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之子的科举之路》 第1章 王家三郎 (同名短剧《屠户之子的科举之路》改编自本小说) “唔……头……好痛……” 王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这是……哪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思绪混乱不堪。 他只记得在工地上半夜起床上厕所走错了路,突然被塔吊上掉下来的一个东西砸中了脑袋。 还没来得及骂人,就一股疼痛袭来,再之后,便是沉入无边的黑暗,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妈的,哪个狗娘养的从塔吊扔东西啊,高空抛物违法的懂不懂啊? 临闭眼前好像看到那玩意是一瓶“冰红茶”,还是康帅傅的,而且还有股子熟悉的骚臭味……md,真是荒谬又可笑。 只是苦了爹娘,不过好在是国企的工地,赔付总该能让他们后半辈子有着落。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突然,一张黑黝黝、毛茸茸的巨脸毫无征兆地覆盖了他整个视野! 那脸孔凑得极近,活脱脱像一只黑熊! 王伟顿时被吓的魂飞魄散,不会刚醒又穿越到野外要被黑熊吃了吧!要不要那么惨啊! “嗬——!”准备喊出来的尖叫卡在喉咙,本就虚弱的身体,还有这刚到异世的魂魄。 再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眼前一黑,他又晕了过去,意识又陷入黑暗。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瞬间,他模糊地捕捉到一丝光亮下的环境: 粗糙的土坯墙壁,黑黢黢的房梁,破旧的木格窗透进昏暗的光…… 全然不是他熟悉的高楼工棚,倒像是…… 古装剧里的……穷苦人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如羽毛般在一片暖意中缓缓上浮。 这一次醒来,是下午时分。 窗纸透进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应该不是之前的时间了。 头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但脑子里却塞进了无数细碎的记忆、陌生的声音、混杂的情绪…… 不是“塞进”,是……融合。 王伟……不,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这具身量短小的身体,叫做王三牛。 这里是永乐镇清水村,一户王姓屠户人家。 他是这家的三郎,叫王三牛,刚满六岁。 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王大牛,娶了妻室刘氏,育有一子,名叫王狗娃; 二哥王二牛,尚未婚配。 他下面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妹妹,唤作王虎妞。 记忆碎片里的王家男丁,个个雄壮得惊人。 记忆中的大哥、二哥,包括那个总是沉默着、周身仿佛弥漫着血腥气的父亲,都生得虎背熊腰,身高几乎顶着门楣,胳膊腿壮实得像老树根。 最醒目的都是那一身浓密黝黑的毛发,从头上、双颊、前胸、手臂蓬勃蔓延开来,乍眼望去,像一只只成精的黑熊。 就连才四岁的妹妹王虎妞和三岁的小侄子狗娃,在记忆里也是敦敦实实,皮肤黝黑。 唯有他,王三牛,像是投错了胎。 生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与这个“黑熊窝”里的其他成员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个异类。 难怪……难怪之前睁眼第一幕便是那惊心动魄的“黑熊脸”,那个“黑熊脸”此刻细细回想过来应该是他的二哥——王二牛。 “我说了三牛身子骨弱!跟你说了多少遍!你非不听,非要他学着做事,让他去接猪血! 看看!看看这下好了!一盆猪血兜头浇过来,好端端的孩子当场就厥过去了! 躺了一天一夜都没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醒不过来……我……我就跟你这老东西拼命!” 一个妇人高亢尖利、带着哭腔的大嗓门骤然刺破屋外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更粗犷沉闷的男声不甘示弱地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和火气: “醒不过来?放什么臭屁! 老大老二年岁跟他这般大的时候,都能帮着老子按猪腿了! 他个六岁多的男娃,接个猪血都能吓晕死过去?丢人!忒丢人!哪里像个我们老王家的种?” “你说什么?!” 那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戳中痛处的狂怒和歇斯底里, “不像你老王家的种?!王屠户!你个挨千刀没良心的!你摸着你的猪油心窝子说! 要不是怀他的时候,你杀年猪被那畜生蹬了一脚摔了个狠的,我急急忙忙去找大夫又绊倒在山路上!他能早产?他能这副风吹就倒的恹恹模样?!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三郎他……他本该跟他大哥二哥、跟虎妞儿一样,是个黑壮结实、有把子好力气的小牛犊! 呜呜……老天爷啊……我可怜的儿啊……他爹害了你啊……如今还说你不是这家人,还要赶咱娘俩出门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呦!!!” “轰隆!” 说着好像一个几百斤的重物砸到地上,整个房子好像都被震得抖了几下。应当是那妇人躺在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你!你……你这婆娘!又……又来了!我就……就随口一说!你撒什么泼!你起来!快起来!” 男人的声音明显慌了,带着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窘迫,显然对这招束手无策。 屋外的吵嚷越发激烈,妇人捶地嚎哭的声音地动山摇,男人的怒喝声、周围的劝解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吵得王伟本就混沌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 王伟——王三牛,撑着身下铺着破旧苇席的土炕边缘,试图坐起来。 “娘……娘……别……喊了……”他张开嘴,但是发出的声音虚弱嘶哑,像是风箱漏了气,“娘……我……醒了……娘……” 他唤着,如同那个“梦”中无数次呼唤母亲的小三牛。 记忆如潮水,带着这孩童所有的喜怒哀乐、孺慕依赖,彻底与他融合,不分彼此。此刻,他就是王三牛。 一连唤了四五声,屋外惊天动地的吵闹声和震地的轰响才突兀地一滞。 “呼啦!” 厚重的土布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昨夜那张让他惊魂万定的“黑熊脸”再次出现在门框! “娘——!别嚎了!三弟醒了!三弟醒了!快看!他叫娘呢!” 炸雷般的声音在狭窄的土屋里回荡,感觉震得房梁上的灰又掉下来一层。 这一次,王伟(三牛)终于看清了。这人身材极为高大,骨架宽阔,差不多如后世的一米九,正是昨夜将他吓晕过去的二哥——王二牛! 门帘外,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瞬间收起的哭嚎和慌乱的吸气声,鱼贯涌入。 最前面冲进来的妇人,身材壮硕异常,个子也只比王二牛矮一个头。 此刻她头发散乱如草窝,脸上沾着尘土眼泪和鼻涕糊成的印痕,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上粘满了地上的浮灰,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剧烈起伏——正是他的母亲赵氏。 记忆中,她性情彪悍,唯独对他这个体弱的幼子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中年沧桑版的王二牛,只是脸庞轮廓更深,眼神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沉凝。 他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王屠户,名叫王金宝,他目光复杂地扫过炕上的儿子,看不出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个进来的是大哥王大牛。身形与王二牛仿佛,同样的一身剽悍精壮,面容与王二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显得敦厚些,此刻也正一脸焦急关切地望着三郎。 然后是一个明显脚步慢些、透出不情愿气场的女子。 身材同样高大粗壮,与王家这一家子黑熊精的气质倒是极为“相配”。 脸盘很大,皮肤粗糙,眼神闪动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抗拒——她是隔壁村猎户家的女儿,因遭了荒年,家里为了活命,只要了二两银子的彩礼就打发给了王大牛的大嫂刘氏。 在刘氏身后,又钻进来两个小的。 前面一个是王虎妞,果真如记忆那般,像个黑铁塔缩小版,才四岁,个头比他还高出一个头,黑黝黝的小脸带着婴儿肥。 后面一个比之略小一点的男娃,是大哥的儿子,大名还没正经取,按村里习俗,先叫狗娃。 一大家子人——五头人形成年“黑熊”,加上两头幼年“熊崽子”——挤在这间本就不算宽绰的卧室里。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三郎!头还疼不疼?”王母带着哭腔扑到炕边。 “三牛,吓死哥了,感觉咋样?”王大牛凑上来。 “娘!三叔醒了就能吃饭了吧?我饿!”狗娃声音洪亮。 “哎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二牛声如洪钟。 …… 七嘴八舌,声浪叠加。 每个人的嗓门都出奇的大,如同炸雷在小小的土屋里来回冲撞。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细密的灰雨。 本就虚弱不堪的王三牛被这乱糟糟的喧嚣和声浪震得头昏脑涨,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娘……我……头晕……太……吵了……”王三牛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王母也被这一屋子的声音激得心烦意乱,猛地回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出去!都给老娘滚出去!没看三郎难受吗!吵吵嚷嚷像什么话!活都不用干了吗?都给我滚出去干活!留我一个看着就行!” 母亲一声令下,效果立竿见影。众人像被赶的鸭子一样,挨挨挤挤地转身往外涌。 只有大嫂刘氏走在最后,步履拖沓。经过炕边时,她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以她那高门大嗓的底子,即使“压低”,那含混不清的嘀咕依然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就他惯会装可怜……撒个娇抹个泪,娘就掏心窝子疼了……谁不是爹娘生的……怎么不见多疼疼亲孙子……” 王大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着脸,猛地一把攥住刘氏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粗暴地扯出了门外,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恼火。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留下飞扬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降。王母心疼地看着炕上的儿子,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却异常温热的手握住了王三牛冰凉细瘦的小手。 一种奇异的热流,顺着这粗糙的触碰,流进了王三牛的身体里。这感觉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依赖。 第2章 全家都是大力狂魔? 母亲紧挨着炕沿坐下,巨大的身躯将光线都遮去大半。她伸着脖子,努力压低大嗓门,尽量放柔了调子询问: “跟娘说,现在觉着咋样了?心口还闷不闷?头还晕得厉害不?想不想吃点啥?娘给你去做,蒸蛋?小米粥?……娘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母亲的眼神炽热又充满了担心,仿佛生怕眼前这个身体不好的三子又出什么问题。 “娘……好多了……” 王三牛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细细弱弱,“就是……没力气……头还有些沉……” 他看着记忆里这张因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而皱纹深刻、皮肤粗黑的脸庞,写满了纯然的焦虑与疼惜。 前世母亲那终日为他工作担心操劳的身影,与眼前这副身影,似乎在这一刻重叠。 “好……好……不晕就好,有力气慢慢养……” 母亲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与身形极不相称的轻柔, “你爹那老浑货,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咱不理他!以后娘不让他再使唤你做事了!你就好好养着,啊!” 正说着,屋外猛地响起大嫂刘氏那标志性的、刻意拔高的吆喝:“娘——!三弟——!吃饭啦——!” 这声音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温情。 “叫叫叫,叫魂呐?我还没死呢!”母亲也大声的回击。 她回身再看向儿子,见他脸颊似乎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不像昨日刚被猪血淋头时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吓人模样。 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大半。 只见她大手一伸,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像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就将炕上这轻飘飘的小身体拦腰抄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 王三牛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人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温暖、宽厚、带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怀抱里。 母亲抱着他如同抱着一捆稻草,脚步沉稳有力,几步就踏过了堂屋的地面来到院子里,然后被母亲稳稳当当放到院子中央那张厚重木桌下的条凳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伟便被桌子上的饭食惊呆了,饶是他融合了王三牛的记忆,早已“知道”家中伙食景象的豪放,也依然带给他巨大的震撼! 桌边围坐的“黑熊”们——王父、王大牛、王二牛、母亲——每人面前都敦敦实实地放着一个硕大的……碗? 不,那分明是后世用来装汤的海碗!个头比成年男人的脸还大上一圈,深灰色的粗陶质地,厚重粗糙。 此刻,每只大碗里都堆满了煮得不算精细的杂粮面条,面条颜色灰扑扑的,不像他前世见过的那么洁白,显然掺了不少豆面或者麦麸。 面条浸在泛着油光的大骨汤里,上面零星撒着几片碧绿的野菜叶子。 那碗……太大了!满满的面条分量……太足! 就在他愣神间,一个冒着热气的、同样是粗陶质地但明显小了几个号、相对也更精细些的浅碗,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角。 碗里是嫩黄滑溜、水汪汪的一小钵蒸蛋,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散发出诱人的、属于纯粹蛋羹的清香。碗旁边还放着半根煮得恰到好处的玉米。 玉米?这是到底是什么朝代?已经有玉米了吗?还没来得及想,便被嫂子的说话打断。 “喏,娘特意吩咐给你做的蒸蛋!”大嫂刘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意,放下蒸蛋后,扭身就坐回自己那“巨碗”旁边。 抄起宽厚的粗竹筷,埋头呼噜噜地吸溜起面条,声响巨大。 四岁的王虎妞和更小的狗娃面前,也各放着一个碗。虎妞和狗娃的碗比其他成人碗略小一圈,但也比她自己的脑袋还大,也是满满的面条! 虎妞和狗娃已经迫不及待地扒着碗沿,吃得小脸都快埋进去了。 就连母亲,也端起了属于她自己的、同样硕大无比的海碗。 整间堂屋除了吃饭的声音——吸溜面条声、咀嚼声、吞咽声——便再无其他交谈。气氛沉沉的,只有食物入口的响亮声响,带着原始而纯粹的满足。 王三牛看着自己面前那小巧精致的蒸蛋碗,再看看满座如同人头大小的海碗,内心深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这就是记忆中前身习以为常的场景? 他一边小口吃着蒸蛋,一边在记忆里检索着有用的信息,王家在清水村,算得上“富裕”。有 上等水浇田二十亩,中等田三十亩,下等的坡旱田五十来亩(注:北方水田指水源稳定、土质较肥的田地)。 光看田产,在偏僻些的地方,已够得上小地主的标准了。更别说还养着十来头膘肥体壮的猪,一群跑得飞快的鸡鸭。 父亲王屠户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把式,每逢集日,在镇上或者村里替人杀猪、收猪、卖肉,进项颇丰。 可看看眼前这简陋的土坯房,除了桌凳结实巨大、碗大盆大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摆设。 墙上糊着发黄的旧年画,房顶是干草和木梁,墙角堆放着农具……全然看不出“富裕”的地方。 王三牛想了下,心中了然,就光这一顿晚饭,至少能干掉普通三口人家一周的口粮吧? 而且王家人个个都是活生生的“饕餮”,光填饱这几口壮硕如黑熊的胃,其消耗恐怕远超旁人的想象。 另外回想到原主王三牛这几年来,体弱多病,汤药不断,那本该有些积蓄的家底,怕也像这巨大的海碗一样,刚倒满,又眨眼间见了底。 还好这从去年起,自己这身子稍微好了点,才没有再继续吃各种汤药,让这个家稍微能有点结余。 他感觉才吃了一小会,蛋羹还没吃上三分之一,桌面上已是此起彼伏的“咚咚”声。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几乎不分先后,那巨大的海碗便已空空如也! 王大牛更是夸张,直接将比他脸还大的碗端起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将最后的面汤喝了个精光! 虎妞也风卷残云般扒完了自己的“中号海碗”,用手背一抹油汪汪的嘴唇,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却异常响亮的饱嗝。狗娃也吃得只剩碗底。 大嫂已放下碗筷,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股子发泄般的力量,麻利地收拾起桌面上的巨大空碗和散落的筷子。 其他人则纷纷起身,趁天色尚明,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王三牛默默看着眼前剩下大半的蛋羹和玉米。这速度……连吃饭都展现出了碾压性的效率与力量感。 他继续吃饭,不过比之刚才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许,还没等吃完,突然后背传来哐当一声。扭头看去,只见大哥王大牛踹开灶房门,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真正让王三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王大牛肩上扛着的东西! 那……那是一条被褪了毛、刮得白生生的……整头猪?! 看那猪的体型,虽不如前世猪场“科技”饲养的大白猪肥硕,但骨架摆在那里,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 此刻,这头开膛破肚、收拾干净的肥猪,被王大牛直接用一条胳膊横着拦腰扛在肩头,猪头猪蹄自然垂下,随着王大牛稳健的步伐轻轻晃荡。 王大牛表情轻松,甚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小调,迈开步子,噔噔噔几步就走到院子里一角的专用宰杀猪肉的案板前。 然后,他身子略微一侧,肩膀一送——那近二百来斤重的物体竟被他像是丢一件破衣服似的,随意地、轻松地“咚”一声掼在厚实的案板上! 沉重的撞击震得木案嗡嗡作响,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 王三牛倒抽一口冷气,脑子“嗡”的一声! 那可是一整头猪!两三百斤! 他前世在工地也算见过些力气大的工人,但能像这样漫不经心就单手扛起一头肥猪,还健步如飞,随手一丢的……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这已非寻常壮汉的概念,简直是……牲口般的力气! 这念头刚起,眼角余光又瞥到了旁边玩耍的妹妹虎妞。 只见这四岁出头的小姑娘,正蹲在一棵老杏树下。树下一堆晒干吃净的杏核散落着。 虎妞伸出两只胖墩墩、黑乎乎的小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抱起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大小形状酷似后世常见的洗脸盆!灰扑扑的,棱角粗糙,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王三牛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虎妞把那“洗脸盆”般大小的石头轻松地抱到一堆杏核前,“嘿呦”一声,小手一松,“哐当!”一下,沉重的石块准确地砸在了那堆杏核上。 顿时杏核碎裂声“噼啪”作响。她蹲下,推开石头,笨拙地扒拉开碎壳子,从中挑出被砸裂开的白胖杏仁。 这……这合理吗?!一个四岁多、顶多算发育良好得像五六岁孩子的女娃……抱二三十斤的石头如同抱一个布娃娃?! 王三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全身汗毛倒竖。昨夜的惊吓,家人的外形,此刻妹妹和大哥展示的神力……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回。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这王家是什么血脉?!莫不是穿到了什么武侠小说里?或者……高武世界?隐世家族?! 他立刻在记忆里疯狂检索关于“武者”、“江湖”、“仙人”、“斗气”,甚至“御鬼者?”、“宝可梦?”的任何蛛丝马迹……然而,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清水村甚至整个永乐镇,除了王家的“食量”和力气远超常人略显怪异,其他村民似乎都平平无奇,如同前世的普通人。 村里也没听说过什么奇闻异事或武功门派。 就在这时,父亲的举动更是让他眼皮狂跳! 只见王屠户从院角的杂物房里,双臂环抱,稳稳地抱出了一个磨盘! 那磨盘不是后世常见的小石磨,而是乡下给全村磨玉米面用的巨大石碾的碾盘底座部分! 呈圆柱形,石质粗粝暗沉,直径怕是有五六十公分,厚度足有二三十公分!体积庞大,重量绝对是以百斤为单位计算的! 父亲抱着这块巨石,如同抱着一捆不算太重的干柴禾,脚步稳健地走到院中一架早已备好的磨架前。 口中低喝一声:“起!”便将那沉重的磨盘稳稳当当、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磨架的石轴上!安放时,甚至不曾发出一丝晃动。 王三牛彻底石化了。他看着院子里这三组“力量展示”——轻松摔掼整头猪的大哥,玩石头如捏泥巴的妹妹,搬巨盘稳如泰山的父亲——大脑一片空白。 这……绝对有问题!这个“黑熊窝”……绝对有问题!人人均是大力狂魔?这难道是什么隐藏设定?! “哥哥……吃……” 一双黑乎乎、胖墩墩的小手,捧着一小把白生生的杏仁,突兀地伸到了王三牛面前。正是砸完石头的王虎妞。 小丫头仰着黑黢黢的小脸,大眼睛乌溜溜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和期待,一丝杂质也无。 对上那双干净又有点笨拙认真的眼睛,心中那份因震惊和陌生世界带来的忐忑,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属于六岁孩童的、白皙纤弱的小手,轻轻接过了妹妹的心意。有几颗杏仁沾着点小丫头手心的汗灰,温温热热的。 “虎妞也吃……”王三牛声音柔和了些,将杏仁分成两份,拿起其中几颗递回给妹妹,“哥哥和虎妞一起吃。” 王虎妞立刻开心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白牙,毫不客气地抓过杏仁,动作麻利地扒开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喷香。 看着妹妹心无城府的吃相,又看着她刚刚“表演”过的神力,王三牛心中那份别扭感依然存在,却又融入了更多的柔软。 虎妞的记忆中,原主这个哥哥虽然体弱多病,但对她这个妹妹却是极好。 每次母亲为了让他吃药,偷偷塞给他一点稀罕的零嘴(比如一块麦芽糖、几颗大枣),他总是会偷偷藏下小半,找到玩耍的小妹悄悄分享。 这份情意,虎妞都记得。在这个家中,其他人或许觉得体弱多病的三哥是另类,是负担。 但在小小的虎妞心里,这个偷偷给她好吃的病弱哥哥,是顶顶重要、顶顶需要她保护的人(尽管她才四岁,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 王三牛捻起一颗温热的杏仁放进嘴里。生杏仁独特的清苦微甜和一丝独特的油脂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望向院子里忙碌的家人:父亲围着那沉重的石磨,开始推动巨大的磨杆,筋肉虬结的双臂爆发出稳定绵长的力量; 大哥提着尖刀,在那砧板上的肥猪前比划,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二哥则在院墙边劈柴,碗口粗的原木在他挥动的利斧下应声裂开,沉闷的劈砍声带着穿透力; 母亲和刘氏在厨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洗刷…… 此刻阳光洒在院子里,混合着石磨转动的碾轧声、劈柴声、洗涮声、虎妞在身边磕杏仁的清脆声响…… 却有一种微妙却真实感,如同碗中那碗温热的蒸蛋羹,缓缓地、固执地熨帖着他冰冷游离的灵魂。 这里似乎也没那么糟? 尤其是在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妹妹,满足地嚼着杏仁,还不忘偷偷把一颗没砸开的硬杏仁藏到小口袋里(大概是想留给他晚上吃的)时。 王伟微微弯起了苍白的唇角,将那混合着清苦与微甜的杏仁咽了下去。 第3章 读书? 晚上天一黑,小妹便拉着王伟的手爬到了堂屋的炕上准备休息了。 记忆中这个年代,尤其是类似清水村这地方,晚上基本没啥夜生活。 天一擦黑就上炕,省灯油也省力气。可能有的家里晚上还会点灯做做什么活计,但是他们家应该是没有的。 记忆中他娘缝个补丁,针脚都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而且补丁还硬邦邦的,穿身上硌得慌,大嫂更是不逞多让,婆媳两基本做不来这精细活。 王伟——现在得叫自己王三牛了,和妹妹虎妞挤在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里,虎妞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烫,一只黑壮的小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胸口,死沉死沉的。 王家这土坯房子,一共四间。 二哥王二牛自己住一间;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带着狗娃住一间;还有一间塞满了各种农具杂物; 剩下这间大的,就是爹娘带着他和虎妞的地方;另外厨房和柴房都在院里的另一边,是茅草和一部分土坯搭的。 本来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和二哥一起住了,爹娘担心他身子太弱,才一直让他和虎妞睡在自己屋里。 夜深了。院子里是静悄悄的,能听见秋虫细微的叫声,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呼——噜——! 呼——噜——! 闷雷似的鼾声,先是从隔壁二哥屋里透过土墙传过来,紧跟着,大哥大嫂那屋也响了起来。 大哥的鼾声像拉破风箱,高低起伏,大嫂的尖锐一些,两股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较着劲,连窗户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王伟不禁感叹这一家人的鼾声也和体型还有气力一样大。 王伟闭着眼,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过筛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王三牛”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 太少了,太模糊了。 以前的王三牛,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这个小小的清水村。病弱的身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锁在炕头或者院子里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唯一出过远门,就是小时候爹娘背着他去县城、府城找大夫看病。 只记得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城里街上人挤人,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景象在小小的王三牛心里留下过巨大的震撼。印象里,府城好像叫“长安府”?县城是“咸宁县”? 因为这几个词一直反复的挂在父母问路的声音中。 长安……咸宁……王三牛感觉很熟悉,这听着怎么像是古代的陕-西?那现在是什么朝代?唐朝?汉朝? 可今天晚饭他明明看见了玉米棒子!这东西……不是明朝以后才从美洲传过来,清朝才大规模种植的吧? 可看看爹、大哥、二哥,脑袋上都束着头发,穿着打扮也不太像前世教科书里面的清朝的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王三牛脑子里乱糟糟的,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慢慢打听清楚了。 就在他脑子里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时,旁边一直躺着的他娘,突然开口了。 “当家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鼾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爹那边没动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搭腔。 他娘等了一下,不见回应,有点不耐烦,用手肘使劲杵他爹的后背好几下,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金宝!跟你说话呢!听见没?”他娘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被忽视的火气。 “嗯……啥事?”他爹终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浓浓的睡意里夹着被打扰的不快。 “我说……”他娘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但那份认真劲儿一点没减,“咱们送三郎去读书,怎么样?” 王伟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紧,耳朵竖得高高的。 炕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三牛能感觉到他爹翻了个身,大概是面朝着娘这边了。 “读书?”他爹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些,但充满了怀疑,“他?就他那风吹就倒的样子?能行?” “就是因为他不行!”他娘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焦灼, “三郎身子骨还是不见大好,咱们庄户人家,地里刨食,卖力气的活儿,他这样子哪一样干得了?趁现在咱们还有余力供养他,等咱们俩老了,干不动了,他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 娘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更低,也更坚定: “我想咬咬牙送他去读书!念几年,认识些字,懂点道理,能去镇上找个账房的差事就行!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土坷垃拼命,能养活自己就成! 这……这已经是我这当娘的,能给他想到的最好、最像样的一条活路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块石头落地。 “读书?你说得轻巧。给先生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呢?哪一样不要钱?” 他爹的声音又闷又沉, “你忘了?老大家那位,前些年因为三郎吃药花钱,家里攒点钱都搭进去了,早都已经坐不住了! 这两年家里攒下几个铜板,她能不盯得死死的? 二郎眼瞅着也快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聘礼钱还在天上飘着呢! 咱也不能一直偏心! 而且,再这样下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娘那边不说话了。王伟能想象出他娘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躺在被窝里,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粗糙的苇席。 过了很久,他娘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那……那又能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三郎……他跟老大、老二、虎妞不一样啊! 当家的,你想想,那几个,哪个不是壮实得像小牛犊?就算日子再艰难,他们有力气,能下地,能去货栈扛包,总归饿不死!可三郎呢?他……他咋办啊!” 他娘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更激动了些: “都怪我!要不是当年怀他的时候,急着去找大夫,跑得太急……在山路上绊倒了……他也不会这么早产下来,落下这一身病根儿……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啊!呜呜……” 他娘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啜泣起来。 “唉……” 他爹长长地、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事儿……我得好好再想想。” 爹翻了个身,背对着娘,只留下一个沉默宽厚的背影。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好再想想……” 娘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压抑的抽泣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三牛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冰凉一片,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很久,早已打湿了粗硬的枕头。 这身体的原主,以前大概也模糊地听过娘说过类似的话,但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只是隐隐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 就连大嫂刘氏对他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他也从没真正生过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是啊,谁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日复一日地填进一个药罐子的无底洞里,能没有怨气? 大嫂只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有啥说啥罢了。 但是刚才,他娘那句“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还有那沉甸甸的哭声……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三牛的心尖上。 那不是原主懵懂的愧疚感,而是一个现代灵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瞬间读懂了这份母爱背后那份不顾一切也要为病弱儿子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这份沉重,这份滚烫,让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母亲”两个字的分量。 前世,他是985高校建筑系毕业。 可偏偏运气不好,刚出校门就撞上建筑行业的寒冬,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父母也是这般为他合计出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工地当了最底层的施工员。 就这,还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结果呢?才干没多久,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岔了路,就被塔吊上掉下来的“冰红茶”砸回了这不知名朝代的鬼地方,成了个五岁的病秧子。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憋屈和更强烈渴望的火焰,猛地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读书!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能真正报答这具身体的父母,报答这份沉重母爱的机会! “爹……娘……”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发紧,“若真有这个机会……我一定……拼命抓住!” 第4章 打探和大雍朝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那只芦花大公鸡刚扯着嗓子嚎了第二声,就听“嗖”一声,一只破旧的布鞋精准无比地砸在鸡棚顶上。 “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娘那穿透力极强的骂声: “叫叫叫!死瘟鸡!烦死了!再叫明儿就把你剁了炖肉!” 世界瞬间清净了。 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虎妞,别的听不见,唯独“炖肉”俩字像钩子,猛地就把她从小呼噜里拽醒了。 小丫头一个骨碌坐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望向门口: “娘!肉?吃肉肉?” 他娘赵氏正单脚蹦跶着找另一只鞋,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上辈子饿死鬼托生的吗?听到‘肉’比听到娘还亲!” 她懒得再搭理这个眼里放光的小饿鬼,终于套上一只鞋,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去后院找那只被扔出去的鞋。 他爹王屠户也醒了,沉默地坐起身收拾。 王伟(现在他越来越习惯自己叫王三牛了)也醒了,脑子还有点昏沉,但昨晚上爹娘那番关于“读书”的夜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心上,让他精神头格外足。 很快,他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手拎着那只刚“行凶”过的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见炕上俩小的都睁着眼,二话不说,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手一个,直接把王三牛和虎妞抄起来夹在腋下,几步就跨到院子里。 “站好喽!” 他娘把俩娃往地上一放,自己麻利地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倒进木盆里,又抄起一块粗糙的布巾子。 王三牛只觉得那布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两下,冰冰凉的水珠混着粗布刮过皮肤的刺痛感,就算洗完了。 虎妞更是,被娘的大手搓得小脸变形,龇牙咧嘴,但也不敢吱声。 另一边,他爹王金宝已经抄起墙角的锄头,闷声不响地开始锄院子里小菜地新冒头的杂草。 锄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一锄下去,带着泥土的草根就翻了出来。 几只早起的鸡鸭“咯咯”、“嘎嘎”地凑过去,在翻松的土里啄食被惊出来的蚯蚓和小虫。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嫂刘氏已经在弄早饭了。没一会儿,早饭就端上了院中央那张厚实的大木桌。 依旧是那记忆中熟悉的景象:几个成年人头大小的大海碗依次排开,里面是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面糊糊。 桌角放着几碟子腌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簸箕颜色发黑的杂粮馒头。 王三牛的位置上,是一小碗面糊糊,和别人不同的是,碗边还放着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 一家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坐下,只听见稀里呼噜喝糊糊的声音。王三牛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角轻轻一磕,剥着蛋壳。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大嫂刘氏的眼神在那两个蛋上扫了一下,撇了撇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口黑馒头,好像跟它有仇似的。 父亲王金宝几口就干掉了大半碗糊糊,嚼着咸菜,闷声开始安排活计: “今儿是镇上大集,我跟二牛去卖肉。”他指了指院子里案板上昨晚大哥王大牛收拾好的那头白条猪。 “老大,老大媳妇,恁俩去东边那几亩旱地,草该薅了。今年天旱得邪乎,指望不上老天爷,挑水浇地吧。 紧着点玉米,能浇多少是多少。玉米棒子结得小,总比旱-死了强。” 王大牛“嗯”了一声,大口咬着馒头。刘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 “挑水浇旱地?那不得跑断腿!累死个人……” 王金宝没理她,继续道: “他娘在家拾掇拾掇,洗洗衣裳,浇浇菜园子。” “知道了。” 母亲赵氏应着,眼睛瞟着王三牛,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剥鸡蛋。 一家人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王三牛一个蛋还没吃完,其他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刘氏板着脸起身,哗啦啦地收拾碗筷,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桌子。父亲王金宝和二哥王二牛抹了把嘴,就去院子里拾掇那扇猪肉和家伙事儿。 大哥王大牛扛起锄头,刘氏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母亲赵氏、王三牛、虎妞和狗娃了。母亲打了一桶井水,哗啦倒进大木盆里,准备开始洗那堆小山似的脏衣服。 父亲不在,没人管束了! 虎妞黑亮的小眼睛立刻滴溜溜转起来,一把拉住王三牛的胳膊,又朝正在抠泥巴玩的狗娃喊: “三哥!狗娃!走!出去玩!”虎妞嗓门洪亮。 王三牛心里正有此意。 他需要出去,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尤其是“读书”这条路。 他立刻装出几分原主王三牛被妹妹强拉出去玩时那种无奈又有点小期待的样子: “慢点慢点,虎妞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丫头才四岁,这力气!怕不是能单手掰断我的胳膊? 清晨的清水村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鸡鸣。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露水打湿了草鞋。 王三牛一边努力跟上虎妞的脚步,一边打量着四周。土坯房子,茅草屋顶,篱笆院墙,跟他前世在历史书里看到的古代农村景象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畜粪便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三人很快来到村中央那棵标志性的大榆树下。这老榆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细小的榆钱叶子密密麻麻。 王三牛模糊记得,春天嫩榆钱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些孩子也会捋点回去蒸着吃。 王三牛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坐在最中间、唾沫横飞、正说得起劲的二大爷。 二大爷是村里王姓里正的亲叔叔,年轻时走南闯北当过行商,据说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就回了清水村养老。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大榆树下,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讲他那段“辉煌”的过往,或者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 堪称清水村的“故事大王”兼“消息集散中心”。 虎妞可没兴趣听老头们唠嗑,她松开王三牛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不远处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就混在一起,叽叽喳喳闹腾开了。 王三牛则学着记忆中原身的样子,有点腼腆地走过去,小声问候: “二大爷早……您……您吃了吗?” 二大爷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王三牛,绿豆小眼一亮,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 “咦?三郎?你小子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能出来走动了?” 他还没等王伟回话,便又快速说道: “吃了吃了!一碗糊糊俩馍馍,对付对付就行!” 二大爷乐呵呵地摆摆手,仔细打量王三牛, “嗯,看着是比前些日子强点。你娘不容易啊,总算把你调养得能出来透透气了。” 王三牛刚想顺着话头问问,二大爷那股子憋不住的谈兴已经喷涌而出,根本不用他引导: “哎哟,说起这个,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隔壁李家庄那家小子,也是身子骨弱,跟你差不多大,他娘给他找了个啥偏方,喝蛤蟆尿! 我的老天爷,你说那玩意儿能喝吗?结果咋样?上吐下泻,差点把小命搭进去!最后还是镇上仁心堂的坐堂先生给瞧好的……”二大爷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王三牛心里默默吐槽:这二大爷的倾诉欲真是……一如既往的旺盛啊! 他耐着性子听着,等二大爷说到一个气口,赶紧插话,装作小孩好奇的样子问: “二大爷,您老走过那么多地方……外头……外头是啥样的啊?大不大?有咱们村好吗?”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怯生生的。 “大?嘿!” 二大爷果然被这问题勾起了豪情,一拍大腿, “那当然大!咱们这清水村,搁外面算个啥?屁大点地方!咱们这是咸宁县,上面有长安府!长安府啊,那可了不得!城墙比咱们后山还高!那城楼,啧啧,气派!街上那人多的,跟蚂蚁似的,挤都挤不动!卖啥的都有,绸缎庄、点心铺子、酒楼饭馆……那叫一个热闹!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强到天边去了!” “长安府……咸宁县……”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继续装作充满求知欲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套话: “那……那皇帝老爷……在长安府住吗?” “嗨!皇帝老爷哪能住这儿!” 二大爷摆摆手, “皇帝老爷住在京城!离咱们这儿老远老远呢!咱们现在是大雍朝!皇上是隆景帝老爷,听说年富力强,是个好皇帝!” 大雍朝!隆景帝! 王三牛心头一震。终于听到朝代了! “大雍朝……” 他重复着,装作懵懂, “比……比以前的朝代好吗?我听人说……以前还有蒙古人?” “嘿!那可不是!” 二大爷来了精神, “这你就问对人了!咱大雍朝的太祖爷,那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年那蒙古鞑-子多凶?骑着快马,拿着弯刀,嚯嚯咱们汉人!抢粮抢人!多亏了太祖爷! 带着咱们汉家好儿郎,硬是把那些鞑-子赶回草原吃沙子去了!这才有了咱们大雍朝的太平日子!”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捋着:击退蒙古人……太祖……这有点类似明朝开国,但朝代名字不同!他想起昨天看到的玉米棒子,赶紧问: “那……那咱们现在吃的……那个黄棒子(玉米),还有地里的红薯,也是太祖爷那时候有的吗?” “那倒不是太祖爷那时候” 二大爷捋着胡子, “太祖爷打下江山后,后来的皇帝老爷们,特别是上一位先帝爷,眼光长远啊!开了海禁,让大船能出海!这玉米、红薯,还有啥土豆……都是海那边的番邦弄来的宝贝种子! 啧啧,你是不知道啊,这些玩意儿,产量高啊!不挑地!咱们村要不是靠着红薯、苞米,光靠那点麦子,哪能家家户户填饱肚子?这隆景帝老爷登基后,更是太平盛世,只要肯下力气,没灾没难的,混个肚儿圆不难!” 王三牛听得心潮起伏。 开海?引进高产作物?这大雍朝的发展轨迹和他记忆中的明代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早也更顺利? 至少没听说有什么苛捐杂税把人逼得活不下去。看来这确实是个相对安定、有发展潜力的时代。吃饱饭……对底层百姓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既然环境尚可,那么……读书科举这条路,似乎更有可行性了!想起昨夜爹娘的对话,他心脏砰砰直跳,装作不经意地问: “二大爷,那……那读书考状元……是不是很难啊?要花很多钱吗?咱们村里有人考过没?” “读书?考状元?” 二大爷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 “三郎啊,你这小脑瓜子想得还挺远!读书……那是正经的青云路!难!难得很!” 他掰着手指头给王三牛算, “先说这蒙学!你得找先生吧?镇上倒是有位老童生开了个蒙馆,一年束脩(学费)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二两银子!这还是只认字开蒙!笔墨纸砚呢?那更是个没底洞!最差的毛边纸,一刀(一百张)也得几十文钱!墨块、毛笔,哪一样不是钱?写废了多少张纸才练出个样子?这还只是认字!” 二大爷灌了口自带的凉水,接着说: “认了字,想考功名?那更了不得!得去县里考县试!报名费、保结费(找廪生作保的费用)、考试那几天的吃喝住宿……林林总总加起来,没个几十两银子打不住!这还只是县试! 考过了是童生,才有资格去考府试、院试,那才是考秀才!一路考上去,花费更是海了去了!咱们清水村? 嘿,别说状元了,往上数三辈儿,连个秀才公都没出过!顶多出过几个识几个大字的,能在镇上铺子里当个学徒账房,那都算是光宗耀祖了!” 二两银子束脩?几十两银子考县试?笔墨纸砚持续烧钱?王三牛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王家杀一头猪,不算工钱,光肉卖出去,能值多少钱? 记忆里,猪肉十几文一斤?一头二百斤的猪,也就二三两银子?这还不算养猪的成本!地里每年的结余大半部分都进了家里人嘴里,每年也就余个几两。 也就是他这两年年纪渐长,身体也好点了,吃药相对少了,才稍微有点结余。不然这读书的花费……对王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难怪爹娘昨晚愁成那样! 他正想着,大榆树底下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二大爷一看老伙伴来了,立刻转移了目标,嗓门洪亮地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走镖遇到的“绿林好汉”故事,唾沫星子又开始乱飞。 王三牛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太多,目的已经达到,便去找虎妞。 离开热闹起来的大榆树,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大雍朝……太祖驱蒙……开海引进高产作物……隆景帝治下相对安定富足…… 读书之路……天价花费……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翻滚、碰撞。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横亘在面前的,是王家那沉重的、几乎喘不过气的现实。 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那只芦花大公鸡刚扯着嗓子嚎了第二声,就听“嗖”一声,一只破旧的布鞋精准无比地砸在鸡棚顶上。 “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娘那穿透力极强的骂声: “叫叫叫!死瘟鸡!烦死了!再叫明儿就把你剁了炖肉!” 世界瞬间清净了。 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虎妞,别的听不见,唯独“炖肉”俩字像钩子,猛地就把她从小呼噜里拽醒了。 小丫头一个骨碌坐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望向门口: “娘!肉?吃肉肉?” 他娘赵氏正单脚蹦跶着找另一只鞋,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上辈子饿死鬼托生的吗?听到‘肉’比听到娘还亲!” 她懒得再搭理这个眼里放光的小饿鬼,终于套上一只鞋,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去后院找那只被扔出去的鞋。 他爹王屠户也醒了,沉默地坐起身收拾。 王伟(现在他越来越习惯自己叫王三牛了)也醒了,脑子还有点昏沉,但昨晚上爹娘那番关于“读书”的夜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心上,让他精神头格外足。 很快,他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手拎着那只刚“行凶”过的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见炕上俩小的都睁着眼,二话不说,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手一个,直接把王三牛和虎妞抄起来夹在腋下,几步就跨到院子里。 “站好喽!” 他娘把俩娃往地上一放,自己麻利地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倒进木盆里,又抄起一块粗糙的布巾子。 王三牛只觉得那布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两下,冰冰凉的水珠混着粗布刮过皮肤的刺痛感,就算洗完了。 虎妞更是,被娘的大手搓得小脸变形,龇牙咧嘴,但也不敢吱声。 另一边,他爹王金宝已经抄起墙角的锄头,闷声不响地开始锄院子里小菜地新冒头的杂草。 锄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一锄下去,带着泥土的草根就翻了出来。 几只早起的鸡鸭“咯咯”、“嘎嘎”地凑过去,在翻松的土里啄食被惊出来的蚯蚓和小虫。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嫂刘氏已经在弄早饭了。没一会儿,早饭就端上了院中央那张厚实的大木桌。 依旧是那记忆中熟悉的景象:几个成年人头大小的大海碗依次排开,里面是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面糊糊。 桌角放着几碟子腌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簸箕颜色发黑的杂粮馒头。 王三牛的位置上,是一小碗面糊糊,和别人不同的是,碗边还放着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 一家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坐下,只听见稀里呼噜喝糊糊的声音。王三牛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角轻轻一磕,剥着蛋壳。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大嫂刘氏的眼神在那两个蛋上扫了一下,撇了撇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口黑馒头,好像跟它有仇似的。 父亲王金宝几口就干掉了大半碗糊糊,嚼着咸菜,闷声开始安排活计: “今儿是镇上大集,我跟二牛去卖肉。”他指了指院子里案板上昨晚大哥王大牛收拾好的那头白条猪。 “老大,老大媳妇,恁俩去东边那几亩旱地,草该薅了。今年天旱得邪乎,指望不上老天爷,挑水浇地吧。 紧着点玉米,能浇多少是多少。玉米棒子结得小,总比旱-死了强。” 王大牛“嗯”了一声,大口咬着馒头。刘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 “挑水浇旱地?那不得跑断腿!累死个人……” 王金宝没理她,继续道: “他娘在家拾掇拾掇,洗洗衣裳,浇浇菜园子。” “知道了。” 母亲赵氏应着,眼睛瞟着王三牛,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剥鸡蛋。 一家人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王三牛一个蛋还没吃完,其他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刘氏板着脸起身,哗啦啦地收拾碗筷,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桌子。父亲王金宝和二哥王二牛抹了把嘴,就去院子里拾掇那扇猪肉和家伙事儿。 大哥王大牛扛起锄头,刘氏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母亲赵氏、王三牛、虎妞和狗娃了。母亲打了一桶井水,哗啦倒进大木盆里,准备开始洗那堆小山似的脏衣服。 父亲不在,没人管束了! 虎妞黑亮的小眼睛立刻滴溜溜转起来,一把拉住王三牛的胳膊,又朝正在抠泥巴玩的狗娃喊: “三哥!狗娃!走!出去玩!”虎妞嗓门洪亮。 王三牛心里正有此意。 他需要出去,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尤其是“读书”这条路。 他立刻装出几分原主王三牛被妹妹强拉出去玩时那种无奈又有点小期待的样子: “慢点慢点,虎妞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丫头才四岁,这力气!怕不是能单手掰断我的胳膊? 清晨的清水村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鸡鸣。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露水打湿了草鞋。 王三牛一边努力跟上虎妞的脚步,一边打量着四周。土坯房子,茅草屋顶,篱笆院墙,跟他前世在历史书里看到的古代农村景象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畜粪便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三人很快来到村中央那棵标志性的大榆树下。这老榆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细小的榆钱叶子密密麻麻。 王三牛模糊记得,春天嫩榆钱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些孩子也会捋点回去蒸着吃。 王三牛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坐在最中间、唾沫横飞、正说得起劲的二大爷。 二大爷是村里王姓里正的亲叔叔,年轻时走南闯北当过行商,据说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就回了清水村养老。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大榆树下,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讲他那段“辉煌”的过往,或者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 堪称清水村的“故事大王”兼“消息集散中心”。 虎妞可没兴趣听老头们唠嗑,她松开王三牛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不远处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就混在一起,叽叽喳喳闹腾开了。 王三牛则学着记忆中原身的样子,有点腼腆地走过去,小声问候: “二大爷早……您……您吃了吗?” 二大爷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王三牛,绿豆小眼一亮,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 “咦?三郎?你小子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能出来走动了?” 他还没等王伟回话,便又快速说道: “吃了吃了!一碗糊糊俩馍馍,对付对付就行!” 二大爷乐呵呵地摆摆手,仔细打量王三牛, “嗯,看着是比前些日子强点。你娘不容易啊,总算把你调养得能出来透透气了。” 王三牛刚想顺着话头问问,二大爷那股子憋不住的谈兴已经喷涌而出,根本不用他引导: “哎哟,说起这个,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隔壁李家庄那家小子,也是身子骨弱,跟你差不多大,他娘给他找了个啥偏方,喝蛤蟆尿! 我的老天爷,你说那玩意儿能喝吗?结果咋样?上吐下泻,差点把小命搭进去!最后还是镇上仁心堂的坐堂先生给瞧好的……”二大爷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王三牛心里默默吐槽:这二大爷的倾诉欲真是……一如既往的旺盛啊! 他耐着性子听着,等二大爷说到一个气口,赶紧插话,装作小孩好奇的样子问: “二大爷,您老走过那么多地方……外头……外头是啥样的啊?大不大?有咱们村好吗?”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怯生生的。 “大?嘿!” 二大爷果然被这问题勾起了豪情,一拍大腿, “那当然大!咱们这清水村,搁外面算个啥?屁大点地方!咱们这是咸宁县,上面有长安府!长安府啊,那可了不得!城墙比咱们后山还高!那城楼,啧啧,气派!街上那人多的,跟蚂蚁似的,挤都挤不动!卖啥的都有,绸缎庄、点心铺子、酒楼饭馆……那叫一个热闹!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强到天边去了!” “长安府……咸宁县……”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继续装作充满求知欲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套话: “那……那皇帝老爷……在长安府住吗?” “嗨!皇帝老爷哪能住这儿!” 二大爷摆摆手, “皇帝老爷住在京城!离咱们这儿老远老远呢!咱们现在是大雍朝!皇上是隆景帝老爷,听说年富力强,是个好皇帝!” 大雍朝!隆景帝! 王三牛心头一震。终于听到朝代了! “大雍朝……” 他重复着,装作懵懂, “比……比以前的朝代好吗?我听人说……以前还有蒙古人?” “嘿!那可不是!” 二大爷来了精神, “这你就问对人了!咱大雍朝的太祖爷,那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年那蒙古鞑-子多凶?骑着快马,拿着弯刀,嚯嚯咱们汉人!抢粮抢人!多亏了太祖爷! 带着咱们汉家好儿郎,硬是把那些鞑-子赶回草原吃沙子去了!这才有了咱们大雍朝的太平日子!”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捋着:击退蒙古人……太祖……这有点类似明朝开国,但朝代名字不同!他想起昨天看到的玉米棒子,赶紧问: “那……那咱们现在吃的……那个黄棒子(玉米),还有地里的红薯,也是太祖爷那时候有的吗?” “那倒不是太祖爷那时候” 二大爷捋着胡子, “太祖爷打下江山后,后来的皇帝老爷们,特别是上一位先帝爷,眼光长远啊!开了海禁,让大船能出海!这玉米、红薯,还有啥土豆……都是海那边的番邦弄来的宝贝种子! 啧啧,你是不知道啊,这些玩意儿,产量高啊!不挑地!咱们村要不是靠着红薯、苞米,光靠那点麦子,哪能家家户户填饱肚子?这隆景帝老爷登基后,更是太平盛世,只要肯下力气,没灾没难的,混个肚儿圆不难!” 王三牛听得心潮起伏。 开海?引进高产作物?这大雍朝的发展轨迹和他记忆中的明代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早也更顺利? 至少没听说有什么苛捐杂税把人逼得活不下去。看来这确实是个相对安定、有发展潜力的时代。吃饱饭……对底层百姓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既然环境尚可,那么……读书科举这条路,似乎更有可行性了!想起昨夜爹娘的对话,他心脏砰砰直跳,装作不经意地问: “二大爷,那……那读书考状元……是不是很难啊?要花很多钱吗?咱们村里有人考过没?” “读书?考状元?” 二大爷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 “三郎啊,你这小脑瓜子想得还挺远!读书……那是正经的青云路!难!难得很!” 他掰着手指头给王三牛算, “先说这蒙学!你得找先生吧?镇上倒是有位老童生开了个蒙馆,一年束脩(学费)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二两银子!这还是只认字开蒙!笔墨纸砚呢?那更是个没底洞!最差的毛边纸,一刀(一百张)也得几十文钱!墨块、毛笔,哪一样不是钱?写废了多少张纸才练出个样子?这还只是认字!” 二大爷灌了口自带的凉水,接着说: “认了字,想考功名?那更了不得!得去县里考县试!报名费、保结费(找廪生作保的费用)、考试那几天的吃喝住宿……林林总总加起来,没个几十两银子打不住!这还只是县试! 考过了是童生,才有资格去考府试、院试,那才是考秀才!一路考上去,花费更是海了去了!咱们清水村? 嘿,别说状元了,往上数三辈儿,连个秀才公都没出过!顶多出过几个识几个大字的,能在镇上铺子里当个学徒账房,那都算是光宗耀祖了!” 二两银子束脩?几十两银子考县试?笔墨纸砚持续烧钱?王三牛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王家杀一头猪,不算工钱,光肉卖出去,能值多少钱? 记忆里,猪肉十几文一斤?一头二百斤的猪,也就二三两银子?这还不算养猪的成本!地里每年的结余大半部分都进了家里人嘴里,每年也就余个几两。 也就是他这两年年纪渐长,身体也好点了,吃药相对少了,才稍微有点结余。不然这读书的花费……对王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难怪爹娘昨晚愁成那样! 他正想着,大榆树底下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二大爷一看老伙伴来了,立刻转移了目标,嗓门洪亮地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走镖遇到的“绿林好汉”故事,唾沫星子又开始乱飞。 王三牛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太多,目的已经达到,便去找虎妞。 离开热闹起来的大榆树,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大雍朝……太祖驱蒙……开海引进高产作物……隆景帝治下相对安定富足…… 读书之路……天价花费……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翻滚、碰撞。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横亘在面前的,是王家那沉重的、几乎喘不过气的现实。 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第5章 赚钱法子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脖子发烫。 王伟陪着虎妞和狗娃在村口破磨盘边上玩了会儿泥巴堆“房子”,又看狗娃撅着屁-股追了会儿根本追不上的野狗崽子。 热烘烘的风裹着尘土味儿直往脸上扑,他觉得有点气闷,加上心里那点事沉甸甸的,便招呼两个小的: “虎妞,狗娃,日头晒了,咱回吧!” 虎妞玩得一身劲,小褂子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黑黢黢的胳膊上全是泥印子。 听到喊声,她回头瞅了眼毒辣辣的日头,也不留恋,顺手把快被她捏成铁饼的泥巴坨往地上一摔,“啪叽”一声糊出个坑来。 狗娃也喘着粗气跑回来,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土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黑沟沟。 “走!我要回家喝凉凉的井水!” 虎妞一嗓子,拉起王三牛的手就开跑,风风火火,又跟个小火车头似的,狗娃赶紧连滚带爬跟上。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刷短视频看过的各种“穿越者发家致富秘籍”: 提炼白糖?那玩意儿需要大量甘蔗和复杂的工艺,他一个六岁小屁孩,连糖霜长啥样都记不清了,拿头去搞?做香皂?油脂、火碱……这年头火碱叫啥?烧碱?苛性钠?去哪弄? 而且这玩意儿弄不好能把自己烧毁容!改良农具?他倒是记得曲辕犁、筒车啥的,可画出来谁信?谁做?他爹只会磨杀猪刀! 越想越泄气,脑瓜子嗡嗡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顶着的是王三牛,一个连村口都没出过几次,体弱多病,大字不识一个的六岁娃娃! 突然搞出点“神迹”来,别说赚钱,不被村里人当成妖怪抓去灌符水、跳大神“驱邪”就不错了! “徐徐图之……必须徐徐图之……” 王三牛在心里默念,赚钱的路子,得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还得看起来“合理”,不能太扎眼。 被虎妞半拖半拽地进了家门,院子里那股熟悉的皂荚味儿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老娘赵氏正弯腰吭哧吭哧地搓着一大盆子脏衣服,额头上全是汗,胳膊上的筋肉随着搓洗的动作一鼓一鼓,盆里的水被她折腾得哗啦作响。 旁边已经晾晒了一竹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一抬头,正看见狗娃那副新出炉的“泥猴儿”尊容!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糊糊的湿泥印子! 赵氏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手里的湿衣服被她抡起来,“啪!”地一声摔回盆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狗娃!你个混账小崽子!老娘才给你换的干净衣裳!转脸你就给老娘糊成这样?!我揍死你个不省心的!” 他娘赵氏那大嗓门震得鸡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矮墙。 狗娃“哇”一声就哭出来,边哭边往后退。 赵氏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那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几步过去就把想跑的狗娃一把捞住,像拎小鸡仔似的夹在胳膊底下。 另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蛋子上啪啪拍了几下,拍起一阵泥灰! “还敢跑!反了你了!” 赵氏气呼呼地夹着哭嚎的狗娃往堂屋去, “都给我院里老实待着!谁再敢弄脏了衣裳,仔细你们的皮!” 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正想说话的虎妞。 虎妞缩了缩脖子,立刻老实了。王三牛也下意识地点点头。 赵氏把脏兮兮的狗娃剥干净换上干净衣服,自己很快又回到了院子里,指着厨房门口那一片还算阴凉干净的石阶,对着王三牛和虎妞说: “去!都给我去那儿坐着!昨个你们大嫂打猪草带回来的“野菜”还没挑呢!仔细点挑!再看见谁糟蹋粮食,饭都别吃了!” 她叉着腰,指了指堆在墙角一捆捆乱糟糟的草。 这活儿没啥技术含量。三人老老实实地坐到冰凉的石阶上。 赵氏把那堆“草”拖过来扔在他们面前,又去打井水冲洗衣服了。 盆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搓洗衣服的吭哧声成了背景音。 面前这堆草真的很……潦草。 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枯黄的茎、蔫巴的叶,还有杂草杆子。一看就是大嫂刘氏的“杰作”——大嫂仗着力气大,打猪草基本不用镰刀,都是不管不顾,看到差不多样子的绿色玩意儿就呼啦的一大堆一拽,最多草根带土多的那把再磕磕土,根本不细看是什么。 虎妞和狗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了。 俩人手脚麻利地扒拉着这堆“草”,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一些颜色鲜亮、叶片宽厚看着像能吃的野菜叶子(比如马齿苋、灰灰菜)挑出来放到一边的小筐里,那些枯草秆子和没用的叶子就随手丢地上,留着晒干了当引火的柴。 王三牛心里装着事,也心不在焉地跟着扒拉。 突然,几棵混在杂草堆里的植物,让他扒拉草的手猛地一顿! 蒲公英! 这几棵植物的叶子边缘有明显的锯齿裂口,茎秆中空,折断处冒出一滴滴黏糊糊的乳白色汁液!叶片形状独特,像张开的小爪子! 这玩意儿他前世再熟悉不过了!前世的老妈是养生狂魔,每年春天都要去郊外挖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祛火利尿! 刷抖音也没少刷到科普视频,说这东西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是正经草药! 王三牛的脑子里,像是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啪!”一下,脑子里那本翻得头晕眼花的“穿越发财指南”猛地合上了! 靠!这不就是现成的路子吗?! 采药材!这清水村靠山,后山连着一片低矮的山坡荒地,平时村里人除了打点柴禾割点猪草,很少上去。 那地方,像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甚至更值钱的黄芩、柴胡啥的,说不定都有!而且,这活儿不需要什么“高科技”,不就是认识、采摘、晒干卖给药铺吗?! 关键是……这理由很充分!他原身王三牛“体弱多病”,这些年没少往镇上药铺跑,见过有人拿晒干的草去卖,这很正常吧? 就算他说认识几样药草,也可以用“久病成医”、“听大夫说过”之类的搪塞过去!相比起搞那些吓死人的“发明创造”,这法子简直安全系数爆表! “扑通!扑通!”王三牛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差点没从单薄的小胸膛里蹦出来!激动得手指头都有点抖。 他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扒拉野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把那几棵蒲公英小心地挑出来放在一边。 又仔仔细细地在眼前的杂草堆里翻找。这一找,惊喜更多! 荠菜?有!嫩叶圆圆的,锯齿小!这个味道很好,能当菜吃也能入药! 马齿苋?更多!叶子肥厚多汁,茎秆是红的!清热解毒,也能吃! 车前草!这个他更熟!叶子像小勺子围着根长一圈!这玩意儿遍地都是,也是药材! 甚至……他还扒拉出几棵小苦菊?类似现代的菊苣,有点苦,清热解毒去油腻!这玩意儿洗干净了蘸酱吃在后世可流行了! 王三牛的眼睛亮得惊人。粗心大意的大嫂刘氏,简直就是个天然的掩护! 把这堆宝贝草药当成了猪草给呼啦啦割了回来!尤其是那几棵蒲公英,她八成是跟本地常吃的一种锯齿叶的灰灰菜搞混了! 灰灰菜叶子更窄点,锯齿也没那么深,颜色也不一样。 机会!这绝对是个改善生活的好路子!从零花钱开始,积少成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激动,赶紧把挑出来的几样药草(特别是蒲公英、车前草)单独拢在一小堆。 然后扯着嗓子,特地用那种小孩特有的、带着点兴奋和邀功的语气喊他娘: “娘!娘!快看!这里有好多蒲公英!是好东西!” 赵氏被水盆里的湿衣服搞得满头大汗,听见儿子喊,直起腰,粗壮的手臂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皱着眉看过来: “啥公英?乱七八糟的!不就几棵灰灰菜嘛!让你挑野菜,管它啥英!能吃不就行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哎呀娘!不是灰灰菜!您忘了?我前两年上火,嘴角起大燎泡,肿得好厉害,去镇上仁心堂,那位白胡子老大夫就给我开了这个,让我晒干了泡水喝,特别管用!喝了就好!” 王三牛努力模仿着原主记忆里的样子,用小手点着蒲公英那独特的叶子, “就是这个!就是它!开小黄花的!晒干了就是药!” 赵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拧着眉头努力回忆。三郎身子弱,从小到大没少花钱看大夫,仁心堂是常客。 好像……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记不清了,大概是有吧?当时大夫是给了几包晒得干瘪瘪的草药,让她回家煮水给儿子喝。至于是不是眼前这几棵蔫头巴脑的玩意儿……谁记得清! “这……真能卖钱?” 赵氏的语气半信半疑,但明显没了刚才的不耐烦。穷人家,听到“钱”字耳朵就自动竖起来了,哪怕只是几文钱,那也是肉啊! “能!肯定能!” 王三牛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娘您想想,仁心堂后院是不是经常晒着一大簸箕一大簸箕的草药?那都是收来的!我那次去还看见隔壁李家村的李二叔扛着好几个麻袋去卖呢!鼓鼓囊囊的,肯定卖了不老少!” 他故意说得含糊又兴奋,反正记忆碎片里好像有这种模糊的场景,半真半假,由不得他娘不信。 赵氏皱着眉,还是不太信。几根草晒干了能值几个铜板?别是儿子病迷糊了瞎想吧? 看出他娘的犹豫,王三牛马上祭出杀手锏!他用小手轻轻扯了扯赵氏沾着皂角沫的衣角,小脸上全是乖巧和讨好,声音放得更软更甜(夹的王伟都汗颜,还好这个年纪这样说话本身也正常): “娘~~您看!这蒲公英晒干了真能卖钱!咱就留起来晒干!让二哥赶集的时候拿到镇上药铺问问人家收不收! 要是能卖钱,下次赶集……您让二哥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认识路!我还可以偷偷问问药铺的小伙计或者账房先生,他们还收什么药材!哪些药材值钱!我都记下来!等回来了就告诉爹和娘,到时候咱们去后山找! 找到的都采回来晒干了卖! 卖了钱……娘,您的簪子不是裂了缝吗?咱换个新的!给爹打二两好酒!再给虎妞和狗娃买糖块儿吃!好不好嘛,娘?” 这话,直戳赵氏心窝子!尤其是说到簪子——她头上那根磨得光滑发亮、但根部已经裂了条细缝、眼看就要断掉的桃木簪子! 还是虎妞出生那年,他爹去镇上给她买的唯一一根像样的头饰!用了四五年了,每次梳头她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断了! 这苦处、这点寒酸的小心思,从来没跟人说过!连自家老浑货都没注意过!没想到……竟然被这个才六岁、病歪歪的老儿子看出来了!还说要给她买新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赵氏的心头,又酸又涨!再听他说要给他爹打酒(虽然她心里骂那老东西不配),还要给小女儿和小孙子买糖…… 这份藏在病弱身体里的细致孝心,这份懂事!赵氏的心啊,被揉得又软又烫! 再看自家老儿子,那瘦削白皙但是又眉眼可爱的小脸,那乌亮带着点期盼的清澈眼神,简直是她贴心的宝贝疙瘩! 赵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虎妞和狗娃听到“糖”字,也都忘了刚才被赵氏训斥的害怕,眼睛“唰”地亮起来,又激动又期待地看着赵氏! “哎呦我的好三郎!娘的宝贝疙瘩!娘的心肝儿哟!” 赵氏哪里还忍得住?巨大的喜悦冲散了所有的劳累和烦躁!她连湿漉漉的手都没擦,两步跨过来,弯下熊腰,一把就将坐在石阶上的王三牛给抱了起来! 搂在怀里,搂得死紧!沾着湿气和皂荚味儿的大脸贴在王三牛细嫩的小脸上,狠狠蹭了好几下,嘴里不住地心肝儿宝贝地叫着。 王三牛被她娘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脸上还沾了皂角泡沫,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他知道,计划成了一半! “好孩子!好孩子!懂事!娘心里高兴!咱们家三郎长本事了!知道孝顺爹娘、爱护妹妹和侄子了!” 赵氏声音里带着哽咽,放下王三牛,又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 “行!依你!依你!都依你!这几棵……啥英?咱都晒起来!下次赶集,娘让你二哥带你去镇上问问!” “娘最好了!”王三牛赶紧甜甜地补了一句。 “奶(娘)!糖!”虎妞和狗娃也跟着兴奋地喊。 “买!到时候奶给你们买糖吃!咱们三郎采药卖了钱,都给你们买糖吃!” 赵氏乐得合不拢嘴,虽然不知道真的能不能卖钱,但是这份心让她真的熨帖。她弯腰,动作轻柔又仔细地把王三牛刚才挑出来的那几棵蒲公英、车前草都拢好, “来,三郎,你说放哪儿晾着好?” “娘,就放东边窗台下那个新扎的晾架子上吧,阳光足,还不怕被鸡啄了!”王三牛立刻指了个地方,那里用竹条做了个简单的架子,平时用来晒点咸菜干。 “行!就听三郎的!” “娘!我也帮忙!” 虎妞被糖块和热闹气氛刺-激,积极性空前高涨!也跟着跑过去帮忙。 结果,虎妞这丫头帮忙的方式……就是猛地一把“抱”过那堆蔫巴巴的草,动作快如闪电! “别……” 王三牛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就听“咔嚓!哗啦!” 那刚扎好没两天的、用来晾衣服都够呛、放点轻巧的咸菜干还行的小竹架子……被虎妞这“热情”的一撞一带……竟然直接散!架!了! 细细的竹竿噼里啪啦断了好几根,上面晾着的几根新摘的萝卜条也掉到了地上。 王三牛:“……” 赵氏:“……” 虎妞抱着草,看看地上散架的竹竿,又看看娘和哥哥变得有点奇怪的表情,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俺……俺不是故意的呀?俺就是想帮忙…… 第6章 吃肉肉 日头还没完全落到西山后面,院门口就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又响亮的说话声。 “爹!二哥!回来了!” 虎妞和狗娃这俩小的耳朵尖,早就支棱着了。一听这声,立刻像两根小炮仗似的从屋里窜出来,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王三牛也跟着出了屋。 大门口,二哥王二牛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膀宽厚得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吭哧吭哧把独轮车上那个沾着油腥气的旧木架子卸下来。架子上没绑肉扇子,空空如也,看来肉卖得还不错。 旁边是老爹王金宝,依旧是那身沾着洗不净血渍油光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小木桶。 “爹!二哥!今儿剩肉了吗?多不?!” 虎妞冲到跟前,仰着黑黝黝的小脸,急切地问,眼珠子直往那小木桶里瞅。狗娃也跟着扒桶沿。 王金宝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桶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晃荡了几下。能看到上面盖着几片深绿的、有点蔫巴的树叶。 “还行吧,” 王屠户声音闷闷的, “后半晌那会儿人少了点,剩点瘦肉,还有一副心肝肺的下水,两根筒骨棒子。都在这了。” 他用脚点了点木桶。 赶集没卖掉的肉、下水、骨头,就是家里的福利项目了。 没有冰,顶多搁井水里镇着,也放不了两天。正好给自家这几张能吃穷鬼神的肚子添点油水。 王三牛瞅了眼那桶,想到难怪这年代,家里人还个个生得这般雄壮! 两个小的一听有肉,兴奋得原地蹦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肉!晚上有肉吃喽!” “要吃肉肉!” 他俩光顾着高兴,脑子里只有“吃”这一个念头,哪管爹和二哥今天赚了多少钱,卖得少剩得多反而是他们巴不得的事。 这时,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回来了,正好在门口撞上。他们趁着天不晒了,又去地里多干了一阵,把剩下的那点水浇完。 王大牛身上沾着泥点子,一身的土腥汗味,看着老爹和桶,没说话咧嘴一笑。 刘氏的目光则是直接戳进了那桶里,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就朝桶走过来: “都啥?让我看看。哟,精瘦的里脊啊?下水倒是一副整的,心肝肺,不错不错,还有两根好棒骨。”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精打细算的满足感,然后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婆婆赵氏, “娘,东西在这儿了,晚上咋弄?” 赵氏刚把洗好最后两件衣服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过来瞅了眼桶里: “瘦精肉吃着柴……下水倒是实在东西。天热……那就烙点发面饼子,把肉和下水剁碎了,塞饼子里做个肉馍吧,省事管饱,再熬上一大锅棒骨汤配着吃” “行!” 刘氏应得干脆。虽然她平时嘴上抱怨多,但手脚也是真利索。答应一声,立刻弯腰拎起那桶,迈开大步就往厨房走。他娘也跟着去帮忙。 王三牛则听到大哥正和老爹、二哥说地里的活。 “……我和翠花(刘氏小名)把西坡那六亩旱地的草都铲利索了,顺带着把两亩地的水也浇透了。地里的苞谷秧子是差了点精气神,水浇下去能缓一缓……” 王屠户“嗯”了一声,抽了口旱烟,没多大反应,好像本该如此。 王三牛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冒出来了。一天?六亩旱地除草外加给两亩地浇透水?! 这活搁村里其他壮劳力身上,两三个人吭哧吭哧干三四天都够呛! 尤其那水——是从远处河沟里挑来的水,不是自家的井!河沟离旱地那点距离倒也不算太远,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公里! 他记忆里可太清楚了:别人家壮汉浇地,都是用扁担挑俩大水桶,晃晃悠悠走一路,肩膀压得生疼,放下扁担还得歇口气才敢往地里倒。 他家大哥王大牛呢?从来不碰扁担! 嫌那玩意儿勒肩膀不得劲!直接左右手各提两只最大号的大木桶! 四只桶加起来得有几百多斤的水!照样健步如飞,桶里的水顶多起个波纹,连晃荡大了都不会! 到地头放下水桶,左右开弓唰唰唰几下就把一大片地浇透了!大气都不喘一口! 要不是胳膊不够长,他大哥恨不得多在胳膊上再挂上几桶! 记忆中还有那犁地……村里别的人家,要是没头牛帮忙拖犁,靠人拉那能累得脱层皮,一天也犁不了多少地。王家? 老爹、大哥、二哥,爷仨轮流上阵,抓着犁把子,腰一塌,脚下蹬泥地,猛地发力往前冲,那犁铧在土里翻出沟来,速度比牛拉还快! 所以农忙时,王家地里活总是头一个利索,完了就去别的村或者镇上给人干短工,多挣一份钱! 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超级牲口! 厨房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王三牛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夕阳的光透过门框照进去,能看到大嫂刘氏正在和面。 她从一个快有人高的陶面缸里往外挖面。不是用碗!是直接抄起一个大号瓦盆!手插-进去使劲一挖,哗啦啦白黑混杂的面粉就盛了一整盆!这分量,看得王三牛眼皮直跳。 这面粉不像后世那么白细,颜色发暗,里面裹着不少麦麸皮,看着就挺“糙”,应该就是后世的“全麦”面粉吧。 大嫂又从灶台上吊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把黄乎乎的、像小石头粒似的“面起子”(土法发酵用的碱性化合物),在粗糙的大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粉末,均匀地撒进面粉堆里。 倒水,吭哧吭哧揉面,那大面团在她手里像是块软泥巴,被翻来覆去揉捏摔打,很快变得光滑柔韧。 另一边,他娘赵氏已经架起了大锅,把那副下水仔细清洗处理过,又切好了肉和大棒骨。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下了点水。 赵氏动作麻利,也没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撒了从自家墙角菜地里薅来的几棵小葱根须、一把晒干的姜片皮、还有一捧切碎的紫苏叶子,最后才吝啬地撒了点大颗粒的青盐(粗盐)。锅盖一盖,咕嘟咕嘟焖炖起来。 随着锅热起来,奇异的香味和喧闹的烟火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升腾、最后从门缝窗缝里汹涌地挤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土坯院子。 先是炖肉的浓香带着点内脏特有的醇厚气息飘散,接着,是烤熟的面粉那种质朴又勾人的焦香气被炉火催发出来。 这味道对虎妞和狗娃简直是致命的召唤! 这俩早就成了厨房门口的两块“望夫石”(确切地说是“望食石”),小鼻子使劲嗅着,眼睛里嗖嗖地冒绿光! 虎妞还好点,就用力吸着鼻子咽唾沫,狗娃的口水已经亮晶晶地顺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前胸洇湿了一小片!他俩扒着门框,眼珠子恨不得粘到锅里盖子上! 就算每半个月赶集日都能吃上肉,下次到来之前的馋劲儿也一点没少,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似的! “开饭了——!”大嫂刘氏的一声吆喝,听在虎妞和狗娃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 堂屋那张厚实木桌子很快又被大海碗占满。桌子中间墩墩实实地放着好几块锅盔似的大炊饼——焦黄厚实,圆滚滚的脸盆大小! 大嫂动作麻利,一手按饼,一手挥刀,“咚咚”几下,一个大饼就被分成几大块。 每人面前放了一碗乳白浓稠、飘着油花的大骨汤,骨头上的筋肉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一大海碗堆尖的碎肉下水杂烩也放在桌子中央,冒着腾腾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晚饭的气氛永远比早饭热烈些。尤其是肉食当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除了刚上桌那会儿有点乱哄哄的,基本没人说话,全都埋头实干! 每个人拿起一块厚实的炊饼块,用筷子或者干脆粗壮的手指头,从中间大喇喇地抠开,挖掉一点面芯子,然后从中间的大海碗里狠狠地夹上一大筷子剁碎的、油光水亮的肉末下水混合物! 再合上饼,用力一压——一个肉厚料足、汁水直流的“王记”肉夹馍就诞生了! 紧接着就是“啊呜”一口!咬下去!厚实的饼皮带着嚼劲,混合着肉香、内脏特有的醇厚香气和粗盐的咸鲜汁水…… 一天的疲惫都像是被这原始的、霸道的肉食力量给撞散了!每个人都吃得又快又猛,大口咬嚼的声音此起彼伏,喝着热汤顺食的咕咚声也不时响起,满足感简直要从每个人浑身上下的毛孔里溢出来! 王三牛也分到了属于自己那份。他接过他娘递来的肉夹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油亮诱人的肉馅儿,犹豫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说呢?香是真香,这种混合油脂和蛋白质的原始香味有它无法抗拒的魅力。 但仔细品,瘦肉确实有点“柴”,远不如前世经过培育和排酸处理的瘦肉口感那么细腻多汁。 更主要的是……那股隐隐的肉腥味儿,还有下水处理后的脏器余味,混着那点有限的、去腥材料无法压制的膻气……作为被前世精细香料养刁了舌头的灵魂,这味道冲击力有点猛。 “三郎,咋了?肉不合胃口?还是身子又不得劲了?”赵氏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家宝贝老儿子,见他拿着肉夹馍只是咬了一小口,眉头还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吃得远没有平时香甜,立刻担心地问。 王三牛赶紧摇头:“没,娘。没不得劲。就是……天热,感觉有点……燥的慌?吃不太动,您帮我吃了呗?” 他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只缺了个小月牙的肉夹馍递了过去。这也是原主偶尔会有的情况,身子弱,胃口时好时坏。 赵氏看他脸色倒还好,不像难受的样子,松了口气。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好东西,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这好东西……娘帮你先放着!回头……” “娘,您吃了吧,天热,再放坏了浪费,我真不吃不动。”王三牛赶紧说。 赵氏看着馍里那油汪汪的肉馅儿,咽了口唾沫,但没吃。而是一分为二,分别放进了旁边望眼欲穿的虎妞和狗娃的粗瓷碗里。 “喏!你三叔/三哥吃不下,便宜你俩小皮猴子了!慢点吃!别噎着!”赵氏笑骂一句。 “嗷!”虎妞和狗娃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两双小眼睛瞬间被幸福的光芒点亮,也顾不得烫,立刻抓起来就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小仓鼠! 哪有什么嫌弃?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世上最香的东西! 王三牛则默默地拿了块厚面饼撕成小块,丢进装骨汤的大海碗里,泡得软软的,一点一点吸溜着浓汤里的滋味填肚子。 别说,这骨头汤里的精华都在里面,汤色奶白,喝下去胃里倒是挺舒服的。 不过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改良下炖肉的“香料”,到时候可以做门营生增加家里的收入? 风卷残云般的晚饭结束得很快。桌子上一片狼藉,大海碗全空了。大嫂刘氏挺着吃得微微鼓起的肚子,开始勤快地收拾战场。 一家人挪到院子里。天还没黑,还有些亮光。大家随意地坐在小木墩上、石磨基座上或者干脆靠着墙根,享受着一天劳作和赶集后难得的松快时光。 这算是王家赶集日的“保留项目”——吃饱喝足,歇着闲聊。 老爹王金宝靠着磨盘基座,点上了旱烟袋,一口一口吐着辛辣的烟雾,脸上的表情在烟丝明灭的红光里看不真切。 虎妞和狗娃正围着院子追逐打闹,精力过剩。 他娘赵氏瞅了个空档,拍了下他爹王金宝旁边的空地,挪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相对她那大嗓门而言),把下午王三牛在野菜堆里发现蒲公英、想晒干了卖钱、还有提议下次赶集让二哥带着他去镇里药铺问问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爹叼着烟袋锅子,“吧嗒”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没啥表情: “野菜晒干了能当药?小孩子瞎想吧?以前没听药铺说过。”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压根没当回事儿。别说挣钱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儿子待家里久了闷得慌,编个由头想跟着去镇上那种热闹地方看新鲜。 “孩子想去就带去呗,让小娃子见见世面也好。省得老窝在屋里骨头长软了。” 王金宝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里面的烟灰掉出来,火星子也跟着灭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答应虎妞去玩泥巴一样稀松平常。 目光瞥都没往王三牛那边瞥一下,显然完全没把那几棵晒着的“烂草叶子”和儿子的“发财大计”放在心上。 赵氏得到了自家老浑货“批准”,心里就更踏实了。至于老头子信不信药草能卖钱?她才不管!她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今天那番话让她心窝子暖了一下午!儿子懂事孝顺她这个娘!这趟镇,一定得去! 第7章 草药赚钱 (草药赚钱这个只是铺垫下家中后面有钱供主角去读书,不用去过分扣细节了。本书赚钱不是主线,最多推动下剧情,不喜欢这种剧情的可以跳过直接看其他剧情就行) 一晃眼,半个月就过去了,马上又要到了镇上赶集的日子,王三牛也格外的期待,今天就能去镇上药铺验证他这些草药能不能挣钱了。 这半个月来,每天大嫂刘氏打猪草回来,他都雷打不动地蹲在墙角那堆“烂草叶子”跟前扒拉。这一扒拉,还真给他扒拉出不少宝贝来! 除了之前认得的蒲公英、车前草,他还陆续翻出来不少好东西: 叶子像小巴掌似的地黄,开着小紫花的益母草,还有大片大片叶子带刺的大蓟和小蓟。 最让他惊喜的是,竟然还扒拉出几棵叶子肥厚、茎秆带刺的大黄!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有名的泻下药,药铺肯定收! 看着这些被大嫂当猪草和野菜割回来的“杂草”,王三牛简直哭笑不得。 这清水村靠山,后山坡地简直就是座没人开采的草药宝库! 他跟虎妞狗娃满村疯跑的时候也留心看过,田埂边、荒坡上,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甚至黄芩苗都长得贼旺,完全是野蛮生长,无人问津。村里人除了挖点野菜,对这些能换钱的宝贝草药,好像真没几个人认识! 老娘赵氏对他这“捡草”的爱好,也从一开始的“小孩子瞎胡闹”变成了现在的“我儿真能干”。 三牛指哪打哪,赵氏就麻利地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小布袋仔细装好,最后统统塞进一个半人高的旧麻袋里。半个月下来,那麻袋竟然快装满了!鼓鼓囊囊一大袋,拎着还挺沉手。 “娘,这要是专门去后山采,怕是能堆满咱家柴房!”王三牛看着那麻袋,心里盘算着说道。 “那也得等农闲!眼下地里的活儿要紧!”赵氏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儿子懂事,还能想着给家里添进项,比什么都强,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赚到钱,但是有这份心她也觉得熨帖。 今天天还没亮透,王家院子就忙活开了。老爹王金宝昨天特意跑了趟隔壁村,收了头肥猪回来,连夜跟大哥王大牛收拾利索,白条猪都码好了。 卖肉这活儿,一向是老爹带着二哥王二牛去。大哥王大牛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在集市上吆喝不起来。 早饭依旧是风卷残云。王三牛现在也慢慢习惯了这“黑熊窝”的进食速度,虽然依旧会被那大海碗和惊人的饭量震撼到,连带着他自己的胃口也明显好了起来。 跟着这群“大胃王”生活,呼吸着没有经过后世污染带着草木味的新鲜空气,再加上心里有了盼头,他感觉身上那点虚弱的劲儿散了不少,走路也不像刚来时那样,走几步就喘得像破风箱了。 他吃饭最慢,其他人已经吃完在收拾了,等他刚撂下碗,王二牛那蒲扇似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王三牛提溜起来,稳稳当当放到了院门口那辆专门用来运肉的独轮车上。车上一边是猪肉,另一边空着,正好给三牛当座位。 十二岁的王二牛,个头已经快赶上他爹了,一脸浓密的胡茬子配上那身腱子肉,说他有二十二都有人信。 “坐稳喽!” 王二牛吆喝一声,推起独轮车就走。 老爹王金宝叼着旱烟杆,沉默地跟在车旁,眼神时不时扫过车上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两个儿子,脸上没啥表情,但脚步很稳。 清晨的山路,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冽气息。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沟里传得老远。山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叶子簌簌抖动。 王三牛一边跟二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贪婪地呼吸着这纯净的空气。 清水村离永乐镇不远,按后世的算法,也就五公里左右。爷仨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熟食、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味道。 老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家那个老摊位——靠着街角,上面还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子,这可是他这些年早就占下的“风水宝地”。 爷俩动作麻利,卸肉、支案板、搭架子,一气呵成。半扇猪肉往架子上一挂,油光水亮,看着就新鲜。 “三郎,药铺这会儿估摸还没开张,等刚开门人也挤,” 王二牛抹了把汗,对坐在车辕上的王三牛说, “等晌午头,人稍微松快点,二哥带你去仁心堂问问。” 王三牛点点头,又看向老爹:“爹,我……能在附近转转不?保证不乱跑,一会儿就回来。” 王金宝正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剔骨刀,闻言抬眼看了看小儿子,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王三牛得了准许,立刻跳下车辕,像条小鱼似的滑进了喧闹的人流里。 永乐镇不大,就两条交叉的主街。主街两旁挤满了各种铺子: 粮油店门口堆着鼓囊囊的麻袋;布庄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粗布细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杂货铺门口摆着锅碗瓢盆、笤帚簸箕;还有点心铺子飘出甜腻的香气,引得小孩儿流着口水扒在门边看…… 铺子后面,就是一片片低矮的民居,青砖灰瓦,偶尔能看到几栋气派些的二层小楼。 王三牛看得津津有味,这活生生的古代市井百态,比任何影视剧都真实。他顺着主街溜达,很快就把两条街走了个来回。快到晌午时,他掐着点回到了肉摊。 王二牛已经等在那儿了,肩上扛着那个装草药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个腾出来的空袋子。“走,三郎!去仁心堂!” 仁心堂是永乐镇最大的药铺,三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看着就气派。王三牛跟着二哥走进去,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草药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高高的柜台后面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一个小学徒正拿着小秤,按着方子抓药。 今日坐堂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是王三牛记忆里的“熟人”——王大夫。王大夫一抬眼,看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领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娃娃进来,定睛一看,乐了: “哟?这不是三牛嘛?今儿怎么来了?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王大夫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王三牛这些年体弱,没少来仁心堂抓药看病,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王三牛赶紧上前一步,学着记忆里原身乖巧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王爷爷好!托您的福,吃了您去年开的那个调养的方子,身子骨好多了,不怎么咳嗽气喘了。” “哦?好!好啊!” 王大夫捋着胡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哪个大夫不喜欢听到病人好转的消息? “那今儿来是……?”王大夫目光落到了王二牛肩上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王爷爷,”王三牛指了指麻袋,声音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兴奋, “这是我和娘在家收拾野菜时(他不好说是猪草,免得让人嫌弃),发现的一些草药,都晒干了,想请您看看,药铺收不收?” “哦?晒干的草药?”王大夫来了兴趣,站起身从诊桌后绕了出来,“拿来我瞧瞧。” 王二牛赶紧把麻袋口解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用布袋分装好的各种干草药。 王大夫蹲下身,解开袋子,一样样仔细翻看。他拿起一片晒得干硬的蒲公英叶子捻了捻,又捏起一块黑褐色的熟大黄块闻了闻,再拨开一袋车前草,看那干燥的叶片是否完整…… “嗯……”王大夫边看边点头, “蒲公英,收拾得干净,叶子没怎么碎……车前草晒得也透,没霉点……这大黄炮制得也不错,块头均匀,没糊边……还有这益母草、小蓟……品相都还行,收拾得挺用心!” 王三牛一听有门儿,眼睛顿时亮了:“王爷爷,那……您这儿收吗?” 王大夫看着王三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一脸胡子但眼神同样透着紧张的王二牛,又想起这些年王家为给这病秧子老三看病,没少在药铺花钱,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