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记》
1. 黑店?黑店!
这是遇到黑店了吧?
武玥保持着脸上礼貌的笑意,脑海里计划着逃跑路线,心已经悄悄提在了半空。
面前的书屋伙计还在滔滔不绝的向她推荐。
“瞧这宣州纸,纸张里面比较结实耐用的一款,只是用来写信的话就最好,别家都没有我家的质量好;兖州墨,这都是精选的陈年老墨,稍微一磨,墨汁上色那叫一个鲜亮;毫州笔,用的是狼尾毛制作,吸墨好用……”
“等等等等,”武玥忍不住打断,听了一脑子的天南海北地名,没什么具体概念。听伙计一同天花乱坠的忽悠,只怕是价格也要让人胆战心惊。
但她一进店就提了基本诉求,只要最简单最基础那款,理由是要给家里刚习字的弟弟使用,材料好了浪费,而且她也付不起。
“麻烦能不能顺便报一下价钱?我考虑一下。”武玥道。
店员把纸递给她让她摸着看,“这纸是大纸,小娘子可以选择回去裁,一张四钱,十张起卖,要是在店里裁的话需要额外两钱用来裁钉。狼毫笔这种细杆的,适合给幼童使用,但也就贵一些,每支二十钱;小山砚台价格也是几十钱,只有墨方贵一点,称重后大概在大几十钱。看在小娘子是老木那边介绍过来的,最后会给小娘子抹掉几钱的。”
武玥离开长安前也写过信,身份凭证之类也都是纸制物,不过官造官用,也许和民间差别较大?
但这纸张摸着手感是挺一般,拿她当冤大头呢?
而且这价格,粗略估计就得超过两百钱了,以她昨天办理的客栈住宿来看,相当于半个月的住宿花销!
不是她真付不起,只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坑了!
可恶啊,不太清楚物价,应该进来前多逛几家店的。
怎么这家店还搞配货啊,还有数量限制。
武玥四处快速的扫了一圈,店里这会儿人并不少,一排排货架上摆着印制成册的书籍将人隔开,有些在用试用品磨墨试色,有些正在作画展示,还有些书生打扮站在货架边上翻页看书,还有些看书看的如痴如醉,店里的其他伙计就在一边照看也不赶人,只不过盯着他们别让他们把东西藏起来卷走,同时也喝止那些看着看着上头就想加批注的书生。
所以也就没人注意他们这处的片刻官司。
武玥便道,“今天出门的急,银钱怕是没带够,辛苦一番介绍了,我回去找家里讨钱,下回再来买。”
一边客气笑着,一边就往门口小退一步。
“客官莫非是在戏耍在下?”伙计随即就沉下脸,“我好心介绍半天,客官分毫不用?”
武玥心觉理亏,但是如鲠在喉没法硬着头皮买下去。
后世买东西还可以货比三家,怎么到他家买点笔墨纸砚,就不许人反悔?
“我今天确实钱没带够,只够先把纸笔买了,你看要不然其他的我明天再来?”武玥道。
伙计看她面嫩,说话也毫不客气,“那就留下信物吧,等客官明天再来赎买。”
怎么强买强卖?
武玥脾气上来,她敢顶着皇权说走就走,还能畏缩在一家小小书铺里?
武玥当即就想呛回去,结果看周围几个伙计目光都看了过来。
——好吧,时不与我,该退就退。
她后退几步,清清嗓子,镇定道,“我想了想,还是可以的,那你先包起来吧,麻烦打包的精细一些。”
武玥心脏砰砰砰开始急促的跳动起来,脚尖已经开始偏转方向,看伙计回身去拿毛笔的功夫,转身就往门口窜。
店员吃了一惊,伸手就要来抓她,却被书砸了脚面,脚上一痛踉跄了一下,等再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武玥年纪轻,身量小,这时候也不兴裹脚,跑起来也灵活有余。
一口气冲过街角再往回看,确定没什么人追来,方松了一口气,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在大口的喘息中慢慢平复。
她只是直觉觉得不对,但是又担心是自己多思,误会了好人。
武玥并非第一次来洛阳城,却是头一回到南市。
应该说,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逛古代的集市。
想她上辈子,虽然刚毕业却已经是互联网上可大可小的网红旅游博主。
古都洛阳,也经常出现在她的主题旅游策划之中。如今站在这片耳熟却面生的土地上,她觉得自己不是身处一个陌生的古代环境,而是在一个沉浸式游览的古代建筑群旅游景区。
南市里人声喧嚣,往来商户顾客、货物运送络绎不绝。而且,这是一个还没有被小丸子、烤鱿鱼、臭豆腐侵占的景区!
南市四通八达,各条街道售卖商品也琳琅多样,百工艺人各业行当都在其间,武玥走了片刻,新奇劲儿虽然还没过去,但是连着几日在路上吃不好,早上又饿到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只能先找吃食。
集市街道上拐角街头总会有几家饭馆店铺,有些是临街支起来的棚子,熬煮的汤料街头香到街尾,还有的挂着免费茶水歇脚的牌子揽客。
两刻钟前。
头一次逛集市走累了的武玥就讨了碗茶水,不过也点上了这家名叫老木茶馆的店家的烤制面点,坐在里侧等店家现烤现做。
等待中途,因着这会儿不是正经饭点,铺子上人不多,武玥主动和店家攀谈。
“店家,这南市里,可有什么好逛的地方没有?”
店家是对中年夫妻,现在捏面点下炉子烤的是男老板,照看茶水摊位的是女老板。听她这么问,离得近的妇人就笑答,“小娘子是第一回来市集?这南市里的东西那可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您是想买点什么,只说好逛的话,那还真不太好说。”
武玥思索一下,想了想她眼下需要买的东西,换了种说法,“我想买些笔墨,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夫妻俩对视一眼,妇人指着方向道,“从这个街道走出去到街头,有一家胭脂铺子,到那里后再往南走半条街,那片地方好找,临街都挂着书画呢,显眼的很。”
武玥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
妇人继续道,“那边商铺卖的都贵,我看小娘子面善,给你推荐一家,里面有家林氏书屋的,老板和我同乡,你到了可以报我们铺名,能给娘子略便宜几分。”
武玥收起回忆,不由得怀疑,难道是当时那茶馆夫妇说的有问题?
她依言确实找到了街道,那街道里堪称书画一条街,基本都是书画铺子,有些店门口两侧就悬挂着书法绘画展示,还有些在门口旁边支起摊子,现做现画,引起不少人围观讨论。
因为想着都差不了多少,她就没多计较,找到了那家林氏书屋进去。
柜台的伙计一开始没怎么搭理她,等她说起,“是老木茶馆推荐过来……”之后,伙计就热情起来了,并且亲自带她介绍。
现在还需要一环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四处望望,书画街也不止那几家铺子,街头到街尾都是,隔壁街道就是各种纸质衍生物品,纸灯笼纸扎物品也摆的众多。
这回她汲取教训,随机进了一家店,装模作样挑选了一会儿,找到跟刚刚看的比较接近手感也差不多的纸笔,拿着去问离得近的伙计,“这些怎么卖?”
那伙计正在理货,听她问后,伸手摸了一下纸张答道,“草皮纸,一钱一张,毫州笔五钱。”
“这笔才五钱?听说毫州笔是狼尾,我以为狼尾要比较贵呢。”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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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笑着像是随口一问。
伙计就哈哈笑,“啊……要说狼尾也没错,哈哈,黄鼠狼也算狼嘛,真狼尾那就贵得很了,没个五六十钱拿不下来。”
武玥继续打听,“要是一些普通的墨锭呢?不用多名贵的,给初学练字的幼童使用的。”
伙计继续理货,回答道,“墨的话一般都会贵一些,最便宜的大概也得二十来个钱。”
武玥就也笑眯脒的道谢,把东西都摆回去。
走出店门后深深扼腕。
可恶!真的是黑店!居然还是串通好的!
她摸摸头发,只有一根木簪挽的发髻,身上穿的也是一套普通材质的绯色圆领胡服,因为路上有点刮蹭,虽然干净但是有点卷边起毛。怎么看也只是寻常人家,难道她就左脸写着肥羊右脸写着好宰?难为他们狮子大开口!
要放在上辈子,她一定要给差评黑榜,在视频里揭穿这几家店的联手把戏,狠狠让粉丝们避雷!
或者是这辈子、在她出逃前,说不定也可以“仗势欺人”一下。
不过,身为真——“在逃公主”,武玥现在就没那个地位了,还得鬼鬼祟祟,躲着点官府。
武玥郁闷的顺着街道继续往下走。
经此一事,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独自出门会遇到的问题。
现在她的年龄还不到二八之数,她以为古代人民风淳朴想和对面心连心,结果对面就敢把她当冤大头戏耍玩脑筋。
想明白这点后,武玥就决定去发布招聘广告,招保镖!
城中集市分南北市,南市多是百工贸易,衣食住行各方面需要用的东西,都可以在集市上看到买到。
而在集市市场上,女性经营者也并不罕见,为了方便劳动,大部分都是窄袖衣物,裙子也裁短几分漏出裤脚,这和武玥记忆中的古代又有很多出入不同。
经过几番打听,武玥摸到这年头的“人才市场”——佣作街。
佣作街每日都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等待被雇佣的劳力清晨就会进城后聚集于此,由牙人对接安排给招工的老板,搬运等劳动需求都是临时工,临时先找就可以。如果有更高一点的要求的,就可以在牙人那里留消息等消息。
武玥整理着搜集来的消息,脑海里换算成自己熟悉的名词,时下最高级的招聘莫过于科举,相当于以后的考公上岸;其他招聘路数现在也不少,比如内推,猎头,或者老板直聘。
她就在牙人那里登记了招聘信息:
现雇侍卫一名,需要有一定的武艺,负责主人家的安全;
另外需要略通文书,有基本的读书识字能力,可以进行简单文书工作。
福利及待遇面议。
写完后武玥另外留下住址,想了想对牙人提出补充要求,“年龄不要太大,男女不限,但是是女的更好,女性优先。”
其实能通读文书可以写字就已经把相当一部分人筛选下去了,能读书的谁会来市场做体力活呢?即使两个都具备,那基本上已经是商户里面的人才了,也不会外流。
武玥对此不抱太大希望,但是这些是她基本要求。
在往这边走的一路上她就一直在想刚刚那件事。
茶馆揽客,推荐引流到对应商户,兴许报名字明着是便宜几分,实则是提醒这是个可以宰的肥羊。
虽然还没想明白他们评判客人的标准在哪里,她又是哪里表现出了不对。
但是毫无疑问,对于初入南市摸不着头脑的冤大头们来说,价格便宜与否,等闲确实难以判断。
她是遇到了文房四宝,但难保没有其他货物行业。
她不免想起来自己的老本行,兴许,兴许可以做些什么呢!
2. 干一票大的!
如果进入一个陌生的城市,怎么帮助自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如果是在后世,在各大平台搜索就有各种详细攻略、路线安排。
但是时下显然不支持这样的平台,她在书铺中一开始溜达时,好奇看了看当下的热门书籍,虽然不乏一些闲书神话,但是更多的还是诗书经传。
武玥坐在一家绣庄的店铺侧面台阶上歇脚,一边继续构思自己的想法。
她需要一份可以支持她快速熟悉一个城市的资料,摆脱这种举目茫然的状态;也未尝不可以重拾起探店行业,给这些无良商家好好“宣传”。
撰写旅游路线进行店家推荐是她的老本行。她的受众大多是来城市旅游所以查攻略的人,或者城市居民但是生活圈子有限想出去玩需要查攻略的人,而她,就是那个提供攻略的人。
推己及人,总不能所有来洛阳城的都是本地熟手吧?
只要有需求,那么她要做的事情就有意义。
不过现如今她势单力薄,此时还得从长计议,做好准备。
武玥心里大概有了章程,一边活动着脚,一边有闲心观察起布庄绣楼外这些行人,发现不少当下时兴的装扮元素。
正当她看的热闹,就见一辆马车行驶进入这道街道,马车前悬挂着官家灯笼,是官府来人。
马车停留在一家布庄前,撩帘下来的是个青衣官员,还是个女官。
武玥眼睛一亮,怎么是熟人!
她看女官进入布庄,因为周围也没有封街封店,便跟了上去进入店铺。
进店后却并没有看到女官身影,武玥询问伙计,“刚刚进来的那位大人呢?”
伙计看了她一眼,然后答道,“掌柜请上二楼了,客官不妨等待片刻。”
武玥察觉伙计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不能这就又要被坑?
她提高警惕,在一楼门店进行转悠着看看。
没等一会儿,就见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女官也注意到了她,向她点头笑了笑,转头和掌柜告别,“那就麻烦按照最终价格,直接送到尚宫局中去,会有人和你对接的。”
等人过来,武玥笑着向前打招呼,“郑……大人,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
郑杨柳一下就笑出声,端着的严肃破了功,带武玥到门外等着的马车侧面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
武玥啊了一声,“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也是闲逛,今天看了一天,刚刚在附近歇息,就看到杨大人你来了。”
郑杨柳面色古怪,“你……以后不要称呼‘大人’了,尤其是在外面。”
武玥懵了一下,影视剧里不都是称呼有点官职的为“大人”?总不能喊“青天大老爷”吧。
郑杨柳看她没反应过来,解释了一句,“你不知道?这都是称呼家里长辈的。”
武玥蹭的一下涨红了脸,霎时间红霞迅速蔓延至耳尖。
她……她还真不知道!
从穿过来到现在,虽然中间也在不断的恶补着这个朝代的文化常识,但是这个还真是盲区。
郑杨柳看她脸红的可怜,不由失笑,转移话题,“今天逛的好玩吗?”
武玥配合的转移话题,详装若无其事答道,“倒是有一些不妙的事情,提了扫兴,眼下不提也罢。杨柳姐,你呢,你怎么样?第一天点卯就有外派的事务,那应该是还不错?”
郑杨柳被问的一愣,轻轻叹气,“哪里,就是出来打个杂而已。”
看来今天大家都过得不太顺。
武玥也跟着叹气。
“我得先回去了,你早点回客栈,等我晚一点下值后回来再来找你。”郑杨柳道,临走之前,她略附身凑武玥耳边悄声道,“一会儿你可以添置几匹白布麻布回去,或者买店里做好的成衣也可以,多添两件,过阵子怕是要涨价。”
武玥跟着点头答应,“好,我记住了。需要给你带一份吗?”
郑杨柳摇头,“我先不用。”
目送郑杨柳上马车后离开,武玥也没站原地,又走回拐角坐下,思绪已经飞速的转了起来。
白、麻布这种布料从古至今都用在白事上比较多,平时少有人用到,物价相对来说也比较稳定。
什么情况下会突然涨价?
——临时有大量市场需求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会突然产生大量对于白麻布的市场需求?
群体性的披麻戴孝,放在古代,一般来说都只有一个时刻——国孝。
武玥心里一跳,其他情况对她来说或许无关紧要,但她如今这个身份下,皇家的事情对她来说还确实重要。
多猜测无益,听杨柳的口风,她应该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武玥打定主意,没有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买了几套成衣和素色衣物,又添置一些零碎衣物,打包好直接带着往回走。
她居住的地方在南市外离得最近的尚善坊里面,坊内主要都是居住的地方,有几条街道,临街会有些食肆酒铺等生活日常店面。
本来就在外逛了大半天,等她回来时已经日暮西斜。
天色逐渐黑沉,暮鼓声远远传来,从听的不太真切到逐渐传递到近处的鼓楼,声音越发清晰,并且继续往更远处的鼓楼传递,一直到鼓声连绵,整个过程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武玥听着隔壁开门动静,等了片刻,然后拿着东西过去敲门。
等武玥进门,郑杨柳已经将一身青色官服换了下来,点了烛灯,旁边的小茶炉也点上了火,有些轻微烟气缭绕。
武玥将手上拿的油纸包一个个拆开摆在桌子上,还有一小盅打的清酒。
“先庆祝今天在洛阳城顺利度过!”武玥倒上两杯酒,举杯和杨柳碰杯。
郑杨柳笑道,“好,是值得庆祝一下。”
“今天见杨柳姐欲言又止,不知可是有什么疑难问题?”武玥清了清喉咙,直奔主题,小声询问,“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是都说——三个臭皮匠胜于诸葛亮嘛,说不定咱么能讨论出个什么章程。”
郑杨柳犹豫一下,眸光滑过武玥脸颊,便也小声回答,“是有几桩事。”
武玥搬凳子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买布那事?”
郑杨柳看看周围,确定门窗都关着,便悄声答道,“我今天上值得到的小道消息,太后娘娘怕是有恙,所以官府着人开始采买白麻布。”
武玥心里一惊,“果真吗?”
郑杨柳点头,“多半是真的,今天去布庄谈的就是这笔生意。采购的量不小,因着之后的洛阳城内白布官服都需要由尚宫局提供。”
武玥思忖,据她补到的这个朝代的历史,如今太后背靠握有大权的将军一系,还是皇后时扶持当今女帝上位,虽然女帝并非太后亲生子,但奉养太后敬重将军,有军权在手,登基初期也是狠狠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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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番其他势力。
而今圣上已登基十余年,太后也年事已高。
虽然朝堂诸事采买先知,就像上辈子武玥读书那会儿学校食堂最先得到放假消息一样,但这里是洛阳城,不是长安城。消息都已经递到洛阳城了,即使是封锁在官府内部,但这种采购消息也瞒不了太久。
武玥神思不宁,喜忧掺半。
喜的是察觉到了不对,她已经下意识远离了纠纷场;忧的是她这般离开,不知会牵扯出来什么过错。
但是大佬上桌,她只是尾小鱼。虽然宫中皇嗣凋零,但顶上有几个皇子哥哥压着,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吊末尾的有资格烦恼。
武玥按了按胸口,压下情绪,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外传的。今日多谢你提醒,我去买了成衣,过阵子若是消息下来,怕是价格都是上涨不少。”
郑杨柳叹气,自己斟了一杯酒,轻声道,“若只是采买这事也就罢了,今日上值,我方知晓有那么多不足之处。”
武玥安慰她,“你也是第一天点卯上值,头一天不会的东西多很正常。”
实习生第一天两眼一摸瞎不是很正常?都还在熟悉规章制度。根据后世经验,武玥觉得能头一天就接任务谈采购已经算重视了。
“不是这个道理。”郑杨柳摇头,“今天去尚宫局点卯后,带我的是个老计书,他给我出了个题,‘近期要为贵人定制宝相花纹的漆器,怎么快速识别优劣选定商家?街头巷尾上百户漆器店,哪家手艺最好?’我一时答不上来,老计书就摇头叹气,‘官家真是糊涂,怎么选些什么也不懂的女人上来’……”
武玥眼睛都要瞪大了!,“难为一个新人和她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关系!”
这不骂回去?
拿着他敢对圣上指令暗戳戳不服先骂回去!
前两年虽然陆陆续续也有些女官招用,但都是服务于长安皇城,之后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而去年秋时,圣上下达皇令,选聘基层女官,正式就职于长安洛阳城各个基层官府岗位,今年年后又新补录了一批。
郑杨柳就是年春考核上岗的女官之一,就职于尚宫局的典事一职,职责为负责官府采购、内部供应。
郑杨柳倒是比她平静的多,白天已经气过了,这会儿还能反过来安抚武玥情绪,“这种明着暗着的指责我其实早已经遇到过,这次只是气闷于自己准备不足,反而累及了圣上名声,这点是我最不能接受的。”
她早年遇到过圣上出巡,因为些机缘得到圣上片语嘉奖,此后一直坚定读书,想投效于圣人门下,而今得遇机会,却在个小人物口中听到不满,而她还确实没办法第一时间用能力反击。
武玥长长的出了口气,女官这一点就和她熟知的历史非常不同,更何况是初代女官。这局面不是一时片刻就能马上改变的,但是不改变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下午那会儿的念头和需求。
她是被坑骗的集市小白冤大头,杨柳需要的也是对于市场的了解和把握,两者并不冲突甚至还有合作的空间。
武玥坐正身体,郑重其事的开口,“杨柳姐!我们合作吧!”
郑杨柳愣愣点头,“……啊?”
“我有一个大计划!”,武玥站起来,只恨身后没有个大屏幕配合她的宣讲,大手一挥,“我将正式邀请你的加入,我愿将其命名之为——《神都·风物志》!”
古代版城市手册!
3. 待遇从优
此刻,在这个狭小的古代员工宿舍·客栈单间的房间内,一颗未来的巴菲特正在冉冉升起!
武玥握拳,如此充满了信念。
她将带来的纸张展平,是她下午回来后已经迫不及待写好的策划案初稿——一份项目可实行性分析。
关于神都城城市手册的项目优势劣势机会与威胁分析报告(概念版)。
郑杨柳听她在讲抱负宏图,一边点头理解一边思索起可能性,而几乎肉眼可见的工作量就是排期排一年都不一定能排下来。
光南市一个市场就何止万户商户!更何况还有北市与里坊,要想达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武玥讲的口干,停下来砸砸嘴润喉,就见郑杨柳递上一小杯烧热了的清水,接过来试试温度一饮而尽。
趁着她喝水,郑杨柳沉吟片刻,把隐忧问了出来,“我明白玥娘子的意思,但是光是这走访一事……”
武玥这个倒是想得很清楚,“不可能一上来就面面俱到的,详细内容还得规划。这还只是个想法,咱们要走到落到纸面上这一步,前期都得花不少功夫。”
别的不说,就是后世常用的各大软件,都还需要不断端出来修复版更新版。
她只是需要开这个头,可是万事开头难,同时怎么开这个头也是个问题。
“好,”郑杨柳又给她倒上一杯水递过去,心里有数,抬头看着目光发亮精神昂扬的人,不再迟疑答应,“这个合作我加入了!有我能帮上忙的,还请不吝嘱咐赐教。”
武玥喝了水坐下来,笑着眨眨眼,“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其实还真有一桩事,不知道能不能办……”。
她凑近郑杨柳耳边小声说话。
郑杨柳对武玥的行动力叹为观止,这才半天功夫?她已经想这么多了?
等仔细听清楚,她琢磨片刻,“说不定可行,一起同期的女官有一些人,我明天得空出去先递个消息问问再来答复你。”
交谈片刻,武玥心满意足的告辞回房间。
点上火,晚间买来已经摆上的笔墨纸砚还晾在桌子上,砚台里墨圈未干。武玥把分析报告先放一边,执起笔在新纸上认真写上几个大字:三月份工作计划。
写完还是觉得毛笔不顺手,武玥暗暗嘀咕着等白天了去买两支描眉能用的炭笔回来当铅笔用,一边继续往下写。
先拉一张四宫格任务分析表。
首先第一个,紧急且重要:先招保镖。
忙碌到半夜,最终将东西叠放收拾好,几乎是头一挨枕头,连日来的路上奔波和白天的一天折腾让她立刻就睡着了。
隔壁房间,郑杨柳握着香囊盯着帐顶走神。
应该不会认错……早几年前跟在贵人身边一同出巡的那个小姑娘……
神思辗转,许久入睡。
武玥在清晨的开市鼓中醒来。
这声音堪比曾经的校园早起闹钟铃音,也伴随着鼓声打破宁静,整个洛阳城逐渐恢复苏醒,各种声音起来,迎来了新的一天。
“哇,起床号。”武玥坐起来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惜这个时代里不会有人懂她的幽默梗。
重新打起精神,虽然现在万事都要等消息,不过她还是准备今天继续去集市走走看看,打听消息。
没料到开坊不久就有人找上门来。
正是她在佣作街登记信息遇到的的牙人。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店小二帮忙传了话后,武玥收拾妥当就下楼去。
确实是那个人,不过并没有把应聘的人都一起带来,而是也是带了几张登记了信息的纸,递给武玥。
客栈一楼大堂摆着桌椅,武玥叫了茶,挑了张桌子坐下来细看。
一共有三张,第一张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郎,颇有些文采,因家贫所以出来赚取些润笔,收费也最低;第二张是个游侠,家中落魄前略读了一些书,后来出来贩卖武艺为生;第三个是个商队退下来的小管事,精通算账文书,武艺上也能和人过上两招,不过雇佣费用也会高一些。
牙人已经帮她进行了一轮筛选,到她手里的已经算是贴合岗位需求的人才。
她眼下核心需求其实是武艺,同时要能帮她处理一些文字工作,尚且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词藻文章。之后若是试水成功,要扩大版图了可以再行招聘,第一个可以直接跳过。二号三号看起来符合要求一点,主要是佣金高低问题,但是可以面试一轮看看。
“有劳了,这两位不知是否方便可以面谈?”武玥下了决定,把纸递回去询问。
牙人接过来看了下结果,点头答道,“有的,娘子是选择把他们叫过来这里,还是到市里?”
“过来这边,”武玥想了想道。
牙人应答后便出了门,此刻刚开坊不久,在坊间按地址找人总还是要比到集市等人方便。
借此机会,武玥立刻上楼回房间起草面试题。
她读书时期的账号也不是完全单打独斗经营下来的,虽然是小作坊工作室,但对于招聘这一套多少也流程熟悉。
也没设上什么难度,只是一点简单数算题,和一篇诗经文章。
两名面试者到的很快,武玥带着纸笔再下楼不久,就迎来了几人到此。
跟着牙人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年轻人穿的灰色利落短打,袖口收起,头发高束成马尾,是崇尚“自在”的游侠群体时兴的打扮。中年人穿的圆领袍子,头发被布巾包了起来,虽然微微发福,但是往那里一站就显得工作经验丰富老练。
武玥微笑,正要先介绍一下情况,就听中年人先一步询问,“你是雇主家的丫鬟?”
武玥:“我是雇主本人,是我招的人。”
“黄毛丫头一个,我当是什么好事,”中年人咕哝一句,“我看你说待遇面议——能不能展开说说?”
武玥深吸口气,没直接应答,转而把准备好的两份试题分别递过去,道,“我这里有份笔试题目,需要你们先填一下,做了之后咱们在进入下一轮佣金讨论。”
中年人在一个小丫头这里碰了壁,看她穿着朴素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还拿着一套没听过的笔试考核,心里就想撤退。
“你这丫头怎么事情这么多!倘若我答了题还没通过,这不是消遣人么!”
武玥面无表情的想起来这个人的简历,刘管事,商队退下来的管事。虽然不确定是负责什么的,但是看他还在壮年却莫名其妙丢了工作,只怕上份工作也不好相与。
老员工就有老员工的风险,可惜现在不兴背调。
“雇主和雇员,是双向选择,你要是不满意呢,我也不耽搁你时间,现在、出门、右转,出去尚善坊旁边就是南市,大把的工作等着你,”武玥站起来,“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您呐,哪儿凉快上哪儿去吧!”
中年人恼羞成怒,“你这丫头片子说什么呢——”,他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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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手就要打过来。
武玥往后连退几步躲避,牙人已经反应过来就要去扯中年人的衣服,但这人也确如简历里面,很有几分武艺,把牙人也扯的一个踉跄。
见此情景,武玥张嘴就要大喊店里的人过来,却见旁边那个一直在安静看着的年轻人出了手,抄起手边桌子上的茶碗,快准狠的砸中中年人的膝弯,中年人趔趄一下扑倒在地。
武玥看到机会就准备上前踩上两脚,大堂里客栈的小二已经看到情况过来,扑上去和年轻人一起把这人制伏。
一切转瞬之间结束,小二和牙人需要一起直接把中年人扭送去尚善坊的坊事处。
武玥看他们离开后,和剩下来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年轻人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刚刚已经趁她们争论时快速填好的笔试题目。
武玥想起正事,一下子三个候选人就只剩一颗苗苗。她清清嗓,和气开口,“方才多谢侠客出手,快请坐。”
武玥倒上茶盏递过去,离得近了才注意到这年轻人眉眼清俊,又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之前只是从文书上知道侠客姓李,不知怎么称呼方便?”
年轻人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李观瑜,怀瑾握瑜的瑜。”
“怀瑾握瑜兮,君子守其真。一观美玉,侠士此名真雅,”武玥捧场道,“不知是何方人氏?”
李观瑜答道,“南阳人。”
武玥越看越眼熟,结合他身手,突然想起在哪儿见过,“昨日未时前后,侠士是在哪里?”
李观瑜侧头看她,沉默一下后答道,“林氏书屋。”
昨天那书铺店员险些摔倒所以没能抓到她,果然是他出的手帮忙吧。
满打满算已经算是见义勇为了两次。
是个好人。
武玥看他回答一板一眼,问一句答一句有些拘谨,和刚刚出手助人时风格大相径庭。便转而提起,“侠士既然有意向应聘,经过出手,我已然知道侠士的能力,非常敬佩。也直接把待遇跟咱直接说一下,每月两百钱底薪,六险一金,可包吃住。”
李观瑜张了张嘴,没说话,“……?”
武玥以为他是嫌底薪低,再接再厉循循善诱,“有绩效的,会加全勤,逢年过节还有其他福利。”
看李观瑜还没出声,武玥心中纳闷,这人还真是个闷葫芦不成?好吧也不是不行,能打会写字就行,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结果就见李观瑜凑近一点好奇询问,“仔细说说?”
“什么细说?”武玥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拍了下脑门,那些用习惯了的词说顺口了没有转化,虽然说古代应该没有‘六险’这个说法了,有没有保险都还是一回事。
她直接改口替换,“基础佣金是每个月两百,但是我这边应该工作量比较多需要出外勤,这些费用我全包,根据点卯和工作表现,每个月有额外四十到一百钱的工钱,这些都是刚开始这么算,等你跟着我时间久了,会再往上加的,至于其他——”
武玥继续道,“出外勤自不必说,你就跟着我一起就行。坊间的话,眼下我还住这件客栈里,可以给你单独开一间,如果你另外有住处的话,也可以折算成吃住补贴。”
李观瑜微微一笑,眼睛弯起,“好的老板,麻烦开房间吧,我现在正居无定所呢。”
武玥懂了,什么拘谨的侠士,都做游侠的人了,腼腆内向是活不下去的。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4. 行动派
启朝开平六年春二月,洛阳城里尚带着几分料峭春寒。
随着日光渐盛,寒意逐渐弥散,清风缕缕,吹得柳梢枝头悄悄返青,冒了点点遥看近无的绿意。
官邸书阁附近街道人烟稀少,角落阴影地方还有些早前没扫干净的积雪。
武玥带着斜挎的书匣,早早等在街角,和旁边人说话时还能呼出一串热哈气。
“……一会儿咱们进去,抓紧时间抄写,先挑布局和风土人情介绍那些。”
昨天晚间郑杨柳回来,便带回来了好消息。
武玥匆匆做了些准备,早上便叫上李观瑜一同出门,一路走一路和他简单介绍今天的工作内容。
闻言李观瑜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全部吗?怕是时间不够用。”
武玥想了想,凭经验答道,“咱们两个人一起写,应该可以完成的吧。”
武玥依靠上辈子经验,想撰写城市攻略的,基本都是先在已有的内容上进行打乱重组。她简单列了个内容大纲,上来第一条,先把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律令条文整理出来,再去扒如今的洛阳城的相关文化风土介绍,就可以对于一个城市的认知先勾勒出来。
这些信息的话,市面上个别内容是有的,只是不齐全也缺漏。
想要最齐全的一手信息?当然是官邸文库——书阁。
武玥和郑杨柳商量时候就打听了这一点,先问问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之后就得到了肯定的结果。
地方志这东西,应该也不至于有多长,何况古代很多文书书面用语都是文绉绉的文言,武玥凭自己上辈子读书时候看史记的经历推测,短短几百个字就可以把人的一生,国的起伏进行总结。
那地方志这东西应该也不会很长。
正想再说两句,街道旁边的官邸建筑侧门那里开了条缝,一个青衣女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
武玥和她对视上视线后,青衣女官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武玥扶着书匣便小跑过去,到跟前时从怀里掏出玉佩给女官看。
女官看后点点头,侧身给两人让出空让两人进门去,等两人进去后,又确认外面没有什么旁人,便合上了侧门。
“情况我已经都了解了,跟我过来吧,”女官并没有什么介绍寒暄的意思,插上门闩后就直接语速飞快的开了口,一边转身带路。
和李观瑜对视一眼,武玥点点头率先跟了上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跟在女官身后脚步匆匆却努力放轻声音动静,七拐八拐的绕开人多的院子,穿过几条抄手游廊,到书阁偏阁中。
“郑典事提前交代过,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二位是尚宫局那边需要查询些采买用的城坊资料,”女官边走边说,声音低而清晰,“这边偏阁存放的便是你们需要的洛阳地方志和历年政令编汇,寻常并不对外开放,不过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
她推开一扇屋门,示意二人进入。
偏阁比想象中大很多。
入目所及皆是一排排黑漆木的书架,没有八宝架那么多装饰,只是有一些简易的格子作为支撑和分区。装订好的书册横放堆叠,有些架子上放的还是卷起来的竹简形式。每一本书上都系着悬挂的小小签文,放眼望去就像一排流苏一般垂悬在每一层的书架上。
靠近东侧留了一片空地,置着一长案,案上已经整齐摞着厚厚一摞的蓝色封面的书册。
青衣女官指了指那些,“这是近五年的《洛阳记》和《两京坊市考》,基础的地志和坊图都在里头,若是还要更早的,旁边的架子上按年份去寻就是。”
武玥由衷:“多谢,有劳了,我们会小心的。”
女官点点头,“二位请自便,晚一点我再过来带两位离开。”
说罢,她合上门便步履不停的直接离开了。
武玥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案上那堆书,忍不住笑,“太好了!咱们先把坊市布局拿到手,起码开篇的骨架就有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拿起来最上面的第一本,已经如饥似渴的马上翻开开始浏览。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武玥抬起头,眨眨眼,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一下,再抬头休息一下,往后翻几页看看,重复前面动作。
她手上这本,年号最新,开平年录。
翻开第一页,开平五年志事。
工整的楷书记录着:“开平五年正月十三,修安和坊内定桥三石栏二十丈,用工三十已结。开平五年正月廿一,积雪厚,咏宁坊南街垮塌屋舍三间,修缮已结。”
往后再翻翻,还记载了各坊人口变动,粮价记录,雨水测量等杂七杂八的内容,甚至还有某坊间出现了祥瑞的奏报……
武玥:“……”
武玥想给跪了,这和她预料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预想的是,某地,地理位置,气候信息,历史名人,人文特色,特殊要求……看来是她想多了。
目光从案上那十几本书跳过,投向旁边挨着的一排书架子,密密麻麻的同样制式,不同厚度的蓝皮书册。
左边书架上正中贴着宽大一点的签条:永安至永徽。
中间的是:显威至康凤。
右边的是:调露以降。
几十本数少了,上百本也没数多。
不信邪的直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年份更早的,开头已经跳到东汉时期洛阳城沿革考据。再换一本同年的,载圣人调令通考。
武玥“啪”一声合上书,目光已经放空茫然。
这、这么多、这么杂的吗?
李观瑜还立在门边,看着她的身影从斗志昂扬到凝固僵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安静的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询问,“小娘子?”
武玥猛的回神,抬起手搓了搓脸颊。
“我没事,”她的声音穿过指缝间传出来,有些闷闷的,等放下手时已经恢复过来,目光中还残留着几分震撼,走回书案旁把书匣放下,“我只是……没料到大启的地方志会编撰的这么——详实,对。”
李观瑜走了过来,他也背着一个书匣。毕竟刚签雇佣文书上岗没几天,也不能只让老板拿东西而自己两手空空。
把匣子放下后,李观瑜拿起来案上的一本书,翻过几页看了看,并无意外,“是内容上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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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玥摇摇头,却叫了一声他,语气认真的道,“李郎君。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李观瑜安静听着,等她下文。
武玥深吸口气,“正式和你签雇佣文书前,我和你大概说过,我们将要为之忙碌的内容。我原来想编撰的风物志,是给外来人员的简便手册——告诉他们,哪条街好走,那家店实在,哪个坊更宜居,哪出衙门该去办理,就是……就像是给一个小孩子画一张巷子的简笔画,告诉他该到哪里买糖果和打水。”
她目光扫过满书架的典籍,“但是现在看来,我要做的不是把一张地图进行简化,标注上东西。”
“而是要在这堆成山的官样文章里面,”武玥一字一顿,一边也在思考自己现在计划被打乱大半,怎么推进下一步,“把真正有用的那几颗糖,几口井,给挑拣出来。”
李观瑜掏出书匣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上,默默行动给予支持,“那么,娘子需要我怎么做呢?”
武玥打定主意,已经打起精神,打开自己的匣子,里面是装订好的白页书册和炭笔,抽出炭笔,取了一张李观瑜那边裁剪的宣纸,着手动笔。
“来吧,咱们时间紧任务重,调整一下来之前商讨的计划,先抓最紧要的几样——”
她一边说着,笔下已经列出条目:
坊市总图;坊市律令摘要;民生官署分布;民生基础价……
笔下不辍,同时每写一条就一边和李观瑜解释清楚她想要的内容。
武玥忙活里还能分出一分心神,忍不住感慨像是自己这样要求清晰的上司可真是不多了。
李观瑜看着纸上的字迹,因为是硬笔写就,不太像时兴的女子簪花小楷,行笔处勾连转折颇有几分锐气。目光动了动,却没多问,老老实实的打工人此刻不应该反驳打断老板的想法。
武玥列了个大纲出来,忍住没往上面顺手画一些大括号符号。又抽张纸摘录出其中几条分给李观瑜去寻找整理。
偏阁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时轻微的哗啦声,还有研磨或者炭笔写字时候的点点动静。
武玥翻找出几本有相关信息的整理到一起,全神贯注,时而快速抄录,时而拧眉对比不同年份的记载,手下写得飞快,下意识的用上了简笔草书,一串字下来犹如符文,让过来送书的李观瑜看了一眼后一脸蒙圈。
李观瑜将武玥抄录好放在一边的书册放归原位,同时把新找出来的内容关键处夹好素签放置在武玥手边,往来悄无声息。
大概整理好前几条需要的内容后,不着急继续往下找,而是跟着一起,倒着摘录。
几个时辰悄然而逝。
就在武玥用鬼画符抄完最新一条的坊市律令摘要,活动着僵硬无比的脖颈和手腕时,偏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虽然也是青袍,但不是上午那位女官,而是个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的男人,青袍颜色上也更深一些。他手里拿着册字,似乎是来找资料的。进来看见书案前的两人,明显一怔。
偏阁这边罕见来人,更别说是一男一女,没穿官服。
“二位是……”他目光落了过来,带着警惕和审视。
5. 只是同事
武玥心中一紧,面上已经迅速挂起笑容,站起身绕过书案,端正行礼,“见过郎君。妾身是尚宫局那边遣来查录采买所需的城坊资料的。”
那官员眉头皱起,显然是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尚宫局采买,查询这些数年的地方政令做什么?他们那边也有自己的记录。
他目光转向还背对着他在写字的李观瑜身上,“那是什么人?”
“是同妾身一起的,”武玥背过手扯了一下李观瑜的衣领。
李观瑜搁下笔站起身来,他站在武玥身后,一副听凭差遣的姿态,目光抬起,和官员有瞬间的交汇。
青袍官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
武玥没注意到他脸上有片刻的惊疑,旋即归于平静。
等他再度开口时,神色已经和缓下来,公事公办的点了点头,“既然是尚宫局底下公务,请自便吧。不过书阁重地,你们还是得注意速查速离。”
说罢,竟不再多问,从书架上取了本书,匆匆离去。
武玥应是。
门重新合上。
武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好险……看来尚宫局的名头还挺好用?今天回去后好好感谢一下杨柳姐。”
李观瑜在身后“嗯”了一声。
两人这一通忙活一直忙到夕阳西下,黄昏时分。
把抄录好的东西归档整理,武玥心满意足的看着厚厚的成果。
官邸图书她现在没资格外借,只能在过来时候能抄一些是一些,欠缺的以后再找机会补足。
“收获还不错!有惊无险!”武玥站起来,语气轻快,“回去后继续再整理,等把骨架搭建起来后,然后再去一步步丰富血肉……无论如何,现在,来击个掌吧!”
武玥伸出手,掌心摊开。
李观瑜刚把那些搬出来的书都一一放好,看着武玥的手心,眼神疑惑。
武玥心情好,嘿嘿笑着,“手,伸出来,抬起来。”
李观瑜一句话一个指令,等他抬起手,武玥把自己的巴掌拍过去和他掌心相碰拍出声响,乐道,“这就是击掌。用来庆祝胜利。”
等到早上那位青衣女官来接他们时,两人已经把东西都装好,收拾妥当。
走出书阁官邸所在的街道,外侧的街道上行人就逐渐多了起来。
“今天算是饿了一天了,中午也匆匆忙忙的啃几口饼,没吃好,”武玥放松下来,边走边说,“晚上叫上郑姐姐,好好去吃一顿,庆祝你正式入职啦。”
李观瑜回头遥看了一眼书阁方向,抽回思绪跟上。
一边说着,武玥就盘算起来接下来要忙的事情,碎碎念叨,“哦,因为内容调整,后面计划也得调整了,不然今天晚上饭后可以开个晚会讨论一下。”
李观瑜忍了忍,没忍住,“某今日方知,洛阳驴市那些拉磨的健驴,眼中为何常含忧思——转盘不息,豆饼虽好,终有力竭啊。”
武·周扒皮·玥道,“……好吧,看你头一天上值,不开会了,休息。以后再有晚上需要临时开会的,会额外加奖金。”
她一直是想到就想马上去做到,两个共事还有的磨合。
李观瑜随即改口,“多谢老板体恤。”
两人正说着,一边溜达着往回走。
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刚从书阁出来时候还是夕阳斜照,一片璀璨金黄,如今已经逐渐暗沉,而这会儿天黑的也比较早。
武玥听到暮鼓声时吓了一跳,“坏了!快走快走!”
前两天尚摸不清楚规则时,她侥幸都回去的比较早,今天才刚抄完律令——其中一条就是,暮鼓响声八百声,合计时长半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面归坊的归坊,离市的离市,鼓声彻底结束时,市场闭市,坊门关门,之后若是在坊外闲逛的,将会被夜巡的队伍抓住,轻则关几天罚款,重则会上笞刑。
而不巧的是,书阁因为需要环境安静清幽,远离集市,与尚善坊很有一段距离。
武玥已经跑出去几步了,回头看李观瑜还在不紧不慢,着急上头就直接拽住他袖子,“得罪了,还是别走了,跑起来吧!”
武玥深觉自己两条腿都要轮出来火星子了,口干舌燥嗓子干痛,一边心里愤愤吐槽这时代里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赶着急时候只能靠两条腿,一边又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停歇,万一真被抓去,那她不就成笑话了吗。
听到鼓声时,已经是传递过来有一阵了。
两人在武玥的带领下猪突猛进,有些街道还需要逆着回坊的人群,最终险险赶在坊门关闭前赶到。
远远看着坊门有关门动静,武玥心急的嚎了一嗓子:“请等一下——!”
发足劲儿带着李观瑜冲过去挤进坊门,刚进去不下片刻,坊门便彻底合上落锁。
武玥兴奋的跺了跺脚,顾不上跑得有多累,“看!赶上了!幸好直接跑起来赶路了!”
李观瑜喘着气点了点头。他从没跑的这么狼狈过,被武玥扯着袖子,只能跟着她的节奏来,而且也从来没这么着急忙慌的被鬼赶似的跑路的经历。
真是新奇难得。
真是难得。
这才几天?家里就有寄信过来。
郑杨柳下值后回到尚善坊的客栈,就收到送过来暂时存放在客栈前台那边的信件包裹。
取过来东西,给了两枚铜钱做寄存费,便拿着上楼。
看隔壁还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郑杨柳先回房间换下官服简单收拾,方才腾出空拆开包裹。
包裹里放了两件棉服,随着包裹一起的还有两封书信。
郑杨柳把衣服放在一边,拆开信件,分别来自父母。阿耶跟她说的还是觉得她气性大,闹的不合这遍匆匆离家了,劝她莫要在官场胡闹,自古哪有什么女子做官的事情——!
捏捏眉心,把阿耶的信件放在一边,再打开阿娘的。阿娘的信比较长,先关心她离家走得近,现在还天冷,估计衣服带的不充足。同时也关心她,在官职上做做也可以,但是对于女子来说,年龄就越发偏长了,以后恐难相对象,劝她慎重考虑。
郑杨柳:“……”
她站起身,把两封信拿近烛火引燃,丢进小火炉里。
突然蹿起来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深沉而肃穆。
遇到武玥是场意外。
从长安到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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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的商队有时候会顺路携带一些同路的乘客,乘客只需要支付几天搭车庇护的费用。因为商队以运货为目的,所以会绕路经过沿路的几个大县。
郑杨柳就是在荥阳搭乘的商队,因为同是女性,和武玥安排上了同一辆马车。
那张脸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比记忆中长开了些许,但周身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很快就让她识别出来。
不论如何,这是个机会。
正沉思着,坊门便被人敲响了,武玥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吗杨柳姐,我们回来啦!”
郑杨柳看了眼火炉,信纸已经烧的只余一点残灰,便走过去开门,一边应答道,“来了来了。”
各个坊大小不一,小一点的大概有几条纵横的长街,大一点的十多道街道也是有的。而一般越靠近皇城和市集的地方,坊的面积反而会越小。
坊内虽然没有南市那么百工齐全,但是基础设施还是齐全,有些闭坊后还在经营的食肆铺子,一直经营到深夜。而像是他们居住的客栈,本身也提供早中晚食的业务。
和李观瑜分开各回坊间收拾后,武玥下楼就在客栈订了一桌酒菜,之后再折返回来叫人。
酒菜就摆在大堂角落一点的位置。
李观瑜看到武玥已经自己忙活了,神色莫名:“娘子怎么不叫我去?”
“嗯?”武玥愣了一下。
李观瑜解释道,“我既然受娘子雇佣,这些杂事下回娘子吩咐一声,我去做就是了。”
“啊……”武玥反应过来,有些纠结,她该怎么说自己其实习惯了自力更生,虽然和他是雇佣关系,但是定位更像是同事。
上辈子的小作坊也不过寥寥数人,忙起来时候各种杂事也都各自顺手做了,不会专门指定某个人去做什么跑腿之类的杂活。
这辈子当公主没多久就跑路,其实还没来得及养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奢靡习性。
工作内容上公事公办就蛮好,工作底下再指派无意义的事情总觉得良心不安。
武玥没法解释这些给他听,想起来他前面抗拒加班的姿态,转而玩笑道,“哈哈,这不是你下班时间吗?要单独付加班费的吧。”
昨天签署合同后,武玥就李观瑜的工作内容展开了简单介绍。
首先,保镖这一条,这一条是没有固定时长的,晚上虽然不会多打扰,但是哪天雇主真遇到危险了,也得出手救人一下。
其次,常规工作内容,配合武玥的日常安排,跟着进行一些文书处理内容,这部分工作有上下班时长。
李观瑜:“……”
李观瑜似乎面容扭曲了一瞬,快到武玥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李观瑜道:“老板,这些小事情的话交给我就好,可以属于第一份职责里面,毕竟是些简单体力活,不成什么麻烦。”
他想了想,回想起来一个新奇的名词,“要是娘子觉得在下做的可以,月底结算工钱时候可以多给一点,算那个——绩、效?”
员工这么上进,身为老板的武玥很是欣慰。
真是个实诚的好小伙儿啊,加、过了试用期就加工资!
6. 不是同事
晚上吃饭时候简单向提供重要帮助的郑杨柳·合伙人报了一下工作进度,等酒足饭饱回到楼上,武玥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盯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爬起来点上蜡烛,顺一顺今天整回来的东西。
她把书匣打开,书册和炭笔都取出来。
册子是前一天从郑杨柳那里得到消息后找客栈借大针缝制的,把宣纸裁成想要的尺寸,拿针线在侧面一针针穿孔缝上。
抄的时候因为赶时间,她其实没多在意从右往左竖写的格式,左右也没人看,同时也没人看得懂!
——也不可能有人看得懂!
武玥拧眉,看着其中一行的简短连笔符号。
“坊门c启m闭,随动,犯,关3r罚20,or罚20~。”
因为离得近,这条她记得还记得清楚,还原出来就是,坊门晨启暮闭,随季节而改动,以鼓声为准。违反夜间条令,轻则关三天,罚二十文,重则罚二十鞭,
武玥干巴巴的自己“哈哈”了一下,“真棒,差点就看不懂自己的拼音缩写了呢。”
写的时候手在前面速记,脑子在后面拼命追。
成功的把手上这本书册成为这世上最加密的书籍!
大概翻看了几页,联系上下文,武玥基本上可以顺下来当时写的时候的思路,像是做填空题那般把“空”一个个理顺填进去。
如此忙到深夜,听到坊间街道上路过的更夫打更报时的声音,武玥换算下时间,总算觉得踏实了,放下笔,活动着手腕回去休息。
楼下房间里,窗户大开,李观瑜站在桌前也正在写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停下笔,拿起信纸等墨迹晾干后折起来塞进信封封好。
“暗中呈与陛下。”他交待说。
窗前站着的人接过来,应答了一声,稍事等待,看他没有什么要再补充的意思,便躬身行礼,翻窗而出,轻巧的踩着屋檐瓦砖,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观瑜呼了口冷气,过去关上窗,吹熄了烛火,躺回床榻上时,还想着自己刚刚写完的那封信。
“臣晏谨奏:
先拜陛下万安。今已暗护殿下左右。殿下安然,居洛京,心志颇健,多奇思。欲撰书册,日间奔走,不已为劳。臣惟恪守职分,护殿下无虞。
臣顿首再拜。”
直到被指婚前,他其实并没有关注过这个隐在后宫的小公主的消息。
蒙陛下抬爱,指婚成公主驸马身份,只是消息刚出来没过两天,就得知公主那边逃婚的消息,这下反而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好奇起来了。
公主另有情郎?不,应该不会,大可以直接养面首,毕竟前车之鉴并不罕见。
那公主又是所图为何?
没等他思考多久,一则秘密召见后,他便暂时暂停了手中在忙的事务,出现在洛阳城中。
说起来他还要比公主一行到的更早几天。
商队要绕远路,而他则查询了这行商队的目的地后,直奔洛阳城,一边安排人在路上混进商队里面,暗中保护,也可以及时得知消息,以防若是公主在半路上改换地方,也可以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公主到洛阳城后,他们算是初次会面,应该是他单方面初次会面。
和他预料的……似乎有几分相同,但是又哪儿哪儿也不同。
能做出来逃婚这种决定的人,果然热忱又大胆。等正式接触后……,嗯,不好妄评,只能说,果然很有陛下日批奏折三大箱的工作风格。
李观瑜突然愣了下,有几分明悟为何陛下明明知道公主消息,且并不急着把人带回去的原因。
至于白天在书阁遇到的那名官员……似乎有些面善,应该是在哪儿见过。
对方既然认出来了自己,他也没有上前再专门交代的意思,便先按下不提。
夜深人静。
整个洛阳城都沉入夜色的静谧之中。
次日一大早,清晨的鼓声准时响起。
武玥几乎和开坊鼓同时醒来。
夜里天冷,盖了两床被子,夜间就把衣服卷在被子夹层里面,等清晨取出来时候就暖烘烘的穿上也不会冷。
房间火盆里的一点木炭早已经烧的干净,不留一丝余温。
武玥起身拿木簪把头发束起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橘红圆领袍,将昨夜摊在桌子上的书册收起来放进匣子。
屋角放着半桶水,拿起来木盖,葫芦瓢盛出半瓢水倒入水盆里。
一伸手进去就冷的一个激灵。
等洗漱结束整个人也都神志清醒了。
武玥斜挎上布艺的挎包,把东西都装好做完检查,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推开房门正准备下楼叫员工,正在楼梯间里回转处碰上也出来上楼的李观瑜。
他仍旧是一身青灰短胯袍,半臂束的整齐,头发被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和昨天别无二致。
“早啊李郎君!”武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跨步跳下来,“你收拾的也蛮快的!正好,跟你说一下今天的计划,咱们今天白天先去市里做市场了解,下午晚一点再回来继续整理文书资料。趁着现在刚开市人少,可以去看看南市早市开门的商家?”
李观瑜微微侧身,让开半步,等她站稳后才开口道,“娘子晨安。虽然此时南市开门,不过坊间市里早食铺子也都开张了,不如先用些朝食,也好了解一下朝食生意,之后再从容前往?”
武玥摸了摸肚子,从善如流道,“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出门走走看看吧,哪家合眼缘就试试哪家。”
李观瑜自无不可,应答道:“但凭娘子安排。”
两人走出客栈,坊内街道上就已经活泛起来了,刚进城的,出坊的,运送东西的,一大早就开始了忙碌。
武玥远远的闻到些许肉汤香味,顺着晨风丝丝缕缕的往人鼻尖凑,勾的人肚里直冒馋虫。
“闻到没有?什么味道,好香啊,”武玥边说变嗅着往前走,四处张望着找,怎么之前没有遇到?
李观瑜有点印象,“应该是王婆汤饼,位置开的好,每天都很热闹,不过收摊的也早。”
他早来的那几天时间也不是白来的,虽然以前也曾在洛阳城长住过,但市井街道不常来,所以都提前到处熟悉过一点环境。
武玥点点头,前几天是出门的都不算早,也难怪没有遇上过。
顺着街道往前走上一小段,靠近坊门口的一处十字街角里支着汤饼摊子,火炉里柴火烧着,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沸腾,热气烟气蒸腾。
后面摊子里临时摆的长凳上都长满了人,有些还带着行李的就把行李堆在脚边,松快的吃口热乎饭,有桌子位置的那边相对桌子上摆的东西更多些,应该是按花销提供的位置。
这么多人,即使没那么好吃,但也不会多差!
深谙网红店原理的武玥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试试他家?”武玥回头问李观瑜。
李观瑜点头,“好。”
不过摊位前购买者众,也没有按照排队的方式一个个买。
打不过,就加入。
武玥看又一位路过的行人挤到她前面,靠响亮的大嗓门做成功交易,拿着油纸垫着的芝麻饼走了之后,憋着一口气转头看李观瑜,“你行不行?”
李观瑜也正被挤得束手无策,头一次无辜茫然的回望回来。
喊一嗓子?有点张不开嘴。
亮身份?好像没太必要。
跟其他人比比肘击?嘶——
武玥叹了口气,行吧,难怪这位游侠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好文采却只能给她做保镖呢,出了门这么斯文束手束脚,有点好活都要被别人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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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咱俩分工,你去找个位置,我来买。”
把人打发出人群,武玥回头看着十几个人的人堆冷笑,拿出自己春节在大卖场里和大妈们拼手速抢鸡蛋的势头。
真是关键时刻,还得看我!
等她包了两个饼到手,再叫摊主切了一块羊肉,摊主切成丝分放进两碗热汤里,撒了把调料,叫后面摊位里收拾碗筷的小工过来帮忙给端送到刚收拾出来的桌子上。
武玥付了钱,和李观瑜在桌案旁坐下。
她吹了吹热汤,迫不及待的尝试一口,“嘶——有点烫,不过好鲜,咦,竟然有胡椒?”
一口下去驱散寒意,鲜味中还有一点微辣余味。
李观瑜还在惭愧于自己没能帮上什么忙,闻言尝了一口,支棱起来积极应答解惑,“陛下打通和西域的商路后,这些香料香叶货物日见增多,价格已经下来不少了。”
武玥点点头,掰开芝麻饼,掰成块泡进羊肉汤里,“这也难怪呢,这么舍得用料。”
胡商主要聚集在北市,她如今还没去过,如今有得忙也没什么时间,之后倒是可以找机会到北市看看。
不过这胡椒都已经便宜到可以作为路边可见的摊贩都能用的材料了吗?
念头转瞬即逝,武玥没多想,几口热乎乎的下肚,周身都暖洋洋起来,等吃得差不多了,和李观瑜展开讲讲今天的大致计划。
“我把接下来要去市场做具体了解的内容分了几个大类,这第一个,放的是‘食’,要去了解一些日常菜系的真实价格,观察人员,还有基本客流分布等内容……”
其实之前武玥想过,是按照衣食住行的顺序来?
但她还惦记着被茶馆书铺联手暗坑的事情,此一时彼一时,她如今有保镖跟着,虽然不说去正面硬碰,但是怎么也要把这条‘食’线先梳理出来。
即使初版《风物志》里放不下多少内容,她也一定要把这两家拎进去,当个批评的黑店典范!
李观瑜安静的听着,听出一丝不妥之处,等她说完再进行补充,“娘子思虑周全,某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
“嗯?”武玥疑惑。
“南北集市鱼龙混杂,店家大都眼毒,同时同一类商户大都聚集在几条街里面,虽然食肆会分散一些,但日后若是探查其他种类商铺,若我二人只是寻常行走,观望记录,难保不会引起猜疑关注。”李观瑜声音平缓的说道,“不若假托个由头,比如……为商队探路,找些下脚地方,或者采买东西?如此询价看货,也能更顺理成章一些。”
武玥怔了下,转过弯来,“好主意!是我想的简单了。李郎君,幸亏你提醒!”
她顺着就往下发散开来,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建议,“可行,可行。就扮作管事和学徒,改日改换身份当个少东家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面嫩,又没有刻意去女扮男装,来个人都能轻易认出来她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这样,你做管事,我做学徒,咱们直接兄妹相称,这样别人问起来也有个由头好解释。”武玥认为想出了一个绝妙注意。
李观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内心挣扎了一瞬,眼睫低垂,认了这个安排,“娘子既扮作学徒身份,言行还需稍敛藏锋芒,出头争议之事,交由某应对便可。”
“明白明白,我就多看,多记,”武玥答应下来,把最后一点肉汤喝完,干劲十足的起身,“走吧!阿兄,咱们去市场看看货!”
李观瑜心里错了一拍,镇定的起身“嗯”了一声,还是小声提醒,“娘子现在不用这么称呼,到了跟前再说。”
武玥有理有据,压低声音反驳:“我这叫做戏做全套,让人查不出问题!我看这事行,以后出门都可以这么演一演。“
李观瑜:“……”
李观瑜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
7. 逛集市
从南市西门踏入,集市的声浪就扑面而来。
武玥翻出来昨天抄画下来的南市街道图,原图就有一整本书的厚度,将整个南市划分了几十个小区域,按区域又分门登记店面,而对于店面管理就另有几本书记载。
由于时间有限,也只能挑地图册这些重要的,画个大概出来。
因为城区规划,洛阳的建筑大部分分布的比较纵横整齐,几条河道从城区里面蜿蜒而过,将南北市也就此分开。
武玥画的时候只能先画出几条主干道,再描画分岔路,将一些关切民生的区域做个标记。至于一些戏台杂耍娱乐类的,则不在首版的主要内容规划之中。
武玥摩拳擦掌,“咱们今天,先从这儿开始?”
她指着南市地图东北角,此处被标记为:水路商船往来之地。
李观瑜目光扫过人挤人的街道,点了点头,“没问题。”
这里修建着几道码头,紧挨着货仓分布,满地都是扛包的力士。也有不少乘船的,会选择到了南市再下船。
空气中也飘着烤饼的香气,到街角的位置就有支棱着小摊子卖饼的店家。
武玥避开点忙碌的人群,凑到一个摊位前,看着摊主揉捏完面团,擀制成圆饼,两边刷上一点油,“啪”一下贴进去炉壁,然后出声询问:“店家,这饼怎么卖的呀?”
“素的一文,芝麻两文,肉的三文!”摊主忙活着擀下一个面团,头也不抬的回答。
这边的便宜一些,武玥心里比较了一下,坊门口那家芝麻素饼三文,肉饼要五文钱,而且看起来还会小上一点,不过用料会多一些。
她又溜达着走过几家看看,这边人多,也不止是一个摊位,一连串好几家。
有些就站在旁边听其他人买,听了价格就走。
走了半条街,和李观瑜会和。刚刚让他打听更低价的餐食铺子,两人各走了半条街,方才在约定地点碰头。
“你那边怎么样?”
武玥正做着简单记录,看李观瑜过来便询问道。
李观瑜汇报了一下整理来的信息:“这边普遍便宜一些,更低价的其实还有一文钱两个素馒头的,也有人说因为这种小摊位的看时间,若是赶在闭市前没卖完,想着急处理,或者大早上的卖前一天的冷馒头的时候,最便宜时候能达到一文钱三个素馒头,只是不常有。”
武玥点点头,翘起唇角,“可以啊你,我将撤回早上的评语,继续加油!”
李观瑜慢半拍:“……加、油?”
武玥笑眯眯的面不改色的补救:“哈哈哈,就是继续奋斗!炒菜烹油,再加点油可以让火势更旺。总之,我很看好你啊李郎君……啊不是,阿兄,很有成为大管事的前途!”
李观瑜笑起来,眉眼弯弯,“好的,我继续‘加油’。”
武玥岔开话题,“走吧,顺着河道往南边走一点,靠近南市东门那边,有个‘食行’,咱们去那儿看看。”
食行也就是洛阳城的大型“菜市场”,临近水路,南市东门也距离整个洛阳城的东侧建春门最近,大部门城外菜农花农也会从此处进门,直达南市。
除了各坊间大户酒楼有直接订了送到家中院后的,虽然坊里面也会有些卖菜的游商散户,但大部分都聚集在食行。
往这边靠近之后,气味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蔬菜的清新混着泥土的气息,大肉大部分是屠宰好的,但也有处理鱼的商贩,鱼鳞片和内脏混着血肉腥气。还有些腌制酱肉的商家,各类酱制品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隔很远就可以闻到些许。
武玥这下是遇到盲区了,想回头看李观瑜,但是谁料李观瑜比她还盲。
武玥也不着急问,她也不打算详细到每日物价,要是全问下来写下来,她就是几本书都写不完。
“你去问问那边肉价,我去看看菜价。大概了解一下价格区间就好。”她吩咐李观瑜,两人还是分开行事更有效率。
李观瑜点点头,因为离得都不远,他一转头就可以看到这边,便领命而去。
武玥找了个旁边正有人买菜的地方,蹲在一个摆了一排她不认识的蔬菜的老妪的摊位前,假装观察挑拣,耳朵悄悄竖起来仔细听旁边那买菜的妇人和摊贩掰扯。
“……怎么又涨价了!昨天来还是两文钱呢!”
“这菜快下市了,冬季专供菜,冻过了口感爽利,往后回温就越来越少了,价格自然会浮一些。客人要是真心想买,就四文钱,这一大把都可以装走,够吃几天的了……”
原来是时令菜,武玥心想,也可以理解,早上市和上市末期的蔬果都是最贵的。
正想着,摊位前的老妪出声问她,“小娘子挑了一会儿荇菜了,可是相不中?”
“啊,”武玥回过神,掩饰尴尬笑了笑,“原来这个是荇菜啊,我不识得,所以正好奇呢。”
老妪笑呵呵回答她,“是啰!新鲜摘的,回去过一遍水,凉拌一下好吃的嘞!”
武玥和她和善,想和人攀谈的劲头就又上来了,“大娘,这些菜平时价格都变化很大么?”
“不大不大,”老妪摆摆手,说,“不过说起来,早市新鲜时候会贵上那么一文,来买的也都是赶新鲜的多,不过小娘子要是闭市前晚一点再来,虽然会便宜一点,但是多数菜品也都没了,只能看着有啥挑啥了。”
武玥心里总结,就是早晚有别,早市价高些许但更品种丰富。
“谢谢您,”武玥挑了挑唯一认识的菜品,指着一条萝卜,“帮我包起来吧,就这一个就好了。”
此时土生的春萝卜大小各个一掌长,缨子被砍断,只有青白皮的萝卜乖乖堆在一起。个头上并不如后世经过多次育种后的大萝卜品种优良。
“这一个我也卖不了,萝卜按个数卖,三个一文,”老妪拿在手上没办法,便干脆道,“看小娘子是不经常过来?这样,送你了,你拿回去尝尝吧,水灵灵的,好吃得很,也当我老婆子结个善缘了。”
武玥明白过来,现如今最小的货币单位就是铜钱,再小的除非是以物易物。
她赶紧找补,“不用送!不用送!再拿两个,我说少了,家里要炖萝卜汤呢,一个拿少了。”
哪能占老人家便宜。
她又麻利的自己动手抓了两个萝卜递过去。
“好嘞,”老妪拿布把萝卜外表上的土擦擦干净,拿了几片大叶子裹住,一根草条扎住递过来,“承惠,只要一文。”
武玥摸出钱递过去,拎着萝卜默默想,三个就三个吧,虽然自己不真的炖汤,但是洗洗就当水果生啃了也可以。
老妪又拿叶子包着一小把干果子递过来,武玥下意识先伸手接住,接到手里又茫然这是什么东西。
“酸枣干,娘子可以带回去尝尝。”老妪解释说。
不管怎么样都是好意,武玥想付钱,却被老妪连连拒绝,只好多道谢几声。
等站起身往旁边走了走,她腾出手捏了一片果干,果皮皱巴,有指甲盖儿大小,丢嘴里尝尝。
嚯——
酸的她一个激灵,脸都皱了起来。
“扑哧,”旁边有个人突然忍不住喷笑一声。
武玥立刻克制住转为一本正经严肃脸,看过去却是个跟她看着年龄相差不大的年轻小姑娘,挽着环髻,衣着朴素,手臂上挂着菜篮子。
那姑娘看她看过来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就是刚刚刚好注意到了。”
武玥摇头,“没事儿,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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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这个果子太酸了。”
“这是酸枣,即使是过了一个冬天,酸味也不会消散多少。”姑娘解释说,“娘子要是怕酸,可以擀成粉,和面加糖,做成酸枣糕就好吃了。”
武玥闻言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你的提议。”
虽然自己不会下厨,但是可以问问客栈后厨能不能帮忙处理?
姑娘乐呵呵的想继续补充,远远听到有个人在喊:“小满!买好了没有,回去了——”
“哎!”姑娘扭头应了声,匆匆和武玥告别,“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我给你尝尝我做的,那才叫好吃呢!”
武玥看人离开,把酸枣干包起来,和萝卜一起都装进挎包里,去找还没结束的李观瑜。
目光四处巡视一圈,锁定在一个鱼贩摊前的李观瑜身上。
“你这边还有的忙?”武玥走近了询问。
李观瑜正在看人褪鳞片。
鱼夫逆着鳞片几个起落刀法之间,鱼麟便被褪的干净。
闻言,李观瑜回过身回答,“没,大致信息都问好了。”
那你这是在——?武玥从他身上寻视到鱼身上,用目光表达疑惑。
李观瑜掩饰尴尬般笑了笑,“就是觉得术业有专攻,刀工挺好。”
武玥对此:“……”
她突然觉得李观瑜到了现代估计也是比较喜欢修马蹄那种解压视频的那类人。
“走吧,先离开这边再整理。”武玥说,这片腥味重,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两人离开食行一带,沿着河岸慢慢走,一边对一下消息。
等武玥总结了自己这边所闻,李观瑜也总结说,“鲜肉贵,腊肉便宜,早间的现宰肉比晚间的肉每两贵上三四文,而这个差价会随着天气变热而逐渐拉大,相对来说腊肉就变化幅度不多。”
“早晚时辰上和菜价变化情况倒是类似,”武玥准备掏出手册做记录,手伸进包里,先摸到萝卜的包裹,掏出来递给李观瑜,“这个你先拿着,一会儿找个水源,洗洗可以生吃。”
李观瑜接过来,别无二话,问都不问先点头答话:“好。”
洛河沿河两岸围着栏杆,岸边栽种着柳树,入春之后,虽然气候还有些干冷落雪,但柳树已经发出嫩芽,修剪过的枝干上抽出枝条,细长的枝条有些已经垂到人的头顶高,偶尔从树下走过,便会不经意间被枝条嫩叶蹭了脸颊。
武玥站住脚,握住一枝被风吹拂过来的柳树枝条,一点嫩绿的细长叶片点缀在其上,送来春的消息。
她难得有兴致,不着急继续往下走,问李观瑜,“还有多久到三月?”
李观瑜算了下时间回答,“今儿已经是廿六,也就两天光景了。”
“三月三踏青啊,”武玥想起来这个不算传统节日的民俗活动,作为旅游博主,自然不能错过。
她转而道,“到了那天,杨柳姐应该也会休沐,咱们去城外踏青去吧!”
没等李观瑜回答,武玥就突然想起来补充,“看你时间,你要是已经有计划的话就休假一日忙你自己的就好。”
虽然可以搞搞团建,但是一个好老板怎么能占用员工休假的时间搞团建呢?
她和郑杨柳一起出门,那是小姐妹放松出去玩,带上李观瑜,那就是老板带员工。
是她现在暂时排场不够只雇得起一名员工,之后铺张起来了就可以再雇佣一位,方便轮班上班了。
李观瑜迟疑一下,然后回答:“没有,没有安排。”
“你不回去看望一下家里人?”
李观瑜面不改色的真诚解释道,“我要往返洛阳到南阳,一日时间是不够来回的,况且春节过去不久,这也从家里没两天,并不着急回去。”
8. 预制菜
顺着主街再往里走,两侧街道上铺面齐整起来,临街摆的东西也会少一些,大部分店面外开始挂起来招牌。
午后时分,日光正盛,武玥踩着楼宇屋檐之间的阴凉地慢慢往前走,走走停停,手上的图册里面已经丰富了不少新添进去的标注。
“找个地方歇歇脚?”李观瑜提着东西跟在后面,主动提议道。
武玥也早就饿了,早上吃的那点面饼肉汤已经消化的不剩什么,大半天的脚力行走,也让人又饿又乏起来。
在街道上行走的时候她倒是有个意外发现,基本上每条街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个装水的大水缸,本来想用来撩些水洗洗萝卜,但是走近了却发现虽然没有结冰冰层,但是水上浮着一层灰,还有些吹过来的叶片等杂物。
问了旁边店家才得知是防火用的,一般很长时间等水位下去一些才会添置一次。
只好悻悻作罢。
武玥一边点头一边说,“是该找个地方,其实也就差个中等价位的店面分布了。”
食肆不像其他行业,集中在几条街道上,从小摊到固有店面,大都按照顾客人群分布,不过也有相对来说分布的多一点的街区,武玥愿将其称之为洛阳城版景区“美食一条街”。
这片位置在南市中间靠南地带,其他各个方向过来的距离上都相差不多。
挑了个这个非饭点时间人还是比较多的店面进去,询问过后,李观瑜跟着伙计去后院借水洗萝卜,武玥坐在桌椅上等上菜。
正掏出书册查看一上午走访所得内容,武玥就听突然响起争执声,“……你这鱼不是新鲜吧?一股子隔了一夜的腥臭。”
另一个声音回答:“客官,咱们家这都是现宰现杀的活鱼,做鱼这块也是南市出了名的手艺好,怎么会隔夜呢!”
武玥听了一耳朵,好奇的看过去,隔了几桌的座位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并带了两个扎着啾啾的孩童,说话的正是那个妇人,伙计正站在一边解释。
那男人也跟着说话,但是确实劝妇人道:“姐,我也尝了,这鱼味道很好啊,没有尝出来什么腥臭味。”
妇人瞪他一眼,只是继续跟伙计说话,“你不要骗我!我学了多年的厨艺,这舌头灵敏的很,虽然现在外面夜里天冷,但鲜肉隔了夜到这会儿的,味道还是有差的!你家既然对于‘活鱼现杀’广而告之,也把鱼做成了有名招牌,那便不该使用隔夜的死鱼。”
“客官莫不是想挑刺闹一闹好要些便宜?”伙计得了支持,说话也分外不客气,“您看这位郎君也说味道很好了,怎么就您觉得味道不对呢?”
妇人看起来约三十许人,发髻盘起,衣服半旧却整洁干净。
此刻听了伙计的话,“腾”的涨红了一张脸,但是还是坚持:“我早说了我也经常做鱼,舌头能吃出来。你这鱼虽然做熟了,但是看鱼眼也能看出来浑浊,到中午这当口还是隔夜死鱼,应该也不止这一条,你敢不敢让我去后厨看看证明一下?”
“胡说八道!”伙计叫来了大堂掌柜,“这客官空口白牙的诬陷我们用的不是今天的新鲜活鱼,要赔偿呢!”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妇人着急的语无伦次,“我也不是要赔偿,只是我确实吃出来了……”
“算了算了吧姐,孩子们也说都没吃出来什么味道……”男人还在劝。
武玥听下来,无从分辨各方真假,两边各执一词。
不过这家店的招牌倒是确实是做鱼,各类鱼的吃法,清蒸只是其中一种,因为胡商带来的香料调料增多,店里还有麻辣、炙鱼、鱼脍、鱼羹多种做法。
考虑到李观瑜不能吃辣,两人点的也是个清蒸的做法。
武玥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准备等上菜后仔细品品试一试。
菜倒是上来的很快,两道小菜和一条作为主菜的清蒸鱼,只是去洗萝卜的李观瑜还没回来。
不就是洗个萝卜吗?武玥托腮等着,手指在桌面上哒哒的轻扣着,脑海里面构思起对于“食”这一栏的总结。
初版手册内容她只定位在辅助进城的人对于城市快速熟悉、少拐弯被坑骗。
所以“食”大致分为应急省钱篇,开火添置篇,中价店铺篇,招揽待客篇,最后还有一个种子添置。头两个和最后一个已经走访十多处,又问些店家路人大概有了内容,而且也只需要填上位置分布、价位区间、种类举例等内容。
她准备把茶馆放上去当个点名批评,但反过来想,是不是也可以找几家好的,就当打广告宣传?
武玥思索着,眼前一亮,是啊,这不就是软广告植入嘛!
坊间市里食肆店铺也都有个上万家,但是大部分只在小范围里面口口相传,尤其是开在坊里面的食肆,基本有着固定的顾客群体,宵禁制度横在这里,到了夜间就很难有其他坊的顾客跨坊过来。
指尖快速哒哒哒的敲起来,武玥越想越觉得思路通畅。
正在这时,李观瑜拎着东西姗姗来迟,武玥兴致不减,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你可算回来了!”
李观瑜对上她的视线,手上一慌,拿着的东西差点坠地。耳尖莫名泛起红晕,语气平静的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武玥欢快的道:“我又有了一个计划!非常可行!而且可以融入我们在做的事情里面,不过具体的得等我回去再捋一捋做个报告出来。”
“好吧,”李观瑜在邻座坐下来,把萝卜放在桌子上,语气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失落?
武玥没多想,解释说:“现在只是个大概想法啦,等我回去整一下,今天晚上——嗯,明天吧,明天就可以赶个初稿出来,之后就可以开小会讲一下了。”
李观瑜点点头,“我这边都没问题的。”
“好了!吃菜吃菜,已经端上来一会儿了,”武玥说,看到鱼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刚刚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那边争议已经平息下来了,妇人脸色不太好看的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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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胃口的把杂粮饭扒着吃了几口,就了一点旁边的素菜。男人和两个孩子倒是吃鱼吃的很欢。
“你也先尝尝这个鱼?”武玥自己拿筷子从鱼腹上夹下来一小块鱼肉,剃掉一点点小鱼刺后放进嘴里慢慢细品。
好像确实没吃出什么味道?
李观瑜压低声音道,“刚刚出来过一趟,正碰上那桌客人和伙计争端。我看娘子你在关注这事,趁大堂伙计没注意,又折返回去后院,摸去了趟后厨看了看。”
武玥一下子睁大眼,连带着都坐直了身体凑近一点,不愧是你!吃瓜小能手!
“快说快说,后厨怎么样?”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想吃瓜了就有人送上来瓜底。
李观瑜眼底带了几分笑意,轻声说:“后厨的鱼大部分都是已经开膛破肚处理好的,混在一起,其实也分辨不太出来。”
“那岂不是还是不知道谁对谁错?”武玥叹气。
李观瑜继续说:“不过临走时听他们说话,我倒是确实又得到个消息,有个后厨的帮工问‘今天这鱼是不是又送来多了?都这个点了,只怕又要卖不完了’。”
武玥听到了关键信息,眨眨眼,示意李观瑜继续。
李观瑜便像说书人那般,有模有样的继续揭晓谜底:“之后另一个人回答他,‘怕这个做什么?一夜又坏不了,还鲜着呢,吃不出来的。快忙活起来了,把这些提前腌起来防腐,再蒸上两条备用’。”
那个妇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武玥坐直了身体,每天确实会有活鱼现做,但前一天剩下来的鱼也会掺入其中。确实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普通顾客是吃不出来这一天的时间差别的。
他们又怎么会料到,真的有人如此老饕,确实就吃出来了这点细微区别?
武玥想揭穿他们的把戏,但随之肩膀又垮了下来,分也不好分辨,况且万一现在剩下的确实都是今天的鲜鱼,而且李观瑜也是暗中从帮工那里得来的消息,真当面问可能就反口不承认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更失落了。
确实没吃出来什么区别!她也分不清自己桌子上这条是新鲜不新鲜,更不能解题发作。
虽然她追求不在此,但是一家以“活鱼现做”为主打招牌的店铺,用的却是隔了夜的处理鱼和提前蒸好的半熟鱼,显然也是违背了店铺口号的。
武玥只能在心里又记一笔,该让这些店家卷起来,怎么她都到古代了,还能遇到预制菜?
自己收拾好心情,抬起头正看到李观瑜伸过来试探又缩回去的手。
她眼神疑惑,“怎么了?”
李观瑜:“……”
李观瑜干巴巴的解释说,“你刚刚肩膀上落了只小飞虫,我准备帮你拍掉,不过已经飞走了。”
武玥侧头看了看肩头,没什么东西,信了他的话,“好了快吃饭,下午走完这边,回去后要整理文书资料了。”
李观瑜松了一口气。
9. 生气了?
午后歇脚了一阵,把这边又随机走访了几家,标记好位置,看时间已经是半下午了,武玥并同李观瑜就准备打道回府。
只在南市西门附近又遇到了午饭时候的那几个人。
靠近市场出入口的位置,各类小摊小贩会分布的更多一些,一些灵巧小饰品,一些零嘴玩意儿,方便附近坊间的孩子们随时就近跑过来。
那妇人带着这一大家子就在各糖画摊前等待制作糖画,已经有个成品糖画捏在其中一个孩童的手里,另一个手里没糖的就在抹着泪扯着嗓子嚎。
武玥本来想上去搭句话,但是一方面对哭闹的孩子实在敬谢不敏,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
中午那会儿她既然没选择开口,现在开口除了马后炮也没什么作用。
“要过去带张糖画回去吗?”李观瑜怀里已经抱着不少下午零零散散买的各种路过遇到的零嘴糕点包裹。
武玥摇头:“算了。”
本来以为也就此不会再遇到,谁知到了晚间,和李观瑜一起窝在房里整合资料抄写标记写的晕头转向的武玥原是准备出门透透气,在坊间的街道上又遇到了那几个人。
尚善坊靠近南市西门,属于南市周边环绕的各坊之间最大的一个,不少投宿的会在尚善坊里找个客栈落脚地方。
要是没再遇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是都这样了还能再碰上,武玥这下又起了几分交谈一下的心思。
她等这几个人办理好住宿,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跟着伙计去坊间放置包袱行李,妇人在客栈柜台前对着身份文书登记信息,没再犹豫走了过去。
站定时刚好妇人也写完了内容,正轻轻的吹着纸上的墨痕等待墨迹干涸。
没等武玥说话,妇人抖了抖纸张,递给柜台里的伙计,转过身道:“我记得你,小娘子。”
武玥些微诧异。
妇人接着说:“来神都前,我在家中也做些吃食生意,平日里迎来送往,对人的面容也总能记得清晰,方便记住他们口味。今儿虽和小娘子只是几面之缘,但我倒是记下来了。”
妇人说着,笃定道,“显然,小娘子也对我有些印象。”
被人戳破,武玥笑了笑,借着坡就回应道:“娘子真是好眼力。刚刚又有缘碰上,就当认识一下了。”
“我姓刘,在家里时候别人称呼我赵刘氏,不过如今来了神都……”妇人停顿片刻,爽朗一笑,“小娘子就直接叫我大名刘双燕就好。”
武玥便笑意感染,也忍不住笑着简单自报个姓名后又说,“双燕姐姐的名字灵巧,比‘赵刘氏’好听多了。”
刘双燕深以为然的点头,“玥娘子刚刚找我,是有话想说?”
话到嘴边,武玥反而迟疑一下。
“是中午那会儿的事吗?”刘双燕问。
武玥为这妇人的敏锐吃了一惊,但想想她们也不过这几次碰面,能产生交集的也只有中午的鱼了。
她点头,“说来惭愧,之后得知合鱼记里的鱼确实是有剩鱼鲜鱼混卖的情况,不过我也只是得知这个消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也就没法作证拆穿那家店的鬼点子了。”
刘双燕捶了下桌面,“我就知道确实是剩的!”
武玥叹气:“双燕姐消消火,过来前其实我也很犹豫还要不要告知你这个消息。”
她之前一直犹豫的点也在于,说了有什么用呢?还能回去大闹一场吗?不说的话反而都气过去了也就算了。
刘双燕目光落在武玥身上,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到一边的桌椅坐下,“无论如何,你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都是非常感谢的。即使我奈何不了他们,但你让我知道了我的判断没有出错。起码——我这头一遭来神都的经历,就不算太差。”
被肯定了。即使是刚认识的陌生人的肯定,武玥也挺开心。
她抬起头,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双燕姐是第一回来神都?”
刘双燕应道:“玥娘子一直在神都的话,应该知道开春那会儿的女官补录?”
虽然没有一直在,但是这件事武玥还是知道的,闻言就点点头,“姐姐是为这件事而来?”
可是女官补录都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补录的新任女官如郑杨柳这一批次都已经开始正式上岗了。
刘双燕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可不就是!去年秋招的那一批我没赶上,今年开春的补录又是小范围的只在几个州的府会进行,又给错过了。我就寻思吧,在老家那地方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不如直接来神都等等消息碰碰运气。”
武玥感觉很奇妙,她之前在皇城还没有什么深刻感受,可是出了长安后,遇到的郑杨柳,崔女官,到如今的刘双燕,都因为圣人的相关调令而聚集于此。
虽然平心而论,她要是遇到这样的机会也会想着试上一试,但是总在她刻板印象里无比封建的古人女性为此而奔波,她就有种莫名的欣悦。
“不过补录刚结束没多久,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武玥不得不戳出来这个事实。
刘双燕:“我明白。从家里出来前,我就想明白了。不过我有手有脚,又有一身本事,即使遇不上下一轮选拔,但是也是想到这神都城里闯上一闯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武玥想起自己刚开了个篇的手册,心想着还是要加快些编写进度,一边说道:“我比双燕姐早来一阵,这神都里各种律令要求的多,知道一些,明天……明天我给姐姐拿一本记录了日常律令的手册,姐姐可以看一下,注意一些条文。”
虽然给“明天”包揽了一堆要做的工作,但是刚好就当实时反馈了!武玥心道。
刘双燕笑答:“那就多谢玥娘子了,今天能认识你,实在是让我这一天的污糟郁气都一扫而空。”
武玥被夸的脸热,也关心起来:“双燕姐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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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长安居,大不易。但是洛阳居,也没好到哪儿去。
刘双燕想了想,道:“刚刚我也提起过,我在家中也略做些吃食生意。所以来的时候也是从南市下的船,想着直接上集市看看,先看如今的集市上都卖什么,不过吃了也尝了,到最后发现——其实也不是我自夸,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比他们差多少。”
武玥想起来她那独树一帜的味觉,认同道:“也是,中午那会儿我还震惊,姐姐确实味觉过人。”
提起这个,刘双燕不免自得起来:“我这人就是生来嘴巴灵,尝些味道也比别人能多尝出来几种。真不是姐自夸,明天我问客栈借用后厨,给你露上一手,试试我的本事,也当答谢你的册子了。”
武玥无比捧场:“还没吃到,我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刘双燕也高兴,一时忍不住和武玥说更多:“你不知道,有时候吃到不对味儿的,那也头疼,吃又吃不下,别人还奇怪的看着你,‘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不吃啊’。吃、吃、吃!我吃不下吃什么吃!”
武玥乐了,也能理解刘双燕选择自己当大厨的原因。
这年头里掌厨房的多是男性,厨娘并不多见。能自己掌勺,看样子也是家中主要拿主意做决定的那个人,双燕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两人一见如故,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
直到跟刘双燕同行的男人过来找人,两人这才告辞惜别。
分别后,武玥转回楼上,想起来还在加班的李观瑜,赶紧过去“探望”。
因为客栈都是单间样式,武玥的房间还要大上一些,一扇屏风隔开就寝区域和桌椅摆设区域。暂时没有书房,便把下午加班地点暂时放在房间里。
一边是继续腾摘之前去书阁抄录下来的内容,一边是整理今日所见所闻。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烛,亮堂堂的,李观瑜放下笔捏着眉心稍作休息,只听嘎吱一声门响后,睁眼就看到面色红扑扑的武玥进来。
武玥绕开地上摊着等晾干的记满字的宣纸,在李观瑜面前矮桌几前坐下,说话前先露个笑,“辛苦啦。刚刚下楼说话耽搁了会儿功夫,你还在抄啊?先休息一下嘛。”
李观瑜“嗯”了声,拿起毛笔继续写字,语气平静:“老板交代的差事,启敢怠慢。基本上都校正整理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七条律令。某既然领老板的月钱,不敢拖延,自当做完。”
他咬重了“老板”二字。
李观瑜平时都好说话,但是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加班。
今天不仅是加班,还是留着一个人在加班。
武玥心里“哦莫”了一声,虽然相处时间没几天,但也能摸出来几分他性子。眼下既然都叫“老板”了……作为目前唯一员工,该哄还是得哄一下。
她拿起一页写好的内容,仔细端详了一阵,“哎呀……”
李观瑜笔尖几不可查的一顿:“……怎么了?”
10. 做客
武玥一早醒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因为和刘双燕提前有了时间约定,难得的今天不用一早出门。自从到了洛阳城开始,这几天她基本上得空就往外走,在洛阳城的各坊市间溜达转悠,当然也都是有正事要忙。
又因为马上就要月底了,作为自己独身总揽财务大权,要给人发工钱下去,就需要再做一下盘算。
离开长安前,因着她是自己策划的跑路,一早也都做好了准备。什么金钗玉镯的官造首饰都不要,只要金饼金叶,但出门在外她独自一人拿这种贵重钱难免招眼,她小心的把钱缝了包在衣物里面,留一点银两在外,又只剪下来一点碎银子换了铜钱带在身上。
按如今的金银铜兑换比例,且租售比这东西从古至今都成立存在。只要她不想着在洛阳城繁华坊间买房置地,只靠着租赁的话还是够租上很长一段时间。
剪下来半片金叶,预备着下午得了空可以到钱庄兑换一下,其他钱财就继续藏好。
武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叹气,自言自语:“都难得穿了,怎么也不给我赠送个系统空间?”
想要!这样她也不必遮遮掩掩的藏东西了!
另外要处理的近几天换下来的脏衣物,贴身的就自己手洗了,外衣之类大件的,自己想洗晾也麻烦得很。
不过好在客栈有合作的提供洗衣服的洗衣工,按盆算,一盆八件衣物只收五文。
武玥去做了登记,把衣物都挑拣好,等着人上门取走,同时会给她留个签条,之后送回来时凭签条领取。
武玥一一将流程记录在自己的手册上。
等这厢忙完,装好自己又专门誊抄出来的几页手册草稿,再去叫上李观瑜一同出门,带了些昨天买的未拆封的糕点零嘴,临出门时找客栈柜台讨了两个红封,各放入两枚铜钱。
等收拾好了再去找刘双燕会和。
刘双燕几人就住在隔壁客栈的客舍。临街一溜儿的客栈,大部分都应洛阳城官衙统一建设要求,大都外形上相去不多。
近午时分,坊间人会少一些,尤其是像这种围拢在南市周边的里坊,居住的大都是在南市里的生意人。
进门后就见刘双燕一行借了客栈角落的桌子,一些做好的菜品已经端送上桌。两个小孩围在桌子边上一人拿着一块芝麻糖在慢慢啃。
一股饭菜的鲜香悄悄勾的路过的人扭头去看。
武玥到时,刘双燕系着一条围裙,衣袖挽到手肘,端着一盘糕刚从后面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绽放出各笑容:“小娘子来啦,两位来得正好,我也正好做的差不多了,快请坐。”
“好香啊,双燕姐姐,”武玥嗅了嗅,眼睛亮了,“这手艺……我还没吃就知道一定会很不错了!”
出门在外,做旅游的,哪个不会把“吃”放在头一条呢!
“双燕姐,这是我阿兄,姓李,我们俩是一起的。”武玥介绍李观瑜。
刘双燕放下盘子,解下来围裙,看看李观瑜又看看武玥,啧啧称奇:“李郎君也是好样貌,和玥娘子不愧是一家人,这家中各个,怕不都是美人胚子?”
武玥被人一夸就红脸:“双燕姐快别打趣了,还有孩子在这里呢。”
李观瑜也默默出声:“……不敢当。”
刘双燕笑着拍了拍两个小孩的头,把两人推到身前,“这是我家两个小的,大郎,三娘。来,你们管这位叫玥姨——诶,不对,该叫玥姐姐。”
说着说着,她卡了壳。
武玥马上懂了她纠结的点,她既然称呼刘双燕“姐姐”,那按照道理两个小孩就该尊称她为长辈,但是她现在年纪又太小,和刘双燕也差着一大段年龄差。
武玥积极响应:“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儿嘛,叫我‘玥姨’就好啦,当然叫‘姐姐’也不是不行,咱们各论各的,不影响。”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来红封夹在指尖,拇指一搓将两个红包分开,对两个小孩循循善诱:“来,我来做决定,叫姨姨,给彩头哟。”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乖乖的齐声喊:“玥姨姨安好,李叔叔安好。”
哎呀乖的时候还是蛮乖的嘛,武玥瞅了眼大一点的那个,有点印象,他也是昨天因为没有第一个吃到糖嚎的最厉害那个。
“使不得使不得!”刘双燕一把按住了武玥的手,“你们能来尝尝也是很给我面子了,哪里能叫孩子再收你们的礼?快拿回去。”
武玥坚持,直接把两个红封给一个小孩塞了一个,握着刘双燕的手:“双燕姐别跟我客气,就是一点小彩头,只够孩子们买颗糖的。你要这么客气那我可就走了?”
“唉!唉,好吧,”刘双燕被人一堵,只好拍了拍两个快速把红封揣怀里装乖巧的小孩,“还不快说谢谢。”
在两个小孩迭声的“谢谢姨姨”中,武玥总有种幻视自己上辈子过年时候的场景。
只不过区别是,那时候她是收红包的那个。
“快入座吧,这次就算了,下次你们再来可别带东西了,不然我都也不好意思请你们过来吃东西了。”刘双燕招呼两人。
武玥和李观瑜并排坐下,把李观瑜拿着的零嘴掏出来发给小孩:“好啦,双燕姐,下回我就只带吃的就好了。”
几人刚入座,昨天跟刘双燕一起的那个男人端着盘子出来了,把一份炸的金黄的小鱼放在桌子上,对几人点头示意后入座。
刘双燕简单介绍:“这是你赵大哥。”
几人客气寒暄。
桌面上加起来放了六道家常菜,三荤两素一甜点,其中有一道是煮的奶白的鱼汤,沉着鱼肉和豆腐。
刘双燕先给武玥盛了一碗鱼汤:“尝尝这个,今早匆忙,只能借客栈的后厨和食材,看有什么做什么。不过他们的鱼是早间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她冲武玥意有所指的笑了一下。
武玥明白过来,笑了笑,接过来小心吹了吹,抿了一口。
之前尝试过羊汤,如今是鱼汤。羊汤时候好喝在味道足,没有膻味,反而有些又鲜又辣的余味,鱼汤里面调味却少,柔和而鲜甜,也没有什么鱼腥,温润适口。
“好喝!”武玥给出夸赞,“这是怎么做的?比昨天那家招牌做鱼的好太多了,我要是顾客一定来你这边做回头客。”
刘双燕得了肯定,笑容加深:“火候!这东西,经得了我手,就是再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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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再来一遍,也未必有我做出来的味道好。今天其实还是匆忙,不然这鱼汤加入调料小火慢炖时间可以更长一点,还能更入味呢。”
她指着赵文缗道:“就是我家那口子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年了,做出来的也和我味道不完全一样呢。”
赵文缗涨红脸,但是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武玥又尝试一点其他的,旁边李观瑜也动了筷,安静进食,举止斯文,速度却不慢。
几人吃完,两个孩子拿了些零嘴在一边玩,武玥真心实意的感慨:“双燕姐,你这手艺,在城里开店也是绰绰有余。”
刘双燕道:“昨天和妹子说过话,回来之后我也盘算着正有此想法。只不过,几番思虑下来……问题也比较多,倒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武玥心中一动:“怎么说?”
“实不相瞒,昨天回来后我找客栈伙计打听了一二消息,那伙计也说不清,只说是很麻烦。不过想想也知道,这神都城里,规矩肯定比我老家那边的多。地段要现挑,房租就另说。另外开店少不了要作保人,质人,跑不少官署登记,应对胥吏巡检……一趟下来流程怕不是也得个小半年?”
武玥想了想,扭头看李观瑜,李观瑜会意的从挎包里取出武玥的手册。
因是今天登门做客,武玥换下来她的一堆便于行动且形制接近的胡服袍服,换了条粉色襦裙,不过不会做造型所以还是簪的盘发。这么一来斜挎的背包就不适合搭在衣服上了,便交给李观瑜拎包。
接过来后稍一翻看,武玥翻出来“商策”一页,递给刘双燕看,“双燕姐,你不妨看一下?这个是我整理的市籍部分,大概登记了这些交易保人、大致条例。”
刘双燕拿着仔细看,一条条条理清晰流程上倒是很好找。
“哦,哦,”刘双燕和赵文缗头碰头凑在一起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倒是比我想象中的简单许多……昨天那伙计实在是描述的吓到我了,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耽搁时间了,我都想着反正都是做生意,不如找家店去给人做厨子好了。”
官署分布清楚,流程找哪些地方也都很明确,用时用工用材料,几个数据虽然有浮动,但是也让人心中有数。
刘双燕心里算了算,对武玥道:“这下我大概就知道了,提前找好店面,快的话办下来一旬差不多就可以。玥妹子,还是有劳你了啊。”
武玥坐直身体,微微昂起头,“哪里哪里,双燕姐觉得有用就好。”
李观瑜侧头看着她,唇角跟着微翘。
刘双燕继续看下去,一边嘀咕着问赵文缗:“‘调露以降’是什么?”
赵文缗解释:“就是自调露年间以来。”
“噢!”刘双燕点头继续看。
武玥看他们小声商量了几次,忍不住插话问道:“是哪里不太合适吗?”
刘双燕摆摆手:“没有没有,玥妹子编写的都很好,条理简单我一看就能看得出重要内容。就是我这些年并不勤于读书,只常用那些菜谱菜名,有些文绉绉的地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武玥一怔。
嗯?她编撰内容时候会有这种情况吗?
11. 问题
武玥大概回想了一会儿,她草拟大纲时候按照的还是编撰旅游成书的习惯。
和简单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攻略类不同,前者具备着单条攻略的主题单一清晰,例如就是某地游览路线最速攻略,某地美食红黑榜,某事办理流程;而旅游书更倾向于合集状态,不仅含有攻略部分,还有对应的城市人文与地理各类模块介绍。
她拟的初版内容按照就是比较全面的旅游书的格式,先给背景框架,开头设的便是地方介绍,历史文化;之后挨着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律令管理条例;再往后就是生活日常攻略,目前将“食”这一篇整理下来,“衣”刚开了个头,急备和日常不同方向,之后还可以采集补充一些时下流行推荐进去。
用语时候……似乎会用的掺文掺白,有些就直接将书阁原句照搬下来。
之前不觉得,这倒是确实是个问题了!
武玥恍然,既然她都已经对于初版内容砍了不少趣味性,只保留最需要应用的内容,那其实就是背景用语,相关表述也都可以再删减。
像是关于城中居民遇上日常巡查所需要出示的资料一条,她加了补充说明,说从某某年开始实施,中间经过了变革,新增了什么东西,最后演变为现在的“户口本”“暂住证”“介绍信”等都需要的形式。
但其实她可以把那些变化过程全部去掉,只要最后一条,什么问题,什么解决方案。最多是补充一条时间要求。
对于刘双燕来说,她只需要怎么去做的“行动指南”就可以了,如果想探究条例发展与变革,完全可以另外再去找资料嘛。
武玥想明白关窍,忍不住拍案:“你说的对!双燕姐姐!”
刘双燕唬了一跳,困惑发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的问题我记下了,我之后会再整改的。”武玥起身,“这手册是我又誊抄下来的,双燕姐你们留着看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到隔壁去找我。我现在有了点想法……我们就先告辞啦。”
刘双燕虽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提出的问题给出的触动,但也起身过来,“你们有事要忙我不多拦,但也多亏了你的册子,接下来如何去做我都大概晓得了,下回说不定就找好店面盘下来等开张了。”
武玥认真道:“双燕姐你的手艺我今天也是见识到了,等你们食铺确定要开张,我也可以在这册子里添上一笔,推荐给更多人呢。”
刘双燕被她说的心头发热,点头应道:“好!借妹子吉言!等我好消息,若办妥开了张,以后你来吃饭,姐姐我分文不收。”
“那可不得行,”武玥笑着说,“我一定会好好想想推荐语的,说不定还得我沾沾姐姐的手艺的光。”
阳光洒在屋外的坊间道路上,金灿灿的驱散一夜的寒气。
当天下午就没出门,继续忙碌起来。
目前就两个人,一边编稿,一边审稿,虽然不用复盘重来,但是在原篇章上是要删减精炼一些内容。
武玥忙碌于将自己的满脑子想法都赶出来个策划案,尤其是她开了个新计划——手册广告招商。
伴随着他们去踩点了解各行各业,虽说全看过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先拔几个高个儿当表率。只要开了这个好头,之后想细化出某行业专题、进行专项的宣传那就简单多了。
招商计划也是匆匆赶了个初稿,她这下手上有了演讲稿,更是一二三四条的顺下来讲给李观瑜听听试试。
“你觉得怎么样?”喝完李观瑜递过来的水,武玥眼睛亮晶晶的询问着。
奇怪怎么有种幻视感,武玥默默想,算了不管了。
李观瑜听了一耳朵的招商宣传计划,因为是对商家做的内容,掺了不少宣传对于盈利的涨跌预测。
李观瑜再一次深深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
谁能想到在深宫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透明小公主脑袋瓜子都在想些什么内容!
不过作为尽职尽责的侍卫,李观瑜立刻盘算起来,之后才回应道:“娘子的想法……非常新颖,粗听也是可行的,只是还有几个比较大的问题。一个是缺乏先例,在官邸审核那边可能要审核上个不少时间,慢的话个把月一年半载的都有,而审核拖时间后,另一个随之而来的便是影响印制稿件投放的预期效果。这些问题不解决,在去游说那些商家时就难以服众。”
书行的书都是需要先过了官府审核的,这一点武玥之前想的简单,但是律令抄了那么多,对这些也有了大概了解。
书阁那批人也不是平时就当个闲散的仓库管理,而是有着大批量的审核任务,每个月都有一批新书拿了过审的红签后印发出来,有些月份里面内容太多,堆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李观瑜提出的问题,让正在兴头上、感觉下一刻就准备拿着计划书先找个商家聊一聊试试水的武玥渐渐冷静下来。
写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忽悠……啊不是,是和未来的广告商友好交流了,这些问题反而被忽略。
武玥沉思,想要绕开书阁直接印发也不是不可以,有些暗文图册,只是不能摆在书行明面上……但也意味着容易引发问题。
别的不说,拿不到审核批号的,春宫图这东西在古代也没有哪家店敢堂而皇之的售卖。
“你说的也是问题,”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我想想……让我想想。”
桩桩件件都是要干的活……她有些头疼,得先确保书阁那边不会扣着拖她小半年不通过不给印,另外就是找好合作书商按要求印和试水。
后世这些都是成体系流程的内容了,现在她虽然知道大概流程怎么走,但凡事去亲力亲为确实得费上不少事,只能先继续一边计划着一边四处联络。
武玥想起来上次在书阁见到的崔女官。
也不知道崔女官具体负责的是书阁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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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方面的工作?不然晚上问问杨柳姐?她皱起眉,一项一项盘算着可以借助的人或事。
李观瑜看她思考问题,偶尔会喃喃自语又否定排除,倒是一点也没有提及过关于身份的问题。
隔了一会儿,看她不想用“公主”名头在外行事,便主动提及:“我做游侠那几年……嗯,也认识些人脉,要是娘子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去试试。”
“嗯?”武玥心里刚扒了个大概章程,就听李观瑜这话,她停住脚坐下来,“展开说说?”
李观瑜想了想道:“娘子你也知道,游侠这伙人,本身也是居无定所受人雇佣四处奔波,所以我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有些人是负责这方面的,可以帮的上忙。”
武玥默默想,读作游侠,写作一群没有固定工作固定收入的年轻人四处“行侠仗义”,中间也可以受人雇佣,有些人脉也不算稀奇?
不过这么一想,难免心生怪异,要是有这种事关官邸书阁的人脉,李观瑜轮得到给她打工?
武玥对自己给出的薪资待遇还是有数的,绝对不是什么顶级的行列,只是会比市场价高上那么一些,主要是包吃住待遇一律从优这一条。
但是当前她什么名头也没有,很难对外有什么吸引力。换句话说,有些人就是宁可更便宜一点但是有个大厂的实习,也不会选择虽然高一点但是无名的不专业小作坊。
她沉思时间一瞬而逝,暂时按下怀疑,试探着开口:“倘若真有贵人能帮的上忙,那再好不过。只不过这求人办事,总要耗费人情面,因为此事动了你那边的人情……总归不妥,还是我再想想。”
武玥求助郑杨柳,那是她们最早达成的合伙协议,郑杨柳的立场也更能理解和支持她。
可李观瑜就不同了,让打工人耗自己的人情倒贴上班?属实不妥。
李观瑜猜到她几分意思,补充说:“娘子安心就是,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们要做的内容也是有利于民的好事,他们为什么要推拒呢?”
武玥一顿,倒是因为自己想得过多,把事情想复杂了,她又不是要做什么鸡鸣狗盗的恶事,需要人高抬贵手沆瀣一气。
李观瑜就接着道:“某既然开口提及此事,便有这个把握促成此事,娘子不必为此忧心。只是沟通一下让他们抬抬手不要卡得太久影响咱们下一步计划安排罢了,并不难为。”
武玥想清楚后便不再犹豫,答应下来,“好,你看有什么需要登门添置的东西,一应物品购买所需我都给你报销。倘若这能做成此事……改日书册问世,直接按项目给你拿提成。”
李观瑜:“……”公主又在说一些要人连蒙带猜的词汇了。
李观瑜点头:“某必定办好此事。”
不管有没有这个人脉,但是也是必须会有的。至于此事如何办成?
当夜夜半。
李观瑜就翻窗出了门。
12. 蹲大牢
李观瑜二话不说就出现在身边。
他不常出手在武艺上,头一次正式见面也是展示的暗器水准。这次正面的身影很矫健,出手很利落。
给武玥看的就差摇旗呐喊高呼爽快了。
但李观瑜也捏着度,心知武玥只是一时情绪上头,所以也只给人一些皮外伤,摊主也到处躲着鼠窜,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气是出了,不过两人之后蹲大牢蹲的也很狼狈。
因为倒霉的刚碰上集市里巡逻的卫队,被以寻衅滋事为由进行关押。
男女分开关押,武玥垂头丧气的听巡逻队队长一通教训。
“光天化日,你们怎么能在闹市街头打起来?这是违背律令的知道不知道!”
武玥诺诺,心说知道是知道啊,但是就是情绪上头,匹夫一怒……
“况且他们打架斗殴,你一个小娘子在旁边上蹿下跳凑什么热闹?”队长指着她训斥,“你是哪家的?叫家里长辈来领人。”
嗯???
武玥猛地抬起头。
不要哇!
谁家好人穿到古代了还要被叫家长啊!
不过她现在也摇不来家长,真摇来了那就很危险了……
就在武玥思忖了一圈,实在不行因为这件事情去找杨柳姐?天呐那也太丢人了。
犹豫着没开口的时候,队长的声音顿了一顿,出去了一趟。
片刻后队长对来,给武玥打开临时牢房大门,示意道:“出去吧,你可以走了。”
武玥将信将疑的出去牢门,看对面也不是耍人玩的意思,试着走两步又回头,也不是什么钓鱼执法故意把人放走再说人越狱什么的。
队长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自己走,我又不会送你出去!”
这下武玥放心了,拱手说了一声“麻烦了”,顺着刚刚下来的还新鲜热乎的门路快速的出到牢房外。
这边是管理南市及周边几个坊区的监管府衙,平时白天也会派出巡逻队在几个地方巡逻,抓像他们这种市场里闹起来的人。
出来到府衙大厅,李观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娘子那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李观瑜快走几步过来询问。
武玥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只是一些简单说教。不过……”
“不过?”李观瑜下意识接话。
武玥一笑:“还挺新奇的!”
她还是头一回蹲大牢呢!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上辈子在景区体验过的不算。
牢房环境和想象中的挺像……但也不太一样。起码没有她看到的影视剧里那么宽敞,大部分都逼仄狭小,没定性的临时审讯室这类的屋子靠外围,相对干净整洁。
也是穿越一回涨涨识了。
武玥走过去,神情还带着几分疑惑,“不过我还以为要关一天呢,竟然这就让走了。你呢,你那边如何?”
李观瑜停了一下,方才说道:“应该是他们了解了事情经过,罪不在我们,那小贩这套耍人的把戏用过不止一次,按这套文字诡辩卖过不少东西,这回算是栽了。”
“哦?”武玥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还卖过什么?”
“嗯……据了解,卖过漆器送陶碗,卖过成衣送手帕,卖过竹编凉席送蒲扇,到现在开始卖面点送小面点,都是处于说送也真送了,不能明面指摘的情况下。只不过前期也是开罪不少人,所以才不断换售卖的东西。”李观瑜一言难尽的解释说。
好家伙。
这也是个人才了。
武玥目瞪口呆,卖正品送周边,宣传“买一送一”,卖的东西是一次比一次便宜,但是这坚持不懈的奸商精神都快让她气笑了。
不过只能说还是不够黑心,竟然还有的送。后世有些商家已经发展成“买一得一”了,那才叫黑心彻底呢。
被李观瑜这么一打岔,武玥已经把最开始的疑问点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都集中到商家的黑心程度去了。
等再想起来这回事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临睡觉前了。
也罢,可能就像李观瑜说的,因为巡逻队查清小贩的黑心过往,所以把他们提前放出来了?
连日来的忙碌让武玥没有精力去思考,随着她的初稿慢慢成型,一个她期待了好多天的日子,也终于到来了。
——
每年农历三月三,春光明媚,民间踏青的好日子。
洛阳城外山林逐渐葱茏,洛水和伊水两个大河的主河道蜿蜒的从城外延伸至城内穿过。城外山寺道观在这几日里也格外香火旺盛。
一大早,赶上出城的人流,也都是一派活泼景象。
换下初春的夹棉衣服,换上轻薄一点的春装,折一把柳枝编成圈,点缀上杏白桃红和各种不知名的小花,变成了一个精美的花圈。游人意气风发,好一幅春意盎然图景。
难得的休息日,郑杨柳也换下来那套青衣官袍,换了身轻便的浅蓝色襦裙,外套鹅黄半臂,发间簪着一支素色玉簪,清爽宜人。
只是她此刻频频看着坐在对面的武玥。
武玥和她对视了好几眼,没想明白她在欲言又止什么,索性直接问出声:“杨柳姐,可是我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么一问,郑杨柳反而只是摇头,“没……”
尚宫局上次挑她刺的官吏被撤职了,也不算是撤职,只能说是从一个油水比较多的岗位调到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去了。是她?还是另有其人?
武玥不依,哪有这么吊人胃口的!看那眼神分明是有事。
她坐过去对面,蹭到郑杨柳身边,“姐姐姐姐”的一通叫着,“好姐姐,杨柳姐,你就告诉我嘛,不然我实在是好奇,想从头到脚把自己检查一遍看看哪里出错没有。”
郑杨柳无奈,说道:“我就是看你今天出门玩的日子,怎么没换套衣裙?”
武玥捏了下手指,直觉郑杨柳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是既然杨柳转移话题,她也配合的继续往下接话。
武玥摸了摸头发,她现在只会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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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复杂一点的造型自己都做不来,为此聘请个梳头娘子又没必要,为了搭一点,衣服自然也是怎么简便怎么来。
“这样更舒服,”武玥说,“简单的造型可以让我每天多睡一炷香时间!”
面对郑杨柳不太赞同的眼神,武玥补充说,“而且这样的话,我出门就可以不用戴围篱了。”
虽说自圣人周边皇亲国戚开始,自上而下带起的贵女穿胡服打马游街风潮,但也是有不少女子选择出门带围篱。相比起来越是靠底层经营的,就很少再遇到蒙的严严实实的,社会风气也已然有所放开。
对于独身一人的单身女性来说,出门就最好带上围篱。而奇怪的是,若是穿胡服或类男装形制的衣物就可以规避这一条潜藏要求。
李观瑜和马车的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外的位置上,他将一条腿支在车橼上,另一条腿悬空轻晃。背靠着车门闭目养神,偶尔可以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此行便是去城外宝华寺的道路上,到山脚时就下车登山步行,好沿路欣赏山间美景。
靠近山脚地带,已经是马车车辆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还夹着不少趁机在此售卖山间野货,新鲜花枝,零嘴吃食的小贩。
李观瑜远远看到,便同车夫交代了一声,绕路到远一点的地方停好马车,敲了敲车梁,提醒马车中的两位可以下车。
武玥率先钻出来,站在车辕上远远一望,看到踏青的洛阳城居民人群,也是应景的感叹了一声:“好多人啊。”
低头看李观瑜似乎准备伸手扶她一把,她撑着车辕自己跳下马车稳稳站定,打了个响指,“十分,满分!”
一连自己玩梗不过都没人接,武玥悻悻的让开地方,等郑杨柳下车。
不过却听李观瑜说道:“娘子所言甚是。今日上巳,宝华寺中也有法会。有道是‘观者如堵,车马填咽*’,此等‘倾都而出’景象大概便是如此了。”
“是吧是吧?”武玥又高兴起来了。
三人都下了马车,顺着山路间的台阶拾阶而上。
宝华寺作为距离洛阳城最近的山寺,称得上香火鼎盛,前往山寺的道路上曲曲折折,但是大部分路段都铺设了青石台阶。山脚下时尚不明显,随着往山里走,从山腰中再往下看时,整座山都已经披上了春季的绿意。
山上多种桃花,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桃粉色,还有些山梨花、棠梨花等各种山间野花肆意生长,站在修缮的亭子里往外看时,还能看到远远的洛阳城池的轮廓。
武玥站在一处休息的亭子里,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的微凉卷着百花的清香,让整个人都不知不觉间陶醉在这一片安宁祥和的氛围之中。
这个时代非常像武玥熟知中的唐朝,但是又各处透露着不同。不论如何,自女帝登基这十几年来,整个大启都以十分的劲头欣欣向荣,磅礴发展。每逢佳节,民众也都能抽出来时间精力,外出就近走一走,缓一缓,怡然自得一番。
时间已近正午,而他们才堪堪走到半山腰而已。
13. 踏青2
郑杨柳歇过来缓过劲儿,问他们:“继续一鼓作气上到山顶?吃些素斋,或者是可以看看路上这些卖的吃食。”
三人都是轻装简从,没有带什么食物在身,从一大早起来出城,到到了山脚下就开始爬台阶爬山,早上出门前垫的那点干粮早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李观瑜看向武玥,等她的意见。
武玥回过神,想了想,“咱们一边走一边看着吧,遇到有售卖什么吃的也可以买上一些。至于寺中的素斋……有谁非常有意向想去试一下的吗?”
她自己是可有可无,不是非常感兴趣,但是也看别人意愿,要是有想试试的,那就直接到山顶后再吃饭好了。
郑杨柳和李观瑜就都摇头,两人纷纷表示没有什么非常想吃的。
离开亭子继续沿着往上走,沿路上隔一段就有赶时令卖花卖吃的,不过吃食大部分都是提前做好的冷食,但也有一些费些力气带了炉子和干柴,把做好的竹筒饭类的食物隔水加热一下。
不过也有一些比较特殊的,一些染成红绿色的熟鸡蛋,还有一些穿成一串的枣子,都在小摊的售卖物品之中。
“这是为什么?”武玥注意到了这些比较特殊状态的食物,好奇询问。
郑杨柳先回答道:“这些是‘浮卵’,‘浮枣’,意思是带走灾祸,无病无灾。如果是往河边去,应该还有卖‘彩舟’的,可以买来放入水中,也是类似的寓意。”
武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到竹筒饭旁边有卖豆花的,说了一声“我去买豆花”就走了过去。
不过洛阳城的豆花加的料都是咸口,随着胡荽传入民众家中栽种,胡荽叶和葱碎就成了日常中常用的佐料。
小贩按照民众习惯,调了两份咸口,第三份时被武玥拦下来,“等等等等,不加那些,我看也卖蜜枣,均一点点糖浆加进来就好。”
摊主震惊:“要甜的吗?”
武玥:“……啊。”
摊主想了想,拿木勺从蜜枣间挤出一点糖浆淋在豆花上,“都是自家做的一点混了蜂蜜的饴糖,甜度不高,小娘子要是吃不好了可不能怪罪于某。”
“这哪儿能,”武玥道,付过去钱,又买了三份竹筒饭,因为一时拿不下,只能先捧着三个竹筒削成的装了豆花的碗往回走。
回来后却见郑杨柳和李观瑜也趁机各去买了东西。
李观瑜上前几步帮忙接过去,放在几人停脚休息的石凳上,听武玥嘱咐后便折返回去取竹筒饭。
武玥空出手,看到郑杨柳买了花,准确来说是编织好的花环,各色小花编织在其中,颜色亮丽喜人。
她刚一走近,郑杨柳抬起手便把花环放在了她头顶。
武玥:“?”
郑杨柳给她调整着花环的位置,将多出来的一些花枝也簪入她的发间,一边笑着解释:“怎么说也是春日的节日,你个小娘子家家的,也得多收拾一下应应景。”
等她放下手,武玥左右小幅度的晃晃脑袋,感受着一些花朵花瓣轻晃间蹭过额头,欢喜询问:“多谢杨柳姐!好看吗?”
郑杨柳笑着说:“自然好看。”
李观瑜取了饭回来,武玥显摆似的走到他面前,等他把竹筒一个个放在石头上后,展示给他看:“你瞧,杨柳姐给我买的花,好看不?”
李观瑜眼中也带了几分笑意:“娘子自然是好看的。不过还请娘子伸出手。”
武玥有些不解,但还是配合的伸出一只手,没想到李观瑜将一条五色丝线编织出来的细带松松的系在她手腕间。
面对武玥的疑惑眼神,李观瑜不自在的找补解释道:“这是五彩丝,和端午的五色绳不尽相同。上巳日带五彩丝,祝愿老板财路亨通。”
连“老板”都又出来了。
武玥自以为贴心大方的放过了他,不去追问这个,她抬起手看了看,赞许点头:“也好看。你的祝福我收到了,好听爱听,这个月加俸禄!”
李观瑜:“……多谢老板。”
他从随身的书袋里面掏出来武玥同款册子,认真的在上面勾画一下写着什么。
武玥好奇凑过去:“在写什么?”
李观瑜一本正经:“把老板刚刚说的涨薪的事情记录下来,回去后可不能反悔。”
武玥:“……”
武玥是个大方的老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不会收回。况且李观瑜这些时日跟随她东奔西走,又跟她一起短暂的蹲过大牢,有了一定的革命友情。
她单方面的觉得李观瑜通过了短暂的试用期考核,也是时候该给人长点薪资正式“转正”。
“拿来。”武玥说。
李观瑜一愣:“什么?”
“册子嘛,我签个字,”武玥从李观瑜手里拿过来书册,接过来炭笔,因为出门在外还是炭笔比墨笔好用,久而久之他也跟着改成出门拿削好的炭笔了。
准确来说是眉笔石,一种能画出灰黑色痕迹的石头,打磨细之后用一层层纸卷起来当笔杆,不过近些时日随着在南市到处见识各行百业,也被武玥找工匠换成了木质的笔杆壳子。
武玥签下大名,还给他:“这下放心了吧。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话自然都是能兑现的。”
李观瑜:“……”
勤勤恳恳打工人李观瑜顿了一下,随即答道:“老板大气。”
几人在溪水边吃了东西简单休整,继续沿着路向上爬山。
路过一处山涧处,背阴沁凉的飞瀑尤带着几分春寒,水潭边却有打水认为山泉水包治百病的农人。
武玥甚至听到有个打水的人正在大声吹嘘,“此处泉水,家里长辈都叫做‘宜男泉’,据说前朝时候有妇人多年无子,三月三在此诚心求子,净了手后喝了三口,回去不久便怀上了,还是个男娃!”
旁边有人应和:“多半是沾了山寺的光,此处离寺庙最近,已经能听到些梵音声,开了光了也说不定。”
围在泉水边的众人听闻后纷纷去汲水。
武玥对此:“……”唉。
就是求个心安而已,她在后世各大景区也见过不少不老泉,仙女泉,药到病除泉,一点泉水堪称灵丹妙药,就差人喝了之后直接白日飞仙了。
武玥一边说一边和旁边两人吐槽说:“叫什么‘生子泉’?怎么不叫状元泉,就说有个书生路过喝了后敏思泉涌考上状元了,那个才更受欢迎呢。”
反正也不是没可能发生。
结果就听郑杨柳说:“还真的有,不过不在此处,在另一座道观神山里面。”
武玥一噎:“……”
武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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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因为文曲星是道家的嘛?”
这么一想还有点道理,武玥胡思乱想的发散思维,后世的某部民间传说故事拍摄的影视里面,文曲星考中状元后到佛寺救母,总不能也是暗合三教合一的理念吧。
在几人的闲聊中,一路走走停停,但总算是爬到山顶。
李观瑜面不改色,郑杨柳比较累,武玥……武玥已经累的不想说话了。
武玥弯腰扶着膝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点劲儿,到后面已经不太能走得动了,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拽着李观瑜的袖子被他拉着走,这运动量对这辈子的她来说属实超标。
“难怪到这种寺庙道观都要心诚,心不诚山都不一定能爬下来。”缓过来劲儿,武玥就有了精力闲扯,“不过百姓靠走路,贵人靠车轿……”
李观瑜到侧门外的净水池中舀了一瓢水折返回来:“娘子可需要净手?”
“有劳了,”武玥低下来一点身子,李观瑜也配合的拿低下来一下,稍稍倾斜,细细的水柱倾洒在武玥伸出来的手上。
水微微凉,因为脸上没涂脂粉,武玥顺手接了一捧扑在脸上,洗去一路上出的汗渍和染上的尘灰。
如此算是清爽了,她也满血复活恢复过来劲儿了。
李观瑜去归还水瓢,郑杨柳也自己净了手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山寺正门,悠悠感叹一句:“几年过去,香火日盛了啊……”
武玥也抬头看着正门上刻字的石匾,上书几个大字:宝华寺。
她也恍惚一下,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是她确定自己记忆里没有见到过,这寺庙如今如此之圣的香火,却也逐渐会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
武玥问:“听杨柳姐的意思,之前也来过这里?”
郑杨柳回过神,笑道:“多年前曾来过一次。不过当时这寺庙香火只是寻常,自从圣人驾临提字之后,这些年香客也是越来越多。”
正巧李观瑜回来,郑杨柳道:“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头一次过来,咱们进去看,圣人所提之字应该还在。”
从大门正式进入后,是一大片相对空旷的前院之地,不过院中有几棵粗壮古朴的老柏树,一些架着几十盏烛台的灯架围绕着,大小香坛中都插满了香烛徐徐燃烧。
院中左侧的白墙上就清晰的提了字,不少书生打扮的人也在此围观。
走进了后才发现,几年过去墨痕早已经淡去,为了保留下圣人墨笔,寺庙后来请工匠施法拓印,后面在玉石上阴刻出一模一样的字纹,刷上黑漆,得以保存至今让人瞻仰。
武玥挤进去,只见石刻上写着八个字:“净域澄观,永瞻宝相。”
字字稳如泰山,勾画间却似乎有看不见的龙虎在笔锋中盘桓游走,大有掌控天下的气势。和这祥和世外清净之地似乎格格不入,但却力压周围环境,光华内蕴,凛然生威。
武玥竟为这几个字看的心潮澎湃。
提字的人亲近一点来说是她如今的生身母亲,远一点来说又是这天下执掌乾坤之人。虽然她仓皇间离开来不及相处多久,但世上有如此女前辈,更激励她要好好做好自己的一番小目标。
旁边也正有游人感叹着:“筋骨藏山河,墨韵定乾坤……圣人有此意志,我等唯有尽力方能有投效之机啊。”
武玥默默赞许点头表示认可:有眼光。
14. 商业互吹
大殿内佛陀金身宝相慈悲,香云缭绕,香客者众。
而侧殿正在进行法会讲经。
一大片空阔院子里聚集着人群,为首的老法师手结法印,正以悠长浑厚的嗓音进行领诵。
两侧还有拿磬、持铛的和尚配乐,偶尔应和唱诵的拍子,发出清越的金石之音,令人激灵一下的同时涤荡人心。
前排是一些有蒲团的座位,坐了不少穿着华贵之人,往后面的基本上就是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到最后的已经是坐不下而站在原地听讲了。
信众们跟随唱和,双手合十,每一次磬声响起,便会俯首行礼。
武玥站着听了一会儿,听得不是很清晰。
室外场景,地方空旷人又多,虽然院中建筑布局修缮的有回音传声效果,但坐在最前方台子上讲经的和尚又没有话筒或者喊着讲话,真正能听经受益的也只有前排一群人。
隔一片人群会站着个灰袍和尚帮忙传递讲经,“圆明大师讲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和尚继续传话:“此经云:我辈众生,执着尘缘,目迷色相,逐影而奔。岂知清净自性,本自具足?此非寺之净,乃汝心之净。当观照自心,息妄归真。”
香客纷纷唱佛号俯首。
武玥听的云里雾里,凑过热闹便作罢了,她只当是纯粹的旅游观赏。
正欲撤退,这时郑杨柳轻轻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去看:“你看那位,是书阁的王主事,司管书籍审核。你之前和我提过书册审核的问题,也许可以找这位王主事简单聊聊。”
武玥顺着她的指引方向看过去,前排第二排位置靠右一点,有名穿着靛蓝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随着法师讲经一应一和,看着倒是虔诚无比。
郑杨柳说:“我之前打听时便听闻这位王主事喜好佛法,自家中也请了佛像,猜测上巳日的法会他应该也会过来,没想到确实能碰上。”
“应该会好交流吧……”武玥不太确定。
郑杨柳:“先不着急,贸然上前到底不妥,等晚一会儿王主事离了场,我们可以再行‘偶遇’。我先以官场同僚问候,再引介你,只论风土人情,莫要一上来就提册子。即使今天聊不到,先留个善缘也好。”
武玥会意点头:“你放心吧杨柳姐,我晓得这事轻重的。”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法会终于在悠长的钟声中进行中场休息。
一些听了大半天的香客推出来活动活动,一些还在原地如同进入入定状态。那位王主事随着出来的人群退出来,在正殿这边四处走走停停。
走到那面御笔提字的墙面时,驻足观看,神色间似乎颇有感悟。
郑杨柳递给武玥一个眼神,从容上前,拱手行礼:“王主事安好。恰逢法师讲经,佛法庄严。适才出门走动,没想到在这里巧遇。”
王主事转过头:“你是……”
郑杨柳道:“下官是尚宫局的典事,家姓郑。此前开春考核之时主事您正是我那一场的主司,故而蒙您恩惠,幸得一点师生缘分。”
王主事恍然,态度温和:“今日休沐,既然在外便不提官职。都是家中出游,热闹热闹便罢,年纪轻轻能耐得下性子听经,也是个好的。”
郑杨柳顺势道:“正是,圆明法师久不讲经了,此次有缘碰上,听的人心生顿悟。连我家那小妹也听的入胜,连连点头。”
“哦?”王主事拈拈胡须,含笑侧目看过来一眼。
郑杨柳招手示意,引荐道:“这正是我家小妹,行五,初来洛阳,对此地风土人情很感兴趣,刚刚听经更是听的入迷,恨不得都摘录下来回去引作至宝呢。”
武玥一早把花环交给李观瑜拿着,此时已静候多时。
几步走上前,执了个晚辈礼,她的声音清亮不失恭谨:“晚辈见过王主事。洛阳盛景,从佛法盛会到市井民生,皆让晚辈受益匪浅,故而平时也会随手记录些见闻,方便之后温故知新罢了。”
王主事果然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哦?都记了点什么?”
“一些食用之物,”武玥看起来颇腼腆的笑了笑,“还有一些常用品的货行比较,比如地段分布,差价记录,在具体走动中晚辈发现,许多细处与区分都是书中无法得来的。”
王主事拈须点头:“纸上得来终觉浅,需知此事要躬行。你如此年纪却能留意这些并得到这样感悟,确实是难得。”
气氛正好,武玥试着把话题往正题上引:“晚辈不才,将这些内容见闻整理成册,唯恐内容有疏漏。不过又想着兴许对其他似我这般初次前往洛阳城的人有几分帮助,正思虑着倘若刊发印书,不知该遵循何种章程?”
王主事笑容依旧温和,看她就像是孩子游戏般无伤大雅:“刊印?按制需要提交给书阁审核,确保没有什么乱纪言辞,小娘子之后按要求去提交就可。只不过书阁事务繁忙,需审核的内容也多,耗时耗力,小娘子便多等待些时日就好。”
武玥询问:“多谢主事愿意解惑,只是不知该等个多久时日?”
王主事:“小娘子这形制内容上崭新,恐怕要多轮审核,估摸着快的话也得三五个月了。”
这么久?
武玥吃了一惊,她之前做准备时只想着先沟通商家那边了,虽然知道书阁这边会拖一点,但是也不能审核这么久吧。
况且她也不是全然没有了解,杨柳的同僚崔女官就在书阁任职,那边给出的消息是一般根据内容性质两到三轮审核,再根据长度,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给出审核结果。
但是怎么会要三五个月!
那她的商家们等的黄花菜就要凉了。
武玥犹豫一瞬,迟疑着问:“敢问王主事,倘若我这书册想早一点面向大众,不知又该是个怎么章程?”
王主事从容答道:“若你真是着急,那也有另外一套途经,专门给这种加急用的。只不过加急的话涉及到多经人手,耗时耗力……一般会有一二笔墨纸耗之资,就看小娘子能否承担得起了。”
加急工,得价钱嘛,武玥了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晚辈明白,只容晚辈考虑一下。”武玥道。
挨着她站着的郑杨柳却从后方轻轻扯了一下她后腰衣服,武玥一顿,心知郑杨柳不是不稳重的人,这么着急的给她传递消息,只怕事情有异。
她自己不完全清楚内部东西,那这事是不合适?
但是看王主事说话倒是很寻常,她也以为是常有的流程。
武玥飞速想着措辞,考虑该如何推拒,但是也不好这么当场拒绝,既然找上门了,又一扭头不需要,得罪人不说,日后对郑杨柳对她只怕都有弊端。
忽然,一直站在她后方隔了五六步距离的李观瑜自然的上前走了两步。
随着他走动时衣袍微动,腰间被荷包挡住的符牌随着轻轻晃动了一下,露出大半牌面,符牌上的云纹在日光照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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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一闪而逝。
王主事不经意间瞥过去一眼,瞳孔一缩。
他常年在官场行走,和长安书阁常有往来,见识上也更广博一些。一眼望过去只觉得那特殊的形制和符纹甚是眼熟……
绝不是个寻常家中仆役该有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没记错的话……他脑中快速搜刮回想,倒像是关联一些上达天听的衙门的腰牌!那部门里的人哪个不沾点血在手上,出去门都要叫人畏惧的退让三尺。
王主事脸上的从容悠闲几乎瞬间便裂开一丝缝隙,后背随之冒出冷汗。
是看错了吧?不过是个寻常百姓而已……
“不过——!”王主事声音拔高了几分,吸引的周围几个都下意识看了过去,他清清嗓子,又压低声音:“按照流程虽然如此,但是事情总有例外,要靠需要刊印的内容的重要性来判断。我今天有些时间,小娘子这手册若是有带,我现在就可以评估一下。”
峰回路转,武玥有些吃惊,难道还是她误会了这位主事吗?
到底还是公事公办,又有一副慈悲心肠?
但她立刻回答道:“有的,晚辈是随身带了的。”
不过不在她这里。
武玥回过头找李观瑜。
他配合的几步走上前来,站在她另一侧,取出手册递给她。
随着走进,王主事看得更清楚了,图案看得一清二楚。
武玥恭敬的递过去,王主事翻看几页,“好!好!好!”的连连夸赞了两声。
王主事合起来手册还回来,正义凛然的道:“前面简单了解时,还以为只是寻常笔记,如今仔细看了,这书便利于民,此等善举,书阁自当支持鼓励,以彰风化!此类内容还有第三条特殊通道,有朝中费用支持,万不用个人破费了。”
没等武玥惊喜,他还可以喜上加喜:“核验之事,王某自当亲自督促。只要内容确实如小娘子所说有益无害,流程尽快便可以走完。我等见此良书,也恨不得其早日问世啊。”
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武玥感动的想,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有点怪怪的。
但是这种一看就是领导发布感动xx讲话的时刻,她很给面子的力捧:“王主事真是一心为民啊!我一定会把这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写入手册,让每一位前来洛阳的人都知道您为了他们而殚精竭虑,勤劳付出!您看,陛下的御笔在此,有您这等为了大启辛勤付出的主事,实在是相得益彰,我们做百姓的也感到非常感动哇。”
王主事:“……”
王主事脸上一僵。
郑杨柳:“……”
郑杨柳跟着一愣。
李观瑜:“……”
李观瑜默默退后半步。
武玥内心:怎么了怎么了!夸人又不要钱!给我省下一大笔开支我商业互吹一下怎么了!
信不信我这么夸你们啊!
“好说!好说!”王主事几乎没有再看过来,但是还是努力从容,“改日成稿结束后可以直接由这位郑典事递送到我那里即可,法会下半场要开始了,我就先告辞了。”
他脚步有些凌乱的快速离开,看背影似乎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带人走远,武玥收起来笑。
三人走远一点绕去后山,周围人少,只远远的有个一两个赏景的人。
武玥双手抱胸,一个个复盘刚刚的异状,“刚刚都是什么情况?”
15. 装聋作哑
郑杨柳先道:“我从崔瑛那里先前打听时候问过一二,崔瑛现在虽然主要负责书籍入库工作,但是书阁内部一应流程都还是知道的。刚才紧急提醒你就是因为不曾有这么个收费加急的官府流程。”
崔瑛就是去年秋第一批考核进入官邸的女官之一,和她也是同乡,早在进入官府前两人便有几分交情。
不过这个流程也是官府内部知道,如果有人站在这个位置上告诉别人流程有一二三,需要交钱加急,而这个人刚好还是个比较重要的位置,那底下也没有什么人会去怀疑。
等书审核通过刊印入市了,就更不会有人专门回头去追究这点“加急”费用,只会习以为常。
不过崔瑛只知属于审核这侧的正规流程,内部加价这部分消息尚不清楚,故而郑杨柳一开始也不清楚,方才听了就察觉不对,提醒武玥不着急马上答应下来。
武玥沉思,有点困惑:“不过后面王主事又确实改口说可以了,不仅给加急,还不用花这笔钱。”
总不能真是他突然良心发现?
怎么想也都觉得难以置信。他不是虔诚的香客吗?
就这么用公事公办、一派自然的语气跟她说有这么个“加价”环节,若不是被提醒,谁会想到这个环节是不存在的!
居然是中间商赚差价。
还是在佛寺里!
郑杨柳一顿,这也是她不解的地方,但是思及王主事改口前后,她下意识看向李观瑜。
武玥也看了过来。
李观瑜目光茫然,透漏出一股愚蠢的清澈:“所以这个王主事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是不是常骗人钱?这也太坏了!”
武玥:“……”
不对劲,十分有八九分的违和感不对劲。
但是她上下一扫,他腰间除了挂了个小荷包之外并无他物,单肩包也只是寻常的绣花布艺,看着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观瑜道:“你们刚刚有没有注意到一个腰佩长剑的人?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进入佛寺的大部分都是不佩戴武器的人,或者说,除了一些护卫,大部分也不会随身佩戴利器,很容易被巡逻的行伍进行检查追问。
所以大部分堂而皇之带着武器而不惧怕追查的,都有些特殊身份。
问题有点突然,武玥跟着回想:“啊?有吗?”
“有的!”李观瑜斩钉截铁道,语速都比平时的他快了几分,“就在御碑前那边,你们说话时候,有个身着深青色窄袍的,配着长剑,从旁边匆匆经过。我当时看着似乎在哪里见过,现在回想……”
他说的像模像样,武玥也在脑海里勾勒出个大概色块。
只是刚刚那地方人来人往,大家穿什么颜色的都有,她没仔细注意,还真是不太确定。
可能、大概、也许、有吗?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了?”武玥不解,怎么话题拐到这里来了?和一个陌生人有何干系?
“和人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和他连带而来的东西有关……我当时没看错的话,他带了块符牌。”李观瑜仔细回忆。
郑杨柳虽说没注意是否有这么个人,但是根据特征大概猜测道:“是不是那符牌上刻着个‘察’字?”
李观瑜似乎是恍然间回想起来,“我倒是没看得清楚,但是你这么一说应该是这个轮廓。你也注意到了?”
郑杨柳摇头,“我没看到,但是结合你的描述,王主事的态度变化,加上这么一块标志性的符牌,我略有了个推测。”
状况外不清楚本地特征的武玥:“……”
跟你们本地人聊不到一起!
郑杨柳道:“如果我没猜错,那这个人应该是察使司的人,虽然不清楚他为何在这里出现,但是对于大部分官场中人,都有一定的监察威慑作用。”
武玥已经自己把自己脑补说服了。
可能是确实有这么个人经过了,让面慈手黑的王主事端起来为人为民的慈祥态度。
若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真该有个人出来治治这些人!
但愿确实如此,至于小细节?不聋不哑不作家翁。
武玥勉强信了这个看起来挺靠谱的解释,“好吧,不论如何,只要他说到做到了,按约定再吹捧一二也未尝不可,等刊印结束,改日只怕还得登门道谢一番。”
能做实事,那就是做了件好事;倘若能一直做实事,那他就是个好官了。
李观瑜和郑杨柳都想起来了她那天花乱坠的吹捧。
李观瑜沉默一下,艰难出声:“要不……娘子再考虑一二?”
时人就是写些歌颂功德的吹水文都还是要咬文嚼字、辞藻华丽堆砌一番,引经据典自然不在话下,大部分都比较含蓄,就是确实有直白的,也得多少用些以小见大,各种手法夸赞。
这么直抒胸臆的还是头次听到!
这跟在人面前当众大声朗诵情诗有什么分别。
合理怀疑王主事最后都不是因为心生惧怕监察司的人走的,而是被武玥夸的受不了了走的……
武玥“哼哼”两声,“怎么,谁不想听漂亮话?”
郑杨柳也诡异的默了一会儿后试图劝阻,她倒不是觉得不可以,只是对武玥身份早有一二笃定猜测,故而觉得王主事配不上罢了。
“等此事真成,我可以帮忙代写一篇,之后玥娘需要的话,照着读就可以。”郑杨柳道,“毕竟太过直白的话,反而会让人以为王主事买了什么吹捧文章,反而不妙。”
“好吧……”武玥遗憾的放弃想法。
穿越前她虽说自己刚毕业就自己成立了小工作室,但做旅游这行的,哪里不和人进行商业合作打交道呢。她专门准备了《职场高情商吹捧领导三百句》,《把领导哄成胚胎的一百种方法》,《如何做好向上管理》等一系列丛书,今天连一成的功力都没发挥出来。
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用处。
不,武玥坚定的想,只不过更符合现代人体质罢了,她可以入乡随俗!
毕竟还有真正的大领导在后面等着呢。
看她在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李观瑜主动建议:“趁着如今天色还早,如果不准备晚上在寺中借宿的话,不如我们一边慢慢下山?虽说今日上巳节,城门关的也晚,但要是太晚的话,山间晚上看不清夜路也不好走。”
武玥估计着在寺中借宿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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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么多人,光是正门外停的轿子数量也有不少,只怕是没什么空房给他们。
她看向郑杨柳,见郑杨柳也没什么意见,便点头道:“那就一边下山一边走走看看,可以走另一条路。”
上山道路有多条,他们走的是青石台阶路,避开了人最多的那条。下山时候走那边走也无妨。
主路也是铺设了青石,但会更宽敞一些,此刻陆陆续续也在有人沿路下山。
中间穿过一些竹林地带,林子里还有人拿着树枝扒开积了一个秋冬的厚厚落叶寻找春笋。
武玥四处瞧得生动有趣,和郑杨柳凑在一起偶尔说说小话,或者比如拿一些在路上买的零嘴投喂郑杨柳。
她之前就发现郑杨柳不太喜欢吃甜食,反而对一些辛辣刺激性的味道比较偏爱一些。只不过如今的调料里能加胡椒之类的到底还是少。所以在有功夫的时候就热衷于给她带些不同口味的,尝尝不同味道的食物。
郑杨柳交谈回应,心中俞暖,也就不自禁的对这位小公主更多关照。
武玥关怀过郑杨柳,也没把好下属李观瑜冷落到一边,热情的招呼他吃东西,一边分享奇思妙想跟他交流。
中间在山路旁还遇到了一些开着黄花的树,枝干偏细,又生出许多杂茸的小枝条,每条枝头都开着花,小小一朵五瓣,连花蕊也是簇生的黄色。
武玥认得迎春,那种瀑布一般丛生的花朵。这明显不是迎春,而是一种花树。
是黄色腊梅吗?但是腊梅腊梅,那是三月份开的吗?
一边猜测着,武玥一边问道:“这是什么花呢?”
郑杨柳摇头也不识得。
倒是李观瑜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是认了出来。
武玥直接问他:“你认识吗?”
李观瑜点了点头:“娘子可还记得酸枣?”
武玥:“……啊?”
茫然片刻后,她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武玥诧异的过去看。
酸枣花的花苞外有一层浅褐色表皮,开花时候就需要挣脱开表皮的束缚,才能绽放开金黄的小小花瓣。开花后外衣就像个花托一般承托在花下,直到花败后结出果实才会一起脱落。
“是的,”李观瑜含笑说道,“等入秋时果实长成,是一个个红润的小枣,脱核后晒干就是上次娘子你见到的样子了。”
武玥:记下来记下来,每日认识一个新物种。
路过半山腰的空旷地带时,武玥遥望着视线间桃花粉雾弥漫的山野,渐起的黄昏金光笼罩,一片灼灼花色。
山花烂漫,武玥忍不住扼腕叹息:“此等好景,可惜欣赏不长啊。”
郑杨柳道:“改日休沐再来,山间桃花开的时间会久一些,咱们今天去的寺中后院后山上有些都还是花骨朵没开呢。”
武玥点头明白,她只是遗憾的是没有相机在手。
哪个出门在外的旅游人不拍照!尤其她还是个出攻略的,若不是设备不允许她都想全程录像了。
“好,之后可以多出门走走。”武玥答应,一边感慨,“我只是想,如此良辰美景,只恨不能像我做书册一般记录下来。”
李观瑜目光微动。
16. 市场调研
上巳节过后又过了几天,武玥迎来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刘双燕的店有着落了,她那边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走流程开新店比较麻烦,但是找到了个南市里濒临倒闭的店,和掌柜交谈后直接盘了过来当合伙商。
另一个是她的初稿总算是在反复修改后彻底定稿,腾抄一份经由郑杨柳递给送王主事审核。
等审核消息的这几天,她也没闲着,先联系了一家可以刊印的书商,准备先刊印个十几份看看市场反馈。
而如今,时间进入三月中旬,审核结束后,武玥的首版手册也正式新鲜出炉。
蓝色的纯色素面封皮,竖着书几个公整的楷体:《洛阳生活必备手册》。
……其实武玥一开始不准备用这个名字,作为震撼首发,她预备了一堆符合现代人审美的吸眼球式炸裂宣发名字。
比如震惊体:《震惊!某人进入洛阳城后竟然做出这种事》。
发疯体:《谁懂啊!在洛阳城呆了大半天才发现被坑了!快来领取防骗指南》
热情分享体:《吐血整理:洛阳城一百问,教你一天时间快速熟悉》
给这些古人一点现代自媒体宣发震撼!
……不过被书铺的人面色惊恐的制止了,连李观瑜也面色非常古怪。
不过李观瑜最后给的建议是,她的想法可行,但是作为书名来说太长了……
值得一提的是,武玥作为第一作者,把李观瑜这个出人出力的员工也作为第二作者填了上去。
不过还是起了笔名的。
武玥这半个多月一天也没闲着,从上一次李观瑜在后院吃到瓜这件事情得到启发,这半个月就到处去蹲商铺后院听八卦黑料去了。
有些比较黑心的就整理整理有幸加入了本次的初稿里面。
用真名她就是讨打了。
武玥的奇思妙想又一次被人阻止,不得不又一次深感遗憾的沉沉叹气。
她拿了两三本,李观瑜也拿了几本。
虽然李观瑜刚开始不解其意,但是武玥有理有据的解释:“当然得先听听市场反馈啦!方便再进行一轮调整。”
她以前玩游戏还有公测呢,然后才会推行正式服。
李观瑜被说服,表示理解,跟上武玥的思路:“那是去找些新进城的人?城门口那边人多一些但是大部分忙于赶路,留下来看的话只担心没有时间。”
“是的,”武玥准备好了崭新装订的新笔记本,“咱们先去试试看,除了城门口还有北市,北市胡商多,我只做了记录,但是北市那边倒是还没具体去看过呢。”
南市面向百工,北市面向胡商和大宗贸易,武玥刚开始这本的定位在新入城的人的生活所需注意条件上,一时片刻还用不到大宗贸易板块。
除了尚善坊,往南边去是洛阳城的长夏门和往东边去则是建春门,两边距离尚善坊相差不多。
武玥本来准备抓阄决定去哪边,还是李观瑜建议道:“不如建春门?那边背靠运河,往来远途的人会更多一些。”
两道门附近都有河水支流,长夏门附近是伊水河,河水湍急一些,河道更弯曲,水路相对发展不丰;建春门是洛水分支,前朝修的运河便是从此经过,河道更直,商船也多,而且南市里东北角的洛水分支河道也和这里接轨。
武玥从善如流。
两人便携带着十几本打样的书册往建春门而去。
没有直接蹲守到门口,而是在建春门附近的怀仁坊附近停了下来。
城中主干道几条街道人多密集,建春门这边也是南市中一些住在城外的小贩每日常走的道路,一些就近会在坊门周边做起小生意。
武玥没摆过地摊,李观瑜也没有。虽然平时从其他人那里买东西挺方便,到了才发现准备不足,除非把东西都摊开放在地面上,不然怎么放置还是一回事。
她朝坊里附近店家借了几条长凳子拼在一起,铺了一块纯色布料,摆出来五六本。
武玥清了清嗓子,加入附近其他摊位的叫卖声音,开始推销:“快来看,快来看哎!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洛阳生活必备手册》震撼首发了啊!想快速了解洛阳城,不触犯律令法条的,就更不能错过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武玥连着喊了一阵子,觉得这样不行,一天下来她的嗓子绝对要糟糕。
“咱俩换岗来,”武玥把这个时候显得孤独、胆小又无助的李观瑜推了出来,“你喊一会儿我喊一会儿。”
李观瑜:“……啊?”这也太有辱斯文了。
“‘啊’什么啊?我喊得你喊不得?”武玥觉得李观瑜有时候就是有点太要面子了,不过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曾经是个读书人,虽然后面因为种种缘故当游侠,风餐露宿比较辛苦,但说出去跟个现代黄毛似的,还能拽一下;真当街当贩夫了可能就羞耻了?
但理解是一回事,工作是另一回事。
要是有循环喇叭,她也不用站这里重复喊话。
李观瑜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堆念头。
要不然还是讲明身份吧,公主也不用这么辛苦自己来摆小摊卖东西了,吩咐下去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就有人会安排好卖好哪里需要这么重重麻烦步骤;天呐附近应该还有下属在隐藏着跟着的吧自己真的要这么喊出来吗???
最终李观瑜面色一肃,下定了决心。
迎向武玥投过来的视线,李观瑜镇定道:“岂敢,某只是觉得这语句有些要改改罢了。”
武玥:“嗯?”
李观瑜正经唱词:“走一走来转一转,不买可以看一看。诸君不妨听我言,洛阳长居有妙方。初来洛阳看哪些?《神都手册》数十张。衣食住行样样有,城中律令免匆忙。有缘相逢应趁早,好物售卖有限量。神都一行不落空,愿君顺利皆如偿。”
武玥:“……好!!!”
武玥拿出给领导讲话的鼓掌力度,把手心都拍的一片红。
雅,太雅了!跟你们随口就是打油诗的读书人拼了!
且不管暗中是惊掉多少人的下巴,武玥惊讶过后就很有一种“恰逢知己”的兴奋,居然有人能配合跟她疯到一起去。
不行,克制一下,这才刚给人涨过工资……真是大启好同事!
突破那点面子桎梏之后李观瑜就坦然多了,虽然还是稍稍拘谨,但是有模有样的念着他的打油诗。
武玥把订的手册卷成筒,做个简易的扩音器凑到嘴边跟着叫卖。
不消片刻还真招揽来几位过来试看的客人。
头一个客人没带什么行李,红袍黑靴,头顶布巾帽上还簪着一枝桃花,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观瑜将武玥往后拦了一些,招呼客人:“客官可要试看一下?”
客人拿起一本,读了读书名:“《必备手册》?就这么必备?要是不需要呢?”
他像模像样翻开翻了几页,“嚯,东西倒是丰富!你们上哪儿搞来的?”
李观瑜看他快要翻到后面内容,直接打断他:“这位客官,因是出版试读,现在仅需要十文钱一册,要是您需要的话可以付钱买下。”
“不不不,我用不到。”客人摇了摇头,放了回去,“内容和想法挺好,但是我还真用不到。看来你们这《必备》也没有多必备嘛。”
他背着手,慢慢溜达着走远。
刚开张就是一个否定打击,武玥淡定表示:“没事儿,反正受众又不是他。”
前来洛阳城的哪个不是身负行李大包小包的,那个人一身轻松,估计是附近哪个坊里的城民出来遛弯的。
武玥暗暗琢磨,她这初版手册的受众还是小,其实后半部分内容才是受众大的。但不想被这人看到提前嚷嚷出去,要是推广好了之后有盈利闲钱,她就可以去做专题,做真正的旅游攻略试试了。
武玥去附近摊位上打了一壶茶,顶着摊主的“兄妹关系真友善啊”的调侃走回来,倒在茶碗里给李观瑜:“你歇着,润润嗓,我来。”
她学不来李观瑜的打油诗,决定把自己的震惊体标题拿出来当宣传语:“走一走,看一看嘞!独家爆料!仅适用于刚来洛阳城人士!你们绝对猜不到,上一个初到洛阳城的人,就是因为用了它,一路顺遂变成人生赢家!”
“噗——咳咳咳,”旁边坐下喝水的李观瑜直接被呛到,在一边咳嗽不止。
周围几个摊位的摊贩也都用八卦、稀奇、想要的目光看了过来。
咳,好像太过虚假宣传了。
武玥收敛了一点,当面这么卖之后容易被打。还是得靠谱一点,走朴实路线。
“刚来洛阳城的人看过来啦!你们千万别错过,一本书,教你快速上手熟悉洛阳城!关注我……不是,买了它,不迷路!洛阳城居家旅行好帮手咯!”
第二位客人就这么被钓上门。
这位客人倒是带着包袱,一个大书箱背在身后,书箱两侧都是卷轴行李,还挂着水囊。乍一看上去与武玥上辈子见过的大唐西域记里面的玄奘法师西游图非常相似。
“客官要看看书吗?”武玥热情的递过去一本。
客人翻开第一页,是上一位客人翻过去未能看过的前言部分:
“余自西来,闻见神都,目眩神迷。然繁华深处,亦见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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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气象万千,然其肌理脉络,非久居者不能尽知。余纵观官修图册,却冗长旁多;文人经传,数风月之谈。竟无一用书,教人稳踏初步,习得便宜,避开无端坎坷。
是故不惧浅陋,同观鱼兄仗剑而行,问价于沽酒之妪,辨色与丝帛之工,记典于坊间之吏,访俗于民间耋耄。凡此种种,灯下细刊,载于此册。
今编撰成册,不求文采,唯求务实。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远方客至,能以此册略减茫然;谋生之人,可以借此稍去麻烦。
神都之广,包容四海;纸上所言,必有疏漏;坊间新事,日新月异;若有见闻,安得互相分享。以此册作为民间风物志其卷一,祝卿安稳顺遂,纵览神都风华。
明月散人,携同观鱼居士献上。”
往后再翻,便是目录,开篇第一章,洛阳长居大小注意事项。其后陆续从衣食住行医商娱分了细致章节,最后一卷附上地图。
客人摸出钱袋:“这本多少?我要了。”
武玥漏出个笑,和李观瑜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转头对客人道:“您是我们小店今天头位客人,小店做活动,头位客人不花钱。只要您看后给点建议反馈就好。”
这位客人点点头,也没着急走,还真把书箱在一边上放下,盘腿直接在旁边坐地上看起来。
武玥想说拿回去再看也是可以的,但是回头搜集整理回来调研报告也挺麻烦,既然客人有意愿直接在这里看当场给反馈,那她也没有什么意见阻挠。
很快又迎来了两三位,不过有匆匆忙忙着急走的,听说还要给反馈就不买了直接走了。
武玥也不气馁,她现在可选的样本太少了,本身广泛性代表性也不足,拢共十几本也只能反馈出十几个人的意见,可每天来往洛阳城的何止千人,上万人也是有的。而相比之下不识字的还要占据更多数。
但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徐徐图谋,一步一步计划着来。
午后时分,武玥和李观瑜都坐下来休息,两人轮番招呼了大半天,虽然不停喝着水,但嗓子也难免冒烟。
一上午免费送出去五本,有两个都还在这里看的,还有三个选择带走之后过来送反馈的,要是今天来不及回来,武玥留了书商的地址。
这次跟她合作刊印的书商店铺叫做清风居,不偏不远,就是武玥头一次来的时候后面去打听价位的书铺。
大部分书铺自己是不包生产的,从书商那边拿书过来售卖,但是也有一些是生产销售一条线齐全的。
就近又打水,买了些吃食,李观瑜把这些杂事给忙完,分发给两位在读书的客人,给武玥带了串附近卖的糖葫芦。
武玥接过来啃了口,豪横的一挥手:“给你报销。”
李观瑜:“……”
李观瑜看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硬生生忍住了。
“要不要来一颗?酸酸的还挺好吃。”武玥撕下来一点刚刚买东西时用的油纸,把自己这颗拔下来,又拔下来一颗。
李观瑜正要摇头,就被武玥直接喂到嘴边。
李观瑜腾的红了脸,就要往后躲。
但武玥抬头就看到摊位上又迎来了一位客人,满脑子想着来客人了快接待,手脚麻利的直接扣住人,硬给人塞进嘴里,把葫芦串也塞进李观瑜手里,抻了抻衣摆站起来招待。
李观瑜面色通红的含着一颗糖葫芦僵坐在后方,糖浆逐渐化开,丝丝缕缕的甜味混着果肉的微酸。
他慢慢低下头,拿手捂住了脸。
武玥热情招呼新客:“来看看书吗客官,《神都生活必备手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有益有趣,老少皆宜!”
“扑哧,”客人被逗笑,“你怎么开始卖书啦?”
“啊?”武玥懵了下,仔细去瞧这位女客,柳叶弯眉,圆脸粉颊,一点红唇,看起来非常可爱。依稀像是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客人提醒:“你的酸枣糕做了吗?好吃不?”
“啊!”武玥恍然,“是你啊。”
上个月去市集问菜价时候偶然遇到的那位年轻姑娘。
武玥想起来后摇了摇头:“没做呢,量也不算多,做起来比较麻烦。”
小满一听就乐起来:“好吧,我猜也是。你经常在这里摆摊吗?下回吧,下回我做了给你带过来尝一尝。”
武玥遗憾表示:“不算经常,可能就这几天?得看我的书卖的怎么样。”
“这是新进的书?讲什么的?要是好了给我家夫人也带一本。”小满拿起来一本翻看,“我识得字不多,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当然。”
17. 书到用时方恨少
武玥如是这般的大概讲了一下,面向小满这种城中居民,她挑了几家这次有幸上榜的黑店爆料和好店推荐。
“真的吗?”小满稀奇的睁大眼睛,黑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不可思议,“他们居然做出来这种事!”
“天啊,我还买过那家店的丝!给我家夫人织过花。因为贵,我攒了好久的工钱呢,居然是以次充好,真是可恶!”
“飞燕楼的酒菜很好吃?嗯……之后要是夫人不想吃小厨房了我就跑腿买一点回去试试。”
小满听的连连感慨。
“明天我就去买些糕点试试,听你描述的这么好,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小满总结说。
武玥越讲越义愤填膺:“那种以次充好的店就该去讨个说法。”
小满立刻摇了摇头,缩缩脖子:“算了吧,我之后绕着走不去他们家就好了,闹起来了只会被抓起来关两天,情节严重还要上鞭刑交罚金。”
武玥前没多久刚从大牢里短暂的半日游过:“……”
“是的,”武玥认清楚现实,沉痛的点头,“咱们力量弱,只能宣传宣传帮人避一避问题,别让下一个人继续继续受骗了。”
小满立刻关心:“那你现在这若是宣扬出去……”
武玥道:“没那么快。”
这十数本书散进洛阳城里就跟往洛水里滴了两滴水没什么区别,还不到正式发行的时候。有一定敏感度的人也许会发现问题,但是哪里就有这么多巧合。
况且她打一枪换个地方让人难找,另外等正式发行也不用她亲自过来看着卖。不过她现在也不能叫卖书,只是相当于是在街头发古代版问卷。
“挺好玩的,给我拿一本吧,我家夫人应该也会喜欢。”小满说,“给你开个张。”
“不用钱,”武玥直接把书塞给她,随口感慨,“你家夫人是什么人?听你基本上三句里就要提她两句。”
“夫人就是夫人,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小满道,“只是夫人身体不太好,平日里很少出门。把我调到小厨房后,我平时就忙些给夫人做的吃食,也能直接出府采购,回去后可以给夫人讲讲见闻。她从不嫌我吵呢,说就喜欢听我讲话,听起来热闹。”
“那你把这本拿回去给她,以后若是出了第二版,我也给你留一本新的。”武玥说。
小满点头又摇头,把书放进菜篮,坚持拿铜板出来:“夫人说不能占你们便宜,你这一天也卖不出去多少,我家不差那几枚。”
武玥挠挠头:“好吧,那这位夫人真是个大善人。”
“那当然。”小满数出来十个铜板,递给武玥,“你明天在这里吗?我们府上就在附近坊里,我出来给你送枣糕,还有其他我拿手的糕点给你试试,看有没有你登记在册的那些食肆好吃?”
武玥想想还不一定,这个地方她还是得换的,在一个地方卖久了她觉得不安全。
但古代这种一没明确时间二没实时消息沟通的,明天会遇到什么,她也没想过。就怕来点意外,双方不好及时沟通而毁了约定。
“看缘分吧,”武玥笑了笑,“咱们既然遇到第二回,若真是下回还有缘分再遇到,便可以互相留个地址得空拜访。”
“啊,那要是遇不到呢?”小满很遗憾。
武玥想了想,自己又拿起来一本书,翻开前言,指着底下落款地方:“这两个字你认识吗?”
小满顺着武玥的指尖看过去,迟疑说道:“简单一些的我还是认识的,这两个是‘明月’。”
“对,”武玥肯定点头,“日后书行肯定还有不少缀有此名的书问世,你要是见到了,其实就是咱们又重逢了。”
小满似懂非懂,但是抓到关键词:“和你?这是你写的吗?”
“呃……”武玥尴尬的挠头,这事怎么说呢……
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武玥坚定的否认:“不是。”
她就是一个掌握一手消息的书商贩子。
在书里特批大批骂一些黑心商家的是明月散人,管她武玥什么事。
“好吧,”小满咕哝道,“那我尽量多认识些字吧,听你刚刚的一些话语,虽然我不太能看得懂内容,但是有些地方会夹杂着一些我认识的字,应该还可以连蒙带猜一下。”
送走小满后,武玥就站在原地开始思索发呆。
李观瑜看人还站在那里,走过去轻声询问:“娘子怎么了?要是不舍的话明天再来这边也是可以的。”
没想到公主也有此多愁善感的时刻。
他明白武玥的顾虑。
但是武玥的顾虑出于对他就是个孤身一人的游侠的考虑,出门在外谨慎为上。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的话那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但他又不只是如此。
有时候也会觉得公主实在是谨慎过头,她像是自己给自己画了条线,绝不跨过那条线一步。他也只能听从吩咐,再偷偷摸摸砍掉一些没有必要的坎坷问题。
不过他也只是帮了小忙,除却那些本就不该存在于官场间的刁难问题,他更多的只是勤勤恳恳作为下属,看着公主一步步把自己的构想逐渐丰富成型,逐渐落地。
李观瑜自己走了神,就见武玥摇摇头,搓了搓手指,沉吟着回答:“我有一个新想法。”
李观瑜:“……”
李观瑜:“……啊?”
“您是说您有了一个新想法吗?”
“对啊,”武玥不理解他不可思议的点在哪里,继续思考着梳理思路,“嗯……也许不止一个?两个多?”
李观瑜:“……”
李观瑜抹了把脸,像是把什么东西抹下来团吧团吧塞进兜里,总算恢复平静问道:“有哪里我能帮的上的吗?”
武玥回去拼起来的桌案边,“不着急,等我把思路顺下来,回头写个计划书再来和你说。”
李观瑜:“其实您直接和我说也是可以的……”
武玥摇头:“这算我个人习惯,没有计划书就像裸奔,讲起来和执行起来总觉得缺东西。”
李观瑜以前就是执行任务那会儿,也没有严密的给自己安排计划,带着彼时的下属有什么做什么,临时问题临时解决。
跟着武玥这段日子,基本上每天早上两眼一睁就是计划表。
但是也有好处,好处是基本不用动脑,自己几乎完全处于被安排的位置上,只要每天战战兢兢完成计划好的内容,事务的完成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
偏她又计划的很好,知道他不喜欢加班,基本不会安排到很晚,把工作量安排的刚好。
李观瑜也感到非常新奇。
又过一阵,第一位看书的客人把书合起来起了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腿,慢慢走过来。
武玥道:“客官是看完了吗?要不要再喝碗水,这边还有些吃食。”
客人摇摇头,“不喝水了。你们售卖这书我已经翻阅了一遍,是本好的,要收回去吗?”
“不收回去的,客官留着看就好,”武玥露出一点笑,“只需要客官给一点建议,或者阅读感受也是可以的。”
客人道:“很实用,我之前倒是没见过这样的内容。也不能这么说……当地都是或多或少有些记录的,愿意去找也能找到。但是资料散,真真假假,找起来也艰难。像这种合在一起的,确实能有很大帮助。”
武玥心里跺脚乐得转了两圈,表面从容淡定:“那就好,能帮到客官就可以。后续还会推出一些系列丛书,客官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书行那边的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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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也想问问,这位明月散人、观鱼居士,这二位莫不是官场中人?我看对一些日常律令条文倒是很熟悉。”
武玥脸色一点没变,热情待客:“这个我也不清楚呢,这套是书行那边新出的。”
“好吧。”客人收起书放进书箱里背起来,摸了几个铜板放古来,“承蒙招待,某就告辞了。”
下午又送出去两本,第二位客人也看完了过来。
没等武玥李观瑜招待,这位客人就主动提问:“明月散人和观鱼居士两位是钻人家后厨了吗?知道的这么清楚。”
武玥:“?”
不是这位客人你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客人也不需要人回复她,继续道:“好有意思!我也想去潜伏看看!”
武玥:“?客官慎重。三思啊。”
她和李观瑜也不是纯莽着来的啊,也不断得更衣改名角色扮演偷偷摸摸,或者就是纯花钱买消息。
武玥摸着自己的一颗金子般的良心来讲,还没看到回报自己已经倒贴出去不少了……创业是很有风险的!
“你们要是有渠道给两位递消息,可以跟她说考虑考虑我们家,我家里也是做书商的,绝对比你们现在售卖的规模大。”客人道。
武玥:“……好的,我回去问问。”
忙活一下午,带来的书都送出去完毕。
武玥和李观瑜把借来的长凳还回去,轻装折返。
晚间用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李观瑜站在桌前,在纸上勾勒完最后一笔,举着烛灯拿远一点观看。
这时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留在门前后便是轻轻的敲门声音。
来人还没出声,李观瑜已经放下烛台,走过去开门。
武玥喜气洋洋的站在门口,拿着她的常用小册,“现在还早,李郎君,你要休息了吗?”
“没,”李观瑜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了,直接让开路把门彻底打开,“计划有进展了?”
武玥一脚踏进来房间,便要拿出自己的最新任务计划表,却被桌子上的东西吸引过去视线。
李观瑜刚把人放进来就猛然想起来这回事,连忙扭头,就听武玥轻声感叹:“这是你画的吗?山寺桃花,十里画卷。”
桌子上摊开一副长画卷,从上到下就像武玥见过的写意山水画,山尖处有寺庙一般的建筑在林后若隐若现,层层桃花林漫布在山间,曲折山道间有三两行人,休闲惬意;再到山脚有河谷穿过,一些车马停驻。
直接将人拉回前不久的上巳那日。
既然已经被人发现,李观瑜沉默一下,点头承认:“是的。刚画完,是……送给娘子的。”
“天呐,我的问题,”武玥马上诚恳“认错”,道,“是我破坏了这份惊喜,我们再来一遍。”
她蹬蹬蹬三两步就窜出去门外顺手带上门,然后又敲门:“是我,阿兄。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李观瑜居然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
李观瑜先去卷起来画,又过来重新开门,虽然场景怪怪的但是还是道:“我有一份……,惊喜,”他想起来武玥脱口而出的词汇,觉得无比贴合,“想送给娘子。”
武玥“哇”了一声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现在打开它吗?”
李观瑜点头:“当然没问题。”
武玥就在“哇”声一片中慢慢打开画卷,没等再点评夸赞一番,还没说话自己先忍不住吭哧吭哧的笑场了,“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一片桃花两只鸟。”
自己那点文化素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还是不要跨时代提前挪过来用了。
李观瑜忍了忍,没忍住,也跟着一起笑。
18. 绘画
笑完一场,武玥想起来正事,小心把画卷起来,正式道谢:“画面很漂亮,我很喜欢。你画了很久了吗?”
上巳日回来后两人几乎每天外出忙碌,下午到晚间有一点时间窝在房间里整理文稿,这么一副长画卷也不像是一蹴而就的样子。
李观瑜有些些微的羞赧,尽量平静的回答:“就是每天睡前睡不着时候画两笔。娘子能喜欢也是我的荣幸。”
他说的像是随手做了一件什么小事。
武玥没有拆穿,心里暗暗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回礼。
不过此事不着急,她认真道:“我会好好珍藏起来的,嗯……当传家宝一样传下去!”
李观瑜就莫名面红耳赤起来。
“娘子这话……还是莫要外传。同时我擅长绘画这事,也请娘子保密。”
哦,这句话也说的太直白了?武玥想,可能就跟之前奉承王主事一样,感情太过直白对面反而尴尬起来了。
好吧,她好心的揭过这一茬,把画卷收好后,想着自己要探讨的内容,还是一个一个来解决吧。
先拿出来自己带来的写满字的纸张:“我跟你说,着急过来是因为我把初稿赶出来了。”
武玥把纸摊开,一共几页,分别记录了考虑到时效性和生活日常性所以面向更多洛阳城居民日常需要的《每日新闻》初步想法,和考虑到有些不识字的居民偶尔的阅读需要的《插图构想》。
李观瑜拿起来一页来看,是熟悉的优势劣势分析比较。
不过劣势栏相对填充的还比较少。
通过文字的描绘,李观瑜大概看明白一点武玥想做的东西。
前者是一种时效性更强,刊登内容也更杂乱的书,后者就比较好理解,出画嘛。
武玥等他看完一些,这才问道:“怎么样?你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吗?”
毕竟李观瑜作为本地人,也许能帮她排查一些她考虑不到的问题,两人在初期小组讨论解决掉一些问题后,才会再拿去找对应合作商进行探讨。
李观瑜点头又摇头:“娘子的想法,我大概能理解……但是也有些问题不得不解决,其一就是娘子构想中的每日更新的这个新、闻,从搜集和整理刊印的角度来说,未必能如此及时。”
武玥点头:“这个我考虑到了,虽然是‘每日’,但是也都需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例如说在今天准备的其实是两三天后要发售的内容,除非有新鲜大事不得不提前变动,那就偶尔一次加班加点也不是不行。”
虽然后世进入互联网时代后发信息无比及时,但是再早一点的传统纸媒时代,也不少周刊月刊类杂志,其中报纸便是每日更新的,比较起来成册的杂志,更薄内容更少也更精炼浓缩。
李观瑜先提出另一个问题:“那娘子期望的售卖规模呢?”
武玥道:“自然是可以尽量分散到各坊,不过洛阳城中上百坊区……那就当是部分定点,以卖给更多的人为主。”
李观瑜这下不得不摇头了:“娘子的期望的,短时间内实现起来就比较困难。”
“小规模可以抄书,规模大了就得需要更多人。”
武玥道:“不,可以刊印,只要打了样,其实可以成百上千的印出来。”
时下又不是没有印刷,事实上大启的印刷术已经发展的很成熟了。
他们之前小范围试阅读的十几本反而才是手抄的。
李观瑜还是了解一些的:“据我所知,打样的雕版,一个成熟的老师傅确实上手很快,不考虑刻坏了重来,但是如果需要印制比较多的内容的话,也需要一定时间。”
武玥思索着,“只能雕版吗?雕版印刷每次都需要重新把所有字都刻上一遍,活字呢?”
这下问到李观瑜不太清楚的地方去了。
雕版印刷在大启如今是一门发展成熟的技术,不仅可以刻字,一些梅兰竹菊的线条绘画也可以刻印上去。
活字印刷……据武玥了解,主要是到了历史上的宋朝时期才会进行改良推进。
武玥咂舌一下,“好吧,这些问题,之后找了书商再确定询问,看又没有什么解决方法。先做好方案之后不行再调整嘛。”
“其他的呢?其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观瑜顿了一下,“另外一个,就是内容审核问题……”
之前的必备手册不论如何也是经过了书阁审核的,而一旦改为短时间内刊印的,那就更需要审核的及时性。
武玥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腮,有些苦恼:“也是一个问题,我记录一下……”
古代言论不自由这一点因为接触不多的时候很容易被忽略,小范围印点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她想大范围推广而避开官方,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合作商,发行之后就要被官府的人赶过来追拿。
武玥重重的在纸上打了个问号,平复了一下心情:“没关系,这些都是初步构想,还得下一步慢慢探索。”
报纸这个想法先放一边,她问起来另一个:“另一个我本来有些犹豫可能不行,但是我现在发现似乎可以!”
李观瑜:“?”
武玥翻出来压在下面的纸,是她用简笔画画的一些长得有点像蔬菜又有点像某种水果的东西。
“给你看!我的大作!”武玥拿起来展示,“当当当当!看出来是什么吗?”
李观瑜仔细端详笔锋走势,一点圆圆长长的图案,后面拖了两条缨子,结合大概图像,十分里充满了八分的不确定,但还是语气非常肯定的夸赞:“娘子画的这个兔子画的真好!”
武玥:“?”
李观瑜改口:“灯光太暗,是我看错了,这是一只萝卜!萝卜叶子娘子居然也画上去了,真是栩栩如生。”
武玥:“??”
李观瑜胸有成竹的再度改口:“今天太晚了,有些眼睛昏花。实在抱歉。这应该是之前路过时糖画摊卖的糖画吧,娘子想把这些加入手册中去?”
武玥:“???”
武玥自己看看画,懊恼的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虽然很感谢阿兄你把我想的如此爱岗敬业……但是以上都不是。”
李观瑜:“……”
李观瑜沉痛认错:“抱歉,是在下愚笨,没能看明白娘子的所画所想。”
武玥想起来他那副踏春山水画,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画渣。
不过当老板的,也不需要自己必须十项全能嘛!武玥很快就调整了心情,重新给自己燃起来斗志,她要把控的是大方向!
武玥坦然面对自己的大作:“我觉得你解释的对。一副好的画作就应该千人千面,每个人看到它都有不同的解释。”
李观瑜:“……”诡辩中又带了那么一丝合理。
李观瑜就顺着询问:“那么在娘子的感受里,这幅画应该是什么?”
武玥一本正经道:“虽然说创作的人不应该对于读者解释过多……但是就这是第一回,在我的视野里,这是一只鸟。”
李观瑜:“……?”
武玥认真解释:“这里是鸟的身体,正在扇动翅膀,前面是尖尖的长喙,携了一条小鱼。非常具备动态美。”
随着武玥的描述,李观瑜这下看明白了,也看懂有些弯曲的短线条,围绕在“翅膀”旁边的,是武玥描述的“由于煽动翅膀带起来的风的波纹”。
李观瑜真心实意的感慨:“很有画面感。”
就是理解起来需要那么一点门槛。
武玥点点头:“我本来想着这计划只能我自己慢慢来了……但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李郎君你原来会绘画!还画的不错,说不定可以试试。”
李观瑜迟疑:“……我吗?”
但想了想他又摇头:“我应该不行的,我看出来娘子画的线条应该是想一起印入书册,需要的也是线条简单清晰的内容,方才我画的那些并不好刊印,只能找人照着绘制。”
“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呢?”
武玥认真道:“我都是先提出问题再去一个个尝试着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知道不可行然后换下一个。不试一下,万一就是真的可以呢?”
武玥其实刚刚看完李观瑜的画后就有了这个想法,但是听李观瑜说要对于他会绘画这事保密又觉得有些疑惑,这种算特长,也不会给别人增添什么麻烦,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要求呢?
“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不能画吗?”武玥推测说,有些画家的画风成型后也许别人就会非常好认。
李观瑜摇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长于丹青之术算不得什么本事,平时鲜少对外人道而已。”
文人以诗经为典,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里,丹青之道并不在此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了头了,上巳日听武玥一句像想书籍一般保留下来如此美景,便萌生了一点绘画的想法。
抽空去买来颜料后,每天晚上得空画一点。
如果不是武玥刚好突然撞破,也许他画完了也不会就此送出去,只会默默收起来,或者一把火点燃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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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武玥震惊,“能绘画的都是大触!是太太啊!”
李观瑜:“……啊?”
公主又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武玥无比羡慕:“会画画的人真的都很厉害呀,写字好看也很棒!”
她夸赞两句却不能明说,自己上辈子混网络的,可刷到不少优秀画手太太的大作,画集也买回来不少。至于买回来做什么?当然是欣赏啦,只是看看就叫人赏心悦目。
至于约稿自然不必提,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头像就是专门找的画手太太绘制。
只能说在上辈子各行职业突飞猛进发展的时代,有一门特长实在吃香。哪里会像李观瑜如今这般反而藏于人后的。
李观瑜下定决定:“既然公……娘子如此看重在下,在下便斗胆试上一试。”
武玥没注意那点错音,拿过来一张干净纸面:“可以画的简单一点……比如说,画个饼?”
李观瑜执起画笔,有些为难:“饼?”
他试着画了个圈上去。
武玥在旁边补充:“现在只是个圆,在加一点芝麻?”
李观瑜往上点点。
“对对对,但是感觉还缺点什么……”武玥观察着面前的点点圈,想了想,“现在还是看不出来个饼的样子,需要一点立体感。”
她也拿起来一支笔,顺着李观瑜的圈的外侧,大概画了一半的外轮廓,再扫一点阴影。
“这是什么?”李观瑜看着武玥后面画上去的斜线条问道。
“是阴影,”武玥解释说,“这样看起来这个饼比较有厚度。”
李观瑜所有所思:“但是这种线条如果是印出来的话就比较难以识别。”
武玥也有些发愁这些,后世的简笔画也有日常的信息狂轰滥炸,即使不关注也从各种渠道认识一些画面都是什么,举个例子来说,一个碗里面浮着几个白胖软弹的元宵,即使是加了颜文字或者可爱小表情,但是也很容易被人识别出来是什么。
但要在如今这个时代画这些内容,那就得非常传神精炼,不然很容易给人误解。
不过武玥也是见过古代小朋友初学画画时候的画作《小鸡啄米图》的,小朋友画画也不是生来就画的惟妙惟肖非常成熟了,所以只要抓住特征,让人理解并不算困难。
武玥思考着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比如画条鱼试试?”
李观瑜提笔几下,画出一条认不出来品种的小鱼,并且在上面画了细细的小鳞片,“应该可以认出来?”
“太可以了!”武玥肯定的说,“就是先画一些日常的,比如衣服图案,店面招牌,能够让人产生联想,认出来或者顺着去找这家店,就算完成了初期的任务目标了。”
只靠文字还是单薄,而且也无法顾及到不识字的群众。
但如果可以画下来一些,即使没办法全画上去展现,但是也可以让人连蒙带猜一下。
李观瑜逐渐找到点武玥想要的效果,跟着提了几个蔬菜的样子,比如他提起来的萝卜,萝卜叶子宽大,叶边弯曲,萝卜上粗下细,还点了些绿色颜料上去。
武玥连连点头:“能认出来能认出来,颜料不一定都能用上,但是以后可以出精装版!”
武玥星星眼夸赞:“好厉害!会画画的才是才高八斗!”
李观瑜被夸的耳热,这些于他难倒是不难,线条简单勾勒直白,主要是需要一些精炼想象。
武玥提建议:“线条稍多一点倒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要是可以再去掉一些小线条,只保留本体我相信你也可以做到。”
她指的是李观瑜画萝卜叶子时候顺手填上去的不少细碎脉络特征,去掉其实也不影响认出来这是个萝卜。
李观瑜点点头,受到鼓舞,换了个颜色,画上糖葫芦,画上竹签。
武玥继续夸赞:“糖葫芦!你看我又认出来了,我就说你一定可以胜任这份任务!不过日后要画的内容越多越多,记录不同的事物特征也是个难处。”
她似乎有些苦恼。
李观瑜默默想,自己也可以随身带着册子,闲时记录两下。
“我平时会多看多记一下的。”李观瑜说。
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开始那两分不情愿了。
武玥心满意足的捧着一堆古代版初代简笔画作往自己房间走。
除了简笔画的,更详细完整的绘画版她之后的精装版想法里面也想加入进去,给自己的文字内容配上插图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19. 谈合作
隔日去找书商合作商确认大批量印刷的问题,武玥带了几张出自李观瑜之手的简笔画。
他昨晚上居然爆更画了个插画,是个门面,就是之前去过的布料店那家。
摒弃山水画的晕染风,只是简单线条,画了门框屋檐,外侧招牌,还有门口作为展示的成衣与布料花纹,简单易懂。
武玥自然无比捧场,员工正是积极上进的时候,当老板的这时候万万不能泼冷水,可以一边肯定夸赞再提出鼓励性质的修改意见。
不过完成度确实很好。
但是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武玥收到了来自合作书商清风居的打击信息——关于她的初步报纸构思确实是无法落地。
清风居是个小书商,从印制到发行规模不算大,店铺底下抄书的有十来个人,负责雕字的老师傅有两个自家的,各带了两个学徒。
但即使是成熟的雕刻工每个版面所用的时间不断缩短,赶工时候还是会人手不足,就需要去找些临聘的短工。
武玥的手册想添加画面重新排版再走印刷没问题,但是想要这种工期非常短的,那就忙不过来了。
武玥没死心:“就没有其他办法?要是活字印刷呢?只需要重新排序就好。”
她大概描述了一下活字印刷的形式,将每个字单独刻印,这样在有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重新排列组合,直接上墨就可以印刷,不需要再刻字一遍了。
清风居掌柜听的啧啧称奇,但是考虑过后还是拒绝:“女郎的想法还是很特殊的,但是现阶段并无成熟工艺,有空暇时可以尝试琢磨一二。这个排版之说……要从上千个字里面挑选需要的内容再进行调整……”
掌柜一边说一边摇头:“听起来未必比做版面雕刻来的轻松。”
武玥不得不面对现实。
历史上的活字印刷出来的也很晚,到宋朝时期发明后,也没有马上引起广泛的社会轰动和大规模普及,一直到元明时期才在工艺上和体系上逐渐完善。
事物的发展有其时间性要求。
但武玥仍是不甘心。
等技术慢慢更新迭代发展到成熟,那都要三百年过去了。
既然她知道该有的成熟的内容,若是一开始就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是不是可以推动的更快一些?
掌柜继续说:“即使是现在让工匠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去研究这个‘活字’,用什么材料,如何规范排版,也都是不小的问题。而且小店到底利薄,也撑不起这样的印刷研究。”
“好吧,”武玥点点头表示理解。
此地庙小,她就再找更大的合作商试试。
不过报纸虽然被驳回,但是好消息是,手册的图画需求可以添加,就等武玥给出最终稿,就可以使师傅照着雕刻,等待成品印刷了。
李观瑜作为下属,在武玥谈话言商时候从不插嘴,安静的坐在一边喝茶。
掌柜送两人离开后,忍不住和路过的店员感慨:“这对兄妹来了几次了,都是当妹妹的拿主意谈事,当兄长的反而缩在后面。果然自圣人以女身登位后,姑娘家的能力也跟着越来越强悍了似的。”
“看来回去后还是不能放松对于小女的教育,也可以试着加点诗书试试。”
店员笑问:“是了是了,读成了也能去考官试试呢,又不是没有。”
掌柜只是摇摇头,倒也没反驳太多。
*
不论如何,到底是谈成一桩。
事情要一件一件去推进。
武玥并不着急,手册已经基本上收尾,主要是她的新想法,关于配图需要去进行插入后重新排版。
首版她也不准备加入太多配图,加几个让人看的新鲜有些噱头讨论也是好的。
两人还要换个地方摆摊继续进行试点,争取在彻底定稿大范围推广前,把需要修改的地方能排查的都排查一遍。
武玥说:“晚上等杨柳姐姐下值回来,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咱们可以去坊里搓一顿庆祝一下!”
李观瑜捏了一支来自武玥的硬笔,路过一些之前踩点过的店铺时候会大概留一笔描述,等两人摆摊空闲时候再进行勾勒细化。
很努力嘛!武玥偷偷在心里竖大拇指。
不过外人也看不到李观瑜在记录什么,只当他是书呆子,一边卖书一边抄书记录。
晚间两人收摊后打道回府,在坊间先遇到了闭市回来的刘双燕一行人。
刘双燕手上拎了几个包袱,同行的赵文缗也是如此,倒是不见两个小孩踪影。
看到她们,刘双燕本想打个招呼,无奈手中拖着包袱偏沉空不开手。
武玥连忙道:“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先去送东西去,咱们改日说话也来得及。”
“是个好消息呢,玥妹子你一会儿过来,不着急晚膳,来我这里,我这里有好东西!”刘双燕爽朗道。
“没问题。”
自刘双燕快速的盘下来一家南市店铺后,因为相当于是“外资”入股,还是原本的门店,经营性质也不做改变,流程办理起来也快得很。
武玥也忙里偷闲在店铺改名新开张那天溜达去给人捧场,之后因为很少往那边去而一直没碰上什么面。
一个厨师说的有好东西!
武玥肚子里直冒馋虫,带客见客到底不好,也就只和李观瑜两人放了东西后,稍作休息就奔赴约定。
刘双燕果然又下厨了。
三月温度每日回升增温,饭桌摆在后院中也不怕凉,竟然是一桌席面。
武玥这回看到了那俩小孩,照旧还是给孩子带了一大包干果零嘴,让他俩平分去玩,免去和小孩子打交道。
赵文缗出来的早,端上来两碟菜后,注意到武玥在看两个孩子,解释说:“白天送他们到私塾去了,家里没别人,只能把三娘也一起送过去了。”
武玥没想到他会开口解释。
和赵文缗也就是匆匆几面之缘,武玥一直找的刘双燕说话,倒是还真没和赵文缗交流过。
武玥客气道:“挺好的,三娘子多看点书,说不定也是个读书苗子呢。”
“倒不是读书,”赵文缗说,“书塾旁边开了家女学,能教人女工的,三娘可以学些绣花小玩意,女郎家的学些这个,以后也用得上。”
武玥:“那也挺好的,掌握一门技术。”
除了挺好的她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两个小孩她也不熟,没道理在其父母前面指手画脚。
武玥往后一退,李观瑜出来社交。
但李观瑜会的也只是:“我来给你们搭把手吧,帮忙端一下。”
武玥无奈扶额,唉,真是的。
赵文缗连连拒绝:“不用不用,你们歇着,叫双燕看到,又要念叨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又回后厨去了。
武玥后来跟刘双燕私底下交流才知道赵文缗这会儿突然解释一下是做什么。
刘双燕总念叨武玥是贵人,赵文缗则不以为然,一个小丫头能帮到多少。但是被刘双燕镇压回去,她当家作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武玥在外拿决定,又能有关系渠道整理到那么多律令条文,贵人不贵人的和年龄又有什么联系。
没想到还是被赵文缗暗暗提到面前。
不过赵文缗家中有些闲钱,经营了个食肆,但也经营不善濒临倒闭,幸亏刘双燕嫁进来后掌了大权,一身能力,将店面挽救回来。公婆没了后就更是刘双燕一人拍板做决定。
赵文缗这人读了几年书,但是屡考不中,性格也不算刚硬,虽然有些时候不满刘双燕的决定但一般反驳无用,平时更多和事佬一些。
而刘双燕算是赵家的童养媳,比赵文缗年长两岁,自小就性格风风火火,本来也是赵家老夫妻看中,原意是娶进来帮赵文缗打理家中产业的。
武玥也感慨,刘双燕这也是草根逆袭的大女主剧本了,从孤苦伶仃童养媳到掌家大权,上无公婆压迫,下有小孩也上进有本事,虽然丈夫无能但是也算听话。
刘双燕听了就喷笑:这才哪儿跟哪儿啊。日子得靠经营出来,她刚进赵家时候也没想到自己能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程度。
当然,此乃后话。
眼下武玥和李观瑜没等上很长时间,刘双燕那边就把席面做的差不多了。
洛阳水席,历史发展经久,到后世时候形成了完整的热菜凉菜汤类一条龙,不过眼下还没有形成这等规模。
刘双燕招呼着让两人坐下。
等几个大人,小孩都入座,刘双燕也没卖关子,直接道:“玥妹子,你瞧这席面如何?”
武玥表示受宠若惊:“非常丰盛!不知道是双燕姐这边有什么庆祝的?竟然如此阵仗。这得花费不少吧?”
虽然各盘分量都不算大,但是种类多,光热菜就有八道,荤素具备。
刘双燕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了。”
武玥:“愿闻其详。”
“燕飞楼——就是之前的赏味记,虽然是要关门了,但是好歹也经营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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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攒下一些老顾客,”说到这里,刘双燕忍不住眉飞色舞,“这就是和老店合作的好处了,不少老顾客都是洛阳城本地人,也愿意继续光顾,同时还会更加喜欢。”
“自改名开张后,燕飞楼如今虽然不能马上客似云来,但是也绝对比之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出去太多。”
“而如今,经过一个老顾客牵线搭桥,燕飞楼准备承包一家大府主顾的婚宴。”刘双燕说。
嚯!
武玥恭喜道:“这是大喜事儿啊,双燕姐手艺好,能借此机会扬名也未可知呢。”
“哈哈哈,那就承玥妹子吉言了,”刘双燕心情舒畅,“所以今天也是提前试菜,来不及在店里再炒了,就把主顾家额外填的几道菜材料拿回来再做。”
主顾家里挑了几道现在菜单上已经有的招牌菜,又额外点了几道婚宴菜,问能不能接。
那自然是没问题!
“大家也都别干坐着,试一试。”刘双燕招呼大家吃菜,但其实她已经对自己手艺有底,和店里厨房的另外两位厨师做过交流。
现在更多的是和几个人一起分享一下喜悦。
婚宴主菜升平炙今天没做,用工太过麻烦,需要羊腹塞鹅,鹅腹再填糯米饭,使肉香渗入米饭后再烤至肉嫩透亮。
所以只用了配菜的明虾炙,乳酿鱼等,其中这两个又分别叫做佳偶天成和龙凤呈祥。
其他取的吉利名字,如喜结连理,永结同心之类的,也都是各种菜品通过烹制后小心摆盘处理。
大厨一出手!
武玥连连点头,好评!给一百个好评!
这放在上辈子她去出旅游攻略都会心水主动推广的程度,更何况是调料本就不算丰富的古代。
武玥一边吃,中间八卦聊天:“是哪家要成亲?”
来了这么久了,她还没见过古代版的婚宴呢。
刘双燕想了想道:“王府,绥福坊王府。”
武玥:“啊,是哪个异姓王?”
洛阳城里开设王府,应该来头不小?
刘双燕被问的一个迟疑:“应当不是。没听说是哪个王爷。”
要真是郡王之流那未免来头也太大了,能牵线到他们这小店上?真是要跟如此高位的打交道的话,刘双燕反而要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接这个单子了。
不过这时,默默吃饭的李观瑜想起来什么,出声说道:“应当不是。圣上多年前的谕旨后,李姓王府大部分都在长安城,虽然有些在外的,但没有在洛阳城的。这家应该只是家中姓王而已。”
武玥:“……”
用姓氏碰辞吗?
这让武玥难免想起上辈子遇到的一些叫王子叉的同学,不仔细看断句的话,还真以为是某家王子。尤其是网上曾经很火的数学王子张老师。
人家是姓王,结果被断句成了张老师,前面成前缀称号了。
话虽如此,但武玥尚没反应过来,李观瑜却微微皱起眉。
不过等饭后告辞,两人在坊间散步消食,李观瑜才提起方才察觉的那点异样:“娘子也许没在意,但寻常人家,是不能称‘府’的。”
寻常百姓家的,大一点可以叫“宅”,小一点可以叫“居”,再小的就不挂匾额,或者挂个姓氏在外。
武玥听他提醒,发觉问题所在:“会不会是有什么受封,可以破例?”
“尚且不得而知。”李观瑜摇头道。
“没关系,应该也不关我们什么事,”武玥轻松道,“人家成亲,咱就是听一耳朵罢了。”
李观瑜道:“说不得可以用到,如果这个绥福坊王府是我听过的那个王氏的话……”
武玥勾起了兴趣:“怎么说?”
李观瑜:“只听姓氏兴许娘子没有分辨出来,洛阳城书行里目前最大的一家就是王氏的,而这个王,就是绥福坊的王氏。”
张王李大姓氏一堆人,武玥平时虽然也搜罗各种信息,但是也不会随便听到一个王姓氏就联想到自己想找大书商商量合作这件事。
眼波流转间,武玥便想明白李观瑜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
王氏是不是僭越暂且不说,但是企业龙头一家独大……若是能找上王氏合作,底下员工众多,想来也能事半功倍。
这次婚宴……虽然不能这么谈合作,但是送点礼凑上去混个名录,礼多人不怪嘛,这样改日再登门拜访也好方便展开一点。
至于能不能游说成功的……
武玥表示:试了再说!
20. 女儿心(番外)
这几天里还有件事,刘双燕一家抽空搬了个家,租了个一进的小院子,因为还是在坊里,地段贵,虽然不算大但房租也比较可观。
幸好刘双燕手里并不差钱,从老家前往洛阳城,也在钱庄存了不少银钱。
武玥照旧带了礼去祝贺乔迁之喜,就听刘双燕道:“还是有个院子宽敞舒服,在自己家里料理些菜也方便。就不用回回借用客栈后厨了,借用起来也要花一笔钱。”
武玥道:“双燕姐怕狸奴不怕?回头我若是遇到,给双燕姐寻一只来,毕竟院子里处理食材的话,恐怕引来耗子。”
“这也是大事,”刘双燕说,“我也正有这种想法,咱俩想一起去了!”
“要挑什么花色不要?”
武玥走街串巷的多,在一些坊间墙头也见过各种小猫飞檐走壁,其中以灰黑条纹的狸花居多。
“不挑不挑,能抓耗子都是好狸奴。”刘双燕摇头。
武玥就把这事记在心里,等之后再遇到养猫的人家,可以问上一问。
刘双燕也问她:“要不你也搬出来?住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到底不方便。我这边附近还有出租的,要是你搬过来咱们还能当邻居,互相照看也方便。”
武玥考虑过后还是拒绝了:“客栈那边其实对我来说还是会更便利一点。”
刘双燕也就遗憾作罢,不再多劝。
结果回来后武玥一路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要是自己租院子,房租是一回事,但同时她就要考虑院子里房间里的每日打扫问题了。
她平时忙碌在外不着家,那让李观瑜打扫?可李观瑜是跟着她一起出的门。
而且自己要是也有了院子灶台,那要不要生火做饭?
虽然一听就有了烟火气,从洒扫到下厨,院子里也许可以摆点自己喜欢的物件,或者晾晒衣物,养些花草,但武玥总觉得很难适应。
住客栈的话,长租下来其实会便宜一些,而卫生打扫那些则可以挂牌叫来客栈的人进行清理,就是房间里的水桶也是用完后放在门外会有人补充,相对应的就是每个月都有房租以外额外的支出。
武玥想了很久,久到李观瑜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和心不在焉。
李观瑜回想,她是从庆祝过刘氏乔迁后就有些走神,是也想有个宅院吗?
但想起来自己的居无定所打工人身份,李观瑜有些头疼,该怎么合理的提出来可以住院子里呢?
一天下来武玥都久违的不在状态,全靠李观瑜照看小摊,应对客人。
武玥心中设想了很多问题,又被自己一一驳斥回去。
其实那些她不想做的内容,其实也完全可以再雇个厨娘或者丫鬟解决,就是再招人手而已,那些都不算大问题。
反而好处不少,有了院子后她就也可以正式有一间像样的书房了,不用把东西堆的到处都是而放不下了,她可以随心所欲的把自己的床铺的厚厚软软,休息时候陷进去懒散一下了。
到当晚睡觉前,武玥突然间想明白自己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为什么了。
有了自己的宅院,哪怕那是租的,正经的生活气息一旦浓厚,她就会贪恋着、心中想把此处当成家。
可是她的家不在这里啊。
她的家应该在一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畅所欲言,生活便利,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蒸蒸日上的地方。
她如此的规避着这里,想把此处当一个古代体验游戏,当玩家的,不需要家,玩家应该居无定所,志在四方。
从第一天在这里醒来开始,她就像进入了一个沉浸式闯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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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每天无穷闯关,每天都有新体验。
武玥难得的做了个梦。
梦里她的小工作室刚接了个旅游路线策划合作,关于洛阳城的主题影城游览的旅游攻略。
几个员工兴致勃勃的制定着初步路线,先去这里再去那里,听说某家的菜很好吃,某家的演员很好看……
武玥看他们连踩了好几个雷,高声提醒:“别去那家!我去过!又贵又难吃。另一家也别去!完全是骗子来的。”
但几个人都听不到,继续商量着制定路线,还说初稿完成后再整个ppt方便给老板武玥审核。
‘武玥’审核时候居然没发现什么问题!还说批经费,几个人当团建了一起去按路线走一遍玩一遍。
武玥一着急就给自己着急醒了,惊魂未定的爬起来坐了一会儿。
“呼,应该是我今天工作没做到位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武玥自言自语,“白天荒废过去一半。”
“不行,我得给自己加个班。”
武玥搓了搓脸,但其实最近忙碌期已经过去,主要忙的人是李观瑜,她这边反倒还好。
横竖惊醒了睡不着,但是摸黑她也不方便进行引火操作,只能继续躺下来想想方案。
想着想着就难免想起来近期一直同行的李观瑜身上。
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话少的,但是开口时候提出的建议大都中肯,也没有因为看她如今年轻就轻视她。
所以武玥也愿意听取一二。
至于偶尔不太对劲之处,武玥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过多去计较追究。
毕竟还能从哪里寻得如此能文能武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好同事!
胡思乱想中,武玥总算又酝酿起片点睡意,这次没有在做梦。
一夜过去。
21. 备贺礼
刘双燕那边很快就为了这单大生意而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武玥这边这几天也基本上忙碌结束,和清风居沟通了重新排版事宜后暂时就轻松下来。
她也考虑着自己要不要给这个洛阳城书行龙头王氏上门送个新婚礼物,好让人在礼簿上登记留下个名字,有一星半点人情往来,之后再去谈合作也能攀些情面再好开口,只能说了胜于无。
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过日子够用,但是要买什么千金万两的贵重礼物……那就不够看了。
要买那些还不如痛快自曝身份来的快。
郑杨柳每十日一休沐,白日里也寻不到她,还是得自己再想清楚。
需不需要去添这一出?怎么交流解释?
武玥突然冒出来点关于贺礼的想法,不是如今大部分人都信佛信道,她要是能找来一尊佛像雕像,去宝华寺开了光,就说是大师亲自开光,包装一下,是不是也可以?
心思一转,就准备出门去南市木匠那里看看。
刚出门,正好李观瑜抱着一个长筒的书卷上楼来找她。
“这是什么?”武玥让开门,把书案上堆着的书籍纸张都清理拿到一边,示意李观瑜可以放下。
李观瑜从卷书筒里把画轴抽出来:“是一幅画。百年前著名画师玄道人的《山居飞鹤》。”
随着他缓缓打开,这幅画也呈现在两人面前。
远远的一层层山峦叠嶂,群山林立,高低起伏不同,云雾缭绕。到近处是一些密林,一条曲折河流自远处曲折流过,几只仙鹤悠闲的在水岸边踱步,还有一只正在盘旋即将降落。往右便是一大片留白水面,只有一艘孤舟老叟架着鱼竿静静垂钓。
画面宁静悠然,自带一股超脱世俗之感。
武玥赞叹:“灵秀飘逸,清新淡雅,令人心旷神怡,不愧是大师之作。”
自上次闹了笑话后,武玥搜集了一些诗经来看,还有经注。用来多补充一些高深莫测的夸赞之术,真等和一些品鉴家说话时候也能说的头头是道。
李观瑜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事实上,玄道人传世的画作少之又少,现有的几幅真迹都在名门大家里收藏,流传于世间的大部分都是后人临摹画作。”
“理解理解,”武玥很能理解,上辈子博物馆里都能展出假东西了,怎么指望市井小民随手拿出一个就是真迹?
李观瑜犹豫一下,坦诚道:“再一个,我不想隐瞒娘子,这幅画其实也不是玄道人的画。”
“……?”武玥这下有些迷惑了,那怎么还说是玄道人的呢?
李观瑜轻声道:“我学过几年玄道人的画风,知晓他一些画作用笔习性,所以这幅画……其实是我所作。”
武玥惊讶的睁大眼:“啊?你说这是、这是、这是你画的?为什么要——”
武玥突然想明白了。
李观瑜已经回答出来:“这几日看娘子在苦恼给王氏送贺礼一事,想起来有此画作可以一用。”
不出名的画师自然被人看不起,排挤于君子群体之外。但是出了名的那就要受追捧了。
可是不对啊。
武玥去仔细观察,虽然估测不出具体时间,但是看墨迹和纸张泛黄程度,也不像是近期刚画的。
李观瑜解释说:“是早些年绘制,我前两天趁休息时,委托了信使从家中取得。”
“虽然我也不认识玄道人的画,所以我无从比较,”武玥找到问题点,“但是只是画风像就可以冒充吗?会不会有其他更专业的人发现?”
“只是笔锋像自然是不够,关键的是印章。”李观瑜指着画卷右上角的几个盖章,“这几个章是真迹,早年当游侠时期有些渊源巧合,故而幸得。”
武玥:“这不太好吧,若是玄道人他老人家黄泉地下有知,我等后辈这么去冒充他老人家名声,只怕要生气的。”
“不影响,”李观瑜摇头,隔了片刻,似乎想起来点什么,忍不住笑道,“天塌下来有临摹品顶着。实际上,市面上的大部分冒充真迹的临摹品——都是他老人家的后辈自己整出来卖钱的。”
武玥竟然无言以对:“……”
唉,子孙不敬啊。
“最后一个问题,”武玥说,“虽然这画已经有点犯旧了,但是距离百年时间应该还是有差,应该不太像经历百年的画作吧。”
李观瑜一本正经的:“可以做旧。”
武玥:“……”
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蔫坏!
熟络之后就发现李观瑜并不如刚认识那两天表面板正,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比较沉默寡言。
不过想想也是,他以前是走江湖做游侠的,到处去给人做短期工,要是一句话不说的闷葫芦,也很难被牙人主动推荐到她这边。
不过武玥愉快的接受了李观瑜的提议,和她那个冒充大师开光的想法简直半斤八两。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雕刻,她都想节约成本自己刻了然后再去挂牌某大师亲手所刻了。
这种能做旧的手艺人不好找,但诺大一个洛阳城,鱼龙混杂的,最后还真找到一家。
时间不等人,没两天时间,就是这绥福坊王氏的昏礼了。
昏礼之所以称为昏,是因为是在黄昏时间举办。
而这个时间几乎和宵禁时间是冲突的,不过有特事特办,对于婚丧病急等正当合法理由的情况下,或者提前通过审批持有文谍,就可以在宵禁时间里通行。举办昏礼的家庭须得提前向坊正报备,提交宾客名单,下发许可文谍。
武玥自然走不了宾客名单报备这一条,但可以跟随刘双燕,用的是帮厨的文谍,相当于持有一份夜间通行书,而等到了地方,宾客礼单就需要另外登记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见识昏礼呢。”武玥兴冲冲的。
她换了条新裙子,颜色清亮粉嫩,找了妆娘把头发挽起来,发髻里簪了些金玉首饰,粉面桃腮,清丽可人。
出门前妆娘又给她罩了围笠,叮嘱她:“小娘子夜间出门在外,不可轻易取下。”
武玥知道她是好心,没有反驳,点点头,扶着围笠登上马车,和李观瑜一同前往。
又是一份古代新体验了。
她如今孤身在洛阳城里,没有别的亲戚在,除非认识亲近的几个人里谁家有喜事了可以去拜访一二,别的也轮不到邀请她去参加。
按地址找到地方,大门口迎来送往,停了不少马车。
武玥挑起车帘远远看过去,意识到她又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倒是她想的太简单,只以为登记后便可入内。但往来客人,需要手持请柬,门房会直接唱名,旁边就是知客负责贺礼的收唱登记。
她直接去报名字,那就是不速之客了。
就此打道回府?
那又不是她的风格了。
李观瑜跳下马车,搬下来木阶放在地上,回过身伸手扶她。
武玥拎起裙角衣摆,扶着李观瑜的手,缓步走下台阶。
戴着围笠,端的是亭亭玉立。
武玥深吸口气,等李观瑜收拾好,把红绸包裹好的礼物也拿下来,这才缓步上前。
走了近了才发现根本没有她设想中那么检查严格,只是报名字后送贺礼,跟随的男客如果不是一看就身份贵重的,只是随从之流的会被搜身检查有无凶器,没有的就可以直接进去了。
武玥微微松口气,走到跟前后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家父姓武,在长安时和王主君有一份旧相识,听闻王主君大喜,小女又恰在洛阳,特命小女送上薄礼一份。”
门房自然没有深究是哪家的武?毕竟家主年轻时走南闯北不少地方,认识的人多也不稀奇。
武玥语气自然的令随从送上贺礼:“听闻王主君喜爱画作,家父有一幅收藏许久的玄道人画作送上,略添薄礼,恭贺喜讯。”
李观瑜送上来画轴,递给知客。
负责收礼的知客当面需要拆开验货,解下来红绸后是紫沉香的木盒,沉沉的自带香味,一看就贵重非凡。打开后取出卷轴,扫上一眼,却是没有见过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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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武玥补充:“家父收藏此画已久,也是前辈传下来的,系玄道人未曾传世的珍惜画作。”
一边等着的宾客有了解画作的立刻感兴趣的围上去看。
武玥悄悄提起了心。
有懂行的宾客审查了几个关键地方,一一判定后感叹:“是真的!这笔触,是玄道人的画!没想到还有这幅,这可比市面上那些真真假假的临摹画好多了!”
其他几个也纷纷肯定夸赞起来:“不愧是玄道人的画,这超脱于世的气息脱于纸上。做不了假!”
“是的是的,竟然能见到这等稀有画作,改名儿我去找王兄借来观赏一二。”
武玥放松下来一些,心中暗暗有些小自得,同时更佩服于李观瑜的画技。
虽然她不懂怎么评判水墨画好与坏,能把前辈大家的仿作画的如此以假乱真,想必自身水平也很高,可他之前却因为擅长绘画而羞耻。
这不就是一群肯定他画作的人!
真送出来反而可惜了。
武玥没回头,和李观瑜做完登记后就淡定的步入宅院。
正院张灯结彩,原本的建筑本身就雕梁画栋华丽非常,夜间更是点了一排排的灯烛,院中放着灯架,红蜡烛像不要钱似的点燃不少,将整个院子都照的清晰亮堂。
只是进来后却要男女宾客分开,过来指引宾客的人示意武玥往女眷那边,李观瑜往男客那边。
“小娘子没有带别的丫鬟随从吗?”接待他们的人询问道。
武玥:“有一个,偏巧今日不舒服不能跟来。”
接待的人犯了难,回头对另一边的有个接待的仆从喊道:“叫人喊个丫头过来,伺候照看一下这位小娘子。”
等待中途,武玥也不能当这人的面和李观瑜小声说话,只能自己到处看看。
但虽然灯火明亮,隔着围笠白纱就不方便视物了,无聊的挑起来一点往外看。
没等喊来人,倒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诶?还真是你啊。”
武玥撩起来面纱,就看一边站了个几面之缘的人,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咱们还真有缘,”小满乐呵呵的说,一边对那接待的人说,“王管事,夫人让我来前院看有没有什么能打下手的,刚好和这位娘子有过认识,让我带娘子去后院吧。”
“那你去吧。”王管事没有阻拦。
武玥趁机和李观瑜对了个眼神,点点头后两人分开各去不同的宾客地方。
往后院走的一路上都挂着灯笼,大大小小,不少是元宵那会儿的彩灯,各种颜色花团锦簇,往来也是热闹非凡。
到了后院后基本就都是女客了,武玥也把围笠摘了下来拎在手上。
小满给她带路,一边说道:“第一回见你是南市买东西,第二回是坊外卖书,这回算是又遇到了,你是哪家的女郎君,这次可以告诉我了?”
武玥笑了笑道:“我姓武,单名一个玥字,就是,文武的武,王月的玥。”
“那是很威武霸气了。”小满说。
武玥不解:“嗯?怎么这么说?”
“玥者,神珠也。有种那个什么,星星围着月亮的感觉。”小满摇头晃脑,“我这几天跟着夫人多读了点书,新学习到的呢。”
“啊,众星拱月?”武玥听她描述猜测说。
“对对对,”小满连连点头。
“你是武家的女郎君呀,怎么会到街头卖书呢?”小满想起来之前的会面,不解询问。
武玥轻咳:“就是一点……小爱好。”
小满没有追问,想起来道:“对了,上次你卖的书我给夫人看了,她很喜欢。可惜夫人很久不能出门了,只能这么听些见闻。趁着这会儿还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见她?”
武玥迟疑片刻,对这位久闻其声未逢其面的夫人也有几分好奇,能把身边小婢女养的如小满这般天真性子的,想必不是什么坏人。
但临时拜访也是冒昧,她还是点点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叨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