走了我的东西?难道我要去讨厌东留吗?讨厌他?憎恨他?甚至……杀了他? 我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东留…… “东……留……”有什么堵在喉咙口,她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 “青画!青画醒醒!” “咳!”青画猛地惊醒。东留正一脸焦急地轻拍她的脸,见她睁眼,方才松了口气。 “青画,可还好?感觉如何?” “东留!”她一把抱住他的腰,哽咽难止,“东留,好可怕……好可怕!” 生出那样的念头,她自己才最可怕。 “不怕,青画不怕。”东留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她那颗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东留没事,自己并未伤害他。 “东留,我有些不对劲。”青画顿了顿,“我竟然……竟然……”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东留一手揽住她护在怀中,另一手高擎墨逢,挡在身前,“是你迷惑了青画——错的是你。” 空荡的长街上,平地风起。黑暗如墨蔓延,仿佛没有尽头。女子古怪尖利的笑声在空中回荡,细听竟有几分耳熟。 “哈哈哈哈,小鬼,竟能看破老朽真身,不简单呀!” 话音刚落,扑面的戾气如刀刃般席卷而来,一阵接着一阵,刮得两人脸颊生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东留拉住青画旋身,将墨逢狠狠插入地面,硬生生撑开一道结界,挡住那铺天盖地的戾气。可这支撑不了多久——东留本就虚弱,此刻额上冷汗涔涔,只怕稍后又要受伤。 “东留,”青画道,“换我来!” 东留抿紧双唇,眼神坚定,一语不发。 “……你这块倔石头!”青画又急又气,不知如何是好,“东留!” “小鬼,老朽看你能撑到几时,哼哼……” 东留忽然侧身一让。 青画心领神会,敛艳扇在掌中转了个圈,“唰”地展开,对着前方猛地一扇——炙热火舌喷涌而出,霎时照亮整条长街。 “呀啊——!”惨叫声撕裂夜空。 大抵是未及防备,一簇火苗灼中了暗处的鬼怪。 青画掂了掂手中羽扇——这还是她头一回用,没想到这玩意儿如此厉害,竟能喷火。莲祗总算给了件正经有用的东西! 真是——自从有了敛艳扇,师父再也不用担心她打架会输了。 “你竟敢!竟敢烧伤老朽的脸!老朽要杀了你!” 一团黑影猛然扑来。 两人对视一眼,左右分开。 下一刻,箭矢破空之声传来,将那黑影射散。 长街另一端,清黎执弓搭箭,立在原地。 而知离,就站在他身旁。 “小姑娘生得倒不错,既然毁了老朽的脸,便把你的脸赔给老朽吧!”散开的黑影再度凝聚,直扑知离而去。 青画:“……” 呵,呵呵。青画默然片刻——这妖怪说的“漂亮小姑娘”,原来是知离啊。 瞧她面黄肌瘦的……自己方才又在期待什么呢? 第七章 壮士断腕 那团黑影袭向知离,大抵谁都不曾料到,连青画在内,众人皆是一默。 清黎甚至同情地瞥了她一眼,看得她险些一口老血喷在他脸上。 青画万分幽怨地想:难道我真的已经丑到连妖怪都不屑一顾的地步了?不是说九尾白狐天生媚骨、容颜姣好吗? 因着这一默,黑影已趁机窜入知离体内,众人措手不及。 “姥……姥……”知离双手扼着脖颈,面容扭曲,几近窒息,却仍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倒令人佩服。 “姥姥?”青画一惊,猛然想起,“东留,方才那妖怪的声音,不正是花魁的声音吗?” 东留亦是一凛。可万花楼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唯一可能知情的……两人齐齐望向清黎——他们那风流骚包、艳丽夺目的五师兄,此刻正执弓立于面目狰狞的知离身旁,嘴角微微抽搐。 请容他如此——爱美之人,见着这般可怖模样,难免不适。不论知离往后会出落得多秀丽,此刻的她,面容确是有些骇人。 “五师兄!” 清黎回过神,将长弓收回掌心繁复的印记中,快步走来。 凤凰终究是凤凰,连收放兵器都要刻个传承印记。哪像青丘的落魄狐狸——白析将墨逢剑留给东留时,连半纸诰书都未留,更别提青画手中这把流光溢彩的羽扇了,说穿了,不过是一捧鸟毛…… “怎么办?”一汇合,清黎张口便问。 ……别问我们呀!难道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似的。 东留环顾四周,蹙眉道:“先离开此地再说,此处太过凶险。” “这儿……究竟是哪儿?”青画仍有些迷糊,却也知道这条长街并非先前所在。 “怕是已落入那老妖婆的圈套中了。”清黎一摆手,“你们不知我方才瞧见了什么——那花魁的脸被人剥了,血肉模糊,还失了声,已是哑了……” “青画!”东留猛地将她拉开,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贴着她面颊掠过,一缕鲜血缓缓淌下。 青画:“……” 知离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抬起的手上指甲已变得纤长尖利,宛如细长的骨剑。这渗人的指甲,方才险些划破她的脸——若非东留及时相救,此刻怕是已刺穿她的头颅。 青画不禁咽了咽唾沫,额间一片濡湿。 “小六,你持剑劈开这空间!”清黎反手一展,橘黄光芒的长弓再度显现,箭尖直指知离。 墨逢既能劈开三生秘镜,这处空间或许也可一斩! 知离微微侧首,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大眼平静地望着三人,无悲无喜。那般空洞的眼神,只一眼,便令人永生难忘。 四周气息越发压抑。黑色纹路自知离颈间蔓延而上,覆了她大半张脸,透出森森邪气,最终在额心凝作一点墨痕。她僵硬的神情忽地消散,嘴角缓缓扬起,双眼眯成细缝: “姥姥……很喜欢你的脸呢,小姑娘……” “她怎么了?” “被附身了。”清黎沉声道,“小六,快动手!” 东留一把抽出墨逢。剑身漆黑如墨,古朴无锋,两侧刻着数行蝇头小楷——写的什么,青画却一字不识。 唯有两个最大的字她认得:墨逢。 就这么走了吗?那知离呢?不救她了吗? “东留……”青画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东留,我们……能不能救救她?” “小七,莫要任性!”清黎低声斥道,“留在此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那老妖婆,非我等所能敌!” “……”其实青画早想问了——为何清黎一直称那妖怪为“老妖婆”? “既不能救她,那你带她来此作甚?”青画悻悻指向知离。她虽在笑,弯起的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青画心头虚浮。 “她方才……”清黎一顿,微微垂首,“她方才向我求救……求我,救救她。” 青画一怔,脑海中再度浮现知离趴在地上的模样——紧握的小手,倔强的眼神,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极了……东留。 小小的东留,瘦削的东留,沉默的东留,被其他孩子欺负的东留……他便总是这般沉默着握紧双手,倔强地望向远方。即便一言不发,青画也知道,他从未放弃。 因为他从不在乎失去什么。 而青画,一直注视着他。 青画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知离了。 “师兄,”东留举起墨逢,目光凛冽,“行与不行,总要试过才知。” 清黎猛地抬头:“白东留,你疯了不成!难道你感受不到那老妖婆的修为?那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会死的!” “师兄,”东留淡淡道,“你就这般怕死?” 清黎身形一震,连退两步,沉默良久,方狠狠道:“随你去罢!小七,我们走!” 青画默默站到东留身边:“五师兄,东留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们……!”清黎涨红了脸,用力一拂袖,咬牙切齿道,“随你们了!小爷不管你们的死活!” 言罢,转身奔入黑暗之中。 “五……”青画伸着手,嘴角一抽——他竟真的走了! 可是,清黎这般突然发作,究竟在气什么? “东留啊,”青画轻叹,“五师兄那把映日弓可真亮,大抵能当盏灯笼使。这般就算他独自一人,也不怕磕着摔着了。” 东留:“……” 清黎虽去,知离仍在。她立于原地,眉梢微挑,眼角轻吊,似笑非笑,嘲讽之意仿佛能传出三里地。 她这是在嘲笑清黎怯懦么?不得而知。 可青画记忆中的清黎,曾义无反顾扑入三生秘镜,毫不犹豫为她挡下天雷,绝非这般贪生怕死、抛弃同门之人。 他定有自己的打算。 青画凑到东留耳边,细声问:“东留,五师兄究竟想做什么?” 东留眯眼瞧她,半是无奈半是倦怠:“我怎知道。” 他眼眸本就细长,这一眯,更似昏昏欲睡,慵懒之气又漫了上来。青画望着他一阵恍惚,险些以为已离了这险地,回到温暖卧房,点了香炉正欲安眠——得,方才攒起的紧张,又散了大半。 可转念一想:拖延这般久,东留定然乏极了。他分明还是个病人啊! “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知离又笑了,那嗓音果然与花魁如烟一般。再思及清黎所言,莫非真是知离夺了她的声音? 那知离与这妖怪,岂非一伙? ……那还救她作甚? “你的脸可真美……我要剥下来,送给姥姥!”知离一步步逼近,笑容越发狰狞,与先前那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整日姥姥姥姥的,你家姥姥究竟是谁?” 知离一怔:“乖乖,你竟不曾听过冥姥大名!” 青画擎起敛艳扇,龇牙道:“那你可听过我师父的名号?莲!祗!老!祖!宗!” 知离又是一愣:“那是谁?” “……” 莲祗这名头……竟这般不好使?他这捧鸟毛更是无用!说好了见扇识相的呢?从!来!就!未!遇!见!过! “东留,我们也走。”既然知离与冥姥是一伙,便无需救她了。 东留“嗯”了一声,剑花一挽凌空斩落——不知何时游至他们身侧的黑藤被一剑斩断,化作黑气消散。 “走?你们想往哪儿走?”知离又近几步,脸上纹路与周身黑藤如出一辙,“姥姥……想要你的脸……” 青画默然:这冥姥,竟比莲祗还要自负。 知离说着,弯起的眼中却滑下一行泪:“快……走……” 耳边再度响起清黎的话:“她方才向我求救……求我,救救她。” “……”青画咬牙,心中矛盾至极。 知离这般模样,定是被体内的冥姥所控。可无论是以剑斩之,还是以火烧之,皆难在不伤她的情形下逼出冥姥。眼下,并无万全之法。 可若置之不理,青画实难做到。 究竟该如何是好?她紧咬下唇,眉头深锁。 “青画,回神!”东留将她拉开,深青色狐火在四周燃起,越聚越多的黑藤被烧去大半。对付这些邪物,火攻最是有效,可不消片刻,藤蔓又迅速蔓延回来。 青画立时会意,手中敛艳扇不停扇动。凤凰的三昧真火确比狐火猛烈许多,可这些黑藤竟似烧之不尽,反而愈发茂密,漆黑一片,几乎要将她恶心哭了。 那老妖婆,是想生生耗死他们吗? 好歹也是修出九尾的狐仙,若真死在此处,未免太失颜面! 敛艳扇虽利,青画用着却不甚顺手。除却扇火,她竟不知还有什么招式可用。 毕竟青丘祖传之术并非纵火,而是御音。白榕可凭七弦琴破敌千万,杀机隐于琴音之中,操纵万物不过指尖弦动——便是移山填海,亦在悄无声息间完成。狐族向来低调,不似凤凰那般杀人放火、声势浩大。 只可惜青画尚无那般能耐,不能勾弦即成绝杀。更可惜的是,她听了莲祗之言,将七弦琴留在了东留房中,只带了这柄敛艳扇出来! 原本还指望清黎能知扇中玄妙——毕竟是他祖宗的翎羽,谁知他不知跑去了何处。 此刻狼狈不堪的青画,只能在心中哀叹:你们凤凰,怎的这般不靠谱?真是猪队友啊! 壮士断腕,往往断在队友手中。 “青画,”东留喘了口气,“我们先退。” “嗯!”青画连连点头,不再犹豫——她已快累垮了。 只怕那冥姥,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去。 “你替我掩护!”东留迅疾咬破指尖,在墨逢剑身上划过两道血痕,继而举剑朝虚空狠狠劈落——剑锋未及地面,却与无形障壁相撞,迸出墨绿炫光。 “好……香……” 香?何来之香?青画回首望去,知离脸上的纹路竟在缓缓消退,瞬息之间又覆满脸颊。她的神情由痴狂转为迷茫。 “血……”知离朝她伸出手,泪水再度滑落,“救救我……求求你……”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知离这是在向谁说话?青画嗫嚅:“……我吗?” 那声音仿佛自虚空传来,带着哽咽。 “我要如何救你?” “杀了我,令我湮灭便好。”知离似是笑了,“你不必内疚。我乃枯骨女,早已死去。” 可是我…… 我下不去手。 活了这般久,我还未曾杀过一人。 “青画!”东留猛地扑来将她抱住,额间汗珠甩在空中,留下数点残影。 青画被他撞得连退数步。 在她愣神之际,黑色藤蔓已拧作一股,如利剑般直指她心口。而一直同她说话的知离,却似从未移动,仍站在原地默默垂泪。 身躯沉重,青画动弹不得。破空而来的藤蔓已至眼前——它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在她注视下,直直刺穿东留的胸膛,又穿透她的肩头。 身躯被刺穿的感觉……真痛啊。 青画抱着东留倒下时,忍不住想:究竟是天雷劈身更痛,还是这般破开血肉更痛? 可无论哪一种,都痛极了…… 她紧拥着东留,忍不住思忖:那东留呢?他是真的不知疼痛,还是太过勇敢?就这样直直扑来挡在她身前,他就这般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么? 温热血腥喷溅在她脸上,黏腻湿润,几乎要催出她的泪来。 东留却勉强扯出一个笑: “青画,没事……” 傻瓜,东留。 青画心想。 第八章 白骨洞府 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青丘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漫天雪花自苍穹飘落,纷纷扬扬间,覆盖了整个山峦。 青画站在皑皑白雪之中,笑着对东留说:“东留,东留,你看青丘变成白丘了!” 那时东留刚来青丘不久,白榕并不待见他——不是那种含蓄的疏远,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其实青丘狐君一族的关系稍显复杂:白析并非老狐王之子,白榕才是老狐王唯一的女儿。白析娶了白榕,方能继承王位。白榕性子娇蛮,青丘便好似有了两位君主。 而白榕如此鲜明地表示厌恶白东留,青丘之中便无人敢忤逆她,也无人敢接近东留了。 东留仿佛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存在。无人理会,无人在乎。日复一日,他只待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不说一句话,不肯踏出一步,如同一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孩子。 整个青丘,唯一不曾放弃东留的,只有白析。他常带着青画去看望东留,抚着东留的头对青画说:“青画,这是东留,是你的哥哥东留。” 小小的东留,个头只如萝卜般高,沉默地站在白析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青画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始终低垂着,眸中不见半分神采。 便是这样的东留,沉默、近乎自卑而漠然地闯入了青画的世界,从此再未离开。 记忆的最后,一片苍茫雪色中,两只纯白小狐狸的身后留下两串梅花般的足迹。小狐狸们却不在意——一只蹦蹦跳跳、龇牙咧嘴,另一只始终沉默,却未曾离开半步,只是默默跟随,偶尔以鼻尖轻拱对方,仿佛在提醒:天不早了,再不回去,父母该担心了…… 不知怎的,青画便梦见了那一年的雪地,还有那两只以鼻尖相触、无声交流的小狐狸。两小无猜,多么令人羡慕。 只可惜,她已忘了那两只小狐狸究竟是谁。 睁开眼的瞬间,见四周一片雪白,青画险些以为仍在梦中——一脚踩在雪地里,脚边便是那两只小狐狸。 ……呵,呵呵。现实总能如此痛快地击碎幻想。定神细看,脚边哪有什么小狐狸,倒是不远处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怎么看都像东留。 ——可不正是东留! 可他为何被藤蔓缠成了粽子? “东留!东——留——”青画试着唤他,一挣扎才发觉,自己竟也被绑在柱上、捆作一团。肩头被刺穿之处仍疼得厉害,令她霎时忆起一切。 是了,他们被冥姥附身的知离刺穿,昏死过去,醒来便已在这洞穴般的雪白房间之中。 令她在意的是:此地为何如此洁白?如覆新雪。不是说妖洞皆应漆黑污秽么? 其实一片雪白,有时比黑暗更令人心慌。白茫茫无垠,不见尽头,亦无寄托,宛如封闭无望的世界,寻不到解脱的出口,直至绝望。 那时的青画尚不知何为“绝望”——那般滋味,她还无缘体会。 她只知东留一直未醒,倚在藤蔓间神情安然,仿若偷闲小憩,连轻蹙眉头的细微神态都一般无二。而他脚下蜿蜒的血迹早已凝结成黑,触目惊心。 “东留!东留!喂,东留呀!”青画扬声喊道,只盼他能应一声,好教她知道——他还留着气息,他还活着。 “别喊了。”一道轻飘飘的嗓音忽自虚空传来,诡异又耳熟。 青画喉间那声“东留”顿时哽住,转头望去——果然是知离。 知离身着宽大白袍,抱膝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她又瘦又小,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从后方望去,她的背影实在太过单薄,瘦骨嶙峋,仿佛以枯骨堆叠而成,轻轻一触便会散架。 “……”这么大一个人蜷在那儿,自己竟未曾察觉。青画默然片刻。 “很吵。”知离又轻轻说了一句,将自己蜷得更紧。 青画犹豫着唤道:“知……离?” 她没有回应。 “那时与我说话的……是你么?”青画又问。 她仍记得,在那片沉寂的黑暗里,知离曾求她杀了自己。 “……” 青画撇撇嘴,继续搭话:“知离,这是何处?你能不能替我看看我师兄?他似乎……” “你很在意他?你一直在唤他的名字,实在很吵。”知离的声音很轻,“不必与我套近乎。我不能放你们走——姥姥喜欢他的血,喜欢你的脸。” 青画:“……” 呵,呵呵。那是否该对您家姥姥感恩戴德一番? 可是……东留等不得啊。流了那么多血,光是瞧着便心惊。 “知离,你能不能帮我……帮我看看东留?我只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仅此而已。求你了。” 知离缓缓转过头来。瞪大的双眼微微凸起,略显骇人。她独特的嗓音轻轻飘来: “我若帮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你要什么?” “嗯……待你能杀我时,便杀了我罢。” 青画一怔,咬牙道:“好。” 知离走得极快,宛如飘飞而至。她趴在缠绕东留的藤蔓上,拨开他胸前的束缚——血肉模糊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青画眼前。 染血的衣衫已凝成一片赭褐色,四周血痂斑驳,可伤处仍湿润着。藤蔓的倒刺扎入血肉之中,随东留微弱的呼吸一下下蠕动,鲜血便顺着缓缓淌下。 “东、东留……”青画忍不住颤抖,哽咽道,“知离,知离,救救他!我求你!” “姥姥喜欢他的血,很香……我也喜欢。”知离道。 “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你!要我的脸也行!知离,你救救他,他……他一直这般流血,会死的!知离!” “我不想要你的血,也不要你的脸。”知离说着,伸手按住东留的伤口。一团似黑泥般的东西堵住了伤处——血,终于止住了。 青画松了口气,隐隐觉得知离或许与她所想不同。 她未必是善类,但也绝非恶徒。 知离做完这一切,便顺着藤蔓滑落在地,蜷缩着仿佛睡去。 ……她又怎么了? “喂,知离?知离?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知离……” “嘘!你喊什么!”清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保养得细嫩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呵,呵呵。这般滑腻,不用想也知是谁。 “唔,唔唔!”呸,松手! “嘘!别叫!把看守引来如何是好?”清黎立刻低斥。 “唔……”青画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知离。 清黎也忽略她了?瞬间,她决定不提醒清黎—— 毕!竟!不!能!只!有!我!一!人!眼!瞎! 大家一齐瞧不见多好,否则这般丢脸的事……呵,呵呵,说出去便不能一同玩耍了! “唔唔唔唔!”你先放手! “嘘!” “……”青画默默心想:我这猪一般蠢的师兄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小七,我才离开一会儿,你们怎就这般凄惨了?”清黎啧啧两声,“还得我来搭救——你干什么!咬人!” “呸!”青画啐了一口,“你不是逃走了么?” “谁逃了!我是去取东西了。”清黎自背后取出一把七弦琴,“我那叫声东击西,东留都懂得配合!我去万花楼取琴了——听说你们青丘的白狐姬狡黠得很,擅以琴音操纵万物,最坏的,便是用以操控人心。” “……”身为青丘白狐的青画默默望了望天,“五师兄,这该不会便是你当初不待见我的缘由吧?” 清黎眯眼讨巧一笑:“小七,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当初不待见你?师兄我如今也不待见你!” 说着,晃了晃他那白嫩如玉的手——两排牙印清晰可见。 “呵呵!”青画干笑两声,道,“所以呢?你取琴来是要作甚?” “那小姑娘不是被老妖婆附身了么?你便以琴音操控她,逼出那老妖婆!” “不是小姑娘。”青画学着知离抿了抿唇。一想起知离,她心情便复杂难言。 “嗯?”清黎歪头,“小七,这话我听着耳熟。不是……什么?” “她叫知离。”青画轻叹,“五师兄,你好歹救了她两回,就不能记住她的名字?” “知离嘛,记下了。”清黎漫不经心地一笑,“先救你们罢。真没用——小六怎都不说话?睡着了?” 糟了,东留! “五师兄,东留受伤了,你快先救他!” 清黎瞥了她一眼,三两步走到东留身旁,手起掌落劈开藤蔓。 东留顺着柱子滑倒,清黎赶忙接住,方才嬉笑的神色顿时肃然。 “小七,这是怎么回事?小六怎伤得这般重!” “她们……放了他许多血……”说着,青画喉间又似堵了团棉花,隐隐发干发疼。 “你们真是……”清黎瞪她一眼,扶东留靠坐在柱旁,并指划过自己手腕。鲜红的血顺臂淌下,他忙将伤口凑到东留唇边。 “五师兄,你这是作甚?” “上回——就是东留挨雷劈那次,我瞧见师父在竹林里便是这般做的。”清黎得意道,“小七,你不知罢?我们一族的血可是千金难求的灵药!师父说的!” 莲祗说的,那可更不可信了。 “你就往脸上贴金罢!”青画哼了一声,“你看东留根本咽不下去,都滴下来了!” “啊!真的——”清黎忙以衣袖去掩东留嘴角,可血仍沿着唇角淌落,“我……真是浪费!小爷的血有多金贵你可知?唉你倒是咽下去呀!” “五师兄,先替我解开藤蔓。” 清黎看她一眼,抬手劈断藤蔓。随即他愣了愣:“你怎么……也伤了?” “嗯?”青画低头——是肩头被刺穿的伤口。虽流了些血,染湿半幅衣衫,但伤势着实不算太重,比起东留胸前那碗口大的血洞,实在不值一提。“哦,这个。” “不碍事,已不疼了。”青画自嘲一笑,“那藤蔓倒是厉害,东留这般厚的‘肉墙’都没能挡住。” 清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青画半跪下去,拉过清黎的手,对着伤口低头便咬。 “喂喂喂!白青画你干什么!又咬,你是狗不成……” 青画吮了一口血含在口中,瞪了叽喳不停的清黎一眼,继而捧住东留的脸,俯身吻上他的唇,将那一口血渡了进去。 “嘶——”清黎倒抽一口气,彻底僵住。 “不够。”青画一本正经地抓过清黎的手臂,又吮了一口。 清黎好半晌才回过神,半握着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青画正欲查看东留的伤势,耳边却又响起清黎的惊呼: “母后的!这儿怎么还躺了一个!” 第九章 冥顽不灵 呵,呵呵。 青画用余光瞥见吓得跳起来的清黎,嘴角颤动,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啊,我这猪队友一般的五师兄…… “是知离。”青画道。 “知……所以我们一直在狱卒眼皮底下商量越狱?” “第一,知离不是狱卒;第二,我们没商量越狱。” 喝了清黎的血,东留脸色稍复,只是伤口那团“黑面团”让青画不知该如何处理——该留着还是去掉? “我不是来救你们了吗,还计较什么。这黑糊糊的是什么?真恶心。”清黎边说边伸手抠出那团黑物。 青画:“……” 清黎将“黑面团”丢给她,捏着鼻子满脸嫌弃:“给你,味道好熏人!” 青画几乎欲哭无泪:“你手怎么这么快!看,伤口又流血了!蠢鸟,我跟你拼命!” 清黎嘴角一抽,意识到自己可能真做了蠢事,默默抬手用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子捂住东留的伤口。 “知离……” “你们真吵。” 青画正要转身求助,知离那张骨感分明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吓得她心头猛跳。 知离缓缓退后,坐在地上看向清黎,良久才微微一笑:“谢谢你救了我。” “哦……不客气。”清黎愣愣答道。 青画心急如焚——现在是客气的时候吗?东留都快死了! “让开。”知离毫不客气地推开清黎。这位惯常风骚的贵公子踉跄跌坐,一脸茫然。 黑面团重新堵住伤口,青画松了口气,握住知离干枯的手连声道谢。 “好厉害……”清黎喃喃,随即催促,“小七,该走了。” 青画看向知离——她会放他们走吗? “姥姥醒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知离忽然说。 “不行,”青画烦躁地抓抓头发,“墨逢剑不知去哪儿了。” 敛艳扇丢了还可求莲祗再拔羽毛,墨逢剑却绝不能丢——那是青丘的传承,狐君的象征。 “先走,日后再找!”清黎架起东留,“小六还昏迷着。” 青画抱起七弦琴摇头:“五师兄,你带东留先走,我必须找到墨逢。” “你!”清黎咬牙,“白青画,你冥顽不灵!” 青画低头抿唇,苦笑。是,我就是冥顽不灵。 有些东西可替代,有些却非他不可——譬如墨逢,譬如东留。 她不再理会清黎,转向知离:“知离,你见过墨逢吗?纯黑剑身,东留的剑。” “知道,”知离点头,“我带你去。” “谢谢!” “喂!”清黎拉住青画,“你就这么跟她走?不怕被骗?” “不怕,”青画唇线紧抿,“别无选择。” “等等!我跟你一起。”清黎叹息,“师父若知道我少带一人回去,非削了我不可。” “那你倒是明白……可东留怎么办?” 清黎也无计可施。 “弄醒就行。”知离上前抬脚欲踢,青画慌忙挡在东留身前。 知离虽瘦小,力气却大,一脚踹中青画,连带撞倒东留与清黎,三人跌作一团。 若这一脚落在东留身上,他恐怕再也醒不来了。 “噗……”知离低头轻笑,迷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咳——”东留咳出一口血,竟真被震醒。 “东留!”青画捧着他的脸,又哭又笑,“你终于醒了!” 东留眨眨眼,稍一动便牵动伤口,疼得吸气:“嘶——” “别动,伤口会流血!” 东留眉梢微动,手指轻拭青画嘴角:“你这血迹……你吸我血了?” 青画:“……” 清黎:“……” 东留轻笑:“也好,总算没浪费。” 知离:“噗!” 无论如何,东留醒了,还会说笑,精神尚好。 这样,青画便能放心去…… 清黎打断:“容我提醒,咱们得赶紧找剑。小姑娘,剑在哪儿?” “别叫我小姑娘,”知离瞪眼,气势骤显,“我是知离。” “不就叫错称呼嘛……”清黎嘀咕着爬起。 “你们的东西在姥姥房间。” 姥姥的房间?那不是自投罗网? “黄昏时分,姥姥会醒。那时房间无人看守,但暮色降得极快——一旦白骨洞陷入夜色,你们谁也走不了。” “那就不去,”东留从对话中理清头绪,斩钉截铁道,“剑不要了。” “墨逢我必须拿回,”青画直视东留,“那是我父君的佩剑。” “快劝劝她,白青画固执得要命,不就一把剑……” “青画,”东留皱眉打断,“与你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可那是我父君的剑!”青画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东留,你和五师兄先走,我很快回来。” “青画。”东留眉头紧锁。 “知离,我们走。” 青画咬牙跟上知离,不敢回头。她怕看见东留的神情,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固执。 千曲百折的洞穴,犹如她纷乱难解的心绪。 “你赶他走,是怕他再受伤吧?”知离似笑非笑,“刚才那少年,你喜欢他?” “嗯……你似乎精神好些了。”青画含糊应道。 “越近黑夜,我越精神。”知离眯起眼,那无所畏惧的神态竟与万花楼挑衅时相似。 这姑娘真是古怪,青画几乎怀疑先前那个病弱求死的知离是否真实存在。 “这里叫白骨洞?” 知离忽然拉住青画往旁一闪:“嗯,姥姥的洞府——小心脚下有坑。” 你姥姥莫非是白骨精? 青画粗略打量洞穴:四壁皆白,顶、墙、地一片苍白。 她不禁感叹:“不愧是白骨洞……” “这只是姥姥的障眼法,”知离抬眼,目光略带鄙夷,“这都看不出?” 青画顿觉自己学识浅薄。 她忽然想起万花楼的花魁如烟:“知离,你对那花魁做了什么?” “不是我,”知离摇头,“是姥姥看中了她的嗓音与容貌,亲自下的手。” “什么?”青画愕然。 “如我这般的小妖在此还有许多,我们是姥姥豢养的奴隶,专为她寻觅美人。” “觅美人何用?” “姥姥常需换脸,”知离一言道破,“有时也取嗓音。我们这些小妖便是为她搜寻、甄选——如我诱那花魁歌唱,姥姥若喜欢,便会夺取。” 青画默然。原来知离所做竟是如此伤天害理之事,难怪她那般自我厌弃。 “你为何不逃?” “逃不掉的,”知离摇头,“除非我死,或姥姥亡,否则永无解脱。” 所以她才求人杀她…… 青画拉住她,认真道:“知离,待我取回剑,我们一起逃吧!我师父很厉害,定能击败冥姥!” 知离轻笑摇头。 “到了,姥姥的房间。” 知离推开门,光亮透入,青画一眼便看见墨逢剑——敛艳扇搭在剑身熠熠生辉,想不注意到都难。 墨逢静静倚在墙角,沉静温和,犹如记忆中父君的模样——他总是温和含笑,用宽厚手掌轻抚她的头,以最柔软的声音唤她:“青画啊……” 青画眼眶一热,上前抱起墨逢:“父君。” 她已经太久未归青丘。山头的草青了又黄,父君身体可好些?娘亲是否又因东留之事与父君怄气?为何……还不来看她? “哦,你哭了。” “没有,”青画拭去眼角湿意,咬唇道,“只是有些想娘亲了。” 她暗自决定:此次若能回去,定要向莲祗告假,回家看看。 “青画!” 二人刚取回剑与扇,还未出门,便听东留的喊声自通道那头传来——老天,青画此生从未听他如此高声喊过。东留向来慵懒,能不言则不言。 她们回头一看,几乎想转身退避。 东留狂奔而来,身后跟着咬牙切齿的清黎,二人手脚并用,喘息急促,显是奔逃已久。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后竟追着两头巨兽! “发什么呆,跑啊!”知离一把抓住青画的手,全力狂奔。 青画此刻只想痛骂后方两人——你们绕了一圈,竟引来这么两个大家伙! 第十章 九曲玲珑 于是,在那略显拥挤的山洞弯路中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 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在前面撒丫子狂奔,两个小伙子肩搭着肩在后面死命猛追,最后面还跟着两只两人高的野兽,吐着舌头呼着气蹦哒的挺欢快。 青画抽空回望,恰见那似犬非犬的巨兽追上清黎,低头在他头顶舔了两下。 “呀啊——!”清黎的惨叫在山洞中回荡。 青画打了个寒战,奋力提速——死也不能被那怪物舔到! “嗷~”尝到甜头的怪兽追得更起劲了。 她实在好奇,这两人究竟溜达到何处,竟惹来这么两只……“狗不像”? “知……知离!”青画边喘边问,“能甩掉这两只狗吗?我……跑不动了!” 知离瞥她一眼:“它们不是狗,是……” “好了我知道!”青画几乎要哭出来,总算体会到知离这骨女有多较真,“办法呀——?” “只能先躲。”知离拽着她拐向一侧。看似绝路的尽头竟有一间石室,二人刚冲入内,东留与清黎也紧随而至。 ……倒是跑得挺快。 “快关门!快关门!”清黎大呼小叫,一脚踹在石门上。 “嘭——”石门重重闭合。 知离上前欲拦,却晚了一步。她举着手僵了片刻,才缓缓放下,幽怨地瞥了清黎一眼,默默蹲去墙角。 “快给我水!我要沐浴更衣!臭死了!”清黎上蹿下跳,发间仍黏着湿漉漉的口水。 青画后退两步——离他远些为妙。 却未退成,后背撞上一片温热——不必回头也知是谁。东留一言不发,青画心知他动了怒,僵持半晌,终是她先服软。 “东留,”她低头轻声道,“我把墨逢拿回来了。” 东留仍不言语。青画愈发不敢看他的神情。 “你真是……”良久,东留轻叹一声,手指戳了戳她的肩,“疼吗?” 青画咬牙:“不疼!” 此刻即便疼也不能承认。东留这两下用了力道,显然对她擅自行动余怒未消。 “可我疼。”东留道。 青画怔然仰首。东留清隽的脸上不见笑意,眉尖微蹙,眼睫低垂,一扫往日倦懒,严肃得令她心怯。 “我错了,你别生气。”青画抿唇,轻扯他衣袖,“东留……哥哥!” 东留额角青筋一跳。 一旁的清黎捂嘴挤眉弄眼,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抱歉……哈哈哈,那是白青画?撒娇了撒娇了,真受不了……” 青画与东留齐齐瞪他:“闭嘴!” 幼时青画常这般称呼东留。白析总说东留是她哥哥,她便“东留哥哥”叫得欢。如今想来,儿时的自己也曾乖巧,后来性子渐变,多半是受了她那特立独行的师父影响。 唯有一次,青画唤“东留哥哥”时被白榕听见。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她至今难忘。 此后,再未如此唤过他。 “哈哈哈……好,我闭嘴,你们继续……”清黎那欠揍的笑声将青画拉回现实。她撸袖欲揍,对方却已识趣地捂肚蹲到知离身旁。 继续……继续什么呀! 青画抱着墨逢与七弦琴,臊得不敢抬头。年岁虽长,脸皮却未厚到那般地步,方才那声亲昵呼喊出口,此刻只剩尴尬。 东留低笑一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七弦琴。 这一接,尴尬更甚。 “呵呵……”青画干笑两声,眼神飘忽不定。 那厢清黎倒与知离“相处融洽”。 角落里,清黎戳戳知离:“喂,你缩这儿干嘛?种蘑菇?我不爱吃蘑菇……” 知离抬头,幽怨一眼。清黎喉头一哽,话堵在半途。 青画偷瞄,暗笑:活该!让你多话! “别闹了,坐下歇息。”东留拉她坐下。 方才一阵狂奔,众人皆疲,“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 清黎猛点头:“对对,我要沐浴!一刻也不能忍!” “离不开了。”知离又幽幽瞥向清黎。 清黎默默挪远些:“别这样看我,瘆得慌……不对,你怎老针对我?” 不知是否因被舔之故,清黎话格外多。 那唾液……莫非会加重蠢病?这位风骚的五师兄,怎的越看越憨? “知离,离不开是何意?”青画暂搁疑惑,追问正事。 “此室名为九曲玲珑湾,乃心境映射之地。听闻是姥姥自九重天窃来。”知离道,“无人能从此走出,因人心皆有尘垢,有计较便有束缚。” 青画默然,几乎哀叹:“……那你还带我们躲进来?” “若不关门,此室仅是普通房间,外物无法闯入。”知离说着,目光再度幽幽落向清黎。 某手快关门的火凤凰嘴角抽搐,再不嚷着沐浴,蹲回墙角闷声不语。 “总有办法。”东留轻拨琴弦,“铮”然一声,余音绵长,“若出不去,便毁了此地。区区一座白骨洞府。” 青画望向东留,唇角不自觉扬起。他说得对,区区洞府,困他们至此确不该。 怀中墨逢剑仿佛苏醒,阵阵暖流涌入青画体内。她抿唇,将剑递向东留。 “嗯?”东留不解。 “给你。” “方才那般想要,此刻又塞与我?” “哪来这么多话!”青画将剑塞入他手,抱回七弦琴。虽是凡琴,眼下却是保命之物。 “师兄。”东留取下挂在剑上的敛艳扇,轻晃,“这破扇子给你,要不要?” 清黎挑眉,一把夺过:“胡言!什么破扇子,此乃凰羽扇!” 他手腕一转,扇尖引火,凌空画圆。火苗徐徐升腾,渐聚成团,最终凝作一只庞大的火凤凰,昂首长鸣,声震穹顶。 凤鸣九霄,绝响凌云。 如此威仪的火凤凰现于眼前,连青画与东留亦看得怔住,知离更不必说。 唯有一点令人费解——清黎你亦是凤凰,为何也傻愣愣仰头,一副“吾祖威仪吾必追随”的模样? “你们说要毁白骨洞……”知离仰望着火凤凰喃喃,“如今我信了。” 青画唇角微扬——莲祗果然有些本事。 清黎收起凤凰,满脸得意:“瞧见没?此乃神兵仙器,师父的珍宝!” “不是说师父拔尾羽所制吗?”莲祗交给她时便是这般说的。 “啧!”清黎咂舌,嘚瑟道,“这你便不知了。此扇乃师父取自梵素身上——梵素你们可知?那是师父的……嗯,那位……” 青画:“哪位?” 清黎眯着桃花眼睨她:“莫打岔!总之,此扇以梵素心尖绒毛织就,扇面朱砂乃其心尖血点染。这可是至宝,小六你从何得来?” 每只凤凰心口皆生一簇绒毛,柔暖纤软,不似他处翎羽坚硬,因而成为凤凰命脉,至脆至弱。而心尖绒毛最近心房,至纯至性,蕴藏凤凰全部神力。 这柄看似轻佻的花扇,竟是以心尖绒毛制成…… 青画摆手:“师父赠我防身的。”连其真名都未告知。 清黎瞪她半晌,咬牙切齿地将扇子丢回:“你就炫耀吧!” 青画睁大眼——我何时炫耀了?天地可鉴,绝无此意! “它虽厉害,我却发挥不出其力。”青画轻叹,将敛艳扇递向清黎,“五师兄,你执此扇远胜于我。” 清黎毫不客气地收下,眯眼笑得风情万种。 东留与青画齐齐一抖——这风骚劲儿,愈发像莲祗了。 知离轻扯青画衣袖:“喂。” “嗯?” “你的师兄……皆是这般款式?” 青画嘴角狠抽:“……仅此一位,我保证。” 闲言少叙,此地终非久留之处。 东留与清黎对视颔首,一人拔剑,一人挥扇,青黄交映的光芒破空而出,直击石门—— “嘭!”巨响震耳,石门崩作满地碎渣。 “成了!”青画拍手一笑,抱琴欲行,“知离,我们走……” “等等!”知离猛然拽住她,眼中尽是焦灼。 青画愕然回头,余光却瞥见东留以剑撑地,缓缓跪倒——胸前那团止血的“黑面团”正迅速消融,浓血汹涌漫出。 她僵在原地,张口良久,才嘶声唤出:“东……留……东留!” 东留勉力撑身望她,欲言却先咳血,身形晃了晃,终于不支倒地。 脑中有声音蓦然响起,反复回响: 他本不必管我。 他可独自离去,从未有责任护我。 他甚至该厌我恨我,毕竟我娘亲那般待他。 而今,他却因迁就我、护我,一再重伤。 “喂。”知离轻拍青画脸颊,“醒醒,那是幻象,莫要沉溺!” “若我不执意救他便好了,”青画望着知离喃喃,“若我不坚持取墨逢便好了。” “是我害了东留。” 话音落定,眼前景象徐徐扭曲——满地白沙消散,清黎不见,东留……亦无踪。 身旁唯剩知离牵着她的衣袖仰首望来,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你说得对,都是你的错,白狐帝姬。” 第十一章 心魔之境 “你说的没错。是你害了白东留。都是你的错。白狐帝姬……” 这几句话像生了魂,在青画耳边缠绕不休,嗡嗡作响,扰得她心烦意乱。 讨厌,实在太讨厌了。 不用这样一直提醒我! 青画一把抓住知离的衣领。对方竟无畏无惧,看着她时,嘴角甚至挂着笑。 那样的大眼微眯,嘴角轻挑,尚未开口,嘲讽之意已传了三里远——还真是似曾相识。 “闭嘴!” “心虚了?”知离轻笑,抬手抚上青画的脸,喟叹道,“你长得真好看。这张脸若是长在老朽身上,该多好……” 青画打了个寒颤。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她不是知离。 “冥姥。” 知离颔首,“是老朽。你们狐狸,果然有眼力。” “知离呢?”青画粗喘两声,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你……就是知离?” 冥姥冷哼,推开她往前踱了两步,“你竟不知?整个白骨洞,所有的枯骨女,都是老朽的分身!” 原来如此。 青画苦笑摇头。这般滋味,她第一次尝到——真心待人,对方却持刀往你心口狠狠一捅。 四周景致渐渐成形。不再是白骨洞,倒像是一片幽深水域。水幕缓缓升起,将她们包围,一道又一道,凝固成弯斜廊檐。幽蓝水幕剔透如镜,映出跌坐在地的青画。 那模样,确有些失魂落魄。 “你抓我,不只是为了这张脸吧。” 冥姥踱步而来,脚下漾开圈圈涟漪,说不出的诡异。 “哼,你这般聪明,倒不枉老朽引你入阵。”冥姥挑起青画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知离那双空洞大眼里,此刻盛满渴望,浓得几乎溢出来,“那把扇子——给老朽!” 敛艳……不,凰羽扇? 青画沉默片刻。原来冥姥要的不是她,而是凰羽扇。她竟还不如一簇鸟毛! 她顿时想起罪魁祸首——莲祗。把凰羽扇给她的是他,让她随身携带的也是他。合着这一连串倒霉事,都是莲祗间接造成的! 哦,莲祗还有个好子孙:清黎,那个怂恿他们出来玩的清黎! 青画泪流满面地想:当初若是听东留的话就好了。这趟出来,什么都没吃到玩到不说,还差点让人生吞活剥,太亏了! “冥姥,”青画无奈道,“你瞎了吗?没看见我刚才把扇子给清黎了?” 冥姥一怔,“……你不早说!” 青画:“……” 呵,呵呵。知离不是你的分身吗?她可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小蹄子不老实,让你吃些苦头!”冥姥猛然瞪大双眼。 知离那双眼确实大而好看,可她太瘦,显得双眼突兀可怖。平日不瞪已够吓人,冥姥如今这一瞪——效果实在太好。 凝固的水幕又开始流动,连同四周气息都活了过来。阵阵寒气如利箭般笼罩而至,青画连忙抱起七弦琴,不敢大意。 传说中的九曲玲珑湾,开始了。 可她不怕。 东留在阵外说过:出不去,那就毁了。 那并非妄言,而是肺腑之声。 九曲玲珑,心思筑笼。此阵虽厉,破阵之法却非没有,青画知道,东留也知道。 真当她拜入莲祗门下之前从不读书?第一个闯过九曲玲珑湾的,正是莲祗。这点英雄事迹,莲祗天天念叨给弟子听! “扑通!” 入水声响起。青画回神一看,却是知离倒在水面,粗喘连连,满脸水珠分不清是汗是水。 “知离?” “是我……”知离闭眼皱眉,许久才似平复,撑身坐起。 “你还好吗?” “死不了。”知离咳了两声,几缕青丝粘在颊边,模样比青画更狼狈,“姥姥是故意引你来九曲玲珑湾的。” “嗯,”青画点头,“她还说,你也是她。” “呵——”知离唇角一挑,嘲讽神态与冥姥七分像,“我才不是!” 青画沉默。她该信谁? 可无论知离所言真假,她都不会再与她同行。她任性过一次,害了东留,够了。 青画起身抖落碎屑,沿水幕前行。她要尽快出去,回到东留身边。 东留在哪儿,青画便在哪儿。 这是当初说好的。 “你要去哪儿?” “我要出去了。”青画笑笑,“无论如何,知离,谢谢你。” “拿着那把扇子,你们哪儿也去不了!姥姥疯了,她一定要拿到扇子!” 青画不解。凰羽扇当真如此珍贵?冥姥像着了魔般非要得到它,那为何先前得到时不好好保管? “凰羽扇……有什么秘密吗?” 知离摇头,“不知。但我知道梵素——万妖之宗。她即便灰飞烟灭,仍是妖族之皇。含她心尖血的扇子,是至宝。得之,统一妖族亦非难事。” 青画再度沉默,“那之前为何轻易让我拿回?” 知离抿唇,半晌才道:“若非那手快的拿出来显摆,姥姥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扇上有梵素之血。” 呵,呵呵。所以说,凤凰什么的最讨厌,五师兄什么的最欠扁。 “哦。”青画点头,继续前行。 知离对她的淡定极不淡定,拦着她不让走,“喂,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不能乱走!你听见没有!喂……” 听见了,知离。可她不能坐以待毙。 青画笑着摇头,“九曲玲珑湾,心境映射之地。” 无论何处,她都不怕,更不能怕。 抱琴的手无意识收紧。青画看见知离向她伸手,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开始了。 青画猛然闭眼,紧咬牙关,心中默念:我不怕,不怕,不怕!莲祗说过,只要斩了心魔,便能出去! 心魔——她的心魔,会是什么模样? “青画。” 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而温柔,是她最怀念的嗓音。 此后数千年,她再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些许淡漠,世上最好听的声音。白榕,娘亲的声音。 “娘……娘亲。”青画怔怔望着眼前人。 白衣青纱,缥缈出尘。精致的五官并无多余表情,只嘴角微扬,可知她在笑。这般淡漠疏离,是白榕寻常的模样。 却非她熟悉的模样。 谁都说青画长得像白榕,撒泼时尤其像。 “简直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莲祗气不过时,总喜欢揪着她耳朵这般骂。 谁都说白榕娇蛮,可莲祗也许许久未见白榕了。如今的她是青丘王后,大方得体,无可挑剔。 只是面对青画时,她永远笑得温柔,毫无疏离。她会抱着青画在覆雪山头乱蹿,会手把手教她勾弦弹曲,会在她调皮时板脸训斥…… 所以青画清楚,眼前的娘亲并非真实,只是幻影。 白榕,竟是她的心魔。 即便如此,当白榕将她拥入怀中时,青画仍未推开。 她太想她了,很想,很想。 “娘亲,”她哽咽道,“娘亲,娘亲!” “青画,”白榕轻拍她的头,笑声轻柔,“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就是孩子!”青画嘟囔,“娘亲都不来看我!” “不磨不成器。还是说,莲祗待你不好?” “那老不死的……”青画咬牙。白榕“嗯”了一声,她立马改口,“好,怎么不好!师父对我们可好了,天天好吃好喝,还送了把鸟毛给我!” “你们?”白榕的声音骤然转冷。 “是啊,我和东留……”青画猛然住口,无措地望着白榕。 白榕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她看着青画,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愤恨——就像那次听见她唤“东留哥哥”时一样。白榕曾那样瞪着她,抓住她的衣领,声音尖锐: “白青画,你叫他什么!” 青画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温柔浅笑的人,会在听到一句话后变得如此疯狂可怖。 娘亲,就这般讨厌东留? “白东留……哼哼,我可怜的青画呀……”白榕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青画打了个寒颤,“你怎么这般愚蠢?” “娘亲……” “还惦记那个孽种?青画,他是孽种,是你父君的孽种!” “娘亲,”青画摇头后退,语无伦次地重复,“他不是……我不知道,娘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榕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微微低头,整张脸隐在阴影中,“青画,你怕什么?有何不敢承认?他是你父君的孽种。你看,你父君甚至将墨逢剑传给了他!” “不……不是的,娘亲……”青画努力组织语言,却不知该说什么。白榕所言,不都是事实吗? 就连她自己,也曾这般认为。 不,不是这样的。是因她不会使剑,父君才将墨逢传给东留,是望他保护自己…… 可她还在计较什么? 明明知道眼前一切皆虚,为何心中仍有计较? “青画,他甚至比你年长,你还不能明白吗?”白榕的声音尖锐如刺,仿佛要穿透耳膜,“青画,去杀了东留,杀了那个污秽的存在!” 莲祗说过,只要斩了心魔,便能出去。只要杀了……白榕。 水镜开始流动。昏暗空间中,青画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镜上。随着水流,那张脸扭曲、丑陋,滑过眼角,宛如泪痕。 “娘亲,”青画开口。手中七弦琴落向水面,未浮,缓缓沉没。她挤出一丝笑,用力抱住眼前人,“娘亲,孩儿很想你。” 冰冷的触感逐渐消失。白榕轻拍青画的背,动作温柔。最后她说:“青画,我的孩子……” 寒冰破碎般的声音传来。怀中人已然消失。青画僵硬的手缓缓垂下,手中匕首,血珠滴落。 呵呵,她用白榕所赠的匕首,杀了她。 真是个不孝女。 白榕定会骂她吧?不听她的话,这般固执蛮横,为东留而伤她,根本不配为女。 青画掩面心想:我不配。 可我能如何?我该怎么办! 东留,他在哪儿?我想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青画拖着疲惫身躯前行。身后水幕寸寸成冰,转瞬碎裂。一缕光亮,终于照进这个世界。 而东留,就站在光亮的尽头。 “东留。”她上前几步,对他轻笑,随后抬手,将匕首刺入他的心口。 第十二章 墨逢不逢 “白青画你疯了!”清黎一把推开她。青画踉跄两步,未能站稳,摔倒在地。 “咳……”东留捂心咳了一声,弯腰大口喘气,额上冷汗滴落,溅起细微尘土。 清黎赶忙扶住他,“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东留摇头苦笑,“师兄……你先看看青画。” “看她个屁!连道口子都没划出来,好得很!” 青画扫了两人一眼——都挺狼狈。衣衫破开数道口子,脸颊亦有细小伤痕。联想先前,大抵是冥姥来夺凰羽扇时伤了他俩。 哦,她又间接害了东留,还有清黎。 青画抱头埋入双膝,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娘亲,我要娘亲!” 东留:“……” 清黎:“……哭了?她居然真的哭了!” 青画闷闷地想:她和东留,一个流泪,一个流血,还真是撒了一瓢好狗血,闹得像生死离别似的。 哦,和生死离别也差不多了。 忽然有人将她轻轻抱住。动作温柔得让她恍惚以为那是白榕,可萦绕鼻尖的甜腥气味却在告诉她——是东留。 东留,很像父君。 青画情不自禁地想:东留会不会真是父君的孩子?可父君为何不告诉她?是怕她生气吗? 若东留真是她哥哥,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 青画身体僵硬,不敢靠向东留怀中。白榕的话像根刺卡在心里——怎能不计较? 东留伤得确实厉害,呼吸急促,半晌才平复,开口道:“青画。” “……” “青画,抬头看我。” 她一个劲儿摇头,说不出话。 东留沉默片刻,揪住青画的小辫子往上轻拽。她头皮一疼,自然抬起头。 “……”白东留居然拽她辫子! 青画扯住头发,下意识要顶嘴,却在触及他眼神的刹那——蔫了。 东留眉头微皱,细长的眼微微眯起。眼中的冷漠让她恍惚——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为何这般看她? 可她做错了什么? 青画觉得委屈。若非东留,白榕与白析不会争吵,白榕也不会变得如此严厉,更不会对她嘶吼……可她做错了什么,东留要这样对她? 这般想着,鼻尖一酸,眼泪顿时嗒嗒直落。 “你又哭什么?”东留轻叹,终是先服了软,边为她拭泪边无奈道,“你从前便是这样,一哭便收不住,真是爱哭鬼。” 青画抽抽搭搭,哭得更凶了。 清黎:“……小六,你确定这是在劝小七,不是欺负她?” 东留眉梢微挑,淡淡道:“师兄,你能闭会儿嘴吗?” “嘶——”清黎捂心蹲回墙角。 “呜……呵……”青画原本伤心,见清黎这般模样,又忍不住笑出声,忙咬唇低头不语,只是再哭不出来了。 东留扯袖为她擦脸。他那灰蒙蒙的衣袖着实不算干净,还溅了几点血珠,看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起来,我们该走了。”东留拉她起身,自己却踉跄一下向前倒去。青画措手不及,伸手想扶,却被他带着一同跌倒。 “东留……你还真重……”于是,青画说出了出阵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竟是这么一句。 不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也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更不是满腔愤懑的怨怼,竟是这般寻常又透着诡异的一句……实在毫无情调。 “咳!”清黎大声咳嗽,“这儿还有个活物。” 青画幽怨地瞥他一眼。 “嘶——”清黎倒抽冷气,瞪着青画没好气道,“你们继续,此活物已瞎!” 东留撑身坐起,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他冲青画笑了笑,捂胸咳了起来。 “东留……”青画伸手,却僵在半空。是她刺伤了他,她还有什么脸面去关心他? 这般下贱,己所不齿。 “我没事。”东留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要随风飘散,“你还生气吗?” 好不容易憋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鼻尖酸疼得厉害,心里不知为何那般难受。 “我没有生气,东留,我没有生气!”青画再也忍不住,扑进东留怀中,搂着他的腰哭得欢畅,“该生气的是你。对不起,东留,对不起!” “……”东留愣了愣,半晌摇头无奈笑道,“傻姑娘。” 清黎又溜溜达达蹭过来,摸着下巴酸溜溜道:“我前些日子回家,表嫂追打小侄子时,那小家伙便是这样搂着我的腰不撒手。” 青画:“……” 清黎继续道:“哭得可凶了,边哭边喊‘叔叔救命——娘亲我错了——’。啧啧,小七,你认错的模样和他挺像。” 青画默念:我忍……我忍……忍不住想打他! “莫再耽搁了。”东留顿了顿,“我们该走了。” “嗯。” “青画,手伸过来。”东留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只月白香囊,囊面绣着一枝静静绽放的桐花。 东留将香囊放入她手中,“青画,往后,它是你的了。” 青画一怔。她从未见过这香囊,却看得出它对东留意义非凡。 “这是什么?” “琴弦。” “琴弦?” “嗯,”东留点头,“我娘留给我的。” 青画打开香囊——里面装的不是花瓣,而是一团银丝。 青丘有传说:象征王位的墨逢剑原有剑穗,是一串银流苏。它们相伴千百年,从未分离。 当时执墨逢的狐王有一小女,帝姬擅乐贪玩,取剑穗作琴弦。本是一时兴起,却造就了传说中的古琴。 之所以说是“传说”,是因从未有人见过它。那位帝姬失踪后,用作琴弦的流苏再未能装回,古琴与琴弦自此分离。 此后青丘的白狐姬皆习琴,而最强者可得琴弦。可那传说中的琴弦早已失迹,青丘古地只剩一尾无弦琴。 “不逢……”青画喃喃,“不逢琴弦。” “往后你便不必总抱着琴走了。” 青画失笑。哪有那么容易?就她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只能弹些小曲。想让传说中的琴弦发声——也太看得起她了。 青画将香囊揣入怀中收好。这般好东西,纵不能用也得收着——反正东留也不会弹琴。 她暗想:待回青丘,定要把它装在无弦琴上试试,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再也装不回去。 “有话待会儿再说,现在咱们得出去了,找那老妖婆算总账!”清黎说着,已举起映日弓。 “五师兄,你为何不用敛艳——我是说凰羽扇?那可比你这把夸张的大弓方便得多。” 清黎狠狠瞪她一眼,用力射出一箭。石门坍塌碎裂的瞬间,东留淡定道:“凰羽扇被抢走了。” 青画:“……” 果然。呵呵,她就没指望清黎能守住那簇鸟毛。 “但是!我也打伤了那老妖婆……嗯,我是说我们!”清黎朝东留点头强调。 “师兄,过来搭把手,我站不起来了。”东留苦笑。 青画皱着脸,看清黎搀扶东留起身,撇嘴道:“你俩在一起时,我总觉得自己多余。” “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清黎眯着桃花眼瞧她,“你方才像疯了般冲过来就是一刀。你们兄妹吵架,都这般拼命?” “谁告诉你我们是兄妹的!”青画脱口而出,心情骤降。 清黎看着她沉默半晌,扶着东留出去了。 ……竟把她丢下了? 青画一跺脚,赶紧追上,“等等我呀!” 只是这次,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已然消失,化作漆黑一片,总算像个妖怪洞府了。 “等等我……啊!”碎石太多,黑乎乎看不清,青画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真疼!” “师兄慢些,等等青画……” “等她个鬼!她跟吃错药似的,又是捅人又是乱吼——你方才也听见她吼我了!那话又不是我说的,是师父说的!” “师兄。” “赶紧走,就不等她!” ……欠抽的清黎! 青画蹦起来横冲过去。清黎似有所觉,侧身一让。青画直直撞上石壁,感觉那墙都快被她撞倒了。 “疼……”青画揉着手腕蹲下,龇牙咧嘴瞪向清黎。 清黎得意挑眉,“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青画扭开脸哼了一声。下一刻,那被她撞过的石壁竟缓缓向后倒去。 青画:“……” 清黎:“……” 东留:“……你可真有本事。” 青画摇头,万分诚恳道:“我可不觉得这是我‘哼’一声喷倒的。” “我也不觉得。”东留握紧手中剑,望向前方。 顺他视线看去——石壁之后竟是一间石室。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坐在其中。 “我大概不是撞倒了一面墙,”青画道,“而是打开了一扇门。” “你说得对,我的小姑娘。”室中人起身,只向我们走了几步便停下,“你来得正好。你的脸——老朽终于可以收下了。” 青画抿唇看向东留,“我猜,你们定是烧伤了她的脸。” 第十三章 圣女凰血 “你猜得很对。”清黎冷笑两声,“老妖婆,敢从小爷手里抢东西!” 看来清黎火气不小。 可要如何战胜冥姥?她并非光靠火气便能打败。 青画看向东留,又看看清黎——一个已快站不稳,另一个虽气势十足……却也只剩气势了。 “东留,”青画抓住他的手,“你这副模样还想打架?别开玩笑了!” 东留却对她摇摇头,轻声解释:“在九曲玲珑湾中,我们遭遇冥姥抢夺凰羽扇。事发突然,我们反应不及,很是狼狈。” 衣衫破脏至此,看上去确实狼狈——真是一语道尽心酸。 “那怎么……” “这么巧,凰羽扇正是这老妖婆的克星!”清黎说着,举起映日弓对准冥姥。周遭被映日弓的光芒照亮,冥姥终于现于眼前,“老妖婆,本想掀了这洞找你,没料到你竟自己送上门了。” 不出所料,冥姥顶着的仍是花魁如烟的脸。只是这张美艳面容此刻大半被火灼毁,歪扭疤痕横亘脸上,令人作呕。 冥姥抬袖掩住下半张脸,嚣张怪笑,毫不畏惧。凰羽扇就搁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失了原先的光泽。 她为何不用凰羽扇?按理说,冥姥既夺走扇子,定会加以利用,至少解决他们几个小辈绰绰有余。她却弃之不用,这是为何? “梵素……万妖之宗……”知离的话在耳边回响。冥姥的目的不难猜——夺取已故妖皇之羽,无非为称霸。那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等等!他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你们有谁看见知离了吗?” 清黎与东留齐刷刷看向青画,连眼神都一致,“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你俩如此默契,又让她觉得自己多余了。 “哼哼哼哈哈哈!”冥姥忽然大笑,“你们还有心思惦记旁人?小子,告诉我,这扇子究竟怎么用!” “她不会用凰羽扇?”青画简直想笑,“拿起来扇扇风罢了,有何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能。”清黎冷哼。 “她碰不得凰羽扇。脸上的烧伤,便是被凰羽扇反噬所留。”东留解释。 “……为何我忽然觉得,莲祗好像给了我一件极厉害的东西?” 东留继续道:“所以,夺回凰羽扇的机会只此一次——趁她尚未恢复。” “若夺不回呢?” 东留看青画一眼,分外坦然,“那便跑。又不是传家宝,何必如此费心?” 青画默默竖起大拇指——东留,说得好! “你们!”清黎咧着嘴瞪了他俩一眼,一把推开东留,哼了半天,“好,你们俩走,小爷我自己上!” 东留干脆坐在地上,摇头笑了半晌,看向青画。 青画点头,看向清黎,“我们就不走!” 清黎:“……真想一巴掌拍死你俩小畜生!” 东留以墨逢剑轻捅清黎一下,“待会儿再拍,先专心对付前面!” “自然。你俩小畜生就在这儿瞧着吧。”清黎回头一笑,抬手间,掌心繁复印记似喷出火光,映日弓自火中显现,“老妖婆!” 扑来的冥姥在漫天火光中发出尖锐惨叫,凄厉得让青画以为她在受酷刑。 青画明白了,“她怕火。” “确切说,是怕三昧真火。”东留伸手,指尖幽蓝狐火跳跃,“这个不管用。” 而凰羽扇是梵素的心尖绒毛——凤凰身上最炽热的一簇。冥姥是妖,遭凰羽扇反噬,纵被烧死也不奇怪。 “所以五师兄才想解决她。”青画了然。 洞中火光大盛。清黎周身如裹火焰,映日弓挥过之处燃起一片。冥姥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在火光中更加可怖。 可她根本近不了清黎的身,只能如老鸹般乱窜。 青画撇嘴,“东留,风头又叫五师兄抢了。” 东留无奈看她,“我倒宁愿师兄出风头。打架这般累活,让师兄去做,我坐着便好。” 青画沉默——说了不该说的话。东留这般模样,不都是她害的? “东留,我真的……”青画咬唇,不知该说什么。衣衫上斑斑血迹,看着便难受,“还疼吗?” “不疼了,早不疼了。” “不是问那个,是这儿。”那道她刺出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东留笑笑,撑剑起身,“你刺得不深,只擦破点皮。再者,给你刺一下又能如何?反正死不了……” “我见到娘亲了!”青画打断他,攥紧双手。 一瞬间,青画感到东留的情绪变了——似乎变回了当初那个沉默的东留,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 果然,一提白榕,东留便不自在。 “东留,我要回青丘。” 东留皱眉,抿唇不语。 “当然,你若不想回去,也可留在竹林……” “这些容后再说。”东留一把拉开她。墨逢剑出鞘之声回荡山洞,“你若真要走,我送你离开。” 话音未落,剑已刺入身后人的胸膛。小妖尖叫一声,消散无踪。 “东……” 不知何时,四周已聚来许多小妖——有的瘦骨嶙峋如孩童,有的干脆是一堆枯骨,围着他俩张牙舞爪,却不敢扑上。 “喂,小六,你怎么抢我的架打!”清黎说着便要来助阵。冥姥终于寻得机会,却未上前,而是命一小妖猛扑上去,咬住清黎。 ……凤凰啼鸣之声,再次响彻山谷。 “东留、五师兄,她们都是冥姥的傀儡!冥姥可附其身,小心!” “你不早说!”清黎咬牙,满头大汗。围着他的小妖越来越多,冥姥却隐入暗中怪笑。 “小子,老朽要让你尝尝分尸的滋味!” 小妖们不要命般扑上。清黎的三昧真火烧了一波又一波,却似烧之不尽。 清黎周身火焰渐弱,累得大口喘气,“这……这也太扯了!” “太多了。”青画皱眉,思忖如何脱困。 东留始终不语,手上动作却未停。一招一式凶狠精准,小妖甫扑上便灰飞烟灭。 只是他脸色亦苍白,大滴汗水滑过紧抿的唇,沿颊滴落。 青画望着东留,隐约觉得他在生气。他究竟气什么,她却不知。 “东留,你歇会儿!”青画抓住他的手,“你不要命了!” 东留冷冷瞥她一眼。眼神太过冷冽,看得她一愣,下意识松了手。 “要么一开始就别牵我的手。”东留的声音如结了冰。他抿唇看她,半晌,却未再言,提剑上前。 青画缓缓握紧双手,愣在原地,无能为力。 “你俩还吵?”清黎退了回来。小妖们立时将三人围住。他们背靠背戒备,喘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清黎又问。 青画想了想,“五师兄,你掩护我冲出去。” “你想做什么?” “拿回敛艳!”青画道,“我才不管那是谁的鸟毛。师父给了我,便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便要拿回来。” “……小七,它叫凰羽!”清黎憋了口气。 ……五师兄,你的关注点为何在这儿? “我去。你留在这儿。”东留抓住她,又强调一遍,“你留在这儿。” 青画一怔。东留为何生气,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疼吗?”青画将手覆在他伤口上,轻声问。 东留皱眉,摇头,似乎不明白此时她为何这样问。 “可我疼。”青画道。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不疼,可我疼。 东留愣住了,瞳孔猛缩,又渐渐恢复。 “等我回来。”青画蓦地推开东留。清黎朝她前方射出一箭,三昧真火烧过之处,为她清出一条路。 青画奋力跑向石室,一刻不敢停。只要拿到扇子,只要拿到它! “小姑娘真是不长记性!”一团黑影疾飞而来。黑影中依稀可辨冥姥瞪大的双眼,竟与知离有几分相似,“老朽最讨厌不乖的孩子!” “青画!”东留大声呼喊,欲冲来却被围困。 青画回头,对东留咧嘴一笑,掏出怀中香囊。凌厉如刃的风吹散她的发。冥姥枯瘦如柴的手已至眼前。青画借力一跃,朝凰羽扇奋力掷出不逢琴弦。 琴弦于扇柄打了个结。她扯动琴弦,将扇子带了回来。 “青画——” 她回头,东留惊恐的神情映入眼帘。青画冲他笑了笑,“东留啊。” 话音刚落,冥姥的手已至眼前。青画用力闭眼,伸出去接扇的手微微发抖。 她真的很怕疼。 “嘭!” 冥姥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身体上。瘦小的身躯摔落在地,嘭的一声,听着就疼。 凰羽扇回到青画手中。扇面那三滴血朱砂红得像要烧起来。而地上躺着的瘦小身躯,并非她。 “知离!”青画大叫,慌忙跑向知离。知离趴在地上大口吐血,大眼弯着却在笑,说不出的癫狂。青画一愣,一时竟不敢上前扶她,“知离……” “杀了她……杀了她!”知离瞪着冥姥,双手在空中乱挥,疯狂至极。 “好,好,知离你别说话了。”青画猛然惊醒,扑过去扶起知离,急得满头汗。她这般瘦小的身子,不会叫这一巴掌拍死了吧? “小七,低头!” 青画矮身。浴火而生的凤羽箭从她头顶呼啸而过,直逼冥姥。冥姥被逼退回洞中,东留趁机揪住青画衣领,将她拉回。 唯一不好的只有知离——她不停抽搐,吐血,一会儿笑一会儿喊姥姥,看着像要随时离去。 “知离,知离!” “你答应过我……杀了我……”知离忽然揪住青画衣领,双眼瞪得极大。 “知离,你先别激动,好吗?” “姥姥……姥姥……” 青画叹气。知离这般寻死觅活又呼喊姥姥,神智已不清了。 可他们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妙。莫说救知离,自身都难保。 “说起来,”清黎忽然笑了。 ……你还笑?大家落到这步田地,不都是你惹的祸! 东留将她拉起,“青画,走了。” “去哪儿?” “当然是回知焰山!”清黎扬眉,又朝知离努嘴,“昏过去了?” “嗯。”青画担忧道,“这该怎么办?” 清黎想了想,俯身抱起知离,“把她也带回去好了。” “五师兄,你方才想说什么?”青画问。 清黎看着她手中的凰羽扇,“说起来,梵素还是圣血凰女。” 青画翻了个白眼,欲哭无泪。 这会儿说这个,有什么用!她就是剩血黄女红女彩女都不重要! “这有什么……” 话未说完,“轰隆”一声在耳边炸响。 山壁在头顶崩裂,碎石乱飞,砸得满洞小妖惨叫。 青画目瞪口呆,“……该不会,整个山洞都被掀了吧?” 第十四章 回到青丘 近来,青画有件烦心事——烦的是个人。 不是说整天唧唧喳喳蹦跳不停的五师兄清黎,也不是指拿了根木条时时督促她练功的三师姐,更不是……那老不死的莲祗。 让她烦心的,是知离。 二师兄来为知离调养时,青画缠着他问:“二师兄,有没有什么药草,能让人吃了失忆的?” 二师兄瞥她一眼,没好气道:“干嘛?” 青画嘟嘟囔囔,说不出口。 “二师兄,我来了!”窗户被猛地推开,清黎撑着窗沿跳进来,嘻嘻哈哈凑过来,“呦,小七也在!” 呦……个屁! 青画默默望着清黎,心想:我那没皮没脸的五师兄啊,你怎么能这么开心? 二师兄最忌讳吵闹,见清黎这般,当即黑了脸,拎起他的衣领,从窗户甩了出去——真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果然,欢天喜地的五师兄碰上尖酸刻薄的二师兄,五师兄——完败! “噗!”青画忍不住笑出声。见二师兄瞪回来,她赶紧捂嘴。 二师兄瞪着她:“你还不进来?” 青画疑惑:“嗯……嗯?” 背后门被推开,东留踱步而入,慢悠悠一拱手,“师兄。” 二师兄摸摸下巴,“小六啊,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了——你怎么叫谁都是师兄?你有四个师兄呢,不怕叫混了?” 东留撇撇嘴。 青画看他一眼,向二师兄解释:“少叫一个字是一个字。” 二师兄又瞪她,“就你知道!” 青画委屈极了——分明是怕二师兄不懂才解释的,到他这儿,倒成她多管闲事了。 “说吧,你要失忆的药草干什么。” 青画又开始嘟嘟囔囔。 东留看她一眼,道:“给知离服用。” 二师兄瞪大双眼,“我说,小六、小七,你俩商量好的吧?一个人说话,一个人解释,还是互相的?” 青画:“……” 东留:“……” 她其实没复杂心思,只想让知离忘记前尘过往,有个新的开始。 二师兄摸摸下巴,“给那小丫头用,为什么?” 青画支支吾吾:“哦,也没什么……就是,嗯,那什么,呵呵……” “……”二师兄干脆看向东留。 东留稍抬眼皮,“我们把她的家掀了。青画怕她醒来要赔钱。” 青画:“……” 心底嘶吼:东留,你不能这么懂我! 二师兄:“……你就这点出息?” “不是的……唉。”青画叹气。 为找出白骨洞,整个山头被天雷削去大半。引来天雷的,是莲祗。 当时莲祗一身红衣,立于山洞顶端。刺眼阳光争先恐后涌进,包裹着他,让他整个人似在散发红光。 太亮眼,太风骚! “原来已是白天了。”清黎感慨。 “嗯。”青画咂咂嘴,“东留,看见师父,我又想吃咸鸭蛋了——要红得流油的那种。” 东留:“……” 他干脆不理她了。 莲祗一跃而下,细长凤眼微眯,挨个扫视他们。脸上虽无特别表情——可正是没表情才可怕。 完了,莲祗生气了。 青画连忙认错:“师父……” 莲祗理都没理,一把从她手中拽过凰羽扇,动作粗鲁,拽得她双手生疼。 完了,莲祗生大气了! 青画瞪向清黎——都怪你! 清黎无辜望天——真没我什么事儿,真的! 莲祗疾步走进内室,脸色铁青,吓人极了。 片刻,内室传来冥姥尖叫。知离开始不安地蹬腿,额上沁出层层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 “师父,师父!”青画慌忙跑进去,拖住莲祗手臂,“师父,别杀她——知离也会死的!” 莲祗冷冷看着青画。手中凰羽扇抵着冥姥脖颈,稍一用力便会贯穿。 令青画胆寒的不仅是莲祗的神情,还有凰羽扇。此刻的凰羽扇当真担得起“敛艳”二字——在莲祗手中熠熠生辉,宛如活物,仿佛天地间所有美好都要被它比下去,美得惊心动魄。 潋滟、敛艳,敛尽天下美艳。 “师父……”青画顿了顿,“我不想知离死。她救过我。” 知离是她的救命恩人,此生都需回报。 莲祗未语。被青画拽住的手臂向前一送,凰羽扇插进冥姥脖颈。他对着白眼上翻的冥姥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的东西。” 青画愣了愣,手慢慢松开。 这不是她认识的莲祗。她认识的莲祗总是勾唇浅笑,凤眼微眯间风情万种,还喜欢逗东留笑,逗不到就抓着她问:小七怎么不说话? 那没正形的样子虽不靠谱,却足够亲切,让人想依靠。 可眼前的莲祗,冷漠残酷得让她胆战心惊。那样的眼神……才不是莲祗! “师父,”东留忽然开口,“这是小七。” 莲祗冷哼,冷笑道:“为师用得着你提醒?” “我怕师父气昏了头,不清醒。” 莲祗嘴角抽了抽,一扇子拍在东留脑袋上,“小畜生!” ……师父似乎又变回原来的师父了。 青画看着死状凄惨的冥姥,蹲到墙角。脑中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啊,她死了,终于死了。 “你蹲那儿干什么,长蘑菇吗?” “东留,”青画抬头抹了把泪,“冥姥死了。” “嗯,看见了。”东留淡淡道。 顷刻间,冥姥坍塌下来,化为一堆灰烬。 外面,暴露在阳光下的小妖们也惨叫着灰飞烟灭。 冥姥是她们的主人。冥姥死了,她们自然活不成。 而知离,也是其中之一。 “知离也死了。” “这样不挺好?她一直想解脱。”东留说着,看向清黎时,眉梢抖了两下。 “你神色……好微妙。看见什么了?”青画循他视线望去……眉梢也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清黎站在外面,回头见愣住的他们,吆喝道:“喂,你俩走不走了?” 青画推推东留,“知离?” 东留点头,“知离。” 清黎怀里抱着的,可不就是知离! 回到凤凰竹林,三人自然受罚。莲祗倒不打他们,只没收武器,用捆仙绳吊在房顶挂了一夜。 鉴于东留伤重,莲祗没吊他,只捆起来陪另两个在小黑屋坐了一晚。 莲祗此次不知为何特别生气,指着他们鼻子足足数落了三炷香时辰。 “你们三个小崽子,真不要命了!跑下山就跑下山,居然有胆子惹那老妖婆!” “是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你们知道她多大、你们多大吗?” “仗着手里有点武器就敢往上冲,长没长脑子!为师要是没赶上,你们还能在这儿被吊着?” “都给我好好反省!以后别想着往外跑了——反省不到位,不给饭吃!” “师父,我也没觉得那冥姥多厉害呀……”青画嘟囔。 “你还嫌她不够厉害……也是,那种小妖是不入眼,但解决你们三个小屁孩足够了!” “哦,可师父您就算不来,我们也能……” “咳!”清黎大声咳嗽,冲她挤眉弄眼。 青画撇嘴不语。 东留盘腿仰头看他俩。大抵是他们被吊着晃来晃去的样子太过滑稽,东留扬起的嘴角就没垂下过。 “你要说什么?”莲祗撸着袖子过来,“为师不来,你们也能干嘛?” “师父,”东留眯眼笑,“青画是说:在师父面前,那冥姥不堪一击,才让我们觉得没那么厉害。” 莲祗眯眼,“是吗?为师分明听到竖子无理、大言不惭。” 东留轻笑,“师父还是这样以为的好。不然,会心塞。” “……”莲祗又被东留气到。直接后果是他们被多吊了两天。 放出小黑屋时,外面时光正好。旭日重升,晨光荡漾,轻风拂动,引得凤凰竹林沙沙作响。这般景象不过几日未见,青画却怀念得紧。 “东留……” “我回去换身衣服。”东留打断她,大抵觉得这样不太好,又对她笑了笑。 ……这一笑,更渗人了。 清黎伸着懒腰问青画:“哎,你们还没和好?” “要你管!”青画恶狠狠道,顺便瞪他一眼。 “小七,你别死心眼。有小六这么好的兄长,该珍惜才是。哎,你去哪儿?你听我说……” 什么兄长不兄长的,这种话真是烦死了。 既然回来,回青丘之事便被提上日程。只是知离一直昏迷未醒,青画不好离开。 而知离的日后去处也是问题——她是青画自愿担负的责任。 于是青画去求莲祗,望他收留知离。 “师父!”青画上前一步,扑倒,抱住莲祗大腿,“好师父,你介意多个徒弟叫小八吗?” 莲祗嘴角抽搐好一阵,提着她衣领将她拉起,“自己玩儿去。再敢来烦,吊起来打!” 青画:“……” 第二日,青画接着滚一遍、扑一次,拽着莲祗裤脚打滚,“师父师父,人家要小师妹嘛,要小师妹噗哈——” 莲祗直接一巴掌拍她肚子上。恰巧她刚吃饱,一肚子汤汤水水被这一巴掌拍得吐出来,染得他袍子花花绿绿。 ……莲祗脸色更不好了。 第三日,青画正预备一扑二倒三抱脚,莲祗拦住她,一本正经道:“那半妖,我不会收她为徒。” 青画一愣,追问:“什么半妖?知离吗?” 莲祗挑眉,恨铁不成钢道:“小七啊小七,你真是优秀得不像话——那是只半妖,都没看出来?” 所以,知离才没一起灰飞烟灭?她也曾说过,她不是冥姥的分身。 “那是只枯骨女与凡人生的女儿。就算有一半是人,也承受不了凤凰竹林的纯净之气。”莲祗道,“留在这儿,她只会走向灭亡。” 知焰山是凤凰栖息地。除不周山外,那儿便是世间最纯净之处。 “师父,枯骨女究竟是什么?” “一团凡人怨气集结的妖怪罢了。只要受到净化,便会湮灭。” 原来,枯骨女妖是这种东西。 “师父,我想带她回青丘。” 青丘与知焰山不同。牛鬼蛇神,只要不惹大事,皆可在青丘扎根修炼。 “那就带她去吧。但是,”莲祗看着青画,“小七,带一个空白的她回去。” 第十五章 踏青个妹 青画说要带知离回青丘,没料最后回青丘的队伍竟……如此庞大。 清黎搭着她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喂小七,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去踏青啊?” 呵,呵呵,踏青……踏上青丘。别说,还真像。 青画拎着清黎袖子,淡淡瞥他一眼,“五师兄,你又调皮。” 清黎:“……小六,快来管管你妹子!” 东留背着一尾七弦琴,面瘫着脸,从他面前过去了……看也没看他一眼。 清黎嘴角抽了抽,“每次,我都能从他们兄妹那儿受到莫大伤害!” 二师兄嘿嘿干笑两声,一字一顿道:“你、活、该!” 清黎:“……” 青丘离知焰山的确有点远。白骨洞一役,知离勉强保住性命,又喝了忘忧散,即使醒来也虚弱不堪。 故二师兄跟来,以防知离在路上被折腾死。而青画那风姿妖娆的五师兄……他跟来纯粹是凑热闹。 知离喝了二师兄配的忘忧散后,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只好重新介绍自己——话说回来,他们本也不熟,说是重新介绍,不如说是郑重介绍。 介绍完,知离头一歪,问了个非常经典的问题:“那么,我是谁?” 原先还怀疑二师兄配的药不靠谱,这会儿青画已完全十分绝对相信了。 “……”青画沉默片刻,“你是知离。” 带着知离不宜赶路。入夜,他们便就近在林中搭帐篷休息。 夜里,四周气温骤降。青画睡得迷迷糊糊,又被冻醒,索性变回小狐狸蜷着睡。 还未睡熟,又觉有人将她抱到怀里,顺着毛捋了两把。 青画往他怀里拱了拱。他捋毛的手僵住了。青画又拱了拱,他干脆利落地将她扔了回去。 在地上滚了滚,青画扯着嘴角睁眼——这下完全醒了,没睡意了。 看着那背对她、装睡正香的某人,她气得牙痒,一下子跳到他脑袋上,对着他耳朵就是一口。 “嘶——你怎么这么爱咬人!” 大抵咬得狠了,东留捂着耳朵,疼得眼泪都流出来。 青画哼了哼,闷声道:“你肯理我了?” 东留翻个身,又躺下睡了。 “东留!” 许久未有应答。东留那瘦削的背脊,像她如何都翻不过去的天堑,看得她心酸,看得她泄气。 靠着东留,青画蜷缩起来,正预备接着睡,耳边传来极轻一声:“嗯。” 青画蹦起来,“东留?” 这回应答快了许多,“嗯!” “东留……” “你小点声,别吵醒别人。” “哦……哦!”青画咯咯笑着。东留翻个身,将她抱入怀中。 “冷不冷?” “不冷不冷!”青画笑道,“东留,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也知道我在生气?” “嗯,就是不知你在气什么。你要是不想回青丘,也可留在凤凰竹林呀!” 东留沉吟片刻,咬牙道:“我最气的就是这个!” “嗯……嗯?” 她知道东留与娘亲白榕不对盘。可东留若真回去却不参拜白榕,只怕又会留下闲话,往后在青丘更难立足。 所以青画才不想东留与她同回青丘。她为他好,他倒生她的气,真叫人无言以对。 “叔父将墨逢给我时,要我发了个誓。”东留忽然说起白析。他母亲白桐夫人据说是白析义妹,故他称白析为叔父,也在理。 只是青画不知他此时说这个干什么,莫名有种“追忆似水流年”之感。 呵,呵呵,她又思维跳跃了。说正经的呢。 “发了什么誓言?”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东留道,“生死相随,祸福相依。” 青画愣了愣,心猛一跳,“扑通扑通”震得耳朵都疼,“嗯……” “所以青画,往后别再说让我一个人。纵使前方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你闯。” 青画伏在东留怀中,只觉脸颊烧得厉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半晌才闷闷道:“东留你个傻瓜。” “……” 青画深吸口气,“我又不是不回凤凰竹林了。我就是回去探亲,还是要跟着师父学艺的。” 东留默了默,“我还以为……” “所以现在是不是后悔了?”青画扯出笑问他。 “没有。” “那还生气吗?” “不气了。” “可我不高兴了。”青画道,“东留,你守着我也只是因你立下的誓言。” ——你并非真心想与我永远一起。你让我觉得,是我束缚了你。 东留未语,只盯着青画看了许久。黑暗中,他眼睛亮得惊人,让她恍惚以为他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青画心虚地别开脑袋,他却轻笑一声。青画恼羞成怒,冲他低吼:“你笑什么!” “你每次想掩人耳目,就喜欢乱发火。” 青画:“……你又知道了。” 东留笑着拍拍她脑袋,“小丫头,快睡吧。” 青画眨眨眼,往前凑了凑。东留不常笑,像此刻笑得这般开心更不多见。如此稀罕事,她怎能放过?定要凑近看清! “东留,”青画下意识道,“你笑成这样,真不像明天要见我娘亲的人。” 东留默了默,拎着青画脖子往旁边甩了两甩——她又成功在地上滚了两滚。 青画:“……” 没关系!被甩了算什么!她有厚脸皮!抬着爪子继续扑回去! 正当青画龇牙咧嘴预备反扑时,睡在一旁白衣飘飘的二师兄坐起来了。一个回眸——啊咧,二师兄眼睛里怎么冒火了? “你们两个,给我差不多点!”二师兄一手揪一个,“真当旁边躺着的都是死的不成!” 清黎:“噗——啊,对不起我没忍住。你们继续,继续啊!” 知离:“……呼……呼……呼……” 所以只有知离睡着了吗? 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洒地面时,他们已收拾妥当,准备赶路。 昨晚上那么一闹,青画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这会儿还困得很,索性不变回人身,做只小狐狸窝在东留怀里,让他代步。 一路上,知离老盯着青画看,还喜欢戳她,让她不堪其扰,几下扒拉窝到东留脑袋上去了。 “啊——小狐狸跑了!”知离瞪大眼凝视青画,那眼神颤呀颤呀,看得她心都软了。 ……不行,不能心软!她堂堂白狐姬,岂能和隔壁阿猫阿狗一样抱人大腿讨好寻欢! 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畜生不是。 “咗咗,小七,来来,到师兄这儿来!” 青画嘴角抽了抽。这欠抽的清黎,真当吾辈是狗不成?“咗咗”的是唤狗呢! 见她露出一排尖牙,清黎讪讪收回手。 一路拌嘴,日上三竿时,他们已站在青丘山路前。青画仰头一望——山路蜿蜒,薄雾笼罩四周青草。路的尽头,就是她的家。 “东留,”青画低声唤他,抬爪用力拍拍他的头,“说好了——到哪儿都要陪着我的哦!” 东留轻叹一声,踏出了前往青丘的最后一步。 当真是许久未回青丘了。这儿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该买的买,该卖的卖;提花灯路上蹦跳的小孩儿,尖嗓子开骂的大婶儿,拎酒壶嬉笑的男人……都没变。 同样没变的,还有他们对东留的态度。 “那不是上丘的东留?” “哦,那个……” “嘘!这话不能说,你忘了啊?” “他不是被逐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快看他头上趴着的那只小狐狸,不是青画公主吗?” “是呀,他们怎么凑到一起了……” 东留在最前面领路,板着脸一言不发,仿佛四周议论的并非他。 就像从前,无论旁人如何指着他嘲讽欺侮,他都不会回应,只是默默承受。他不在意——青丘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喂,小七,你们青丘就是这么迎接客人的?”清黎挥手扫过两旁道上的闲杂人等,“居然还有拿……街道扫除队的?” 青画眨巴眨巴眼,“不然要怎样?” “……”清黎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好歹也是王族呀!别提护卫了,怎么连个代步的御辇都没有?” 青画嘴角抽了抽——忘了这位大少爷是凤凰了,最会装腔作势拿排场的凤凰! “走你的路吧!”二师兄一脚踢在清黎屁股上。清黎一个踉跄,扑到前面知离身上。 知离还有些迷糊,见是清黎,咧嘴一笑,顺手把路边采的野花别在他脑袋上,“美人儿!” 说完捧着他的脸“叭唧”一口,跑了。 清黎僵在原地:“……” 青画扭着头,傻了,“啊……五师兄……被非礼了。” 二师兄很不厚道地“噗嗤”一声,随后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就连东留,也弯了嘴角。 青画凝视他唇角那一点弧度,情不自禁眯上眼——她也想“叭唧”一口。 “知离知离知离知离知离!”清黎大叫起来,撸着袖子去追知离。在知离一连串咯咯笑声中,她那倾国倾城风骚祖传的五师兄……在风中疯了。 “青画,”东留忽然将她抱下来。 “嗯?”青画歪头看他——东留要干什么呢? 东留凑过来,迅速在她毛绒绒的脑门上啄了一口,接着迅速将她塞回怀里。 阿好:“……” 等等!等等等等!她这是被占便宜了?怎么这么……想龇牙咧嘴笑上一番? 扑通——扑通——扑通—— 阿好捂着心口,脸颊烧得厉害。怎么跳得这么快?要蹦出来了! “春天,真是个踏青的好季节。”二师兄忽然感慨一句,皱着脸走了。 阿好抬头看一眼东留,又迅速收回视线,心虚得和做贼似的。 东留抿着唇,耳根都红了,愣在那儿好半天不动,直到二师兄在前面喊了,他才嘟囔一句:“踏青个妹……” 青画点头淡定附和:“嗯,踏青个妹。” 第十六章 都还小吗 青画这一回来,却未顺利见到白析。 清黎说得有理——他们是客,青丘不能失了待客之道。于是青画先安排了他们的住处。 青丘再落魄,一间房间还是提供得起的。更何况,青丘真没穷到那种地步。 一行五人风餐露宿两日一宿,皆需好生调整,于是便散开各做各事。 “东留,一会儿我们一起去见父君。”青画提醒东留。他住得远,每次晨省都不等她。 他们家有个传统:未成家的孩子每日清晨皆需到祠堂晨省,晨省过后才参拜父母。 尚在青丘那会儿,青画没什么同伴,见别人家小姐妹手拉手同来同往,羡慕得不得了,只好缠着东留陪她一块来去。可惜东留这不长记性的,无论她说多少次,他都不等她。 东留每日起得很早,待青画去祠堂时,他已晨省完回来。有几回弄得她恼了,一大早就去堵他。那之后,东留去得更早了。 不过这习惯到了凤凰竹林后再未复发。一来在凤凰竹林无人督促每日晨省,二来东留那般懒,向来是懒觉回笼觉一块儿睡……还早起什么呀! 东留闷头不语,一回来,他这坏习惯又犯了。 “东留!” 东留轻叹一声,无奈答道:“我知道了。” 稍作打理,青画便预备去找东留。族里安排在她房里的小丫头箩姜凑过来道:“青画姐姐,澜微院住着的那个……嗯,就是东留哥哥……也跟着你回来了?” “嗯,”青画点头,“我都回来了,东留自然也要回来,反正没事。” 箩姜笑笑,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走了。青画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不过也没在意。 东留还在等她呢! 青丘有棵粗壮桃树,长在青画住的青萝院外的路边。每年开花时节,飘零到她院里的桃花瓣都能把这小院埋了。 青画提着裙摆刚出来,便见东留一身黑衣,低头半倚在桃树干上。 他不喜穿深色衣服。虽不计较颜色,但东留的衣服多是白、青这类浅色。东留皮相好,穿白衣时妖娆,穿黑衣时清冷,怎样都好看。 正值桃树开花,零星花瓣飘落,衬得东留清冷中多了几分妖娆。他生得那样好看,青画甚至有些自愧不如。 东留忽然抬头看来。青画一惊,面颊发红,有种偷窥被发现的窘迫。 “快走吧。” 青画笑笑,“嗯。” 东留走得有点快。青画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很是吃力。刚想让他慢些,却瞧见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青画真不懂:大家为何要这样对待东留? “东留,从这边走!”青画笑道,扯着东留袖子往小路上走。东留看她一眼,神情复杂。 “没必要。”东留道。 青画上前两步,揪住他耳朵,“再说一遍。” 东留:“……走小路。” 青画满意了。 选择走小路的原因很简单——当然是因为东留喜欢走小路……个屁!是小路人少,不必要的麻烦能不引起就不引起。 ……可是,她那些表兄弟今天怎么一个个都从小路走了? 狭路相逢,脸皮厚者胜! 所以此刻青画只想呵呵两声——请告诉我,对面那三三两两平时从不走小路的贵族狐狸们,今天遛弯儿到这儿是什么意思?箩姜为什么也在? 两厢对视,“佳人”同“佳人”皆默默无言。 箩姜:“……” 青画:“……” “呦!青画回来了!”大表哥手中折扇“啪”一下合上,笑吟吟走来,“我们出游在外的小公主回来了!” 青画干笑两声,对箩姜使眼色——怎么回事? 箩姜也对她眼皮直抽——你们怎么在这儿? 青画继续眨眼——你说什么? 箩姜开始努嘴——不是说要去拜见君上吗? 青画:“……” 箩姜:“……” 真不懂!一点也不懂!狐同狐讲也这般艰难? 青画又看东留——怎么办? 东留耸耸肩,“照旧吧。” ……居然,懂了。 就这半天功夫,青画那三个表哥和箩姜都走过来了,个个拿着折扇似笑非笑看着东留,眼中鄙夷满得快溢出来。 青画这三个表哥,仗着是狐君一脉,平日里作威作福,干的坏事多了去了。每次欺负东留,必是他们带的头。偏生他们怎么闹,东留都不理睬。 有句老话说得好:喜欢的反面不是憎恶,而是漠不关心。 东留沉默起来,能让这四海八荒的山川河流都觉被漠视。 于是,被漠视次数多了的三位表哥,讨厌东留讨厌到心眼儿里去了。 “怎么回事?”青画小声问箩姜。 箩姜嘴一扁,委屈得快哭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大表哥扇柄架在东留肩上,冷笑一声:“哦,小杂种也回来了。” 二表兄摇着折扇附和:“怪不得我闻到一股骚气——可不是老骚蹄子的儿子回来了。” 三表兄跟着点头,“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免得这一股子贱味粘衣服上。” 青画又看箩姜一眼。箩姜两手揪着耳垂,可怜巴巴望着她。 这孩子还小,青画也不舍得责怪,只好叹气,挡在东留面前,对三位表哥扯出一个笑:“好狐不挡道。你们话说完了,滚不滚?” 一二三表哥:“……” 大表哥眯了眯眼,“怎么出去一趟,小公主连礼仪都忘了?果然是跟在名师后面修行的,说话都不一样了。” 青画点头,看他:“大表哥,既然你称我一声公主,也该知道——我才是君,你是臣。” 大表哥顿时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青画拉住东留的手,也不理他们,绕道就走,将那一二三四全抛身后。 走了半天,青画笑吟吟看东留:“这样说话真解气!” 东留挑了挑眉。 “原来漠视别人这么爽呀!让他们总不带我玩儿!” 东留又挑了挑眉。 “难道你平时这么做,不是因为解气?那是为了什么?” “幼稚,”东留终于开口,“也不小了。我总不能像他们一样,总长不大。” 青画点头,有理! 结果青画逞一时之快,她那三位表哥直接告状告到白榕那儿去了。 他们去请安,只白榕一人在喝茶,白析却不在。 白榕呷了口茶,凉凉瞥东留一眼,“你父君在书房和大长老洽淡。” 青画点头,“娘亲,孩儿是来向您请安的,才不是在找父君!”说着又晃她的手,“父君哪有娘亲好!” 白榕只淡淡一笑,微微瞥她一眼,冷声道:“你还小吗?怎么还跟娘亲撒娇?跟着莲祗,好东西没学到,光学些坏习惯了。” 青画愣了愣,手不自觉松开。娘亲……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可不管她们说什么,东留都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不闻不问,不言不语。只怕是这样,还要招白榕嫌恶。 白榕又道:“你也来过了,就先回去吧。” “是。”东留一句话也不多说,行了礼便出去。 偌大房间,此刻只剩青画站着——低着头,撅着嘴,绞着手指。光看这场面,怎么看都像她做错事,白榕在训她。 白榕轻叹一声,拉住她的手,“青画,我的孩子,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青画眨眨眼。 “东留那孩子虽聪颖,但他不该是你身边的人。将来你要继承这整个青丘,应该多拉拢表舅舅一家,怎么还能那样对你表哥们?” 青画抿了抿唇,“娘亲,替我挡天雷的是东留,从小欺负我的是表哥们。孩儿分得清什么样的人该相交,什么样的人该陌路。” 白榕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冷笑,“你还真是你父君的女儿——父女俩都被白桐那母子迷得不轻。” 青画顿住。白榕冷笑的样子,像极了玲珑九曲湾中见到的幻象。 白榕……真的变成那样子了吗?那是不是代表有一天,她会真的杀了白榕? “娘亲……娘亲!”她忽然间就怕起来,鼻尖一酸,眼眶湿润。 “怎么了,青画?怎么哭了?” 青画一下子扑到白榕怀里,不住摇头,“孩儿只是想娘亲了!娘亲!” 白榕笑了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青画呀,还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青画咬着唇,硬生生将眼眶中的泪憋回去,却止不住想:若有一天,真像玲珑九曲湾中那样,白榕要她杀了东留,她要怎么办? 她情愿自己死。 一望无垠的绿草地上,几只幼狐嬉戏。青丘的放养政策做得很好,青画他们小时候都是在这片绿草地上混大的。 青画叹了口气,拍拍屁股坐下,决定深思一番——她好歹也算妙龄少女,总有所谓的“少女这样那样的烦恼”。严肃认真点,考虑一下吧! 白榕那样讨厌东留,大抵东留也是讨厌白榕的。他们这般互相嫌弃,要怎么办?难道是……传说中的婆媳关系不和? 呀哈哈……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婆媳关系呢?要说也该说是娘婿不和……不对不对,什么娘婿?东留又不是嫁给她了……啊哈哈,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鬼! 越想越离谱,青画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默默捂住了脸。 呵,呵呵,想这样害羞的事,她真是没勇气见人了。说好的严肃呢? “嗷——” “嗷?”知离的脑袋忽然凑过来,“青画,你们狐狸都是这样叫的?” “嚇!”青画心猛一跳——这突然冒出来的,实在太吓人。 “嚇?”知离眯眼笑了,“你们叫的声音真奇怪。不像清黎他们那样的鸟儿,从来都是‘呀啊’地叫,好像女人哦!” “五师兄不那样叫,”青画淡定道,“‘呀啊——’这样叫的只有师父,还是因为你把青虫扔在他身上。” 知离眨眨眼,“是吗?” 青画默了默,忽然觉得——莲祗不让知离待在凤凰竹林,是不是因为记仇…… 知离耸耸肩,也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青画,我们要不要去放风筝?” 青画愣了愣,“知离,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有什么要紧的?睡觉好没意思。”知离歪头,“可是我为什么会生病呀?” 青画扯扯嘴角,干笑两声,“没什么。我们去放风筝吧。” 知离点头,眯眼笑了。 她看上去还是很瘦,可已不像之前那样瘦骨嶙峋。小脸上有了些肉,大眼眯起微微一笑时,简直可爱死了。 “可是……风筝呢?” “嗯……嗯?”知离接着歪头,“不是应该你拿来吗?你才是地主。” “……”青画艰难一笑,侧头喊道:“箩姜啊——” “风筝!”箩姜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凤凰样式的风筝。 知离张大嘴:“哦——厉害!一叫就出来了诶!” 青画:“……” 为什么会是一只凤凰? 见青画迟迟不接风筝,箩姜哭丧着脸,万分悔恨道:“青画姐姐,我错了。” 于是箩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交代了今天小道上为何会遇见三位表哥的前因后果。 “听青画姐姐说东留哥哥也回来了,可我和哥哥们约好了去看姑姑,就想着东留哥哥会遇上哥哥们,然后就想着把哥哥们带到小路上……然后就真的遇到你们了。” “箩姜啊,你这么懂事,我真想疼爱你一下。”青画咬牙咧嘴——在这方面她们反而有默契了,还真是……想想都有点开心呢! “真是的,还放不放风筝啊?”知离不耐烦了,干脆拉起箩姜,“我们去放风筝。” 箩姜可怜兮兮地看了青画一眼。 青画大手一挥,“去吧!” 于是……刚刚还哭得欢畅的箩姜,居然真的和知离跑去放风筝了。 看着那只纸凤凰在天空飞得欢快,青画的心情分外复杂——好不爽,好想把它扯下来。 还有知离和箩姜脸上的笑容……笑得那样开心,真让看的人都觉得,好想咧嘴大声笑起来。 “好看吗?” “嗯……嗯?”青画仰头,二师兄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正看着她淡笑。容貌清秀,显得越发出尘。 “我是说——她们很好看,不是吗?” “二师兄,”青画扯扯嘴角,“你老实告诉我——她们俩,你看上谁了?你这样三心二意,对得起等你回去的三师姐吗?” 二师兄的脸登时就黑了。一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说!她们笑的样子好看吗?看得你都看傻了!还有,和你三师姐有屁的关系!” 青画呵呵两声,“这样啊,我还以为……二师兄我错了,别揪耳朵,疼!” 二师兄狠狠揪了她一把才解了气,后来干脆也坐下来。 青画正揉着耳朵,又听二师兄感慨:“看久了,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青画愣了愣。前方,知离正笑着奔跑,箩姜苦着脸追她,嘴角却是弯着的。 “嗯,看着她们笑时,就觉得什么都不要紧了。”青画道,“什么烦心事也都没了——一定会解决的。” “你才多大,居然有这样的感慨。” “二师兄,我不小了。” 二师兄忽然一笑,“小七,或许你真的长大了。可谁也没规定过,长大了就不能畅怀大笑。说到底,你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小七,不管有什么烦恼,一定不能忘记要笑。” 第十七章 要打就打 清黎和三位表哥打起来了。 刚听到这消息,青画嘴角一抽,没忍住笑出声。“太棒了!” 来报信的箩姜紧接着又说:“东留哥哥也在!” 青画:“……” 她匆匆赶去,果然看见清黎那团火红的身影被围在人群中央,正摆出防御姿态。他微眯着桃花眼,眼中的狠戾隔老远都能感受到。与他背靠背的黑衣少年正是东留。 自冥姥一事后,清黎与东留似乎更亲近了。闯祸惹事,有清黎处必有东留。这般形影不离,让青画莫名心惊,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清。 两方对峙:一边是青画的表哥与族人们,人数虽多却似乌合之众;另一边是清黎与东留,仅二人四拳。青画帮哪边都算偏心。 “青画姐姐,怎么办?”箩姜急得快哭出来。她刚挤出一滴泪,那边大表哥已挥手喝令:“上!” 怎么办?青画瞥了箩姜一眼,手中凰羽扇转了个圈。“还能怎么办?上呗!” 话音未落,她一扇子砸下,最外圈的几人尚未反应便已晕倒。凤凰与狐狸打架,按理她该帮自家亲戚——可“道理”二字,她何时在意过?她只认自己的法则:想帮谁,便帮谁。 更何况,他们欺负的人里有东留。 这些在青丘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实在不经打,青画未用全力便撂倒一片,顺利与圈中的师兄弟汇合。其实他们何需她帮忙?清黎将映日弓对折成烧火棍似的模样,砸在人身上可比她疼得多。至于东留……他根本就没动手! 青画瞧见他时,他正双手背在身后,神情淡然,好不潇洒。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大表哥语带不善。 青画轻叹,瞪了眼两个闯祸精,才转向大表哥:“我倒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来者是客,我五师兄远道而来,大表哥便是这样待客的?丢人!” 大表哥被她骂得一愣,指着她鼻子怒道:“白青画,你究竟帮哪边?” 青画站到东留身侧:“这边。” “胳膊肘往外拐!你才丢了白狐的脸!” 青画皱眉。这话……是不再将东留视为青丘之人了? 清黎冷笑:“小七,你说该不该打?” 青画拱手:“五师兄为东留出头,青画在此谢过。只是教训本族之人,便不劳师兄动手,青画自己来。” 清黎扯了扯嘴角:“谁为这呆木头动手了!”他一抖暗红袍角,祥云纹上溅了几点泥斑,早已干涸。 青画歪头——嗯?什么意思? 清黎恨铁不成钢:“他走路不长眼,泥水溅小爷衣袍上了!小爷揍不死他!” 青画:“……” 比起“清黎为东留打架”,这理由的确更可信。毕竟那是清黎,岂能以常理度之? 于是,自觉还算正常的青画默默退了一步——五师兄,认识你我很荣幸。 东留悄悄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青画明白他的意思,却不能听从。 “东留。”她双手捧住他的脸。他已长得这样高,她需踮脚才能做到。“打架这事,该出手时便出手。” 东留微微一笑:“与你无关。回去。” “怎会无关?无人为你出头,那就我来。”青画挑眉,“何况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她那三位表哥,自幼骄横跋扈,仗势欺人,连她都不放在眼里,实在令人厌恶。 “你自甘堕落和这小杂种……” “整日杂种杂种,吵死了!”青画瞪向大表哥,握扇的手紧了紧。他们最可恨之处,便是欺辱东留,次次以“杂种”相称。东留难道是阿猫阿狗吗? 越想越气,青画上前便要动手,却有人更快——东留一拳将大表哥打趴在地。 微风拂过,玄色袍角扬起又落下。东留侧脸俊秀,薄唇轻抿,纤长睫毛微颤。 原来东留也会生气。 从前无论旁人如何辱骂欺负,他从不反抗,只默默躲开。数百年来,他始终独自一人,无人心疼。 青画原以为他不在意。 “你这小杂种!”东留这一拳惊住了所有人,直至大表哥爬起扑上,众人才回神。 旁人一拥而上,欲以多欺少。青画急着去帮,清黎却拦住了她。 “五师兄?” “好好看着。”清黎悠闲地理了理袖子,“看他是否需要你保护。” 青画一怔,望向东留。他在众人围攻中闪转腾挪,无人能触其衣角。 清黎说得对,东留远比她想象得坚强。 “那是他的仗。”清黎又道。 “可是五师兄,”青画轻笑,将凰羽扇别到腰间,咧嘴一笑,“我与东留,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罢,一脚踹出。 “东留!”她笑着跳过去,“打架怎能不带我!” 东留挑眉:“那都留给你好了。” 青画:“……” 东留不再躲避,拳脚快得惊人。未用仙术,他已如此出色。青画忽觉自己多余。 她微微一笑,瞥见大表哥持棍袭来,笑得更欢——报仇的时候到了。 “大表哥!”青画笑道,随即一拳挥出,“让你总欺负我!让你欺负东留!” “你仗势欺人!”大表哥怒瞪,“白青画,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那就来,我作你对手。”东留挡在青画身前。 “东留……” “到我身后去。” 青画皱眉,终是退开。 “哈,小杂种也配与我比?” 东留活动手腕:“得罪了。” 大表哥的长棍乃不周山铁树枝所制,可断筋骨。幼时他得此棍,得意洋洋地到青画面前炫耀,乱挥中打断她三根肋骨。她痛倒在地,无人察觉,最后是那个黑瘦寡言、刚来青丘的孩子背她回去。 那孩子便是东留。 如今再见铁棍对准东留,青画心中涩然,总想踹人一脚——可身边除了东留,便只剩那些表哥。 于是她踢了东留一下。 东留无辜地看她。 青画指向大表哥:“他踢的。” 大表哥瞪大眼:“你胡说什么!谁都看见是你抬的脚!” 青画冷笑:“所以东留,你得加倍踢回来。” 东留凝视她片刻,唇角微扬——笑了。 “那定要讨回来。”他缓缓转身,声音低沉,“有些债,迟早要还。” 青画怔住时,东留已一脚踹出。大表哥连退数步——可惜,踢中的是铁棍。 瞬息间,二人已斗至数百米外,唯余残影。 “你们兄妹心眼真坏!”清黎冷笑着走来,踢踢她,“说,谁踢的?” “大表哥踢的。”青画学他挑眉。 “你就这般讨厌他?” “我最恨人打我。从小到大,只他打过。”纵然是失手,亦非一句“年少轻狂”可释。 “冥姥那次不算?三师姐常拍你头,二师……” “有完没完!” 清黎噗嗤一笑:“所以,才说要讨债……” 青画静望东留快得模糊的身影,忽觉异样。 何处不对?她抓耳挠腮,直至清黎哼着小曲问:“你又琢磨什么?” “五师兄,你为何不去帮东留?”她瞪大眼。东留苦战,清黎却悠闲哼曲,太不该了! 清黎眨眨眼:“原来我该帮小六?那就去帮。一起?” “一起!”知离大叫着跳来,一拳打在二表哥脸上,兴奋道,“说好的!” 青画:“……” 清黎长叹:“我头回见她时还觉她挺精明,怎突然缺根筋?莫不是吃二师兄的药吃傻了?——喂!臭小子打谁呢!连丫头都下手!” 青画:“……” 这下好了,清黎与二表哥打作一团,知离在旁捣乱,小跟班们上去一个倒一个,全无青画用武之地。每到这时,她都觉得自己特闲、特不好意思。 不远处,东留与大表哥已不知斗到何处,仅见两枚黑点,可想战况之烈。大表哥再蠢也是父君弟子,总不会太快落败。 “青画姐姐!不好了不好了!”箩姜泪眼婆娑地扑来。 青画手起手落,拎起小丫头,简直想先哭给她看:“箩姜,好好说话,别大喘气,一口气说完,行么?” 箩姜泪如雨下:“好,可是青画姐姐呀啊——” “别哭丧!” 箩姜扁嘴抽泣不止。青画仰天长叹:索性让她哭够再说。 “都给本宫住手。” 白榕嗓音不高,清冷淡漠,一字字清晰入耳。青画心猛地一沉,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全场骤寂。清黎挥出的手僵在半空。 ——完了!娘亲生气了!绝对生气了!会被狠狠教训的!死定了! 难不成她白青画的故事就此终结?大结局全剧终? 呵,怎么可能。 青画欲哭无泪地瞪向箩姜——怎不早说! 箩姜扯她袖子擦泪——让我先哭会儿。 青画望天,深觉无法与箩姜交流。 箩姜哭道:“我方才就想说,青画姐姐呀啊,姑姑来了!” 青画长叹,放弃挣扎。箩姜这丫头,没救了。 “娘亲。”她慢吞挪到白榕跟前,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自家向来严母慈父…… “小心。”东留忽然现身,拉她后退。青画回头,惊喜唤道:“东留!” 话音未落,大表哥摔落她脚边。若未躲开,必被砸中。 “唔……”大表哥闷哼着爬起,欲言又止。白榕冷声喝道:“弛洵。” “姑、姑姑。”大表哥蔫了。 “姨母。”东留垂首。 白榕蹙眉环视四周,目光如刃。 青画下意识后退,东留轻轻托住她的背。 “东留,过来。” 东留轻拍青画的背,走上前:“姨母。” “啪——”清脆一声。东留踉跄一步,迅速站稳。白榕手未放下,反手又是一掌。东留双颊红肿。 青画瞪大眼,无措至极——娘亲打了东留。 从前白榕再厌恶东留,也未曾动手。今日却当众掴他两记耳光,令他难堪至此。 “孽障!”白榕抬手欲再打,青画不及多想,闪身挡在东留身前。 白榕平日看似柔弱,这一掌却火辣生疼。 青画捂脸,委屈汹涌——同是闯祸,为何只打东留,不打大表哥? 偏心!太偏心了! “青……” “娘亲最讨厌了!”青画甩开白榕的手,转身奔离。 第十八章 莽撞告白 白析曾说:阴阳五行,万物虚无,皆太宏大,亦太遥远。 彼时青画正为白榕那一掌赌气,未曾深想此话深意,只知憋着泪,不肯服软。 青画替东留挨打后,闭门不出。后来听箩姜说,娘亲在门外立了许久,直至父君到来方离去。 “青画,开门。” “不开!” 白析笑道:“那我进来了。”话音未落,薄木板门被他一脚踹飞。 青画嘴角一抽:“父君和娘亲都欺负我!” “生气了?”白析摇头微笑,坐到她身旁,“你气的是娘亲不该打你,还是只因她打了你?” “孩儿只是委屈。”话音落,酸楚再度涌上。她长这么大,父君从未打过她。她非畏痛,只是因这般理由挨打,实在难受。 经此一事,青画也悟出一理:孩子惯不得,小时该打便打,否则冷不丁挨一下,说不定将来记恨——正如她现在,觉得白榕讨厌极了。 “将来我定要天天揍她!”青画握拳。 “嗯?揍谁?” “没谁!”青画急忙背手。这般羞人念头,岂能让爹爹知晓。 “你呀……”白析笑意微淡,“阴阳五行,万物虚无,皆离我们太远。你此刻气愤难过,不过因眼界仍囿于方寸之地。青画,该出去看看了。” 青画怔然,默然不语。 她从未想过离开青丘。即便去知焰山求学,亦非她本愿。茫茫大荒,九海十八洲,唯有青丘是她一生的家与故土。 东留挨打后被关三日。为显公正,大表哥亦禁足三日。 东留放出后径自回了小木屋。青画在外等候,他却只抬眸一眼便离去。 那眼神冰冷,令青画脚步滞住。她想上前抱他,却不敢。 “小七,你娘不愧是后娘。”清黎忽然冒出,拍拍她的肩感慨,“我去安慰小六。” 一同现身的知离朝她摆摆手,随清黎去了。 他俩近来形影不离。 青画对着背影龇牙咧嘴:“后娘你妹……” 向来爱落井下石的二师兄此番未寻东留,反留下开导她:“小七,别抠泥巴了。” 青画蹲在地上,以小枝搅泥,越搅越闷,鼻尖酸涩。 “小七。”二师兄也蹲下身,“青画。” 这是二师兄首次唤她名字。青画震惊得停下动作:“二师兄竟知我叫什么!” 二师兄眉梢跳了跳:“你就是欠揍。” 青画撇嘴,继续搅泥。 “小六不理你,伤心了?” “没,是下雨了。” “哪来的雨?日头正好。” “就是下雨了!”青画狠声道,哽咽了一下,“就是下了!” 二师兄轻笑,抬袖为她拭脸:“嗯,下雨了,淋湿我袖子了。幸而只两行小雨,否则我可得脱衣了。” “谁稀罕……”青画嘟囔,又想哭又想笑。 “嗯,谁都知道你只稀罕小六。”二师兄附和,“所以他不理你,你便蹲这儿哭。” 青画摇头:“我不敢见他了。他定厌极了我。” “胆小鬼。”二师兄拍她脑袋,“小六是怕连累你受罚,你看不出?” 青画咬唇——谁想知道!她只知他挨了耳光、被关黑屋、还不理她。眼神冷有何用! “这笨蛋!”青画咬牙跃起,去追东留,“谁要他这般!” 二师兄拂衣轻笑:“小七,跑快些。否则你五师兄要对小六胡说什么,师兄我可管不着了。” 青画嘴角一抽——是了,清黎方才那嘚瑟模样,早该想到他要嘴欠。二师兄明明知情,却装知心兄长聊半天,逗她玩呢!若直说“清黎去胡说了”,她跑得更快! 果真是二师兄,肚里墨黑! 至东留木屋外,青画又踌躇起来,在篱笆旁徘徊不前。好奇心驱使她猫腰躲至窗下。 屋中不时传来笑声,或清黎或知离,却无东留话音。 清黎闹腾一阵,果然开始胡扯。他先是冷笑,阴阳怪气道:“你那后娘真厉害,一巴掌让你脸肿到现在。” 青画一怔,下意识摸自己脸颊——早不疼了。可东留的脸…… “她非我后娘。”东留道,“我做错事,姨母教训应当。” “嗤——”清黎讥笑,“我竟不知你这般听话。小爷平生最瞧不起畏缩之人。你们青丘狐君惧内,躲夫人身后,连孩子受委屈都不敢出头……” 余音湮没于惊呼中。随即桌椅撞倒,知离尖叫:“你们做什么!快住手——” 青画不假思索翻窗而入,只见东留骑在清黎身上,高举拳头,终未落下。 清黎挑衅:“你打啊!” 东留一拳狠砸地面,赤目瞪他:“不准辱我叔父!” 青画呆立原地,一语难出。这般凶狠暴戾的东留,她从未见过。他是因父君而动怒?可为何? 知离推她:“发什么愣?拉开他们!” “你们出去。”青画轻声道。 知离蹙眉:“又闹什么?兄妹俩商量好的?一起……” “出去!”青画嘶吼,疯似地推开东留,拽着清黎与知离赶出屋外,用力关门,却不知如何面对东留,只得背倚门板沉默。 东留坐地不语。屋内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不知多久,东留方似察觉她的存在,哑声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东留,我喜欢你。”青画握紧双手,飞快说道,“所以我不愿你做我哥哥。” 说罢即刻低头,不敢看他。她向来脸厚,此刻却知羞了。此话本不该出口,可她忍不住。 东留与父君那般相像,娘亲又如此厌他,而父君……根本视东留如己出。 说东留非父君之子,谁信? 故而青画焦躁难耐。见东留维护父君,她便火大。 东留似也愣住,良久无声。青画小心翼翼抬眼,见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满面惊愕。 ……被她告白,有必要如此震惊?她就这般吓人? 青画顿觉羞愤交加,转身欲走。 “青画!” 等等!他唤她了!他要说什么?此时停下更丢人,可到底停不停? 东留似尚未想好,抓耳挠腮半晌,未吐一字。 青画:……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东留轻叹,几步上前拦住去路:“我非你兄长。” 青画默然抬首,内伤之感油然而生——所以你纠结半天,就憋出这句?这是重点吗? 少女情怀总是诗。可青画这一腔情愫,被东留碾得渣都不剩。 “东留,让开。” “去何处?” “回去。” “回哪儿?” “回我房间!你烦不烦!让开!” 青画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不让!白青画,岂有人如你这般,自顾自说完此话,便丢下我跑掉?你才蛮不讲理!” “我就蛮不讲理了!”青画低吼,泪如雨下,“白东留,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何值得我喜欢!你凭什么不理我!你就是笨蛋!大笨蛋!” 东留抿唇,又是一叹,抬手为她拭泪:“别哭了,眼睛要瞎了。” 青画噘嘴瞪他:“谁哭了!是下雨!” “呵……” “你还笑!” “好,不笑,是下雨。”东留俯身,额贴着她的额,“青画,你真是……” 青画抽噎两声,脸颊发烫:“真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东留微笑。 青画一怔,脸更烫了,小声嘟囔:“那……这般勇敢的姑娘,你要不要?” 东留未言。她已明其答案,心下失落悲戚,抽痛难忍,脸上却强作无所谓,笑而慰他:“呵呵,我骗你的,说笑罢了……对了!我与二师兄打赌输了,他逼我来寻你。对……就是这样……” “青画。” 她再说不下去,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便又泪涌。 “青画,我说过,我非你兄长。”东留轻语,吐息灼热,“我也说过,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所以,你可耐心些。有些话,留予我来说便好。我总会说与你听。” 青画额角青筋直跳,所有旖旎悲情被此话冲刷殆尽,唯余羞愤。半晌,她抬脚踢去:“白东留,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