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浒中做女帝》
1. 楔子
山东,郓州。
夜过三更,月坠西檐。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扈家庄。
庄内西厢,扈三娘蓦地惊醒,冷汗涔涔、中衣紧贴背脊,一片湿潮。
她定定望住头顶。
梁木交错,素帐低垂,日月双刀于床尾高悬。不错,这不是梁山泊,而是扈家庄时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卧房。
未经破败,未遭火焚。
如斯熟悉、真实,更衬得那被擒上梁山,成为宋江的义妹、王英的浑家、忠义的马军头领……都像是大梦一场了。
没有人会给她造出这般故境,扈三娘也不敢去想另一个天方夜谭的可能。
茫然四顾,一枕黄粱,分不清何处是真,何事为幻……但割去李逵首级的双手,依旧微微震颤。
扈三娘缓缓屈指,攥紧。
触到的却是干净洁白的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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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着常年习武的痕迹,并无丝毫黏浊血腥。
什么黑旋风李逵?
分明是李鬼,是厉鬼!是能毫无顾忌夺人性命,但又被她轻易斩杀的恶鬼。
不过如此!
是的,不过如此!
是梦是真,都不过如此!
能杀一个黑厮,便无惧第二个恶鬼。最差,也不过是死便罢了,总好过做一截行尸走肉,生不如死,营营苟活。
2. 来也
马车晃晃悠悠,压过独龙冈下的土路。
这辆马车是户昭花了重金购置又精心改造过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半尺,底板加厚,减震也做得格外用心。对她而言,它是自己目前在这陌生世道里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亦是她的安乐窝。
早起看了会儿书,白日正好趁着赶路的闲暇,躺下休憩,睡不睡得着无所谓,闭目养神也好。
车停了。
“郎君,前头茶棚歇脚?”
问话的车夫,是她此行的亲随梁翼。是她在路上捡的,跟了她三个月,平素沉默寡言,但为人可靠能干且知分寸。
勉强算一个“心腹”。
母亲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但户昭觉得,人与人之间得多点信任,不捡梁翼,他就得饿死或冻死道旁,自己也得风里雪里亲自驾车不得休闲。救人一命,两全其美,也是善事。
“有劳。”户昭下车,靛蓝棉袍裹得严实,料子是西北常见的粗纺布,穿上并不是很舒服,但也挨得住冷,聊胜于无,她多裹了几层,把自己包得略显圆滚滚的。
女扮男装走江湖,自然要穿得“伟岸”,该垫的垫,改裹得裹,该束的也要束起来。
母亲注重营养搭配,自她小时便亲自照料,故而户昭个子窜得高,扮起男子来,除了没有胡茬喉结,一切都不违和。便这两样违和的,也能靠些她娘传授的神奇化妆术,和亲爹教导的江湖易容术来一一掩饰。
可惜,最与自己亲近、血脉相连的二人,却在另一个江湖,恐怕毕生再不能相见。
真是造化弄人。
母亲也并未说过“穿越”也能“遗传”啊,这等百千年难遇之事,竟也真能被自己撞个满怀。
唉!
——
茶棚漏风严重,不比马车布置得暖和,户昭进去,择了一个角落落座。梁翼不言不语地跟进来,在她侧后方坐了。
“劳烦店家上壶热水,要滚烫的。”户昭见梁翼找出干粮,自己便张口要了水。
烫水能凉得慢些,母亲说,出门在外,要多喝热水,毕竟古代的风寒,可要得了人命。
户昭和她娘一脉相承,一直都很惜命。
老板添水时多看她两眼:“小郎君不是本地人?”
“西北来的。”她接碗,直接饮了一大口,话语间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鼻音感。
“西北路远啊,”老板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天黑后这路上……时有车马盘查,客官还是当心些好。”
“多谢老人家提点。”户昭道谢,目光掠过棚外苍茫的雪野。
独龙岗上三庄并立,居中最显赫、墙垣最高的,正是祝家庄。
但她近志不在祝家庄。
而是扈家庄。
棚外马蹄声起。
一匹青鬃马破雪而来,马上之人,红衣猎猎。
户昭目光下意识望马上之人而去,不出所料,她应是等来了扈三娘。
由远及近……
书中扈三娘形貌和面前之人真容重合,渐渐于户昭面前勾勒出一个清晰真实的年轻女子容样来:
飒爽美艳、身形修长、海棠芙蓉少女样。
少女下马,将缰绳随意拴在棚外木桩上,目光在寥寥几位客人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户昭身上时,多停留了片刻。
年轻“郎君”静坐于角落,棉袍虽厚实,却掩不住一副极好的身架,比自己庄里最魁梧的教头还高出寸许。只是那搁在碗边的手腕,细白得不像惯常劳作的男子,倒像……
按下这个荒谬的念头,扈三娘思忖: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哪可能真有女子仅带一仆,安然行走千里?
便她自己一向自诩女中丈夫,也只敢单枪匹马在独龙岗周近走走。
目光转向棚外那辆马车。
车身宽大结实,辕架是加固过的,轮毂也比寻常马车厚实。刚才打马过来时,她瞥见车辕和厢板外侧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位置特殊,像是长期绑缚、搬运某种重物或长条物件留下的。
马鞍?还是兵器?
自记事起,扈三娘便与马匹刀枪打交道,对这些痕迹再熟悉不过。寻常商旅不会把马车用成这样。
此时,那亲随起身去马车上取水囊。他掀开车厢侧板一个小格时,动作极快,但扈三娘眼尖,瞥见里面堆放的杂物中,露出一角皮质的物件。
看那形状和扣带,分明是副精致的马嚼子,而且是河西良马惯用的制式。
扈三娘心念电转。
庄里最近正为马匹的事烦心,几匹上好的战马莫名染病,请来的马医都束手无策。大哥愁得几天没睡好。父亲患疾,祝家庄又步步紧逼,若连马匹都出问题……
此人行囊中既有河西的马具,又一副长途跋涉的模样,或许懂马?
死马当作活马医,不管三七二一,扈三娘索性走到户昭桌边,直接开口:“这位郎君。”
户昭放下碗,疑惑抬头,抱拳道:“这位娘子,是在叫我?”
扈三娘将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这次更开门见山些:“听口音,郎君不是本地人?”
“甘州来的。”户昭谦谦有礼,有问必答。
“甘州……”扈三娘念了念这地名,目光扫过梁翼,“关山万里,郎君就带一位伴当东行?”
“走江湖,看世面,人多了反倒不便。听闻山东地界豪杰出没,才特来见识见识。”户昭答。
“雪大路险,眼看天色将晚。”扈三娘话锋一转,“郎君若无稳妥去处,我扈家庄倒也宽敞,可供落脚。”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棚外的马车,“我看郎君这车,辕架宽厚,是走长路、载重货的制式。可是常与骡马货物打交道?”
户昭心中暗道,果然聪明人者愿者上钩,面上“叹服”:“娘子好见识。我确实常随马队行走,贩些皮毛,也替人护送货物。车改装得笨重些,图个稳妥。”
“既常与马队行走,想来对马匹习性也熟?”扈三娘追问。
“也算略懂一二。靠这个吃饭,不敢不知。”户昭答得谨慎。
扈三娘嘴角微扬,像是验证了什么:“那便更该来了。独龙冈三庄,就数我扈家庄的马厩最阔,良驹最多。只是近日庄里几匹好马抱恙,寻常马医瞧不出端倪。郎君既有此经历,不如随我去看看?若能瞧出些门道,自有酬谢,若不能,也算结个善缘,庄里自有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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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昭略作沉吟,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远方祝家庄所在:“久闻扈家庄豪杰之名,晚辈对相马医马之术确有些心得,或可一试。只是萍水相逢,恐多叨扰。”
“江湖相逢便是有缘,谈何叨扰。”扈三娘怕他执意去了祝家庄,“我看郎君也是爽快人。随我走便是。”
户昭“只好”再次抱拳:“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姓户名昭,还未请教娘子芳名?莫非是扈……”
“扈三娘。”少女听到户姓时,眉梢微动,“庄里兄弟抬爱,唤我一声一丈青。扈、户昭……户公子,请罢。”
“原来果真是三娘子,失敬。”户昭恍然,亦不再推辞,起身招呼梁翼。
不多时,一行三人到得扈家庄门前,守门庄丁迎上来:“三娘子回了!”
最近三娘子时常出门,一出去就是大半天,也冷不丁的便带回一俩个“能人异士”养起来,他早已习以为常。
“嗯。”扈三娘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庄丁,指了指户昭,“这位是懂马的客人。收拾东厢第二间,被褥要厚实。”又瞥了一眼停稳马车的梁翼,“这位壮士一并安置,照应好了。”
“是!”庄丁应声,好奇多看了两眼户昭。
这个倒是长得俊!也高!
便连随从也是如此冷峻伟男子,以貌取人,想是并非凡俗庸人。
三娘领着户昭主仆二人进庄,穿过三重院落。路过东边一处小院,她脚步微顿,对户昭道:“你这位随从,可安置于此,离你住处近,便宜照应。”说罢,自有管事的庄丁引着梁翼去了。
继续前行,途经书房时,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道苍老声音传出:“三娘,带客人来见。”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药味。扈太公靠在铺了厚垫的椅中,面色蜡黄,精神不济。扈成侍立在一旁,眼里带着担忧。
“父亲,大哥。”扈三娘唤了一声,侧身让出户昭,“这位郎君是甘州人氏,常年随马队行走,对马匹颇为了解。庄里马儿不适,女儿便邀他来瞧瞧。”
扈太公声音沙哑:“可怜你女儿家费心。小郎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如何称呼?”
户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晚辈姓户,单名一个昭字。见过太公,见过扈大官人。”
“扈?”扈太公坐起身来,与扈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倒是巧了。小郎君自称姓扈,又来了这里,不知与我这扈家庄,可有渊源?”
他倒确实有过一个二儿子,可惜不知事便早夭了,断不会这会儿子回魂来此寻亲。
户昭老实应承:“晚辈惶恐,此户,非彼扈。”
她真真假假补充,“晚辈的户,是门户之户,乃西北边地一小姓。家母曾言,先祖或为守边军户,年代久远,已不可考了。此姓在甘凉一带,倒也不算罕见,只是……”
“确实与贵庄威名赫赫的扈姓,并无渊源。方才茶棚之中,匆匆应答,音近致误,累太公垂问,是晚辈疏忽了。”
炭火盆里“噼啪”爆开火星。
哦,是吗?
此间四人,四个都不相信她这套说辞,包括户昭自己。
3. 医马
“哦……原是如此。”扈太公缓缓道,“倒是老夫误会了。”
他咳嗽两声,唤来仆从备酒备菜,自是好一顿招待不提。
户昭不饮酒,汤足饭饱,便与扈家主事三人议起眼前急务来。
“小郎君常年随马队行走,想必于马务上颇有实学,既应了小女之请,便烦请瞧瞧庄里的马罢。”桌上说了半箩筐的话,这时扈太公也不再多加寒暄了,直接开门见山。
委实是庄子里众人烦忧多日,已不知到底哪根才是救命稻草了,即便可能无用,但凡见了便想要抓上一抓。
扈太公吩咐大儿子扈成:“成儿,你快带这位户小郎君去马厩瞧瞧。”
“承蒙太公信任,不敢推脱。”户昭躬身,语态恭敬。
扈成早已心急,立刻上前扯住她:“并非我等粗鄙无礼、不识得礼数,不让户兄弟歇息,实在因为情况十万火急耽误不得,还望千万莫怪,请户兄弟随我来。”
“岂敢岂敢?某自晓得轻重。”
户昭随扈成出了书房。
扈三娘已等在廊下,见二人出来,只淡淡道一声:“走。”便率先开路。
三人直奔东院马厩。扈成边走边说明病马状况,户昭仔细听着,偶尔追问细节,扈三娘蛾眉紧锁,也时常补充上一二。
到了马厩,气味扑鼻。几匹马夫守在里侧栏位旁,愁容满面。
“马怎样了?”扈成急问。
可算来了个瞧着能成的人了。年长的马夫小心看了眼新客,摇头:“还是不吃不喝,发热萎靡。灌了几回药了,也不见大疗效。”
扈三娘看向户昭。
户昭未急着近前,先站在栏外观察。那是三匹高头大马,毛色黯淡,呼吸粗重。
“何时发的病?发病前有何异常?庄里可新进了马匹?”她连问几句。
马夫见户昭问得郑重,忙答道:“有一阵子了,乌骓先不对劲。草料饮水如常。半月前从北边买了两匹新马,那两匹没事,隔在那边。”向户昭一一说了马匹名字和近来情况。
户昭耐心听了,点头,让马夫开栏,小心走近乌骓,低语安抚呜咽的马儿片刻,便上了手。
触手烫热,乌骓无力垂头。她检查眼睑、口鼻,按压马腹,侧听肠音,又查了另外两匹。
“不是时疫,也非寻常积食。”户昭沉吟,“三匹马症状相似却略有不同:乌骓腹胀肠音弱,赤电眼红口涎黏,雪蹄呼吸有异,偶有咳嗽。”
户昭问马夫:“最近马厩可曾用新驱虫药?或在水料中添加东西?”
“我们冬日里很少驱虫,不过……”一年轻马夫犹豫地看了一眼扈成,低声道:“半月前,祝家庄送来几包健马散,说是秘方强身。管事让每匹马都拌了点……”
扈成脸色一变:“祝家庄送的药?为何不报!”
年轻马夫哆嗦道:“管事说……是祝家庄好意,不好推辞……”
扈三娘听到“祝家庄”三字,嘴角微抿,眼中闪过冷光。她语气异常平静:“张洪何在?”张洪便是管事的姓名。
“今早告假回家了……”
户昭听了这话,心下亦是了然,但不多问:“药可还有剩余?”
“还有一包未开封,在管事屋里。”
“还请速速取来。另备绿豆甘草汤,放温后灌服,再取新鲜青草。”户昭吩咐干脆。
马夫看向扈成,扈成压着火点头:“照做!”
药很快取来。户昭开包细嗅捻看,断然道:“这不是健马散。其中混了两种东西:一种是猛烈的燥热药,短时服用损耗元气;另一种则会慢慢伤了肠胃呼吸。剂量不大,但一次多服便会发热厌食,若不及时解毒,便再不复好马风光,只能弱骥伏枥了。”
语毕,马厩内一派愕然死寂。
片刻,扈成最先开口,拳头捏响:“实在欺人太甚!我这就去祝家庄问罪!”
“大哥莫冲动。”扈三娘声音不高,却让扈成止步。
她脸上寒霜凝结:“你去问,他们便认么?无凭无据,反落口实。祝家做事向来冠冕堂皇,管事‘告假’怕是早留退路。此时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如何?”
扈成怔住,重重叹气。
扈三娘看向户昭:“郎君看来,马毒可能解?”
“娘子放心,中毒不深,还可一解。”户昭道,“绿豆甘草汤先清热毒,我再开方调理肠胃。这几日饮食须干净清淡,新马也须隔离观察。”
旁侧庄丁纸笔奉上,她挥手写下方子。
扈成接过,先不由叹了一声:“户兄弟好字啊!”便转身急去,着人抓药熬煮去了。
扈三娘吩咐马夫:“一切照户公子说得办,切记仔细些。马厩内外须彻底清理一番,莫留任何不妥当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不容轻慢的分量,“诸位,三娘自是信任你等,今日之事,大家也请管好自己的嘴,勿往外说。”
众马夫自然无有不应,慌忙去了。
“户公子请随我来。”扈三娘转向户昭。
二人走到僻静回廊下。
“方才看公子查验马匹、开方下药,手法稳当,见解通透。”扈三娘住步站定,“三娘当日邀公子入庄,原存了几分试量的心思。如今看来,倒是误打误撞,请对了人。”
户昭微微颔首:“娘子过誉。蒙庄主看重,应了差事,自当尽力一试,左不过是干这个的,正合了本业。”话说得平实。
“能尽本分,已是不易。”扈三娘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了些,“公子初来,或许不知此间情势。三庄早年盟誓共守,如今早已离心。祝家庄仗着势大,行事愈发紧逼。我扈家庄……”她微顿,摇了摇头。
户昭静立,并未追问,只随她望向远山。这沉默倒让扈三娘觉出此人颇沉得住气。
“庄里不是没请过外人,厚酬奉上,好话听得,真遇事时,却多是虚与委蛇,不堪一用。”扈三娘语气透出一丝冷意,“此番马匹之事,若非公子点破,只怕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户昭略一欠身:“恰是分内所知罢了。”答得谦逊,却无惶恐。
扈三娘见他如此,便也不多白话,转入正题:“公子此来,正遇上五日后三庄冬围,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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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谊,实为掂量各家斤两。”
“扈家庄若在这当口示弱,往后只怕举步维艰。”
户昭沉吟片刻:“娘子之意,是让这几匹马在冬猎时,须撑得起门面?”
此话切中要害,扈三娘目光微亮:“正是。想请公子多留几日。这几匹马,但求冬围前能立得住、走得动即可。不求出奇,只求不落人眼目。”
她稍顿,又道:“冬围场上,人马是关键。若彼时再有人暗中动作,公子既精于此道,可否代为留意?”
户昭没有立刻应答。她垂目思量片刻,抬眼时语气平和谨慎:“马匹调理,五日想必可见转机,但难保它们得以安然行动。然既承信重,我自当想尽办法,勉力试上一试。至于冬猎场上……小可既在此,必会留心。”
话语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扈三娘望着她平静的眉眼,忽觉此人看似朴拙少言,心里却似明镜一般,正如此人面相,瞧着澄澈如湖。
功夫不负苦心人,她扈家庄,也总算被她请来了一位人才,不枉多日派人留意守候。
她深深再看户昭一眼:“公子所需,可随时找我大哥支取。”
稍顿语气,复道,“你现是我请的客卿,我等虽家业不大,也供得公子吃穿用度,之后不必推脱客气,我父亲兄长,还有我,给公子的,你毋庸顾虑,一概接下便是。”
户昭点头:“谢过娘子。”
正在此时,一庄丁匆匆寻来:“三娘子,祝家庄遣人送帖商议冬较一事,来人正在前厅。”
扈三娘眼底厌烦一闪而过,声气仍平:“知道了。”
向户昭道,“公子专心照看马匹,其余不必分心。”
言罢,红影一转,径往前厅去了。
户昭自己又在马厩四近转了片刻,吩咐马夫一番,方才在庄丁带引下回到自己房中。
夜幕四临,屏退闲人,门闩落下。
屋内未点灯,只有雪地微光朦朦透入。
她引了火,桌前瞬间亮堂,照得桌上的金银也是无限光华,万分耀眼。
户昭不去看那些黄白之物。
并非她不爱财。实在是奔波一天,累过了。
但还有一件事,她睡前必做。
自怀中取出那方以厚皮紧密包裹的折叠平板。解开系带,指尖轻触,屏幕幽幽亮起。
电量已不足半,正好卡在四十四。
真是一个极好的数字。
大雪天气,日头少出,难以充电,她不敢多用,迅速看了看《水浒传》中“三打祝家庄”相关情节,心中默算。
如今正是深冬,若依书中脉络,梁山兵马似还算远。冬猎在即,三庄暗涌,局似将发。
先立足于此,才是目前顶要紧的事,再以后,便走一步看十步罢,事在人为,不可为也能想尽办法为的。
屋内重归昏暗。
窗外寒风低啸。远处庄门方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又渐渐远去。
嗨,好了,累了,休息,不必多虑。
三更灯火五更的户昭,革/命尚未成功,明日还需早起呢。
4. 立身
晨光初透,雪色映窗。
天还未大亮,户昭临阵再磨枪点了灯,将随身带的《痊骥通玄论》和《元亨疗马集》翻到解毒理气的篇章,匆匆看了几眼,便洗漱收拾去了马厩。
绿豆甘草汤灌下去一夜,赤电的呼吸已平稳些,虽仍萎靡,但眼里有了点活气,另外两匹也有了些起色。
几个马夫围着,脸上愁云散了些,见她来了都恭敬行礼:“户先生。”
“今日照方煎药,分两次灌下。草料只给新鲜的,水要现打现烧,烧滚放温了再饮。”户昭吩咐完,又去看那两匹隔离开的新马。她细细查验口鼻、蹄腿,所幸两个都无恙,这才舒了口气。
从马厩归来,庄里已备好丰盛朝食。扈太公邀她一同用饭,做足了主家的礼数。
如此日复一日,精心调理,转眼便过了三日。
腊月初六,冬围前一日。
户昭又如往常一样早到了马厩。梁翼已先一步到了,正默不作声地提着热水。
“肠音还是弱。”户昭松开按压马腹的手,眉头微皱,“这毒伤得深些,非三五日之功可愈。”
扈三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厩门口,肩上落着薄霜。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户昭,才开口:“父亲请公子过去。”
前厅里,扈太公正喝着参汤。见她进来,老人放下碗:“小郎君坐,听成儿说,马匹已见好转?”
户昭如实禀报:“三匹皆有了些活力,赤电今早可站立慢走了。但要恢复元气,奔驰如常,至少需上半月。”
扈成虎人一个,依旧急性子不改:“半月?可眼看明日就是冬围……”
“大哥。”扈三娘截住话头,“依公子看,明日这三匹马,可还能上场?”
户昭略加思忖,轻轻摇头:“疾驰冲杀恐怕难以胜任,眼下连平稳快走都是勉强。冬围场上地势复杂,须得纵马疾冲、骤然回转,依它们现在的状态,若是强行上场……只怕半途便会力竭,反受其害。”
扈太公咳嗽两声:“那……今年冬围,我扈家庄就弃权不成?”
“不可。”扈三娘声音陡然转冷,断然道,“弃权不仅是丢了颜面,更是将北坡木林的先伐权白白拱手让人,让三庄庄户都看我扈家庄无力守护产业。祝彪见了,只会觉得我们连一争之力都已丧失,往后侵夺田产、压低租价,只会变本加厉。”
她看向户昭,目光凝重:“公子心思缜密,眼下局面,可有他法?”
户昭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我有三策,供太公、大官人、娘子参详。下策是买马,遣得力之人现下便快马下冈,赶往郓州或左近大镇马市,以重利急挑三四匹健壮好马,星夜兼程,明早或可赶回。然时间紧迫,能否购得良驹,但看运道。”
“中策是借马。李家庄庄主李应,我听庄上人说他为人尚算正直,与祝家也非铁板一块。或可由太公或娘子出面,商借数匹。借来的马虽非顶尖,但胜在知根底、堪一用,可解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终和扈三娘对视:“上策……是‘佯弱’。”
“示弱?”扈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三娘方才不是说……”
“此弱非彼弱,”户昭解释,“就让这三匹病马明日露面,但明白告知两家,马匹中毒未愈,扈家庄今年只出半数人马参与冬围,重在联谊除害,不争猎获多少、不图伐木之权。甚至可请李应庄主做个见证,以示诚意。”
扈三娘瞬时明白:“示敌以弱,敛我锋芒,待时而动?”
“正是。”户昭点头,“祝彪此人,骄横外露。他见咱们马匹不济、主动退让,必会志得意满,以为扈家庄已不足虑。人一旦轻敌,行事便会张扬,破绽自然露得多。咱们便可于暗处,看清他的路数。”
扈太公捻须:“公子好计较,依老夫看来,三策或可并用。成儿,你立刻挑选两个精明细心的,多带银钱,火速下冈买马,要快,也要稳。李庄主那里……”
老人看向女儿,“三娘,你随我亲自走一趟,借马之事,我们父女同去,方显郑重。至于这‘示弱’之策……”
“便由户公子你从侧指引三娘,一同安排。话怎么说,人怎么摆,分寸你们自己拿捏。”
“是。”户昭肃然应下。
扈成匆匆去安排买马事宜。扈太公略显疲态,由老仆搀着先回房歇息,预备午后前往李家庄。
厅内只剩扈三娘与户昭二人。梁翼静立在厅外廊下,如一道静默的影子。对户昭早早显露锋芒一事上,他不加任何置喙。
扈三娘并未立刻离开,她看着户昭,忽然道:“公子这‘三策’,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敢在父亲与大哥面前,直言‘示弱’二字。常人献计,只思进取,唯恐显得怯懦。”
户昭谦道:“娘子过誉,不过是审时度势的庸常之策,恐怕随意一位管事细思之后都能想到。只是我仗着娘子宽容,敢张口献丑罢了。”
扈三娘却摇头,肯定她:“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时想到三条路,更不是每个人都敢在此时提议退让。我请你上扈家庄,最初是因你惜马、懂马。如今看来,却是太瞧低公子了,公子本有大才。”
她字字清晰,户昭心头微动,起身,郑重一揖:“蒙娘子如此信重,户昭,必不负所托。”
“多谢。”扈三娘转身向厅外走去,“烦公子再同我去马厩看看。”
回廊上,雪已扫净,石面冰凉。
扈三娘与户昭并肩而行。梁翼依旧跟在三步之后,步伐无声。
行至一半,扈三娘放慢脚步,并未回头:“公子可知,我为何执意留你,又为何敢将‘示弱’这等关乎庄子颜面的大事,交于你手?”
户昭侧目:“请娘子明示。”
“不瞒公子,你来的那日,人还未到独龙冈下,早有沿途的耳目报了上来。”扈三娘声音依旧很轻,目光却转向户昭,带着了然,“你的马车,辕架加固的法子特别。你行止时,从容模样也有别于常人。这些,寻常商旅不会有。”
她顿了顿:“更令人注意的是,你那个仆从梁翼。他身姿步态,瞒不过懂行的人眼。可这样的一个人,甘愿为你驭马驾车,形影不离。”
“户公子,”她唇角微牵,像是看破了关窍,“你不是不小心露了行迹。倒像是……故意摆出一些阵仗,生怕我扈家庄耳目瞧不清楚,引我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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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廊下寒风穿堂而过,卷起些许残雪。
户昭迎着那道清亮透彻的目光,沉默片刻,脸上并无被戳破的窘迫,反而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子明察。”她不再迂回,坦然道,“某确有过去,亦有所求。半月前,我行至山东次界,听闻独龙冈三庄,扈家最重马匹,三娘子更是女中豪杰。既想寻个长久安身、施展所长之处,寻常引荐,怕入不了娘子的眼,不受重用,便想了些其他不入流的法子。”
这坦白,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所求为何?”扈三娘语气里带上了明晃晃的探究:“独龙冈三庄,祝家势力最大,李家最老成安稳。公子为何独独瞧上了我这个女子当家、又正走背字的扈家庄?”
你看重的是什么?是这庄子,是我扈三娘的女色?还是这庄子将来可能“无主”的家业?
对面人疑虑摆出,户昭反而展颜一笑,神色里甚至带了点调皮。
“娘子多虑。”她打消扈三娘的犹疑。
“祝家庄门第太高,去了不过平添一介门客。李家庄四平八稳,难有作为。唯扈家庄,此刻有危,亦有机。”
“危在马匹,在人心,在外患。机却在于,主事之人,太公仁厚持重,大官人直率勇毅,三娘子您……更是有断腕之勇,护庄守业之志,亦有识人纳谏之明。值得某效力,也容得下我这点微末本领。”
她声音更沉了些:“某不求闻达,但求凭本事吃饭,助值得助之人,守值得守之业。独龙冈上,我看好扈家庄。”
“况且,我本姓户,却为何去奔那甚么祝家、李家?”
户昭略略提高了声量,一字一句,清晰无疑:“除此之外,绝无他念,亦永远不会有其他歹念。”
语气复归轻松,似兄妹玩笑,“某也不会一直待在此处,娘子恐怕不知,我从小便是个好孩子,心地良善,但志向远大。”
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审视,渐渐化开,扈三娘道了一声:
“好。”
“这话,我记下了。”她转身继续前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
“东跨院归你,今日起,一应份例按双倍管事来。庄内所有马匹、车驾、鞍具、相关人手,皆归你调遣管辖。”
走了几步,扈三娘又像想起什么,侧过半张脸,唇角微扬:“庄里人私下议论,该有个合宜的称呼……公子既住东跨院,年纪又轻,往后,便唤‘二郎’吧。”
“扈昭、扈二郎。”她念了一遍,那笑意更深了些,“听着甚顺耳。”
“以后,我也不叫你甚么‘郎君’‘公子’,便叫一声‘兄长’‘哥哥’又如何?”想到什么,扈三娘突然莞尔。
“自是再好不过了。”户昭也笑开。
定名分,授实权,予居所。
三言两语间,“扈昭”这个外来人,便在这独龙冈的积雪寒风中,悄然扎下了根。
两人这番对话,非主从招揽,倒似英雄相认,各取所需,也各展其诚。
也算一段,难得的缘分。
户昭、不、扈昭一直很信缘法。
她本便姓扈,以退为进,又复归了本姓,如此,再好不过。
5. 亮相
腊月初七,天色放晴,难得的冬日好天气。
独龙冈后山雪覆林梢,人喊马嘶,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独龙,独龙,焉能同时容得祝、李、扈三龙盘踞?一年一度的三庄冬围,便是个要见出高矮胖瘦的日子。
当然,这三年来,最高最壮的,都花落了祝家庄,次次这般如何能让其他两家好受?
唇齿相依是正道理,但谁也不想自己嚼骨头渣,但看着一家独吃肥肉。
扈家庄校场上,二十余骑整装待发。
队首是一匹青鬃骏马,马背上的扈三娘连环铠甲衬红纱,日月双刃挎于腰侧,红锦套索悬于马边,英姿飒爽蓄势待发。
昨晚又是噩梦连连一整夜,非但在梦中一一见过李逵、宋江、吴用……还又一次梦见自己披着红盖头,被推搡着走向那个矮胖口臭的王英。真是如嚼抹布烂泥,让她好半天恶心难挨,连早饭都差点食不下咽。
扈三娘的左首是腰粗膀大、龙威虎势,拎一板开山巨斧的扈成。兄妹俩个分明模样迥异,气势却凛然相同。
至于她的右边,便是新上冈的扈昭。
青衫束袖、弓弩傍身,牵了大病堪愈的赤电红烈马,看着委实没有英雄豪气。
扈昭身后,梁翼牵着同样病未好全的乌骓,手里随意从校场绰了杆长枪立着。腰背笔直,神色平静。
病马交予他人,唯恐有个好歹,扈昭便决定和梁翼俩个亲自照护。无论穿越前身在江湖,还是如今踏入此地,对她而言,马都不可轻易折辱舍弃,便应当当并肩作战的朋友处之。
“妹子、兄弟,”扈成咧嘴笑道,“你们看咱们今日这大阵仗,何愁压不过祝家?”
昨日他按扈昭所言,遣人买马,不成想竟有意外之喜,从一位河北客商手中急购得两匹河西健马,虽非绝世良驹,却胜在膘肥体壮,脚力耐久。那人还道,日后若需好马,尽可再寻他交易。
昨日李庄主也是爽快,借出四匹好马,言明用完即还就是,不提报酬利息。如此,扈家庄今日可用的健马反倒比平日还多出几匹。
那还示什么弱?腰杆子如此硬朗。
扈三娘见不得自家兄长这般自负张狂,梦中的她就是如斯年少张狂、才着道入了歧途,那甚狗屁滋味,着实不堪回首。
她低声斥道:“还未开场,大哥这火性怎地便按捺不住,往日还没吃够教训么?”整日里祝家、祝家的挂在嘴边,偏只能打个嘴仗,让人听了好不耐烦。
虽然她也在明里暗里和祝家庄较劲,却也实在听不得人人都说这个,包括兄长和父亲。
祝家近年屡次暗示联姻,父亲态度暧昧不明,又想又不甘的,分明想将她予了祝家祝彪,却又恐无人支撑门户。
祝彪那厮更是每每以未来夫婿自居,仗着自家势力和俊俏模样,常以言语轻薄于她。梦中今世,次次如此。但他和自个儿在梦中也难做对鸳鸯,更何论那张骄傲嘴脸看了实在令人不喜。梦中她耐不住两家之求应了,这回却再不作此想。
本无不想的自信,然老天非让她看到了变数。
变数就是被她亲自请上山的扈昭。
翻遍梦中,全无此人。
见不曾见,闻未所闻。
扈成也看向了这位自己不知道是变数的“变数”,寻求赞同。
“涨涨自家志气,怎还不让我说了。”他嘿嘿一笑,对妹子呵责自己浑不在意,显然对扈三娘当家做主已是习惯,“妹子太过小心,总不能灭自家威风么,二弟觉得我说得可对?”
“对极,是极!大哥言之有理。”扈昭点头附和,自不与之争辩对误。
应完扈成,他侧身吩咐梁翼:“这两匹马是我用药撑着,终究虚浮不比平日,待会但在两庄人前露了面,你便寻个稳妥人送回马厩好生休养,莫要勉强。”
“是。”梁翼目光扫过乌骓微颤的前腿,这马已显疲态,是该送回。
日头挂起,三庄人马齐聚猎场口空阔地。
祝家庄阵列最是威风。
当先一面“祝”字大旗下,庄主祝朝奉身着锦袍,端坐于一把交椅上,虽年过五旬,目光仍锐利如鹰。
他身侧立着三个好大儿子。
长子祝龙沉稳持重,刀枪在手;次子祝虎剽悍外露,手提钢鞭;三子祝彪则银甲银枪,顾盼自矜。
祝彪身旁一骑,骑上之人青铜盔甲,身形高大,英武粗犷,正是祝家庄教头栾廷玉,狼牙箭宝雕弓,威风尽显。
李家庄此番来人较往年齐整。
庄主扑天雕李应,旁侧站着两个儿子李良、李遇。后方乃管家鬼脸儿杜兴和教师安庆,另有七八个精悍庄客,各持刀枪棍棒,身背弓弩,皆非庸手。
祝朝奉见三庄人马到齐,缓缓起身,老当益壮,声如洪钟:“又是一年冬围,三庄子弟齐聚,老夫甚慰。”
他目光特意在扈三娘身上看过,含笑点头,“三娘今日英姿更胜往昔,好,甚好。”
扈三娘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谢祝世伯夸赞。”话音里听不出半分热络。
祝彪骑了白马上前几步,接话道:“父亲,今年彩头儿子已想好。”他一声喊喝,“老规矩,以午时为限,猎获为凭!哪庄夺魁,北坡三百亩橡木林便归哪庄先伐一年!”
他看向扈家庄队伍,嘴角微扬:“今年添个彩头,山里出了头‘镇山豕王’,重三百余斤,獠牙尺长,祸害乡里。哪庄猎得,我祝家庄另赠良马十匹,精铁五百斤!”说罢,他特意转向扈三娘,语气放软,“三娘,你若喜欢,另有良马十匹,随你挑选。”
这番做派,俨然已将扈三娘视为自己人。扈成听了眉头微皱,扈三娘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漠然道:“祝三哥好大的手笔。彩头既出,便看各自本事吧。”
李应鹰眼旁观祝家父子做派,又看看扈家兄妹反应,心中自有计较。抚掌赞道:“年轻人好意气,祝庄主更是廉颇未老!这番看来,又是我李家做了垫底了。”
“不敢不敢”,“怎会?李庄主却又妄自菲薄。”
……
众皆抱拳,寒暄而过。
祝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目光便转向扈昭找茬:“听闻贵庄新得了位妙手回春的先生,马匹调理得精神焕发。只是……”
他故意拉长声调,“这赤电前几日还病恹恹的,今日便能上得猎场了?可别半路趴窝,扫了众位英雄的兴致。”
扈昭不恼,只笑着拱手道:“三公子挂心。实不相瞒,庄里马匹前几日患病突然,虽经调理,元气尚未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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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因此今日庄里只出了半数人马,重在联谊除害,不敢与两家争雄。”
这话一出,倒让祝彪一愣。他本以为扈家庄会强撑门面,不想对方竟直接坦言其弱。
李应闻言,多看了扈昭一眼。昨日扈太公父女登门借马时,已将马匹中毒之事坦然相告,并言明重在参与,不争胜败之意。此刻见这年轻郎中应对得体,心中自添了两分好感。
祝家庄教头栾廷玉沉声道:“既是马匹不适,更该小心。猎场险地,万一有失,反为不美。”
“谢栾教头关怀。”扈昭从容应答,“庄里已备好替换马匹,若真有不妥,自会退下。”
辰时正,号角长鸣。
三庄马队分三路涌入山林。扈家庄果然只出十余骑,扈三娘率队在前,扈昭与梁翼押着两匹病马跟在中段。
行至猎场边缘,梁翼依言将赤电、乌骓交予庄客送回。扈昭换乘一匹青骢马,梁翼也换了匹黄骠马,二人轻装简从,跟上队伍。
入林不久,前哨回报发现野猪群踪迹。扈三娘命扈成带人左翼包抄,自率主力正面驱赶。
不过一刻钟,下方谷地传来野兽嘶吼。七八头野猪冲出密林,扈三娘率队追击。她日月双刀并未出鞘,只取弓连珠箭发,例无虚发,先射翻两头。
扈成咆哮如雷,挥动开山巨斧,迎上一头两百斤的公猪,斧光闪过,硬生生劈开猪头,威势惊人。其他庄客各使刀枪,围猎其余野猪,场面激烈。
那头巨猪臀上中箭,吃痛发狂,竟不逃反冲,直扑扈成左侧数步外的庄客队伍,獠牙一挑,登时将一名庄客撞翻在地。
扈成虎目圆睁,怒吼道:“畜生休狂!”他大踏步扑将过去,竟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开山斧舞作一团乌光,觑准来势,一记力劈,朝着猪颈猛斫而下!
“铿”的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劈入猪骨,几欲将脖颈斩断。
那公猪濒死狂性爆发,竟带着嵌在骨中的巨斧,不管不顾地埋头向前疯撞。扈成双手紧握斧柄不及抽回,脚下被那股蛮力带得离地,连人带斧被甩向半空!
“大哥!”扈三娘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高坡上一道青影极速掠下,扈昭足尖点雪,霎时间已至谷底,那身法极快极妙,让无暇他顾的众人也不由顿足为之侧目。
扈三娘在梁山见过戴宗的神行法,甲马拴腿可日行八百,也见过鼓上蚤时迁高来高去的轻巧。
可眼前扈昭这身法,短距之内转折莫测,似将戴宗的迅捷与时迁的灵巧融为一体,竟是她从不知晓的高妙功夫。
电光石火间,扈昭刀光一闪,斩断野猪前蹄下老树根。野猪前蹄踏空栽倒,扈三娘趁机引弓搭箭,一箭贯脑。
“好配合!好轻功!”众庄客齐齐喝彩,无不叹服。
扈昭立定,回以抱手:“谬赞!”
不远处,杜兴正带两人在林边警戒,恰好目睹此景,心下震动:这医马郎中的身法……好生奇特!戴宗兄弟若知江湖上有此等人物,定要来会一会。
他默记于心,打算回头便设法将消息递出去,好让英雄早早相识。
这倒是阴差阳错,合了扈昭的意,她本就是故意露这一手的
虚名不足立足,无需藏头露尾,显出事干才好引得英雄相顾。
6. 围猎
狩猎继续。
至巳时初,扈家庄猎获颇丰,士气正盛,忽听东面密林传来震天咆哮,紧接着是祝家庄人马的惊呼惨叫。
“是野猪王!”老民壮变色道。
扈昭既已显露身份,便不惧其他,纵身跃上树梢远眺,只见东面林中野猪黑影横冲直撞,突围而出。
她迅速落地:“那野猪受惊往水源处逃了,前面冰潭是必经之路。大官人你和大伙儿继续在这边围猎,我与三娘子带精锐前去设伏,夺了那头猪王。”
示弱够了,她想显显本事。人都慕强,她这会儿可以强一强。
“你要带谁?”扈成召集庄客。
扈昭毫不客气:“箭术最精的五人,加上梁翼。”
梁翼抱拳:“是。”
扈三娘也无异议几人抄截路直奔乱石崖。
冰潭位于乱石崖两崖之间,中央冰层极薄,扈昭命人布下绊索陷坑,众人藏身崖上。
刚布置毕,镇山豕王已撞断小树奔来,祝彪、祝龙、祝虎率二十余骑紧追其后,呼喝之声震天。
那猪王气势汹汹,至潭边踩中绊索摔倒,挣断牛皮索后,血红眼珠直瞪扈三娘藏身的右崖。
“放箭!”扈三娘厉喝。
数箭齐发,多数被厚皮弹开。野猪狂性大发,直冲山崖!
扈昭凌空跃下,一刀斩向猪眼,刀锋竟被眼皮夹住。她弃刀落地,野猪调头冲来,獠牙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右侧雪堆炸开,梁翼如猎豹扑出,侧身让过獠牙,左臂一展竟将长枪斜插地面,右手顺势抓住枪杆借力腾身,精准无比地落上猪背!
崖上众人尽皆屏息。
梁翼双腿死夹猪腹,任凭颠簸,身形稳如山岳。他右手松开枪杆,自腰间抽出一柄尺长短刀,刀光一闪,精准刺入野猪后颈骨缝,一拧一挑!
野猪凄厉惨叫,疯狂甩动,将梁翼甩飞撞树。但这一击已中要害,野猪踉跄几步,扑倒在那薄冰之上。
冰层碎裂,豕王坠入冰窟,血水汩汩冒出。
不过三五息工夫。
祝彪率人赶到时,只见梁翼挂刀站起,肩头棉袍撕裂,伤口深可见骨,却神色如常。扈昭正带人拖拽猪尸上岸。祝龙、祝虎立在祝彪身后,脸色俱是难看。
“这镇山豕王是我祝家庄先发现的!”祝彪铁青了面孔,几乎咬碎牙根。
扈三娘走出藏身处,红衣在雪地中格外亮眼:“三哥,冬围规矩,看最后一击是谁所为。这畜生是梁翼独力斩杀,全场几十双眼睛看得分明。”
祝家庄教头栾廷玉拦住祝家三兄弟,下马查验猪颈刀伤。
伤口窄而深,直入命门,他起身看向梁翼,眼中讶异难掩:“这位壮士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以往在何处讨生活?”
梁翼抱拳垂首:“小人梁翼,扈家庄马夫。”
“马夫?”祝彪气极反笑,回头瞪视自家庄客,“一马夫能如此,我祝家庄养着你们这些饭桶何用!”
扈昭此时已和人捆好猪尸,抬头平静道:“扈家庄内凭本事立身,倒是三公子率两位兄长与二十余骑精锐,最终让我庄一马夫抢了先,却是不宜传扬出去。”
意思说得明白,祝家庄众庄客面露羞惭,祝龙祝虎亦是颜面无光。
栾廷玉深深看梁翼一眼,转向祝彪,低声道:“三公子,众目睽睽,按规矩,猎物确属扈家庄。”
祝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扈昭片刻,又狠狠剜了梁翼一眼。最后,他视线落在扈三娘脸庞上,从牙缝里挤出:“走!”猛地拨转马头,带着人马悻悻离去。祝家庄人众紧随其后,一行人马卷起雪尘,狼狈而去。
扈三娘走到梁翼面前,查看他肩头伤口:“伤得不轻。”
“皮肉伤,不碍事。”梁翼依旧垂首,手中短刀已悄然归鞘。
扈昭取药为梁翼包扎。
扈三娘静立一旁,看着这个素日沉默的年轻马夫。方才那精准狠辣的搏杀之技,绝非寻常庄客能有,倒像她梦中在军中见过的那些百战老卒。
“梁翼。”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问询。
“三娘子。”
“你当真只是二郎的跟随?”
梁翼沉默片刻,见挨不过去,只道:“二郎在此一日,我便在这扈家庄一日,娘子若有问询,问公子便是。”
扈昭打好布结,起身挡在二人之间:“三娘子,人各有过往。梁翼肯为庄子拼命,便是自己人。来路如何,何必深究?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拾局面,安然回庄。”
扈三娘看了看二人,暂且按下疑虑。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丢向梁翼:“二郎说得是,从今日起,你升为我庄护卫副统领,月钱加倍,可自选五名直属部下。这令牌,便是凭证。”
梁翼一怔。
“拿着。”扈三娘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为扈家庄挣了脸面,也挫了某些人的气焰,该给你报偿。”
只稍犹豫。
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梁翼接过令牌:“梁翼,谢三娘子提拔,必不负所托。”
“不必谢我,”扈三娘转身,望向祝家庄人马消失的方向,“扈家庄向来赏罚分明。”
……
众人拾回猪尸时,已是午时二刻。三庄清点猎获,祝家庄最多,李家庄次之。但扈家庄有镇山豕王这大货,按惯例可抵寻常野猪三头,核算下来,竟以一筹之微险胜!
祝彪黑着脸交出北坡橡木林契书,交割时压低声音:“三娘,今日这份厚礼,我记下了。来日方长,必有厚报。”
扈三娘面不改色接过契书,声调清朗,以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三哥客气,冬围本是三庄联谊共除兽害,何必计较一时得失?”
话虽客气,却无半分退让。
回庄路上,扈三娘与扈昭并骑在前。
“今日之后,你和梁翼,都藏不住了。”
“未必是坏事。”扈昭笑笑,“猛虎终须出山。如此一番,庄内人心更稳,庄外的眼睛,也该重新掂量扈家庄分量了。”
“你说得也是。”扈三娘表示同意,转而问:“梁翼的伤?”
“无碍,他筋骨强健,敷了金疮药,十日必愈,只是这段时日左臂不可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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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扈三娘顿了顿,终是问出心中疑惑,“他斩杀野猪王的身法,是哪一路数?还有你方才那身轻功……”
她侧目看向扈昭,“我女人家见识浅薄,却也瞧过些世面。你这轻功,与我所知几人路数皆不同。”
扈昭知她所指,沉吟道:“梁翼的身法简洁凌厉,只求一击毙命,却是军中路子。”她略停一下,才缓缓道,“至于我的轻功,自小从父亲那里学的,三娘子过誉了。”
见扈昭不愿多谈,扈三娘也不再追问,只道:“军中……”
她倒知道一个军中姓梁的,曹州府兵马都监,“胜门枪”梁横,使得一手好枪法。梦中林冲等人攻城,他殉城而死,也是条好汉。
但梁翼看似擅长使枪,实则好像更爱用刀?
一行人马回庄时,日头西斜。
庄门前,扈太公扶杖等候,听得喜讯,蜡黄脸上泛红光:“好!好!我儿们争气!”
当夜庆功宴,庄内燃起篝火,烤肉香气弥漫。梁翼被请到上席,坐在扈昭下首,肩头厚裹白布。
扈成提酒坛过来连敬三碗,梁翼仰头饮尽,面不改色。众庄客喝彩,纷纷上前敬酒。
宴至酣处,扈三娘举杯起身。火光映着她明艳脸庞,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扈昭与梁翼身上。
“今日之功,首在二郎,次在梁翼奋勇当先,这第一碗酒,”她高举酒杯,“敬我扈家好儿郎!”
“敬二郎!敬梁统领!”众庄客齐声呼应。
扈昭与梁翼起身举杯,以茶代酒。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仰头饮尽。
宴散亥末,扈昭送梁翼回新安排的统领宿处,那是一个独立小院,位于扈昭院落东侧,隔一道月亮门。
“这院子清净。”扈昭推开院门,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里头有些散碎银子,你初任统领,难免有用度处。另有一瓶金疮药,每日换一次。”
梁翼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低声道:“二郎已经给过许多……”
“拿着便是。”扈昭摆摆手,“你既叫我一声二郎,便不必见外。”
“谢二郎。”梁翼不再推辞,将布包仔细收好。
二人在石凳坐下。扈昭道:“今日之后,我们便是众矢之的。祝彪不会放过我们,庄内也未必人人都服气。”
“我明白。”
“我亦不是吩咐,是提醒你。”扈昭看着他,“你既领了副统领之职,便不能再只埋头做事。那五名直属庄客,要仔细挑选,忠心本事缺一不可。庄内训练、巡防、人事,都得留心。”
梁翼沉默片刻,低声道:“二郎,我虽出自军伍,其实不擅这些。”
“不懂可以学,”扈昭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天生是将才的料子,缺的只是历练。明日庄客晨练由你主持。怎么练,练什么,可以先拟个章程出来,我帮你理顺。”
梁翼猛地抬头,眼中讶异化为郑重:“是!”
扈昭点头起身,走到院门边又回头:“三娘子让我转告,明日巳时,她会去校场看你练兵。”
梁翼身形微震,抱拳:“定不辱命。”
7. 凤鸣
晨光初透,扈昭早在鸡鸣前起身,披衣出门。
院中积雪已净,石阶冰凉,远处传来庄客晨起的动静。
梁翼亦不弃功于寸阴,早在隔壁院中练功。肩伤未愈,他便练左手刀,汗透衣衫也不停,神色专注。
“伤未好全,不必太急。”扈昭出声。
梁翼收势转身,见扈昭立在月亮门下,眉目清朗,通身一股安稳气度。
“二郎!”梁翼抱拳,“肩伤无碍,今日练兵不敢耽搁。”
扈昭走近看了看他肩头,果见布条洁净,并无渗血,点头道:“药效不错。”另取出一包药粉,“这个回房后,兑一点儿水外敷。”
梁翼知道她脾性,并不推拒,如往常般接过,“谢过二郎。”
“既已共事,便如手足,何必言谢。”扈昭回他一笑。
笑一笑,十年少,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笑。
她又问梁翼可拟好了练兵章程。
梁翼从怀中取出粗纸一张,纸上墨迹工整,按晨操、武技、合阵、夜巡分了时辰,又细列了刀枪弓马各项要训的内容。虽略显板正,却条理清晰。
扈昭细看后眼露赞许:“很好,你军中所学,对这民兵们的训练,已是够用。只是……”
她指尖点在一处,“这思想训话,你打算讲什么?”
“思想训话”,是她曾说过的词,看似训话,实则“驯化”,但也不能明晃晃摆出目的,空口白牙说些大话。
要用话语打动人,让人做事,其实是件不甚容易的事。
“昨夜我想了许久,二郎曾说,要让庄客明白为何而战,我想便从‘护家’二字说起。扈家庄养我等衣食,庄主待我等以诚,如今外有祝家虎视,内有产业待兴,我等习武练兵,不为逞凶斗狠,只为保这一方安宁,让父母妻儿得享太平。”梁翼低声,不是很自信。
扈昭却是抱以肯定,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你只管照此去讲,但不宜时间太久,若有庄客不服或不解,你便再思再做,立以榜样或以身示范,如此迟早服众。”
想了想,又道,“还有,银钱万不可落下。”
“是。”
此时天色渐亮,庄内炊烟升起。扈昭与梁翼一同用了朝食,便分头行事。
梁翼往校场去,扈昭则应约前往前厅。
厅内,扈太公、扈三娘、扈成已齐聚。桌上摊开北坡橡木林的契书,以及一张独龙冈的简略舆图。
扈昭脚步还未踏将进去,扈三娘远远瞥见她身影,目光早落在了其身之上。
不知怎的,这人总让扈三娘感到心安,让她不由心甘情愿想叫一声“二哥”。
是茶棚初见时她眼神清澈,医病马言语实在,献三策思虑周全,还是救扈成时又果敢勇毅?
或许,扈昭于容貌上,便让人见了喜欢心定吧。
都是俗人,谁能不以貌探人呢?
“太公,大官人,三娘子。”扈昭入内行礼。
扈三娘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箭袖棉袍,发髻高挽:“二郎来得正好。昨夜我与父亲、大哥商议,这伐木之事,既是你献策夺来的,便由你主理。庄内人手、银钱调度,你可全权决断,只需定期报来。”
这话中的含义沉甸甸的,扈成在一旁听得抓心挠肝。
刚才不是还商量着藏一手么?怎的这会儿就全权交予了?
但他没吱声,只挪了下屁股表示自己稍稍有点抗议。
妹子打小要强,今年某日一觉醒来,更是比往常厉害了百倍不止,让人大声也不敢出,笑话也不好讲。连老父在女儿面前都唯诺了几份,庄汉们又服三娘……
他能如何?他敢如何?他飞天虎也没这个脑子么,莽汉一个,怎奈妹子何?
罢,坐稳,不言,但看。
扈昭也看,仔细看过契书,她才抬眼:“三娘子信重,昭必不负。只是某年轻,恐有人不服。不如请大官人协理,我专司工务,大官人掌人事,一起搭配来得更妥当些。”目光转向扈成,眼里郑重,好似扈成万万不可或缺。
此言一出,扈太公捻须点头,扈成心头也顿时舒坦。
这也不是愣头青么,看得起他扈成,便是好兄弟。
便屁股也不挪移了,又在一旁连连点头:“三娘所说,是她、父亲和我三个商议好的,兄弟只管放手去做就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扈三娘闻言亦是满心欣赏,暗道扈昭此人果然可靠知事,拍板道:“好,依二哥所言。”
话如金石,扈昭不再推辞,深深一揖。
扈太公话题一转:“只是祝家必不甘心,那片林子挨着祝家庄界,他们若使绊子,如何应对?”
扈昭早已思虑周全,从容道:“太公所虑极是,因此我也拟定了几条要遵循的,便说出来,你们看看如何?”
“但请说来。”
“其一,伐木之事不宜大张旗鼓,先遣精细人手入林勘察,摸清林木分布、道路险易;其二,招募庄客组建伐木队,不只要力壮之人,更要心思细密、口风严实的;其三,伐下的木材须尽快运回,不在林边久留……”
她指向舆图上北坡与扈家庄之间的几处空地:“此外,可在此设中转木场,派护卫驻守。木材在此分类、初加工,再分批运回庄内。如此层层设防,即便祝家想动手,也难寻破绽。”
扈三娘眼中亮光一闪:“好个层层设防,此事便按二郎说的办。大哥,你和二郎挑选人手,要快。”
“包在我身上!”扈成拍胸应下。
议事毕,扈昭即着手施行。不过三日工夫,一支三十人的伐木队便组建完成,多是庄内老实本分的庄户子弟,由两名老木匠带领。又选了二十名精壮庄客为护卫,梁翼从新练的庄丁中拨出十人专司中转木场警戒。
腊月廿二,北坡橡木林第一次开伐。
扈昭亲至林边坐镇。
时值深冬,林木萧疏,但那一株株合抱粗的橡树依然挺拔。
不用扈昭多说什么可持续发展理论,民众活了偌大岁数,心中自有计较。
老木匠仰头观年轮,敲树干听声,选定十余株已成才的老树。斧锯声起,木屑纷飞,惊起林间寒鸦。
第一株巨木倒下时,地面微震。
庄客们齐声呼喝,用绳索捆扎,以滚木垫底,喊着号子将木材往林外拖。一切井然有序。
扈昭站在高处观望,心中默算:这批木材若处置得当,足够加固庄墙、新建两处望楼,余下的制成器械农具,庄内实力可增三成。
正思量间,忽见林外小道上一骑飞奔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庄客,神色惶急,近前滚鞍下马:“二郎!庄里来了个、来了个女煞星!”
“什么?”扈昭眉峰一蹙。
“那煞星身穿桃红锁子甲,骑一匹胭脂红马,拎了梨花枪……直闯校场,急吼吼说要找三娘子比试。梁统领拦她不住,此刻正在校场对峙!”
扈昭心头一动。
单骑闯庄的女子、找扈三娘……她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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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却又觉难以置信。
“这里交给你,按计划继续,日落前务必收工。”她匆匆交代老木匠,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往庄内疾驰。
校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数十庄客围成半圆,中心空地上,梁翼横枪而立,肩头白布已渗出血迹,显然刚才已与人交手。他对面三丈外,朱红骏马打着响鼻,马背上坐着个容色不下扈三娘的俏丽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娇憨可人,眉宇间却有三分不耐的杀气。难怪被庄丁称作“煞星”。
煞星本星此刻正挑眉冷嘲梁翼:“你这汉子倒有几分硬气,带伤还能接我三招。可惜枪法太板正,战场上这么使,早被人捅七八个窟窿了。”
梁翼面沉如水,并不答话,只将枪尖稳稳定在地上。
这时马蹄声近,扈昭已纵马驰入校场。
“梁翼,退下。”她翻身下马。
梁翼闻声收枪,退至扈昭身侧,低声道:“二郎小心,此女武功极高,箭术更是出神入化。”
“我想是晓得,”扈昭抬眼看向马上女子,抱拳道,“可是女飞卫陈丽卿陈女侠?”
陈丽卿是《荡寇志》中的人物,擅使梨花枪,枪法娴熟。又有百步穿杨之能,号称“女飞卫”,书中箭术曾胜了花荣。
这世界,不是历史上真实的大宋,放手施展不怕改变历史轨迹。
但也原非单纯的《水浒传》中所描述的半亩方塘,不可仗着自家所知的丁点东西便小觑自负。
慎之慎之。
陈丽卿上下打量扈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认得我?”
“听一位故人提起过,”扈昭微微一笑,“姑娘远道而来,不知寻我庄上三娘子所为何事?”
“故人?”陈丽卿眸光一闪,忽然想起什么,“你莫非就是扈昭?”
闻言扈昭心中更是了然。
这定是刘慧娘的手笔。
刘慧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知己,亦是《荡寇志》中的人物,她也是后来查了平板里的许多书籍,才知晓其原来有那般大能耐。
扈昭不动声色,向着陈丽卿道:“正是在下。”
陈丽卿轻哼一声:“那书呆子说这庄子里有个女子当家,箭术了得,让我来比试比试。既然你便是扈昭,想必书呆子也早寻来了,她人呢?”
“刘先生还未到庄。”扈昭从容道,“不过三娘子确在庄内。姑娘既要比试,何妨下马稍待,我这便请三娘子出来。”
“慢着。”陈丽卿忽然从马背上跃下,身姿轻灵如燕,落在扈昭面前,“刘慧说你轻功极好,我先试试你!”话音未落,她已驰马过来,疾扣扈昭左肩!
这一下突如其来,周围庄客惊呼。扈昭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侧身躲过,同时左手斜劈其腕。
陈丽卿变招极快,挑掌过去,横扫扈昭肋下。两人在方寸之地连过三招,扈昭始终未退半步,只以灵巧身法化解。
三招过后,陈丽卿收手,眼中讶色更浓:“好身法!刘慧没骗我,你果然有两下子。”
扈昭拱手:“姑娘过奖,三娘子来了。”
校场入口,扈三娘快步走来。她方才正在厅中议事,闻报有女子闯庄,即刻动身。此刻见场中对峙的两人,目光先落在扈昭身上,见其无恙,才转向陈丽卿。
只一眼,扈三娘便突然有了点敌意。
“你是哪位?怎来找我?”扈三娘走到扈昭身前站定。
8. 双姝
校场之上,双红相对。
扈三娘立在当地,挡住此陌生女子探究扈昭的视线。
周围庄客畏首畏尾、探头探脑地聚拢,随时准备着自家三娘子一声令下,便打配合力擒此“煞星”。
梁翼脸色微白,肩上旧伤迸裂兀自作痛,他却只是紧了紧手中枪,一语不发。
见终于等来了女子,气势不凡身量高挑,张口就是汹汹质问,陈丽卿暗道,想必这便是扈三娘了。
于是对之又是一番从头到脚的打量,嘴角勾笑:“我是哪个?女飞卫陈丽卿是也。你就是那扈三娘?听说你武艺了得,扈家庄上女子称雄?”
话里带刺,周围庄客听了,脸上都露出怒色。梁翼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肃。
扈三娘挥手,让庄丁们退到场边。
便即双手按住刀柄:“姑娘远来是客,若要指教,三娘自是奉陪。”梦中得足了教训,这回她没有在弄清对方虚实前开口骂脏。
先试她深浅。
“指教?”陈丽卿轻笑一声,“我是来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话音落,梨花枪已握在手中。
扈三娘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这女子身上有股子骄狂气,偏偏那骄狂听着并非弄虚。深吸一口气,她日月双刀迅速出鞘。
日月当空“曌”,扈昭目光望过去,多看一眼那双刀。
她选此处立足,一是同属扈姓,同情扈三娘不幸遭遇;二缺助力,看中同性三娘战力和此处地形地势;最后则是这日月双刀,正应此“昭”,意头甚好。
独龙冈上出凤“昭”,于兆头上更是好上加好。
见陈丽卿枪势沉凝,绝非易与,三娘恐要吃亏,扈昭随手拿过一杆训练用的白蜡杆长枪立在身侧,以防不测。她爱惜自身,万不得已,不会用肉身去硬抗。
同样日月双刀,扈昭看了心喜。陈丽卿见了,却是极为不屑:“双刀?花架子!”
这话激得扈三娘眉头一皱,定力当即不足:“是不是花架子,试过便知!”
“好!”陈丽卿话音未落,枪已出手。
枪快如闪电。
扈三娘急侧身,左刀格挡,右刀斜劈。刀枪相交,“铛”的一声脆响,扈三娘只觉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围观庄客发出一片低呼。
陈丽卿却纹丝不动:“就这点力气?”
扈三娘咬牙,双刀舞动,主动攻上。她刀法灵动,招式精妙,一时间刀光如雪,校场上众人屏息凝神。
陈丽卿却是不慌不忙,梨花枪左拨右挡,竟将攻势尽数化解。斗到后面,她忽然枪势一变,枪尖抖出几点寒星,分袭扈三娘几处要害。
扈三娘大惊,双刀急舞,勉力挡下眼前一枪,下一枪却已刺至肩头。她正待硬捱这一击,忽听身侧风响……
扈昭疾掠入场,白蜡长枪后发先至,枪杆横栏,“当”一声磕在陈丽卿梨花枪枪身之上。围观人众见状,紧绷的神经也随这一声响略微一松。
只觉枪身传来一股巧劲,陈丽卿梨花枪去势被带偏三寸,枪尖擦着扈三娘衣襟掠过,只划破外层布料,未伤皮肉。
陈丽卿枪势未收,还待刺去,扈昭已回枪护在扈三娘身前,枪尖轻颤,封住所有进路。
“无事吧?”见扈三娘摇头,扈昭转向陈丽卿,拱手:“陈姑娘武艺超绝,枪法如神,三娘子既显败象,胜负已分。切磋较技,点到为止为上,还请手下留情。”
陈丽卿便也挽了个枪花,收了势,先信口评价扈三娘:“你刀法力道不足,速度又慢,不堪为敌,那人原是不知,才高看了你。”
语气骄傲,字字如刀。
“你!”扈三娘脸色发白,死死盯住陈丽卿,又要去打,被扈昭横臂拦住。
陈丽卿注意力便也顺道转移,饶有兴致盯了扈昭道:“倒是你哥哥的枪法,正而不僵、巧而不浮,确有几分本事,那人念念不忘,倒有些不忘的道理。”
祸水他引。
“哼——”扈三娘怒目反向扈昭。
千好万好的二哥,这回也是万万不好了。
“不恼不恼。”扈昭也没想到陈丽卿这般擅长得罪人,还长于挑拨离间,忙轻语安抚三娘,“顺顺气。”
扈三娘又是冷哼。
扈昭攥着她手腕,又向了陈丽卿道:“微末之技,陈姑娘谬赞,不过怕我家三娘受伤,情急之下侥幸为之……”
话毕,见三娘稍稍冷静下来,她才侧身让出位置。
扈三娘心下不服,嘴上却说不出“认输”二字,只微微扭头,沉默以应。场边庄客亦低头不语。
陈丽卿将梨花枪插在地上,见此默然一片的情状,自顾拍了拍手:“扈三娘,敢输敢当,既没赢得了我,你这扈家庄护卫队,便归我练三个月吧。”
扈三娘怒道:“什么?”简直欺人太甚!
梁翼亦闻之色变,没想到自己的职事未握紧几天,就要被这女贼抢去。
“我赢了,自然要拿彩头。”陈丽卿理所当然,“你这护卫队练得稀松,我看着不顺眼,三个月,我帮你练出来。”
这话说得骄横无比,扈三娘气极反笑:“姑娘好大的口气,扈家庄的护卫队,凭什么交给你?”
“凭我比你强,也比他强。”陈丽卿指指扈三娘,又指梁翼,挑眉,“你们若不服,可以再比。”
扈三娘握紧刀柄,却没应激,她知道,再比也是输。周围庄客虽愤愤,却也无人出声,目光不禁瞥向脸色难看的梁翼,小声蛐蛐。
几人僵持,情况复杂,扈昭只好再打圆场:“陈姑娘武艺高强,我家三娘甘拜下风。”
又拱手,“只是护卫队乃庄中根本,不能作为赌注。姑娘若愿留下指点,扈家庄必以客卿之礼相待。”
陈丽卿似笑非笑:“我若非要这护卫队呢?”
扈昭神色平静:“那便请姑娘自便,扈家庄虽小,却也懂得待客之道。姑娘远来辛苦,不妨歇息几日再走。”
陈丽卿盯着扈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有几分胆色。”她转头看向扈三娘,“这庄里,只这一个明白人。”
扈三娘抿唇不语,尤自愤慨。
陈丽卿也不在意,换绕一圈道:“我陈丽卿行走江湖,最见不得人糟蹋本事。你这护卫队明明底子不差,却练得乱七八糟。”
她目光故意扫过强忍疼痛的梁翼,嘴角微撇,“这样吧,我留下三个月,帮你练练他们。三个月后,若还入不了我的眼,我拍拍屁股走人。”
这话说得施舍一般,扈三娘心中那股敌意更盛,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扈昭轻轻按住手臂。
扈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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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也掠过梁翼及其他庄客,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陈姑娘愿留下指点,是扈家庄的荣幸。”扈昭道,“只是姑娘需答应一事。”
“何事?”
“既是客卿,便需守庄中规矩。”扈昭缓缓道,“不得无故伤人性命,不得擅离职守,不得泄露庄中机密。”
陈丽卿挑眉:“规矩倒多。”
“无规矩不成方圆。”扈昭不卑不亢。
陈丽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好,我答应。”她转身走向坐骑,“给我安排住处,要清净的。”
话音落,人已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校场上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复杂。梁翼吐出一口浊气,肩头松懈。
扈三娘看着陈丽卿远去的背影,咬牙:“二郎为何答应她?”
扈昭轻叹:“三娘,她若真想强夺,我们眼下未必拦得住,徒增损伤。她虽人傲了些,但武艺确实高强。若能得她指点,护卫队实力亦能大增,于庄有益。”
扈三娘顺着扈昭的目光看向校场的“杂军”……
沉默片刻,终是别过头去。
她知道扈昭说得对,可心里那份憋屈,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晚饭后,我教你几招。”扈昭却突然眨眨眼,附耳过去,声音轻柔,“她的枪路,我瞧出些门道了。”
扈三娘蓦然抬头,怔住。
眼中重又燃起一丝光亮。
不待两人细说,庄门方向传来通报声:“庄外有位刘先生求见,说是二郎故人。”
校场两人对视一眼。
梁翼也望向庄门,面露疑惑。
“又是什么故人?”扈三娘首先着恼,今日这陈丽卿其人,已让她心烦意乱。
那厢风波未平,此刻又添一位,她语气不免生硬。
扈昭见她神色,有些悻悻,歉意道:“是我的不是,未想这般凑巧。”她亦未料到陈丽卿会紧随而至,还让三娘当众受挫。
扈三娘见扈昭这般态度,心下微软。
知此刻非使性子之时,扈三娘强压下心头烦闷,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请进来吧。”
庄子里正是用人之际,陈丽卿这般人物都暂且忍了,再多一个“故人”又何妨?总归……
总归二郎也是为了这庄子打算。
两人遂往前厅去。
不多时,一位青衫布履、肩背木箱的“青年”缓步而入,气度从容。
除了粗枝大叶的扈成、老眼昏花的太公,扈三娘与扈昭皆看出这青年乃女子所扮。
来人察言观色,先向座上的扈三娘拱手一礼,目光清正:“扈三娘子,在下刘慧,贸然登门,叨扰了。”
确实贸然。
扈三娘心绪不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未多言语。
刘慧不以为忤,又向扈太公、扈成及扈昭各施一礼,言辞恳切:“小可游学四方,前些日子在青州偶遇扈兄,相谈甚欢。听闻她在此处,便特来拜访叙旧。路上巧遇陈姑娘,听闻她欲来扈家庄,遂结伴而行,她骏马脚力快些,我便落了后……”
一番解释入情入理,且态度谦和,与陈丽卿的骄横截然不同。
扈三娘面色稍霁,虽仍谈不上热情,但语气已缓和许多:“原来如此。刘先生远来辛苦,请坐,奉茶。”
9. 兴庄
安顿了新客,当日事了,众人散去。
扈三娘心中憋闷,晚饭也不曾好生吃得。扈昭知她心绪,特意端了饭菜到她房中,一番安慰后才细说开来。
“三娘可知那陈丽卿与刘慧的来历?”她夹了一箸菜到三娘碗里。
扈三娘没吃,别过脸:“管她什么来历,骄横至此,总不是甚么好相与的。”
“正因为不好相与,才更要知道根底深浅。”扈昭拿起一根筷子搁在碗边,将之比作所讲陈丽卿,“女飞卫,其父陈希真,原是个有本事的道士,兼通武艺。因得罪高俅父子,故而携女逃亡……陈丽卿天生一身神力,又箭术高超,可穿杨贯虱,百发百中。”
扈三娘听到“高俅父子”,眉头微动,得罪高俅的,想必也有点骨气了。
口中却仍哼道:“那又如何?有了万夫不当之勇,便能来我庄中耀武扬威?”
再问既是父女逃亡,陈希真却去了何处,让陈丽卿女儿一个来此跋扈?
“父女俩个出了东京,本要去投奔猿臂寨的,半路陈丽卿气不过,趁父不备想偷回东京斩杀高衙内,遇得刘慧娘巧劝,又转道来了这里。”
“猿臂寨?”扈三娘黛眉微蹙,“这名字耳生得紧,莫不是左近新立的寨栅?独龙冈三庄消息也算灵通,怎不晓得?”
这女贼也不知是莽撞还是真有实力,竟欲一人单骑杀回东京?梦中一众“好汉”,可都无一个敢行此道!
“天下之大,何处不藏龙卧虎?”扈昭感慨,“莫说远处猿臂寨,便是近在咫尺的梁山泊,如今王伦占着,虽还未成滔天之势,却也聚拢了四五百人马,扼住八百里水泊,非同小可。”
梁山!
扈三娘心头一紧:“梁山那伙儿贼人,我自然是知晓的,往年也曾有些摩擦,但有三庄联防,他们也不敢轻犯。怎地突然提起它来?”
“独龙冈这处紧要所在,迟早要应对梁山的。”
扈昭叹了口气。
心道三娘你也是要上梁山一遭的,不是书中,是以后和我一起上。梁山这块起事宝地,是她的必驻之地。
“再说你问的猿臂寨,它远在沂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由一母同胞的苟姓两兄弟占了,这对兄弟亦是东京出来落草,陈丽卿父女与那两兄弟有旧。”
扈昭又搁上一只筷子,“至于那位刘慧先生,乃女扮男装。她本名慧娘,乃是陈丽卿的表妹。其父刘广,正是陈姑娘姨丈,两家是连了血脉的亲戚。刘慧娘虽不似陈丽卿那般冲锋陷阵,却是个‘女诸葛’,天生一双慧眼,能黑夜辨物,白日观数百里之外,更精研器械制造,机关兵法,无有不晓。”
扈三娘这才转过头,面露惊异:“世间竟真有这般人物?”
还是女子!
她梦中怎不曾听说?还两个都未听闻过名姓。
要是扈昭知道扈三娘的重生之梦,也会道一声奇哉怪也。又再庆幸一句,幸好不知。
《荡寇志》中,三娘便是死于陈丽卿之手。
她本不愿这俩人这般早见面,偏偏遇上了慧娘,也偏偏将陈丽卿早早引来了扈家庄,或许冥冥中自有天定。
但扈昭绝不会让三娘有这本那本书中,毫无例外的悲惨结局。她会想方设法,让这些可能成为敌对方的优秀女子,归为同一阵营。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先要有一呼百应的能力,譬如像宋江,像陈希真……
“我自是所言非虚:慧娘造出的捍水橐稐可潜深水,神雷能飞天轰炸,还有陷地的‘鬼户’,水下之连珠炮……皆是军伍之利器。”
说到此处,扈昭自己都开始眼神虚浮,这便是娘说过的“金手指”罢。这些神物可是她扈昭万万做不出来的,哪怕研尽百书,也只能堪堪凑出个皮毛。
慧娘倒比自己更像是穿越女角了。
扈昭叹道,“她们这般人物,如今因缘际会到了庄上,虽是麻烦,却也更是机缘。陈丽卿骄横,但练兵确有长处。刘慧娘智计百出,于庄防建设大有裨益。”
“也罢,二郎说得在理。只是那陈丽卿行今日作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三娘心下稍微服气,语气尤是不忿。
扈昭笑笑:“莫生气,你看看这是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轻放在三娘手侧。
这是她穿越前日常总结的所谓“学习笔记”,多处学习观摩来的。图文并茂却简明扼要,又通俗易懂。后来被母亲整理到了平板文档里,有好些本,这几晚抽时间誊了一册于三娘有益的出来。
还仔细画了封面,写了序言,配了插图,涂以颜色。甚至还有甚么母亲所说的“兔签”——
“赠三娘,欢颜常在,万事不须忧,向将来看。”
早想给她的,今天也恰是时候。
扈三娘果然喜不自胜,当即要翻开。扈昭压下她的念头,好笑道:“不急于一时,先吃饭,饭后看会儿笔记,我再教你,便学得快些了。”
言出必践,饭后俩个除了看书,还跑到院子里研究了半个时辰的陈丽卿枪法路数。
……
回房时,已是夜深。
房内烛火轻摇,桌旁又有佳人静坐等候。
刘慧娘笑得温婉:“等个你我对坐的闲暇,也是不易。”白天见面,她们得空只聊了三言两语,难以话完分别之后种种,以及思念之意。
“让慧娘久等,实在抱歉。”扈昭一躬到底,“今日三娘不痛快,我不好置之度外,比往常多耽搁了时辰。”
刘慧娘轻叹:“我那小表姐,会说话之际便惯会惹人了,唉,她这性子……是我之过,故意激她来此,给你平添了许多烦恼。”
“并无甚么烦恼,莫要胡说。”扈昭陪她坐了,简单顽笑几句。
“但不让她来此,又恐她去京城闯下祸根。”刘慧娘说起陈丽卿路上就信手割了一家黑店兄弟的口舌,卷走阖店钱财星夜奔袭,引得一大伙儿强人追杀,后是遇见自己设计躲过,不然也免不了一顿牢狱之灾,“也是好不惊险,我想着她暂到你这里落脚,定一定心,高俅他们,岂是现在可惹?”
扈昭跟着点头:“是了,现下还不行,我们羽翼未丰,不可干一锤子买卖。”
“不说这些,你看这个……”
慧娘从怀中取出图纸:图上绘的是庄防布局,标注详尽。
“这些工程,需分步实施。”刘慧娘道,“眼下最急的,是传讯……”
两人商议至近乎天明,合衣睡下,抵足而眠。
……
自此,陈丽卿与刘慧娘便在扈家庄暂住下来。
陈丽卿“强行”接手了护卫队的操练,她要求极严,动辄斥骂,但于教习一事上却是倾囊相授,不过旬日,庄客们阵列进退已颇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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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慧娘仍做男子打扮,她性子温和,助着整顿庄防也无人不愿。这些日子看了庄墙壕沟,便指出几处薄弱,亲自设计了改进的图样。
又见庄中器械老旧,指点铁匠改进了几样守城用的钩叉弩机。虽因材料所限,做不出那些“飞天神雷”,但庄防气象确是为之一新,连老成的庄客都暗暗称赞。
梁翼肩伤渐好,虽对被夺了练兵权一事心下芥蒂,但见了护卫队日新月异,陈丽卿确实本事斐然,那点不快也只得压下,转而默默从旁协助学习。
如此过了月余,庄中一切井井有条。只在临近大年时,庄外忽然喧哗起来。
原来祝家庄听闻扈家庄近来又收留了两个外乡人,便借口盘查可疑,带了二三十个庄汉上门寻衅。
扈三娘正要出面,被陈丽卿拦住。
“这等腌臜事,何须你这娇弱女子亲往?”陈丽卿红衣劲装,提了那杆梨花枪单骑出庄。不过一盏茶工夫,庄外呼喝声、痛叫声便歇了。
众人赶去时,只见祝家庄的庄汉躺倒一片,那领头的祝龙被一枪杆扫落马下,正捂着胸口咳血。
陈丽卿横枪立马,拎起祝龙,面对面威胁:“好大小子,管好你家老的小的,再敢来聒噪吵闹,莫怪奶奶我枪下无情!”
祝家庄人众屁滚尿流而去,自此十天半月,再不敢上门搅扰。
但看扈家庄“人才引进”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有些人却也憋了些坏水,只待有朝一日卸闸而出。
经此一事,庄中对陈丽卿观感复杂,厌她骄横者有之,服她武勇者亦有之。却也因这一番震慑,让扈家庄过了个安稳年关。
年关杀猪宰羊,制备年货,热闹非凡。
除夕当夜,扈太公设了家宴,陈丽卿、刘慧娘亦在席上。
外头寒风呼啸,厅内炭火融融,如此团圆热闹情景下,倒也显出几分难得的热络。
陈丽卿吃得兴起,连饮数杯,面颊飞红,半醉不醉间竟拉着扈三娘说起枪法刀术来。扈三娘见她醉后少了几分骄气,也勉强回了几句。
刘慧娘在旁含笑看着,偶插一言,总是妥帖。扈昭更是乐得看此情境,心怀大慰。
过了元宵,天气渐暖。
扈昭与三娘、刘慧娘细细商议开春诸事:哪片地该种麦,哪处渠要疏浚,庄墙某段需加固,库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时……桩桩件件,皆有条理。
陈丽卿不耐这些琐碎,自去操练庄客,将一队人马整治得进退有度,呼喝生威。
转眼春深,杨柳堆烟,桃花绽红。庄前庄后一片忙碌景象,播种的,修渠的,夯土的,各司其职。
这一日,扈昭正与三娘、慧娘查看新改制的两架守城弩,忽见陈丽卿一身劲装,大步走来。
“我要走了,书呆妹子,你走还是留?”原来三月练兵之约期限已满,她今日特来辞行。
刘慧娘有点想留,她看向扈三娘。
扈三娘收到求救眼神,代为发言:“你要走便走,管别人作甚?”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与你柴胡。”陈丽卿转向扈昭,“小子,你可有什么好打算?”
她其实也不想离开,但好像没人想留她?
不免有些暗暗的沮丧。
但她骄傲如此,断不肯低头的。
扈昭小声:“飞卫离去之前,不若和我去个地方转转?”
10. 赴京
陈丽卿有台阶就下,好奇:“去哪儿转?你这小子莫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的练兵法子想要显摆?”
“哪敢在飞卫面前班门弄斧?”扈昭朝三娘、慧娘略一点头,示意走走便回,便引着陈丽卿往庄后去。
并非去校场或匠作工坊,而是沿着新拓宽的山道,一路向庄后那片可俯瞰独龙冈地势的缓坡行去。
时值春深,坡上野草没过脚踝,其间野花种种,自显玲珑可爱。
行至高处,扈家庄的屋舍田亩,远处其他两庄模糊的庄墙,更远方水泊梁山若隐若现的淡影,皆可尽收眼底。
风过山岗,万物生发,会当绝顶,心神自是畅然。
“就是这儿?”陈丽卿环顾四下,除了视野开阔些,“有甚稀奇?”
扈昭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那是东京汴梁所在,千里之遥,目力难及:“陈姑娘,你看这天下,大不大?”
“废话。”陈丽卿抱臂,“还用看么?”
“天下之大,大到高俅父子可以在东京一手遮天,害得令尊远遁,使得你有家难归。”扈昭声音平静,“天下亦小,小到有些祸事,今日在东京发芽,明日或许就蔓到了独龙冈。”
陈丽卿不耐这人绕圈圈打机锋:“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学究。”
扈昭转身,正色看她:“若我说,高俅父子又在害人,害的是一个与你我本无干系的人,用的仍是构陷逼迫、令人家破人亡的老手段……”
那人的生死去留,似与扈家庄半杆子打不着。
但梁山的开端,便由此始,他火并王伦,然后晁盖上山为主,改换梁山势力。晁盖之后,便是宋江,一百零八将,从此集结成伙儿。
扈家庄之破灭,也是他出了大力,擒下扈三娘。
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东京汴梁星点之火,殃及到扈家庄许多池鱼。
“你说的到底谁?”陈丽卿直人快语,“高俅那老儿又要去害哪个?”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豹子头林冲。”扈昭也不想装相,轻轻揭露谜底。
“林冲?”
陈丽卿在东京时似听过这名字,也算枪棒教头中的翘楚,但为人听说软弱,“他如何惹了高家?”
“豹子头一向谨小慎微,怎敢主动招惹旁人?是他的娘子外出上香,被那高衙内盯上。”扈昭将东岳庙之事简略说了,“以高家父子心性,既起此念,必是不肯轻易罢休。林冲此人,忠直刚烈,却未必懂得官场鬼蜮人心险恶。”
这情况倒和自己类似,陈丽卿暗忖,高衙内那半死不活的懒□□,当初也敢觊觎自己?
遥想当日那猪狗的恶心模样,她又想快马加鞭,回京宰了他。
“那娘子是个棒槌?何不就地煽了他去?”她恨其不争,“林冲更是孬种一个,枉叫了豹子头,老婆被戏弄,真枪实刀不敢上,暗里也不去出出气么?”
“不是人人都像女侠你勇毅无双、无所畏惧。”扈昭顺陈丽卿话头恭维,并未批判她何不食肉糜的骄傲。
这世上绝多数人,都无陈丽卿那般惊世骇俗的武艺,更缺了其说动手时就动手、万事不萦于心的魄力。陈丽卿于这世间,本是难得。
也并不去说林冲如何如何。遇事权衡,忍气吞声,是力所不及,也是人之常情。
陈丽卿哼哼,那是自然!她当然勇毅,小学究也是识人伯乐。
但冷笑还是要冷笑的:“话说回来,你说这些,干我何事?”
“是不干旁人事,但飞卫狭义心肠,路斩不平,总不忍见人受苦,看我等受殃。”
扈昭开始当起神棍来,指了梁山方向滔滔不绝,“我昨晚夜观天象,东方青龙宿野,氐土貉其光暗淡,近有客星侵扰主位之象……”
“快住了!玄之又玄,我不懂这玄机命理,你只说结论就好。”陈丽卿暴躁摆手,虽非粗人一个,但实在不耐烦这些玄虚。
扈昭也不想故作高深了,因她一时之间也扯不出更多天象之说来。临时起意,没做足神算子的准备:
“林冲被逼无奈,或会九死一生,然又有一线生机,想是命不该绝,看星位,或将投身水泊草莽……若真上了梁山,恐与我扈家庄为敌。”
前面还像胡扯,后面怎像真的似的?
陈丽卿皱眉:“那简单,到时我先杀了林冲。”
她确实不想看到扈家庄出事。
这三月来,虽与扈三那婆娘不太对付,与那些庄客也常呵斥,但这里的饭食暖,床榻稳……
自己在这里做的事,也真有那么点护家安境的意思。
“唉,你这人……”扈昭好笑,“怎的故意,你明明知晓我的意思。”
“我不晓得。”陈丽卿认真道,“你说得再明白些。”
“我是欲救人,不要只想着打打杀杀。”昭昭叹气,再补充,“救下林冲,还有他的家人。”
“哦,是我粗莽不善良了,你跟我说,是要我去救?凭我一个人?”
她虽自负,但也不傻,宰一个高衙内还跑得掉,救一大家子简直是送死。
“是你我一起,”扈昭自然没害陈丽卿的心思,忙补充道,“外加一个梁翼,就是和你一起练兵的那汉子。”
“也罢,高俅老贼害我父女,此仇不共戴天!正愁没机会寻他晦气,至于那林冲,若真是条好汉,救便救了,只要不是救了白眼狼,亦算功德一桩。”
“飞卫所言极是,那便……说定了,与我同去东京转转?”是的,不是来这里转,而是开辟崭新地图。
陈丽卿沉思片刻,很快做了决定:“好。”
“此事宜急不宜缓,宜智取不宜强攻。高俅势大,东京是他的地盘,我们须……”
山风猎猎,春色融融。坡上两人小小商量一番,终是一拍即合,彼此间竟也有了些默契。
……
去东京之事,并未隐瞒众人。
扈三娘很快知晓,很是不大情愿。
加之陈丽卿这祸首也立在一旁,她语气便更硬了几分:
“林冲与我等非亲非故,东京距此数百里,高俅权势熏天。二郎,救人谈何容易?此去凶险万分,若有不测,庄中大局谁持?”
梦中那场被擒之耻,以及被迫出嫁时,林冲在旁沉默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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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景,总让她心头梗着根刺。
扈三娘怀疑陈丽卿撺掇,毕竟此人与高俅有仇,遂怒视这女贼。
陈丽卿依旧抱了胳膊,下巴微扬,浑不理会,只等扈昭张口。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的主意,真是不可理喻。
是自己的谋划,扈昭不能不解释:“三娘所虑极是,只是有些事,明知水深,也得去探一探。”
相处几月,她并非没有瞧出三娘的不对劲,尤其是提到梁山,或梁山众人。
只是她现在还未想明缘由,或许是三娘早慧,早明白了局势所趋?
扈昭引着妹妹看向舆图,手指从东京划向梁山,“林冲一人之生死,看似与我庄无干。可他若有朝一日真被逼上梁山,梁山今日格局必生剧变。我们救他,亦是阻这风势,为庄上多争些时日。”
她略略思考,继续阐明道理,从挫高俅气焰,到结缘良将,再到谋梁山,条分缕析,将冒险的义举,几欲说成了关乎庄子未来存续的战略谋划。
刘慧娘在旁也助声道:“二郎思虑深远,此举看似行险,实是以攻为守,争的是先机时势。只是……真只你们三人去?人手是否太单薄了些?”
“隐秘行事,贵精不贵多。”扈昭温声平她焦虑,“梁兄弟沉稳干练,熟知军中规制。陈姑娘武艺超群,胆大心细。我们三人互为犄角,进退自如,人多反易暴露,徒增风险。”
目光转向扈三娘时,扈昭语气更柔:“大哥近日忙着采买铁料,庄中防御工事正在紧要处,离不开他。三娘你是一庄之主,若你我皆离,祝家庄虎视眈眈,谁来主持大局?”
“还有慧娘,智计虽高,却无多少武功傍身,跟我前去涉那险境,刀斧要紧处若有不慎,我护得住还好,若有万一……死也难安。”
“另外,弩台、壕沟、望楼、粮械……桩桩件件,都需可靠之人坐镇。有三娘与慧娘在,我此去方能心安。”
她直视二人,“你俩个信我,我既然敢去,便自有分寸。也盼着早日回来,看你们将这庄子守得固若金汤。”
话已至此,三娘终究妥协,勉强道:“……此去万万小心,事若不可为,莫要强求,早早抽身为上。”
扈昭连道当然当然,并保证道:“我姓扈,定会早回扈家庄。”
如此商议停当,便即收拾动身,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扈三娘亲自挑捡健马、鞍鞯、兵械,着人备了干粮、果子、点心、咸菜……怕扈昭受伤,遂将金创药找来好几瓶。又反复检点行囊,务让其中之物,件件实用。
刘慧娘行事妥帖,早早造好沿途可用的路引、舆图,并写几封送予东京寻便利的书信,使扈昭贴身带了。
梁翼那边,检查马匹蹄铁、磨刀霍霍自不必说。
出发当日,陈丽卿换了身深灰箭袖衣衫,长发尽数束起戴了幞头,面上也大作修饰,掩去夺目容色。
扈昭依旧青衫落拓,只带了慧娘特制的几样小玩意儿。
梁翼男儿本色不改,贴身藏刀。
三人于庄门外汇合,避开耳目,轻鞍快马,转眼便没入苍茫夜色。
11. 较计
月隐星稀,三骑很快出了独龙冈地界,拣了条傍山僻静小路继续前驰。
如此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人疲马倦,前方依稀可见几点灯光,是个临着岔路的乡下村落。扈昭勒马:“我们寻个地方略歇歇脚,喂喂马匹。”
村口有间野店,土墙茅顶,挑着个破旧酒幌。三人在店家指引下,将马牵到店后马棚饮水喂料,进店要了粗酒热水。店内只一老掌柜,见他们风尘仆仆,不敢多问。
正歇息间,店外官道上忽传来一阵奇特的脚步声,节奏极快,由远及近,竟似不输奔马。
梁翼在外低喝:“什么人?”
扈昭、丽卿出了门口,只见月色下一道黄影疾驰而来,近了才知是个中年男子,双腿上绑着物事,足不点地般飘行,速度惊人,转眼到了店前。
见了三人,那人刹住脚步,眼中一亮:“好耶,正见了好人物!某家行路寂寞,见猎心喜,几位可要与某比比脚程?”
这人性子竟如此直率爽利,见面就要比试。
陈丽卿闻言挑眉,她向来好胜,当即就要应声,却被扈昭拦了。
不是扈昭非要阻了别人让自家出风头,而是她已明确知晓了来人是谁:
“兄台这身法,可是江州戴宗戴节级当面?”
戴宗哈哈一笑:“小兄弟既知戴某微名,可敢一比?不借马力,纯较自家脚程,如何?”
他目光灼灼,满是跃跃欲试。
扈昭不知道自己轻功已被鬼脸杜兴儿泄露给戴宗,但有心招揽英雄能人,是以也不藏拙,微微一笑:“神行太保身法独步天下,在下仅会些粗浅轻身功夫,本不敢献丑。但戴大哥既有此雅兴,扈某自当奉陪。”
“爽快!”戴宗闻言大喜,当即整了整腿上甲马,“快请。”
两人并肩立于店前,戴宗口中念念有词,甲马符文隐泛微光。
扈昭则静立调息,催动内里,青衫在夜风中微动。
陈丽卿与梁翼牵马在一旁观看。
梁翼低声叮咛:“二郎小心。”
扈昭点头。
“小兄弟既做好准备,我便先行一步!”端的是迅雷不及掩耳,戴宗一声令起,身形如箭离弦,黄影一闪已在十丈开外,速度之快,实是肉眼难追。
几乎同时,扈昭足尖一点。她未念咒施法,全凭内息与自小的学习积累、勤学苦练,初时似不及戴宗迅猛,但步法灵动轻飘,每一次纵跃都极富韵律,竟稳稳咬在戴宗身后几丈处,未被拉开。
道路在月光下延伸,两旁树影飞退。戴宗初始未尽全力,存了相让之心,但跑出五六里后,察觉扈昭气息绵长,速度不减,不由收起小觑之心,咒语加紧,速度再提。
十里一过,戴宗心中已生惊讶。他这神行法借了符咒之力,对身体负担甚小,最擅长途不过。可身后这扈昭兄弟,纯以自体之力奔驰至此,竟仍从容,身法中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妙意韵。
愈行愈远……戴宗额角见汗,扈昭呼吸也渐重,但两人距离始终维持在丈许之间。
罢罢罢,戴宗一咬牙,暗暗催动秘法,甲马符文骤亮,速度暴涨,瞬间拉开差距绝尘而去。
“要输!”陈丽卿亦是不甘落后,在后骑马紧紧追随,见状不由脱口而出,生怕扈昭输了自己人气势。
谁知小学究也非寻常俗手,足下步伐忽变,恰似借风而行,速度亦陡然提升,然表情却非常从容。
如此你追我赶,渐行渐远……
“哎哎哎,不比了不比了。”终于,戴宗倚了一棵树立定,喘息回头,正见扈昭的手也几乎同时落在树干上。
四目相对,戴宗眼中震惊难掩,同时也笑容满面。
他最后那一下乃是师门秘传的应急之法,极耗元气,这小子竟能几乎追上?
扈昭气息未平,却已拱手笑道:“戴兄神行法,果然名不虚传。扈某竭尽全力,仍落后半步,佩服。”
她语气磊落坦荡,毫无落败沮色,反是真心赞叹。
戴宗本有些许用秘法后的心虚,见她如此气度,心下更生好感,忙还礼道:“扈兄何必过谦,戴某借了师门外物,方有此速。扈兄纯以自身功力,竟能与戴某并驰二十余里,这份轻功内力,江湖罕见,某惭愧惭愧。”
这时陈丽卿也追到树下,递了水壶给扈昭,破口开骂戴宗:“你甚么傻东西,深夜犯了神经苦追我等?又莫名和我家哥哥比试?死鬼可曾撵你不住?”
看把小学究累的,往日那股悠然劲儿都不见了。
这时梁翼也策马追上三人,递上水壶手巾,后面又跟孤零零一马。
三马冷眼旁观众人,鼻孔嗤气。
戴宗目光扫过陈丽卿,又看看梁翼,赞道:“几位皆非寻常人等,相逢即是有缘,某家戴宗,江州人氏,还未请教各位高姓大名?”
扈昭为双方引见,交换了相认信物。又只道姓扈,几个往东京走亲访友。
戴宗也不深究到底,笑道:“某家也是北上公干,路经此地。几位既要去东京,戴某在那里倒有个师弟,在大名府当差,名唤蔡福。若遇寻常难处,可持此物寻他。”说着取出一块黑黝铁牌递过。
扈昭郑重接过:“多谢戴兄。”
戴宗看看天色:“某家还需赶路,就此别过。他日江湖再见,定要把酒言欢!”
言罢拱手作别,口中念咒,黄衫飘飘,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其速比来时竟似又快了几分。
陈丽卿哼道:“这人倒有趣,比完就跑。”
梁翼则垂目称赞扈昭:“二郎轻功,原来这般了得,平日未曾见其万一。”
扈昭摇头:“取巧罢了,那位神行太保未必尽了全力,且他的神行法正擅长途,真跑下去,我必然不及。”
她将铁牌收好,“此人豪爽义气,也是可交之辈,继续赶路吧。”
三人重新上马,经此一遇,虽未得实质助力,却与戴宗结下善缘,更知天下能人辈出。
一路再无耽搁,昼夜兼程。
第三日薄暮,东京巍峨城墙终于映入眼帘。城楼灯火初上,人声隐隐如潮,繁华之下,暗藏无数机心。
三人未直接入城,在城外五里“十里铺”镇集落脚,寻了间干净客栈住下。
房中油灯如豆,扈昭铺开刘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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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绘的东京街坊简图。
“明日分头行动,梁翼你去打听军中风声。丽卿可往禁军教头常聚的茶社左近留意。我去市井三教九流处探探,晚间在此汇合。”
梁翼与陈丽卿各自应下。
如此一天很快过去。
梁陈两个都未想到,晚上和他们汇合之人,却成了一个俏丽的二八小姑娘。
“你是谁?”陈丽卿大为疑惑。
“是我。”扈昭不好意思绞绞袖子,双颊飞红。
腮红涂的。
饶是平素不吭声的梁翼也不如何淡定了:“二郎?”
声量竟然大了许多。
话音落地,一时之间房里静得惊人。
肩窄腰细,藕衫双鬟,薄施脂粉,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翘,又带几分怯生生的伶俐。
面前之人,活脱脱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模样。
可那眼神,那习惯性的手势,分明又是扈昭。
陈丽卿绕着“她”转了两圈,伸手想去捏脸,被扈昭轻轻挡开。
“真是你?”她瞪大眼睛,“你这……怎么弄的?”
怎的还能比自己矮了这么多?
扈昭笑笑,声音也变了,轻柔得很,难以听出原本的底子:“家传的一点微末伎俩,缩骨易容之术,怎么样?可唬着你们了?”
梁翼强压下心中惊异:“二郎……为何如此?”
扈昭走回桌边,姿态已全然是少女模样,连坐下的姿势都变了。她指着图上林冲家宅的位置:“明日你们依计行事,我去这里。”
陈丽卿凑过来,眨眨眼:“你要去当林冲丫鬟?”
“是林娘子丫鬟。”扈昭纠正,“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我在内,你们在外,里外呼应。”
又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规划交代一番。
“关键时候见机行事,但切忌节外生枝。”扈昭尤其看向陈丽卿。
陈丽卿不服气:“我觉得梁木头更有可能坏事,我又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怎么会?”
梁翼静静听着扈昭的吩咐,不理会陈丽卿的拉踩,忽然道:“二郎这易容术,能维持多久?可会被人瞧出来?”
“若无外力拉扯或沾特殊药水,三五日无碍的,现下天气也不热,不闷。”扈昭解释,“只是这缩骨功耗神,不能长久维持,待此事了,需好生调息几日。”
梁翼仍不放心:“若林娘子问起来历……”
“我自会天花乱坠。”扈昭做小女儿状。
哦,好久没做父母膝下乖女儿了,这回恢复女装,倒也欢欣。
陈丽卿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笑起来:“小学究,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鬼主意?”难怪那两娘娘都喜欢这小子,一个个的舍不下他。
自己现在,倒也舍不得潇洒离开了。
扈昭也笑:“都是被时势逼出来的。”
计议既定,三人各自歇下。
扈昭单独一屋,她需时间适应这副新身形,还有,她的月事竟然早来了。
真不巧,机关算尽,却忘了大姨妈,准备不足。
还得出一趟门。
12. 诱敌
张氏这几日,心里头总不踏实。
自东岳庙那场风波后,官人林冲便像换了个人,话少笑也少。每日依旧去殿帅府应卯,归来便径直钻进书房,有时竟对着那杆祖传的虎头錾金枪,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锦儿这丫头是个伶俐有心的,那日岳庙里多亏她机警,从人堆里钻出寻来官人救她逃出毒手。
这些日子更是处处留意,进出书房送茶递水,脚步放得轻,呼吸都敛着,生怕扰了官人思绪。
可张氏何等心细一人?
她瞧得真切,官人眉宇间锁着的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倒一日沉过一日。夜里翻身时那几不可闻的叹息,晨起对镜整装时的怔忡,都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这日午后,张氏正与锦儿在廊下拣选丝线,门房忽来报,说有位姑娘家求见,自称是山东故旧家的表亲。
山东?她在那地方何曾有表亲?心下虽是疑惑,还是命人请她进来。
官场路艰难走,她作为林冲家眷,一向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得罪了哪个连累丈夫。
不多时,一位女子随着门房步入庭院。她生得清秀,步履却稳,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林娘子起身相迎时,那女子已盈盈一礼拜下:“小女子张英,冒昧登门,还望娘子恕罪。”
张英?
与自己同姓,林娘子心下微动,却不敢轻信。近来事多繁杂,此人年纪不大,又是女子孤身一人,来得未免太过凑巧?
她请张英入厅看茶,有心再盘问盘问,却被来人出声打断:“娘子无需疑惑,我只说上几句话便走,绝不多生事端。”
扈昭易容化名,终于成功混到了林娘子面前,亦是长舒一口气,时间紧迫,不容她绕圈子。
便环视左右,直言道:“我此来不为其他,只是恰巧得知了一件与府上性命攸关之事,不忍坐视不理,想说与娘子听,还请娘子屏退旁人。”
关乎性命?
侍女锦儿闻言大吃一惊,担心看向张氏。
张氏亦是脸色惨白,忙让锦儿下去。待厅中只剩二人,扈昭开门见山:“那日东岳庙事后,高衙内因为娘子茶饭不思,高俅不忍见儿子如此,因此设下了毒计,要害林教头性命。”
“啊!”林娘子手中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都怪她,都怪她,若非那日出去叫那高衙内瞧见了,怎至如此地步?
扈昭看出她那莫须有的自责,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凝重,继续说下去:“高俅安排人在林教头常经的街市,售卖一柄宝刀。那刀是稀世珍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林教头爱刀如命,见了好刀必会驻足……如此,便入了高家父子的套。”
林娘子呼吸一紧。
“不出三日,殿帅府便会派人传话,说高大尉想要见识见识宝刀。传话的定是陆谦陆虞侯,他是林教头多年好友,教头不会生疑。陆谦会邀教头带刀去殿帅府,只说太尉在白虎节堂等候。”
“白虎节堂?”林娘子惊呼,“我一妇道人家也知晓,那是商议军机重地,严禁携带兵器入内!”
“正是此理。”张英点头,“林教头若带刀进了白虎堂,便是持械擅闯的死罪。届时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出,当场拿下,人赃俱获。轻则刺配充军,重则……就地正法。”
“这、这……天子脚下,难道没了王法?”林娘子站立不稳,被扈昭扶住靠在了榻上。
无心再听下去,林娘子一双手颤抖不已,好似已经看到了张英所描述的那惊险一幕。只得安慰自己官人林冲做人仔细,断不会轻易带刀踏入那白虎堂,想是没事,想是没事……
但她也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到头上不由人的道理,还有……关心则乱,人难免晕头晕脑做下错事……
官人他……这……怎好?
扈昭还在说:“即便侥幸不死,被判刺配,高俅也会让押解的公人于途中下手。或是饮食下毒,或是推落山崖,或是引来强人截杀……总要让林教头‘病死于路’‘遇匪身亡’。届时死无对证,高衙内便可对娘子……”
扈昭没说完,林娘子已浑身瘫软、眼带决绝,届时,她也只好一死了之,随丈夫去了。
不,还没到那一步,张氏强自镇定,她要速速告知官人。
直起身子,林娘子颤声问:“姑娘究竟是谁?如何得知这般详细?所求为何?”
“我认识几个好人,有点消息来路,实不忍教头娘子这般好人物,被害了家破人亡。”扈昭语气真挚,“娘子信我,今晚,我再来见娘子。”
说罢起身一礼,便径自出去。
林娘子怔了半晌,竟想不起周全礼数,去送一送客人。
锦儿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子,这姑娘……”
“我知道。”林娘子喃喃,“可她说的那些……”
她想起陆谦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锦儿。”她抬头,“你去门口,待官人下衙回来,立即报我。”
傍晚。
林冲听完妻子所言,霍然起身:“荒唐!此等来历不明之人,焉能轻信?”
“可她说的宝刀计……”林娘子眼中含泪。
“陆贤弟与我多年至交!”林冲打断,声音却有些发虚,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只是性格自欺。
窗外月色凄清,许久,他才哑声道:“罢了,先见见那姑娘。”
夜幕四垂,书房灯火通明,林冲夫妻早早等候。
扈昭翻墙入户,两人被她的强盗行径吓了好大一跳。
林冲果断拔刀。
“是我,”扈昭直向林冲抱拳一礼。
久闻不如见面,林教头果然长相不赖:三十上下的年纪,面容端方,双眉如墨。身量八尺有余,肩宽背直,虽只着家常的深青长袍,却自有利落挺拔的气度。
但这不是欣赏有妇之夫的时候,扈昭并未忘了自己救苦救难的目的:“久仰林教头大名,故星夜前来商量,我们进去说。”
林冲看清她人,又见娘子眼神,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请扈昭进去,亲自倒上茶水:“白日里给娘子的那些话,还请姑娘细讲。”
扈昭也不客套,径直坐下:“教头,话已说尽。高俅之计,三日之内必见端倪。如今要破此局,不可坐以待毙,先发制人为妙。”
却不是害我自去找死?
林冲闻言变了态度,只冷硬道:“如何制人?”
“高衙内对贵娘子念念不忘,这便是机会。”扈昭看了看林冲,不知道她可否介意自己这一招,“教头今晚便可放出风声,说明日一早要往相国寺祈福还愿。高衙内耳目众多,必得消息。”
不待林冲答话,张氏身子一颤,咬唇盯住林冲:“官人……我……我去。”
“不可!”林冲下意识拒绝。
“用不着娘子亲身涉险。”扈昭温声,“届时由我易容成娘子模样,教头派个面生的车夫就是,高衙内若动手……”
她本想扮作丫鬟的,然白日见了张氏,让她想到自家母亲,又不想让林娘子再遇那日之事了。
林冲眉头紧锁:“你有把握擒住他?”
“单凭我一人,或难周全。”扈昭坦然道,“但某也有朋友接应,待高衙内现身,哄他到僻静处,我那朋友自会出手拿他。”
“擒住之后?”林冲追问。
“人到手后,我会连夜送出城,藏在安全处。”扈昭目光清明,“高俅失了儿子,投鼠忌器,至少不敢立刻对教头下手,这便是喘息之机。”
书房里静了片刻,灯花爆响。
林娘子开口,声音轻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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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依这位姑娘的计策吧。”
林冲看向妻子。
只见她面色虽白,眼神却清明,帕子在手中已被揉得不成样子,可却坐得笔直。
林冲没有理由不答应,毕竟全程不用自家人露面,不担甚风险,可……
却听娘子又道:“易容之术,妾身不曾见过,但想是有可能为人识破……”
“你来帮我等,怎可我们畏首畏尾,反让你遭了险恶?”她长出一口气,“我自己去罢,张姑娘却扮作锦儿便是。”
“这……”林冲嗫喏。
扈昭闻言,深深看了林娘子一眼:“娘子好胆色。”
并未出言拒绝,如此更好,自己本也装不出张氏的风韵,恐露了破绽。
林冲闭目良久,终于睁眼:“好。那我也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不用。”扈昭却摇头拒绝了他,“教头若在,高衙内未必敢现身。且此事一旦泄露,教头便是同谋,您需如常去殿帅府点卯,以示与此事无关。”
林冲无奈应下。
次日清晨,林府侧门驶出一辆青布小车,车前坐着两名丫鬟。
锦儿不放心自家娘子,唯恐有诈,阻拦不住,硬是跟了来,扈昭只得由她。此番初次接触,还没觉出林冲的什么大能力,反被张氏与锦儿触动。
车驾缓缓行向汴河柳堤。
不多时,远处果然传来马蹄声。
七八骑拥着一辆华车疾驰而来,车中之人正是高衙内。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锦袍,满面春风。
“快!给本衙内拦住那辆车!”高衙内掀开车帘挥挥手,豪奴们一拥而上,将青布小车团团围住。
林娘子战战兢兢下车,眼中带了泪花柔弱福身:“衙内这是何意?”
高衙内嘿嘿一笑:“小娘子,跟少爷回府吃杯酒去……”
话音未落,三支箭矢破空而至,钉在其余豪奴脚前,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什么人?”高衙内大惊。
陈丽卿冷笑:“要你命的人!”
“嗖嗖嗖”又是连发几箭。
有豪奴听出声音,当即大喊:“衙内,好像是陈娘子!”
不好!
刚下车的高衙内,当即又爬上马车,将脑袋连同肥臀一道缩回马车,险些唬破了胆。
那陈希真的泼辣女儿可是个自己不要命,也要别人命的人,他在她手下吃过大亏,忙叫马夫赶车往回跑:“快走快走,那母狼来咬本衙内了!”
见高衙内要撤,陈丽卿自是紧追不放。
但只追了几步,柳堤另一头炸起一声雷霆暴喝:“直娘贼!光天化日劫掠官人,还有王法吗!”
声如洪钟,震得柳叶簌簌落下。只见一个胖大和尚倒拖禅杖,大步流星赶来。
他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络腮胡须根根如戟,正是鲁智深!
原来鲁智深胆大心细,那日过后,他左思右想,终究不放心林师弟一家,便让张三李四等在林家附近瞧看消息,若有不妙,及时来报。
今日听得林娘子一大早出门,他便提了禅杖在左近转悠,果然撞见这腌臜泼皮劫人一幕。
眼见一女子箭射高衙内,鲁智深计上心头,故意当做贼人内讧,禅杖一横便架开长枪:“兀那女贼!洒家在此,容不得你伤人!”
陈丽卿被震得虎口发麻,怒道:“秃驴多管闲事!”
“洒家专管不平事!”鲁智深禅杖一抡,逼退陈丽卿,转头看见高衙内那猥琐模样,更是火起,“还有你这腌……小官人!俺来救你!”
伸手如提小鸡般将高衙内一把拎起,往腋下一夹。
其他几人还未及反应,他已捂了高衙内嘴巴大步流星而去,转眼没入柳林深处。
当真是好汉不留名,来去匆匆。
13. 除恶
鲁智深腋下夹着高衙内,一路疾走如飞。那高衙内被捂了嘴,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呜呜作声。
“再动!”鲁智深心里烦躁,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几拍,“洒家便把你就地结果了命,再丢进汴河喂那绿头王八!”
大和尚几掌下去,高衙内感觉自己心肝肺都要当场掉下去,登时再不敢动作,只是暗里尿了裤子。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相国寺后菜园。张三李四正在井边打水,见师父闪身挟着个锦衣公子回来,都吓了一跳。
“师、师父,这是……”
“莫问!”鲁智深一脚踢开地窖木门,那是他藏酒的地方,冬暖夏凉。
将高衙内往里一丢,伸手,“速速拿条麻绳来!”
张三忙递过绳子。鲁智深三下五除二把人捆成过年猪样儿,又扯块破布塞了嘴,这才拍拍手:“你俩轮班看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现下便死了。”
李四探头往窖里瞧,昏暗光线下,只见那蔫公子缩在墙角,锦衣沾满泥土,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当真是好不可怜。
也不知如何惹到了师父?
他眯着眼睛仔细再看。
这是……这分明是……
他走街串巷,这人汴梁城内谁不晓得?
“大师父,这可是高太尉的儿子啊……”
“洒家抓的就是他!”鲁智深圆眼一瞪,“怎的,你俩个怕了?”
“不、不是……”张三、李四忙不迭摇头,挤眉弄眼地嘀咕:师父这下要闯个大祸出来。
这不知道他们的小命跟着大师父还能蹦跶几天?真是苦也苦也。
“苦也——”柳堤的尘土里,高衙内的一众跟班也在拍了大地叫苦不跌。
失了衙内,他们几个怎好回去?
左打不过女贼,右追不上和尚。回去禀了太尉……只等个不得好死。
不如……
有几个机灵的面面相觑后,自有一番别样的心有灵犀,慌忙爬起来往城门口跑了。
往日因为高衙内的威风,自有人认得狐假虎威的他们几个,殷勤放行。
等得跑出去藏起来,听得消息衙内安然无恙回去,他们自是回去投奔。若有个好歹……也是个缅怀过去,相忘江湖!
不说这些个狗腿如何失魂落魄、如丧考妣,且说鲁智深在地窖口坐下,瞪着那团抖作一团的猪狗,心头火气又一阵阵往上拱。
他灌了半瓢凉水,仍是焦躁,对张三李四道:“你二人,一个去街口买些酒肉,一个在此守着门,莫要声张。”
张三李四哪敢多话,一个缩着脖子溜出去,一个挨着门柱蹲下,大气不敢出。
却是两个都未起报信的念头。
这时节,除了大和尚看重他们,谁又拿他几个浪荡汉当人呢?
鲁智深盯着地窖口,心里却不住转着念头:这厮是个天大的祸害,留是留不得,杀却又怕连累林冲兄弟。
不若,阉了罢?
又恐脏了自家的手,也让这佛门清净地腌臜。让小徒弟去行事……又是两个胆小怕事的,怎的让背上官司?
正没个开交处,忽听墙外有极轻微的衣袂拂风声。鲁智深耳目何等聪灵,霍然起身环视,粗声大喝:“甚么人?”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翻入院中,正是扈昭与陈丽卿。
大和尚是谁太过好猜,其去处,看过《水浒传》的人也没几个不印象深刻。
张三被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吓得差点叫出声,被扈昭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鲁智深见是这二人,显然有了印象。是女子,他也不好出手便打,就收了禅杖,只用大圆眼睛盯住陈丽卿,须发皆张:“又是你这女娃娃!好!好!洒家连你一并超度!”
他认得打头这个正是白日柳堤放箭之人,只装作误以为了劫道的女贼,放出“怒火”,挥挥铁拳要打。
“大师!拳下留人!”扈昭也摸不清这鲁大师的道理,但也怕这两人一点便着,真就打起来。
抢步上前,她直接插足到鲁智深与陈丽卿之间。
左手高举林冲那枚旧铜环,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虚划江湖人表“同道援手,是友非敌”的暗号。又急速低语:“林教头危在旦夕,高衙内此獠杀暂不得!我等乃受林娘子之托,特来与大师共谋救人良策。”
鲁智深果断收拳。
铜环他认得真切,那是林冲随身多年的旧物。戒心稍松,但仍旧怒声道:“既是一路人,为何张口便是阻我杀人?高衙内这厮留之何用?”
“大师杀他,不过举手之劳。可大师想过否?”扈昭语速快而清晰,“此獠若今夜死在菜园,明日高俅便敢调殿前司兵马,以缉拿杀害衙内凶徒同党之名,强闯林府。届时林教头便是浑身是口,也难辩清白!”
鲁智深浓眉拧成铁疙瘩,腮边肌肉跳动。他性烈如火,却不蠢笨。扈昭所言,也正是他所虑。
也不知这两个小丫头有何高招?他继续装聋作哑:“洒家不管,就是要杀他怎样?”
陈丽卿冷笑插话道:“杀便杀了,这般腌臜人,留着也是祸害!”
遂指了张三,“滚开,奶奶这便下去为民除害。”
“丽卿!”扈昭哭笑不得,来时明明说好的,她温声道,“按我们说的来。”
陈丽卿勉强停步,去势不减。
不杀也要去势,阉了去。
想法竟是与鲁智深不谋而合。
“大师,我有一法,可使高衙内受尽活罪,再难为恶,又能暂缓高俅报复,为林教头谋一出路。”
扈昭从袖中取出一纸包,捏出一枚药丸:“此药叫作连根断,服之断子绝孙,脉象却似惊风厥逆,御医难察。”
又取一包药粉,“另有这包庄生梦,服之能令人昏睡两三日,醒后前事茫茫无有这段记忆。我们予他服药,送他回高府,并留书警告。高俅见儿子虽残犹活,投鼠忌器,必不敢立时发难。”
我去!
张三李四腹下一凉,好歹毒的女人,竟比前面这位火爆奶奶更狠。
鲁智深虎目盯着那药丸,咽了口唾沫,却是没感到不对。
让这专害女子的淫棍变成活太监,确比几拳打死更诛心!且这厮活着回去,高俅便少了立刻撕破脸皮的由头。
“你这女娃娃,偏有些鬼门道。”鲁智深倒不怕这法子用在自家身上,左右他为人磊落,“药来,洒家亲手伺候这畜生!”
扈昭双手递上药丸,怕鲁大师一手捏碎。虽有药方,但在这个世界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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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甚是费事,多亏了慧娘当日相帮。
鲁智深却也不粗糙,小心接过,大步下了地窖。
高衙内在内已听得心胆俱裂,瑟瑟发抖,若一滩烂泥,地窖内已是臭不可闻。
“你这厮,脏了洒家的酒菜!”鲁智深痛恨出声。
骂毕,大手捏开高衙内下颌,将那绝嗣药强硬喂下,又从张三手中接过瓢凉水猛灌下去。
高衙内登时眼泪鼻涕糊作一气,大喊饶命。
“洒家怎的没饶你命?”鲁智深喝道,又用破布将他嘴塞了。
陈丽卿跟下来看行刑,眼见高衙内那处地方渐渐萎顿下去,扭过脸啐道:“甚么腌臜,污了奶奶的眼!”
扈昭上前,将“庄生梦”药粉弹入高衙内衣领发间。不过片刻,挣扎呜咽的高衙内呼吸变得沉缓绵长,陷入彻底的昏睡。
“事不宜迟,莫连累了大师。”扈昭低声。
鲁智深唤来张三李四:“你俩个,半个时辰后,给他洗刷洗刷,处理干净些。”
将昏死的高衙内整治得人模狗样后,鲁智深也不用两个女娃娃家动手。便亲自扯了破麻袋,将人囫囵塞入,扛上肩头。
使两徒弟打扫战场,鲁智深三人悄无声息出了菜园,与墙外警戒的梁翼汇合。
四道黑影穿街过巷,避过两拨巡夜官兵,来到太尉府后巷最僻静的角落。
麻袋丢在墙角阴影里。
扈昭用高衙内身上玉佩压住一张纸条,上书八字:“教子无方,天罚绝嗣。但行恶事,满门难全!”字迹故意歪斜,墨色沉暗。
鲁智深对着麻袋又踹一脚,几人如来时般匆匆散去。
次日,太尉府。
高俅看着软榻上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儿子,又展开那张字条,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狂怒、恐惧、心痛……种种情绪陈杂,将他那张脸扯得狰狞可怖。
他密召数名心腹御医,诊脉的、观色的、试针的……忙乱半日,只得出“衙内惊风入髓,邪侵肾经,乃致厥逆不举,需长期静养,徐徐图之”的结论。
于那“连根断”之药,竟无一人能辨。
高俅疑心林冲,却抓不住把柄。
儿子是昏睡在自家后巷被发现的,现下还未醒来,只梦中反复胡乱呓语。
字条更像是江湖寻仇,他既怕那“满门难全”的警告,又见儿子总算活着回来,满腔邪火竟一时无处发泄。
陆谦献上的几条快计,被他烦躁地挥手压下:“眼下风紧,且缓一缓。给我仔细查,查那使箭的女人!查那和尚!”
林府,也由此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林娘子通过锦儿得知恶人已遭天谴,高府暂无异动,跪在佛前默默垂泪。林冲久久不言,对那女子出手相助仍有疑虑。
然那和尚,自己怎会不知他是哪个?
好个义胆的师兄!
而客栈内,几个讨论过后,梁翼又道了一条新讯息:
他今日在盯陆谦时,发现另有一人也在暗中尾随陆虞侯。
那人作商贩打扮,但身形步法,隐然是军伍中的高手,极其警觉。
“我不及他,险些被他察觉。”
陈丽卿挑眉:“哦?螳螂捕蝉,后面还有黄雀?”
14. 聚义
隐在暗处的黄雀不是歹人,正是前八十万禁军教头之首王进。
只因其父王升早年得罪过高俅,这厮发达后便开始寻衅报复。两年前殿帅府一顿当众羞辱的杀威棒,打得王进皮开肉绽,老母险些哭死阶前。
若非旧部报信,王进母子二人早已是东京城内枯骨两具。
避祸出逃,本欲投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可老母走到半途便一病不起,盘缠耗尽也未救得命转。
自此,王进了无牵挂。
不,并非无有挂碍。
他搁不下一人——九纹龙史进。
那是他的关门徒弟,华阴县史家村的少庄主,年少任气,最重孝义不过。听闻自己所受那段屈辱,那小子当即便要杀上京城,给他报仇。
这报仇之言,王进告别史家庄时,史进还挂在嘴边不忘。
“你敢去!”他当时瞪眼喝骂。
但他知道,以史进那驴脾气,十成十会去。若撞到高俅手里……王进不敢往下想。
故此老娘一去,他便返回东京。史进不来,他便伺机报仇。史进若来,他得紧紧护着。
自家已孑然一身,断不能再失了徒弟。
甫一回京,就听说了林冲之事。
同是禁军教头,同遭高俅算计,心思既动,便想救他一救。便一连几日死盯陆谦,今夜亲耳听见这厮与亡命徒密谈。
“兄弟……此地………交货。”陆谦声音阴冷,但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听清后几句,“……埋着他的私印,届时带兵赶到,管教他人赃并获,不死也难!”
王进大怒,却按兵不动。待陆谦走后,他正欲离开,忽觉另一处也有人潜伏等候。
正是梁翼。
王进身法更高,反跟了梁翼一路,直跟到扈昭等所在客栈。
客栈屋内,三个皮匠细细谋划。
“高俅权势根在官家宠信。”青衣少年声音清朗,“若要动他,须让当朝听见不一样的声音。”
王进心中一动。
接着便听到扈昭说出甚么“流言破局”之计。
编故事、散市井、通勾栏,最后借闲人之口传入宫中。王进越听越惊,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谋略却如此别具一格。
正听得入神,思考是否有可行之处,忽听扈昭话锋一转:“……对了,屋外朋友听了这许久,想是口干,也该进来喝杯茶了。”
王进身形一僵!
他自认身脚轻,呼吸放得弱,也留心不印下影子。这少年却又如何察觉?
莫不是故意引他来此?
那倒没有。
扈昭再是聪慧,也没料到有人今夜反跟踪。
梁翼听了扈昭之言,脸色微便,当即要冲出去,被扈昭按住。
“这位壮士,”扈昭推开窗,朝王进藏身处微微一笑,“夜露寒重,不如进屋一叙?”
王进眼见得藏不住了,索性纵身一跃,攀窗入户,拱手赔礼:“在下王进,冒昧窥听,实非君子所为,在此赔罪。”
啊,王进……水浒中神出鬼没无人寻着的王教头却来了京城,今夜又投了自家罗网。
扈昭自然喜悦,笑容满面斟了茶谁:“原来是王教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快快请坐。小子扈昭,这二位是……”一一介绍过。
梁翼不知道王进,但见扈昭态度热切不生分,便也只顾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做足戒备之势。
陈丽卿原是京城中人,却是早知其人。她上下打量,忽然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呢?”
语气带着讥诮,“我父亲当年在殿帅府时,常说禁军里论枪棒功夫,王教头数这个……”陈丽卿竖起大拇指,“怎的后来没了骨气,在高俅面前软了膝盖,险些被打死当场?”
“丽卿……”扈昭阻拦,何必热衷揭人伤疤?
王进却不恼,细细看了陈丽卿,道:“陈姑娘莫非是陈制使之女?”
“正是。”陈丽卿扬起下巴。
今天晚上不出门,她卸了装扮,没曾想有认识的倒找上门。
“令尊是条好汉。”王进坐下,啜了口茶水,“当年令尊身为高俅之师,眼见其奸邪,宁肯辞了官职飘然离去,也不愿与高俅同流合污,这份风骨何等洒脱?”
他抬头,声音低沉下去:“但令尊当年膝下无子,只有你一个女儿。他又玲珑八面,满心谋算,又善隐忍。王某不同……”
“那年殿帅府杀威棒下来时,我老娘就跪在阶前。六七十岁的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高俅那厮就笑着看,等我求饶。我……我竟为了苟全性命,眼睁睁看着老娘受此大辱!”
王进眼圈发红,他当初不能忍辱,致使连累了老母,怎能再妄为下去?
屋内静了。
“我王进一条命,死了不过碗大个疤。”王进放下茶碗,“可我死了,我老娘怎办?怎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丽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骨气?”王进笑里透着苍凉,“骨气不是梗了脖子送死,而是有那珍视之人等你,你便得咬了牙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把该报的仇报了,该护的人护了。”
他看向陈丽卿:“陈姑娘,你父亲教过你枪棒,可曾教过你这个?”
陈丽卿怔住。
她想起父亲陈希真那年也是百般周旋,甚至收高衙内为义子、假意双方婚事……
便闷声道:“……算我说错了。”
扈昭适时开口:“教头息怒,陈姑娘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从隔壁小几上拿过零嘴放在桌上,扈昭道,“教头吃些,方才我们那些话,教头都听见了,不知有何高见?”
话题转开,气氛稍缓。
王进亦平了平心绪,将自己听到的陆谦栽赃之谋和盘托出:“……只是不知详细如何。”
“教头倘若不急着走,我等便议一议。”扈昭请王进留下,叫了酒菜。
几个围坐一团,就此又论了半个时辰。
翌日一早,大相国寺菜园。
鲁智深开门见是王进,大喜过望:“王教头!真是你!”他蒲扇大手抓住王进胳膊,“当年洒家在渭州便听史进那小子念叨你!他说你枪棒功夫天下无双,教了他半年,胜过别人教十年!”
王进一愣:“提辖认识史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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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认识!”鲁智深大笑,“洒家拳打镇关西后,在渭州酒楼与他相遇,那小子使一条棍棒,与洒家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后来结伴行了段路,他说要去寻王教头你呢。”
王进心中温热,苦笑道:“那孩子……到底还是重诺。”
“重诺才好!”鲁智深拍他肩膀,“洒家就喜这般重义气的!他若来了东京,洒家定要与他再斗三百回合,然后吃三百碗酒!”
众人进屋坐定。
鲁智深听说陈丽卿是陈希真之女,又抚掌:“陈制使也是条圆滑汉子!只是你这女娃粗鲁,性子却不随他……”他指王进,“倒像是王教头的亲生了。”
说罢哈哈大笑。
“提辖说笑……”王进尴尬。
陈丽卿这次没吭声呛嘴,只默默去菜园揪了一把刚冒头的青菜。
扈昭将几人商议定的计策细细道来。
鲁智深听得直拍大腿,待听到要让林冲亲见陆谦真面目时,他圆眼一瞪:
“妙!早该如此!林冲兄弟就是太念旧情,错把陆谦那狗头当兄弟!就该让他亲眼看看,这兄弟是怎生害他的!”
计划初定,扈昭劝鲁智深现下便搬离此地,否则恐累及大相国寺。
鲁智深自是听劝不提,唤了张三李四等出门便走,家当也不要了。
扈昭趁机给鲁、王二人奉上百两金银以做安置费用。
之后,众人又是一番分头准备。
王进、梁翼自去盯梢陆谦等人,鲁智深则琢磨着如何更自然地邀约林冲。
一日后,王进传回确切消息:城东十五里,荒废的破窑,陆谦与富安约定明日午时,将封装好的“证物”藏入窑内。
鲁智深遂依计去往林冲家中。
林冲近日依旧心事重重,形容憔悴,请了假在家,见鲁智深来,强打精神接待。
“兄弟,整日闷在家中,鸟都憋出病来!”鲁智深嚷道,“洒家听闻城东有座破落寺庙,后山林子僻静,正好耍耍拳棒,散散心!陪洒家走一遭,晌午便在那边野地里吃酒,岂不快活!”
林冲本无意出门,但拗不过鲁智深热情,又感念这位师兄一直以来的关怀,便点头应允。两人带了酒肉,骑马缓行,朝城东而去。
将近破窑时,鲁智深竖起耳朵,故作惊疑:“哦?兄弟你听,那边破窑里,似有说话声?这荒郊野地……”
林冲亦听得隐约人语,心中起疑。两人下马,放轻脚步,拿了家伙儿朝废窑靠近。窑洞半塌,声音从深处断断续续传出:
“……此事性命攸关,甲胄内的私印务必放稳……”
“陆虞候放心,这地方哪个来得?只是……林冲毕竟是虞侯往日朋友,真要做绝?”
“朋友?”陆谦冷笑声传来,“不过一迂腐武夫,真当还是当年兄弟?此次人赃并获,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还是虞候思虑周全……”
窑外的林冲,往日虽有猜测,当下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仍是如遭雷击。
往日硬压下的怒火一泄而出,豹子头拎枪便入。
再忍不得。
15. 行首
且不说林冲如何怒发冲冠,大步踏入破窑,质问陆谦可记得半点儿昔日兄弟情谊,以及往日未发迹时自家对他的百般照拂。
更不论陆虞侯如何惊愕回头,之后话语周旋、强词夺理,以不得已的苦衷哀求饶命,并伺机唤人救命帮忙。
只知道事到最后,作恶之人还是丑态毕露,破口开骂林冲“不得好死”,嫂子终“委身了衙内”。
林冲更是怒上添怒,陆谦哪里敌他?被一枪直取了咽喉,结果了性命。终落了个和原著一样的下场,便是走得更早、更舒坦了些。
和他密谋的高府帮闲富安惊吓之下抱头鼠窜,慌不择路撞到鲁智深铁怀,亦被其一禅杖了账。
事了,声响平息,林冲并无痛快之意,只苍凉一笑出了洞窑。
他笑方才那害人两个分说家有妻小,上有老人,求他和师兄饶其性命。
嗬!
他林冲便合该失了妻子,失了性命?来做这贼奸人青云路上的烂泥石?
本欲博个封妻荫子,偏遇上个是非颠倒的世道。
宵小当道、乌云遮日、叫天不应……
如此下去,便是苍髯白发,恐怕也难施展平生所能,只余疲惫无奈,抑郁而终。
这般戚然出洞,天也应景,竟是闷雷滚滚,雨点如珠泣落。
鲁智深心细善后,扛了两具死尸出来,见此雨幕,大笑道:“兄弟,洒家正愁今日杀人之事败露,却是老天有眼,让我超度有路。”
话落,“咚”地扔下猪狗不如的两人,从怀里掏出扈昭给的化尸粉,信手泼在两具尸身之上。
嗤嗤白烟冒起,血肉消融,化作黄水混入雨中,恶臭之味片刻也随了风雨散去。竟像是……两个无赖腌臜,今日从未出现在此地。
雨越下越大,泼天盖地,放眼四望,天地间干干净净,再无脏污。雷声云间翻滚,恍若老天开眼,亦为这场清理大喝应声。
鲁智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嘿嘿再笑:“痛快!这化尸粉倒是好物,不留痕迹!”转头看林冲,“兄弟,如此这般,心里可见松快?”
林冲立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衣衫,话语喃喃:“师兄,你说……今日我杀的可对?”
“怎的不对?”鲁智深洒然瞪眼,“这等撮鸟,杀一百个也不嫌多!干便干了,你还悔个甚么!”
“那师兄可有计较,之后怎生是好?陆谦死了,高俅还在,他便是无凭无据,也定怀疑于我……”
林冲却非鲁智深那般心胸广阔,想得开。纵然他现下恍然醒悟,不再对朝廷心存幻想,但一时也无个逃出生天,便就辞官的安然法子。
只好求师兄开解一二。
鲁智深还没答话,雨幕里忽然传来扈昭声音:“所以,陆谦不是林教头杀的。”
两人回头,扈昭和蓑衣斗笠的王进并步而来。
“你是?”林冲一怔。
“林教头。”扈昭走近,将伞往林冲那边偏了偏,“我是那天的张英,也是今日的扈昭,那日扮作丫头,实为了便宜行事,而非故意欺瞒。”
“原来是扈小英雄。”林冲苦笑,“我竟是眼拙了。”
“眼拙甚么!”鲁智深大嗓门炸走林冲对自己眼力的怀疑。
他指了鼻子对林冲笑道:“兄弟你且看洒家,洒家这双眼,只往街上一站,便认出哪个泼皮要偷鸡,哪个闲汉想诈酒!可那日在菜园子里,这小郎君扮作个小女娃进来,洒家硬是没瞧出破绽!”
招呼几人进了破窑避雨,便走便笑,“洒家还心说,这丫头好大胆子,敢闯洒家的地盘,谁知她袖子一抖,露出林兄弟你的铜环……”
说着拿捏了力道拍拍扈昭瘦肩:“好你个小郎君,那易容之术,简直像画皮鬼扯了张人皮披上。洒家后来细想,你连身高都缩了三寸,脖颈肩背的走势全变了样,这哪里是易容,分明是变戏法!”
扈昭被鲁大师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道:“雕虫小技,大师若想学,我勉强能帮上一二。”
“这厢好,”鲁智深大手复重重拍上林冲背上:“林兄弟切莫自伤,这小子的本事,果真可瞒天过海的,脑子也甚是灵光,想是今日咱俩这事,也可化解。”
林冲闻言,心中郁结消散不少,复而生出几分对扈昭的惊奇。
扈昭再道歉:“此前隐瞒实属无奈,若不以女装遮掩,我怎见得了贵夫人。”
这般一说,林冲又微微起了点不快,但这不快一闪而逝。他也知道自己优柔寡断的秉性,这扈小英雄当日若直接找上自己,自己想必又是……
罢,计较这些作甚。
王进这时开口:“林教头烦恼甚么,陆谦和富安勾结河北强人,盗卖军械,分赃不均,死了也是应当,京城百姓自会理解。”
他们几个晨时出去,三教九流各放了些风声。来这里前,市井已是流言四起,想必高俅此时也是应对得焦头烂额。
林冲这会儿头脑方渐渐清明,听他言语,反应了会儿,方愕然道:“你是……王教头?”
军中谁不知王进之名?八十万禁军教头之首,枪棒功夫出神入化,更难得为人刚正,却被高俅迫害至此。
往日他俩个虽相识日短,却皆是血性中人,如今此情此境中相见……林冲心中既是敬佩,又是唏嘘,不免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
“正是我,我两个许久未见了。”王进上前,两人又是好一番叙过寒温。
鲁智深哈哈大笑:“妙!妙!今日正是教头开会!不若回家再请了林师弟那岳丈教头,再行一聚。”
林冲皱眉道:“师兄说的极是,我既已决议和高俅那厮撕破脸皮,岳丈那里自要关照,以免遭了那厮迫害。”
几人遂往林娘子娘家张教头居处去也。
途经街市时,已听得街头巷尾杂言纷扰。
陈丽卿扮成泼皮,联系了昔日在京的几个狐朋狗友,和张三李四几个四处流窜,传播的已是不亦乐乎。梁翼亦是被易了容,帮着扈昭实行甚么“舆论战”。
“听说了么?东城那桩事!”茶摊上,一个闲汉压低声音,“说是某人物家的衙内,看上了好人家的娘子,用强不成,反诬那娘子的丈夫谋逆!”
另一人接口:“何止,我听说那丈夫还是个教头,曾在边关立过功,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这般好汉,竟被如此陷害!”
酒肆里,几个军汉闷头吃酒,忽有一人捶桌:“直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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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若世事都是这般,俺们这些厮杀的汉子,还有甚指望!”
勾栏中,新编的段子《贞娘冤》正唱到紧处。那扮作贞娘的女伎泪眼盈盈,朱唇轻启:
“君不见,豹头环眼英雄汉,空怀忠义向谁言?
君不见,殿帅府里权奸笑,良人含冤铁索寒……”
座中听客叹息连连,更有妇人拭泪。
流言如野火,遇风则燃。短短两三日,“某太尉纵子行凶、迫害忠良”的故事已传遍东京。
御街之上,樊楼。
李师师斜倚阑干,纤指拨弄琴弦。贴身侍女在一旁烹茶,低声道:“娘子,这两日外头传的故事,您可听了?”
琴音袅袅,李师师淡淡道:“听见了。”
“那故事里说的……”
“十有九真。”李师师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可管家不知。
或许官家知晓,只装聋作哑。
翌日黄昏,当朝官家赵佶微服小轿来访。
李师师盈盈相迎,奉上香茗。闲话间,赵佶见她眉间似有忧色,问道:“师师今日似有心事?”
李师师垂眸:“妾身近日填了一阕新词,调寄《鹧鸪天》,只是词意悲怆,恐污圣听。”
赵佶笑道:“但唱无妨。”
李师师取过琵琶,轻拨丝弦,朱唇微启。
歌声清越动人,更添三分凄楚、七分幽怨。唱到“猛虎囚笼空啸月,明珠蒙尘暗敛光。权奸笑,忠良殁,九重宫阙夜正长”时,已是泪光莹莹。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赵佶初时含笑倾听,渐而神色凝肃。良久,他缓缓道:“卿这词……似有所指。”
李师师放下琵琶,跪伏于地:“妾身该死。只是近日听闻市井传言,心中悲愤难抑……若冲撞圣上,妾身万死。”
赵佶扶起她,叹道:“朕非聋聩之人,近日街头巷议,朕亦有耳闻。”他顿了顿,“只是朝政之事,错综复杂……”
李师师抬眼,泪眼盈盈:“妾身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只知将才难得,忠良可贵。”
这番话柔中带刚,恰戳中赵佶心头隐忧。
“卿且宽心。”赵佶温言道,“此事……朕会留心。”
起驾回宫时,御辇中,赵佶闭目沉思片刻,忽道:“梁师成。”
随侍的老太监忙应:“奴婢在。”
“去查查,”赵佶声音平淡,“林冲近来如何。还有,市井那些流言,源头在何处,莫要大张旗鼓。”
梁师成心头一凛:“奴婢遵旨。”
“查!给本帅查清楚,这些流言到底从哪儿来的?”殿帅府中,高俅怒摔了杯子,亦命人去查,同时再令人去封市井之口。
但悠悠众口,愈是想让其缄默,他们愈是想传得更猛。
直传到禁军金枪班教师——金枪手徐宁耳中。
徐宁常常随侍御驾,护卫皇帝左右,于是这一日,也似无意在赵佶面前提了一嘴林冲之事。
赵佶面上不悦,斥了徐宁几句。
又恨高俅做事留人口实,枉费自家恩宠。越想越生气,竟是次日早朝后,便秘召了高俅进宫,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不提。
16. 舆论
高俅从宫门出来,已是一个半时辰后,他钻进轿子,脸色阴沉。
“……朕记得,当年卿初入殿帅府时,曾言必当整肃军纪,不负圣恩。如今看来,卿整肃得甚好……”
“此事便到此为止,那些市井碎语,卿自家去平,朕不想再听到这些。”
“朕自是看重你,但你也需自重些,莫让朕也面上难看……”
……
官家的话犹在耳畔回响,官家不快。
“回府!”高俅咬牙低吼,“召陆虞侯、张干办,还有……把开封府那几个,都给本帅速速唤来!”
轿子起行。
高俅闭目不再言语,然外面人声熙攘自有其热闹,轿帘偶尔被风掀起,他不经意往外一望。
便见茶摊上的闲汉好似在交头接耳,勾栏里隐约传来的唱词也恍若在映射他们高家父子俩个。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流言……流言……
忽然,高俅眼睛一眯:“那是什么?”
他遣亲随去看那群乌合聚集处。
亲随挤进人堆,只见街角新贴了张告示,围了不少闲散百姓。他喝开众人,才看清上面写着“新编话本”、“三日开讲”等字眼,忙回报:
“太尉,是个新开的书场。三日后开张,说要讲什么……《将门劫》。”
高俅瞳孔骤缩,直觉这件事又是针对自己而来。
流言还未压下去,竟又冒出书场来讲,这是要生生往他脸上扇耳光。
他面上不显,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府再说。”
回府坐定,张干办和开封府的几个已就位等候。
高俅立即吩咐下去:
让张干办带一队人马,三日后扮作听客混进书场,但凡听到半句牵涉朝政、影射时事、或有‘权奸’、‘衙内’这些词……便当场拿人封场。
张干办会意:“太尉放心,此番拿住实证,连根拔起,定教那书场开张即关张。”
“陆谦人何在?”
“回太尉,昨日便不见了踪迹,还有富安,也未见回来。”
高俅脸色难看,只得让开封府的继续处置流言,并交代必要时可“用些手段”。
“跟着衙内那日出去的几个呢?可曾拿回来?”
“早关起来拾掇呢。”
……
交代完毕,高俅心头依旧隐隐不安。
他不安得很对。
因为他的轿子前脚刚转过街角……
后脚那人群中间的空地上,便立起一张条桌。一个青衫说书先生站在桌前,手中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清亮传遍半条街:
“列位看官!何须苦等三日后?趁这红日高悬、街坊闲暇,小子今日便先献上一段《将门劫》开篇!”
好耶,免费听书!人群“哗”地围拢成更大更厚的圈圈。
说书人折扇一展,声情并茂:
“话说五代时节,上京城中有位陈姓将军,可谓是一身好武艺,满腔忠义血。奈何朝里有一位权势熏天的高官,高官又有一个儿子,可憎那痴肥傻儿,终日遛狗斗鸡,甚不成器,祸害了不知多少个好人家的儿女……”
“这一日,衙内依旧走街过市地招摇,也是不巧,教这傻儿偏偏瞧见了陈将军的独女儿,话说那陈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世无第二……”
陈丽卿混在人群里冷哼,听这人吹嘘自己天仙难比的美貌。
溢美之词,真是动听啊!
说书人显然瞥见她了,微微颔首微笑,继续从容不迫地讲下去——
“自此,他便也不顾了礼仪羞耻,似狗皮膏药般,日日对陈小姐纠缠不休。似他这般痴心,本也登对,偏生其人品低劣,长相不堪,亦无本事……”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议论:
“正是这等人,才无自知之明。”
“以前本也不见这傻儿知耻,什么叫不顾廉耻。”
“嘘——慎言、慎言。”
有人听出端倪:“这故事……听着倒有些耳熟。”
“岂止耳熟!去年开春,不就是……”
听客越聚越多,又有人使眼色,往陈丽卿身上瞟:“看那红衣娘子,像不像……”
众人偷眼看去,见那独立女子面凝寒霜,手按刀柄,那身段气度,活脱脱就是说书人口中那位将门虎女。
再听书中那衙内,联系近日听到的……可不就是……
“说书先生”扈昭只稍稍停顿,又开始滔滔。
这是她从小上过的“口才课”上就练就的本领,平时不爱说,不代表她说得不好。
她从将军被迫携女登门赔罪讲起,讲到酒楼设宴款待高官之子时,语气忽而压低,忽而扬高,把那满桌奉承话、连夜赶制嫁衣、增添嫁妆的忙乱……描述得如在眼前,十分引人入胜。
讲到关键处,醒木再响:
“诸位看官,你道这将军当真怯懦?非也!他修炼一门秘术正值紧要关头,尚需半月功成,既不能硬拼,又不愿将女儿送入虎口。这一日送走高官那衙内公子,正值夜深,四下无人,将军独对明月,枪指苍天——
‘陈某今日这番违心的奉承话,字字缓兵计,句句障眼法。权当是以唾沫为甲胄,以假笑作刀兵。待某渡此难关、神功成就……’”
扈“先生”顿住,静了一息,继而声如裂帛,十分夸张:
“‘此枪——必饮尔等奸佞血!’”
这高昂情绪一出,满场轰然叫好。
待人声平息,终于到了结语部分:
“正所谓:忍辱非为怯,藏锋待雷霆!权奸纵有遮天手……”
扈昭扇柄向天一举,仿佛自己今日便是那陈将军,端了枪向天发誓——
“明月终照大江流!”
余音绕街,混了内力,传到人群中,何等的荡气回肠。
“好!”如雷掌声中,忽不知谁叹道:“好一句‘明月终照大江流’。”
亦有人赞叹:“陈将军这番算计……倒比明刀明枪更来得妙甚!”
“正是!真豪杰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最后一记醒木,扈昭长叹:
“自古忠良多磨难,只因奸佞据高堂。欲知将军如何化解,陈小姐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
掌声四起,大家都期待起了明天,实在是平民娱乐难得,旁边还有两个闲汉分发瓜子。
明天还来!
但到了第二天,围观群众来了,更多听闻风声的人来了,高俅派的人自然也来了。
但……却没了说书人。
扈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早到李师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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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樊楼附近,讲陈氏父女星夜奔逃,半路陈家小姐单枪匹马回返,割了衙内一耳一臂,最后箭射百八十喽啰,杀出重围,与父亲团聚之事……
情节之大快人心,听者无不直呼过瘾。
其中,属陈丽卿本尊最为兴奋,这学究可真会搔人痒处,这将自己述成主角,大写特写她如何巾帼不让须眉英雄无敌……
这!
谁能拒绝?
鲁智深都无法拒绝。
扈昭答应他,等此间事了,返回山东时,她便一路将大师的事迹传扬出去,管教人人皆知其急公好义、英勇无畏、佛法无边。
“须得用化名。”鲁智深挠头,谦虚补充。
“自然自然。”
那林冲事如何了解呢?
还是因为这出《将门劫》——
扈昭御街樊楼下大讲特讲时,“恰巧”赵佶又来寻李师师,“恰巧”听见了扈昭这段故事,“恰巧”旁边梁师成点破陈希真当初那桩被逼出逃一事……
一切顺理成章。
再想起前面的《贞娘冤》,徽宗大怒。
次日临朝,童贯、蔡京等竞争对手,听闻风声后纷纷趁机落井下石,上告高俅“侵占军营土地”、“结党营私”等。
更有清正文臣上书高俅等“军政不修”、“纪律废弛”、“构陷忠良”。
也有向来看不起高俅出身的,当庭斥骂高姓父子“目无法纪”、“草菅人命”……简直是宵小之辈、出身不正故而心思不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最后连开封府尹都愤愤上书,言告高太尉私下屡屡勾连自己手下,妄图架空自己,大行不义之举,欲在京城一手遮天。
……
至此,帝王宠爱一夕变动。
反正并非姓高的不可,多少人做梦都想博他官家青眼?
于是乎,梁山好汉终其半身很难撼动的大势力高俅,就这样被舆论洪流裹挟,又被早看他不顺眼的人联合斗下。
他降职查办了。
林冲这个小官还没来得及辞官。
他的岳丈岳母搬进了林宅,扈昭、鲁智深等也在其偏院暂时住了下来。
有了固定落脚点,陈丽卿又因为《将门劫》一书有了名声,之后外出联系汴京旧友频频。
梁翼呢?去寻梁师成了。
是的,那位鼎鼎大名“六贼”之一,虽是阉人却被叫做“隐相”、自号“苏轼遗子”的梁师成!
扈昭给了梁翼一套全六册的《苏轼全集》带着做上门礼物。
刘慧娘帮她誊抄制作的。
梁师成见此集果然大喜,笑吟吟认了这个远方梁氏子弟。
这一日,扈昭被李师师星夜差人叫去樊楼。
扈昭久仰她名,便欣然而往。
两人小谈勾栏之曲,再小谈市井之言,再说会儿阳春白雪后……李师师图穷匕见,说公子大才,想见公子脱衣衫!
这!晴天白日降霹雳,扈昭自来此世界,淡然淡然再淡然,第一次大惊失色!
没法从容,这不对吧!
大业未就,谁想露水情缘?
“公子为何不敢?”
“唔,小子腼腆,这幅臭皮囊,恐污了娘子贵眼。”
“哦,公子是雌公子。”李师师淡然坐下,却语出惊人。
17. 夜会
李师师说完转身,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仿佛刚才轻飘飘言语,只是道破了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惊雷既已落下,扈昭反而镇定:“唔,娘子或许瞧错了眼……”
并未坐实李师师的猜测。
索性自己不主动暴露,谁又能拿她如何?她目前还是汴梁小透明,也向来擅长隐藏自身。
该藏时且藏着,还不到出鞘的时机,她连自己真实姓名都轻易不敢告知于旁人,何况女性身份?
瑞脑香残,窗外夜雾漫进来些许。
轩内静了一息。
“是么?果真是公子?”李师师执起案上半冷的茶盏,唇角微挑,“许是妾身久处绮罗丛中,目迷五色,竟将松筠之姿,错认作柳絮之态了。”
“只是今夜亲见先生,你身上并无一丝寻常男子的板滞之气,倒有几分自在飘逸。这等风仪,偌大的汴京,怕是也难寻出几个。”
李师师眸光悠悠一转,转而竟和扈昭谈起画理来:“前朝张萱、周昉妙笔,在于深谙女子骨肉亭匀之态、流转之意。这画人如识人,皮相易摹,风骨难藏……”
于作画一事上,扈昭十分不精,但也勉强涉猎过相关书籍,认真听了,凑合着对答了几句。
她心中雪亮,知道李师师心中已是了然,却偏不捅破最后一层纸,只以“画理”“风仪”这等风雅言辞点到为止。
索性也顺着了这话头,笑道:“娘子才艺精绝,小子拜服。只是风姿仪态,或静或动,存乎一心。小子游走市井,若也如庙堂诸公那般端方拘谨,怕是连一碗茶都讨不来,遑论说书讲故事了。”
“先生此言有理。”李师师到底是解风情的妙人,见对方滴水不漏,遂不再纠缠此节,又提及方才扈昭说的新编古乐之想——
“……妾身觉得那会儿子先生所言颇有几分意趣,官家近来确对古谱改制有些兴致,嫌旧谱过于质直,少了些文心匠意。先生既有此想,不知可有些具体成例?譬如曲调,欲采何代之遗风?词意,欲托何人之襟怀?”
扈昭顺势接口,谈论起对唐代边塞诗乐的考据与化用设想,轩内气氛恢复如常……
心下却思绪翻涌。
以她来汴京这些日子的亲历所得,及从李师师这里所听、所意会……
大宋内里繁华着锦,外围强敌环伺。可官家赵佶醉心的,终究只是宣纸上的“文心匠意”,是艮岳微缩的山水乾坤。他愿将边塞风沙当作画上皴擦,将金戈铁马谱入宴间丝竹,却未必肯抬眼,望一望西北正被血浸透的真实山河。
庙堂之上,“强兵”二字,于许多人,也不过是账簿虚数、边关遥报,乃至……打破眼下精妙平衡的“麻烦”。
就像她递上的话本,有人想唱成忠烈传奇,也有人想改成官场青云梯。
扈昭深知此节。
故她与李师师谈论的“唐代边塞诗乐”,打算将塞外风沙、金戈之鸣炼入宫商羽徵……这般既合古意,又蕴新声,想必赵佶是肯赏脸一听的。
只不过,官家听到的,到底是古韵盎然的艺术,还是风雨欲来的忧患?便未可知了。
大抵只是后者,或听出当做不知罢?
那她扈昭就要努力努力了。
反正失败的结果……大不了一死就是,也好过看过大好繁华后,再看繁华落尽,山河破碎风飘絮。
……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打着不世出艺人的身份,扈昭夜夜私会于李师师。
但人情礼貌使然,她从不空了手去。
赠金银,她远没有李师师有钱,她试过两次,李师师断然推拒。于是她改变主意,常常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去。
像什么简易投影灯、能奏简单古曲的八音盒、琉璃碎片组合的万花筒、参考鲁班锁做的解谜盒等,果然也渐渐博得了些李师师的青眼。
虽然在这手工业超级繁盛的汴梁,这些玩意儿也不顶稀奇就是,但这是她的心意。
不由再次感恩,穿越后遇到了刘慧娘,聪颖贤惠、体贴人心,帮自己做了这些,单她一个人,做也做得,恐怕都得做成半残次品。
世间竟真有慧娘这般聪慧姑娘!
“世间竟真有公子这般灵气生就的体贴人……”李师师打趣了一句,拉回扈昭堪堪飞到扈家庄的思绪,“刚才想什么呢?”
扈昭收回心神,轻轻将手中一个木雕小盒放在琴案上:“适才走神,娘子莫怪。”
李师师好奇:“这又是什么?”
“我来演示给娘子看。”扈昭走过去。
“先生这般费心寻来这些趣物,可是怕妾身无聊?”
扈昭老师道:“有求于人,哪儿有不用心的道理。娘子见惯奇珍,这些粗陋东西,不过是市井野趣,博娘子一哂罢了……”
李师师将木盒拢在案边兴致勃勃地研究:“古乐改制的事,我昨日已寻机会向官家略提了提,官家似有耳闻,未置可否,却也没驳我。”
这是个极好的信号,是李师师可以为己所用的信号。
扈昭心中一振:“多谢娘子成全。”
“莫急着谢。”李师师指尖掠过琴弦,带起一缕低微的清响,“官家一时兴起容易,真要他放在心上却难,你还需多加打磨,届时曲词乐理,都须经得起推敲才好。”
扈昭自然应承下来不提。
临走之时,李师师又交代道:“下次来,不必总带着东西。与先生说说话,听听外间的趣闻,便很好。”
深夜灯烛光晕昏黄,映了李师师处于繁华中的身影。
扈昭回头望了一眼,翻窗而出。
汴京夜市热闹,现在还有人迹,她隐在夜色中,捡了偏僻小道打道回林府。
快到时,忽见前方巷口,隐约立着几个人影。扈昭脚步未停,袖中短刃已滑至掌心。
那几人却未上前,只静静望着她。月光掠过,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虽着常服,却掩不住行伍气度。他朝扈昭微微颔首,便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扈昭认出,那是日前陈丽卿悄悄引见过的一位禁军旧部。
其兄当年随老种经略相公守西北时,不幸战殁。此人姓韩,单名一个阳字,如今在殿前司做个不大不小的都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多是些和他一样,身上背着边关血债、心里梗着口不平气的军汉。
韩烈今夜出现在此,自然不是偶遇。
扈昭脚步未停,转向另一条稍僻静的巷子。不出百步,便见韩烈独自立在墙根阴影下,抱臂等候。
“先生。”韩烈声音低沉沙哑。
“韩都头。”扈昭拱手,“深夜相候,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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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要事。”
“算不上甚么要事,陈娘子前日送来的药,救了我那兄弟。因此今日特来代我那兄弟谢过先生。”
那兄弟伤口烂了半年,人人见说没得治,这先生给的药粉,三天见了效用。
韩阳小心试探,“那药汴京没有,听陈娘子说,是先生自己配的?”
当然不是,还是刘慧娘帮忙。
按照自己提供的思路,慧娘用极土法反复试制、提纯又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才得来的一小罐“金疮奇药”,本是为自己预备的。
陈丽卿前几日确实提过,有位军汉旧伤复发危在旦夕,她做主匀了些送去救急。
“机缘巧合,偶得古方。”扈昭答得谨慎,“能救人便是好事,但是这药来得不容易,再怕是匀不出来多余的了。”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韩阳赧然,其实他确实有这层意思。
从傍晚久等到现在,当然是有所求的。但既然这药来之不易,他怎好腆颜再求?
扈昭也知道,似这种救命的“神药”,在这方天地里,于己方,自然是多多益善为好。
但没原材料,没信任的人手,没场地,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干自己事业吧。
于是扈昭看着韩阳,“不过药虽难得,倘若原料充足,工序得法,未必不能复现。”
甚至量产。
韩阳眼睛一亮。
“只是,”扈昭叹了口气,“韩都头也看见了,我如今借居友人之宅,身无恒产,委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话不仅说出自家痛苦,也点到了韩阳等军汉的痛处。
韩阳赧然之色复现,甚至还涌出一股子郁气——贼老天,他也没钱!
殿前司那点俸禄,糊口尚难,更别说供养家小、接济伤残兄弟。上头克扣,层层盘剥,清贫呐!
没钱求什么续命药!
于是怏怏告别扈昭而返。
扈昭倒没有怏怏,此次来汴梁最大目的就是救下林冲和其家人,她已做到。
鲁智深的加入,在她的意料之内,但王进的出现,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王进来了,九纹龙史进还远吗?
至于搭上李师师、梁师成这两条线,那当然更是超出预期了。还有竟然也在一些军汉口中有了些好善名声,这亦是莫大的宝贵根基。
还有那金枪手徐宁,听李师师道也是个好人能将,她离开京城前,当要去会一会,只当结识一番。
此来汴梁,亦存了实地考察之心,看这天下首善之地,可否作为创业根据地。如今结论已明:东京虽好,却非立业之基。这烈火烹油之地,眼线错综,束缚太多。不如回归庙堂遗忘的旷野乡间,星星之火,农村包围城市。
她也曾想过留此钻营,顺着赵佶的喜好,学那高俅发迹之路。只是足球、花石、书画……非她所长,更违她本心,有点慢,且没人脉。
细想来,杀人放火受招安,倒似一条更快捷便利的登天梯。
所以不得不说,宋江那一套做法是很有道理的,是带着兄弟快速登上高位、封妻荫子的捷径。
只不过……宋江看清了这世道形势,看透了身边人心,却唯独错判了上面的气量为人和处事作风。
扈昭不再停留。
此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
18. 别离
既然决定离开汴梁,那便事不宜迟,速速准备。
扈昭也算是麻利人,先问过林冲要不要跟自己走。
林冲苦笑:“兄弟你也无落脚之处,我跟了你又往何处?”
“马上就有落脚之处了。”扈昭实话实说。她虽真心当扈成是哥,喜欢扈三娘做自己妹妹,但终究不好长居人下。兄弟姐妹之间,可以同气连枝,却总得有些距离。扈家庄待她再好,她一个外来人,也不便反客为主。
要发展,便要有自己的地盘。
身处此世,要有地盘,不去嫁人或入赘,坐等别人给予,无异于指望天上掉下皇位。要快,那就得……抢了。
在水浒中,不争不抢,算什么好汉?反正梁山自己不占,晁盖也会占;晁盖不去,宋江也迟早要去。
扈昭有点自信。她从原来世界学的那些,在这里还是可以大大派上用场的。并非纸上谈兵,那是她爹妈已经实践过的道路,踩了脚印踏上去,也不容易出错。
“林教头若去,我自有安排;若舍不下眼前这些,我也不会勉强。”扈昭话说得真心实意。
能人辈出的年头,她并非非林冲不可。千里迢迢来此救下他来,也未想着挟恩图报就要他当即入伙,只求结个善缘,让自己看书后的那份缺憾,能补全些许。
“好兄弟,容我考虑一日。”林冲犹豫不决,但也没当场拒绝。
他听得出来,扈昭并非大言不惭,而是心中早有了谋算。跟着这人,或许真的有条路走?但眼下高俅一事看似平息,叫他舍了京城的前程去奔向未知?那……也不甚可靠罢。
林冲去找岳父张教头商议,又听了娘子的言语,还问了鲁智深。
最后的结果,还是一家人留在汴京。
“扈兄弟如有需要,我在此也好做个照应。兄弟一朝来了京城,无需住店,尽管来我府中就是。”
“如此也好。若我有事,便来寻兄长;兄长倘有难处,也尽可捎信来。我但有闲暇人手,势必帮忙。”扈昭洒脱一笑,“只是我还得借了贵地,再呆上个一两日,来同新识的朋友告别。”
“不妨事,住个十年八年,我和你嫂嫂也无二话。”林冲哈哈也笑,心下感叹:扈兄弟果有本事,又是侠肝义胆,又是玲珑心思,这才多少时日,已是朋友遍地。
扈昭先去辞别李师师。
自李师师窥破自己女子身份,扈昭便觉得与她呆在一处,比起旁人更能敞开心扉些。只是李师师是个才貌双全的雅人,自己是个浪荡江湖的俗人,说话总不一定能说到一处。
去了樊楼,不待扈昭开口,李师师察言观色,已看出了她的来意。
这晚并未抚琴,只将一管青玉箫推至案前。
“此物随我多年,音色清越。”她指尖拂过箫孔,“先生此去,若谱得新声,或可凭它寄意。山高水长,未必再无回响。”
扈昭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她摩挲着箫身,心头忽然漫起一丝落寞:“娘子厚赠,我一定贴身珍藏。只是相伴日久,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你呀……”李师师好笑,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言语,“又非真的浪荡公子哥儿,怎也学得油腔滑调,说什么舍不得了?”
扈昭叹了口气。或许是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人,她总忍不住想亲近吧。譬如刘慧娘,譬如李师师。一个两个,都让她想放下心防……许是母亲给的爱太多太满,突来此地,孤身一人,哪怕自小不喜形于色,也渴望有人真正知晓她心事,认真地关切她。
但人心难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大事未成之际,她只能做个孤家寡人,许多话谁都不能说,也不敢说。
幸好,眼前这两位都是解语花般的人物。
吾道,倒也不孤。
见扈昭默然不语,竟真是难分难舍的模样,李师师唇角微扬。
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东南花石,劳民伤财。先生所寻的‘旷野’,怕是要多听金石声,少闻丝竹音了。”
扈昭品了品这话中深意,又送上备好的新奇小玩意儿,再拜而别。
见她翻窗出去,李师师立在那儿望了一会儿,正自出神。
那离去之人,竟又突然翻窗而入。
扈昭笑得眉眼弯弯:“我见这会儿街上无人,想带娘子出去转转。”说着,便如恣意的登徒子一般,信手揽上了李师师的腰。
她向来守着规矩,此举着实突兀。李师师惊得怔住,那点推拒的劲儿还没缓过来,手抬起又落下,竟由了她。
便这般浑浑噩噩,随扈昭移了足。
不……是腾了空。
扈昭环住李师师,在窗棂上借力一点,轻盈跃上房顶。夜风拂面,她运起轻功,带着怀中人在连绵的屋瓦上飞掠。一圈,又一圈,那圈子越来越大……
最后落回原处屋顶,扈昭扯下自己一片外袍衣角垫了,扶着晕乎乎、陶陶然的李师师坐下。
没再飞远,怕被城中潜藏的奇人异士察觉。
李师师双目放空,半晌不曾聚焦。
最终,一个颇有损她娴雅仪态的喷嚏打出,好歹拉回了神思。
“不好!”扈昭赶忙抱她下去,重回温暖阁内,“是我孟浪了。娘子身子怎能受这凌晨风寒?若因此抱恙,我真是天大的罪过。”
“无事。”李师师倚在榻上,匀着气息。她倒也没那般娇气,幼时也是吃过苦的。缓过劲来,她轻声感叹:“先生的力气倒大。”能抱着她这般久。
本事也着实惊人。
她这辈子都料想不到,竟真有人能飞,还带着她,于这寂寂夜空下,飞舞了一场。
更深露重,阁内暖意渐生,扈昭最后望了一眼眼前人。
“娘子,”她姿态恢复了惯常的利落与分寸,“今夜唐突,望勿见怪。此番别过,前路未卜,但无论行至何方,汴梁此处,终有知音一人。万望保重贵体,珍重。”
“先生亦请珍重,妾身……静候佳音。”
没有更多言语,亦无须更多。
扈昭转身离去,知音暂别。
第二日,扈昭先往城东金枪班值房所在。
徐宁正值早班,见扈昭来访,略有讶异,却仍以礼相待。
李师师前日已遣人递过话,言此乃雅通音律的江湖奇士。
值房简朴,墙上挂着的,正是那副雁翎砌就圈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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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架子,如今空着。
徐宁见扈昭目光落处,解释道:“家传旧物,不当值时常供于此,也是个念想。”
扈昭恭维几句徐宁本人,又赞他宝甲:“徐教师这甲,听闻是巧夺天工的稀世珍宝,更难得是祖上一脉相传的念记……”
徐宁听惯了好话,只是笑着同他寒暄。听到最后,本不耐烦,忽又听得她道,“但家有珍宝,外便有盗贼。”
徐宁眉头微动:“先生此言何意?徐某职在禁中,这甲亦深藏宅内,等闲不示于人。”
扈昭直言提醒:“教师无有害人之心,但防人之心万不可无。尤其宝物,愈是珍视,愈需慎藏。寻常梁上君子或不足惧,只是小心了鼓上蚤时迁……”
“时迁?”徐宁并不知这等人物。
“教师莫怪小子交浅言深,实是敬重教师为人,不忍见宝器易主之憾。”扈昭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只是一提醒,说罢也不待徐宁如何反应,她去也匆匆。
离开值房,日头已高了些。扈昭不再耽搁,和梁翼转去梁师成外宅送上精心准备的“古画”厚礼。
旋即回林府,问过王进、鲁智深同去之意,又定了张三、李四相随之心。
诸事毕,几人便收拾了行囊,在林冲护送下,于日头西斜之际悄离汴京。
行至城郊三十里长亭,人烟渐稀,老树昏鸦,忽闻道旁林中有窸窣响动。
鲁智深二话不说,抄起禅杖,大喝要打。
一道瘦小身影见势不妙,如狸猫般忽的窜出,轻飘飘落在马前,竟是个其貌不扬的汉子,腰间挂着一串不明物件。
那人咧嘴一笑:“小人时迁,尊驾可是今日在徐宁教师值房中,提及小人贱名那先生?”
王进、鲁智深等人闻言皆面露警惕。
扈昭挑眉。
时迁搓手讪笑:“先生莫怪。小人今早正在左近……呃,寻些门路,恰巧听见先生与徐教师说话。万没想到先生这般人物,竟也知道小人,小人听后,既是惭愧,又是佩服。”
他偷眼瞧了瞧扈昭,见她并无愠色,胆子更大了些:“不瞒先生,小人在汴京失手,摸了某府上的一方砚台,正被那些喽啰追得紧,无处容身。今日亲眼见了先生风采,便存了投奔的心思,在此等候多时了……先生若不嫌小人手脚不干净,出身低微,小人愿效犬马之劳,牵马坠镫,探路听风,绝无二话!”
一番话不停歇地砸下来,将扈昭说动了心。
时迁虽是小偷,但罪不至死,她现在正打算发些快财,恰好需要这样的人物帮忙。
她笑问时迁:“你会探路?”
“百里之内,何处有岗、何处有哨、何处水深、何处林密,小人门儿清!”
“会递信?”
“翻墙越户,蹿房越脊,昼夜百里不误事!”
“认得各处山头水寨的暗记门槛?”
“这个……”时迁眼珠一转,“十停里认得七八停!”
……
“好。”扈昭拍板,“但有一条,义士今日既跟我去,日后只取不义之财,只探该探之路,如何?”
时迁眼睛一亮,纳头便拜:“得令!”
19. 黑店
同行人多了个鼓上蚤时迁。
但也少了两个人,女飞卫陈丽卿和没言语梁翼。
事实上,早在扈昭打点了梁师成后,这两人便已悄然先行一步,出了城。
虽是离开了汴京这销金窟,但往后用钱之处只会更多。扈家庄虽能托些底,但到底不好每次张口,即便厚颜伸手,也是杯水车薪,养不起军队,走不了长久。
创业初期,最需快财。
这天下不太平,即便官道两旁,亦多藏污纳垢。那等戕害过往行商、杀人越货的黑店,便是最该剜除,也最快能见着真金白银的脓疮。
扈昭早从张三、李四口中,打听得汴京西南出城百余里,荒僻山道左近,似有几处见不得光的腌臜地界,专事拐骗妇孺、谋财害命的勾当。
其阴毒隐蔽,竟有几分东京城下那“无忧洞”的影子。只是此前身在京城,不宜妄动。
此番既出得城来,扈昭便请陈丽卿与梁翼扮作寻常投宿的兄妹客商,先行探路。要他们摸清那罪恶渊薮的具体方位、人手布置,沿途留下暗记。
待后面大队到了,里应外合,能端则端,能救则救。既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也顺道取些盘缠资费,以解燃眉。
陈丽卿领命时十分兴奋,梁翼亦无二话。
京城里那“无忧洞”盘根错节,牵涉太广,动不得。难道这荒郊野外的腌臜处,还平不了么?
二人遂结伴早行,为民寻害做先行者去也。
此刻,时迁突兀现身投效。待这鼓上蚤欢喜地爬上车辕,与张三李四挤在一处后,车轮再次转动。
扈昭又对着略显疑惑的王进与鲁智深,低声解释了自己光彩又不光彩的取财之道。
王进:“……”
呃,果然是剑走偏锋,艺高人胆大。
只是如今众人手头皆紧,囊中羞涩……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眼下人马齐整,想必拿得下。
鲁智深则精神大振,禅杖杵得尘土飞扬:“好心思!好买卖!好手段!正该荡涤这些污秽,洒家便怕他么?这禅杖早已想饮些血气了!”
时迁更是耳朵一竖,心中痒痒:“乖乖,这才刚跟上,便有大案?妙也妙也。”搓搓手开始琢磨届时如何表现自家手段了。
车马又行,约一个时辰后,暮色四合,前路渐隐。
道旁出现一处不起眼的岔口,岔口分三路,其中一路被车辙压了明显印子,通往一片杂木树林。
林子边缘,隐约可见挑出一面破烂酒旗,似有个供脚夫行商歇口气、饮碗粗茶的野店。
陈丽卿留下的暗记,就刻在岔口一株老槐树下,三道浅痕,指向林子。
几人面面相觑,不待下马,陈丽卿便从林中闪出,低声道:“进来说。”
林子深处,梁翼已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见众人围拢,他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了几道:“这处确是个图财害命、坑害行人的所在,前店后棚,前面三间土屋,算是茶饭铺面;后面连着个破旧大院,搭着马棚和两间厢房……”
明面上就一对老夫妇并一个跛脚伙计应酬,但那老丈老伴眼神鬼祟,脸蕴凶光,眼看不是清正人家。跛脚伙计右脚踏地时,身形极稳,显然是个杀人越货的暗手。
“眼力毒辣。”王进低声赞了一句。
梁翼受了夸赞,倒是脸面浮出一点喜色来,但夜里无人看见。
陈丽卿接口:“我亲自潜到里面探了,明面上看不出甚么,但院里气味古怪。那马棚里牲口不多,槽里拌的料是上好黑豆,绝非这等野店常用……算了,肯定不对,咱们打吧。”
扈昭让大伙儿稍安勿躁,又问时迁的意见。
时迁早已凑到图边:“这种路数小子熟得紧。不消说了,肯定是个贼店。”他挤到扈昭身边说,被陈丽卿挤开。
却也不气馁,接着“科普”:
“几位身份高贵不常走江湖,走也住的大店,或许不知,但见了门口没有彩楼欢门的僻静小店,便多是黑店,需速速离去,只要不晓事的踏进去,常是有去无回,小命休矣。”
而这种小店,因其破落,反正引不来势力大、身份重的贵人,能来住这种店的人,死了也是贱命一条,杀人越货自也无人理会。
鲁智深听了,也想到这层,气不可遏:“几个腌臜货,洒家进去一禅杖一个了账!”
扈昭摇头:“不明后院虚实,贸然冲杀恐伤了关押的无辜之人。再者动静太大,若真有后路,贼人惊走便失了线索。”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时迁兄弟,此番要看你梁上君子的手段了。”
时迁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先生几个放心,小的身上常备着蒙汗药,只消半个时辰,保管叫他们一个个软做烂泥,届时我一声猫叫,你们便进来拿人。”
如此也省了气力,大家人困马乏,便答应下来。
时迁领了命,身形一矮,便不见了行踪,几人挪到林子边缘等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夜猫子叫声从店后传来。
众人待得号响,自是喜不自胜,大咧咧踏进门去。
店内景象颇有些滑稽:柜台后的老丈口角流涎,伏在算盘上鼾声大作;那老妇人歪在桌前条凳上,手中还握了抹布;跛脚伙计直接瘫倒在桌边,张了嘴不省人事。
空气中弥漫着劣酒、汗臭与肉香混合的味道。
过街老鼠张三闻到香味,饥肠辘辘,提议先在此用饭吃酒,混饱肚子再行事。
青草蛇李四给他兜头一掌:“你这厮,非得等他们几个醒来和你拼命?这锅里许是炖了人肉,那酒里,可尽是些混了蒙汗药的马尿,你也吃喝得下?”
张三当即闭嘴服气,并非常想吐了。
鲁智深一禅杖,当场将那年轻男子脑袋锤了个稀碎。
王进一枪当胸刺下去结果了老丈,剩了个老太婆留给陈丽卿,陈丽卿也是杀人不眨眼,一刀过去后,便在其身上搜寻开来。
这回不仅张三,李四也要吐了。
两个扶着桌子当即要呕,被鲁智深一杖赶出门外。
两人捂了嘴刚冲出去扶了树干。店外土路上,一个背着褡裢的汉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只听那人嘴里还嘟囔着:“这早晚……该换老子的班了……”
两个赶紧咽下去,正要回头找人。
“嗖——”箭矢破空声传来,那来人当即扑地而亡。
陈丽卿收弓入袋,瞪他两个一眼,催促他们回去喂马,顺带把黑店的马匹牲口也照料了,后面一道牵走。
这年头,马匹精贵,牲口也能卖钱。
过日子,就是这般靠点滴积累,她可真是精打细算!
但两个混混不敢去,害怕哪里冷不丁再冒出来一个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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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杀人越货的狂徒,他兄弟俩个功夫可都是三脚猫,混街巷打听消息可以,遇见强人那就是送命的份儿。
于是进去央了师父鲁智深和王进教头一起去。
饮喂过马匹后,几个在棚里又搜了一阵。
当鲁智深挪开角落里一个石槽时,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石槽下并非甚么地窖入口,而是一个浅坑。
坑里胡乱堆叠着三四具早已僵硬发黑的尸首,皆是被剔除了衣裳鞋袜,也没了头颅和四肢,叫人根本辨不清身份来路。
鲁智深呼吸陡然加重,须发戟张。
手中禅杖捏得嘎吱作响,他猛地转身,似乎想立刻回去,再将那几个畜生再杀一遍。
王进伸手按住他肩膀,自己却也是脸色铁青,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战场惨烈,也不过如此。
杀人分尸,猪狗弗如!
暂不说后院如何。
前店恶人已除,扈昭对陈丽卿和梁翼一招手:“我们去后厨看看有无遗漏,也寻寻是否还有活口,或能发现些要紧物事。”
深知分散容易出事,大家这会儿都是结伙儿行动。
三人转到厨房,还未踏将进去,一股恶臭猛然袭来,直冲脑门。
陈丽卿当即以袖掩鼻,眉头紧蹙,扈昭饶是镇定自若,也是胃里一阵翻腾。
灶台冰冷,梁翼燃了火烛,照见满地狼藉。
灶台旁的大案板上,暗红污渍层层叠叠。案板一角,扔着几把豁了口的剔骨尖刀,刀身上黏着血肉毛发。
灶台对面,胡乱扔着几个木盆,盆里盛着些分辨不出原貌的肉形块状物。旁边的水缸里,水已发红,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膜。
无需言语,三人都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不单是厨房,更是分赃、毁尸的作坊。那些被劫掠杀害的行客,在这里被剥去衣物,分割处理……
“呕……”陈丽卿终究没忍住,“天杀的畜生!只恨方才没将那几个千刀万剐!”
梁翼紧抿着嘴,亦是心里复杂,他想得是,若非当初公子捡下他,自己茫然四奔,是否也会落到这种处境。
扈昭闭了闭眼,忽听得一声细微响动,她快速走到灶台后堆放柴草的地方,用脚拨了拨。
柴草下似乎有块板子。
“梁翼,来搭把手。”
两人移开柴草,掀开那块沉重的木板。下面是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矮坑,恶臭更甚。
坑底,一团黑影微微动了一下。
灯火凑近。
是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浑身糊满血污、泥垢和排泄物,头发板结,一腿扭曲变形……
那人感觉到光线和动静,极其艰难地抬了抬头,露出一双几乎被肿胀瘀青封住的眼睛。
梁翼马上救这人上来。只是一到地面,那男人已晕了过去。
陈丽卿只看一眼,便别过脸去:“伤成这样,没救了。不如……不如给他个痛快。”说着,手已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等等。”扈昭蹲下身,不顾污秽,伸手捏了捏那人的断腿,“支撑到现在,也是条好汉,能救则救。”
让梁翼到后院寻些干净的水,帮忙清洗伤口后,当即洒了药上去,找了干净布缠了。
陈丽卿边帮忙边嘟囔:“……这趟买卖,本以为是快意恩仇,没想到还得伺候人……”
20. 曹州
众人将石槽下的残躯,并厨房、后院搜出的其他零散骸骨,在店后寻了处白日向阳、夜里有月的土坡,仔细掩埋,堆了个无名的坟冢。
那几个贼人的尸首,则拖到远处野林深沟里一扔了事,自有野兽处理。
当夜,众人取出自带的干粮腌菜,就着凉水用了饭,谁也没去碰店里的肉与酒。
饭后,扈昭商量着几人轮值守夜,张望官道。遇有零星赶夜路想来投宿的,便由时迁或梁翼扮作凶恶店伙,斥骂驱赶,或干脆隐在暗处弄出些怪响,将人惊走。
如此一连三日,众人便在这刚经历过血洗的野店中休整。
扈昭亲力亲为,每日为那重伤的男子清创换药,灌下米汤药汁。
那人大部分时间昏沉,偶尔醒转,眼神依旧涣散,问不出话来,但胸口那点微息,竟在精心照料与上好伤药的作用下,一日日稳了下来,高烧也渐退。
这般顽强的生命力,让起初嫌麻烦的陈丽卿也无话可说,偶尔还会帮忙递个热水步巾。
三日间,野店被从头到脚刮了数遍。砖缝、房梁、炕洞、甚至茅坑边都细细搜过,又起出些埋藏的金银首饰和散碎银两,并那几匹驮马牲口,皆捆扎妥当。
另有一枚粗劣的令牌和记着暗码的账册,被扈昭贴身收好。
第四日清晨,那重伤男子虽仍虚弱无法动弹,但眼神已能微微聚焦,喉咙里能发出点嗬嗬之声。
扈昭知道不能再耽搁,命张三李四以厚褥垫了唯一的马车,将男子小心放上。
一行人离了这腌臜之地,依着时迁的指路与账册上模糊的线索,朝下一个黑店行去。
自此,便踏上了一条替天行道,并收刮不义之财的回家路。
接下来情形各异:有的如最先那野店,极好发现,又好攻破;有的则是更隐蔽的山洞、河湾废屋,甚至是伪装成渔家或樵户的独门院落。
法子也随机应变,再无定规。
有时,仍是时迁独显身手。他或扮作问路的货郎,或装成偷鸡摸狗的毛贼失手被“擒”,总能找到机会,将袖中蒙汗药精准投入贼人饮食水源。待药性发作,便是一声夜猫子叫。
有时,则需扈昭亲自出马。她或扮作投亲不遇、囊中羞涩的落魄书生,或与时迁搭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搅乱视线,趁机下药。她脑子快,心思又细,与梁上君子配合竟渐显默契。
陈丽卿则是暗处的眼睛与利箭。她寻制高点,控扼要道。无论是射灭灯笼制造黑暗,还是精准点杀察觉不对欲逃或欲呼喊的岗哨,弓弦响处,从无落空。
一道下来,大伙儿都知道了她那“女飞卫”之名名副其实。
而最后破门清场、斩除顽抗、搜救活口的硬仗,多半留给鲁智深与王进。禅杖如雷霆扫荡,长枪似蛟龙出海,以碾压之势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张三李四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如今也能硬着头皮,跟着搬运财物、照料救出的人。
每一处巢穴被捣毁,或有寥寥幸存者被加入队伍,或有新的令牌、账册被发现,拼凑着大宋黑暗势力的轮廓。
便像一柄悄然刮过腐肉的薄刃,在官府视线不及的灰色地带,刮出一路清平之路。
缴获的钱粮马匹渐渐多起来,队伍的负重也慢慢增加,但他们几人反而更加团结一心,关系更甚先前。
如此一路慢行绕行下去,堪堪到曹州地界,名声已然如风传出。
各路黑店势力开始争相告知,暂避风头。便连远在孟州道十字坡的孙二娘与菜园子张青也得知了消息。
消息传到时,孙二娘正在后厨“料理食材”。听心腹伙计说完,她将手中剔骨尖刀“夺”一声钉在案板上,围裙也不解,叉腰便骂了起来:
“直娘贼!哪里蹿出来一伙不开眼的过路野狗,敢这个时候出来‘替天行道’?”
又是大骂曹州那些废料,平日里吹嘘得是铜墙铁壁,原来尽是些酒囊饭袋。又疑心是哪里新起的山头,不懂规矩,黑吃黑专挑软柿子捏,出来抢地盘、立威风。
最后终是忌惮其手段诡谲,不守江湖规矩,有心联合各路“好汉”一起真枪实战斗他一斗,又恐是官府新养的恶犬,或是哪路想过河拆桥的大爷?
骂了一阵,她眼中凶光闪烁,盘算已定,对几个得力伙计吩咐,让各处分店、暗桩都暂时收手,由明转暗:
“这阵风头紧,都把招子放亮些!过往客人,只取财,莫害命。那些看着扎手、有跟脚的,暂且放过。铺面收拾干净些,别叫人揪住把柄……”
还派了两个机灵人,去曹州打听这伙儿打家劫舍之人的底细身份。
而扈昭几个,也终于暂且罢手,要在曹州府城中歇息几日,将浩荡的马匹牲口先处理掉,再安置那几个救下来的不幸路人。
谁知梁翼却不愿进城。
“怎么了?”扈昭寻了无人处问他,离这里越近,梁翼越是不情愿,显然心有抵触。
梁翼无可奈何,又不想哄骗于她,只得道出真相:“我父上梁下横,正在此地任兵马都监一职,我不愿见他。”
哦。
扈昭理解了,父子矛盾,她不明真相,也不好说什么。但梁翼是个好人,可见那矛盾的起因是他爹的不是了。
“那便不见他,我给你易容化妆,就是不妙碰着了,保管他认不出来怎样?”
梁翼这才应下,默不作声任她在自己脸上描画。
回去其他几人自是震惊其模样不提,陈丽卿也嚷着要扈昭给自己画画,扈昭只好再画。
事到最后,几人都做了伪装。
曹州城下,扈昭一行取出东京备好的齐整路引,扮作西北而来折了本、欲变卖剩余马匹返乡的行商。
守门军吏验看文书印信俱全,又见车队中确有伤病之人,神情仓惶不似作伪,加之“管事”张三暗中递上的“茶钱”丰厚,略盘问几句便挥手放行。
入得城来,不敢张扬。
寻了处僻静客栈包下独院安顿洗漱。次日,时迁与张三李四往西城骡马市去,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将一路所得多余牲口分批售与不同客商,得来皆是硬通货的铜钱银两,悄然运回。
至于那几名被救的苦命人,扈昭打算亲自送往曹州府衙侧近的“福田院”,略使银钱打点经办,恳请官府予以收容安置。
她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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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切,想得很好,但那些人却都不愿去那慈善机构,院里扑通跪倒一片。
那断腿的汉子才刚苏醒了点活力,这时脸上又蒙上了一曾死气。他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嗓音发颤:“恩人,去不得!那院里管吏比山贼还狠,进去先剥层皮,每日一碗清水粥,病了扔着等死……”
旁边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也低泣道:“但凡进去的,没一个好过的,情愿跟了官人走,绝不拖累……”
众人叩首不止,只求留下。残的弱的,都说愿喂马饮牛,只求条活路。壮的也说能使些力气,还能帮着“打家劫舍”。
扈昭默然,她瞥见陈丽卿冷哼,鲁智深欲言又止,王进微微摇头,自己也明白这些人留下便是拖累。
但看着那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终是叹了口气。
“起来罢。”她一语定了乾坤,“既然都不愿去……那就跟着我走罢。”这些也算自己亲信不是?
诸事渐毕,众人暗松口气,只待采买些物资便欲离城。
这日,扈昭正于客栈堂中低声与王进商议路线,忽闻门外街上一阵马蹄声响,甚为齐整。
旋即,一位身着青色官便服、腰悬直刀的中年武官踏入店中。
武官径直走至扈昭身侧,抱拳一礼:“这位公子,还请借一步说话。”
扈昭转身回礼,神色镇定:“大人有何见教?”
武官目光锐利,将她打量一番:“若不想借一步说话,那便跟我往府衙大牢走一趟。”
此言一出,柜台后的掌柜与堂中零星客人都屏住呼吸。
扈昭心知来者不善,正要应付,梁翼却用湿布抹了脸站出来。
他往前一步,挡在扈昭身前,声音有些干涩:“杨叔,是我。”
杨叔单名一个峥字,乃梁翼父亲梁横麾下之都虞候。
杨都虞候凌厉的目光在梁翼脸上一定,先是一怔,随即咬牙:“果然是你小子……你父亲前日便得了城门报信,说见着个形貌酷似之人。这几日,你们在城中变卖马匹、招摇过市,真当曹州是无人之境么?”
梁翼嘴唇抿紧,没说话。
见扈昭眼神询问,这才不甘不愿地开口,向同行几人道明此人身份职位。
杨峥目下无尘,不看别人,只盯住梁翼道:“翼哥儿,你离开一年有余,如今也该回家了。有些事……你父亲有他的难处。但眼下,你带这些身份不明、手段狠厉的‘朋友’在曹州地界如此行事,早惊动了不少人。今日我奉命而来,已是看了旧日情分,未带大队兵丁……”
他语含警告,这些人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当曹州是那种昏官镇守么?如此来去自如。
王进一直沉默立在一旁,此刻却上前半步道:
“杨都虞候,王某与梁翼相识虽短,但一路同行,知其为人义烈,作战勇猛,非苟且之辈。如今与我们一道,所为虽险,却问心无愧,剜的都是人间毒疮,吾等有何过错?”
他话锋微顿,语气转冷:“倒是梁都监,坐镇一方,亲生儿子宁肯漂泊在外、刀头舔血也不愿归家……这曹州的太平,莫非是连自家血脉都容不下的太平?这样的家,不归也罢!”
21. 梁横
“随你如何巧舌如簧!”
杨峥被王教头堵得哑口无言,也不强行要抓梁翼回去了,只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扈昭等人交换过眼神,还没来得及走,一队兵马便迅速封锁了客栈前后门。
为首的队将面无表情,大踏步进来,腰也不弯一弯,只冷声对扈、梁二人道:“都监请两位过府一叙。”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扈昭与梁翼对视一眼,知道此行免不了,若拒绝不去,门外那队人立刻就能以“匪类疑犯”之名将他们全部拿下。
他们几个还好走出这里,那些收留下来的“亲随”可是要刚出虎狼口,又进牢狱门了。
示意陈丽卿几人勿要轻举妄动,扈昭语气平和道一声:“烦请将军带路。”便率先踏出大门。
梁翼深吸一口气,扯下脸上残余的易容痕迹,默然跟上。
兵马都监府并非富丽堂皇之所,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辕门高耸,甲士肃立。
穿过重重门岗,直至二堂。
堂上将领身穿常服,年约五旬,体格魁梧,不怒自威……典型的忠勇武将模样。
正是曹州兵马都监,梁横。
梁翼踏入堂中,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喉头滚动,终究只是抱拳,低声道:“都监大人。”
梁横目光凌厉,并未及时应声,却看向他身旁的扈昭。
扈昭不卑不亢,亦拱手为礼:“江湖末学扈昭,见过梁都监。”
梁横不是很讲礼貌,并未让她落座,上来就是质问:“你便是近来在曹、濮地界,打了替天行道称号,连拔七八处暗店,闹得绿林沸反的队伍头领?”
“不敢当甚么替天行道,”扈昭直视梁横,“只是看不惯害人的存在,顺手救几个苦命人而已。”
再顺手席卷些钱财?梁都监心下冷哼。
哼毕才舍得给自己儿子一记冷眼:“你呢?离家投军,音讯全无。如今归来,便是带着这样一群行事无忌的‘朋友’,在我的辖区搅风搅雨?”
闻此不分清白便问责的言语,梁翼猛然抬头:“都监!”却不愿再多说一字,他永远理解不了父亲,就像父亲从不理解自己。
“左一个都监,又一个都监,怎么出去一回,‘父亲’都不会叫了?”
梁翼被这句话刺得眼圈微红,却仍垂了首,一语不吭。
果然又是这般。
驴性子!不知好赖!不晓亲疏!
梁横胸口起伏两下,终是有火发不出,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看自家倔驴儿子,转向扈昭,语气依旧冷硬:
“顺手?说得轻巧。你可知你顺手拔掉的,或许不止是几处你所谓的脓疮,还是某些人的钱袋子、暗桩、眼线?”
话说得粗俗易懂,明晃晃将阴暗面摆出来,他也是瞧在儿子面上,指点指点这愣头青!
哦,是吗?愣头青面上一喜:“那便太好了,不瞒都监大人,小子行此义举,目的正是如此。”
梁横被这“太好了”“义举”几个字噎得一愣,随即勃然作色,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乱响:“好个屁!竖子无知!你当这是孩童嬉戏,拔了旁人几根草,拍手称快?”
他瞪着扈昭,见她面上并无惧色,只一派天真兼正义,心中那股火气倒像是砸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得化作更加冷厉的吓唬言辞:
“你痛快了,却不知自家已成了旁人必除之而后快的祸害!那些钱袋子的主人,能动用的人脉、能驱使的亡命,远超你这无知小儿想象!本官坐镇此地,尚需顾全体面,周旋平衡。你们倒好,几把刀子不管不顾捅进去,痛快是痛快,却将脓血溅得到处都是,让本官来收拾!”
这话里的憋屈与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梁翼震惊地看向父亲,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近乎抱怨的语气说话。那其中夹杂着深重的、被捆住手脚的愤懑。
扈昭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故作不懂:“都监苦心,晚辈略知一二。是我等行事莽撞,给都监添了麻烦。只是脓疮既已捅破,脓血流出,总比烂在里头强些。都监要收拾场面,可有需我等……将功折罪之处?”
可真能顺杆往上爬!
梁翼几乎被扈昭这份“将功折罪”的机灵劲儿给气笑。胆大、心细、脸皮……也不算薄。
是块材料,可惜走了野路子。
心下有些欣赏起此人来,梁翼面上却仍是严父严师模样:“你倒是会找台阶,也罢……看在你确有几分为民除害的胆气,又……”
他瞥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梁翼,终究把“又护着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这话咽了回去。
改口道,“又非大奸大恶之徒的份上。本官麾下,正缺些敢干事、能干事的人。你若肯洗去江湖习气,投身行伍,本官可予你个正经出身,先从效用、队将做起,将来未必不能搏个前程。总好过你如今这般,领着三五个亡命,做些没名没分的勾当,朝不保夕。”
这等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的招揽,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而言,已是极大的机遇。
却被扈昭婉言推拒:“都监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离家日久,家中尚有高堂与亲人惦念,归心似箭。此番行事,一为义愤,二也为筹措些资财,好回乡安顿。都监的好意,晚辈只能心领。待回乡见过家人,安顿妥当,若他日有缘,再报都监知遇之恩。”
她感念梁都监的好意,去了几分先前的偏见。但这种上升路太远太慢,等她爬上太守位,或许已经靖康耻了。
民不聊生之前,大局须已定下,怎忍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不若从小家起,建设大家,再造欣欣向荣之家国天下。
不说扈昭如何心思转动,只道梁横听她提及家人惦念,眉头微动。
再看她眼神不似作伪,知道强求不得。心中暗叹一声“可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随即,梁横目光如刀,割向梁翼。
梁翼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头皮微微发麻。
“至于你,”梁横刻意放软语气,“离家年余,音讯全无。你母亲日夜悬心,人都清减了。此番既然顺路回了曹州,难道还要过家门而不入?”
“母亲”二字,重若千钧,瞬间砸得梁翼眼眶又酸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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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自己和父亲置气,任性离家,最对不住的便是母亲,她又何辜?
喉头滚动几下,梁翼终于闷声道:“……儿子,愿……愿回家探望母亲。”
梁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色稍霁:“这还像句话,既如此,这几日便在家好生待着,陪你娘说说话。外头朋友的事,自有扈公子料理。”
思母之情占了上风,梁翼看了眼扈昭,应了声:“是。”
几日后,梁家后宅。
梁翼陪着母亲多日,心中的愧疚略减,但那股想要跟随扈昭他们继续前行的念头,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见识过外面的天地,再难安心困于此处,躲于父亲羽翼之下。
这日,他寻了个机会,再次来到梁横的书房。
梁横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正在擦拭一柄佩刀。
“父亲,”梁翼组织言语,“如今见母亲安好,儿已放心。扈公子等对我有救命之恩、同行之谊,他们志在四方,所做亦是儿子心中愿为之事。儿子……想继续跟着他们。”
梁横这回没有立刻发怒。
他沉默着,良久才开口:“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父拦不住你。”
梁翼蓦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父亲。
梁横放下佩刀,目光复杂:“但你要记住,你姓梁,是我梁横的儿子。你走的路,我可以不拦,但你也需为家门着想。”
他站起身,走到梁翼面前,居高临下:“跟着他们可以,但有两条:一则,若行替天行道、杀贼取财之事,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得报出姓名来历,更不许打着曹州梁氏,打着本官的旗号!我梁家世代忠良,不能出个匪寇儿子!”
“第二,”他语含担忧,“切记保全自身,莫让你母亲再终日以泪洗面。若事不可为……曹州家里,总还有你一个容身之处。可听明白?”
梁翼重重叩首:“儿明白,多谢父亲。”
“去吧。”梁横转过身,不再看他,“……带上你娘给你准备的东西,告诉她,你此去,是访友游历。”
梁翼再次叩首,起身大步离去。
城外,扈昭一行人早已整装待发。见梁翼赶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令尊他……”扈昭问。
梁翼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曹州城的方向,只道:“他准了。”
扈昭遂不再多问,只王进过来拍了拍他肩:“好小子!”
陈丽卿见了,于是也打马过来揶揄:“好小子,深藏不露。”
鲁智深却只憾自己没和这都监大人过过身手。
时迁张三几个则挤眉弄眼,呜呜喳喳恭维跟对了人,此去大好前途,真是无限荣耀光明。
队伍再次启程,最先陈丽卿单骑红衣奔走,又跟四人四骑,后面时迁几个赶车,装两车喜笑颜开的“仆从”。
一众人马向着郓州悠悠而行……
扈昭心情大好,是了,道路曲折,前途光明。
只有孙二娘派来的两个探子从城里混出来,满面愁容——这伙儿贼,果真他爷爷的官府养的啊!
得速速回去告诉二娘,这买卖,暂得收手——
22. 迎归
车马抵达扈家庄时,日暖风和。
有人早早报了信,庄门也是早早大敞开来,庄客们簇拥在门前,个个伸长脖子张望,热闹好比过年。
听说带了好些好汉,好些金银呢。
二郎果是有本事,大喜!大喜!
扈三娘闻兄来,便即红装似火、青鬃若箭,晃眼间冲出庄门,径直抢到车队前。
见扈昭衣袍未损,神色如常,方一舒胸中惊怕气,随即嘴角便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想说什么,又觉当着这许多人面不好太露形迹,只狠狠捶了下扈昭肩膀:“二郎总算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在汴梁被哪个绊住了脚!”
话虽如此,到底欣喜。
刘慧娘紧跟其后,看扈昭眉眼间虽带风尘,精神却极好,甚至比离庄时更添了几分从容沉凝气度,心下便是一安。
再快速扫过扈昭身后的队伍。
——有男有女,有彪形好汉,也有瘦小的灵动人物,更兼几辆沉甸甸的大车。还有,那些虽面带怯色却难掩感激的新面孔……
果是满载而归,不虚此行。
她上前浅浅一礼:“郎君回来就好,路上辛苦。”
扈太公不用庄客搀扶,精神矍铄地和儿子扈成迎出门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好!二郎平安归来,还连带了这许多好汉朋友!庄里今日要好好热闹热闹!”
一时间,庄门前欢声笑语,问好声、介绍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暂不消说梁翼的长进,那王进之沉稳、鲁智深之豪迈、陈丽卿之飒爽、时迁之机灵、乃至张三李四那刻意挺起的胸膛,都引得庄客们啧啧称奇,交头接耳。
另有那两车被救下的苦命人,见此处虽多农户,不如城池繁华,却人人面上带笑,气氛祥和,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落定。
当夜,扈家庄大摆筵席,酒肉管够,气氛热烈酣畅。席间,扈昭简略说了些汴京见闻与路上行侠仗义之事,陈丽卿、张三、李四等在旁兴奋吹嘘补充,听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愤慨,时而又抚掌称快。
扈大郎扈成坐在扈昭身侧,听得尤其仔细。他目光在王进、鲁智深等人身上流连,见他们举止有度,气度不凡,绝非普通江湖草莽,心中既为二郎能结识这等人物高兴,亦生出更多思量。
酒过三巡,他凑近扈昭,低声道:“昭弟,你此次带回的这几位朋友,俱非常人,近来祝家庄仗着教头栾廷玉的一身本事,颇为倨傲,屡屡挑衅,想逼我们将三娘嫁予那祝彪……”
知道扈昭不喝酒,扈成为他斟下好茶:“为兄有个想法,不若借此机会,由我扈家庄出面,邀祝、李二庄,办一次三庄比武会。也让王教头、鲁大师他们亮亮相,叫那些人晓得些厉害,振振我庄的声威、聚聚人心何如?”
锦衣不夜行,既然引进了人才,自然要让人才尽快大显身手,扈昭哪有不点头的道理:“弟正有此意,鲁大师、王教头也欲见见那栾廷玉和李应的本事。”
她看向不远处正与陈丽卿低声交谈的王进,又看看已喝得满面红光、正大声讲着当年在渭州拳打镇关西的鲁智深。在水浒原著中,这两个从没对上过,此次结为好友,也缺个较技时机。
而那栾廷玉,乃祝家庄的顶尖战力,曾与秦明大战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后又设计擒拿了秦明。其勇猛毋庸置疑,又擅枪棒,教习庄客也很有一套,可谓是地方豪强所能网罗到的一流高手。倒不知他和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名震天下的王进对上,到底怎生模样?
“兄长尽管去下帖,即便栾教师真的技高一筹,扑天雕余威依旧,有王教头、鲁大师在,也足以震慑宵小,令我扈家庄声势大涨。”更不用说己方还有两员巾帼。
扈成闻言心中大定,举起酒碗一敬:“好!那为兄明日便遣人下帖!此番定要让我扈家庄,好好露一回脸!”
敬毕,又起身转去王、鲁二人面前再敬酒寒暄。
兄长走后,扈昭又关照起另一侧坐的妹妹来:“三娘有心事?”
扈三娘以前心直口快,刚才却一语未发,只蹙了眉坐在那里饮酒吃菜。
是啊,她有心事。
擒了自己的老仇人豹子头林冲,没跟了二郎回来,这让她纠结了多日的难以演说的苦怨心思放下,本是舒了一口气。
但见扈昭又请了鲁、时二人来此,她又不免想到梦里从前水泊梁山,再兼自己从未得见的王进……
不免心思百转,略有不安。
扈昭心怀大志,他未言慌。
扈家庄留不下扈昭,她莫名心慌。
心慌意乱中,想到祝彪的行事,想到未来的王英,想到可能再次碰上的宋江吴用李逵……
又想到另一重可能——
她和身边所谓的“二哥”,两厢都姓扈,不须计较赘娶婚嫁;二郎本事显露,若她提议,父兄自是无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二郎,素来体贴,她自己也算是好颜色,两个凑到一处亦是郎才女貌天作合。
哪儿有不好呢?
唯不好的,恐怕是二郎的多情了,现今身边已是花簇柳拥、好不热闹——刘慧娘、陈丽卿,还有听陈丽卿方才讲的,他此去上京,屡屡私会那京城名妓李师师……
但对着扈昭关切的神色,扈三娘却说不出什么,只道无事。
无事便是有事,只是人多,不好问询。便就暂且不问,只待寻个安静处,两个再好好谈谈心事。
筵席尽欢而散。新来者各有安置,庄中一派忙碌与喜庆。
刘慧娘帮着分发了扈昭带回来的礼物,最后才得空与扈昭独处片刻。
月下廊前,她轻声问:“此番回来,可有什么新打算?”
扈昭对着她笑:“有些思量,还需慧娘帮我参详参详。”
遂偷了这片刻闲暇,两个进屋埋头说了一阵,没说尽兴,又约定子时无人时再议。
当晚又是同榻而眠。
次日,扈昭将昨日未言尽的话语,和扈家三人商量停当,又将诸事一一安排下去。
金银细软,一部分悄然入库,充实扈家庄根本。另取出一部分,由扈昭分作数份:一份厚赏此行几人;一份备作日后招贤纳士、周济急难之资;还有一大份,则交与刘慧娘,供她研制机关、采买物料之用。
对外只称扈二郎在京经营得法,兼有侠义馈赠。至于另两庄虽有其消息渠道,知道扈昭此行的“勾当”,扈昭也不去管他想法。
那数十名被救下的苦命人,便暂交由扈成具体安置。愿归家者,赠予盘缠路引;无家可归或愿留下者,则按各自所长,或编入武装队伍、庄户耕种,或安排进作坊帮工,妇孺老弱亦有妥帖去处。扈家庄因此添丁进口,更显兴旺。
至于王、鲁、陈、时四位,扈昭再次向庄人郑重引荐。言道几位皆是本领高强、仗义疏豪的江湖奇士,因意气相投,愿居庄中,为之效力。
在众庄客前介绍毕,扈太公当即尊王进为总教头,统管庄客武艺训导。
鲁、陈二人教学经验虽不如王进老道,亦为客卿教头,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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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防务,指点庄客。
鲁智深听得有酒肉管够,哈哈大笑,连称“洒家得其所哉”。
时迁未授明确职司,却也领一份厚饷,只扈三娘私下嘱他留心庄内外动静,但万万不要去偷人家鸡犬。
上辈子,自家灭亡就是因时迁偷鸡一事引起。扈三娘不喜时迁甚,只看二郎面子留他。
时迁确实手痒痒,但看扈三娘狠严厉色,显然不是说虚,只得按捺下来。
至于梁翼,他自愿回归扈昭亲随身份。
如此安排既定,扈成也依前议,派人往祝、李二庄下了比武请帖。
接下来的几日,扈家庄上下忙于筹备,王进等人亦稍事安顿,熟悉环境,彼此切磋,摩拳擦掌,只待大会之期。
兔走乌飞,时光倏忽,转眼日子已到。
演武场上旌旗招展,三庄人马各据一方,庄客乡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比赶集更热闹十倍。
祝家庄阵中,众祝人依旧那番势在必得、得意洋洋的德行,只栾廷玉老成持重,依旧不敢托大。
李家庄又是一团和气,连称“联谊”。
但事实上,水浒传里三庄之中,是这李家庄最先做了叛徒反水。
扈三娘闻言冷哼,扈昭也好笑。
比武先由普通庄客们较量暖场,互有胜负,引得彩声阵阵。
待到气氛热烈,祝彪按捺不住,一催战马,驰入场中,银枪遥指扈家庄方向,朗声道:“今日三庄盛会,三娘子何不下场,让为兄再领教高招?也正好让诸位乡亲品评,看谁堪为良配!”
满场兴奋哗然。
扈三娘早窝了一肚子火。此刻见祝彪故意当众轻佻,新仇旧怨并作一处,柳眉倒竖,眉眼含煞,更不答话,一拍坐下青鬃马,直入场地中央。
“废什么话!看刀!”日月双刀化作两道寒光,劈向祝彪。
祝彪嘻嘻一笑,本存了卖弄轻慢的心思。岂知扈三娘此番含怒出手,刀势凌厉迅猛,迥异往日切磋。
只见刀光如雪片纷飞,招招抢攻,式式紧逼,不过三个回合,竟杀得祝彪手忙脚乱,额头见汗。
祝彪暗道“娘子绝情”,凝神应对。然扈三娘越战越勇,如疾风骤雨般毫不顾及情面,直打得祝彪银枪脱手,坠下马来。
扈家庄方向爆发出震天喝彩!祝家庄众人面色难看至极。
祝彪灰头土脸地爬起,羞愤交加,指着扈三娘:“你……你……”
扈三娘勒住战马,双刀并持,冷冷瞥他一眼:“就这点本事,我怎敢嫁你!”说罢,调转马头便回本阵。
此言撂下,撕破脸面,满场议论纷起。
祝彪无地自容之际,偏鲁智深旁边无聊,听了他俩个的往事,竟和旁边庄客胡乱议论起来:
“这鸟人武艺稀松,三娘子女中豪杰,嫁予这厮,倒不如嫁于你家二郎,强似这脓包千倍!”
真个如平地惊雷!
扈家庄这边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扈昭身上,又猛地转向面颊骤然飞红的扈三娘,再看向目瞪口呆的祝彪……
祝彪气得浑身发抖,恨恨瞪向扈昭。
扈昭也未料到鲁智深如此直人快语,语出惊人,一时愕然。身旁刘慧娘眸光微动,陈丽卿则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梁翼反应过来,呆立当场。
而扈三娘……
僵在心中那团乱麻,被鲁智深这莽撞一语,似扯出一条线索。
她不敢看扈昭神色,只觉心跳如擂鼓。
23. 招祸
鲁智深一石激起千层浪,扈昭一时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扈太公和扈成听闻鲁智深此言,简直意动起来。
但现在并非议论儿女婚事的好时候,只好暂且压下不表。
祝家庄阵中,祝彪看扈三娘对那和尚的话不知可否,显然也有意给那小白脸当婆娘。
便即咬牙切齿、羞愤难当,其兄长祝龙、祝虎亦觉面上无光。
尤其是祝老大、祝龙。
去岁年前,他带人跑到扈家庄地界扬威,没想到在陈丽卿手下吃了大亏,被她当做鸡崽儿般在众人面前拎起……
当时引为奇耻大辱,回去后便跟了栾教师勤学苦练。自觉已经可以与她一战,只可恨这两月未见此女,无处报仇。
今日见三弟又被扈三娘当众折辱,再看那陈丽卿……立在扈二郎身侧嘴角噙笑,分明是在嘲笑他祝家庄无人。
“哼!扈家庄休要欺人太甚!”
昔日之耻复涌上心头,不待父亲与栾教师吩咐,祝龙暴喝一声,催动座下黑马,挥舞长枪冲出队伍,枪尖对了陈丽卿嚷道,“你这贼泼妇!可敢再与大爷一战!上次不慎着了你的道,今日定教你知道厉害!”
有何不敢呢?
陈丽卿明眸一亮,拍马过去:“败军之将,也敢言勇?看枪!”
两人再不搭话,战在一处。
祝龙此番憋足了劲,招招狠辣,势大力沉,恨不得立刻将陈丽卿挑落马下,一雪前耻。
陈丽卿却是不慌不忙,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刁钻变招,引得祝龙空费气力。
斗不过十回合,烦躁挫败便涌上心头,祝龙那隐隐的“折服此女”之念早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股蛮横的狠劲,枪法不免略显散乱。
陈丽卿觑得真切,叱一声:“落马!”枪杆一颤,便将这厮直挺挺搠了下去,一时间倒地不起。
“大哥!”祝家老二祝虎见状大惊,挥舞双刀,催马冲出,“贱婢看刀!”
陈丽卿击败祝龙,正自意气风发,见祝虎又来,丝毫不惧,反而笑道:“来得好!正要一并打发了!”挺枪便迎了上去。
只消几下,又将枪贴了祝虎头皮穿发髻而过,将他头发挑散开来,惊得他拨马便往回逃,狼狈不堪。
陈丽卿也不追赶,勒马横枪,英气逼人,朗声道:“还有谁要来赐教?”
扈家庄阵中,顿时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喝彩声,庄客们激动得脸膛发红,与有荣焉。
连败祝家两杰,还是如此干脆利落,这位女豪杰的本事,着实了得!
而祝家庄那边,却是乌云罩顶。
祝家“三杰”连折三阵,且败得如此难看,尽皆输于妇人之手,委实颜面扫地。
祝朝奉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存了一丝希望在大教师栾廷玉身上。
王、栾二教师切磋,便是今日对斗之重头戏。此戏一唱,便几乎能决定以后这独龙冈上,谁大谁小,谁拿话语权了。
众人目光便都望去,屏息盯了两人持棍入场。
两个教头稳重老成,彼此谦虚寒暄过后,更不多言。
一时间场内棍影翻飞,风声呼啸。斗到五十余合,王进略用军中不传法门,趁这乡野猛将晃神时,一棒将其击倒,再拱手“承让”,拉栾廷玉起身。
他胜得并不甚容易,可见草莽间也多有能人好汉,只是无有机遇伯乐罢了,倒生出些英雄惜英雄之意。
栾廷玉连道“惭愧”,自知人外有人,转身退回祝家阵营。
如此,还未等到鲁智深与李家庄唯一能打之人——扑天雕李应上场比试,场上局势已明。
更何论扈家庄还有个飞天虎扈成,更有个深浅不明的扈昭呢。
自此,扈家庄好汉成群,声威大震,名传百里方圆。
不说独龙冈上,冈下左近村坊,也多有仰慕豪杰、或不堪别处豪强欺压的庄户、猎户,乃至些许落魄却有些本事的江湖汉子,个个闻风来投。
扈昭与扈三娘商议过后,定下章程规矩,由陈、王、鲁等先试其艺、观其品行,再由刘慧娘与扈成核定其家世来历,分派差事,或补入庄客队伍受训,或安排田亩作坊劳作。
旬月之间,竟陆续收纳了数十户近百丁壮,庄院为之扩筑,气象越发兴旺。这般一来,扈家庄根基愈厚,人心愈聚。
只是那祝家庄经此挫败,表面沉寂,暗地里却动作频出。时迁奉命在外哨探,隐约听闻祝家店近来生意格外兴隆,进出之人颇多生面孔,只是防守严密,一时难窥究竟。
他将消息报回,扈昭闻之,只是命各人更加谨慎,整备不懈。
如若那祝家庄愈发过分,扈昭自要亲自出手,杀上一两个姓祝的见见血,叫人知道她也全非甚么心软良善之辈。
然而,未等扈昭寻得那杀鸡儆猴的由头,祝家庄因其贪婪短视,先惹上了梁山泊的土匪。
起因正是原著中时迁偷鸡引起“三打祝家庄”的祝家店。
约莫半月前,河北地界一名颇有侠名的好汉,因得罪了官府,闻说梁山泊广纳豪杰,特奔赴相投。
行至祝家店歇脚,不免多饮几碗,又显露包袱中金银。
祝家店掌柜见财起意,便起歹心。当夜在酒菜中下了蒙汗药,将那好汉麻翻,劫去金银,怕事迹败露,竟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害了性命。
这本是桩无头公案,也是祝家店做惯的买卖。奈何那好汉并非全无根脚,他在江湖上有两个过命的兄弟,本约定在郓城地界相会,一同上梁山。久候不至,四处打听,隐约听闻有人见他在独龙岗祝家店落脚,自此便失了音讯。
这两人也是胆大心细之辈,暗中查访几番,终从伙计口中偷听出真相。
只是那好兄弟,已做了刀下冤魂,板上黄牛肉。二人悲愤交集,自知势单力薄,难以撼动祝家庄,便一径奔上梁山泊哭诉。
此时梁山寨主,正是那白衣秀才王伦。此人气量狭窄,本不欲多事。但自家欲招揽的好汉竟被山下庄子害了,若不出头,又恐寒了未来投奔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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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了梁山声威。
更兼身边人聒噪,言说“正好借此下山借粮立威”。王伦盘算一番,觉得祝家庄虽称豪强,毕竟只是乡勇,自己梁山兵马正可慑服,既能得些钱粮实惠,又能彰显梁山势力,一举两得。
遂点了杜迁、宋万两位头领,并三百余喽啰,由那两兄弟带路,打了报仇雪恨的旗号,浩浩荡荡杀奔独龙岗而来,先礼后兵,派人直入祝家庄下书。
战书言道:祝家店谋财害命,戕害梁山兄弟好汉,罪无可恕。限祝家庄三日之内,交出主凶及一干帮凶,并赔偿黄金五百两,粮米一千石,布帛百匹,以慰亡灵。如若不然,梁山好汉打破庄子,寸草不留!
这檄文送到祝家庄,不啻晴天霹雳。祝朝奉又惊梁山贼寇无所顾忌、汹汹来犯,又怒店中掌柜行事不密,留下大患。
但知晓梁山并无实证,有实证土匪也不能拿去保官。祝朝奉索性严词驳斥其故意诬陷,声称绝无此事。又紧急召集庄兵,加固寨墙。并火速派人向李、扈两庄求援,共商抗贼大计。
此番却是真心实意,因知梁山来者不善,需三庄同气连枝、共同作战。
消息传到扈家庄时,扈昭正与王进在校场指导庄客操练。
对于此事,她不用犹豫,只斩钉截铁一个“战”字。
王进目光长远:“祝家庄自招祸端,怨不得旁人。只是梁山若破了祝家庄,下一个便是扈、李家两庄,唇亡齿寒……”
其他几人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亦不假思索,同意共御外侮。
扈太公遂邀祝朝奉与李应速来扈家庄,共商退敌之策。
同时,庄内安置了妇孺老弱后,庄门加固,吊桥检查,箭楼增哨,青壮们个个拿起武器,进入战时戒备状态。
谁都知道,此战哪个在危难中挺身而出,哪个能统领三庄击退强敌,自此便是这独龙岗真正的话事之人。
这个话事人,扈三娘当定了。
而梁山这块地盘,也有人抢定了。
大家明迎强梁,扈昭计划暗渡水泊。
趁着梁山两员大将兴师伐庄,她和陈丽卿二人偷偷离了扈家庄,星夜出发,欲上梁山擒了那白衣秀士王伦,再号令梁山众剩余匪徒,快速占下那块易守难攻的起事好地盘。
只带女飞卫一个,一是因其能力高强,身姿灵巧,配合起来方便。二怕真遇上险情,扈昭有把握带她离开,再带一个男人,那就有些左支右绌了。
“只是那梁山泊茫茫水荡,我们如何上去?又怎知那王伦躲在何处?”陈丽卿偏爱这刺激,尤其是只有两个人闯关的刺激,只是不知学究细致谋划。
扈昭边行边与她低语:“先去梁山酒店,捉了旱地忽律朱贵,自然有船渡我俩个过去。”这是最简单直接不费事的法子。
那店的位置所在,时迁早就打探清楚,画下图来,她了熟于心。
忽律,便是鳄鱼,鳄鱼凶狠。更刺激了,陈丽卿欣然。
遂直奔李家道口,去寻那亮了灯、枕溪靠湖的黑店。
24. 秀士
独龙冈距梁山不远,不过三十余里,平常人步行也是用不了半日即到。扈昭两个往东北方向疾行,更是只一个时辰,便在梁山南麓山脚官道岔口发现了那店。
不过大抵因为要和祝家庄开战,那酒店虽然还开着,却比时迁所打探的戒备更严些,她们去时,店外暗处还伏了两个放哨的。
两人上去一人一个,将其放倒拖入草丛。
此刻已近天黑,店门虚掩,厅内无客,只有柜上一个伙计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打盹。
扈昭与陈丽卿并未直接闯店,又潜至店后,收拾了几个后院可能存在的暗桩。
随后,方绕到酒店侧方,扈昭侧耳倾听片刻,向陈丽卿打了个手势,陈丽卿立刻会意。
扈昭这才故意加重脚步,走到酒店门前,“嘭嘭”拍了两下门,喊道:“掌柜的!开门!过路的,讨碗热汤喝,歇歇脚!”
店内伙计被惊醒,嘟囔着前来。门刚开一条缝,陈丽卿便如泥鳅般滑了进去,未等伙计惊呼,一掌拍在他的脑后,伙计软软倒下。扈昭随即闪身入内,反手掩上门。
这番动静虽轻,却已惊动了后账房的人。只听一道困乏沙哑的声音警惕问道:“小三?外面何事?”
扈昭学着刚才门外听到的那伙计的声音含糊应道:“东家,是野猫碰倒了凳子。”
账房内沉默一瞬,门帘一掀,一个貌相魁宏、满身贵气的威严汉子走了出来,正是旱地忽律朱贵。
只一眼便看见了空荡的厅堂,和倒地的伙计,脸色一变,右手立刻向怀中摸去!
就在此时,他忽觉脖颈一凉,一道女声在耳边幽幽响起:“朱头领,最好莫要妄动哦~”
朱贵身体一僵,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美艳女子。
女子手中刀尖正抵在自己要害处。
他心中骇然,以他的机警,竟未察觉此人如何近身!再看厅中,另有一瘦削男子已守住门户,虎视眈眈。
“二位……是哪路的朋友?如此光顾小店,不知所为何事?”朱贵强自镇定,缓缓松开摸向怀里信号的手。
“朱头领不必惊慌,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久闻梁山泊威名,朱头领更是梁山耳目栋梁,特来请朱头领引荐一二,上山拜会王寨主。”
朱贵心思急转,干笑一声:“原是仰慕山寨的好汉……只是如今寨主与几位头领正有要事,怕是不便见客。不若二位留下,容朱某日后通禀?”
“不必日后。”陈丽卿刀尖前送,“就是此刻!朱头领是聪明人,当知我等既能不惊动外面兄弟便来到你面前,取你性命也非难事。若肯合作,大家方便。若不肯……”她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伙计。
朱贵额头渗出冷汗。他深知自己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外面几个喽啰怕也已凶多吉少。
挟持自己的女子手段狠辣,那男子也镇定从容,绝非寻常江湖人物,硬抗只怕立时血溅当场。
“……好!二位好汉手段高明,朱某佩服。”朱贵深吸一口气,做出屈服姿态,“不知要朱某如何引荐?”
“不难。”扈昭道,“带我们上山,待见到王寨主,你便可功成身退。”
朱贵苦笑:“寨主身边亦有亲卫,即便到了附近,二位又如何……”
“那是我们的事,”陈丽卿不耐烦地打断,“你只管带路!再啰嗦,姑娘先在你身上戳七八个窟窿!”
朱贵不敢再言,只得点头应允。扈昭从他怀中搜出几件暗器、一枚响箭信号,又让他服下一颗刘慧娘特制的麻痹药物,言明若乖乖合作,事成后自会给他解药。
在死亡的威胁和药物的控制下,朱贵即便重情重义,也一时别无选择。
扈昭与陈丽卿挟持他出了酒店后门,按其指引,径往水边一处隐秘芦苇荡行去。
水声潺潺,芦荻萧萧。行至水边,朱贵指向荡中系着的一条窄长快船,低声道:“此乃小弟往来传递消息所用。”
三人上了船。
陈丽卿持刀紧挨朱贵坐下。扈昭则立于船尾,并不操桨,只对朱贵道:“久闻梁山朱头领号箭传讯、舟船引路的能耐,今日正好领教,请吧。”
朱贵暗叹一声,知对方防备周全,不敢耍诈。熟稔解开缆绳,拿起长篙一点,那小船便轻快滑入水道中。
他确实不愧是梁山泊地头蛇,篙桨并用,驾着小船在迷宫般的港汊芦苇间穿梭,时而撑篙抵住浅滩,时而摇橹避开暗流,对水势深浅、航道曲直了如指掌。
“这梁山泊,”朱贵一边操舟,一边不知是炫耀还是感慨,“八百里水域,港汊千百,芦荡连绵。不明就里的,闯入深处,三天三夜也转不出去。便是官军来剿,战船巨舰在此也施展不开,反是我等小船出没无常,或藏于苇荡,或循暗路,神出鬼没。”
陈丽卿哼了一声,刀尖微挺:“少废话,快走!”
又行一段,前方水域渐阔,朱贵展臂指前:“前面便是金沙滩水寨关隘,有专人看守船只、盘查出入。寻常接引好汉,须得在此由我把信号箭射过岸去,对岸见了,方会放下吊桥、派出接引船来。如今……”
他看了一眼扈昭。
扈昭从怀中取出那枚搜来的响箭,递还给他:“那就请朱头领,依常例行事。”
“嗖——”
尖锐哨音响彻夜空,打破寂静。
不多时,对岸昏暗中亮起一盏灯笼,左右摇了三下。接着,便听轧轧声响,一道黑影从山脚水寨中缓缓伸出,便是那放下的吊桥跳板。
一条舢板从阴影里划出,船上立着三四个人影,向这边迎来。
有汉子远远喊问:“这般天黑时候,朱头领有何急事回山?”
朱贵打起精神,拿出平日派头:“二位北地来的紧要朋友,须立刻面见寨主,耽搁不得!速引我们上山。”
那几人便也不疑有他,引着朱贵的小船,穿过水寨闸口,直抵金沙滩下。众人弃舟登岸,一个名唤孙福的殷勤在前打起火把引路,朱贵与扈昭、陈丽卿紧随其后,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一路过关验牌,畅通无阻。
行了小半时辰,终于上到山顶开阔处。再行不多时,眼见一座巍峨大厅,匾额上“聚义厅”三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赫然在目。
朱贵停下脚步,对孙福道:“你且下去吧,我自引二位贵客去见寨主。”
孙福依言退下。
朱贵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扈昭二人道:“二位,寨主不喜别人夜里惊扰,言语间需谨慎些。”
三人转过聚义厅侧廊,来到后院。院门处两名持枪护卫见是朱贵,抱拳行礼,目光却怀疑地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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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身后陌生的两人。
朱贵再稳心神:“速去通禀,有北地紧要人物夤夜来投,关乎山寨安危,需立见寨主。”
护卫不敢怠慢,正欲转身入院。只听得里面一道明显不悦的声音传出:“何事不能天明再议?罢了,进来。”
房内,白衣秀士王伦披着外衫坐在灯下,手中书卷未放,眉头微蹙。他抬眼看朱贵带的这一男一女,皆是相貌不凡。
尤其那男子气度悠然,不似寻常江湖莽汉。女子虽美艳夺目,却像刮骨利刀,心下不由更添几分警惕。
“朱头领,此二位是?”
朱贵忙上前,打算按预先想好的说辞道来。
“王寨主,”扈昭却开口打断了朱贵的话语,“在下扈昭,独龙冈扈家庄人,此是吾妹。我等贸然来访,实因杜迁、宋万二位头领所率人马,此下梁山危在旦夕。”
王伦不动声色,只将书卷轻轻放下,淡道:“哦?危从何来?阁下既是扈家庄人,倒来与我报信?”
“我等早已关切梁山动静,严阵以待。”扈昭直视王伦,“三庄青壮好手便有几千人不止,更兼我扈家庄最近新得数位教头,其中有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王进,以及关西提辖鲁智深。杜、宋二位头领不明敌情,此番下山,不说取胜,恐怕难见全尸归来。”
王伦脸色终于变了。
王进、鲁智深的名头他自然听过,若真在扈家庄……他心中又惊又疑,惊的是对手竟有如此强援,疑的是这扈昭为何要来告知?
莫非有诈?王伦本就多疑,此刻更觉眼前二人来意莫测,尤其是这扈昭态度不卑不亢,绝非易于掌控之辈。
他尚未开口,旁边的陈丽卿早已不耐,见这书生头领神色几番变幻,却又沉默不语,只道他心虚怯懦,不由嗤笑一声:“与这酸秀才啰嗦什么!哥哥,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占着这好大山水寨,不如让我一刀结果了,咱们自己坐了这头把交椅,也省得日后警惕的麻烦!”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袖中短刃直刺王伦咽喉!这一下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姑娘住手!”朱贵骇然惊呼,本能地想要阻拦,却已不及。
王伦虽受惊吓,然他也并非毫无防备的书呆。他凭落第书生的身份能在梁山立足,亦有几分急智与保命手段。
眼见刀光袭来,王伦竟不向后退,反而猛地将面前书案向前一推,同时整个人向侧后方椅子倒去,口中疾呼:“来人!”
那书案被陈丽卿一刀劈中,木屑纷飞,却稍阻了刀势。王伦虽狼狈躲开致命一击,衣袖却被刀锋划破,惊出一身冷汗。
陈丽卿一击不中,刀势回转还要再上。此时,门外已传来护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丽卿,且慢。”扈昭的声音响起,同时她已移步挡在了陈丽卿与王伦之间,并未出手强拦,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陈丽卿,微微摇头。
陈丽卿知道扈昭素来谋定后动,自有道理,心里虽有不甘,还是转手收刀站定,却仍横眉冷对王伦。
这时,两名护卫已持枪冲入,见状大惊,便要上前擒拿两人。
“退下!”喝止的却是扈昭。
王伦面色一白,扈昭却是回身彬彬向他一礼:“同是书生当面,我不欲起争执,秀士何不就此退位让贤?”
25. 易主
王伦自然不想“退位让贤”。
除去下山借粮兄弟,如今梁山之上,犹有喽啰三百余人,他如何会轻易便束手就擒,任这陌生白脸得意猖狂?
这梁山寨主之位,乃他半生心血,就此拱手让人,哪个能甘心?
王伦十分地不甘心,脸色已是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半晌才从喉中挤出声音:“你这般强夺!我梁山兄弟岂能坐视……”
还待要说,却见这位大言不惭之人,身形倏忽一动,快若残影般移将过来。
王伦只觉眼前一花,胸前、肋下几处猛地一麻,旋即全身僵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剩惊怒交加之色挂在脸上。
与此同时,那两个持枪冲上的护卫,也以同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止住动作,保持着前冲擒拿的姿势,僵立当场。
书房内瞬间寂寂无声。其他闯到门口的护卫皆被镇住,谁也不敢充当出头鸟第一个冲将进来送死。
陈丽卿端出弓箭拉满弦,对准门口威吓那一会儿兵众,心里却也万分震惊,微微张了张嘴巴:这什么鬼手段?她闻所未闻……
朱贵亦是心中骇然,焦急的目光在对峙两人脸上逡巡。
却见这扈昭丝毫不惧,径将后背留给众人,再次面向动弹不得的王伦站定,又是谦谦一礼:“王寨主,恕某此举有碍礼数,我本不愿如此,只是想让寨主静下心来听我一言,好解开彼此误解。”
王伦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怒火滔天,却仍是有口难言,只能任由耳朵听闻此人的“好言解释”。
“我方才所言之退位让贤,是为梁山存续计,非为一己私利。杜迁、宋万此刻恐已陷入绝境,寨主若执意拖延,置数百兄弟性命于何地?这寨主,便当得也是心安不能。”
只短短言毕,扈昭便转看惊魂未定的朱贵,“朱头领,我这就解开王寨主的哑穴,让他说话言语。也请你帮忙劝劝,舍了这虚名权位,换得兄弟性命保全,难道不是天大好处?”
朱贵对上扈昭平静无波的眼眸,又瞥一眼僵如木偶的王伦,心知今日之势已无可挽回。
这人手段高强,心思缜密,更兼似乎真有保全梁山之意。自己身中药毒,寨主受制,即便兄弟众多,恐怕这二人也有后招。
只是……却叫他怎生开口?
扈昭却不管他如何一脸难色,又将如何尴尬游说旧主,竟带了陈丽卿二人直向门口走出去。
门外众匪面面相觑,不由让开道来,见她二人出到院子里站定,又迅速围拢成一圈,执械相对。
扈昭扫视一圈,随意指了两个面相鬼祟、眼神阴毒的喽啰。陈丽卿自然会意,迅速拉弓,双箭同发,就此送那两个贼匪魂归地府。
她站出去再扫一扫那圈缩进去的脑袋,大喝道:“尽可以一起上,奶奶应付得来,只要不怕你们那几个头领命也归西!”
这话一出,一时间却有哪个敢动?失了头领,他们便也成了无根之人,又往何处依存?
屋内。
王伦哑穴一解,先是一阵猛咳,随即嘶声道:“朱贵!你是我的心腹之人……今日也要背叛我不成?”
朱贵面色惨然,噗通跪倒在地:“朱贵自知不忠不义,有愧寨主恩情,只是……”
只是,梁山这块匪家必争之地,今日没有这扈、陈二人,来日也有其他绿林好汉前来相投。此扈昭犹存几分心软慈悲之意,眼见愿留他几个性命。
若来日再遇穷凶极恶之徒,怕只剩个火并见血,即刻了命的结果。
届时他下跪痛哭、百般哀求,或许也保不得书生寨主的性命,只得跟了新寨主博个渺茫的前程。
倒不如……现下带了旧主一起倒戈投诚,做这位既心软谦和、又果断狠辣之人的麾下先锋。
“……我等万不可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您就为自家留条生路吧!”朱贵劝得声泪俱下。
听着朱贵的哭诉,一股巨大的烦躁与无力之感终将王伦淹没。
他也知晓自己的权威和依仗,在来人的手段面前不堪一击;也知自古以来匪类改旗易帜,总要用那前任首领的浊血来染。
反抗?却是如何反抗?所谓的“心腹”,杜、宋两个或许自身难保,面前的朱贵……业已心有所向。
在这煎熬之中,王伦只能自我安慰:朱贵说得亦有道理,那人虽手段凌厉,但并非鲁莽喊杀的草莽。将这“小天下”给了那有魄力的书生,总比日后被其他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蠢笨莽夫夺去要强得多。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实非他王伦无能,实是时运不济,手下无人呐。
他闭目长叹一声:“罢、罢……朱贵兄弟,你出去与他相说罢。”
朱贵出去,片刻说定。
之后,王伦全程木然配合,取出寨主印信,并召聚目前山上所有头目、管事于聚义厅议事。
又手书了让位文书,又按扈昭口述,写下紧急令谕,召杜迁、宋万两大头领速速回山,不得再战。
就在梁山灯火通明,众头目惊疑不定地齐聚聚义厅,听王伦用干涩声音宣布“自愿”让位于“文武兼备、能解梁山危局”的扈昭时……
独龙冈祝家庄盘陀路——
杜迁、宋万率领的五百梁山兵马,果然如扈昭所料,陷入了三庄黑压压的私兵包围圈。
火光忽明忽暗,箭矢从林中接连射出,绊马索、陷坑层出不穷,兼之地形错综复杂,梁山人马东冲西突,首尾不能相顾,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虽勇猛有余,但到底错估了形式。在这等专门克制外来者的盘陀路地形战中,如无头苍蝇般,有力无处使,乱打乱撞,急得怒吼连连。
最终,祝彪以身为饵,亲自将二人引入埋伏。混乱之中,杜、宋坐骑被暗藏的绊马索绊倒,一时人马俱惊。
祝家庄庄兵正要一拥向前,擒下两个立功……
在旁掠阵的扈三娘眼疾手快,趁此时机手腕抖动,掌中红锦套索从中一折,分两端疾射而出,不偏不倚,竟同时套了两条大汉脖颈。
她清喝一声,催动□□青鬃马,顺势回拽,竟将那两个人高马大之人硬生生拖离马背,勒颈擒获。
祝家庄人正待要抢,早有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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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两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闪将过来,一人扛起一个火速拂众离场。
“卑鄙!”
眼见煮熟的鸭子竟被扈家庄截胡,祝彪气得跳脚。
他打马追上扈三娘:“人是我祝家庄设计困住,理当归我祝家庄处置!将人还回来!”
扈三娘也不停马,奔驰间回他一笑:“人是我扈三娘用套索擒的,自然归我扈家庄,祝三公子还是请回吧。”
“你!”祝彪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句周旋话都没有,火气腾地直冲顶门,“好你个扈三娘!今日由不得你!”
说罢,一挥手对身后庄客喝道:“不计生死,把人给我抢回来!”
他身后十数名祝家庄心腹庄客也是怒火滔天,闻令催马上前,便要抢夺被王进、鲁智深扶在马上、被摔打得七荤八素的杜迁、宋万。
“直娘贼!敢在洒家面前抢食?”鲁智骂一声,却也不与那些庄客纠缠,双腿猛地一磕马腹,尘烟滚滚而去。
他本善步战,不会骑马,但在东京被林冲、扈昭等教过几天,又随扈昭一道骑马来了独龙冈,近日也不忘时常练习,马术此时也还凑合。那几个祝家庄丁竟是追赶不上。
王进更是不言不语,几乎在祝彪挥手的同时,便已翻身上马,将杜迁横置身前,一扯缰绳,避开扑来的两名庄客走了。
祝彪又惊又怒,催马急追,无果,遂气急败坏嘶声大喊:“放箭!给我放箭!”
几名庄客慌忙取弓搭箭,乱射一气,却也徒劳无功。
“好!好!好!”祝彪不得已勒马回转,暂去与栾廷玉等会合。
所幸河北那两个奔梁山为兄弟报仇的,被栾廷玉和祝龙拿了。庄丁又生擒匪兵百余,杀死凶徒几十,又有许多马匹、盔甲、兵械缴获。
也算此战告捷。
……
夜色深沉,扈家庄营地内,杜迁、宋万被分开关押,由王进、鲁智深安排心腹轮流看守,戒备森严。
但他们面前摆的,却皆是好酒好菜,也并无人苛责虐待。
两人又是一腔孤勇想要自杀了事,又心怀期待打算留得青山在,就这般心事重重枯坐至天明。
天亮后,梁山来人送下新任大头领扈昭手信,言明大局已定,可送人上山。
另告诉扈三娘,可向祝、李两庄透露消息——如今梁山易主,若有寻衅扈家庄者,梁山定然兴师讨伐。
而祝、李两庄的路况、庄防、人马、警戒等情况,别人不知,梁山在座之人却是了如指掌,断不会犯杜、宋的错误,务求一击必中。
如此,王进、鲁智深便带了两百扈家庄人,并一个女扮男装的刘慧娘,押了两个梁山头领,跟着梁山来人一道坐船渡水、过金沙滩,上了梁山。
至于祝家庄会不会跟官府报信,状告扈家庄联络匪类……
他祝家庄杀的那些人,就一定是“匪”非民吗?谁还不会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而且,在此地官府面前,是谁强谁有钱有势,谁有理,而现在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扈家庄已然更加势大。
那便更不怕了。
26. 整顿
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两个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绑回自家地盘。
清晨在扈家庄听闻梁山易主的噩耗,他们好一阵茫然失措哀哀戚戚后,本以为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能面对即将到来的改天换地。
谁成想,双脚刚踏到梁山人烟处,便已觉到了强烈的陌生。
“同心!同心!
共济苍生!
铁律如山!
誓约同行!”
列队齐整、高呼奇怪号子的那一排排、一列列的兵卒,岂会是昔日那群乌合之众?
但……确实就是!
那几百人虽然远看好像一派正规军队相。
但即便站了老远,杜迁宋万两个也能瞅见他们私下各色眼神、各种动作、各样心思的都有,且再明显不过。
那委实是他们素日见惯的喽啰们,错不了。
但仅仅半日,懒散的喽啰怎就成了如此模样?就这般轻易转变立场,开始信服、拥戴起新首领来?
两人睁大眼,跟着鲁智深、王进等,一同望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新任寨主。
寨主沐浴阳光,居高临下。
比旧主更似书生模样。
这般斯文人,如何轻快收服了人心?王寨主那几个心腹呢?怎也站那里悄然无言,不去争执一番?
王伦看看身边几个,是的,是自己的几个心腹。
但这些心腹,昨晚上不服衅事时,便被扈、陈这对贼男女狠狠武力敲打了一番,勉强捡了性命回来,此刻做鹌鹑还来不及,谁敢出头?
而这扈匪,惯会收买人心:又是与喽啰们同吃粗食、共喝稀粥;又是随机好言关怀、共鸣苦痛;又是让朱贵颁布规则,鼓舞上进……一大早便做足了平易近人的姿态。
更过分的,竟是开了他王伦率众打下的府库,给那些晓事狗腿的、追随新寨主的,统统发放了布帛银钱。
委实嘴脸可憎。
可憎!
扈昭哪管王伦恨不恨自己,落到他这个地步,没几个甘心的,但时间长了还要负隅分不清形势,她便也不发善心了。
她亦不觉得自己昨晚上山先杀一批,今日再发钱奖励一伙儿有何不对。
事有轻重缓急,短时间内要让人心所向,总得先来一番压迫的震慑,再给些眼前可见的实惠。草莽们朝不保夕的日子混着,你上来便开大会说道理,有几个服你呢?
看,现下这局面,不就是个好开始么?
扈昭走过去,亲自迎了刘、鲁、王几个进来,并亲手解了杜、宋两人的绳索桎梏,再连道赶路辛苦,连声请安置休息,连番教上好茶好酒……俨然在自家迎别客的自在模样。
真是礼贤下士啊。
大家谈笑(真笑假笑先不用论)之际,不觉行到了聚义厅前,进得厅内,扈家庄上来的几个挤挤攘攘,一齐将扈昭拥坐在了最高位的虎皮椅上。
随后,陈丽卿、王进、鲁智深、刘慧娘等就了扈昭最近处落座。
被尊为“顾问”却无实权的王伦左右看看,贴了同姓的王进坐下。
而面色复杂的杜迁、宋万,只得寻了同色脸色不太好看的朱贵旁边,犹豫着屁股沾了椅子。
厅外,各营、坊、司挑选出的士卒、工匠代表此时也皆到位,各有圆桌席位安置。
扈昭一声“为几位山下英雄接风洗尘、诸位今日务必尽兴”话毕……
厅内厅外开始了推杯换盏酒肉穿肠,一时间言笑晏晏,自有说不尽的热闹。
扈昭吃喝应酬间,也不忘让习惯酒店管理事务的朱贵遣人吩咐了厨房,将扈家庄送来庆祝的牛羊宰杀收拾了,给外面席地排排坐的梁山喽啰们也加了几道荤菜。
一道共襄“盛举”。
厅内宴毕,扈昭才肃了面目,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厅内所有人立时放下杯盏,气氛登时庄重起来,都打算静听首领如何说道。
厅外却是吵嚷声不尽,鲁智深正要出去代为呼喝维持秩序。
“暂且不用劳烦鲁大师。”扈昭出言阻止了他。
“诸位兄弟,”她暗运内力,清朗声音传遍厅堂内外,“诸位姐妹!”
还有姐妹?一群汉子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陈丽卿和……一看就是扮了男装的“刘慧”身上。
都猜测这两个是新领袖的知己红颜,只不过一个是凶恶母老虎,另一只好似安生的家养雪兔子。
陈丽卿感受到目光,狠狠瞪他们一眼,大家这才收回视线,继续聆听新领导的指示。
——“梁山立寨多年,皆言‘聚义’。但义有大小,路分正歧。以往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快则快矣……”
“然劫掠无度,难免伤及无辜贫苦。号令不严,则胜易骄、败易溃。如此,终是草寇流疾,难成大器,亦非我辈存身济世之本心。”
济世?
梁山土著们纷纷虎躯一震,你声音大得惊人那你有理我们服你,但我等祸事的土匪济什么世?
这寨主可真是冠冕堂皇惯会扯大旗啊。
也行也行,有此能言会说的领袖,之后下山何愁只有一个“借粮”的由头呢?
接下来,又听扈寨主言说什么……欲立新的根本规矩,并改梁山名号,示维新之志,求长远之基。
王伦冷笑:我不长远,你也难长远。
但听扈匪如此传声之功,可能还真能维新长远,他暗暗叹了口气,又在心里恨起朱贵来。
朱贵无暇理会王伦的心情,自己既引狼入室,也不得不听这扈狼说话。
扈郎还有令,令他记下今日说下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提神速记——
先写上“同心寨寨规”,再写“铁律无情,梁山上下,一体遵行,违者严惩不贷。”
“第一,一切号令听中枢。行军、调防、出击、休整,皆需听寨中统一号令,各营头领不得私自行事,更不可阳奉阴违。令行禁止,方能如臂使指。”
“第二,不取无辜一线财。自今而后,梁山刀锋,只对为富不仁之豪强、贪赃枉法之狗官、与我有血仇之敌寇。过往客商,若循梁山划定‘平安路’、缴纳合理‘过路钱’者,梁山保其平安,不缴纳,也不可强行生事、擅自扣押;周边村坊穷苦百姓,非但不许侵扰,遇有天灾人祸,有余力时还需周济。诸等衣食,当取自不义之财,取自自己辛勤劳作,取自与公平商贾之交易。”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战阵所得金银细软、粮草军械,皆需登记造册,缴入公库。按功劳大小、日常表现,由公议堂商议后统一分配,绝不允许私藏匿报。个人所需,按例支取。”
这三条,扈昭那武林盟主的的父亲刚接受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时,就从母亲带来的理念中借鉴过,可行。
扈昭没有实践不熟练,但昨晚后半夜不敢放下心来在梁山休息,翻平板又研究了会儿革命书籍,也打成了今日之腹稿。
虽有疏漏,之后再根据实际发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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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删修改就是。
这三条规矩一出,厅外微微骚动。对第二条“不取无辜”有些异议,但也无人敢跑进来公然反对。
变化也不算太大嘛,能接受。
厅内朱贵则暗自点头,觉得此策长远看确能收拢民心,减少官府围剿口实。杜迁、宋万虽觉束缚,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往乱抢乱分,确实弊端丛生,强横者多得,弱势者吃亏,日久必生内乱。
“至于名号,”扈昭继续道,“‘聚义’二字,稍显狭隘,止于兄弟结拜。我等所求,非仅百十人性命温饱,乃是要在这昏暗无理世道,为更多受苦的兄弟、乃至无辜百姓,辟出一方富足乐业的浩然天地。此非一人一姓之私业,乃是我等全体同心同德、共建共享之基业。故我提议,改‘梁山泊’为‘同心寨’!”
“同心寨……”众人低声咀嚼此名。
刘慧娘先柔声捧哏:“名正则言顺。‘同心’二字,可明我寨宗旨,亦可吸引有志之士竞相来投,寨主所虑深远。”
“同心同德……”王进跟着眼中露出赞赏,“好!此名既有古风,更寓新意。我等上下同心,定能致远。”
鲁智深起身环视一圈,哈哈大笑:“洒家亦觉寨主这新名起得甚好,听着便提士气,比那虚头巴脑的‘聚义’实在,你们几位觉得如何?”
看大和尚盯着自己,朱贵放下纸笔,尴尬附和:“同心寨,便是要我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确实是好名字。”
杜迁、宋万不是很有文化,也就做了朱贵的应声虫。
只王伦默然不语,无语点头。
呵——
他心里笑得好大声。
好个我王伦狭隘,你扈昭兼济天下,端看你如何用大话创出那梦中的浩然天地!
正要咬牙,谁知那上座之人目光悠远,又淡淡道:“不瞒在座诸位,其实我母亲姓赵,我原有赵扈之名,母亲感念我父恩情,又让我叫了扈昭。《淮南子》有言,‘储与扈冶,浩浩翰翰,不可隐仪’……”
厅内霎时一静。
“赵”这个姓氏,在此时此地,实在太过敏感,又太过引人遐思……一时间各人各有思揣。
只厅外一众喽啰还在乐呵呵地吃喝,高兴今日吃得了好宴席。
扈昭话语既落,再不做任何解释补充,转而分派起各人职务来。
朱贵领“总务处”,总管钱粮度支、仓廪营建,杜迁、宋万副之,既用其才,亦示安抚。
至于朱贵先前掌管的梁山酒店,扈昭另请了昔日在黑店救下的一个好手、唤叫齐瑞的立即和人下山接手。
王进执掌“讲武堂”,专司士卒选练考较,立行伍规矩。
鲁智深为“锐锋营”主将,统辖攻坚破锐之师。
陈丽卿性子机敏,弓马超群,得掌“侦刺营”,担哨探巡防、情报机要之责。平时也兼任“德育处”头领,鼓上蚤时迁上山后辅之。
刘慧娘心思缜密,长于筹划,置于身侧,任军师首席,参议文书,协理机务。
至于王伦,得了个“顾问首席”的尊衔,专供咨询水文旧例,实权尽去,闲散荣养。
一番安排,条理分明,各依其性,各尽其用。众人或振奋、或凛然、或暗恨,却无一人出声质疑。
如此一天事了,在扈家庄亲信的包围下,扈昭终于睡了个好觉。
觉醒安顿一番,让朱贵安排些人去祝家庄赎回俘虏,之后用过早食,又要即刻动身经水路亲往石碣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