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失忆后偏说是我夫君》
1. 第 1 章
“你真的能分清爱与恨吗!”不知道是谁怒吼了一声,也分不清是质问还是诅咒。
叶无筝身体仿佛被吸入漩涡,下一刻便彻底失去意识。
“砰!”
脑海中骤然亮起一道伴随巨响的白光,叶无筝被吓得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她正躺在床上,视野中光线昏暗。
入目是床的上方,帷幔破破烂烂的,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是白还是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叶无筝的手指动了动,缓慢扫视了一遍自己身处的环境。右边,昏暗的光线来自房间中央的一支白蜡烛。蜡烛之上,棚顶漏了个大窟窿,微风从窟窿里吹进来,火焰小幅度晃动,带着黄泥墙上的影子也动了动。
这是哪啊?
叶无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记忆中是在神魔大战。
那群作恶多端的魔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魔歪道,把整个西南天都炸了!
很不巧,彼时叶无筝正和宿敌谢谨玄在西南天厮打到天昏地暗!
她抬手覆在自己额头上,手心的冰凉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所以,她是在神魔大战中牺牲了,然后转世投胎了?
叶无筝撑着床板缓缓坐起来,叹了声气。
这辈子好穷。
她在天庭勤勤恳恳当牛做马,投胎就给她这么个运势?叶无筝顿时恼火。
这是间一眼就能看遍全貌的小屋子,黄泥糊的墙,棚顶破洞,叶无筝坐在床板上,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满天繁星。
她动了动发麻的腿,破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叶无筝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个问题——如果是投胎了,为什么她会带着前世的记忆?
正满心疑问,破旧不堪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弯着腰才没被撞到头。叶无筝只看见他弯腰,还没看清长相,先听到了他的声音:“夫人醒了?”
叶无筝揉了揉耳朵,觉得男子的嗓音有些耳熟。
他刚刚唤她什么?夫人?
什么时候成的亲啊!
“……”
叶无筝确定自己并未成亲。
想了想,很快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她一定是投胎了。
只不过或许投胎过程出了差错,因此才带着前世的记忆。同时又失去了投胎这一世的部分记忆。
“……”
再次看了眼贫穷的新家,叶无筝无声地叹气。
唤她“夫人”的男人越来越近,叶无筝百无聊赖地掀起眼帘,刚好对着烛光,先看见的是黑色衣袍和高高束起的墨染长发,烛光照亮发梢,发尾在细腰间晃了晃,窄腰宽肩,最后才看清他的长相。
怎么是他?!
叶无筝眸光顿住,恹恹的眼神变得锋利警惕。
她当即利落地抬手施法,手掌绷直在空气中划出破风的声音,却没能施展出半点法术。
法力呢?
一瞬间,恐慌如潮水般袭来,四肢仿佛坠入冰窖,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无筝压下心底的疑问和慌乱,为免被谢谨玄发觉,她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假装是手麻了。
她只是甩了甩胳膊,却似乎拉扯到了内伤,腥甜的味道从喉咙蔓延到口中。
叶无筝强行压下吐血的冲动,表面淡定平静,心脏却像擂鼓,前所未有的慌张。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无筝强撑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谢谨玄。
绝对不能让他察觉!
谢谨玄侧着的身体缓缓正过来,往前迈两步,走到床边坐下,亲昵又自然将叶无筝散乱在肩头的黑发整理到背后,指腹有意无意地滑过她脸颊耳朵,模样亲昵:“是睡糊涂了么?怎么对着夫君还一副小冰块脸?”
他视线落到她刚刚施法的那只手臂上,定睛看了会儿,抬起手要去握住,语气温柔地问:“手臂不舒服?”
“……”
谢谨玄今日为何这样和她说话?他在试探什么?
心脏在狂跳,叶无筝勉强维持住淡定神情,在谢谨玄抓住她之前就收回手。
就如同谢谨玄所说,叶无筝的神色像冰块一样,声音也冷淡,道:“无事,只是手臂有些麻了,活动活动。”
她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慢慢挪动到床边。
谢谨玄将果子放到一旁,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大拇指压着她手上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我帮夫人按按。”
叶无筝蹭的一下收回手臂,垂着脑袋攥紧拳头,克制胸腔中翻涌的极度不适,平静而小声地说:“不用。”
谢谨玄双臂环胸微微倾斜身体,俯身,视线自下而上,从嘴角到眼睛,深究叶无筝的表情。
谢谨玄温柔地调侃道:“夫人害羞了?”
叶无筝:害羞个鬼!
她依旧保持冷脸,自顾自地穿上靴子。刚要站起来,却被谢谨玄一把拉回到床边。
他力气很大,叶无筝一屁股坐在床边。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脸色涨红,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忍住、要忍住。
谢谨玄单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拉着她,掌心从她手臂一路摸到手腕握住,一套占便宜的动作行云流水,好似他早就这样做过千百次并习以为常。
“都双修那么多次了,怎么还这么害羞。”谢谨玄语气里带几分戏谑。
“!!!”
叶无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皱了皱眉,随后用力甩开谢谨玄的手,同时起身往门口的方向去。
甜腥的味道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息不停向上翻涌,惹得人想吐。再不走就要被他发现了!
叶无筝加快脚步,好在谢谨玄没追她。
谢谨玄看着她的背影,确定她一定是故作生气。
成亲一年朝夕相处,他太了解叶无筝了。恩爱夫妻之间的情调罢了。
思考再三,他只找到了一条自己犯得错事,认错道:“昨夜不知节制是我不对,今晚一定不折腾你了。”
言辞虽然在道歉,语气却没半分道歉的意思。
甚至带几分洋洋自得。
毕竟让妻子在那方面因疲惫而生气,是对夫君能力的肯定。
作为已成亲的魔,谢谨玄对此深信不疑。
叶无筝只觉得谢谨玄越来越没底线了,竟然对她开黄腔!恶心!
她脚步加快,马上就要走到门口。
而原本认为叶无筝只是在和他玩情趣的谢谨玄,此刻眼见着自家夫人就要推门而出,他忽然坐不住了。
谢谨玄快步追上去,边追边问:“夫人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
叶无筝没回答,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在马上要抵达门口时,她深吸一口气,砰的一声推开门,羽箭般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就跑!
胸腔本就翻江倒海,这样一跑,她再也压不住紊乱的气息,血液从嘴角流下来。
叶无筝眉心微蹙,咬咬牙,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拖动两条腿,踉踉跄跄地继续跑。
她现在没有法力,一旦落到谢谨玄手里,他一定会杀了她!
就算是死在荒郊野岭,也比死在谢谨玄手里好千倍万倍!
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几分。
鞋靴踩在沙土地面上,银色料子脏成了土黄色。叶无筝踉踉跄跄跑到山脚下,往左右各看一眼,拽着矮树树枝,踩上陡峭山路。
就这样一直往山上爬,树叶枝蔓从白色衣袍上掠过。
叶无筝气喘吁吁,两条腿灌了泥沙一样沉重,她便用手抱起自己的腿踏上新的一块垫脚石。
夜已深,月光却亮,万籁俱静,只余灌丛里响着虫鸣。
叶无筝一路直奔深山,踩着杂草踏上石头,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座山,一边翻山一边吐血。
叶无筝苦着脸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擦擦嘴角的血继续跑。
不知过了多久,她视线有些模糊,身子摇摇晃晃,在倒下之前连忙扶住手边的大树,弯腰,另一只手掐腰,汗流不止,喘着粗气。
逃命好累。叶无筝想哭。
虫鸣声此起彼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枝叶错落的阴影落在山野草丛之间。
叶无筝晃晃脑袋,掌心蓄力聚精会神,手掌虚握成拳,想将全身法力都汇聚到掌心,结果没能在身子中搜寻到哪怕一丝法力。
一次、两次、三次……还是没有法力。
乌云飘过遮住月亮,不知名的鸟从头顶上空飞过,发出喳喳喳的叫声。
叶无筝缓缓叹出一口气,仰头望着天空。
那朵乌云飘走了,月亮高高挂在夜空,天宫距离她好远。
“唉。”
怎么就失去法力了?
叶无筝双手掐腰,环视四周,头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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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已经好几百年没来过人间了。
“叶无筝!”谢谨玄这一嗓子声音大语气急,一群鸟逃也似的从林子中飞走了。
叶无筝也被吓得全身一抖,目光飞速在身周草木扫过,焦急地寻找藏身之所。
“叶无筝!”
“叶无筝!”
“叶无筝!”
啊啊啊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叶无筝轻手轻脚地躲在一棵粗壮树干后面,又抓了把杂草盖住白色衣裙。
她捂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在心里嘟囔,这怎么还喊起来没完没了了?
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关注着脚步声。
山路崎岖难走,鞋靴踩在枯枝败叶上,沓、沓、沓……脚步越来越远了。
叶无筝无声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原本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
“怎么躲在这里?”谢谨玄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与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她肩头忽然被覆上了一只手!
“啊!”叶无筝忍不住惊呼,蹭一下就跳起来,迅速转身拉开距离。
她还没有适应失去法力,因此力道用的足,却没有相匹配的修为支撑这幅虚弱身体,整个人往后一踉跄就要摔倒。
谢谨玄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手腕,又用力将人拎到了自己身前,手臂拖着她后背,将两人距离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叶无筝下意识就朝谢谨玄打过去,后者灵活躲开,一手紧握手腕一手握住肩头,将人转了一圈,从背后抱住她,再次紧紧揽入怀终。
叶无筝挣扎未果,直接抬脚狠狠踩到他鞋面上:“松开我!”
“嘶——”谢谨玄忍不住嘶了一声,抱住她的力道紧了几分,凑近,从侧面死死盯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的脸,眯了眯眼睛,忽然贴着她耳朵,低声说:“你今天不对劲。”
他们婚后经常打情骂俏,但是叶无筝从来不会真的离家出走。
叶无筝看着谢谨玄此时此刻的信誓旦旦又言之凿凿,她天都塌了!
这么快就发现她失去法力了吗?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再说了,谢谨玄就不怕趁火打劫颜面尽失吗?
对!若是谢谨玄趁她失去法力杀她,那他就是——
她扬声道:“你趁火打劫胜之不武!”
谢谨玄脸色沉下来,阴森森盯着她:“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余音消散在空幽的深山老林中。
叶无筝:???
他在说什么?
见到叶无筝一脸意外的模样,谢谨玄的脸色变得更阴沉。
她果然在外面有人了!
谢谨玄盯着她眼睛,掰着叶无筝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面,距离拉近。
高挺鼻梁几乎要挨到她脸上,谢谨玄眼睫低垂睨着她,低笑着问:“叶无筝,你有没有良心?”
叶无筝拼命仰着身子往后躲:“说的就好像你有良心一样。松开我!”
谢谨玄眼尾眯起弧度,薄唇轻抿,危险眸光在她面庞上一寸一寸缓缓扫过,琉璃色的眼眸暗了暗。
他忽然嘴角一松轻笑了声,随后就低头朝着一张一合的那处嫣红亲过去——
“嗷呜!”忽然响起兽妖的嚎叫声,整座丛林为之一震。
趁着谢谨玄分神的片刻,叶无筝猛地推开他,拉开距离后转身,戒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巨大兽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大爪子重重地踩在山地上,“啪、啪”,每走一步都让附近丛林为之一震。
这样一只庞然大物正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兽妖身形巨大,三只眼睛冒着红光,在看到活人的那一刻,它兴奋地一跃而起朝这边扑过来。
叶无筝下意识施法,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法力了。没有法力她根本不是这种大兽妖的对手!唯一的办法只有逃跑。
可是失去法力的她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凡胎□□两条腿哪里跑得过有修为的一方兽妖?
庞然大物嗅到叶无筝身上的血腥,目标明确地跃起身体朝这边扑来。
月光被遮住,巨大的阴影将叶无筝笼罩,阴影之外的月光距离她还有好远,她跑不到的。
在确定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前一刻。
叶无筝不甘心地想。
这下谢谨玄要美滋滋了,不仅不用背负趁火打劫的坏名声,还能喜闻乐见她虎落平阳被犬欺!
2. 第 2 章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死了,宿敌还活着!
“死也得跟我一起死。”
叶无筝忽然听到有人喊出了她的心声,随后整个人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天旋地转地顺着山坡滚下去。
凡人的小身板经不起这样震,叶无筝胸腔都要碎了,控制不住地咳嗽,一停下来就脑袋一偏吐出血。
谢谨玄动作很迅速,停下的瞬间从原地站起来直奔不远处的树。他一脚把树踢成半截,随后迅速转身将叶无筝拉到树旁。
野兽已经追上来,身体一跃就朝着他们的方向扑过来——
叶无筝想起身逃跑,结果好死不死地,谢谨玄牢牢握住她的肩膀!
这种时刻了,谢谨玄竟然还笑着问她:“你相信我吗?”
叶无筝顾不得回答,只是手忙脚乱地推他想逃命。
他想死别拦着她想活!
结果她越是推,谢谨玄越是抓的牢。
野兽扑落,谢谨玄恶趣味地勾起嘴角,猛地将叶无筝扑倒在地,在她耳边轻笑:“不相信也没其它办法了。”
借着月光,野兽的长相终于被看清,熊身犬头,冒着红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两块新鲜人肉。
砰!
随着一声巨响,震感通过谢谨玄的身体传递到叶无筝的胸腔上,震得她觉得肺都要炸了,谢谨玄闷哼了声,紧接着在她耳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叶无筝脑袋嗡嗡的,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耳边的声音,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占据她整个耳膜。
噗嗤。
血像泉水般喷涌四溅,又如大雨倾盆而落,血淋淋湿漉漉浇了满身。
好臭。
叶无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血,是那个野兽的血。
谢谨玄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作为安抚,语气里带几分得意:“我就说相信我吧,夫人。”
叶无筝呕了一声,连昨夜吃的蟠桃都要恶心出来了!
两人被庞然大物覆盖着,空气稀薄,叶无筝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快出去,不然憋死了。”
“遵命,夫人。”谢谨玄挪动身体,克制地闷哼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爬出去,同时弓着腰背撑起方空间,以免兽皮贴到叶无筝身上。
黑暗中,她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声。
是很吃力的喘息声。
等等。
她打不过这怪物是因为失去法力了,谢谨玄怎么也没施法?
诶?
难道?
面上不动声色,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却出现在叶无筝的脑袋里。
有谢谨玄帮忙支撑,叶无筝很容易就手脚并用的爬出去。她躲开谢谨玄伸过来的手,径自站立在他身前,微微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被她躲开,谢谨玄怔了一下,眉头微蹙,随后上前一步继续检查她身体,目光不住地在她身上打量,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
叶无筝很平静地往旁边躲开半步,“没有,没受伤。”
不能让敌人发现自己的弱点。
结果一转头喷出一口血。
叶无筝:!!!
她连忙转身以防被谢谨玄看见。
谢谨玄皱眉扶住她,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血,喋喋不休:“还说没受伤?在我面前还逞强什么?”
叶无筝躲开他的手,状似不经意,语气清浅:“你打不过刚刚那个怪物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
谢谨玄语气带几分傲娇:“谁说我打不过?”
叶无筝目光平静,语调也平静:“那你刚刚不打?”
谢谨玄勾起嘴角:“今晚主要是为了向你展示我的智慧,毕竟我的实力早就有目共睹。”
叶无筝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轻飘飘地试探:“哈,这样啊,不过刚刚我看着,怎么觉得,你像是真的打不过?”
她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力求不错过谢谨玄任何一个微表情。
岂料谢谨玄微微弯腰,和她对视,语气悠悠:“刚刚生死攸关,你竟然观察我如此细致入微?”
他自信地勾起嘴角,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夫人没有真的生我的气!”
“……”
阴谋,一定有阴谋。
可恶的大魔头最擅长装腔作势欺上瞒下顾左右而言他!
叶无筝不敢问,她担心先暴露她自己失去法力的事情。
防备地往身后撤了半步,自然而然地往山下走,又虚张声势左顾右盼,装作在查看环境的模样。
其实心里在嘀咕,谢谨玄究竟有没有失去法力。
如果没有失去法力,刚刚他为什么不动手?
难道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失去法力?
“哎!”
身体忽然腾空,叶无筝顿时收回思绪,皱眉冷声道:“你干什么?”
谢谨玄把她懒腰抱起在怀里,手臂收紧,沉声道:“你身体有内伤,别乱动。”
叶无筝皱眉更深,冷声呵斥:“你放开我。”
她堂堂神女被魔抱着像什么话?丢人!
谢谨玄板起脸,态度强硬地拒绝道:“不放。”
叶无筝咬牙切齿:“谢谨玄!”
低头看着怀中人横眉冷对的模样,谢谨玄只当她是在耍小性子,勾唇哄道:“不放,除非你亲我一口。”
叶无筝掌心蓄力狠狠推他肩膀,整个人风筝般从他怀里逃脱。她反应迅速地在半空中翻了半圈稳稳落地,转身,却见谢谨玄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叶无筝下意识要去扶人,紧接着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便立刻又止住动作,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问:“你怎么了?”
谢谨玄整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声音。
森林中安静的诡异,月光洒下,叶无筝试探着走过去,用鞋尖轻轻踢了踢谢谨玄的手臂,“谢谨玄。”
对方依然没回应她。
叶无筝又踢一脚,力道大一些,声音也提高几分:“谢谨玄?”
死了?
装的吧?
叶无筝定睛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重心却全都放在两只脚上,随时准备逃跑。
就像疯狗倒了,她去查看,又时刻担心疯狗跳起来咬她一口。
叶无筝轻轻将谢谨玄的脑袋转过来,让他侧枕着地面,手指轻轻抵到他鼻息下方,感受到很微弱的气息。
叶无筝慢慢收回手,拉过他手腕指腹搭在脉搏上。脉象紊乱式微。
她皱起眉头,表情凝重。
竟然虚弱成这个样子……
若是今天把谢谨玄丢在林子里,谢谨玄一定活不成了。
叶无筝眸光平和的盯着地上晕倒的人,低声喃喃:“他居然也会死……”
片刻后,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叶无筝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翘起,想压都压不下去。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谢谨玄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不用背负趁火打劫的坏名声,还能喜闻乐见宿敌死翘翘的,变成她叶无筝了!
耶!
叶无筝随意丢了他手腕,拍拍手上沾染的灰尘,撑着膝盖起身,环顾四周,双手叉腰,再次长长舒出一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被挪开了,如释重负,感慨万千。
三千年了,这狗东西日日跑来神界,搅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更是害得她全年无休时刻警惕!恶人自有天收!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今日,今时,此刻,终于,都结束了!
她可以躺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隆!
就在叶无筝潇洒转身的时候,天空劈下一道雷,黑夜在刹那间变成白昼,而后重新变回漆黑。
也没在意,继续走,结果又是一声巨响,她不远处的树桩被闪电劈冒烟了。
叶无筝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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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天空的东西南北中都看了看,犹豫片刻,最后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谢谨玄。
什么意思?
她又没害他!
她只是不打算救他而已。
这也不行吗?
叶无筝哼了一声,继续迈步。
轰隆!
叶无筝:?
停顿片刻,叶无筝不信邪地一连走出去五步——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
五雷轰顶?
叶无筝愣在原地,仿佛石化。
什么意思啊?
她试探着抬起脚,往前迈一步。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该不会是,天道在让她救谢谨玄吧?
轰隆!
巨大一声,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
叶无筝从牙齿缝中挤出声音:“我他……”
闭了闭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拍着自己胸膛,把不合适的话咽下去,又告诫自己:叶无筝,你是个神仙,还是个文明神仙,文明神仙不能骂人!
轰隆!轰隆!轰隆!
“……”天雷滚滚,好像在催促说“快救他”。
叶无筝闭了闭眼睛,终究认命地转身往回走,在谢谨玄身边蹲下,疯狂摇晃他肩膀:“谢谨玄,醒醒!你快醒醒!”
电闪雷鸣,狂风摇晃树木。
叶无筝坐在地上,边掐人中边嘟囔:“在救了在救了,又没不救他,别劈了!”
依旧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叶无筝又是掐人中又是点穴位,谢谨玄却像真的死了,可是偏偏又有鼻息。
叶无筝怀疑人生:“不会是装的吧?”
毕竟如果叫不醒一个人,那就只分为三种情况:死了、昏了、和装睡。
叶无筝用掌心拍拍他的脸:“谢谨玄。”
他脸上的皮肤冰冰凉凉有弹性,拍上去手感很不错。
“啪啪。”
力道越来越大,谢谨玄依然没醒。
叶无筝站起来,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再次弯腰,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才把谢谨玄拖起来又背到身后,“算我倒霉。”
“看着一点不胖,怎么这么重?”
“算了,日行一善,积攒功德。”
但是救大魔头也算积攒功德吗?
“不过也不是我要救你,是天道让我救你。”
“我只是不想背上冤孽罢了。”
“但凡今日你我与往日一样,我都要同你一较高下。”
不是他死,就是她活。
哼。
“咳咳……”才走十几步,叶无筝就没力气了,她扶着一旁的树深呼吸。
这样不是办法。
把谢谨玄扔在脚下,她背靠大树喘粗气。
怎么办怎么办。
叶无筝大脑飞速旋转,视线在谢谨玄身上扫过,见到对方腰间似乎别着把匕首。
她走过去蹲下,解开谢谨玄腰间的腰带,里面竟然真的藏了匕首。
拿出来,在掌心里颠了颠:“竟然还藏武器,真是准备充分。”
不像她现在没有法力,法器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叶无筝带着匕首快步回到刚刚被野兽扑咬的位置,手起刀落,很快,一大块兽皮被她剥下来。
她把兽皮拖过来,展开,将谢谨玄扔到兽皮上,固定住。
完美。
叶无筝打了个响指,吭哧吭哧拽着大包袱下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到茅草屋。
一进门,叶无筝就扔了几乎勒成细线的兽皮,把自己扔到床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外面依旧雷声大作,闪电不知疲倦。
叶无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还在惦记着宿敌没死,闪电光亮晃来晃去。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叶无筝捂住耳朵,不解地喃喃:“都已经救回来了,怎么还劈啊?”
3. 第 3 章
电闪雷鸣持续了整整一夜。
在天际将亮时,叶无筝被一道巨响的雷声吵醒,迷迷糊糊间,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难道五雷轰顶不是天道让她救谢谨玄,而是巧合?
现在可以用匕首把谢谨玄杀掉吗?
也就这么想想,她实在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去杀谢谨玄,下一刻便翻了个身,彻底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亮了,鼻息间弥漫着大雨过后的潮湿。
叶无筝此时侧躺着,她缓缓掀开眼皮,直直对上放大的谢谨玄的脸!
“!”
叶无筝吓得蹭一下坐起来,看着躺在床边的谢谨玄,惊魂未定地呼出一口气。
他怎么爬到床上来了?
叶无筝面无表情思考片刻,随后抬脚,蓄力往他腰侧一踹!
谢谨玄面色苍白,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悬空,他迅速苏醒睁眼,狭长眼眸划过阴沉沉的警惕,关注四周是否有仇家的气息,同时掌心撑住地面利落地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站起来后立刻看向床上的叶无筝。
原本是第一时间就查看她有没有危险,结果看见的是,叶无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踢他下床的动作。
谢谨玄眯了眯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他昨夜被那该死的兽妖震得五脏六腑移了位,后来又被叶无筝蓄力打了一掌,半只脚都踏进阎王殿了。
没有了法力,他身体虽然比凡人强壮许多,但也难逃病痛的限制。
好不容易用一晚的时间恢复了些,今晨爬起来,迷迷糊糊上了床,鼻息间是最爱的人的气味,他才终于安稳入睡。
叶无筝这一脚却是把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伤都给踢出来了。
谢谨玄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她,眉头紧缩,火气闷在胸腔里,可翻涌上来全是苦涩。良久,他声音克制怒火:“你就这么恨我?”
叶无筝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挪动到床沿弯腰穿靴子,云淡风轻地反问:“你第一天知道么?”
她不应该恨他吗?要不是他,她早就去清远境吃喝玩乐享清福了!
谢谨玄眸光黯了黯,面色阴沉几分,一瞬不瞬盯着她双眸,咬牙切齿:“你是想杀了我,给你外面那个奸夫腾地方?”
叶无筝穿靴子的动作一顿:?
说什么鬼话呢?
昨天一醒来,他就满嘴“夫人”“双修”,此刻又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可怜男人的话本子。也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叶无筝不想和他多费唇舌,更懒得解释,干脆顺着他的话应道:“没错,我就是想杀了你,好给你所谓的奸夫腾地方,满意了吗?”
两人现在法力全失,谁杀谁还不一定呢!只不过回天宫的路还很长,她不想起冲突白白耗费体力。
谢谨玄像是被她这句话震得失去理智,身长玉立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逐渐变得猩红。
叶无筝看他一眼,站起来,径自朝门口走去。
“叶无筝!”
宽大手掌猝不及防扼制住叶无筝咽喉,叶无筝呼吸一滞,下一刻狠狠抓住他的手,清冷眼眸泛起杀意,指甲嵌入谢谨玄手背肌肤里,后者依旧纹丝不动死死看着她。
叶无筝胸膛起伏,艰难地喘息。
谢谨玄近乎疯狂的眸光微动,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大拇指在她脖颈肌肤上轻缓摩挲着,眼神浮现出病态的占有欲:“叶无筝,我对你不好吗?”
他四指用力,叶无筝因为窒息而张开嘴,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毫不畏惧地冷冷看着他眼睛,嘲讽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谢谨玄和她对视,眼中猩红更盛。
就在叶无筝以为自己就要被他掐死的时候,谢谨玄忽然松开了,转而长臂一揽将她牢牢按到怀里。
那只刚刚险些掐死她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在她后脑勺发丝上轻抚。
他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说,说你只爱我一个。”
叶无筝喘息着,用力推他,却一点都推不动,那只扣在她脑后的宽大手掌向下压,把她的脸按在胸膛前。
谢谨玄很执着,在她耳边低声重复:“说你再也不会出去找别人。说!”
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叶无筝整个人都按到他身体中融为一体。
叶无筝拼命推他,换来的只是更紧的拥抱,空气变得稀薄,她越来越窒息。
谢谨玄是不是在这方面有心理阴影?
被女人甩过?
她刚才那句话刺激到他了?更有甚者可能把她认错成甩过他的女子?
她可以堂堂正正战死,但是绝对不能窒息死在谢谨玄怀里!丢人!
有道是大女人能屈能伸,死他怀里天地皆知,卧薪尝胆才能留得清白在人间!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在外面没有别人,刚刚是骗你的。”
谢谨玄一滞,缓慢松了一口气,扶着她肩膀拉开距离,微微俯身,指尖发颤,轻揉地触碰她脖颈上的红痕,声音温柔而颤抖:“痛吗?”
趁着谢谨玄放松的时候,叶无筝用力推开他,连连后退,她这次有防备了,灵活地躲开谢谨玄伸过来的手,身体一转走到门口,快速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拔出,锋利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眼眸浮起一层寒霜,冷冰冰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放我走,否则今天我们两个就在这荒郊野岭给个交代。”叶无筝表面一副要和他鱼死网破的决绝模样,心里却在敲锣打鼓。
是的,她在赌,赌谢谨玄根本就不想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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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筝原本以为即使是硬碰硬,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
然而经过刚刚这几个来回的纠缠,她毛骨悚然地发觉,事实并非如此!
该死的!谢谨玄这狗东西力气太大了!
有法力时她尚能和他一决高下。可此刻失去了法力,叶无筝不得不承认,她打不过他。
心跳越来越快,她警惕地关注谢谨玄的神情。
谢谨玄的眼睛已经恢复明朗,狭长的狐狸眼黑白分明。平心而论,他长相俊美,在不发疯时很是赏心悦目,此刻因为身受重伤,全身上下掺杂了些病态的美。但是在叶无筝眼里,他始终是那个发起疯来不顾一切,恨不得天地都为他陪葬的大魔头!
大魔头此刻装疯卖傻,定是有阴谋,说不定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刚刚太窒息,时间也紧迫,叶无筝来不及思考。现在和他拉开距离,她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这个东西倘若是可以靠强取获得,谢谨玄早就杀她了。可他偏偏没有杀她,还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显然是想驯服她!
叶无筝打赌,谢谨玄不会对她下死手。她举起匕首,看起来是要和他鱼死网破,而其实是在用她的命威胁谢谨玄,让他放她离开。否则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谢谨玄果然服软了,好声好气地说:“夫人,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们好好谈。”
叶无筝心中得意、如释重负,面上却保持一贯镇定冷静,眸光冷冽,语气也冷:“没什么可谈的。放我离开。”
“还有,我不是你夫人,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我不想玩了。”
谢谨玄上前半步,举起双手,眼睛死死盯着她,缓声道:“好,叶无筝,你先把匕首放下。”
叶无筝后退半步,匕首蓄力,扬声警告道:“别过来!”
谢谨玄举起双手以示他不会伤害她,叶无筝显然不相信,继续缓步后退。
在某一个瞬间。
谢谨玄突然冲过来,掌心精准地牢牢握住锋利刀刃!
鲜红血液自他掌心滴落,谢谨玄神情未变,因为疼痛,额头溢出细密冷汗。
叶无筝咬紧牙关握紧把手,她感受到刀刃切在肉上的钝感,利刃一寸寸深入。
任由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谢谨玄眼睫低垂,看着她,轻声问:“解气吗?”
叶无筝皱眉,忍不住用力握紧,想将匕首抬起来,结果谢谨玄也更用力地握紧,锋利刀刃又向他的掌心深陷几分。
割肉的钝感顺着刀身传递到叶无筝手中,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也泛起惊恐。
他不要右手了吗?疯了吗?
谢谨玄一瞬不瞬盯着叶无筝的眼睛,忽然从胸膛中发出一声低笑,又用力几分,刀刃愈发深陷,嘴角缓缓牵起弧度,低声问:“解气么?”
4. 第 4 章
叶无筝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生怕下一刻看见半只手掌掉在她脚下!
“疯子。”叶无筝瞳孔微震,手发抖,松了匕首转身就跑。
他对自己都这么狠,对敌人一定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头!她要跑的远远的!
叶无筝杀过许多妖魔,但都是法术一击毙命,从未虐杀过,用匕首拆解活人肢体更是未曾有过!
令人心悸的感觉在手心里久久挥之不去,叶无筝手脚发软,跑的也慢,一个不留神就被谢谨玄抓住手臂。
谢谨玄此刻只有一只手使得上力气,受伤的手抓住叶无筝,后者用力甩开,伤口拉扯翻出来血红的肉,谢谨玄疼得龇牙咧嘴。
但是他依旧忍着疼,不断去抓叶无筝,叶无筝身姿灵活躲开,谢谨玄继续抓,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两个人在平复气息的同时还要应付对方,昔日小试牛刀都要让西南天震一震的神与魔,此刻在不大的茅草屋中慢动作撕扯,一路拉拉扯扯到院子里,如同两个互啄的菜鸡,纠缠不止亦胜负难分。
叶无筝要烦死了,这人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和他耗死在这荒郊野岭……
“谢谨玄!”叶无筝抬起胳膊喊停,一只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腰,气喘吁吁,道:“我们谈谈吧。”
谢谨玄同样喘着粗气,却不忘立刻握住叶无筝抬起的那只手,和她十指紧扣,深邃眼眸中带着深情:“行。”
“……………………………………”
叶无筝无语地抽回手,冷声说:“谈话内容第一条,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谢谨玄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随后收回到身侧。
叶无筝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直到对方老老实实放下手,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是同意了,谈话时不再对她动手动脚。
一千年了,二人不是没尝试过和平交谈,只是每次都以兵戎相见告终。
今日情况特殊,叶无筝反复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和傻子生气,否则傻子又要搬出“夫人娘子”那套做派。
艳阳高照,天空像是被清洗过一样,湛蓝清透。
农家小院里,一神一魔席地而坐,面对面,叶无筝用木棍在身前画了道楚河汉界,然后把木棍随手往身后一扔,双臂环于胸前,平心静气地看向对面的男子,道:“谢谨玄,你有话直说。”
谢谨玄从衣摆扯下条布料,包扎伤口。他不看伤口,左手胡乱地缠,目光落在叶无筝面庞上,嘴角挂着淡笑,语气温柔:“夫人,我一直都在有话直说。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你脑子出问题了。”
叶无筝:“……”
到底是谁脑子出问题了?
某些魔不仅不坦白承认自己错误,甚至还要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魔就没一个好东西!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礼貌微笑:“这句话不应该用陈述的语气,谢谢。”
更何况“脑子出了问题”这几个字,如果是从“好好谈谈”这四个字作为出发点,可以理解为谢谨玄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但是也可以理解为是在骂人!
叶无筝更无语了。
谢谨玄神情未变,始终观察她表情。半晌后,他缓缓沉声道:“我的意思是,神魔大战最后西南天炸了,你还记得吗?”
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叶无筝松了一口气,正色道:“记得。”
她就说她的记忆不可能出问题!
谢谨玄轻嗯一声,下结论道:“你被炸失忆了,失去了数十年的记忆。”
“……”
为什么又是这种下结论的语气?他真的很自信。
无语到崩溃时,甚至开始好奇谢谨玄还能编出什么瞎话。
叶无筝斟酌片刻,平静地看着他,问:“数十年的记忆包括哪些记忆?”
谢谨玄张口就道:“你我相知相许,订婚成亲。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叶无筝嘴角抽搐两下:“你编也编个靠谱的,好吗?”
这种烂大街的故事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就算是天塌了,她也不会爱上他!
谢谨玄定定看着叶无筝,眉心微微蹙了下,片刻后便舒展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云淡风轻说道:“忘了就忘了,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
他自信勾唇:“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放下手,径自站起来,道:“开始吧。”
叶无筝累了:“开始什么?”
她倒是要看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谢谨玄弯腰欲扶她:“当然是开始让你重新爱上我。”
叶无筝躲开他的搀扶,自己站起来,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谢谨玄,你我都知道这次神魔两界的交锋与之前几次不同,可是我们现在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你不着急吗?”
谢谨玄的手微顿,道:“不着急。”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你不着急?你再晚点回去,你魔尊的位置不要了?”
谢谨玄并不是魔尊,而是最有可能成为魔尊的势力之一。这次神魔大战魔界各方势力虽然暂时同仇敌忾想将天宫打落,但也是各怀鬼胎。
谢谨玄没有丝毫犹豫,道:“不要了。”
叶无筝:“……”
呵呵。
她才不信他会真的不要魔尊的地位!
看来她身上的东西对他很重要,他才油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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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地想要耗在这里。
叶无筝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喜欢有话说清楚,有事理明白。干脆开门见山,将那层伪装扯干净:“谢谨玄,你想要什么?”
谢谨玄略一挑眉,反问:“我表现的还不明显吗?夫人。”
夫人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尾音拖长,显然是在强调他心中所想。
他想要的,是她。
叶无筝自然不信。
她才值几个钱?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叶无筝不是修炼成神,而是神仙们合力培育出的神女,生于洪荒始初的天地交界之地,长于至纯至净的天宫云巅之中。因此她法术很强,自身神骨却弱,就算是投到炼丹炉里,也炼不出增强神力的仙丹。
好在她就喜欢无所事事,废物的身份也甘之如饴,差事派到她头上,她就尽职尽责做好分内之事,多余的一概不碰。
更不在乎神骨弱不弱,甚至觉得弱也有弱的好处。
比如此时此刻,她丝毫不担心谢谨玄惦记她的修为。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谢谨玄不说实话,这场谈话也没必要继续了。
叶无筝冷着脸转身就走。
谢谨玄站在原地喊:“你上次答应过我,说你再也不冷暴力了!叶无筝!”
谢谨玄看着女子坚定的背影,威胁道:“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叶无筝才不管谢谨玄生不生气。若是真能把他气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她一路走出院子,往右看,是个村庄。
时值正午,村头的大柳树下站着若干刚从田地回来的老人壮年,肩上扛着锄头,手中拎着葫芦水壶,原本和每个风平浪静的午后一样在村口相遇随意闲聊,此刻纷纷看过来。
叶无筝脚步微顿,看向那些村民,他们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意聊着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现在没有法力,怎么联系天宫的人来接她呢?
有了……神庙!
她可以通过神庙的供奉台,联系同僚来救她!
叶无筝走到一位大婶面前,弯腰,礼貌问道:“劳驾,请问这附近有什么神庙吗?”
大婶看了眼身侧的老姐妹,想了想,抬起胳膊往后指了一下,道:“你去镇子上瞧瞧吧,镇子上总开庙会,就是俺们不知道是啥神。”
叶无筝顺着大婶指的方向看了眼,点点头,微笑说谢谢,随后就走向狭窄蜿蜒的林间小路。
谢谨玄走到她身侧,悠闲地走着,故意不看她,并且让两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
似乎是在对她的冷暴力表示不满与抗议,以及,他真的生气了。
既然她不理他,那么他也不理她!
5. 第 5 章
一路冷战。
出发时刚过正午、艳阳高照,抵达镇上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叶无筝只觉两条腿又酸又软,待到一只脚迈进城门,她当即两只手叉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算繁华的小城镇映入眼帘。
糖葫芦,桂花糕,桃花冰饮,麻辣鱿鱼……
叶无筝低声喃喃:“怎么那么热闹?”
停下脚步,抬头向远处看。那是夕阳照过来的方向,她眯了眯眼睛。
只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难不成有庙会?
人多代表消息多,如果走过去就是神庙,那就更好了!
胜利在望,叶无筝顿时有了力气。
“刺啦!”炸鱼下锅,热油激起香喷喷的勾人味道。
叶无筝收回思绪,往炸鱼锅看了眼,转而看见桌子上支着的牌子——现钓的澜江银鱼,八十文钱每条。
好香啊。
叶无筝只吃过一次,就记住了这种鱼的美味。后来再没吃到过,是因为这种鱼的生长环境很苛刻。没想到这种小地方会有这种美味。
叶无筝摸了摸腰间并没有钱袋的腰带,吞了吞口水,收回视线,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饥肠辘辘。
叹声气,继续随着人群,走到最热闹的地方,成为水泄不通围观者中的一员。
而被人群围着的,竟然是个挑梁飞檐,繁复至极的三层绣楼。
绣楼牌匾上秀气飘逸写有“听雨轩”三个字。
叶无筝抬着头看,随口问旁边看起来就很开朗的小姑娘:“这是茶楼?今天有什么热闹吗?”
姑娘掩唇浅笑:“什么茶楼呀?你是外地人吧。”
叶无筝唇角挂着淡淡地笑,虚心请教:“那这里是?”
姑娘说:“能让你很快活的地方。”
很快活的地方?
难道是……
叶无筝还没找到答案,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冰冰地:“走,去吃饭。”
谢谨玄欲将她拉出人群。
叶无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转身,一甩胳膊甩开他,皱眉呵斥道:“你干什么?”
谢谨玄嘴角扯出鄙夷的弧度,下巴微抬,不屑道:“一个破相公堂子有什么可看的?”
相公堂子?那不就是男子接客的秦楼楚馆?
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多,更方便她打听附近的庙。应该去看看。
叶无筝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她果断转身走入人群,还身姿灵活地抢到了第一排位置。谢谨玄抬手抓她,虽然动作迅速,但人头攒动间,还是让叶无筝逃掉了。
谢谨玄眸光一黯,侧身挤入人群中。他人高马大,往第一排去的过程就远没有叶无筝那样灵活了。
叶无筝问身边大婶:“大婶,请问咱这镇子上哪里有神庙?”
大婶胳膊上挎了篮鸡蛋,想了想,往旁边一指:“那边有,你去看看吧。”
叶无筝微笑道谢:“多谢……”
“砰——”
原本悬挂在楼顶的巨大花苞猛地炸开,粉嫩的桃花花瓣飘洒在空中。
一抹白色身影这才半遮半掩地从精致绣楼的屏风后走出来,在二楼,不近不远的距离,水袖落下,得见真容,那身段、那脸庞,一颦一笑似桃花妩媚,身姿清隽如松柏挺拔,美而不娘,媚却不妖。谪仙下凡,无外如是。
叶无筝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看着高处的俊美男人,竟生出了想走进这听雨轩花几两银子的冲动。
男子微微颔首浅笑,媚眼如丝,够人心魄,人群里爆发出浪花般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好美啊!好帅!”
“这是谁啊?怎样才能睡到他?多少银子?”
“绯瞳你都不认识?”
“绯瞳?”
“听雨轩的头牌花魁啊!只卖艺、不卖身。”
“一舞百金,啧啧啧,不知道最后会被谁拿下。”
水蛇般的细腰弯下又弹起,笑脸盈盈,叶无筝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一瞬,在那瞬间,花魁眸光顿住了。
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其他,只唇角笑意加深,眉眼含笑更甚,一个转身翩然拂袖、薄纱半遮倾城面庞,纤细单薄的身形在九丈高楼之上旋转起舞。
身侧又响起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他在看我!我滴个亲娘啊他在看我!啊啊啊!”
叶无筝揉了揉自己被震出嗡鸣的耳朵。
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双臂环于胸前,看个热闹罢了。
还是去办正经事吧。
刚转身要走,身后响起谢谨玄冷冷的声音:“很好看吗?”
叶无筝把他推开:“比你好看。”
谢谨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比我好看?”
那表情似乎在说,她是不是瞎。
叶无筝就当没看见,只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比你好看。”
为了躲谢谨玄,她原本转过身的身体又侧回去。
忽然,耳边的尖叫声被惊恐的声音取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余光里,那抹纤瘦的青色身影从高楼坠落!
叶无筝本能地飞过去接住花魁,在牢牢环住花魁细腰的时候,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看起来很瘦的男子依然很沉,都是实心的吗?
叶无筝和花魁相拥着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天旋地转,身体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滚过,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等到好不容易停下来,叶无筝强忍着不适,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花魁压在下面。视野上方全是人脸。
谢谨玄脸色比煤黑。
“滚!都给我滚!”
众人被他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周围变得宽敞了,他将花魁拎着扔到一旁,弯腰将叶无筝扶起来,握住她手腕,指腹压着她脉搏,斥责道:“你逞什么强?自己都是半死的人了,不知道注意点?”
身体不适,又被他吼,叶无筝实在是装不住淡定了,用嘶哑的嗓子吼回去:“关你屁事!”
神仙的本能让她无法对坠楼的凡人袖手旁观,甚至在危急时刻开发了身体潜能,破烂不堪的躯体竟然还能使出轻功!
谢谨玄低头和叶无筝对视,叹了声气,紧皱的眉渐渐舒缓开,拍了拍叶无筝后背,语气温柔几分,道:“别闹了,我们去医馆。”
叶无筝冷哼:“我自己有腿,别碰我。”
花魁猛地迈步冲过来,一把就抓住叶无筝的手。他单薄腰背微微弯曲,气息凌乱,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叶无筝的眼睛,气若游丝地说:“恩人,我……我要报答你的。”
谢谨玄眉眼泛起戾气,皱着眉将他推开:“滚。”
花魁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往后退,幸而被赶来的侍从扶住。
花魁喘息更甚,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却在叶无筝看向他时、朝她露出了一个安慰的苦笑。
叶无筝义愤填膺:谢谨玄这个狗东西!
她怒气冲冲地看向谢谨玄,冷着脸,秀气眉毛皱起,不满地呵斥道:“你推他做什么?”
谢谨玄倏地将她打横抱起:“我乐意。走。”
叶无筝挣扎:“你是不是有病?放我下来!”
谢谨玄抱着她快步远离人群,冷笑:“你们神仙就这么无私奉献?自己都半死了,还豁出性命去救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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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人,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众生平等……”叶无筝顿了顿,嘲讽道:“不像你们魔界,阶级森严等级分明。”
谢谨玄满不在乎地说:“对,我们魔没有你们神仙高贵,我们等级分明铁石心肠,不过……”
他顿了下。
叶无筝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鬼话。她恨不得找撮毛把耳朵塞起来。
谢谨玄骄傲地勾起唇角:“不过,你在我心里等级最高。”
叶无筝咬牙切齿:“别恶心我。”
谢谨玄低笑了声,快步将她抱进医馆,进门就喊:“大夫,我夫人受伤了。”
店里弥散着中草药的味道。柜台后正在称药的大夫放下手中的草药,整理了下右手衣袖,边整理边气定神闲地走过来,说:“把病人放在那边榻上。”
大夫仔细诊脉,皱了皱眉,摸了摸胡须,唏嘘道:“姑娘看起来如此年轻,可惜了。”
谢谨玄皱眉,眸光不善地盯着大夫:“什么意思?”
大夫不紧不慢地叹了声气,起身,摇摇头道:“多则一月,少则三天。”
叶无筝:?
不至于吧。不就是被炸了一下,然后今日不小心拉扯到五脏六腑的伤口……会死?
神与人的脉象应该还是有区别的。
不会死的。叶无筝,你要冷静。
谢谨玄显然没那么冷静,眉毛皱的能拧死苍蝇,弯腰伸手臂、就要将叶无筝抱起来:“我们换一家。”
大夫不乐意了:“老朽行医三十年,任凭你换几家,也不过是白白折腾!听我一句劝,多给你娘子买些好吃的,安安稳稳度过为数不多的这几日吧。”
谢谨玄狠厉的眸光利刃般杀过去:“再多嘴我就杀了你。”
大夫一缩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年轻人太不沉稳。”
叶无筝举手道:“大夫,麻烦您好心帮忙看看他怎么样,是不是脑子坏了。”
大夫摇摇头:“你夫君不相信我。”
谢谨玄嚷道:“你本来就是瞎说!我夫人怎么可能得绝症?你这庸医自己不会治别轻易给别人判死刑!”
大夫生气地指着谢谨玄,道:“你你你……你看看你夫君这样子!老朽如何能给他看病!”
叶无筝连忙缓和道:“大夫,他有病,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却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谢谨玄猛地看向叶无筝,眼底竟然浮现出几分得意与喜悦。
叶无筝确定,谢谨玄脑子坏了。
谢谨玄勾唇,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矜贵地抬起手臂,将衣袖向上挽了几寸,递到大夫身前,语气比刚刚礼貌许多:“烦请您替我诊脉,多谢。”
叶无筝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却看见他嘴角得意的笑容更甚。
叶无筝:“……”有病。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大夫见这年轻人一改先前态度,便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把脉,嘴里念叨着“罢了罢了医者父母心。”
可把着把着,他神色愈发沉重,郑重地看着叶无筝,说:“姑娘,你们平日吃什么?喝的哪口井的水,用的什么锅?”
叶无筝不解:“此言何意?”
大夫往旁边一指:“你夫君的病比你更严重,大约活不过十日了。”
叶无筝:“……”
他自己嘟囔着:“不对啊,你们这么年轻,怎么会如此巧合同时身患重病?定是家里吃穿用度出了问题!”
谢谨玄不再理会他,又要去抱叶无筝。
叶无筝打了个激灵,动作灵活地躲开,先他一步就走了。她自认就算不是活蹦乱跳,也没有到出行需要被抱着的程度。
更何况是被谢谨玄那狗东西抱着。
6. 第 6 章
不管是真的身患绝症还是凡间大夫医术有限,她还是尽快回天宫为好。
谢谨玄抱了个空,转身迈步追出去,看着某人丝毫不知收敛的背影,原本紧皱的冰冷眉眼多了几分担忧:“叶无筝你慢点!”
大夫看着两个从脉象上看早已油尽灯枯、可此时又健步如飞的两个年轻人,愣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跑着追出去:“哎!你们两个!诊金还没付呢!喂!”
这时,一道温润的男声出现在医馆门口:“大夫。”
大夫正愁眉苦脸,转身一看,见对方衣着低调华贵、面庞矜贵有礼,他怔了怔,试探着问:“公子您是……”
温润如玉的公子浅浅一笑,缓声道:“我叫绯瞳。”
大夫惊讶,手指忍不住往听雨轩的方向指了下:“啊,绯瞳,就是听雨轩那个……”
绯瞳清浅微笑颔首:“正是在下。”
他看了眼叶无筝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声调不疾不徐,道:“刚刚那位姑娘的诊金,我来付。”
说起刚刚两位年轻人,大夫忍不住感慨:“你和那位姑娘是朋友?”
绯瞳说:“她是我的恩人。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不可以和我讲一下她的脉象?”
大夫犹豫:“这……”把病人隐私擅自告诉他人,实在不是医者所为。
绯瞳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大夫不必为难,我只是想找些机会报答恩人。”
“她于我有恩已经许多年了,我无以为报,备受煎熬。倘若可以,我想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说的太真诚,大夫不忍心了。更何况他也和绯瞳打过交道,只是每次都隔着帷帽,但这并不妨碍他能感受到绯瞳心地善良,与人和善。
大夫叹了声气,道:“唉,她和她夫君脉象都很奇怪。”
绯瞳眉眼间露出担忧:“奇怪?”
大夫彻底放下了疑心,道:“是啊,明明是油尽灯枯的脉象,偏偏又身姿矫健。你是没看见你那位恩人,刚刚是如何灵活地和她夫君打情骂俏,她夫君又是如何身手矫健地追了出去”
绯瞳安静地倾听,漂亮的眼睛中含着笑意,温柔地注视着大夫。
大夫忍不住感慨道:“我行医多年,真是从未遇见过如此奇怪之人。”
绯瞳长长的眼睫低垂,藏在袖口中的手指缓慢摩挲,片刻后,眼尾弯起浅浅弧度,薄唇轻掀,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
神庙供奉的是老朋友,昭华神君,掌控人间花卉的开放与繁茂。
昭华为人是很好的,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性格也是水一般的包容和温和,最爱做的事情不过是在他清雅的神殿之中,与琴笛诗书为伴,妥妥的清雅君子。叶无筝偶尔会去他那里坐坐,每次能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和心安。
为什么会宁静呢?因为他一年只有春天需要做差事、需要来人间。
而此时此刻的人间,是秋天!
叶无筝绝望地恍然大悟。
“偏我来时不逢春”,竟然是如此简单的字面意思!
她沉默地站在高大神像之下,仰头,深深地和神像的眼睛对视——虽然这尊神像与昭华并不相像,甚至没雕刻出昭华十分之一的俊美。
唉。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昭华忽然勤奋、在秋天来人间了呢?
叶无筝摇摇头,走去供台旁拿了张纸。
这边有好几名女子都伏在案上写心愿。昭华算是花神,凡间女子多认为拜花神可以祈求肤白貌美体态均匀。
叶无筝还曾问过昭华,这种心愿他会满足吗?昭华说,会的。
叶无筝又问,如何满足呢?昭华说,她们走出神庙时会有花落在发髻之间,女子在此时往往会露出最真实的笑脸,很美。
想起在天宫忙里偷闲的生活,叶无筝唇角弯起笑意,心情叶轻松许多。她拿起毛笔,蘸墨,想了想,一笔一划认真写下:我是叶无筝。
不敢写自己受伤了,怕被有心之人发现。更不敢写法力全失,她怕没命回天宫。
思来想去左思右想,只能留下名字。若是昭华看见了,哪怕是出于好奇心,也总会来看一看的。
叶无筝低头,认认真真将信纸折好。结果刚折了一下,就被谢谨玄一把抢走!
叶无筝:!!!
就知道这狗东西会阻止她回天庭!
叶无筝转身去夺,却见对方并没有把信纸展开,而是高高举起,用很严肃的表情,问她:“昭华是男子?”
叶无筝:“………”
为什么他的关注点是这个?
叶无筝伸手去够:“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才不回答他!
谢谨玄勾唇,两根手指夹着信,举得更高,道:“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叶无筝冷着脸,跳起来去够:“你不还给我,我就不告诉你。”
谢谨玄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了下,把纸换在另一只手拿,微微低头,挑眉笑问:“学我说话呢?”
叶无筝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抬起头看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你到底要怎样!”
谢谨玄右手握着信纸,轻轻在左手掌心里敲,道:“我要你告诉我,我和这个昭华神君相比,谁长得更好看。”
叶无筝冷声:“无聊。”
谢谨玄双臂环胸,把纸塞在自己胸前,脑袋微歪看着叶无筝,道:“你若是不说,我就不还你。”
叶无筝面无表情地看他:“我回答了你就还我?”
谢谨玄油盐不进地勾着唇角,道:“你的回答让我满意了,我就还你。”
叶无筝说:“他好看。”
谢谨玄眸光瞬间浮起危险,转身往烛台走去,声音轻而无情:“烧了。”
叶无筝跑过去拦住他:“你好看,行了吧,你最好看了。”
谢谨玄满意地笑了,看过来,又道:“你再回答我个问题。”
叶无筝:“没完了是吧?“她怒气冲冲往回走:“要烧就烧,我再写一个就是了!”
谢谨玄一愣,连忙跟上去,握住她手臂,边走边哄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还你。”
叶无筝冷哼一声,甩开:“送你了,我重新写。”
谢谨玄把纸条塞进她掌心:“你把写给别的男子的信转赠给自己相公,天底下有这么做夫妻的吗?嗯?”
叶无筝看着手里的纸条,刚想反驳,却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
是啊,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和谢谨玄做这些幼稚的讨论和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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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才谈情绪。她和谢谨玄又不是朋友。
她现在的目的是写一张纸条,让昭华来救她。谢谨玄已经把纸条塞到她手里了,她也没有塞回去的必要。
又不是和相好打情骂俏!
叶无筝把皱巴巴的纸条重新展开、折叠好,快步走去神像之下,放到祈愿箱之中。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昭华,这个秋天,希望你能勤劳一次。”
……
走出昭华庙,叶无筝后知后觉,她刚刚似乎做了一件缺德事。
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她在医馆看病没给钱!!!
作为应该服务百姓的神仙,她竟然吃上霸王餐了!可耻!
叶无筝正头疼地盘算着去哪搞来诊金,谢谨玄却优哉悠哉地走在她身侧,好似晚饭后的消食散步。
他双臂环胸,步伐闲散,一副兜里有钱、只不过是难于选择的模样,视线在路旁多种多样的小摊上掠过,最终向夫人征求意见,“晚饭吃什么好呢?”
叶无筝不理他,路口右转走进当铺。
当铺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叮叮当当,看见有人来了,不冷不热地招呼道:“二位想看些什么?”
叶无筝把发髻上唯一的木钗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放,道:“这个能当多少钱?”
谢谨玄这时跟上来,忙把她的发钗拿回来:“你做什么?”
叶无筝平淡地说:“没钱了,换些钱。”
谢谨玄皱眉:“那也不能当你的东西。”
叶无筝在他面前摊开手:“还我。”
谢谨玄握紧木钗:“不行,我们走,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叶无筝:“……”
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板看着这对年轻人为了个不值钱的玩意争来争去,眼瞧着竟然要争出一场赶人戏台子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叹气道:“姑娘,这钗子你还是别当了,当也当不了几文钱的!”
叶无筝:???
昭华亲手雕刻送给她的,竟然只值几文钱吗?
叶无筝说:“老板您再看看,这是上好的木料。”
甚至是天宫的神木!有灵气的!修仙之人戴着这根簪子有助于修为增进,寻常百姓戴它亦可强身健体!
老板摆摆手:“不用看了,再好的木料,它也是发簪,太小,不值钱的。”
叶无筝继续解释:“老板,我这个木簪和其他木簪不一样,它是有神缘的,跟天宫的神君有关系。”
老板一脸看江湖骗子的无奈表情看着叶无筝。
叶无筝:“……”
她向来脸皮不够厚,此刻也没办法再坚持。
叹了声气,任命一般,叶无筝说,“好吧,那我走了。”
垂头丧气准备离开,转身,却发现谢谨玄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被伤害的悲痛。
叶无筝好无奈。
她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淡声道:“把簪子还我。”
谢谨玄脸色阴沉:“这发簪是昭华送你的?”
叶无筝依旧平淡:“是。还我。”
谢谨玄仿佛被她的漫不经心刺激到了,眸光骤然凌厉,手指用力,“咔哒”一声——
木簪在他手中断成两半。
7. 第 7 章
叶无筝惊愕地看着就这样断掉的发簪,一时间愣在原地。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讶,又或者说是实在没想到谢谨玄会掰断她的簪子——他有病吧!
叶无筝胸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深呼吸也无法平复,看着那两截木簪,她冷着脸,快步走出当铺。
太阳已经落山,只余傍晚的微弱光晕维持视野。街道两侧,一盏盏苍白色的灯在依次亮起。
叶无筝走的仓促,速度快,脚步也重,鞋底踩在青石板路,发出“哒哒哒哒”的焦躁节奏。
她真的很生气!
谢谨玄究竟想要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今日一整日都在装疯卖傻,恨不得脱光了去演绎他如何失忆!苍天啊,她昨晚就应该把谢谨玄留在荒山野岭任凭风吹雨淋虫子咬死无全尸!
叶无筝越想越生气,走路更加怒气冲冲。
谢谨玄也生气。
他胸腔里憋着一口气,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来墨水了。
谢谨玄迈出当铺,恶狠狠地将木簪扔进一旁废物桶中,然后怒气汹汹跟在叶无筝身后,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胸腔因为怒火而不断起伏。
两个人的影子和夜色融为一体,在苍白光线下时隐时现。不知不觉,顺着刚刚去昭华庙的这条路,叶无筝路过了医馆。
她满心内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折返回医馆门口,敲敲门。
“咚咚咚。”
斑驳陈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缝隙中,叶无筝看见了大夫略显苍老的脸。
大夫惊讶:“是你啊。”
叶无筝露出抱歉和窘迫的浅笑:“是我,大夫,我来还白天的诊金,但是我……”
她没有钱,于是想来帮大夫磨药,用体力活抵诊金。
也不知道大夫会不会同意。
叶无筝心里忐忑万千,却见大夫和蔼地笑了笑,道:“你的诊金已经有人付过了,你不用付了。”
叶无筝愕然:“付过了?”
大夫面上更为和善,毕竟面前是个将死的年轻人,他哪里还有理由不宽容呢?
“是啊,付过了,你这几日就不要再为钱财之事烦心了。”
“年纪轻轻身患绝症,也和你平日里思绪过重逃不了干系啊。”
叶无筝:“……”
不想解释自己并不会英年早逝,叶无筝选择岔开话题:“请问是谁帮我付了诊金?”
大夫说:“他说你是他的恩人。”
“恩人?”叶无筝想了想,会称她为恩人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绯瞳?”
大夫微笑:“正是。”
提起绯瞳,他长长叹息道:“他也是个可怜孩子,若不是今日,我也不知这一年月月来我这拿药的,是他。”
叶无筝:“他身体不好吗?”
大夫缓慢摇摇头:“经常水肿。而绯瞳又最在意他的容貌。”
叶无筝回忆那时看见的三层绣楼上谪仙般的人,也摇摇头:“没见他有明显的水肿。是在腿上或是胳膊上?”
大夫:“不止,还有手,偶尔脸部也有。后来我用了猛药,才把他的水肿控制住,只是还没寻找到根除的方法。”
他叹气:“是我学艺不精。”
叶无筝抿抿唇,为提起大夫的伤心事感到抱歉,连忙将话题岔开:“大夫您刚刚说之前没见过绯瞳?那是如何看诊的?”
大夫:“我每次见他,他都戴着帷帽。”
“唉,不说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快回去休息,我也要回家了。”
叶无筝后退半步,说好。
余光看见,谢谨玄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抱臂而立,一脸不开心。
叶无筝收回视线,不再理他。
天色彻底黑了,医馆中的蜡烛被吹灭,四周都暗下来,光亮只有天上的圆月和苍白的路边掌灯。
学徒从药店出来,礼貌地对大夫微微鞠躬,缓声道:“师父,您刚刚不在时,听雨楼的小厮来买了二两甘草。”
大夫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顿了下,他似乎想起什么,拦住要走的学徒,问道:“他直接来买甘草?没说身体哪里不适吗?”
学徒摇摇头,道:“没说。”
大夫若有所思。
学徒观察师父的神色,谦逊地问:“师父,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夫说:“并无问题,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是说,他径直来买了甘草,还是听雨轩的人?”
学徒不清楚为何师父这样在意这两点,但也照实、耐心重复回答道:“是的,一进门便说要甘草。”
大夫:“那你是如何得知他来自听雨轩?”
学徒微窘迫:“徒儿去过听雨轩……去喝茶,因此在听雨轩中见过,认得,那人正是听雨轩排位第二的。”
学徒看见自家师父表情越来越凝重,不知所措地小声问:“师父,哪里有问题呀?我是不是不该把甘草给他们?”
大夫眉头紧锁,沉声道:“是不该。”他看向学徒,严肃地问:“听雨轩的人是什么时辰来的?”
学徒鲜少见到师父如此严肃,当即被吓到了,脖子缩了缩,试探着回忆道:“约莫未时三刻。”
大夫看了眼天色:“糟了!”
他手有些发颤,连忙返回医馆内,声音慌张:“把灯点上!快!快把灯点上!”
手微微颤抖,动作迅速地翻出一页纸张,提笔蘸墨,略微思索,写下几味药材,“抓药,现在就熬药,快!”
学徒接过药单,有些慌乱:“可是师父,我们炉火已经灭了。”
大夫:“灭了就再燃!去,快去!我来抓药!”
叶无筝不知为何大夫忽然如此惊慌失措,但是也能感受到事情的紧急。趁着大夫抓药称量的工夫,她问:“发生了什么?我能帮忙吗?”
大夫动作一顿,眼睛一亮,道:“有!你现在就去听雨轩,找绯瞳。”
大夫抬胳膊一指谢谨玄,道:“他也去,他力气大,让他把绯瞳背过来!”
谢谨玄冷冷牵唇:“想得美,我才不去。”
他迈步过来握住叶无筝手臂,道:“跟我回家休息。”
叶无筝甩开他胳膊,也不和他说话,转身就要去听雨轩。
谢谨玄一把从她身后将人抱住,一路克制的怒火在这一刻都变成湿热的气息,扑洒在叶无筝耳朵上,咬牙切齿:“人各有命的道理你懂不懂?”
叶无筝用力挣扎,手肘狠狠往他肋骨上顶,“要你管!”
“嗯……”谢谨玄疼的闷哼一声,捂着自己肋骨,追上去抓住叶无筝:“好,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绯瞳那小子要死了!”
叶无筝震惊地回头看他。
谢谨玄用力把叶无筝重新拽回到身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皱眉道:“绯瞳有水肿,大夫给他用了猛药,无非是甘遂、大戟、芫花这三味药,无论是哪种,只要碰上甘草,就是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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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无筝看着谢谨玄,皱眉,“我去救人。”
谢谨玄说:“我还没大度到能容忍你几次三番舍我去救其他男人。你今天要是去,我就……”
没等他说完,叶无筝转身就走,嘴里嘟囔一句:“我管你怎样。”
谢谨玄迈出脚步又收回去,克制地站在原地,望着叶无筝的背影,喊道:“叶无筝!”
叶无筝丝毫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
谢谨玄恶狠狠地发誓:“若你今日真的舍我选他,我们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叶无筝:若真如此,双喜临门。
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坚定又迅速地朝听雨轩的方向跑去。
……
入夜,听雨轩正是生意兴隆的时辰。
叶无筝很容易就进去了,打听绯瞳的房间,却被拦下,说绯瞳今日身子不适,不演出,更不接客。
叶无筝解释:“我是他朋友,我知道他身体不舒服,我是来给他送药的。”
老鸨用手帕掩唇,调侃着笑道:“姑娘啊,这全城的姑娘啊,都说自己和我们绯瞳公子是好朋友呢!”
叶无筝:“……”
老鸨一伸手:“哦既然姑娘说是来送药的,那药呢?我帮你转交就好。”
叶无筝要急死了,偏偏身上一株草药都没有,连撒谎都抓不到头绪!
她只好直言道:“有人要害他,你也不想绯瞳死的,对不对?”
老鸨对于这些伎俩早已见怪不怪。为了见绯瞳,这些小姑娘编过的理由比她见过的男人都多!
老鸨有些没耐心了,尤其是她将眼前的姑娘上下打量一番,对方虽然衣着布料很是昂贵,但裙摆有些脏了,发髻上也空无一物,看着不像富家小姐,而更像是落魄的富家小姐。她没兴趣伺候这种落魄小姐。
老鸨笑意收敛几分,敷衍道:“姑娘慢慢玩啊,我这一天天也忙,不能光围着你打转啊!走了。”
“哎等等——”叶无筝追了两步,老鸨便轻车熟路地消失在一众燕瘦环肥之中。
叶无筝叹了声气,站在原地打量整个青楼。
这青楼不愧是本地最有名的青楼,细看装修奢靡金碧辉煌,置身其中却只余舒适和朦朦胧胧的雅致情趣。光线不算明亮,刚刚好能看到朦胧面庞,有些角度又刚刚好能让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阴影,让随着婀娜舞姿摆动的发梢带着光芒。
叶无筝按了按眉心,从脂粉香味中走出去,往前一步,迈上去二楼的台阶。
二楼是姑娘公子们的房间,也是他们接客的地方。
叶无筝是唯一一个孤身一人往楼上走的客人,这时一位穿粉色衣裙的公子立刻走过来,腰身软软地往这边一靠,手臂虚拦着叶无筝,温柔笑道:“姑娘是走散了吗?”
叶无筝抬头便问:“劳驾,请问绯瞳在哪个房间?”
粉衣公子顿时不乐意了,娇嗔道:“你们女子为何都喜欢绯瞳呀,我不好看吗?”
他靠近几分,自认妩媚地眨眨眼。叶无筝看清了他面庞上浮粉了,也卡粉了。
叶无筝平静地说:“我不是来找公子的,我是绯瞳的朋友。”
粉衣公子羞涩一笑,道:“小生也想和姑娘做朋友。”
叶无筝:“……”
她叹了声气,转身要继续上楼,却见到二楼暗处似乎有个黑色身影一闪而过,转瞬便隐没在走廊尽头。
那个黑色身影是——
谢谨玄?
8. 第 8 章
管不了那么多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叶无筝不允许一个疯子占用她所剩无多的精力。
走上二楼,一间一间屋子走过去,有的屋子里正翻云覆雨,有的屋子里安安静静。
楼下传来老鸨的声音:“刚刚有个姑娘,有些古怪,你们去二楼搜搜,寻到了就找个由头把她请出去,别是什么官府的人。”
叶无筝侧身贴着墙,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好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拉开门躲进一间光线很暗的屋子里。浓郁的中药味道。
屋子里只点燃一支蜡烛,其余光亮都依靠窗外的月光。窗下摆着一张长桌子,上面放了几包中药材。
叶无筝拆开一包,皱眉,在里面看见了甘草。
这是绯瞳的药?
门外响起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是奔着这个房间来的。
叶无筝视线迅速扫过周围,躲到没有光亮的柜子后面,屏气凝神。
“吱呀”
“唉真不知道这个病秧子有什么好的,都出来卖了,还弄守身如玉那一出。”
“偏偏大家就喜欢他这一出,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我也守身如玉,你说我能不能把我娘的喝药钱挣出来?”
“滚吧,就你这张脸,你脱光了都没人看!”
两个伙计笑骂着走进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胖,矮的那个瘦。
高胖的说:“对了,你要给你娘买药着急用钱,还真有个法子。”
矮瘦的动作熟练地将草药装进紫砂壶,装水、生火,一边用蒲扇扇炉火一边问:“什么法子?”
高胖的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叹息道:“这是我花了两吊钱才买来的机会。”
矮瘦:“什么机会?”
高胖蹲在他身边,小声道:“这个,你放到这壶药中。”
“这是什么?”
“泻药。”高胖的说,说完,凑近矮瘦耳边,声音压低:“你放进去之后,找那位领钱。”
矮瘦:“哪位?”
高胖用胳膊肘怼他,咂舌道:“装什么?你不知道?”
矮瘦颤颤巍巍地接过“泻药”,道:“真的是泻药?”
高胖嗯了一声:“不然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是毒药?还想不想活了?”
矮瘦还是怀疑:“为什么下泻药?”
“明早绯瞳要去徐员外家跳舞。懂了?”
“懂了。”
高胖的哼哼道:“我把这份差事让给你了,你得给我四吊钱。”
矮瘦:“这么多?”
高胖:“你要是办成了,足足给你三两银子呢!”
“要不是看你老娘病的重,我才不会让给你。”
矮瘦难为情地说:“可是四吊钱我也拿不出来,我现在就只有三吊钱,明天一早得去给我娘抓药的。”
高胖面露难色:“那你还我吧。”说着就去抢他手里的药包。
矮瘦连忙护住,露出讨好的笑:“哥,您看这样可以吗,我先给您三吊钱,剩下的过几天给您补上!”
高胖犹豫片刻,勉为其难地答应:“行,那就这样。”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踢开,来者不耐烦地问:“药熬好了没有?”
高胖和矮瘦瞬间都变得卑微,连连点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明亮光线从门外照进昏暗的屋子,叶无筝所在的角落也被光亮带起了些视野。
门口的随从忽然看过来,厉声问:“谁在那里!”
高胖和矮瘦都愣住了,对视一眼之后,顺着随从的目光,看向屋子的角落——隐隐约约可见一角白色裙摆。
叶无筝屏气,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沓、沓、沓……
她猛地从柜子后面一跃而起,闪身迅速冲向门口。
随从大喊:“拦住她!”
门口两侧还有两个随从,立刻走到门口堵住,关门。
房间里重新变昏暗。
随从从后面走过来打开火折子,定睛,看着叶无筝的脸,笑道:“这不是白天那位救了我们听雨轩花魁的姑娘吗?”
叶无筝往右侧后退,“你们是谁?”
随从咧起嘴角,笑得猥琐:“我是姑娘要找的人。”
叶无筝继续后退:“胡说!我何时要找你了!”
随从说:“这听雨轩中,要么是来找公子、找姑娘的,要么是来当公子、当姑娘的。”
“你既然不是来找公子的,那想必是来当姑娘的。”
随从朝着叶无筝的脸伸手:“姿色倒是不错,我调教一番,想来也是个花魁苗子。”
叶无筝眸光一凌,快准狠地握住他手腕,狠狠往下掰,咔的一声,随从痛苦地大叫:“啊啊啊啊!”
叶无筝把随从往旁边一扔,冷眼看着步步逼近的另外两个随从,道:“别过来。”
被掰断手腕的随从咬牙道:“给我抓住她!”
两个随从一起逼近,叶无筝一脚踢上右边那个的腹部,同时侧身,躲开左边伸过来的手。
她快速拉开门跑出去,直接往最亮的方向跑,跑过楼梯口。
正在一楼寻找“奇怪姑娘”的伙计们齐刷刷转头往上看,然后也跑上二楼加入抓人的行列。
二楼是一个环形,半空中悬挂着泛着珠光的彩色绸缎。叶无筝从楼梯口一路跑到楼梯口的对面,这个房间的门半掩着的,她一个转身跑了进去,关门。
气喘吁吁,后背靠着门,叶无筝慢慢稳下来,再次抬头,看见一扇屏风,屏风后面是隐隐约约的沐浴木桶,美人侧影,热水的蒸汽缓缓飘到屏风之上。
屏风之后的人停下沐浴的动作,似乎在隔着屏风确认,进来的是什么人。
“……”
叶无筝尴尬地解释:“抱歉姑娘,我……我也是女子,我、我不看你。”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屏风后响起:“可我是男子。”
叶无筝:“……………………”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乱看的,公子,抱歉。”
公子轻笑:“是我的小厮出去帮我拿热水忘了关门,如何能够责怪在姑娘头上?”
叶无筝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站在门前两难。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公子,您怎么把门关上了?我将热水打回来了。”
公子缓声道:“不用了,你今日辛苦了,去休息吧。”
小厮没有怀疑,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哗啦”。
浴桶中的人忽然起身,竹柏般挺拔的偏瘦身影落在屏风上。
叶无筝连忙瞥开脸,不看。
一阵穿衣服的声音,那公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葱白般的修长手指还在系腰带。
他盈盈一笑,道:“恩人。”
叶无筝被这声“恩人”拉回了思绪,看过去,见到距离自己三步远位置站着的,正是这听雨轩的花魁,绯瞳!
他刚刚沐浴完,黑发被发簪固定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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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穿外袍,只在里衣之外套了曾青色薄纱衣裙。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如被描摹过般黑白分明,气质感情清冷,就这样浅笑着望着叶无筝。
叶无筝微微惊讶:“是你?”
绯瞳轻笑着,好听的声音尾音微扬:“我也未料想到会是恩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迷了路。”
叶无筝笑了笑,忽然想起此行目的,立刻说:“有人要往你的药里下毒。”
绯瞳表情无辜,漂亮的眉毛慢慢皱起:“下毒?”
“对。”叶无筝表情严肃几分,往前走了几步,将药物相克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绯瞳愣了愣,眉眼间从震惊慢慢转变为无力,“就这么容不下我么?”
他小声喃喃,片刻后侧身优雅地斟满两杯茶水,再看过来时,已经打起了精神,对叶无筝露出感激的笑容:“恩人,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双手捧着茶杯递过来:“小心烫。”
叶无筝双手接过茶杯,指腹不小心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瞬。凉凉的。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占了良家妇女便宜的感觉,连忙道歉:“抱歉。”
绯瞳唇角微微弯起,“无妨。”
叶无筝从他刚刚的自言自语中也听出来了,绯瞳在这青楼里并不似他表面上的花魁那样风光无限。
帮人帮到底,她忍不住提议道:“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绯瞳漂亮的眼睫低垂,语气充满无力:“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想直接杀了我。”
叶无筝皱眉:“即使是从利益角度出发,青楼的主人也不该放任他们这样对待你啊。”
绯瞳缓缓抬眸,眼眶有些湿润,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发颤,可怜兮兮地轻声道:“恩人,青楼的主人,想让我接客。”
叶无筝只觉当头一棒,懂了!
“欺人太甚!”她义愤填膺地放下杯子,刚要说些什么,外面响起敲门声。
糟了!差点忘了青楼里的人都在抓她!
叶无筝站起来往四周看,“有没有我能躲藏的地方?”
绯瞳说:“有,暂时委屈恩人了。”
叶无筝动作利落地藏进衣柜里,侧耳听外面的声响。
外面的人走进来,是个阴柔的男子声音,嘘寒问暖道:“今日身体如何?”
绯瞳淡淡应道:“还不错。”
阴柔男子道:“也不知后厨的人都去了哪里,我路过,闻到你的药都糊了,便重新熬了一壶,给你带过来。”
绯瞳沉默片刻,淡声道:“谢谢你。”
阴柔男子似乎很生气:“后厨那些人真是不靠谱!我傍晚听你说了才知道,原来这药喝的早一刻还是晚一刻,都是不行的……”
绯瞳冷静的声音打断他:“我身体有些不适,想歇息了。”
阴柔男子:“行,好,你先休息。等我找到后厨那几个小犊子,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绯瞳没接话,将门关好,上锁,随后拉开柜门,“恩人,他走了。”
叶无筝看了眼门口方向,问:“这个人是谁?”
绯瞳走到桌子旁打开紫砂壶的盖子,垂眸看着里面的中药,同时说:“听雨轩前年的花魁。”
叶无筝随口一问:“他接客吗?”
绯瞳看过来,眸光定了定,淡声道:“接的。”
叶无筝看着药壶,却想到另一桩事。
为什么后厨熬药的人、和追她的人,都不见了?
9. 第 9 章
绯瞳温柔地问:“恩人,你在想什么呀?”
叶无筝坐在圆凳上,收回思绪,喝了口茶,道:“没什么。”
顿了下,叶无筝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是谁要害你?”
绯瞳叹气:“想害我的人很多,不知道是谁竟然想害我至死。”
叶无筝皱眉:“这青楼你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绯瞳摇摇头,无力地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想让我死。何至于此。”
叶无筝想了想,道:“想知道是谁害你,也不是没有办法。”
绯瞳:“什么办法?”
叶无筝说:“你答应我,如果我帮你找到了真凶,明天你就赎身离开青楼……那个,你有钱赎身吧?”她补充了句。
换在以往,她就顺手把赎身的钱出了。可如今,囊中羞涩。
叶无筝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绯瞳看着她,愁云密布的面色慢慢变平静,眼眶慢慢湿润,忽然破涕为笑:“我有钱赎身的。恩人,我答应你。”
叶无筝浅笑:“好啊,那你配合我。”
绯瞳:“我要怎么做,恩人。”
“引蛇出洞。”
……
子时刚过,月黑风高,窗外秋风萧瑟。
花魁的房间里,绯瞳上半身躺在床上,身体却滑落在地上,一副没来得及爬上床便毒发身亡的模样。
叶无筝吹灭两盏灯,躲到床的帷幔之后、窗户下面,蹲下,安安静静等待真凶登场。
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看着她。
可她身后是墙和窗户啊!
叶无筝慢慢转头,抬头,窗户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
不能自己吓自己。
叶无筝放松了,再次抬眼,忽然看见对面的黄铜镜里,似乎有颗人头一闪而过!就在她身后的窗户上!
叶无筝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之前把走廊的黑色身影看错成谢谨玄,怎么还会幻想谢谨玄的脑袋出现在窗户上?
堂堂魔尊,总不至于,在青楼楼外悬挂着,只为监视她吧?
叶无筝又盯着黄铜镜看了一会儿,没再看见什么,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是幻觉。
房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花魁公子?”
“绯瞳?”
声音轻轻的,明显是在试探。
隔着帷幔,叶无筝看清了来人——竟然是之前在楼梯上缠着她的男子!
男子见到绯瞳半躺在床榻上的落魄模样,腰杆直了,腰臀轻轻扭着走过来,手背掩唇,却也遮不住嘴角那得逞的笑。
“花魁?”他蹲在床边,用掌心拍了拍绯瞳的脸,拍完就嘿嘿笑了一声。
“全城女子都喜欢看你跳舞?”他又拍两下,拍完又是嘿嘿一笑。
他食指慢慢探到鼻息下,确定绯瞳没了气息,他咧着嘴角笑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无声地鼓掌。
“绯瞳啊绯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我身材、样貌,才情,哪一点不如你?”他转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指爱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明明是我更好看!”
他眼神变得坚定,下一秒又妩媚。
“只是啊,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心眼,我太单纯了。”纤细手指抚摸自己的手臂,撩起衣袖,上面是红色痕迹,“我以为进了这里,就要接客的。”
“没想到欲擒故纵比宽衣解带有用。”
“凭什么呢。”
他捏住绯瞳的下巴,用力,脸上表情因为恨意而变得扭曲:“若不是担心明日官府的人起疑,真想划花你这张脸!”
他极力克制地闭了闭眼睛,松开,呼出一口气。
站起来,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绯瞳,就算是死,你也不能是清清白白的死。”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声音压低:“进来。”
两个壮汉走进来,看见床上的绯瞳,如同饿狼见到绵羊,浑浊眼睛迸发出兴奋的光。
男子交代:“往死里玩。”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道:“记住,是绯瞳寂寞难耐,让你们来帮他的。你们这次是第二次来,没想到绯瞳身体虚弱却敢放纵过度,更没想到一个不小心,玩死了。”
“明早去自首,你们就这样说,几年之后放出来了,我会再给你们一笔钱。”
壮汉答:“是。”
男子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胯往外走,却忽然被人一个用力拉回到房间里。
他惊恐地回头,惊呼:“是你!”
叶无筝轻而易举就把纤瘦的公子推到一旁,后者屁股狠狠摔到地上,疼的龇牙咧嘴,手掌撑地站不起来。
“快来扶我!”他命令两个壮汉,可两个壮汉却好像听不见他说话,恶狗扑食般朝着绯瞳就扑过去。
绯瞳滚了一圈躲开了,看向叶无筝:“恩人!”
叶无筝回头去救他,却发现绯瞳竟然把两个壮汉推开了!
“这是……“
绯瞳张开双臂将叶无筝护到身后,气喘吁吁地看着两个壮汉。
两个壮汉皆是脸颊发红,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绯瞳眉头紧皱:“他们中了药。”
叶无筝不禁又看了眼摔倒在地上的上任花魁。
恶毒!
这是生怕绯瞳在死后得到一点安宁,竟然还给两个壮汉灌了催情的药!
上任花魁站起来,扑过来,叶无筝一个迈步冲上前,将他推向两个壮汉的方向,然后握住绯瞳的手腕直接逃出房间,出去后还不忘推上房门!
绯瞳忍不住回头:“恩人……”
叶无筝眼神坚定拉着他下楼:“自食恶果,不值得同情。”
绯瞳看向被叶无筝握着的手腕,眼神变坚定,跟她一起从后厨的楼梯逃出青楼。
……
夜晚的街道安静,惊心动魄过去之后,只剩下后怕。
绯瞳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行尸走肉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叶无筝看向他:“接下来你去哪?”
绯瞳停下脚步,叹了声气,忽然弯腰咳嗽不止,用袖子掩着身体微侧:“咳咳咳咳……”
叶无筝靠近他,皱眉道:“怎么了?不是没喝毒药吗?”
绯瞳对她露出安慰的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叶无筝看着他几乎要失去血色的唇色,皱眉更紧:“真的没事吗?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
绯瞳轻笑出声,漂亮的眉毛和眼尾都弯起,道:“恩人,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叶无筝一愣:“说什么呢?”
绯瞳轻笑:“我的意思是,恩人怎会不知这深更半夜,医馆早就关了门,寻不到大夫的。”
“看来是小生让恩人太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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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都忘记时间了。”
叶无筝见他还能开玩笑,便不再担心了:“还能打趣我,看来是真的没什么事。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你打算去哪里?”
绯瞳温柔地看着她,道:“去哪里都好,只是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恩人会不会觉得唐突。如果唐突了,恩人就当没听到。”
叶无筝平静道:“你说。”
绯瞳话语里带几分可怜巴巴的请求,声音有着微不可察的发颤:“恩人能不能委屈一晚,陪我说说话?”
他漂亮的狐狸眼中湿漉漉的,眼尾泛红,仿佛在极力克制痛哭的情绪。
唉,死里逃生,想找个人倾诉陪伴,人之常情。
来都来了。
叶无筝想了想,点点头:“陪你说话没问题,只是说实在的,我在这边没有像样的住处,所以不知道该带你去哪……”
她低头,右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忽然眼睛一亮,提议道:“有了!不如我们去昭华庙吧!”
绯瞳看着她,耐心等她说完,温柔地说:“既然恩人需要落脚点……庙里没有热茶,不如去我家吧。”
叶无筝面对眼前这张真诚的面庞,惊讶地张了张嘴,险些脱口一句,你竟然有家!
当然,这句话没有恶意,她只是没想到,绯瞳有自己的宅子。
不过想想也是,听雨轩的花魁,有钱很正常。又是那样的处境,给自己留后路也很正常。
绯瞳眸光温柔,继续缓声说道:“许久没住过了,不过我自己每个月都会去打扫。有些简陋,恩人莫怪。”
叶无筝虽然很想去昭华庙,但是绯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忍心再坚持了。
叶无筝:“那我就去叨扰一杯热茶了。”
绯瞳浅浅鞠躬:“荣幸之至。”
绯瞳引路,叶无筝跟在他身侧,月下人影成双,深夜的街道寂静也宁静,因为身侧有个人作伴,不觉得害怕,还有点惬意。
只是……
叶无筝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背后阴森森的?”
绯瞳眼神无辜,“恩人说什么?”
叶无筝猛地转头往后看,却只见秋风吹起青石板路上的落叶,落叶转瞬又落下,路边幔布微微晃动,除此之外,满目空旷。
没人啊……
莫名其妙。
叶无筝转回来,奇怪道:“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而且是不友善的目光。
难道有人发现她是失去法力的神仙了?亦或是魔界的人追杀过来了?
叶无筝嘀咕着,生怕遗漏某一种可能性。
绯瞳笑道:“恩人莫不是鬼故事听多了?走夜路怕身后?”余光不经意般瞥向一旁的巷子拐角,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下一刻,却又抬起衣袖,体贴地挡下一片即将掉落在叶无筝头上的落叶。
叶无筝脚步一顿,抬头看见他的衣袖。
绯瞳侧身,脚步微动上前半步,低头专注地看着叶无筝,声音有些小,说:“我自己一个人逃不出青楼,但是为你遮一片落叶,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声音忽然小,叶无筝还以为他是身体不适没力气说话。因而仰起脸,专注地看他口型,问:“你刚刚说什么?”
空旷街道上的一男一女距离拉近,地上人影重叠。
从远处看起来,尤其亲密。
谢谨玄站在黑暗中,眸光越来越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拳头。
10. 第 10 章
狠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谢谨玄一拳揍到绯瞳脸上,后者身子一歪直接摔到地上!
“谢谨玄!”
叶无筝用力握住谢谨玄手臂,后者下意识就要甩开,又瞬间意识到什么,收了力气,反握住叶无筝的手,将人一把揽到怀里,不善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绯瞳,道:“她是我夫人!你给我保持距离!”
叶无筝皱着眉挣脱开,跑去绯瞳身边扶他:“你没事吧。”
绯瞳疼的闷哼一声,朝叶无筝露出苦笑:“我没事,恩人。”
谢谨玄猛地冲过去,宽大手掌掐住绯瞳白皙修长的脖颈,用力,眼中迸发出偏执毁灭的戾气:“我杀了你!”
叶无筝大惊,紧紧掐住谢谨玄腕骨:“你做什么!住手!”
谢谨玄越来越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指腹几乎要陷到绯瞳的皮肤中……
绯瞳因缺氧而窒息,脸色越来越白,说不出话,仿佛下一刻就会两眼一翻死过去了。
“谢谨玄!”叶无筝一咬牙,低头咬住他手背,血腥的味道在她口腔中蔓延。
谢谨玄眼里的偏执慢慢变为痛心,不可置信地深深看着叶无筝,手中力道慢慢松开,手背却没动,就这样任由她咬着。
绯瞳喘了几口气,双手颤颤巍巍地触碰叶无筝肩膀,轻声道:“恩人,他松开我了。”
叶无筝迅速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把嘴,直接看向绯瞳:“有没有走路的力气?”
绯瞳轻轻点头:“有。”
叶无筝扶着他站起来,低声道:“好,我们走。”
全程没看谢谨玄一眼。
倒不是因为他折断了昭华送她的发簪,也不是因为赌气,而是她觉得谢谨玄太可怕了!
阴晴不定,滥杀无辜,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毫无道德毫无底线!
她惹不起,簪子她不要了,说法也不要了,她就要离他远远的!
叶无筝扶着绯瞳,与谢谨玄擦肩而过。
谢谨玄看着叶无筝决绝的背影,追上去握住她手臂,阴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痛心:“叶无筝,你就为了他,这样对我?”
叶无筝没甩开他,也没挣扎,停下脚步,冷静地说:“你要杀我就给我个痛快,我承认我现在打不过你。一具尸体,你想怎样便怎样,想拿什么便拿什么,无需这般大费周章,更无需说那些你我都知道是无中生有的荒谬说辞。”
谢谨玄被气笑了,“无中生有?荒谬说辞?”
“叶无筝,你就这么不信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他声音渐渐增加,一字一顿地控诉质问:“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满口胡言、没有底线的卑鄙小人?”
叶无筝扭头看他,眸光和月色一样清冷,神情浅淡,语气平静地反问道:“你不是吗?”
谢谨玄愣住,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叶无筝决绝的模样。
片刻后,他自嘲地咧了咧嘴角,“原来如此……可是,那又如何?”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中的受伤已经变为势在必得,视线毒蛇一般,定定看着叶无筝的眼睛,道:“你还是会爱上我。之前爱上了,现在是失去了记忆,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我会让你对我改观……”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打断他的话:“谢谨玄,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形象,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我确定我没有爱过你,也不可能爱上你。因此即使从昨日到今日,你的伪装滴水不漏,但是你依然无法骗到我,也无法让我怀疑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谢谨玄看着她,忽然嘴角一松,用调侃地语气说:“行,你不可能爱上我,好得很。叶无筝,我一定会找到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你等我。”
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看不出任何伤心的模样。
叶无筝更确定了,她没冤枉他。
他是气急败坏,是恼羞成怒,是被她戳穿,才不得不选择离开。
不过,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在她活着的时候才能拿走的?
这东西就这么宝贵,竟然让谢谨玄能忍住一直不杀她?
“恩人,你……”
绯瞳的声音让叶无筝思绪收回。
她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绯瞳唇角微微翘起,声音不疾不徐,真诚地说:“我不知道那人是恩人的夫君,白天见到时,还以为是纠缠恩人的痴情男子。”
叶无筝无奈地叹声气:“纠缠这两个字你倒是没说错,但他不是我夫君。”
绯瞳轻笑:“幸好不是。”
叶无筝边走边语气恹恹地说道:“是啊,幸好不是。阴晴不定的疯子,谁和他成亲能有好日子过?”
……
谢谨玄冲进医馆。
破门而入的那种。
大夫要疯了:“你有病啊!”
可转念一想,他只能无奈叹气。
这人不可不就是有病?还是绝症!
大夫欲哭无泪,无力地说:“我又没锁门,我就在等你和你夫人带绯瞳回来呢……”
他往谢谨玄身后看了看,奇怪道:“绯瞳呢?你夫人呢?”
谢谨玄没回答,冷着脸从大夫身侧擦过,走到药柜前就开始一个药屉一个药屉的找药。
大夫深呼吸,转身走去他身后,道:“你说话呀!绯瞳人呢?他若是中了毒,那可是刻不容缓!”
谢谨玄阴沉沉地说:“他没死成,你回家吧。”
大夫:“……”
什么叫没死成?他还盼着绯瞳死不成?
大夫耐着性子问:“他中毒了吗?”
谢谨玄牵起唇角,冷声:“很可惜,没有。”
谢谨玄眸光在几百味药名上掠过,看了一圈,忽然问:“有没有忆灵草?”
大夫一惊:“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还忆灵草?谁会舍命取那个东西?”
谢谨玄看他:“这附近哪里有忆灵草?”
大夫皱眉看他,似乎懂了什么,语重心长道:“你救你夫人心切,我很感动,但是忆灵草……你可知忆灵草是何物啊?”
他死死看着年轻人那双固执的眼睛,希望对方不要因为一时情绪而白白断送性命,也浪费了和夫人为数不多可以珍惜的时光。
谢谨玄:“老头,这个用不着你告诉我,你只需要告诉我,哪里有忆灵草。”
大夫叹气:“我不能说。”
谢谨玄转过来,双臂环胸,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承诺道:“你告诉我,回头我重金相谢。”
大夫腹诽,这男子着实太能吹嘘了。
连诊金都付不起,还重金相谢?
可现在不是钱的问题。
医者父母心,他不能造孽。
大夫说:“我告诉你哪里有忆灵草,就相当于告诉你去哪里送死!我不能说。”
谢谨玄用陈述的语气说:“我不会死。”
大夫叹气,转身去整理药材,不再理他。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把性命当儿戏!
谢谨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准地上放着的镰刀。
平日里割草药用的。
他迈步过去,弯腰拾起,回头看向大夫,将刀身在掌心中拍了拍。
大夫一惊,不禁后退两步,惊恐地问道:“你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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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做什么?”
谢谨玄轻轻一笑,抬手,镰刀精准的抵在大夫脖颈大动脉上。
大夫眼睛瞪大,扶着身后柜子后退,一屁股递到柜子上,没退路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乱动,眉头深深皱起,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的惊恐慢慢转为心如死灰。
谢谨玄下巴微抬,将刀刃逼近几寸,道:“说不说?”
大夫控制不住地发抖。这镰刀昨日刚磨过,砍竹子都是砍一下折一根!锋利得狠!
大夫身子颤颤巍巍往后仰。他不想死。可这谢谨玄一看就是拿刀的熟手,分寸掌握刚刚好!暂时不至于割伤他,但是他也躲避不开哪怕分毫!这身患绝症的白眼狼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夫哆哆嗦嗦看着谢谨玄,半晌后,两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就算今天你杀了老夫!老夫也绝对不能告诉你!”
谢谨玄冷哼一声,带着嗜血的疯狂:“那太遗憾了,大夫。”
大夫紧紧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准备赴死。
想他一生悬壶济世,自问从未对不起任何一位患者、从未坑害过任何人的钱财,他问心无愧,亦此生无憾!死有何惧!
喉咙前的冷刃却忽然消失了。
大夫缓缓睁开眼,见到,谢谨玄竟然将那镰刀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谢谨玄唇角勾起,轻声说:“若我今日自戕在此,同样是因你而死。与其这样,不如告诉我哪有忆灵草,说不定我还有一线生机。您说是吗?”
大夫心情复杂,无奈地感慨道:“你这年轻人啊……”
谢谨玄直直地看着他,表情未变,手中却慢慢弄用力,刀刃轻轻割破他皮肤,鲜血渗出。
原来他不是不敢动刀,只是没有对他这老头子动刀!
大夫心疼眼前的年轻人嘴硬心软,又实在不解对方为何明明心善到不忍心伤害无辜之人分毫、却偏要做这一副凶神恶煞的伪装。
他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但是他能理解年轻人对妻子的痴情。
大夫叹了气,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快把镰刀放下来!”
谢谨玄轻松地牵牵嘴角,轻声道:“您先说。”
大夫长长的叹息一声,紧紧闭眼,闭眼又睁开,见到谢谨玄依旧坚持……他又是长长一声叹气:“唉。”
谢谨玄耐心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
良久,大夫无可奈何,只好将地点告诉他:“麒麟山。”
谢谨玄:“哪个方向?”
“出了镇子,往西北方向走五公里。麒麟山悬崖之上有一株忆灵草,但是旁边有一只蛇妖,被它咬一口,你会当场毙命的!”
谢谨玄放下镰刀,脖颈处白皙皮肤上,一道红色伤痕触目惊心。
大夫欲言又止:“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谢谨玄浑不在意,淡声道:“不用了。”
他弯腰将镰刀轻轻放回到原处,转身出门。踏出医馆门槛时,潇洒地朝身后挥了挥手,道:“多谢大夫。”
……
叶无筝跟着绯瞳,来到他的住处。
位置在接近城门的胡同,左边就是城墙,能听到城外小溪湍急的流水声。右边是另一户人家,已经灭了灯。
“咔哒”
绯瞳打开铜锁,回头对叶无筝浅笑:“恩人小心门槛。”
晚风吹过,叶无筝鼻头一痒,她抬手,抓住一撮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
往四周看了看,叶无筝问:“你家里养动物了?”
绯瞳温柔地看着她,道:“并未。对了,稍后我准备了份谢礼,想送给恩人。”
叶无筝同他进去:“什么谢礼?”
11. 第 11 章
绯瞳的家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雅致。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葡萄藤蔓攀上实木秋千,月下乘凉,宁静惬意。
绯瞳烹了壶热茶,装在精雕细刻的紫砂壶中,斟满两杯,却没坐下。
叶无筝抬头看他:“怎么了?”
绯瞳浅笑:“恩人稍等。”
他漫步走去屋子里,还拉上了帘子,随后烛火亮起。
叶无筝不经意地往窗帘那边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绯瞳在换衣服,然后又戴上了耳朵和毛茸茸的长尾巴。
叶无筝清了清嗓子,心想,是不是她的态度让绯瞳误会了什么?她行善为乐,从未想过让人以身相许。
正反省着,绯瞳已经出来了,纱幔长裙,月光般的薄纱在月光下更显细腻流光。
琵琶音响起,叶无筝才发觉对方怀里还抱着把琵琶。
边弹奏边舞蹈,动作利落又不失柔美翩然,似月下蝶舞,美轮美奂仿佛不在人间。
叶无筝看的两只眼睛都直了,最后是水袖轻轻在她面庞刮过,甜腻香气入鼻,她才回过神来,边鼓掌边站起来:“好美。”
绯瞳面上挂着宠辱不惊的笑意,将琵琶放下,头顶的一对红棕色的狐狸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也轻轻晃动,“我身无长物,唯一会的也就是这些供人取乐的本事了,只怕恩人怪罪谢礼太轻。”
叶无筝把目光从那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狐狸耳朵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舞。”
绯瞳:“恩人喜欢就好。”
他捋了下自己身后的红棕色狐狸尾巴,想了想,说:“明天我想去青楼赎身,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我要去何处。”
暗示很明显。叶无筝听懂了。
难道绯瞳真的想跟她走?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绯瞳认真地看着叶无筝的眼睛,欲言又止,轻声地试探着,问:“恩人有什么打算呢?”
鼻息间的香味还没散去,说不上讨厌,只觉得这香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或许是太晚了,她累了吧。
叶无筝慢了一拍,才缓缓接上他的话:“打算?”
绯瞳依旧是温柔地浅笑,“是呀,打算,恩人接下来想去哪里呢?”
叶无筝扯了扯嘴角,说:“我?我大概会留在这里吧。”
忍不住叹了声气。
就留在这里等着吧,等到明年春天。
若是那时昭华还没来,她也依旧没找到恢复法力的方法,便再另谋出路。
不过她相信,最迟春天,昭华一定会来找她!
想到这里,叶无筝又有了几分力气,补充道:“留到明年开春,再离开。”
绯瞳看着她,眸光清澈如月色:“恩人可有住所?”
叶无筝端过茶杯放在唇边,又是一股香气。她打了个哈欠。好困,该睡觉了。
叶无筝轻抿一口温茶,润了润喉咙,轻缓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我打算找份差事,然后就找个住所。”
绯瞳说:“恩人若不嫌弃,不妨住在我这里。我住厢房,恩人住主屋。”
叶无筝轻笑着摇摇头:“这怎么好意思。”
“恩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是可以的。”绯瞳深深看着他,湿润眼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即使是让我以身相许,也可以。”
叶无筝拿茶杯的手一抖,茶杯险些掉落,脑子里那点困倦立刻被惊得烟消云散!
难不成戏文中的桥段被她遇到了?
绯瞳扶住她的手,浅笑:“恩人,我开玩笑的。”
……
麒麟山悬崖峭壁之上,一条漆黑毒蛇吐着信子,迂回前进着朝谢谨玄发起攻击。
谢谨玄捂着手背上的伤口,冷哼:“你这小妖,真是活够了。”
黑蛇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千年修为的老狐狸,还是个成了魔的……哈哈哈哈哈,此等修为,竟沦落至此,真真是便宜我了!”吃了这老狐狸的内丹,他修为至少能增加五百年!
黑蛇蓄力,一个弹跳直奔谢谨玄咽喉!
黑蛇头部化身成人形,尾巴锁住咽喉,谢谨玄顺着他的力道在地面滚了一圈,随后咬紧牙关,徒手将它的身体撕裂!
黑蛇不敢相信:“你……”
谢谨玄用力,“叭”的一声,有弹力的蛇皮彻底被撕成两截!
黑蛇的尾巴还没意识到已经和头分开了,依然在努力的弯曲,想要完成将千年狐狸锁死的任务。
人形的头颅变成人眼蛇头的诡异模样。
谢谨玄咧咧嘴,呸了一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跟我玩?”
“我三岁就开始打架了,那时候可不会法术。”
谢谨玄慢慢走到悬崖边,趴下,一手紧紧扣住悬崖边,另一只手伸到悬崖下,堪堪够到那株忆灵草。
忆灵草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光晕。
谢谨玄紧紧抓住,用力一扯,握在掌心中。
他大口大口喘息,翻了个身,平躺,把忆灵草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胸腔不断起伏。
被蛇妖咬过的右手在变黑,蔓延至手腕、手臂、最后整只手都变成青紫色,他也不在乎。
他看着月光,勾起唇角,低声喃喃:“我可不是某个愚蠢的神仙,没了法术就不会打架了。”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指已经不会动了。
没关系。
谢谨玄把忆灵草塞进衣襟里,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打架受伤了,会找个草丛蜷缩在里面,对自己说:打架受伤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会好的……夫人……等我。”
谢谨玄躺在悬崖边,控制不住地合上眼睛,陷入昏迷。
……
翌日清晨,叶无筝是被早餐的香气叫醒的。
她掀起床幔往外看,外面阳光明媚,带着晨起特有的清透光芒。
闻了闻。“咕噜噜……”
叶无筝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缓缓呼出一口气,下床,穿好靴子,几步远走到门口推开门。
“哎!”
在意识到门外有人的瞬间,叶无筝连忙拽住门,抬起头,看见绯瞳灵活地侧开身子,食盒里的小米粥洒出来一些。
叶无筝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有些睡懵了。”
绯瞳浅笑,提起手里食盒给她瞧:“真是太巧了,我刚想敲门问问你有没有醒,你就推开了门。”
肉包子香味从食盒中蔓延出来。
叶无筝视线落到食盒上,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
绯瞳轻笑出声,“饿了吧,快出来吃吧。院子里有个石桌,我们去那儿。”
吃了一会儿,绯瞳说:“恩人,吃过饭后我想去听雨轩,把我的卖身契拿回来。”
叶无筝自然支持他,咽下口中的包子,她笑着说:“好啊,这样你就自由了。”
绯瞳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弯了弯,轻声重复道:“是啊,自由。”
叶无筝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绯瞳犹豫了一下,垂眸看向食盒,道:“也没什么,只是……”
这根本不像是没有顾虑的样子!
“只是什么?”叶无筝追问。
绯瞳停顿片刻,道:“只是怕连累恩人。”
叶无筝指着自己:“连累我?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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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那边会报复我?”
绯瞳说:“我在听雨轩这一年,看见过他们将人拖去巷子里打死。”
叶无筝张口就道:“你不用担心我,他们打不死我。”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不过……如果□□真被打死了,她见到了鬼王,鬼王会不会帮她回天宫?
叶无筝: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方法。
叶无筝看向绯瞳:“按照你说的,听雨轩草菅人命,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绯瞳苦笑着摇摇头:“不会吧,不管怎么说,我也和他们相识一年了……”
叶无筝一拍桌子,坚定道:“不行,你什么时候去?我得和你一起。”
绯瞳看着她,神情充满歉意和后悔:“都怪我刚刚多嘴。不该提这件事情的。”
叶无筝用“你很正确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神鼓励他:“你应该提,你幸好提了,你不提的话我都想不到。不过你放心,我昨天能带你逃出青楼,今天也一样可以。”
绯瞳皱眉,道:“恩人,这样你太危险了。”
叶无筝浅笑:“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们神仙每天过着神仙日子,就应该为百姓服务!
“走吧。”叶无筝站起来,轻松地说:“我们去拿回你的自由。”
绯瞳对她露出感激的笑容:“恩人,你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叶无筝玩笑道:“如果你有八十文钱的话,可以在回来的路上帮我买条炸鱼吗?我是真的馋了。”
绯瞳依旧笑得感激:“荣幸之至。”
与此同时,“写着八十文每条”的炸鱼摊位前,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讲价。
“便宜些。”他生硬地学着一旁的大婶。
摊主已经无奈了:“公子,您说,我这一条鱼原本卖八十文,您若是说给我七十八文,我也就给你了。但是你张口就是十文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就打架厉害,甚至衣服上还沾染着血迹,右手是骇人的青紫色,他早就赶人了!
受伤了,落魄了,就去吃馒头啊!何必来吃有滋有味的解馋小吃!
谢谨玄的确是伤痕累累。右边手臂还是麻木的,右手和小臂上的骇人青紫色还没褪去。
下山路过小溪时他洗了把脸,脸是干净的,但是衣服上的血迹来不及洗去了。蛇妖的血,也很难洗去。可惜了这身衣服虽然布料名贵,但是脏了、破了,刚刚他去当铺问过,只能当五十文钱。
谢谨玄摸了摸店里的粗布衣衫,觉得为了区区五十文就去穿那种料子,不划算。
至于手里仅有的这十文钱……
是他在山上和那黑蛇妖打架时,黑蛇妖荷包里剩的。
谢谨玄想了想,问老板:“六十文,卖我一条,行不?”
顿了下,想起刚刚大婶买鱼时的话,他有样学样地补充了句:“行的话我就拿着。”
老板无奈叹气,一脸嫌弃,仿佛在赶瘟神:“行行行,六十文,这条你拿走。”拣了条最小的出来。
谢谨玄虽然落魄了,但是挑三拣四的习惯一点没少。他吃的东西,怎么可以是一锅里最不好的那个?
他看着拿条巴掌大的小鱼,嫌弃地皱皱眉,下巴微抬,依旧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道:“给我装那条,肥的。”
老板:“…………………………”
老板没招了,只想破财消灾,三两下装好鱼,一手将鱼递给他,一手摊开要钱:“六十文,公子。”
谢谨玄没接鱼,道:“你等我会儿。”
转身走向当铺。
却在转身时,看见叶无筝和绯瞳肩并肩的、有说有笑地,朝这边的炸鱼摊位走来。
12. 第 12 章
叶无筝和绯瞳出发了。
绯瞳说要先帮她买炸鱼,于是带着她一路朝炸鱼摊走来。
叶无筝哭笑不得,只好抓住他衣袖,让他不继续往前走:“绯瞳,我虽然是真的馋了,但是也没有这么馋。我说那句话,只是为了缓和氛围。”
其实是为了让绯瞳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
叶无筝理解,如果是她一直被另一个人帮助,那么她也会迫切地想为对方做些什么的,例如买食物。而如果这时对方对这个食物表现出了极大的满意,她心里也会更加舒服。
所以她才说她馋炸鱼了。
话说到这里,绯瞳自然懂了。他身体微侧,低头看着叶无筝,叹息道:“恩人,你真的是神仙一般的女子。”余光往街道对面瞟了瞟,眼尾压低,唇角笑意加深。
叶无筝没接茬,而是说:“所以炸鱼还是等我们从青楼回来了,再买吧。”
绯瞳说好,侧身挡住叶无筝的余光方向。
两人在炸鱼摊位的对面街道上转身,走向青楼的方向。
谢谨玄站在炸鱼摊位后、当铺门前,看着叶无筝和绯瞳走在一起的身影,握紧拳头。
小白眼狼。
谢谨玄阴沉着脸,大步跟了上去。
炸鱼老板在后面喊:“公子!你鱼还要不要了!喂!”
谢谨玄一路跟到青楼外面的茶铺前。
眼见着叶无筝就要跟绯瞳进去了,他加快脚步就要上去阻拦,却见到叶无筝朝着绯瞳挥挥手,似乎在道别。
谢谨玄脚步一顿,定睛看着叶无筝的笑脸,唇角也渐渐弯起些许弧度,狭长眼眸中浮现了喜悦笑意。
呵。
她有点良心,知道把花魁完璧归赵送回青楼。
既然还回去了,那就距离来找他不远了。
谢谨玄嘴角一松,傲娇地微微扬起下巴,双臂环胸,决定给叶无筝一点教训。
他可没那么好哄!
谢谨玄站在原地,没有主动去找叶无筝。
而是看着叶无筝走进茶铺,从荷包里拿出几文钱,跟老板买桂花糕。老板说:“下一锅很快就好了,姑娘稍作休息可好?”
叶无筝点点头,找了位置坐下,背对谢谨玄的方向。
谢谨玄眯了眯眼睛,漆黑眼眸里波澜着深深的动容。
原来她还记得他喜欢吃桂花糕。
叶无筝脑子被震坏了、忘记了和他成亲、忘记了她爱他,却没忘记他喜欢吃桂花糕!
谢谨玄微微蹙眉,叹了声气。
罢了。
叶无筝的本意并不是冷落他、选择花魁。她只是太善良了。他夫人就是个善良的人。
既然不是本意,那便不是罪无可恕。
这次就原谅她了。
谢谨玄转身,步伐轻快地往回走,用最快的速度典当了衣服。
可是当他穿着一身扎皮肤的粗布衣衫,拎着炸鱼回来茶铺,却发现叶无筝不见了。
谢谨玄目光迅速地往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叶无筝的身影,随后快步走进茶铺,气势汹汹地问老板:“刚刚那位姑娘呢?去哪了?”
老板抬头看他,疑惑道:“姑娘?什么姑娘?”
谢谨玄皱眉,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到自己下颌,道:“这么高,穿白衣服,很漂亮的一个姑娘。”
老板了然,低头继续忙碌,好像在面对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随手指了下听雨轩,道:“进去了。”
进去了?
谢谨玄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莺莺燕燕的听雨轩门口。手里的炸鱼包纸几乎要被他抓破。
……
叶无筝本想和绯瞳一起去青楼,但是绯瞳说他自己就可以,让她在外面等他两炷香便好。
还说听雨轩对面茶铺里的桂花糕很好吃,推荐她试试。
叶无筝吃了两块桂花糕,时间也过去不止两炷香了,她担忧地往听雨轩方向看,忽然发现听雨轩在把门口的客人往外面送,似乎是打算关门了。
听雨轩向来是不关门的,里面的公子小姐轮流上岗。有古怪。
她抛下剩的几块桂花糕,匆匆走进听雨轩。这个时辰听雨轩里人不多,公子小姐们都在门前殿内招揽客人。
叶无筝一进去,便被一众公子围住了。
“姑娘一个人来的?”
带有脂粉味的衣袖从面前掠过。
叶无筝往后躲了一下,道:“劳驾借过。”
那涂着厚厚脂粉的公子翩然转身再次跟过来:“姑娘~”
叶无筝猛地停下脚步,清清冷冷地掀开眼皮看向他,道:“我找你们花魁。”
公子眼神慌张了一瞬,转身就要走:“打扰姑娘了。”
叶无筝岂能看不出他的异样,一把握住他手臂,将人拉回来,严肃地盯着他眼睛问道:“怎么了?绯瞳是不是出事了?”
公子轻轻抿唇,尴尬地笑着说:“嗐,瞧姑娘这话说得,能出什么事儿啊?我们这听雨轩可都是正经买卖正经人!”
叶无筝追问:“他在哪?你知道。”她用的是陈述句,确定眼前的公子知道绯瞳的去向。
就像绯瞳说得,整个听雨轩上下都在欺负他!就因为他卖艺不卖身却当上了花魁!
公子推脱道:“姑娘您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叶无筝说:“你告诉我绯瞳的位置,等救出来绯瞳,我帮你赎身。”
虽然她没钱,但是绯瞳有。
公子犹犹豫豫:“这……”
叶无筝道:“你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公子卸掉甜腻腻的嗓音,干脆利落地说:“黄金五百两。”
叶无筝:“…………”
狮子大开口。
公子沉不住气,自己就讲价了:“四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叶无筝克制着心中的急切,冷声道:“二百两。”
公子声音都拔高:“没有你这么做生意的!”说完又警惕地捂住嘴,生怕旁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叶无筝冷冷地扫过他:“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去找别人。”
公子赶忙往左右各看一眼,连连道:“行吧行吧,我干。但是如果你救不出来人,也不许拖我下水,更不许说是我告诉你的。”
叶无筝爽快答应:“没问题。”
公子更神秘地侧过身体,道:“在二楼厨房,熬药的那个房间里。不过你要是再晚一些,就得去城郊的乱葬岗找他了。”
叶无筝眸光一凌,转身快步朝二楼走去。熬药的房间,就是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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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
叶无筝轻轻推了推门,门被人从里面反锁。门内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扒着门缝往里面看,看到绯瞳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原本清丽美丽的面庞此刻鼻青眼肿,柔顺的黑发变得粗糙凌乱,整个人奄奄一息。
老鸨一巴掌抽在绯瞳脸上:“亏得我处处优待你!住最好的房间、用最好的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知遇之恩的?”
绯瞳嘲讽地牵牵嘴角,垂着眼眸,声音讥讽:“什么时候,拉人入风尘,也算知遇之恩了?”
“啪!”动手的是前花魁,那个给绯瞳下毒的公子。
前花魁用尽全力抡起一巴掌,把绯瞳整个人身体都扇歪了,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语调尖酸刻薄:“你是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妈妈把你捡回来,你早就冻死在大街上了!”前花魁察言观色老鸨表情,对方一脸漠然,应该是终于舍得放弃这棵不听话的摇钱树了。
他压下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喜悦,眉飞色舞地提议道:“妈妈,我看要不这样。”
老鸨:“怎样?”
前花魁婀娜多姿,臀带胯、胯带腰地扭到老鸨身边,保养细腻的白皙手指轻轻搭在老鸨胳膊上,抿唇轻笑道:“不如把他灌了药、送去钱员外家里,让他好好伺候钱员外一晚。”
“这样,也不枉费您这两年对他的煞费苦心啊。”
老鸨沉默片刻,想了想,转身欲走:“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前花魁得意地笑,小人得志地瞥了眼狼狈不堪的绯瞳,继而看向老鸨,试探着问:“那这药,是让他只能伺候一次,还是一直伺候?”
老鸨眉头紧皱,似是在责怪他的不严谨:“让他一直活着,跑了你来兜底?”
她把玩着手帕,轻飘飘地说:“死在钱员外床上最好,还能狠狠敲一笔!”
前花魁笑得更开心了:“得嘞,这件事您就交给我办吧!”
叶无筝趴在门缝外,眼见着老鸨要转身往这边走来,与此同时,前花魁从衣袖中掏出一包药,那药折的四四方方、包裹严严实实,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找到合适的时机了。
怎么办,要冲进去救人吗?
里面目测有十几个彪形大汉,而且屋子狭窄,若是贸然冲进去,叶无筝没有信心能够拽着伤痕累累的绯瞳全身而退。
可是如果不冲进去……
前花魁恨死了绯瞳,此刻已经按捺不住了,连找水的时间都不愿意等,拿着药粉就径直走到绯瞳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眼睛都不抬地吩咐道:“把他的嘴掰开。”
两个大汉站在绯瞳的左右两边,掰着他肩膀,另一只手就去掰开他的嘴。
绯瞳咬紧牙关不松口,嘴唇要被他们撕裂了,他依旧紧紧闭着嘴,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鸨马上就要走到门口……
叶无筝眸光一凌,在老鸨推开门的瞬间,她先一步拉开门,猛地将老鸨扼制在怀中,右手鹰爪般钳制住老鸨的喉咙——
“住手!”叶无筝扬声喊道,“不然我杀了她!”
前花魁一愣,满眼慌张匆忙,声音急切到破音,尖锐地命令两个大汉说:“快把药给他灌下去!”
已然是不想再顾老鸨死活了。
13. 第 13 章
两个大汉同时抬头看向老鸨,没有动作。
前花魁急得跺脚:“快把药灌下去!”
见两个大汉依旧迟疑,前花魁一把夺过药,手指发颤地去掰绯瞳的嘴,药纸边沿怼在他的唇边。
钳制喉咙的力道加重,叶无筝冷声说:“让他停下,不然我掐死你。”
老鸨吓得眼睛浮现一层红血丝,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住手!都别动他!”
前花魁已经听不进去了,一心要把药塞进绯瞳嘴里,“你张嘴!张嘴!给我吞下去!”
前花魁咬牙切齿地用力,手指紧紧扣住绯瞳嘴角,一只手颤抖着把药粉往他嘴里塞。
绯瞳的嘴角被他扯出一道豁口,嘴角溢出红色血液,嘴唇也依旧紧紧抿着不张开。
叶无筝皱眉,手里力道又加重。
老鸨大声喊:“快拦下他!”
两个彪形大汉回过神来,靠近前花魁的那个松开了绯瞳,抓住前花魁肩膀往一旁带:“公子,请您住手。”
前花魁眼睛都红了,不甘心地瞪着绯瞳,随后又抬眼,对上老鸨警告的视线。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是要继续在听雨轩做花魁的!不能得罪老鸨!
前花魁挤出几滴眼泪,装模作样道:“都怪这绯瞳太可恨,平时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了,今日竟然敢对妈妈不敬!我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叶无筝没有放开老鸨,依旧掐着她脖子,冷声道:“放我和绯瞳离开。”
老鸨声音颤抖着,命令壮汉们:“放人!”
前花魁不甘心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绯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手掌撑地缓慢起身。
绯瞳此刻鼻青脸肿,白皙手臂上伤痕累累,两条腿艰难地拖动前行。
在走到叶无筝面前时,绯瞳嘴角牵起一抹安慰的笑容,声音虚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恩人,我终于不是花魁了。”
叶无筝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扼制老鸨喉咙,带着人往后退,余光关注着绯瞳,轻声道:“我们走。”
壮汉们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
叶无筝挟持着老鸨,一步一步走下楼。
在走到楼梯中央位置的时候。
前花魁猛地冲下楼、冲向叶无筝和老鸨,一头撞上——
叶无筝整个人往后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有病啊!!!!
下毒的恶毒东西,竟然还用上“铁头功”了?
叶无筝没忍住低咒了一声,身体一扭堪堪稳住身形,站在楼梯中央的位置,老鸨没这么灵活的身手,肥硕身体像个球一样滚了下去。
壮汉们一拥而上,将叶无筝和绯瞳围在中央。
前花魁扶了扶发髻上的桃花玉簪,恶狠狠地急切命令道:“杀了他们!现在就杀!给我动手!”
壮汉们面面相觑。
可是……他们可从未在听雨轩中杀过人啊!
为首的壮汉看向老鸨,请示道:“这……”
老鸨慢慢站起来,一手扶着后腰,身体歪斜着,刻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狠意,咬牙道:“杀。”
壮汉:“是!”
“唰唰唰”,十几个壮汉同时拔出腰间匕首。
叶无筝将绯瞳拉到身侧,低声道:“你躲着点就行。”
说完,一咬牙就朝着扑过来的壮汉狠狠踢一脚。
壮汉被她踢到一旁,可是这壮汉一身腱子肉,叶无筝的右脚都被震麻了!
不能这么打了……
叶无筝不动声色地微微活动脚腕,其他壮汉忌惮她刚刚这一脚,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老鸨厉声道:“还在等什么?谁能把这俩贱骨头杀了,我赏他一两银子!”
壮汉们眼睛发亮,同时举着刀就朝叶无筝和绯瞳的方向刺过来。
叶无筝身手敏捷地扶着栏杆身体后仰,躲过一刀,继而抬腿踢飞侧面扑过来的壮汉。而绯瞳笨拙地起立蹲下,险险躲过致命两刀。
叶无筝余光忽然注意到一个壮汉从绯瞳的身后袭击,她用力将绯瞳拽到怀里,抬腿踢过去。强忍着脚腕的不适,白净额头浮出汗珠,气息有些乱,视线从周围饿狼一般的壮汉身上掠过。
叶无筝承认自己现在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十几个人,如此受限制的楼梯上,若是她自己逃脱,狼狈一些也就跑掉了。但是如果想带上绯瞳,很难很难。
所以……
叶无筝视线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同时把绯瞳拉到身边,道:“我会先送你下楼,然后就把人引走,你找机会先跑。”
叶无筝说完就干,拉着绯瞳一边打一边下楼,直到走到老鸨身边,叶无筝抡起胳膊狠狠抽到老鸨脸上——“啪!“
壮汉们集体噤声:“…………”
老鸨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在和壮汉们打吗?怎么、怎么……这怎么还忽然抽她一巴掌?
老鸨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生气和恼怒让她的脸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声音尖锐地喊道:“谁能把这个小贱人杀了,我赏他一两黄金!”
这正是叶无筝想要的效果!
一两黄金和一两白银,选哪一个显而易见。壮汉们果然全都奔着叶无筝过来,叶无筝闪身到一旁,一把把利刃下雨一般朝她砸过来,她全都躲开,慢慢退到距离大门更近的地方。
绯瞳甩开老鸨的手,也磕磕绊绊跑向大门。
“走!”叶无筝侧身准备走,一转身,结果迎面撞上前花魁举着刀朝她眼睛刺过来!
“去死吧!”对方面部扭曲地骇人,咬牙切齿,双眼瞪大。
“砰!”
听雨轩大门被人猛地踢开,下一刻,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前排的壮汉发现,自己的脸上被溅上了温热的液体。
用手指触碰了下——啊啊啊啊是血!鲜血!
叶无筝后退几步,预料中的利刃没有刺过来,她抬头,看见前花魁的胳膊被砍掉了!
前花魁愣在原地,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手臂。他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右肩膀,血淋淋的一片。
他长着的嘴忘记合上,眼中泛起层层叠叠地惊恐,最后发出尖锐地叫声,怒目暴起一边骂“婊子”一边朝叶无筝这边张牙舞爪扑咬过来。
叶无筝侧身躲开要躲开,与此同时,前花魁被人拎着后衣领拽到一旁。
前花魁还在骂:“婊子!贱人!”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谢谨玄面无表情手起刀落,用匕首削掉前花魁的头。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环境安静到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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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和壮汉们安静如鸡。
这个人,他他他,他竟然一刀就把脑袋砍下来了!
砍完还能这么嚣张!
砍完还能那么淡定!
一定不是第一次砍!
惯犯!杀人狂!杀人狂魔!
叶无筝抬眸看过去,见到谢谨玄右手拿着匕首,匕首和手臂上被迸溅的染满鲜血。
前花魁的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从地面上滚过去,浸润血水的发丝糊在他引以为傲的面皮上,肮脏泥泞,死不瞑目,最终停在角落里。
谢谨玄站在原地,冰冷的视线缓慢在壮汉和老鸨身上缓缓掠过,平静但森然,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
叶无筝也站在一边没说话。
毕竟她现在打不过谢谨玄。
这狗东西疯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还是知道的。
正要寻个密道偷偷溜走,忽然听见谢谨玄喊她:“夫人。”
不,不是喊她,她不是他夫人!
叶无筝脚步一顿,随后便继续走,直到肩膀被他掰过去,她不得不面对他。她皱眉,淡淡地问了句:“你不是走了吗?”
谢谨玄牵了牵嘴角,不咸不淡地看了眼绯瞳,随后漫不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炸鱼,递给叶无筝,道:“路上随手买的,凑合吃。”
叶无筝:“………………”有病。
见叶无筝不接,谢谨玄把炸鱼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不喜欢就算了。”
叶无筝想拦都没拦住:“哎!”
正犹豫要不要把鱼捡回来,忽然整个人腾空了。
她刚打了场架,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拗不过谢谨玄人高马大,更遑论被他直接打横抱起来了!
叶无筝下意识就要跳下去:“你放开我。”
谢谨玄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很认真地说:“你再说话,我就亲你。”
叶无筝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谨玄低头就吻过来,叶无筝猛地扭头躲开,耳朵撞上他的嘴唇……
她的耳廓冷冰冰的,他的嘴唇也偏冷,可相比之下是温暖的,而且很柔软。
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竟然被谢谨玄亲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的狗东西!还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叶无筝心脏狂跳,头皮发麻,四肢发冷,强行压制住尖叫的冲动,猛地推开他,双脚踩在地面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谨玄也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耳朵在发热,脸颊也在发热。
“砰、砰”,心脏有两下失去了正常频率。
“呼……”谢谨玄眯了眯眼睛,稳住心神,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这才后知后觉过来怀里已经空了。
抬头,正好看见叶无筝匆匆忙忙离开听雨轩的背影。慌张的,同手同脚的,耳朵红透的,气急败坏的。
谢谨玄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一松,笑了。
.
谢谨玄有病谢谨玄有病谢谨玄有病!
谢谨玄没节操谢谨玄没节操谢谨玄没节操!
他怎么能那么随便!说亲就亲!私生活一定很乱!
叶无筝越想越生气,气势汹汹地朝昭华庙的方向走去。
14. 第 14 章
路过衙门时,衙役往展板上张贴新的告示。
白天还没注意,这镇子上案件还挺多。
叶无筝随着人群一起涌过去。
“又死人了?”
“这次也是被剥皮了?”
叶无筝一惊,仔仔细细看告示上的字。
从去年到现在,镇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一桩血淋淋的命案,死者无一不是被剥皮,死相骇人。
而凶手到现在都没有被找到。
镇上人心惶惶,衙门高价悬赏。谁能找到凶手,赏二十两白银。
叶无筝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她应该做。
于公,她应该为百姓找到凶手;于私,她缺钱。
这样想着,叶无筝上前一步,打算揭下来告示。
这时衙役转身,今日新张贴的告示露出来,在整个展板左下角的位置。这位置不明显,但是因为是新的,大家纷纷看过去。
叶无筝看清了上面的文字,眼睛睁大了些。
“听雨轩命案,凶手为长相俊美一男一女,提供线索者赏一吊钱,捉拿凶手者赏银三两。”
告示下面还附有一男一女的画像,男的俊朗女的美丽,男的穿粗布麻衣女的穿绸缎锦衣,男的长发束起成高马尾、女的青丝简单挽成一个发髻。
叶无筝:!!!
她和谢谨玄被通缉了!!!
趁着无人发现,叶无筝悄悄地离开人群,绯瞳跟着她,两人继续往昭华庙方向去。
绯瞳叹气,自责道:“恩人,都怪我。”
叶无筝神情淡淡的,平静道:“怪你做什么?你也不想这样。”
这城里她是不能留了。
叶无筝看向绯瞳,道:“我得离开这里了,不能留到明年春天了,你……”
能不能借她一些钱?
张了张嘴,叶无筝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绯瞳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从腰间取下荷包递过去,道:“恩人,今早出门匆忙,身上的钱赎身之后还被他们抢走一些,眼下就只剩这些了,恩人先拿着去吃些东西,我现在就回家去取,给恩人送过来。”
叶无筝自然不好意思再折腾他了,道:“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用回去取了,多谢。”
而且,在出城之前,她想再去一次昭华庙。
绯瞳说:“好,那我陪着你。”
叶无筝拒绝了:“绯瞳,我已经被通缉了,你再和我在一起,难保不会被连累。”
她早晚都能回天宫,可绯瞳这一世都是要在人间生活的。她走了,绯瞳带着逃犯的罪名,只会颠沛流离一辈子。
绯瞳却说:“至少我与画像上的男子并不相似,或许可以帮恩人打个掩护。”
他眼睛微微发红,满脸都写着内疚。
倘若不让他做些什么,他心里会很不好受的。
于是叶无筝说:“那就有劳你陪我从这里到昭华庙,再帮我打个掩护了。”
还没走进昭华庙,远远地,叶无筝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斜倚靠着墙,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是谢谨玄。
谢谨玄的眼神好像在控诉叶无筝,控诉她竟然真的跑来了昭华殿!控诉她竟然真的敢来昭华殿!
她凭什么不敢?
叶无筝站的挺拔,身形偏瘦弱却如松如柏,毫无畏惧地迎上谢谨玄的目光,冰冰冷冷的和他对视。
狗东西竟然跑到昭华庙蹲她!
叶无筝淡淡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谢谨玄身侧走过去,抬脚刚要迈进昭华庙的大门,整个人忽然被谢谨玄握住手腕。
谢谨玄声线生硬的说:“我错了,你别去依靠其他男子。”
“………………”
呵呵。
鼻孔朝天的大魔头,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说“我错了”?
又唱的哪出戏啊!还是今天吃错药了?
叶无筝冷声,“你松开我。”
谢谨玄:“你现在可以不认我,我也可以放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叶无筝:“你说。”
谢谨玄慢慢松开她手腕,侧身看过来,道:“我们今晚去客栈好好休息一晚,你这几天都太累了,身体会吃不消的。”
叶无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脸,想从表情出看出来哪怕一丝一毫。
这狗东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叶无筝双臂环胸,问道:“住客栈要钱的,你有吗?”
绯瞳立刻上前一步:“我有钱,恩人……”
谢谨玄瞪他,绯瞳噤声,往旁边躲了躲。
谢谨玄不屑地嗤笑,随后收回视线,道:“我进城时注意到衙门外告示上贴着悬赏的单子。”
叶无筝:“……”
谢谨玄对未来充满期望:“拿了赏钱我们就有钱了。”
叶无筝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他:“那你有没有看见,我们两个也被悬赏了?”
谢谨玄看着她,表情未变,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听雨轩?”
叶无筝点头:“正是如此。”
提起这个,叶无筝有些心虚。毕竟谢谨玄在听雨轩里杀人,归根究底还是为了她。
不禁用余光打量谢谨玄。
他到底为什么救她?
事情想不通的时候就考虑利益,这是师父教她的。
可是……谢谨玄到底想要什么呢?
谢谨玄抬手在叶无筝面前打了个响指,问道:“想什么呢?”
叶无筝收回思绪,看了看天边,随后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谢谨玄走到她身侧,强调:“是我们。”
叶无筝:“……”
无聊。
绯瞳看过来,道:“恩人,你可以去我那里住。”
叶无筝刚想要摇头拒绝,谢谨玄已经率先上前一步,不善地看着绯瞳,道:“用不着。趁我现在还有耐心的时候,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别跟着我。”
叶无筝叹了声气,道:“绯瞳,虽然我不认可他的说法,但是你现在的确不适合再和我们待在一起了,我们会连累你。”
绯瞳说:“我不怕连累,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叶无筝说:“正因为是我救的,所以我更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生活,好吗?”
绯瞳苦笑着说:“恩人,我记住了,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他要转身离开。
叶无筝连忙道:“绯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你麻烦!”
绯瞳立刻停下动作,充满希翼地看过来:“那……”
谢谨玄抬起胳膊,将两人对视的目光斩断,下巴微抬,看向绯瞳,讽刺道:“有些人,别把别人的客气当作你蹬鼻子上脸的借口了。”
绯瞳不看他,只盯着叶无筝,说:“恩人,我不怕被连累,只怕成为你的麻烦。若不是这个理由,我不愿离开你。”
叶无筝眉心微蹙。
是啊,她何必打着“为绯瞳好”的理由,剥夺他自己选择的权利呢?
叶无筝呼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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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道:“绯瞳,你如果想和我一起,那我很高兴有你这个伙伴。”
谢谨玄:???
他似乎没料到叶无筝会这么快松口,目光从绯瞳移动到叶无筝面上,眯了眯眼睛,说:“叶无筝,你在说什么?”
叶无筝没好气地说:“听不懂人话?”
谢谨玄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微微低头盯着她,小声警告道:“你真的要带这个死绿茶和我们一起上路?”
叶无筝分条列点地纠正他话语里的错误:“首先,绯瞳是个很好的人,他重感情、有原则,对朋友义气,对自己负责,你这么说他我不赞成。其次,是绯瞳和我一起走,没有你。”
谢谨玄被气笑了,字字铿锵地反问:“他重感情?他有原则?他对朋友义气对朋友负责?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谨玄声音更大,道:“一直是你保护他,一直是他在让你身处险境!叶无筝你脑子坏了的同时眼睛也坏了吗?”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反驳:“是你脑子坏了,谢谢。”
谢谨玄气得原地踱步,随后立刻说:“好,我们不吵,我们说事情。”
他直直地盯着叶无筝,沉声道:“今天,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选一个吧!”
谢谨玄表情严肃,神色郑重,信誓旦旦,一副如果她今日选了绯瞳,就真的要和她分道扬镳的架势。
呵。
那岂不是,双喜临门?
叶无筝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绯瞳却忽然开口了。
绯瞳说:“恩人,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一直想,就算我再没用,至少我对这里熟悉,能为恩人提供一方遮风避雨的的地方,可是我没有考虑到恩人和谢公子的关系。”
叶无筝看向他,不知道这场误会要从何解释,更不知道要不要解释。
绯瞳表情非常真诚,继续缓声说道:“如果我的存在是恩人和谢公子之间感情的阻碍……”
谢谨玄冷哼:“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绯瞳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离开。”
他又朝着谢谨玄的方向鞠了一躬,道:“谢公子,我能感受到你是真的喜欢恩人,我自知没有能力与你相争,我心服口服,以后不会再打扰了。”
“恩人,谢公子,就此别过。”
叶无筝:“哎,绯瞳……”
绯瞳背影落魄地走远了。
谢谨玄站在原地,双臂环胸,语气难掩得意,冷哼道:“还算有自知之明。”
太阳落山了,地上的影子变得隐隐约约。
叶无筝看着绯瞳离开的背影,叹了声气,没搭理谢谨玄,转身继续往昭华庙的方向去。
谢谨玄拦住她,把人往一旁的客栈里拖,冷冷地说:“不许找其他男人。”
顿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悠悠补充,威胁道:“不然我又要亲你了。”
“……………………”
叶无筝脑子里轰的一声。
好不容易被她忘记的、触碰到她耳朵的温热,以及那一瞬间两人呼吸交织的气息与画面,骤然在脑海中浮现。
啊啊啊啊啊啊!
她现在是真的很害怕谢谨玄!
因为她渐渐意识到,谢谨玄这个人,他他他……他没有节操!
叶无筝宁愿两个人拿着刀子互相捅!
那样至少还能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是现在,她连想伸手给谢谨玄一巴掌,都要提防这狗东西会不会趁机舔她手!!!
15. 第 15 章
心好累。
叶无筝甩开谢谨玄,和他保持距离,往客栈里走,“你别碰我,我自己走。”
谢谨玄露出胜利的笑,跟在她身后,道:“行。”
两人走进客栈,谢谨玄说:“一间房。”
叶无筝想说两间房,但是想了想,他们好像没钱住两间房。
老板抬眼扫了下谢谨玄身上的粗布麻衣,淡淡道:“一晚两吊钱,押金一吊钱,先付后入住。”
谢谨玄牵牵嘴角,把老板拉到一旁,说话声音小,叶无筝听不到。
叶无筝不知道他说什么了,只能看见谢谨玄说了很多,客栈老板越来越不耐烦。
老板是个中年老大叔,体型富态,面相说不上刻薄,但是也绝对不是什么真诚踏实的人。他一边听着眼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说话,一边目光忍不住地往叶无筝身上瞟,再看回到谢谨玄身上时,眼里浮现出几分不屑与轻视。
谢谨玄往侧面迈了一步,挡住老板的视线,叶无筝便再也看不到老板轻蔑的表情了。
叶无筝:“…………”
一定是因为想住客栈却没钱,被客栈老板看不起了。
要不……他们还是走吧。
正犹豫要不要叫着谢谨玄一起走,谢谨玄就转身走回来了,手里多了把钥匙,道:“走吧夫人,我们的房间在二楼。”
小二懒得带路,他们自己上楼找房间。
叶无筝不免猜测:“你刚刚和老板说什么了?该不会是威胁他,不给房间住就杀了他?”
谢谨玄轻笑:“你夫君我是那样的人吗?”
叶无筝下意识反驳:“不是……”不是夫君。
谢谨玄打了个响指,“对啊,我不是那样的人。”
叶无筝:“……”
懒得搭理他,叶无筝还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老板给我们一间房的?”
谢谨玄轻笑:“秘密。”
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外,停下,谢谨玄边推开门边说:“别多想,只管舒舒服服的住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门被推开,骤然看见,房间里。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悬挂在房梁之上。
尸体被剥了皮,面目全非。不过人与动物在轮廓上相差还比较大,既没有尾巴也没有立耳或猎角,因此一眼望过去便知道,那是人、是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人!
叶无筝心脏猛地一跳,险些尖叫出声。
几乎同时地,她猛地被谢谨玄拥抱到怀里,视线完全被遮挡住,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
谢谨玄的掌心在她后脑勺发丝上轻抚,柔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没事。”
狂跳的心跳竟然真的在这一刻变得平静些,叶无筝呆愣在他怀里。
下意识的反应是无法伪装的。
谢谨玄为什么会下意识的、保护她?
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句尸体是谢谨玄提前安排好的,否则,他为何能够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
谢谨玄是记忆真的出了问题,还是自导自演了今日这一出?
叶无筝稳了稳心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隔壁的公子出门,面皮白净的文雅公子,好奇地往这边瞥了眼,顿时发出惊恐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老板和小二温声赶来,体型富态的老板两眼一翻原地厥了过去,小二手足无措,一张脸失去血色,连滚带爬往楼下跑,大喊:“救命!死人了!”
所有顾客都出来看发生了什么,客栈中乱作一团,小二去报官。
谢谨玄和叶无筝穿过人群,趁乱闪身进入一个空房间,关门落锁,世界安静了。
叶无筝长长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有气无力地走到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谢谨玄依旧神采奕奕,步伐稳健,悠闲地坐在她身侧。他沉默了很久,甚至可以说是异常沉默。
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呢?
叶无筝低头轻抿茶水,余光却防备谢谨玄,担心他又发疯。
谢谨玄两条长腿大喇喇敞开坐着,低头,看向自己泛着黑青色的右手,目光专注,若有所思。
他这么专注的看,叶无筝不可能注意不到,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他手上颜色吸引了目光。
偏黑的颜色。
这是有多久不洗手了?
出于作为神仙的良好涵养,叶无筝并没有当面点破。
是的,即使是宿敌,叶无筝也不会轻易做出让对方尴尬的事情。
她默默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同时“见不贤则内自省”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指腹指纹间灰扑扑的……的确是有点脏了。
叶无筝有点洁癖,没发现时也就算了,此时此刻看见了,自然接受不了,当即起身去脸盆那边洗个手。
谢谨玄却忽然手臂一揽,猛地翻身将她按到榻上!
叶无筝:!!!!!
她始料未及,也无法躲避,谢谨玄庞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几乎要让她窒息了。
叶无筝用力推他,却只感受到他的拥抱越来越紧,腿压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肩颈,湿热的呼吸扑洒在她的肌肤上。
叶无筝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咬牙切齿地呵斥道:“你疯了?你在做什么?”
谢谨玄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就不动了,也没有声音,禁锢叶无筝的手臂也渐渐松了力道。
叶无筝用力将人推翻,坐起来,满脸怒气地看向仰躺的某人却只看见谢谨玄双眼阖着,全然一副晕死过去的模样。
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总不会是死了吧?
叶无筝伸手在他鼻息下试探了番,遗憾地发现人还活着,才慢慢收回手,走去房门,把门开了条小缝往外看。
趁着官兵还没来,她得抓紧时间。
叶无筝跑出房间,反手随意推上了房间的门。
几乎与房门被关上同时地,谢谨玄蹭一下坐起来,神采奕奕,根本不像是昏迷刚醒的模样。
他看向自己刚刚故意裸露在外面、又故意吸引叶无筝关注的右手手臂。
手臂上骇人的黑青色明明那么明显。
小白眼狼,根本看不见他受伤了。
谢谨玄撇撇嘴,回忆起小白眼狼探他鼻息时的模样,不禁嘴角一松,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了声。
不愧是他的夫人,真可爱啊。
不过,这种夫人不爱他的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得想个办法让叶无筝把忆灵草吃了。
……
叶无筝来到了当铺,当掉了身上的衣服。
转而又走进隔壁木匠坊,将荷包里的神女印拿出来,给木匠看,让他做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木匠接过,看了看,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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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此物是何木料?木料纹理颇有些妙。”
叶无筝淡淡地笑,道:“没关系,这不重要,形似就好。”
木匠和蔼地笑两声:“哈哈,好,既然你不挑,老夫尽力搞。”
等待的间隙,叶无筝在店里闲逛,脚步在木簪铺子前停下。
木匠抬头看了眼,笑道:“姑娘,喜欢哪个,但试无妨。”
叶无筝拿起其中一支紫檀木发簪,问道:“这个多少钱?”
木匠:“九十文。您稍微仔细掂一掂,就知它分量。”
叶无筝把木簪放了回去,“好吧谢谢,不用了。”
木匠放下雕刻刀,走过来,“姑娘,弄好了,你看怎么样。”
叶无筝接过仿制神女印,在掌心中颠了颠,挺有分量的。
“可以,谢谢老板。”
出了木匠铺,回客栈的路上,在路边遇到了药铺的大夫。
大夫关切地打了声招呼,道:“姑娘,你身体怎么样了?”
叶无筝笑了笑,道:“好多了。”
大夫点点头,神情有些凝重,观察她表情,片刻后才试探着开口问:“你夫君呢?”
叶无筝礼貌地笑笑:“大夫,他不是我夫君。”
大夫表情更加凝重,眉头渐渐皱起,慈祥的眼眸中泛起悲伤。
叶无筝:“大夫,您是怎么了?”
大夫叹气:“你是不是有几天没见过他了?现在在找他?”
叶无筝缓声:“他指的是,谢谨玄?”
大夫点头,“是啊,他那日来找我,问我何处有忆灵草。”
“我本不想告诉他的。”
“因为那忆灵草被一黑蛇妖看守,他若真的找过去了,必然是有去无回啊!”
叶无筝想了想,道:“这样啊……”
她好奇地问:“本不想告诉,也就是说,最后您告诉他了?”
大夫叹气:“是啊,我说我不告诉他,结果他直接抄起了我店里的镰刀!”
叶无筝瞬间就能幻想出那样一个画面:手无缚鸡之力的慈祥大夫,和发疯地、将镰刀抵在大夫脖子上、并咬牙切齿阴沉着脸威胁大夫。
不讲理,野蛮,视人命如草芥,没半点善心善意!谢谨玄向来就是这样一个恶魔!
大夫是好人,前些日子来这里诊脉,他们没钱付诊金,大夫都从未追究,再见面时还如此关心记挂。
谢谨玄那狗东西竟然做出此等行径!
可恶!可耻!没底线!没有感恩之心!
魔就没一个好东西!
叶无筝郑重地说:“大夫,抱歉,虽然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日后待我有能力的时候,定会狠狠收拾他一顿,向您道歉。”
大夫苦笑,眼中满是遗憾:“是啊,若是你再见到他,可定要狠狠收拾他。可惜了,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见不到了。”
叶无筝懵了:“好?”
谢谨玄竟然也能和“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这种形容词放在一起吗?
大夫面色带几分惭愧,感慨道:“是啊,老夫原本以为,他是想用镰刀逼我说出忆灵草,但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叶无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大夫说:“谢谨玄啊,是把镰刀架在了他自己脖子上,然后用他自己的命,来逼我说忆灵草的下落!”
16. 第 16 章
或许是和预设中的谢谨玄相差太多。
听完大夫的话,叶无筝一路心情复杂地回了客栈。
上到二楼,走到房间外,在即将要面对谢谨玄的时候,她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一些。
或许谢谨玄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恶。可是………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呼出。
算了,不想了。
推开客栈的门,走进房间,视线率先落在休息榻上,榻上却空无一人。
谢谨玄人呢?
叶无筝又退回到客栈走廊,往四处看了看,风平浪静。
一楼换了个店小二,和往常一样揽客,只是客栈老板不在。
看来官府的人已经来过了,老板被带走了,店里伙计们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叶无筝忽然心里咯噔一声,低声喃喃:“谢谨玄不会也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吧?”
她离开的时候,谢谨玄是晕厥状态,若是那时官府的人恰好进到房间,又恰好认出了谢谨玄是通缉画像上的男子……
官府定罪必然要升堂,判罪之后府衙外的悬赏告示也要换新……所以,她现在要不要去官府探一探消息?
可是谢谨玄是死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话又说回来,谢谨玄之所以被通缉,是因为去听雨轩救她。
叶无筝反复思量,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黑色小人说:“才不救呢!他死了多清净!”
白色小人说:“这样不是君子所为。”
黑色小人:“你这话说的,难道谢谨玄是什么君子吗?”
白色小人:“虽然他不是,但是我们应该就事论事。他救了叶无筝,这是不争的事实。”
黑色小人:“他救叶无筝,难道没可能是别有用心?”
白色小人:“救了就是救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叶无筝应该去看一看,知恩图报很重要。”
黑色小人:“不救!”
白色小人:“如果不救,叶无筝会内疚一辈子!”
她要去救谢谨玄。
叶无筝果断转身准备下楼,却直接对上谢谨玄似笑非笑的目光。
谢谨玄挑眉,走过来,调侃道:“叶无筝,表情很丰富啊。”
“……”
叶无筝脸颊一热,强装淡定维系着面无表情,冷声否认道:“没有。”
谢谨玄在她面前站定,双臂环于胸前,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那双清冷眼眸,轻笑着说:“我刚才在那边看你半天了。你在纠结什么?”
叶无筝沉默。
谢谨玄勾唇,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随后收回视线,语调缓缓:“我猜,你是回了房间,发现我不在,所以才折返出了房间。”
叶无筝张口便要否认:“不是……”
谢谨玄轻飘飘地说:“可是我出门时候是将房间的门关紧了。”
叶无筝噤声,不否认了。目视前方,眼神坚定。
谢谨玄得意地挑挑眉,继续缓声猜测:“那为什么发现我不在,你会选择折返呢?”
“因为你怀疑我被官兵带走了。”谢谨玄自问自答道。
叶无筝薄唇轻抿,不看他。
谢谨玄得意地弯起眼尾,下结论,说:“所以你刚刚在纠结的是,要不要去官府救我。”
他靠近几分,在叶无筝耳边,笃定地一字一顿,轻笑道:“你、担、心、我。”
叶无筝沉默着后退半步,沉默片刻后,冷冷地抬眸看向他含笑的眼睛,冷哼道:“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谢谨玄缓缓直起身子,笑着叹气:“真是无情。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幅不喜欢我的样子。”
“……”神经病。
叶无筝翻了个白眼,转身回房间。
谢谨玄长叹,感慨道:“会当着我的面翻白眼了,也是种进步。”
“……”
叶无筝恨不得捂住自己耳朵。
回房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同时用余光观察谢谨玄一举一动。
要怎样用神女印试探谢谨玄呢?
谢谨玄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同时用余光观察叶无筝的一举一动。
要怎样哄叶无筝吃下忆灵草?
两个人心思迥异,房间里是诡异的安静。
良久,窗外响起风吹乱树叶的沙沙声响。
谢谨玄打破宁静:“你饿不饿?”
叶无筝看了他一眼,道:“不饿。”
肚子却好似听见了可能会有食物来填饱它,于是争先恐后地叫出声。
叶无筝尴尬地看向一旁,然后就听见了谢谨玄的憋笑声。
谢谨玄起身,道:“我去弄些吃的,等我。”
叶无筝腹诽,他给的东西她不敢吃。
她怕他下药。
手臂放在桌子下,右手探进左袖口,指腹摩挲那枚伪造的神女印。
这似乎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就这样等机会等到了太阳西斜,叶无筝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看向窗外快要落山的夕阳。
“早知道就先睡一觉了……”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腰和腿。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谢谨玄,拎着个大食盒回来了。
“沓”
叶无筝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食盒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盒盖紧闭,却挡不住里面溢出来的鸡汤味,浓郁香醇。
叶无筝不知道谢谨玄心里在想什么坏主意,因此没动食盒。她坐直,看着谢谨玄动作自然地将食盒里的米饭、菜,和两碗鸡汤放到桌子上。
米饭是红豆饭,两碗,菜也有两道,白菜炒香菇和肉卤清蒸土豆,很家常的卖相,不像是酒楼里买的。
叶无筝淡漠的扫了一眼,收回视线,同时无法抑制地、克制地咽了咽口水。
谢谨玄注意到了她吞咽口水的动作,轻笑一声,道:“别装了,都饿坏了,快吃吧。”
他站在桌边,把筷子递到叶无筝手边。
叶无筝没接,只说:“不用,我自己也能买到吃的。”
谢谨玄直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迫使她握住筷子,“这不是买的。我相信你能买到,但是你有脸去要不花钱的吗?”
叶无筝:“……”
谢谨玄坐下,长叹一声,道:“我这几天脑子出问题了,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叶无筝缓缓扭头看他:?
谢谨玄:“刚才我出去走了一圈,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你不是我夫人,我们没有成婚。”
叶无筝沉默不语:他果然是装不下去了。
静静地看着谢谨玄,防备他接下来的动作。
结果谢谨玄模样特别真诚,充满歉意,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人不怎么样,但是抛开神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说,你是个不错的神,我想和你交朋友。”
叶无筝:“……”毫无理由的夸赞,必然伴随清晰明确的目的。
谢谨玄笑笑,道:“这桌饭菜就是我用来向你道歉的。我们议和,怎么样?”
叶无筝道:“议和?”
谢谨玄点点头,道:“在回到神魔交界处各司其职之前,在人间,我们不要针锋相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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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筝实在是忍不住腹诽。
她在司她的职,谢谨玄呢?
为什么神魔交界处需要神仙去守?不就是因为这个狗东西动不动就来偷袭!
一提这个,叶无筝更生气了,压着脾气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谨玄:“找个盟友罢了。”他端起一碗鸡汤,递过来,“今日我们就以鸡汤代酒,立下君子协定。”
叶无筝没接话,冷冷地看着他,思考。
她现在法力全失,的确需要盟友。更何况对方是谢谨玄,谢谨玄难得这样低三下四讲道理,她也不好一直驳他的面子。到时候如果真的惹恼了谢谨玄,反而于她不利。
叶无筝语气放缓几分,平静道:“我只能答应你,和你好好说话,前提是你正常些。”
谢谨玄勾唇:“没问题。”
“这鸡汤特别鲜,我去医馆的时候,陈大夫刚熬出锅的,就给我盛了两碗。”
叶无筝一愣:“陈大夫?”
谢谨玄:“是啊,就是咱没钱给诊金的那个好人大夫,姓陈。”
叶无筝视线在两碗鸡汤之间各看一眼,都要被气笑了:“谢谨玄,太明显了。”
谢谨玄:“你说什么?”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指着说:“为什么你递给我的这碗鸡汤,是棕红色的?”
顺着叶无筝的手指,谢谨玄看向桌子上挨着放的两碗鸡汤。一碗是金黄清澈的,一碗是棕红色的。
谢谨玄难得沉默片刻,半晌后,抬手按了按眉心,道:“你那碗鸡汤,我加东西了。”
叶无筝:呵呵。
现在下毒都不瞒着她了?
她双臂环胸,等着谢谨玄解释:“加什么了?”
谢谨玄:“我的血。”
叶无筝:?
谢谨玄:“我虽然失去了法力,但是我的血依然是大补的药材。”
叶无筝不信:“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喝?”
谢谨玄理直气壮:“喝自己的血不是有病吗?”
顿了下,他说:“叶无筝,你也有千年修为,我虽然不能喝自己的血,但是如果你愿意,我愿意喝你的……”
叶无筝无情打断他:“休想。”
绕过谢谨玄的手,叶无筝拿过那碗看起来就很正常的鸡汤,豪爽地直接用碗喝。
谢谨玄敛眉垂眸,唇角微微弯起,不紧不慢地将另一碗鸡汤拿到自己手边。
叶无筝是真的饿坏了,这鸡汤味道好,且只有一小碗,她没两口就喝光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待到鸡汤的浓郁香味散去,拿起筷子准备吃菜,才恍然隐隐品尝出其中的不对劲。
这味道……味道不对劲!
谢谨玄给她下药了!
叶无筝蹭一下站起来,掌心猛地朝自己胃部打过去,想要把药吐出来。
谢谨玄眼疾手快地扼制住她动作,一只手禁锢住她两只手,另一只手牢牢固定住她后脑勺,动作利落地直接低头吻住叶无筝!
叶无筝眼睛瞪大,边往后退边推他,谢谨玄却撬开她牙齿,吻得更深,丝毫不给她把汤吐掉的机会。
叶无筝一狠心,咬住他舌尖。谢谨玄痛得皱眉,却没有立刻松开,直到血液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才慢慢松了力道,叶无筝趁机挣脱。
她用衣袖擦嘴,大步后退,喘着粗气,丝毫没有掩饰嫌弃的表情,同时仇恨地瞪着谢谨玄。
见到她如此厌恶的眼神,谢谨玄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痛。
他迈步走到叶无筝面前,想要说些什么:“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
17. 第 17 章
谢谨玄挨了一巴掌,上半身没动,脸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皮肤偏白,红色巴掌印立刻在脸上浮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谢谨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扯了扯嘴角。看不清喜怒。
而就在叶无筝以为谢谨玄要暴怒的时候。
谢谨玄忽然笑了。
他扭头看过来,眼中的笑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疯狂、更愉悦。
叶无筝不理解他会为什么忽然兴奋,但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转身就要逃。
谢谨玄没给她这个机会。
叶无筝手臂被他猛地握住,随后整个人被她揽到怀里,逼迫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谢谨玄发疯了般啃咬她的唇。
辗转吮吸,每次都在她要窒息时才分开些许间隙,下一刻又继续吻上,乐此不疲。
叶无筝想,谢谨玄一定是想用这样侮辱的方式闷死她。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筝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谢谨玄终于停下,嘴唇贴着她的唇,微微喘息,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面上,两人慢慢分开。
谢谨玄满足地笑了声,把叶无筝按到他怀里,宽大掌心在她后脑勺发丝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
叶无筝还没缓过来,深呼吸了几口气。
十分惊讶于谢谨玄竟然没趁机闷死她?
她脸被按在胸膛前,呼吸到的也都是谢谨玄身上的冷冽味道。
可恶。
还不如刚才就被闷死了!
叶无筝无力地从他怀里出去,这次谢谨玄没拦着,只是在她转身要走时,拉住她的手,问:“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叶无筝狠狠用袖子擦了擦嘴,甩开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她不断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
谢谨玄看了眼窗外天色,天还没黑透。
“药效还没起作用。”谢谨玄走到床铺边,将被子整理好,道:“睡一觉吧,醒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叶无筝依旧不看他,直接往外面走。
谢谨玄迈大步追上,“鸡汤里是忆灵草,你很快就会恢复记忆。”
叶无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把忆灵草给我吃了?”
谢谨玄露出自信地笑:“对啊,你很快就能想起来一切了,夫人。”
“咚咚咚”,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衙役厉声道:“官府查案,开门。”
官府查案?可他们两个现在是通缉犯!
“咚!咚!咚!”,这次的敲门声更急切,衙役已经失去耐心,嚷道:“官府查案,开门!”
“别担心。躲那边去。”谢谨玄从叶无筝身边走过去,径直把门拉开一半,微微低头看着门外衙役,不冷不热地说:“开了。”
衙役见他这幅态度,上下打量他一番,粗布麻衣的贫贱百姓罢了,摆什么谱?
衙役当即抬胳膊推上谢谨玄肩膀,“闪开。”
谢谨玄纹丝不动,眼里有瞬间泛起凶狠。他垂了下眼眸,稍后才配合着闪身到一旁,任由衙役在房间里翻来找去。
他自己走去桌边,把桌子上的五个空杯子都斟满。
险些露出破绽。
衙役果然问:“这屋子里就你一个人住?”说完走过来,拿过茶杯抿了一口,眯了眯眼,很享受被人端茶递水的样子。
谢谨玄坐下,姿态闲散:“是啊,大人身边有好看的姑娘吗,给我介绍介绍?”
衙役笑骂:“有姑娘老子就自己要了!还轮得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谢谨玄但笑不语,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具体模样。
衙役晃荡了一圈,又喝到了原本不可一世之人倒的茶,心满意足走了。
到门口了,又回头交代:“这两天镇子上不太平,你小子可别为了找姑娘半夜到处乱逛,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谢谨玄勾唇,轻声敷衍:“行,知道了。”
送走了衙役,谢谨玄推上门,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夫人。”
叶无筝从床后狭窄的缝隙里出来,冷声:“我不是你夫人。”
谢谨玄没反驳,只道:“衙役不是傻子,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我是他们通缉的人。再加上客栈老板同时见过我们两个,我刚刚却和衙役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叶无筝,这间客栈不能继续待了,我们离开。”
说着离开,却走到桌边坐下,道:“不过在离开之前,先吃饱,别辜负了陈大夫的好意。”
叶无筝站在原地,想了想,依然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够做到这么松弛。
然后就听见谢谨玄悠悠说道:“慢慢吃,被发现了也无妨。大不了就全都杀了。清净。”
叶无筝:“……”
她坐下,开始吃。这是陈大夫给的,又不是谢谨玄买的,她吃完之后会记得陈大夫的恩,日后找机会好好报答就是。
在天色彻底黑透时,叶无筝和谢谨玄走出客栈。
忽然,面前被一只手挡住。
叶无筝顺着那只手和粉色衣袖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粉嫩的女孩子。
女孩子此时此刻指着叶无筝,看着另一公子,质问那公子说:“我要是有她这张脸,你会不会答应我!”
叶无筝只想远离是非之地,更担心周围其他人都望过来,认出她是通缉犯。无妄之灾,她何其无辜?
公子是温润缓慢的性子,一字一句地和小姑娘讲道理:“我心悦她,于容貌无关,我拒绝你,亦与容貌无关。小妹,你不要闹了,你姐姐会担心。”
小姑娘不服气:“你喜欢我姐姐,不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公子说:“喜欢一个人,和她的皮囊无关。”
旁边行人里有人在唏嘘:“怎么可能”、“装”、“男人都一个德行。”
公子拂了拂衣袖,继续劝小妹回家。
叶无筝也没有多做停留的打算,默不作声地远离了是非之地。
谢谨玄并没有默不作声,还在探讨刚刚的问题:“你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叶无筝:“……………………”
为什么某些人能做到,明知道一句话里有且仅有的两个信息点全都错误了,还好意思说出口?如此不要脸!
天黑了,街边亮起盏盏花灯,各式小摊被照的五颜六色,红色居多。
叶无筝觉得不能再放任谢谨玄没有自知之明了,果断停下脚步,转身反驳道:“首先,我不喜欢你,其次……”
一抬眼,对上那张放大的、俊美无双的脸。
“……………………”
叶无筝愣住了。
“你不好看”这四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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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不得不说,平心而论,谢谨玄虽然人品不行脾气不好底线太低让人讨厌没有道德私生活随意甚至能强吻宿敌……
但是,脸好看。
她收回之前说一句话中两个信息点全都错误的那句话。只是这并不影响她绝对不可能爱上谢谨玄!
叶无筝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谢谨玄挑了下眉,语气有些得意,道:“其次什么?想说我不好看?”
他低笑了声,微微俯身,在叶无筝耳边说:“好神仙是不说谎的,叶无筝小姐。”
在叶无筝要后退时,他又及时直起身子,欠揍地追问:“来评判一下,到底好不好看?”
叶无筝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幼稚。”
谢谨玄得意了:“没说不好看,那就是你也认为我长得好看!”
叶无筝:“………………”懒得和他说话了。
谢谨玄喋喋不休,像只聒噪的孔雀,不止叽叽喳喳,还不断开屏刷存在感。
叶无筝发现了,只要她说点什么,无论内容是褒义还是贬义,谢谨玄总能找到理由把它理解为他想听到的含义,并顺顺利利将自己哄开心。
叶无筝一路沉默,直到两人再次来到与县衙仅仅隔着条马路的街角,看见了熟人。
叶无筝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低声喃喃:“是绯瞳……”
“咚——咚——咚——”
绯瞳身躯瘦弱,此时此刻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击鼓。
衙役走出来,模样很不耐烦,能看出来是在赶人。
绯瞳被衙役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叶无筝迈步走过去。
谢谨玄拉住她手臂,“你做什么?”
叶无筝甩开他,道:“我过去看看,你先出城吧。”
“呵,”谢谨玄一伸胳膊又把人拉回来,“不许去,你现在是通缉犯。”
叶无筝冷哼:“你要是怕被抓,就先走,我没让你等我。”
谢谨玄牵牵嘴角,“谁怕了?要不是怕吓到你,我早就把听雨轩和县衙里那几个狗屁衙役全杀了。”
叶无筝:“……”
两人拉拉扯扯地,衙役门前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叶无筝终于来到人群最外圈,听里面的人说话。
“这是发生什么了?”
“这不是听雨轩的头牌吗?”
“啊,好像说是他邻居死在家里了,被剥皮吊死的。”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县老爷怎么可能会受理?他下午不是刚纳了房小妾。”
“是啊,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固执,非要今晚报官处理,还能把人救活不成?”
“是害怕吧,担心自己也被杀了。你不怕?”
“我当然怕。”
“你不是一直说你不怕死?”
“我是不怕死,我怕被剥皮!”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叶无筝大概听明白了。这个镇上的杀人犯还在继续作案,绯瞳的邻居惨遭毒手。
绯瞳只是来报案的。
叶无筝抬头,穿过人群,和被赶下台阶的绯瞳四目相对。
绯瞳眼里闪过惊讶和些许欣喜。
谢谨玄看了看遥遥相望地两人,皱了皱眉,抬起手臂,遮挡住叶无筝的视线。
叶无筝:?
18. 第 18 章
谢谨玄有病吧!
叶无筝把他的手压下去,看见衙役一把抢过鼓槌,把绯瞳往台阶下面赶。
县令娶小妾,此刻正忙着准备洞房,今夜是一定不会升堂的。
绯瞳下台阶时还摔了一跤,青色衣裙沾染上尘土,半束的青丝微微凌乱。
衙役舔舔嘴唇,饶有趣味地说:“绯瞳,你要是晚上害怕,要不要来我家里睡啊?”
绯瞳脸色惨白,爬起来站稳之后,便不再多做停留。他穿过人群走出来,在路过叶无筝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情绪,就好像两人从未相识过。
这样也好,省的连累他。
叶无筝欣慰地收回视线,视线下移,却发现地上有血迹。血迹的方向正是绯瞳离开的方向。
他受伤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道,再晚些或许可以去看看绯瞳。
谢谨玄那边却拦了个猎户,跟人家谈条件:“你只需要把悬赏榜接下来,案子我去破,凶手我去抓,事成之后,分你二成赏金。”
叶无筝看过去,微微蹙眉:“你在做什么?”
谢谨玄:“赚钱养家。”
猎户果然心动了,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我就只用揭个榜,你就分我黄金?”
他困惑地挠挠头,问:“不过,二成是多少?”
谢谨玄勾唇:“赏金是二十两白银,二成赏金就是四两白银。”
猎户感恩戴德地答应道:“我做,我做,谢谢公子!”
生怕有人和他抢一样,他当即冲到最前面,急匆匆撕下悬赏榜。
这悬赏榜一个月前就陆陆续续开始贴了,但是鲜少有人接任务。都是老百姓,自认没有抓到凶手的能力,更何况凶手那么残忍。
老实猎户忽然说他能破案,所以人多不太相信。衙役狐疑地打量他几眼,还是问道:“你叫什么?”
猎户憨厚一笑,道:“石岩生。”
……
石岩生住在城外郊区。他每日白天进城,卖一卖猎到的野兽皮毛,晚上便出城了。
悬赏榜到手了,叶无筝和谢谨玄离开人群。
谢谨玄唇角噙着浅笑,说:“夫人很快就能恢复记忆,到时我们刚好也拿了赏钱,去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叶无筝:“……你忽然想揭悬赏榜,是为了这个?”
谢谨玄把悬赏榜折好,放到衣袖里,似乎早就打好了这个小算盘,语气理所应当:“没错。”
叶无筝才不信。
他肯定另有所图。
走到街角,光线暗,也看不见几个行人。
“夫人,恢复记忆了吗?”难得安静的谢谨玄,忽然来这么一句。
叶无筝扭头看他,平静回答:“没有。”
谢谨玄平静点头:“好,知道了,我一会儿再问。”
叶无筝:???
这是问的时机不对的事情吗?难道不是因为她根本没失忆?
什么忆灵草,谢谨玄才应该吃吧!
叶无筝忽然想到:“忆灵草还有吗?”
谢谨玄勾唇:“夫人有什么想法?”
“虽然忆灵草难得,但是如果你还想吃的话,我再去找找就是了。”
叶无筝抬手打断他的“表演”,看着他眼睛,认真建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有,你自己喝一碗吧。”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
谢谨玄语调悠悠,仿佛在给夫人讲故事一般,缓声道:“忆灵草千年生一株,能否遇到全看机缘巧合。”
“机缘难测,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日月灵气有限,因此,这方圆千里在千年内都不会再发现第二株忆灵草了。”
叶无筝听了半天,总结出她想探寻的答案:“所以意思是,没有了。”
谢谨玄打了个响指,欣慰道:“夫人聪慧。”
叶无筝在心里暗骂:谢谨玄愚蠢。
接下来一路,每走约十步,叶无筝都会听见身侧飘过谢谨玄的声音——
“夫人,恢复记忆了吗?”
“夫人,想起来了吗?”
“夫人,有没有一点点想起来?”
“夫人!”
“夫人?”
“夫人~”
“夫人……”
叶无筝停下脚步,怒目瞪他,无声控诉。
谢谨玄顿了一下,笑脸迎上她的怒气,继续说起他刚刚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夫人,那你有没有记起,你睡过我。”
叶无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还开始造谣了!!!
叶无筝冷脸道:“没有,不要造谣,谢谢你。”
“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事实。”谢谨玄想了想,又补充:“你睡过我三百多个晚上,至少六百次。”
叶无筝:她想杀人了!
深吸一口气,叶无筝看了看周围万籁俱寂的青瓦灰墙,她压低声音,纠正道:“我从来没睡过你,谢谨玄。”
谢谨玄双臂环胸,脑袋歪几分,在朦胧月光下,锋利五官变的柔和几分,眸光深深地注视叶无筝,倏然轻叹了一声气。
“唉,罢了。”他说,“看来这忆灵草起药效很慢,我再等等。”
叶无筝又是深呼吸。
要不是现在十成十地打不过他,她高低要和谢谨玄杀个天昏地暗!
转身继续走几步,走进巷子,到了。
谢谨玄抬头看了眼,眸光不善地眯了眯,道:“这是到哪了?”
叶无筝说:“我朋友家。”
谢谨玄哪里不知道她口中的“朋友”,就是绯瞳。而这地方,他也并非先前没来过。不过是夫人不知道他来过罢了。
呵。等忆灵草起药效了,他要好好享受叶无筝黏着他的样子。
叶无筝一定会假装淡定的走到他面前,这是让他拥她入怀和亲亲。或者假装不在意地碰碰他手指,这是想与他十指相扣。再或者是睡觉时钻到他怀里,一声不响地用身躯贴着他的身躯,这是今夜可以……
“砰!”大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上了。
一墙之隔的大门内,叶无筝拍拍手上灰尘,长舒一口气。哈,终于不见谢谨玄了,眼不见心为静!
门外,关门声把谢谨玄陶醉思绪中拉出来,谢谨玄猛地往后一躲,堪堪避开朝他拍过来的大门!
脑海中的美妙画面戛然而止,现实中的大门,连条门缝都没给他留。
“呵。”谢谨玄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气笑了。
……
叶无筝来绯瞳家,一方面是因为担心他,另一方面是想问些关于镇子上杀人案的细节。
屋子里,绯瞳又点燃两根蜡烛,屋子比刚刚明亮几分。
他青丝散在肩头,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羸弱身躯被白色斗篷包裹着,好似下一刻就会香消玉殒。
见叶无筝一脸担心,绯瞳笑笑,斟满两杯热茶,道:“我一直体弱,今日有些感染风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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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浅笑:“谢公子呢?没和你一起来?”
叶无筝说:“来了,在外面。”
绯瞳微愣,唇角微微勾起弧度,轻应了声。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叶无筝:?
她疑惑地抬起头,忽然,一道月光落在桌子上。
叶无筝要气死了:“谢谨玄!”
房顶被谢谨玄拆了个窟窿,瓦片被掀开,他就透过那个窟窿,笑着和叶无筝挥手打招呼。
叶无筝连忙向绯瞳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绯瞳只笑笑,道:“无妨。恩人如此这般与我客气,我会伤心的。”
他仰头,对谢谨玄说:“谢公子,屋顶危险,还是请您下来喝杯热茶吧。”
谢谨玄冷笑:“不劳您这花魁费心。”他纵身一跃跳下屋顶。
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谨玄走进来,悠闲自得地走到桌旁坐下,道:“夫……”
叶无筝淡淡地打断他:“没想起来。”
谢谨玄笑:“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看来你已经恢复一些和我的默契了。”
叶无筝强忍住到嘴边的脏话:“………………”
深吸一口气——好神仙不骂人。
她迅速整理好情绪,微笑地看向绯瞳,正色道:“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
绯瞳姿态谦逊,“恩人请讲,绯瞳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谨玄冷冷地瞥他一眼,收回视线。
冷白修长的手指勾过半满的茶杯,垂着眼眸,姿态懒散地,用指腹缓慢摩挲白瓷茶杯的杯口处。
叶无筝用余光关注谢谨玄,确定他暂时不会再做出稀奇古怪的事情之后,开始询问道:“我想知道,这个案子中,所有死者的信息。”
话音落地,绯瞳脸色变得比先前白了几分。
叶无筝恍然发觉,她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绯瞳白日里才刚刚目睹邻居被剥皮吊死的惨状,眼下好不容易刚缓过来几分,她怎么又提起了!她可真不是个东西!
叶无筝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道:“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我们换个话题。”
绯瞳的手在发抖。
叶无筝看向他的手。
绯瞳低头轻轻抿了口热水,缓缓呼出一口气,脸色缓和几分。
他露出苦涩又歉意地笑意,语调缓缓,道:“恩人不必道歉,换做旁人,此刻应该都是可以立刻回答出来的。”
叶无筝:我真是该死!
绯瞳继续苦笑着说:“不过我一向不是个大胆的人,所以让恩人见笑了。”
叶无筝已经很内疚了,自然答应:“不着急,若是你不想回忆,我也能找到其他办法。”
她边说边起身,道:“那你快早些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绯瞳笑着摇摇头:“恩人,你还是同我客气了。”
他缓缓开口,将三位受害者的信息都说了一遍。邻居孙姨,五十岁,被剥皮吊死家中。陈家的小儿子,还在上学堂的年龄,被剥皮吊死在家里,是第二天佣人去喊少爷起床才发现的。成衣铺的上任老板,四十岁,死在出城进货的路上,同样是被剥了皮,被发现时马车帘子都被血水浸透了。
叶无筝思考:“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贫有富……这个孙姨平时是做什么的?”
19. 第 19 章
绯瞳:“没有什么差事,在家里照顾孙子。”
谢谨玄忽然开口:“这个孙姨家,平时是不是只住着她和她孙子?”
绯瞳一怔,点头,“是。”
叶无筝有些惊讶地看向谢谨玄,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
察觉到叶无筝的视线,谢谨玄克制住唇角弧度,翘起二郎腿,道:“孙姨平时靠贩卖兽皮为生,对吗?”
绯瞳思考片刻:“这个我还真是不太清楚。”
谢谨玄却肯定:“就是这样。”
叶无筝好奇了:“为什么这样说?”
谢谨玄看向她,道:“你刚才走的是正门,我是跳墙进来的。”
叶无筝:“…………”
“隔壁院子里晾晒有许多张兽皮。”谢谨玄语气淡淡地分析道,“可是现在是深夜了,更深露重,为什么没有把兽皮收回去?一种可能是忘记了,另一种可能是,家里没有活人了。”
叶无筝:“受害者目前最明显的共性是死法一致,都是被剥皮,所以你认为,凶手也和皮有关?”
人皮是皮,兽皮也是皮。
狗东西脑子还转的挺快。怪不得能单枪匹马……不,没枪没马、就能把天庭搅得鸡犬不宁!!!
谢谨玄打了个响指,轻笑:“夫人懂我。”
叶无筝唇角的微笑淡下去,继续面无表情。
她一点都不想懂他。
叶无筝正色道:“可是兽皮和凶手之间是什么关系?取兽皮、买卖兽皮,或者是与兽皮有关就会被盯上?”
她继续分析:“像孙姨这种在家里带孙子的人,都会选择晾晒兽皮挣些买菜钱,说明镇子上兽皮贩卖行业很发达。”
“如果是卖果子的镇子,通常镇子上会有一户汇总这些果子,再将果子集中卖向其他镇子的商人。”
她曾经和昭华去人间度假过,那个镇子上就是这样的模式。汇总商人很赚钱。
叶无筝看向绯瞳,问:“镇子上有没有类似这种的商人?”
绯瞳想了想,道:“城东的钱老爷。”
叶无筝:“按照我们刚刚的推理,凶手会对贩卖毛皮的人下手,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凶手难道不应该首先去杀这位毛皮大户吗?”
绯瞳摇摇头,思考片刻,道:“或许是因为,钱老爷惜命,身边留了很多人保护他,睡觉时都要有人在床边站岗。”
谢谨玄怀疑地看向绯瞳,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绯瞳面露难色:“我……”
谢谨玄轻嗤:“怎么?你该不会是凶手吧?”
绯瞳低头,道:“我不是凶手,我知道是因为,之前有一次钱老爷让我夜半去他家里跳舞……”
说着,他声音有些发抖,张了张嘴,有些说不下去了。
叶无筝连忙接过话:“别说了绯瞳。我们现在明确了,钱老爷之所以没被杀,是因为凶手还没有找到机会?”
她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如我们给凶手创造一个机会。然后就可以守株待兔,抓出凶手。”
……
叶无筝打算第二天去找钱老爷。
今晚还有住宿问题要解决。
谢谨玄偏要和她住一个房间!
不算大的厢房里,叶无筝站在床边,对他说:“你出去,隔壁房间也能住人。”
谢谨玄理直气壮:“我和你一起睡睡习惯了,一个人睡不着。”
叶无筝要被气笑了:“你睡不睡得着关我什么事?”
谢谨玄说:“我睡不着,休息不好,你会心疼我。”
“?”
叶无筝心想:并不会。
她转身铺开被子,打算准备休息:“你出去。”
谢谨玄走过来,把床位被子铺好,最下面向下折叠,铺的板板正正,然后在床边坐下,弯腰开始脱靴子。
叶无筝此时才注意到他衣服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也没多问,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去一旁柜子,看柜子里面还有没有被褥。
打不过谢谨玄是事实。打不过就只能有气憋在肚子里!
叶无筝决定打地铺。
结果她刚躺下,谢谨玄走过来,坐下,道:“多谢夫人帮我铺被子。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他直接躺下了。
叶无筝看着他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忍!
等她恢复法力了,第一件事就是正大光明地把谢谨玄杀了!
叶无筝怒气冲冲地转身,却忽然愣住。
只见,床铺在原本的褥子之上又加了一层,被子也铺的很平整,枕头摆在最中间。枕边,放了一朵粉色海棠花和一支木簪。
木簪有些简陋,但是能看出雕刻之人非常用心,只是手艺跟不上心意,最终结果算得上差强人意。
比不上昭华送她的那一支。木材比不上,手艺也比不上。
若是旁人,叶无筝会觉得心意难得。
可对方是谢谨玄。
叶无筝只会觉得他是别有图谋!
把海棠花和木簪都放到一旁桌子上,叶无筝吹灯,躺下休息。
……
夜半,窗外响起虫鸣声。皎洁月光落在房间里,将床边照亮。
谢谨玄安静地走到床边,眼眸低垂,定睛看着被子边缘盖着的神女印。
他表情清浅,伸手将神女印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眉心微蹙,走到窗边,将神女印放到月光下更加仔细地看。然后,把神女印收进腰间,转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叶无筝,随后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哒”。
房门被关严。
房间里,床上,叶无筝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向谢谨玄离去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谨玄果然是想要神女印吗?
叶无筝按了按眉心,坐起来,动作利落地穿上靴子,走到桌边,给绯瞳留了张纸条:“我走了。有缘再见。”
……
去昭华庙,路过医馆,还路过木匠铺。夜深了,街道两旁只点亮几盏青色灯笼,铺子全都灭着灯。
木匠铺也灭着灯,但是里面有声音。
木匠老板是个不错的老板,叶无筝脚步顿了顿,走到铺子外,听见里面是两个男子在说话。
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冽而平静,但是无形中带着压迫:“今天中午店里来的客人,忘了?”
另一个男子声音听起来年岁大些:“没忘,是个姑娘。”
年轻男子:“什么样子的姑娘,可还记得?”
年老男子:“模样非常漂亮。”
这个说话方式绝对是木匠老板!
叶无筝用力推开门,看见黑暗中,木匠老板跪在地上,另一边坐着个跷二郎腿的男子。是谢谨玄。
叶无筝愣住。
怪不得刚刚听声音有些熟悉,竟然是他。
谢谨玄看过来,怔了怔,起身,走到叶无筝身前,温柔地问:“怎么醒了?”
木匠老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姑娘!你快和你夫君讲,我没有偷你的宝物!是你让我照着做个一样的,我做完之后,真的和假的、两个我都一起给你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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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谨玄依旧看着叶无筝,什么都明白了。
眼神从温柔渐渐变成失望。他牵了牵嘴角,讥讽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东西被偷了。结果只是为了试探我。”
他死死盯着叶无筝,却只看见叶无筝满不在乎的模样。
“对啊,就是在试探你。有什么问题吗?”
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叶无筝垂下眼眸,在心里想:他们什么关系?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杀了他。
谢谨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叶无筝就这样轻飘飘地在他面前转身了,再也没有说一句。
叶无筝表面平静,心底情绪如潮水般汹涌。
谢谨玄竟然不是要偷神女印!!
他之所以会深夜带着假的神女印出来,是因为一眼就看出来神女印是假的,然后深夜来找木匠老板要回真正的神女印的?
可是这说不通啊!谢谨玄哪里有这么好心!
除非——除非是谢谨玄记忆错乱了!真的认为她是他妻子!
“………………”
这也太恶心吧!
叶无筝脑子很乱,心里也很乱。
她跟木匠老板道了歉,便出了门,打算去昭华庙。
谢谨玄当然不同意她去,挡在她身前,皱着眉头注视她。
叶无筝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冷声道:“让开。”
谢谨玄皱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眼眸中浮现起玩味笑意,视线落在她唇角,悠悠道:“叶无筝,我不介意在那位昭华神君的神像前吻你。”
叶无筝知道他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他不要脸,她还要!
叶无筝神色平静地转身,往和昭华庙相反的方向走。谢谨玄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
翌日,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吃过早饭,在绯瞳的引路下,三人来到钱老爷府邸外。
家丁认识绯瞳,自然也听说了绯瞳和听雨轩之间的纠纷。他们钱家不把听雨轩放在眼里,也不把什么花魁放在眼里。家丁只知道,他们家钱老爷喜欢看绯瞳跳舞。
家丁热络地嗔怪道:“绯瞳公子大驾光临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啊,我好随着马车上门去接公子啊!”
绯瞳梳理地浅笑:“今日前来叨扰,其实是有事相求。”
家丁迟疑:“这……”
叶无筝想了想,补充道:“这件事与钱老爷的性命有关。”
家丁看向陌生女子,又看向绯瞳:“这位是……”
谢谨玄没耐心地说:“告诉你家老爷,要是不想被剥了皮挂在房梁上,就让我们进去。”
家丁眼睛瞪大,用口型问绯瞳:这是凶手?
绯瞳连忙解释:“这二位侠士是来查案的。”
家丁带着几人先进到院子花园里稍作休息,然后去找管家,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没多久,叶无筝坐在院子里喝茶,就看见管家急匆匆地来了。
管家皮笑肉不笑,寒暄道:“绯瞳公子,两位高人,我们老爷前厅有请。”
谢谨玄回头看了眼叶无筝,挪动脚步站到她身边,身子向她的方向倾斜,刚要开口:“夫人……”
叶无筝立刻加快脚步,全程冷着脸,不看他一眼,脚步迅速地跟着管家走进风雨连廊。
谢谨玄双臂环胸,视线追随者,浅浅地叹了声气,摇摇头,迈着大长腿跟上。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是已婚大魔头谢谨玄深谙一个道理——夫人生气了,就要哄。
而他恰好很享受这个哄夫人的过程。
20. 第 20 章
钱老爷很有钱,也很惜命。
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两件,男女不忌的床上快活,和能享受金山银山的冗长寿命。
钱老爷摆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丰盛饭菜,热情地让绯瞳坐在他身侧。
绯瞳拒绝了,走到叶无筝身边准备坐下。
钱老爷的视线追随着绯瞳,忽然发现了个更漂亮的!
他顿时两眼放光,朝叶无筝招手,色眯眯地说:“小姑娘一看就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和我聊啊,坐过来说话方便……”
“砰!”
一把匕首倏地飞到钱老爷面前,直直插在桌子里!
谢谨玄漫步走过来,在钱老爷身侧椅子坐下,似笑非笑,说道:“想和我夫人说什么,来,都和我说。”
他毫不费力地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就拿在左手把玩,一下一下,也不知道会不会一个手滑飞到钱老爷喉咙上。
钱老爷惊魂未定,缩了缩脖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这、这公子长得是真好看,比绯瞳还要带劲几分!但是他不敢冒出任何不合适的想法,连想想都不敢!可怕!
屋子里安静了,开始正题。
谢谨玄夹了一筷子鱼到自己盘子里,垂着眼眸把鱼刺挑好,将雪白鱼肉夹到叶无筝盘子里,轻声道:“你先吃饭,我说。”
叶无筝虽然是不想多说话,但是也不想搭理谢谨玄。她自己夹菜,没碰鱼肉,埋头苦吃。
谢谨玄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放下筷子,言简意赅地对钱老爷说:“今晚把你家里守卫的撤了,我们要抓凶手。”
钱老爷皱眉,但是又不敢大声说话,磕磕巴巴道:“我不撤。万一凶手进来把我杀了怎么办?”
“凶手不除,你总有机会会被杀死。”
钱老板不甘心地反驳:“你怎么知道这凶手肯定就要杀我呢?人家有没有可能不想杀我?”
谢谨玄:“没可能。”
钱老板:“为什么?”
谢谨玄懒得跟他解释,示意绯瞳:“你跟他说。”
绯瞳好脾气地解释了一遍。钱老板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可是,凶手一直没来杀我,就说明我的家丁们都很棒啊!我只要一直花钱雇他们保护我,我就一定不会死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安全,腰板都挺直几分,道:“卖兽皮的人多了去了,凶手三天杀一个也够他杀个几年了!”
绯瞳说:“可是凶手不除,会有更多人受害。”
钱老板笑:“他们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绯瞳你要是害怕,以后就住我家里,我保护你。”
绯瞳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钱老板呵呵笑着起身道:“绯瞳,吃完你把你两位朋友送走,然后就可以来找我了。”走的时候还在绯瞳脸颊上摸了一把。
叶无筝看着钱老板油腻猥琐的模样,小声嘟囔:“有点不想救他了。”
谢谨玄凑过来,也小声,说:“那我去杀了他。”
叶无筝收回视线,瞥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谢谨玄又挑好一筷子鱼肉夹到她盘子里,“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无筝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谨玄。
谢谨玄单手托腮,一脸真诚地注视她,眼里的温柔不像作假。
如果这也是演出来的,他未免太会演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叶无筝说:“你真的认为我是你夫人?”
谢谨玄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没有任何犹豫,张口便道:“你本来就是我夫人。”
叶无筝审视地看着他,道:“我能相信你一次吗?”
谢谨玄说:“你能一直相信我。”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道:“好,我暂时认为,你是真的记忆出问题了,把我认作了你的夫人。”
“我们先议和,把案子破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看怎么样?”
谢谨玄放下托腮的手,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道:“我记忆没出问题,你本来就是我夫人。”
叶无筝坚持:“我不是。”
谢谨玄坚持:“你就是。”
“我确定我不是。”
“我确定你是。”
顿了顿,谢谨玄唇角微微勾起,道:“这样,我们打个赌。”
叶无筝:“赌什么?”
谢谨玄说:“就赌……”
叶无筝等着他说,可他偏偏不说。
叶无筝等了一会儿,问:“你要说什么?”
谢谨玄很有自知之明:“我现在要是说了,你会给我一巴掌。”
叶无筝:“……………………”
看着他欠揍却又有几分得意的模样,叶无筝恍然发觉,她又跟着谢谨玄的节奏走了!
赌什么赌?无聊!好神仙才不沾赌。
叶无筝正色:“所以我们现在是无法议和吗?”
谢谨玄道:“当然议和。你可以认为你不是我夫人,但是你不能要求我不认为你是我夫人。”
“至于赌约,找个良辰吉日,我再告诉你。你该不会是不敢赌吧?”
叶无筝轻抿茶水,冷声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谢谨玄:“没关系,我就喜欢夫人胆小柔弱的模样。”
叶无筝放下茶杯,“我不是你胆小柔弱的夫人。我赌,不是因为你的激将法成功了,而是因为我确定我不会输。”
谢谨玄轻笑,继续布菜:“行,那就祝我们叶无筝逢赌必赢。”
“……”这个祝福怎么听起来不太正经?
吃完饭,三人走出钱老爷的府邸。街道上人不算多,叶无筝沉默地思考,如果把钱老爷院子里的人迷晕,再到他房间屋顶蹲守,这个路子会不会有些下三滥。
绯瞳小声问叶无筝:“不抓凶手了吗?”
叶无筝刚要回答,谢谨玄就快步走过来,挤到两人中间,不让他们挨在一起走。
他回答绯瞳的问题:“你别管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和我夫人,你回家躲着就行。”
……
是夜,钱老爷房间的屋顶。
叶无筝坐在砖瓦上,感慨幸好今夜是个阴天,乌云密布。
谢谨玄身手矫健地走过来,随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包子的香气。
叶无筝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被塞了张油花花的纸,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
“??”
谢谨玄坐下,观察院子里的情况,同时说:“在厨房拿的。别的包子我都下药了,这两个没下药。”
叶无筝低头看了看,从里面拿了一个包子,把另一个递给谢谨玄。
谢谨玄一愣,转身看过来,“怎么了?不好吃啊?”
叶无筝眨了下眼睛,平静道:“我们现在是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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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友就是,有包子一起吃。”
谢谨玄笑起来:“谢谢盟友关心。”他拿过包子,两口就吃光一个,顺手把纸折叠收好。
院子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放倒了,就连钱老爷也比以往睡得熟——守卫下的蒙汗药,钱老爷放的安眠药。
晚风有些凉,镇子上很宁静,房屋高矮不一,屋檐错落交叠,偶尔草丛响起几声虫鸣。
包子吃完了,叶无筝开始发呆。好惬意,好舒服。
怎么觉得上次发呆已经遥远的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喜欢去找昭华,也是因为昭华殿偏僻,人少,安静。昭华又是个话少的人。所以她可以在昭华殿的院子里一坐坐一下午,看荷花池中鲤鱼游来游去,看鲤鱼游来游去带起的水波涟漪。昭华安静作画,她便做着这除了让自己快乐以外毫无意义的发呆。
话多的谢谨玄忽然问:“想什么呢?”
叶无筝:“………………”
在想同样是男子,为什么谢谨玄不能像昭华一样安静。
他们现在是盟友,出于对盟友的礼貌,叶无筝回答道:“在想,我希望有一段安静的时光,让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发呆。”
谢谨玄明白了,道:“行,那你发呆吧,我不说话了。”
也就安静了一句话的时间。
谢谨玄又凑过来,看着她的侧脸,问:“你自己一个人呆着,不会无聊吗?”
叶无筝礼貌回答:“……也可以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但是另一个人不要说话。”
谢谨玄略一思索,问道:“你和安静的人待在一起过?”
叶无筝:“……”怎么能联想到的!
谢谨玄追问:“是男子还是女子?”
叶无筝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她和谢谨玄现在是盟友,面对盟友,无需隐瞒自己和异性朋友一起发呆。可是谢谨玄脑子坏了,觉得她是他夫人。
她担心谢谨玄又乱吃飞醋。
见叶无筝如此沉默,谢谨玄自然猜到了答案。
“呵,是男子。”他狭长眼眸眯了眯,道:“这个男子是谁?”
停顿片刻,他猜测:“难道是那个昭华?”
“…………”
是怎么能做到猜的那么准的!
叶无筝看向远处,低声道:“别问了。”
谢谨玄牵牵嘴角,手臂搭在膝盖上,道:“看来是猜对了。”
“……”
谢谨玄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他哪里比我好?”
叶无筝抬手按了按眉心,直言道:“他比你安静。”
谢谨玄不死心地问:“你喜欢安静的?”
叶无筝说:“是。”
谢谨玄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死心地说:“但是你最后选择我了,没有选择他,说明你还是觉得我更适合当你夫君。叶无筝,你现在回忆回忆,找一找我哪里比昭华好,这样能找到你爱上我的感觉。”
叶无筝:“…………”可以对盟友冷暴力吗?
叶无筝想了想,郑重道:“谢谨玄,如果我真的和你成亲了,那这几天和你相处下来,我会考虑一件事情。”
见她严肃,谢谨玄也正色,身子向叶无筝的方向倾斜,问道:“什么事情?”
叶无筝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你严重占用了我的独处时间,我会与你和离。”
21. 第 21 章
谢谨玄终于安静了。
还没安静多久,院子里传来声响。
一条粗长的黑蛇缓缓出现,最终在门外停下,从头到尾,依次现出人形,最终变成中年女子的模样。
她谨慎地往周围看了看,然后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黑蛇妖朝上面看一眼,叶无筝和谢谨玄迅速收回身子,堪堪躲开她的视线。
叶无筝心跳加速,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看到的那张、骇人的脸。
黑蛇妖的脸,竟然布满密密麻麻地沟壑。
古籍中有记载,人间妖怪为了维系人形美貌,会以人皮覆盖自己面庞。但是人皮脱离人身,没多久便会腐烂,妖也因此背上冤孽,面皮腐烂的速度会比之前更快,需要的人皮也就更多。从最初的几年一张皮,变成最后隔几日便需要更换一张新皮。
下面,黑蛇妖对钱老爷家不甚熟悉,在房子外走了半圈,又走回来,身影变成黑团黑气,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谢谨玄直接从屋顶跳下去,稳稳落地,随后一脚踢开房门窜了进去。
叶无筝看着同样失去法力、却依旧身手矫健的宿敌,沉默了。同时开始觉得,和谢谨玄结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就是骨气吗?又不能当命花。心态摆正,又是一条好咸鱼!
叶无筝走到房间时,黑蛇妖已经溜走了。房间里一片狼藉,钱老爷完好无缺、表情安详地躺在床上。
叶无筝指了下,“他竟然没醒?”
谢谨玄说:“刚刚醒了,现在是被我打晕的。”
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道:“这个雌性黑蛇妖,和我昨天杀的那条雄性黑蛇妖,长得有点像。”
叶无筝不解,猜测地顺着他的话,接茬道:“是龙凤胎吗?”
谢谨玄垂眸看向她,低笑出声:“是夫妻相。”
叶无筝无语地睨着他,压低声音问:“你又要说什么?”
谢谨玄笑意收敛,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怀疑他们是夫妻。”
叶无筝依然不解:“那为什么不能是兄妹或姐弟?”
谢谨玄往叶无筝的方向倾斜身体,一本正经地、用讲故事一般的口气,道:“民间传闻,夫妻之间亲的多了,外貌也会慢慢长得相似,俗称夫妻相。”
叶无筝之前从未听过这种说法,略显惊讶:“还有这种事情?”
谢谨玄双臂环胸,语气多了几分得意与笃定,道:“当然有。就像你和我,以后一定会越来越……”
“……………………”
叶无筝原本的那点好奇心、顿时烟消云散。
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冷冷地瞥了谢谨玄一眼,后者与她视线相撞,语气停顿片刻,眉梢一挑,笑着把话说完:“你和我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夫妻相”。
叶无筝不想理他了,转身准备走。
谢谨玄跟着转身,同时正色道:“如果想要黄金,我们现在可以去一个地方。”
“哪里?”
“麒麟山。”
……
去往麒麟山的路上,谢谨玄才说明实情。
他之所以说两条蛇是夫妻,不是因为夫妻相,而是因为母蛇亲口说,她要杀了谢谨玄为她夫君报仇。
谢谨玄悠悠说道:“我刚刚差点被她杀了。我好害怕。”
叶无筝看了他一眼,从上看到下、从头看到脚,都没能发现他有半分狼狈:“她能杀你?”
谢谨玄嘴上说着害怕,语气却没半分害怕,轻飘飘地说:“当然,我现在和凡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很心痛。”
叶无筝:“……”
和谢谨玄结盟虽然有很多好处,但是也要忍受许多恶心。
她闭了闭眼睛,没接话。
麒麟山不算远,谢谨玄大概说了不到一百句话,他们就到了。
山风呼啸,四下寂寥,乌云散开,月光落在山林间,婆娑树影映在他们脚下。
谢谨玄意犹未尽,道:“以后可以多一些夜晚散步,边走边聊天,好惬意。”
“……”他管这叫散步?叶无筝更想躺着。
四周忽然传来微小的声响,像是在杂草上拖动什么东西一样。
叶无筝和谢谨玄同时向四周望去——数十条的白蛇正朝他们包围过来。
叶无筝眼睛微微睁大,往后退半步。
谢谨玄也侧过身体,将后背朝向叶无筝的后背,两人呈并肩作战的防备姿态。
谢谨玄忽然轻笑:“我要是一炷香时间里把这些蛇都杀了,你愿意亲我一下吗?”
叶无筝:“……做梦。”
谢谨玄说:“梦里愿意也行啊。”他脚步微动,同时将匕首塞到叶无筝手里,道:“我后背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直接冲进白蛇群中。
叶无筝想把匕首还给他,赤手空拳怎么打架?结果转眼就看见谢谨玄从衣袖里掏出了暗器,一个接一个,快准狠地将跳跃起来袭击他的蛇都斩断。
这时,一条蛇在他背后弹跳起来,直直要咬向谢谨玄脖子。
叶无筝迈大步跑过去,赶在最后一刻将那条蛇一分为二。
把人从死亡边缘拖回来,叶无筝惊魂未定,耳边响起谢谨玄的夸赞:“漂亮!”
叶无筝直起身子,往四周看了一圈,数十条白蛇碎成了一段一段,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道。
叶无筝忍不住说:“你刚刚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
谢谨玄弯腰将暗器捡回来,用袖口擦了擦血迹,同时满不在乎地问:“好玩不?”
叶无筝:“……”
谢谨玄凑过来,得意地说:“承认吧,你舍不得我死。”
叶无筝淡淡反驳:“我只是人品比较好。你现在是我盟友,我会做到盟友应该做的。”
谢谨玄低笑了声:“行,盟友也是友,先这样。”
说完,他站直,对着山林沉声道:“出来吧。不是要报仇吗?”
黑暗中现出一个身影,却不是黑色,而是白色。
一位身着白衣的高大男子,头上盘着几条白蛇,与刚刚地上袭击他们的如出一辙。
黑蛇妖则跟在他身侧,模样有几分小鸟依人。
谢谨玄眉梢微挑,笑道:“我说刚刚怎么出来的是白蛇?原来是你出轨。”
白蛇男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只是帮她忙碌的夫君,照顾她而已。”边说着,视线在叶无筝身上掠过。
“美人,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后,我便遣散所有女人,以后只专情你一人。”
叶无筝冷着脸,心里却奇怪,这黑蛇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条蛇?他连装都不装!
而且这白蛇看起来妖力不低,她和谢谨玄不一定是白蛇的对手,不能硬来。
黑蛇眼中满是恨意,看着谢谨玄,道:“我夫君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杀他?”
谢谨玄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怎么不问问你身边那位,他不也是和你夫君无冤无仇,那他为什么要勾引你夫君的妻子?”
黑蛇被怼得说不出话:“你……”
谢谨玄笑了笑,道:“让我猜猜吧,那个小妖到底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护住忆灵草。该不会是为了你吧?”
“如果他为了你丢了命,而你又早就与这个东西在一起,你现在说要给他报仇,不是太可笑了吗?”
黑蛇妖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懂什么!”
“他整夜整夜守在悬崖上,我怎么办?难道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吗?”
叶无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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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谢谨玄也沉默了很久。
过了会儿,他忽然回头,看着叶无筝的眼睛问:“你不会这么对我的,是吧?”
叶无筝面无表情地淡声道:“……不会。”
她与谢谨玄并非夫妻,因此,即便她同时找八个,那也不是出轨。
谢谨玄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和黑白蛇妖周旋:“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情,你,是不是打算去取钱员外的人皮。”
黑蛇妖面色狰狞,愤怒地瞪着谢谨玄,掷地有声道:“是又如何?别废话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得给我夫君偿命!”
黑蛇看向白蛇,神色软弱几分。
白蛇得意地唇角翘起,点点头上前半步,与此同时,垂在身侧的掌心蓄力,数个蛇头从他掌心争先恐后地伸出来,密密麻麻,蛇头前前后后地蠕动,此起彼伏地吐着血红色信子,金黄色眼睛一眨一眨的,竖瞳目不转睛地、死死地盯着他们。
好恶心的法术!
叶无筝有密集恐惧症,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谨玄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忽然低声说:“跑。”
叶无筝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上山的路跑去!
黑蛇妖一惊:“哎……”
白蛇上前一步想要阻止,谢谨玄将袖口中的暗器飞出去,趁着黑白蛇妖闪躲的间隙,他迅速转身跑了吗,几步就追赶到叶无筝身侧,然后放慢脚步和她一起逃命。
叶无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发软,脑子也晕乎乎的。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不热,没发烧,可是脸颊却热得和烧起来一样,身体也是说不出的燥热难耐。
奇怪,身体不该这么虚弱啊。
叶无筝脚步变得虚扶,速度也变慢,视野开始旋转,意识开始比动作慢半拍。
她要跑不动了。
这时,谢谨玄忽然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跑。
叶无筝被他拽着,跟着跑了几步,实在是不行了,道:“不行了,跑不动了。”
谢谨玄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她,往四周看了看,同样喘着粗气,用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叶无筝弯腰,双手扶着自己的腿,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才能够强撑着力气抬起头。
她看着谢谨玄的模样,发现了不对劲:“你脸怎么那么红?”
谢谨玄愣了愣,用力闭了闭眼睛,又不动声色地垂眸瞥了眼身体下方。
“……”
他腰身微不可察地弓起来一些,压抑着声音说:“没事。”
叶无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平复慌乱的心脏。
谢谨玄把视线从叶无筝身上移开,将脸转向另一边,眯了眯眼睛,低沉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掉进蛇的结界里了,上山的路不是这样的。”
叶无筝晃了晃脑袋,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体内四处冲撞。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却无师自通地知道这种感受意味着什么。
心跳在加速,心跳因为奇怪的感觉加速,又因为意识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何感觉而继续加速。
身体在变得更热,变得更干燥,两条腿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用冰凉的手背摸了摸自己额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叶无筝用力闭了闭眼睛,强撑着抬起头,想找到原因和摆脱的方法。
入目却是谢谨玄的侧颜。他正在认真观望周围情况,气质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不同。
谢谨玄好高,腿也长,腰细,站姿像松柏一样挺拔。肩膀宽,头小,脸精致,好看的五官在冷白肤色上分布得恰到好处。鼻梁挺拔,睫毛长,月光仿佛把他的五官镀了层羽化的光圈。
叶无筝对着谢谨玄的侧颜,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