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穿成李景隆,开局北伐朱棣》 第八十四章 是试探也是警告 “你从哪儿寻来的这物件?”朱允炆指尖轻触面前的青灰方石,目光紧紧锁在石面纹路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带着眉梢都染上几分笑意。 俯身细观,方见石上景致精妙:层峦叠嶂间隐现城墙垛口,似有千军驻守的沉稳。 山脚嘉禾垂穗,颗粒饱满如含秋意;一脉溪纹蜿蜒其间,线条流畅若活水流动。 最醒目的是石面中央的篆书“永绥多祜”四字,刻痕深稳,笔锋凝劲。 “回陛下,此石采自栖霞山千年矿洞,”李景隆躬身回话,姿态恭谨,“微臣寻得石料后,又命匠人依石形肌理,细细雕琢出江山轮廓。” 说罢,他抬手轻指方石,逐处解说:“陛下您看,这正面的层峦远山与隐现的城墙,是盼我朝江山稳固,永无动荡;山脚的嘉禾与浅溪,是愿天下五谷丰登,百姓安乐无忧。”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那四字篆书:“山腰留白处题刻‘永绥多祜’四字,‘永绥’是求长久安定,‘多祜’是祈福泽深厚,合起来便是祝陛下治下国泰民安,福运绵长。” 殿内众人听得入神,目光皆落在方石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朱允炆啧啧称奇,笑意始终挂在脸上:“朕竟不知栖霞山上居然还有一个千年矿洞,此物雕琢得如此精巧,看来曹公费了不少心思啊?” “不瞒陛下,”李景隆含笑应答,语气谦和,“微臣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毕竟是年礼,寻常物件怎能拿得出手。” 这话落进徐辉祖与方孝孺耳中,二人神色微怔,面上的尴尬又深了几分。 此时殿内烛火摇曳,暖光恰好映在方石的褶皱纹路里,光影流转间,竟似将山间月色藏进了石中,添了几分灵动。 朱允炆目光下移,指尖触到嵌在石侧的小巧白玉璧,玉上星纹在烛火下微微流转,像把漫天祥瑞缀在了山巅,不由得赞道:“这玉璧竟也这般精巧!” “石为地脉之魂,玉应天象之瑞,二者相合,便是‘江山永固,天祐万民’的寓意,”李景隆顺势补充,“微臣还让匠人在玉璧上浅刻星纹,暗合‘天命所归,祥瑞普照’之意,盼陛下得上天庇佑,治世昌隆。” “底座则选了一方紫檀木,雕了缠枝莲纹,”他看向石下底座,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莲花象征洁净吉祥,缠枝连绵不绝,是祝我朝国运绵长,代代相传。” “好!好!好!”朱允炆连说三声“好”,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中满是欢喜。 这方石摆件,既有山水的灵秀,又含人文的深意,石材的沉稳与雕刻的精细相得益彰,既显栖霞山的地域特色,又精准戳中他登基后渴望稳固江山的心境。 “江山永固、福泽万民”的祈愿,恰是他此刻最盼的愿景。 送礼本就是门学问,李景隆半月前便着手准备,并非单纯想讨好谁,不过是盼这份用心能博朱允炆一笑,让李家在京都的路能走得平顺些。 “那本宫的宝物呢?”一旁静听许久的吕太后忽然开口。 她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期待,似在琢磨: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李景隆神色从容,笑着回话:“微臣为太后准备的,是一套和田玉打造的莲纹玉质经卷摆件,用料与陛下那块方石上的玉璧,出自同一块玉石。” “微臣知晓太后平日里时常礼佛,故而派人打造了这款摆件,经卷虽只有巴掌大小,但却精仿古籍形态。” “卷首浅刻一朵盛放的莲花,花瓣脉络细腻,花心嵌一粒鸽血红珊瑚珠,象征‘莲台映日’之意。” “经卷表面未刻经文,只以阴刻线条勾勒出简约的经卷褶皱,留白处似有‘无字真经’的禅意,盼能合太后礼佛的心境。” “底座取一段老菩提木,特意保留原木的天然弧度,未做过多雕琢,只在正面以阴刻手法浅浅雕出几片菩提叶,叶脉舒展,边缘带些自然的‘残缺感’。” “如此便能暗合“一叶一菩提”的禅理,既不抢玉的风头,又添了几分古朴静雅。” 吕太后听得心动,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玉质经卷,指尖触到和田玉的温润,心中满是欢喜。 玉质温润莹白,菩提木底座呈浅棕暖色,二者色泽柔和相衬,触手温凉不冰,握在手中,连心境都平和了几分。 此物既合吕太后礼佛的喜好,又显李景隆的细致用心,实在难得。 “咦?这经卷暗缝里,竟还藏着张锦笺?”吕太后指尖忽然触到经卷缝隙中柔软的一角,轻轻抽出那张叠得规整的浅粉锦笺,目光落在上面,转头望向李景隆,眼中满是疑惑。 锦笺上只题着八个小字,笔锋清雅:“莲心自净、福慧双增”。 李景隆拱手躬身,继续娓娓道来:“莲花在佛门中本就象征清净与智慧,太后统领六宫,靠的从不是身份与威严,而是这份超凡脱俗的通透与智慧,‘莲心自净’正是臣对太后的敬佩。” “至于‘福慧’二字,是微臣对太后安康顺遂的祈愿。”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深深鞠了一躬,从头至尾表现得堪称完美。 可他弯腰行礼并非乞求恩惠,求太后放他一马,而是忍到极致的厌恶,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干呕。 他只能死死低头,将涌到喉头的恶心压回去,脸颊憋得通红,牙关咬得发紧。 谁能想到,这日日礼佛、看似慈和的太后,竟是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北境数十万将士死活的人? 这般惺惺作态,实在讽刺至极! “景隆有心了,本宫很是喜欢。”吕太后盯着李景隆看了片刻,眼神意味深长,随即嘴角绽开笑意,吩咐袁如海:“把这经卷摆件找个显眼的地方放好,莫要磕着碰着。” 朱允炆也笑着命人将方石摆件送回奉天殿,转头招呼众人重新落座。 方才一番献礼解说,不知不觉已近正午,他当即传旨,让御膳房备下午宴。 宴席之上,因有朱允炆与吕太后在场,气氛始终紧绷着,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李景隆、徐辉祖与方孝孺三人更是小心翼翼,端着酒杯只敢小口浅酌,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不过这宫廷玉液酒确实不凡,入口满是醇香,没有半分烈酒的灼烈,几杯下肚也不觉头晕。 可是李景隆却更喜欢烈酒,也更喜欢在北境时与弟兄们一起肆无忌惮的推杯换盏。 正出神间,朱允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朕听说,昨日魏国公去了晚枫堂?想来也给曹国公送了不少年礼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徐辉祖与李景隆脸上来回扫过,笑容里藏着一丝探询。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沉,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确有此事。”徐辉祖从容拱手,笑着应答,语气带着几分自谦:“不过臣送的那些物件,跟曹国公献给陛下的千年方石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登不上台面。” “哦?朕还听说,令妹也一同去了?”朱允炆又问,嘴角笑意更深,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李景隆,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刻意追问。 “没错。”徐辉祖神色不变,语气里添了几分敬意:“舍妹自幼便钦佩孝康皇帝陛下,早就念叨着想去晚枫堂看看,也算是对孝康皇帝陛下的一份缅怀。”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徐辉祖与李景隆心里都很清楚——朱允炆哪里是关心年礼,哪里是关心徐妙锦的去处? 这分明是在试探,试探徐辉祖与李景隆之间的关系! 朱允炆端着酒杯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瞟向李景隆,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说起来,令妹年纪也不小了,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若是她有相中的人选,朕可以为她做主,亲自赐婚,保准不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笑意更浓:“曹国公至今未立妾室,若是能与魏家结亲,郎才女貌,或许也是京都城里的一桩美事啊。” 这话一出,坐在李景隆身侧的袁楚凝浑身一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的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酸涩、慌乱、无奈一股脑涌上来,可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不愿,只能死死低着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陛下误会了!”李景隆心头一紧,急忙起身拱手,语气坚决:“微臣与徐二小姐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绝无其他心思。” “更何况,徐二小姐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般的人物,怎能委屈她给旁人做妾?” 没等朱允炆开口,一旁的徐辉祖却莫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可朕听说,昨夜你们又在灯会相遇了,还相谈甚欢呢?”朱允炆却没打算就此打住,依旧笑着追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只是偶遇罢了。”李景隆缓缓摇头,声音轻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果然如他所料,这场看似和气的年宴,并非只是君臣同乐。 此刻朱允炆的步步追问,才是这场宴席真正的用意! 试探? 警告? 这场看似平和的较量,此时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八十五章 宴中选帅 殿内原是暖意融融,丝竹声歇间满是笑语,可这份欢乐却如被冷水浇过般,渐渐凝了层压抑的冰。 朱允炆的心思,在场众人早已看得通透,唯有袁楚凝还陷在失落里,眉宇间的黯淡藏都藏不住。 “陛下,既然他们二人并无相投之意,倒不必这般勉强。”吕太后笑着打断,话语里带着几分圆场的温和,目光却郑重地落在李景隆身上。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景隆若有纳妾的心思,本宫倒认识不少勋贵家的姑娘,皆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定有合你心意的。” 这话当着袁楚凝的面说出来,直白得近乎无礼,仿佛她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袁楚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了白,眼底的失落又深了几分。 李景隆却神色未变,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多谢太后美意,只是家妻袁氏在微臣心中独一无二。” “有她相伴,此生足矣,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朱允炆与吕太后闻言对视一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都松了神色,不再多提纳妾之事。 李景隆悄悄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了袁楚凝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实而温暖,袁楚凝一怔,缓缓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里。 他从始至终都清楚,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朱允炆与吕太后对他的试探,试探他与徐家之间的关系是否会更近一步。 可袁楚凝不知这些,满心的委屈与失落早已漫上脸颊。 此刻触到他掌心的暖意,又望见他眼中的笃定,心中一热,紧绷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浅的感激笑意,眼眶却悄悄红了。 “今日是本宫头一回见楚凝,景隆方才送了本宫那般贵重的贺礼,本宫总该回礼才是。”吕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袁楚凝微红的眼眶,似是已察觉她的异样。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青衫的嬷嬷端着朱红托盘从后殿走出,脚步轻稳地停在李景隆与袁楚凝面前。 托盘上垫着明黄色锦缎,一支金钗静静卧在中央。 钗头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喙衔明珠,尾缀细巧金铃,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宫中珍藏的稀世之物。 “民女无半分功劳,实在不敢受太后如此重赏。”袁楚凝急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身子微微紧绷。 “收下吧。”吕太后抬手示意,面容依旧温和,可话语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景隆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既是他的妻子,那便是自己人,这支金钗就当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 袁楚凝面露迟疑,手指绞着衣袖,不知该接还是该拒,急忙转头看向李景隆,眼底满是求助的神色。 李景隆轻轻颔首,眼神示意袁楚凝收下便好。 他心里清楚,这支金钗做工精致,显然是太后早就备好的。 方才的试探是敲打,是提醒他别有二心;此刻的厚礼便是安抚,是示好,更是拉拢。 这般恩威并施,向来是朱家人惯用的手段。 袁楚凝见李景隆点头,这才缓缓直起身,双手接过托盘,再次躬身:“谢太后恩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总管庞忠脸色慌张地冲进殿内,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躬身急道:“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卢冲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宣。”朱允炆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李景隆刚端起的酒杯顿在半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冷笑。 今日的年宴,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过片刻,卢冲便跟着庞忠快步走进殿内。 一身官服皱巴巴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进门后来不及喘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允炆与吕太后连连叩首。 “何事如此慌张,连仪容都不顾了?”朱允炆不满地扫了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怒意。 “回...回陛下,大事不好了!”卢冲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慌乱,“兵部刚刚收到北境急报...燕逆朱棣又有异动,正在北境集结兵力,意图卷土重来!”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在场众人脸色骤然变色,方才的笑语欢声荡然无存。 “年节在即,他倒是会选时候!”朱允炆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雷霆之怒,“这是想趁朝廷松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陛下息怒!”卢冲急忙叩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燕逆向来狼子野心,此番必定是倾巢而出。” “当务之急,是尽快选出一位南军主帅,让其即刻前往北境,守住防线啊!” “卢尚书说得对。”一直沉默着的方孝孺也站起身,躬身谏言,语气凝重,“此事刻不容缓,陛下应当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议主帅人选,迟则生变!” 朱允炆站在殿中,神色迟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默默端着酒杯的李景隆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陛下,本宫先前便向陛下举荐过东宫侍卫统领吕文兴。”吕太后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朱允炆,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常年随侍陛下左右,陛下对他的品性能力早有了解。且他自幼勤学,不仅武艺卓绝,更熟读兵法韬略,若派他领兵,北境之危定能迎刃而解。” 话音刚落,徐辉祖与方孝孺二人脸色同时一变,眼底闪过几分忧虑。 “来人,宣吕文兴觐见!”朱允炆迟疑片刻后,终是扬声下令。 “陛下不可!”方孝孺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躬身谏言,语气急切,“南军主帅执掌数十万大军,关乎北境安危与朝廷命脉!” “此事需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议,方能选出最稳妥的人选,切不可仓促定夺!” 吕太后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质问:“方大人这话,是觉得本宫举荐的人不合适了?” “微臣不敢!”方孝孺虽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坚定,“只是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乃是惯例,更是教训!主帅人选关乎国祚,理当由朝堂公议...” “方大人!”没等方孝孺说完,李景隆突然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如霜,“美酒虽好,但切不可贪杯啊!” “陛下和太后都在这里,何时轮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方孝孺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震得一怔,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全都咽了回去,可是却始终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吕太后收敛了眼中的厉色,目光转向李景隆,语气意味深长:“大敌当前,景隆倒是沉得住气。” “你先前在北境屡立战功,与逆臣朱棣多次交锋,对燕军习性最为了解,依你之见,此次南军主帅何人担任最为稳妥?” 李景隆微微拱手,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此等关乎社稷的大事,自然全凭陛下与太后圣断。微臣今日多饮了几杯,脑子昏沉,实在不敢妄议。” 他心中心中深知,朱允炆绝不会再派他北上,所以他的答案根本就不重要。 先前他手握数十万大军,虽险些剿灭朱棣,却也让朱允炆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即便徐辉祖与方孝孺心中属意于他,朱允炆也绝不会点头;更何况吕太后一心要扶持吕文兴,这场举荐从一开始便是定局。 他若此刻表态,非但无法改变结果,反而会引火烧身,所以他只能装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东宫侍卫统领吕文兴身着银色甲胄,快步踏入殿内。 甲片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恭敬行礼:“末将吕文兴,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吕文兴,朕刚接到急报,燕逆朱棣已在北境集结兵力,意图再度起兵。”朱允炆目光锐利地盯着吕文兴,声音掷地有声。 “如今北境告急,朕决意任命你为征虏大将军,执掌南军主帅之职,三日后领兵北上,全力剿灭燕逆,能否办到?” “陛下!”方孝孺突然再次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此战若败,北境门户大开,朝廷危在旦夕,还请陛下三思啊!” “住口!”朱允炆面色一沉,冷冷瞪着方孝孺,眼中满是不耐,“北境军情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眼下哪有时间召集群臣议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吕文兴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迅速敛去。 他挺直脊背,声如洪钟般答道:“末将领旨!此番北上定当鞠躬尽瘁,全力剿灭燕逆,亲手将朱棣的人头献于陛下殿前!” “不。”朱允炆眯起双眼,声音里透着刺骨的恨意,“朕要活的!” “朕要亲口问问他,身为朕的皇叔,为何要起兵反朕!” “末将遵命!”吕文兴微微一怔,随即高声应下,语气中满是恭敬。 一切尘埃落定,吕文兴如愿成为了继耿炳文、李景隆之后的第三任北境南军主帅。 徐辉祖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如铁,手指紧紧攥着朝服的衣角。 他深知吕文兴虽有武艺,却从未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让他对抗身经百战的朱棣,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孝孺也垂着头,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忧虑,却再不敢开口劝谏。 唯有李景隆神色平静,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联。 方才朱允炆与吕太后一唱一和的模样,让他突然想通了! 朱允炆定是早就知晓燕逆集结的消息,方才的慌乱与草草议定统帅人选,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他不知这出戏是吕太后的授意,还是朱允炆的本意,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众告诉他,朝野上下,离了谁都能运转! 即便他曾险些平定燕乱,也随时可以被取代。 这既是羞辱,也是警告。 一股无名之火,渐渐在李景隆的心底悄然滋生,可他怒的不是吕太后的偏袒,也不是吕文兴的上位,而是朱允炆那双看似信任的眼睛背后,藏着的猜忌与权衡。 昔日君臣相得的画面,此刻想来竟如此讽刺。 “好了,大乱将至,这宴席也没法再继续了。”朱允炆冷冷扫视着殿内众人,脸上已无半分暖意,“诸位都散了吧。吕将军也即刻回去准备,三日后朕会亲自到北门为你践行。” “末将领旨!”吕文兴再次叩首,起身时有意无意地瞟了李景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 随后昂首挺胸地转身离去,甲胄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李景隆与徐辉祖、方孝孺几人纷纷行礼,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陆续退出殿外。 朱允炆目送着李景隆缓步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冰冷:“朕能让他从京中纨绔成为数十万大军的统帅,也能让他从云端跌落,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就看他自己怎么选了。” 一旁的吕太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杯中酒液晃动,映着她眼底深藏的算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第八十六章 嫣儿被劫 奉天殿外的晨光斜斜铺在汉白玉石阶上,李景隆牵着袁楚凝的手缓步走出殿门时,一眼便望见方孝孺独自立在阶边。 他神情略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目光频频望向殿门方向,似在刻意等候。 李景隆朝袁楚凝递了个稍候的眼神,松开她的手,独自迈步走向方孝孺。 “方才在殿上,多谢国公了。”方孝孺见他走来,立刻拱手躬身,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感激,先前在殿内与太后争执时的激昂,此刻已化作几分疲惫。 “方大人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李景隆笑着还礼,语气却渐渐沉了些,“只是大人今日当众顶撞太后,未免太过冒险。” 方孝孺闻言长叹一声,忧色难掩:“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北境军情危急,陛下竟要派吕文兴挂帅...” “那吕文兴不过是个护卫,从未踏足军营半步,毫无领兵经验!”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语气里满是焦灼:“此去北境若有差池,绝非吕文兴一人荣辱之事,那是关乎大明朝廷生死存亡的国运大事啊!” 李景隆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离京出征时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说起来,本公当年初掌兵权时,不也毫无实战经验?” “出发前,朝野上下不看好我的人,可比现在多得多。” “吕文兴岂能与国公相提并论?”方孝孺急忙摇头,神色愈发郑重,“国公虽无经验,却自幼在岐阳王身边习得兵法谋略,又在军中历练多年,可吕文兴...他连基本的营伍规矩都未必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如今朝野上下,能解北境之危的最佳人选,本就只有国公一人。只可惜陛下...” 话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满是疑惑:“还有一事下官始终不解,魏国公深明军务,定然知晓吕文兴难堪大任,为何当时在殿上未曾出言阻拦?” 李景隆望着方孝孺摇头叹息的模样,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因为方孝孺只知朱允炆有意打压他,却不知朱允炆不但要削他的兵权,也要借机扶吕文兴上位。 毕竟吕文兴不仅是吕家子弟,更是东宫侍卫统领,是朱允炆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层心思,徐辉祖定然也看得通透,所以才会选择沉默,明知阻拦无用,又何必徒增猜忌? 只是吕文兴此去北境,是成是败谁也说不准。 “对了,本公还有一事,一直未曾向大人道谢。”李景隆忽然想起往事,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暖意。 “当初陛下强召我回京之时,若不是大人暗中提醒,我怕是要措手不及。这份情,本公一直记在心里。” 方孝孺闻言却是一怔,随即笑着躬身:“国公说笑了,下官不知您在说什么。”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了,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径直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李景隆望着方孝孺的背影,心中了然。 方孝孺不愿承认当初在圣旨中私藏纸条报信的事,或许是知晓此事一旦暴露便是死罪,不如当作从未发生。 但这份隐晦的善意,李景隆早已悄悄记在了心底。 待方孝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景隆才转身回到袁楚凝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 袁楚凝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这一次,你不用去北境了?” “他们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不再需要我了。”李景隆笑着点头,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那是壮志未酬的怅然,也是对未来的几分茫然。 袁楚凝立刻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伸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不去才好呢,正好可以留在家里陪我和嫣儿。” “在我和嫣儿心里,夫君就是最好的,谁都替代不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来,李景隆心中一暖,侧头看了看袁楚凝认真的眼神,牵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啊,若是吕文兴真能平定北境,他倒也乐得清闲。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比在战场上厮杀更安稳。 ...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李景隆无意间瞥见茶摊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比他们更早离开皇宫的徐辉祖。 他当即命福生停下马车,独自朝着茶摊走去。 徐辉祖抬头看了一眼,默默为李景隆倒了一杯茶。 李景隆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笑着开口:“徐兄是专程在这里等我么?” “李兄又何必明知故问?”徐辉祖苦笑了一下,举杯示意后喝了一口,神色凝重。 “陛下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徐兄此刻与我相见,就不怕消息传入宫中?”李景隆望着对面只顾低头饮茶的徐辉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辉祖抬眸,眉头微蹙:“放心,我的人已经把那些暗线全部引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盯跟来。” 说罢,他提起茶壶,又为自己将茶杯填满,茶汤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酸涩的苦味瞬间漫过舌尖,不由得皱紧了眉。 “北境将乱,李兄怎么看?”徐辉祖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语气里满是凝重,目光紧紧锁在李景隆脸上,似在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此事如今已与我无关,我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李景隆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不过有耿老将军在,就算吕文兴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想来也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此前在北境的战绩,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我在北境最后一战,已让燕逆损失惨重,即便卷土重来,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罢了。” “但愿如此。”徐辉祖却苦笑了一下,眉头依旧紧锁。 迟疑了半晌,他还是咬了咬牙问道:“可若真出了岔子,北境防线崩了,李兄...是否还愿意再次北上?” “只要你肯点头,我便是拼着触怒陛下,也要想办法让你重掌兵权。” 李景隆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没用的。” “今日在殿上,陛下是特意当着我的面封吕文兴为南军主帅的,他心里早就铁了心,要让别人取代我。”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城门,语气忽然柔和了些:“比起重掌兵权,我更希望吕文兴能旗开得胜,早日收复北平。” “这样一来,北境的将士便不用再流血,百姓也能早日脱离战火,安稳度日。” 听到这番话,徐辉祖猛地一怔,看向李景隆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在被削权打压后,李景隆想的居然不是个人荣辱,而是家国百姓,这份胸襟,远超他的预料。 “好了,我现在就是个闲人,该回去陪女儿了。”李景隆不愿再多谈朝堂之事,笑着起身,拱手准备告辞。 徐辉祖也跟着起身,还了一礼,看着李景隆转身向马车走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可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人影突然从城外方向冲了进来,跌跌撞撞地奔向李景隆的马车,身上的衣袍沾满了血迹,连头发都散乱不堪。 “少主!不好了!出事了!”来人嘶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守在马车边的福生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扶住那名护卫,厉声质问:“慌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护卫被福生扶住,却像是脱了力一般,瘫软在车辕边,声音带着哭腔:“嫣儿小姐...嫣儿小姐被杀手劫走了!” “你说什么?!”福生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声音都在发颤。 车厢里的袁楚凝听到动静,本已撩开车帘,此刻听到“嫣儿被劫”的消息,如遭雷击。 她猛地冲下马车,一把抓住护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嫣儿被抓走了?” 护卫抬起头,脸色痛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紧接着看向了呆立在茶摊边的李景隆。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少主!是属下无能!我们没能护住嫣儿小姐...属下该死!”他一遍遍地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迹,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绝望。 李景隆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阴云密布。 他一言不发,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已满是骇人的杀意。 连站在一旁的徐辉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戾气。 “李兄,事不宜迟!必须尽快查清楚杀手的下落!”徐辉祖回过神来,急忙上前,语气凝重,“我现在就回中军都督府,调集金吾卫立刻展开搜捕!杀手刚劫走孩子,定然还没离开京都境内!” “不必了!”李景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徐兄插手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徐辉祖,快步向马车走去。 “嫣儿...我的嫣儿...”袁楚凝带着哭腔说了半句,眼前一黑,身子直接瘫软地倒了下去。 “少夫人!”福生惊呼一声,急忙扶住。 “快!立刻请全城最好的医士去晚枫堂!”李景隆冲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袁楚凝抱进怀里,径直上了马车。 他现在还不确定杀手是受何人所派,自己要去立即追查杀手,绝不能将昏迷的袁楚凝一个人留在城内。 马车很快驶离城门,扬起一阵尘土。 徐辉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李景隆是不想牵连自己,可他既然知晓了此事,就绝不能袖手旁观。 紧接着,徐辉祖转身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向中军都督府奔去。 没过多久,隶属于中军都督府的金吾卫便倾巢而出,手持令牌,从城内的大街小巷到城外的山林古道,挨处搜查,整个京都瞬间陷入一片紧张的氛围中。 而嫣儿被劫,金吾卫倾巢出动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入了皇宫深处。 ... 晚枫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院卧房外的回廊下,李景隆背着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极重,仿佛要将青石板踩碎。 他眉头紧锁,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杀气,让周围的下人都吓得低头躬身,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出了这么大的事,晚枫堂上下全都沉浸在一股浓重的氛围当中,所有人都在为嫣儿揪着心。 李母听闻孙女被劫,当场便受了惊吓,好在李景隆回府后及时安抚,又让丫鬟喂了杯安神茶,才勉强缓过神来。 从那名报信护卫的口中,李景隆已经得知,这次来的杀手全是一等一的高手,身手甚至不在福生之下。 为了保护嫣儿,晚枫堂的护卫折损了近二十人,鲜血几乎染红了嫣儿平日里玩耍的庭院,惨状触目惊心。 可嫣儿最终还是没能护住。 福生已经带着剩下的护卫,循着杀手留下的蛛丝马迹追了出去。 萧云寒也得到了消息,亲自带着锦衣卫暗中追查,连平日里隐藏的暗线都动用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时辰已经悄然流逝,无论是福生还是萧云寒,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李景隆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渐渐沉下的暮色,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不管是谁动了他的女儿,他都要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 第八十七章 可疑的钟叔 “钟叔是怎么回事?”李景隆瞥了眼李母派来探信的枫伯,声音沉得像浸了冰。 回晚枫堂的路上,他才知晓,杀手劫走的不只是嫣儿,竟还有钟叔。 枫伯躬身行礼,眉宇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回少主,嫣儿小姐被掳时,钟叔突然冲出来,想从杀手手里抢人。” “可他不仅没成,还差点挨了致命一刀,最后连自己也被掳走了...” 李景隆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起一层疑云。 钟叔明明是朱允炆的人,为何肯会嫣儿豁出性命? 更何况他平日连腰都直不起来,怎么敢去跟杀手硬碰? 杀手究竟是什么来头?劫走嫣儿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疑问在脑海里翻涌,让他本就紧绷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少主!夫人醒了!”就在这时,春桃快步推门出来,声音里带着急意。 李景隆猛地回神,大步冲进卧房。 床上的袁楚凝刚醒,就挣扎着要下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显然是急坏了女儿。 “你刚醒,要去哪?”李景隆快步上前按住她,语气里藏不住关切。 “嫣儿呢?我要找嫣儿...”袁楚凝抬头看他,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里满是急切。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放心。”李景隆扶着她重新躺好,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嫣儿安全带回来。” “夫君,嫣儿绝不能有事...”袁楚凝带着哭腔,拉着他的衣袖哀求,“一定要救她...” “好,我答应你。”李景隆重重点头,眼底寒光乍现,“不管幕后主使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 袁楚凝这才稍稍安定,默默点了点头。 李景隆自责的望了袁楚凝一眼,立即转身向外走去。 他在心里发了誓,若是嫣儿有半点闪失,他定要让幕后之人全族陪葬! 正当李景隆准备去找福生和萧云寒会合之际,一名锦衣卫跌撞着冲进晚枫堂,声音带着喜色:“景帅!萧指挥使找到了杀手的下落,正带人赶过去!” 李景隆不再耽搁,大步出了晚枫堂,翻身上马,白马扬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 京都以北五十里,半山腰上立着一座破庙。 这里地处偏僻,庙身早已荒废,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李景隆赶到时,破庙的院子里早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全是穿黑衣、蒙黑巾的杀手,死状凄惨,好些都是身首异处。 “景帅?!” “少主?!” 随着李景隆翻身下马,萧云寒和闻讯赶来的福生快步迎了上来。 “嫣儿呢?!”李景隆目光扫过满地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在里面,钟叔在照看。”福生急忙指向正殿方向。 李景隆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那些杀手尸体,满心都是女儿,大步朝着正殿走去。 “爹爹?!”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突然响起,嫣儿飞快地从正殿里跑出来,小小的身影直接扑进李景隆怀里。 “嫣儿不怕,爹爹来了。”李景隆一把将女儿抱起,声音有些发颤,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见到爹爹,嫣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李景隆肩头蹭,把他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李景隆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动作温柔地安慰着,可眼底却早已被冰冷的杀意填满。 敢动他的女儿,这些人都该死。 这时,钟叔佝偻着身子,缓缓从正殿里走出来,靠在门边坐下。 他的左臂早已被鲜血染透,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露在外面,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钟叔的伤口上,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异样。 钟叔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反常了。 “嫣儿,告诉爹爹,有没有受伤?”等女儿哭声渐歇,李景隆轻轻将她放下,目光焦灼地上下打量,指尖不自觉拂过她沾着泪痕的脸颊。 “没有,嫣儿没受伤,倒是钟爷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嫣儿摇着头,小身子往李景隆身侧缩了缩,指了指坐在门边的钟叔。 可是很快她就看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 李景隆心头一紧,既心疼女儿受了惊吓,又不愿让她再看这血腥场面。 “福生!”他扬声唤道,语气却对着嫣儿放柔,“先去院外等爹爹,乖,爹爹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看着福生牵着嫣儿的小手走远,李景隆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钟叔后,他转身将萧云寒召到跟前,声音冷得发沉:“可问出杀手的来历?” “回景帅,卑职赶到时,这些人已经死了。”萧云寒摇了摇头,眉头拧成疙瘩,“卑职搜过所有尸体,没找到半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一个活口都没留?”李景隆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不仅没活口,还全是一招毙命。”萧云寒的声音压得更低,“看伤口的手法,下手的定是绝顶高手。” 李景隆眯起眼,再一次看向了若无其事的钟叔,稍作迟疑后,径直来到了的钟叔面前。 “见过家主。”钟叔见状,挣扎着扶着门框起身,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行了个极恭谨的礼。 由于左臂的伤口被牵动,钟叔闷哼了一声,捂着伤口的右手指缝间又渗出些血来。 “除了嫣儿,你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杀手的人。”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他们说了什么?要往哪去?可知他们的来历?” 钟叔垂着头,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北境。”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李景隆和萧云寒的脸色瞬间变了。 “此话何意?”李景隆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追问的语气带着压迫感。 “小人隐约听到他们说要回北境,途中还有人接应。”钟叔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们好像只要活口,所以嫣儿小姐才无大碍。”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若钟叔说的是真的,那这些杀手,十有八九是朱棣派来的! “是朱棣?!”萧云寒也反应过来,沉着脸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可李景隆心里的疑云并没散,他死死盯着钟叔,语气更冷:“你的意思是,这些杀手全来自北境?” 钟叔缓缓摇头,抬眼时眼神带着几分笃定:“这些人是不是来自北境,小人不敢说。但那为首的,小人多年前见过,他一定是北境的人。” “谁?”李景隆眼前一亮,往前半步,厉声追问,周身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燕王朱棣的左膀右臂——张玉!”钟叔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目光直直看向李景隆,没有半分闪躲。 “轰”的一声,李景隆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般,眼底的杀意瞬间迸发,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张玉是朱棣麾下第一猛将,若真是他带人来的,那此事定然是朱棣授意! “你确定没看错?”萧云寒也急了,上前一步追问,生怕钟叔记错了人。 “错不了。”钟叔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当年诸王中,燕王与太子殿下最是交好,每逢入京都会去东宫拜访。” “那时候他身边常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护卫朱能,另一个就是张玉。” “小人曾远远见过几次,绝不会认错。” “那这里怎么没他的尸体?他去哪了?”萧云寒顺着往下问,目光扫过满地黑衣尸体。 “跑了。”钟叔摇了摇头,捂着流血的左臂重新坐回门槛上,脸色因失血过多变得愈发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弱了些。 李景隆没接话,依旧直勾勾盯着钟叔,眼神里的怀疑丝毫不减。 钟叔是朱允炆安插在晚枫堂的眼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猫腻。 “那这些杀手,是死于何人之手?”他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审视意味更浓。 “一个神秘高手。”钟叔的回答依旧简短。 “看着我的眼睛!”李景隆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淬了冰,“再回答一遍!” 钟叔身子微顿,缓缓抬起头,迎上李景隆带着杀意的目光,语气却依旧平静:“这些杀手,全死于一名神秘高手之手。” “至于那高手是谁,为何要救嫣儿和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李景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试图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可钟叔的眼神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本是陛下的人,为何要为了嫣儿,连命都不顾?” ... 第八十八章 北上追杀 “小人谁的人都不是,此生只有一位主子,便是先太子殿下。”钟叔苦笑着摇头,眉宇间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怅然:“留在晚枫堂,不过是念着那里曾是先太子生活过的地方,一晃眼,小人已在那里守了二十余年。” “至于嫣儿小姐,”谈及嫣儿,钟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指尖摩挲着布料,语气柔和了些许。 “这是嫣儿小姐的物件。那日小人从后山砍柴回来正好遇见了嫣儿小姐,见小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她便拿出这巾帕,亲手为小人擦了汗...” 话至末尾,他抬眼望向李景隆,目光清澈得毫无遮掩:“无论此事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李景隆沉默片刻,冷冷开口:“萧指挥使,先为钟叔处理伤口,准备撤回。”说罢,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自始至终都在试探钟叔,毕竟钟叔是朱允炆安插进晚枫堂的人,若对方撒谎误导,便会错失真正的幕后主使。 更重要的是,钟叔今日亲眼见他擅自调动锦衣卫,此事若传到朱允炆耳中,必是天大的麻烦。 方才若钟叔的回答有半分破绽,或露出丝毫撒谎的痕迹,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 可几番试探下来,钟叔似乎并未说谎,除非对方藏得太深。 只是李景隆心中仍有疑虑,面对满院尸首分离的惨状,钟叔的平静实在反常。 就在李景隆走出数步时,身后又传来钟叔的声音:“上次董成安的消息,确实是我泄露给陛下的...” “但小人只说有个戴着头套、五花大绑的人被押进了晚枫堂,并不知晓那人便是董成安。” 李景隆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 钟叔这句话,既印证了他当初的猜测,也相当于递上了投名状——至少今后,钟叔不会再为朱允炆传信。 良久后,李景隆抱着嫣儿翻身上马,直奔京都方向。 受伤的钟叔,他让福生安排两人护送,在后缓慢随行。 其余人手则由福生带领,继续追查杀手的踪迹。 既已知晓杀手头领是张玉,他绝不可能让张玉活着返回北境。 还有那名突然出现的神秘高手,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个暗中相助的人是敌是友,什么来历。 至于锦衣卫,此次为营救嫣儿擅自调动,本就坏了规矩。 萧云寒不能离开京都,否则一旦被朱允炆察觉,绝不会善罢甘休。 后续追踪张玉的事,只能交由晚枫堂自己的人去办。 ... 回到晚枫堂,看着袁楚凝与嫣儿母女重逢的画面,李景隆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 他清楚,朱棣之所以派人冒险潜入京都劫走嫣儿,无非是想以孩子为人质,逼他拒绝北上平燕的调令,甚至日后在战场上也能以此为要挟,逼他妥协。 可朱棣没料到,朱允炆比他更狠——根本不给李景隆重掌兵权的机会,反而派了吕家之人出任南军主帅。 “没事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李母轻轻拍着泪流满面的袁楚凝,自己也红了眼眶,几乎老泪纵横。 嫣儿被劫后,晚枫堂上下无不为之揪心,此刻见孩子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听闻钟叔为救嫣儿险些丧命于杀手刀下,李母不仅亲自向钟叔致谢,还特意让人将他居住的偏院好好修缮一番。 “母亲,嫣儿既已平安归来,孩儿便可以放心离开了。”李景隆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决绝,“我会派人暗中护佑你们,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你要走?”袁楚凝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异,不舍如潮水般漫过眼底,声音都微微发颤。 “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理,故而得离开京都一段时日。”李景隆点头,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叮嘱,“为保安全,你们还是暂时搬回城里住吧。” “不必!”没等袁楚凝回应,李母已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刚烈,“老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三番五次对付李家!” 她望着李景隆,眼神坚定:“你安心去办你的事,家里有我在,出不了差错。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倒让人觉得我们李家怕了!” 李景隆知晓李母的性子——当年在死牢中,他便见识过这份坚韧。 如今见母亲执意留下,李景隆也不再多劝,他已让萧云寒暗中增派人手,护住晚枫堂上下。 “何时动身?”袁楚凝拭去泪痕,起身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牵挂。 “明日一早。”李景隆的目光柔和下来,纵然心中万般不舍,此行却势在必行。 “那我这就去帮你收拾行李。”袁楚凝说完,向李母告了声辞,牵着嫣儿的手转身离去,背影里藏着几分落寞。 李景隆也不再逗留,向李母躬身行礼后,转身退出了内院。 刚踏出内院,枫伯便迎了上来,恭敬禀报:“少主,魏国公与徐二小姐已到,正在文渊阁门前等候。” 李景隆挑了挑眉,心中略感诧异,随即迈开脚步,径直走向文渊阁。 夜幕沉沉,月光洒在湖心平台上,徐辉祖与徐妙锦正站在那里。 徐辉祖不停踱着步,眉头紧锁,显然是有些焦急。 “徐兄。”李景隆隔着几步远便抱拳招呼,走近后又向徐妙锦颔首示意。 “李兄,嫣儿可还安好?”徐辉祖立刻抬头,眼中满是关切,语气急切。 “多谢徐兄挂念,已平安归家,并无大碍。”李景隆摇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没想到今日之事竟惊动了徐兄,实在过意不去。” 他早已得知,徐辉祖为寻嫣儿,已派金吾卫四处搜捕杀手。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徐辉祖摆了摆手,眉头依旧未舒,“嫣儿无事便好,只是那伙杀手,你可知其来历?” 李景隆目光扫过身旁的徐妙锦,稍作迟疑,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张玉。” 此言一出,徐辉祖脸色骤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么说,幕后主使是朱棣?!” 李景隆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头,随后走到栏杆旁。 目光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湖面上,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杀意。 “朱棣此举,定是起兵在即,却又怕你再赴北境领兵,才想用嫣儿牵制你!”徐辉祖沉声道,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计谋倒是算得精,可惜太过卑鄙!” 李景隆发出一声冷笑,想到朱允炆罢他兵权、朱棣又用家人要挟,竟都是为了阻止他再赴北京,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何时动身?”徐辉祖走到他身旁,眉头紧锁,轻声问道。 从李景隆说出“张玉”二字时,他便猜到,李景隆绝不会就此罢休。 “明日一早。”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眶中寒芒乍现,藏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你当真想好了?”徐辉祖神情凝重,语气里满是担忧,“别忘了,你如今已不是南军主帅,陛下早已封吕文兴接任。” “你若擅自离京,陛下难免生疑,若是被人添油加醋,说你别有用心,恐会招来非议与责罚。” “你与陛下的关系,恐怕也再难修复...” “谁是南军主帅,与我无关。”李景隆轻哼一声,目光坚定如铁,“此番北上,不为兵权,只为今日之事!” “无论是谁,都不能动我的家人!” 他猛地转身,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动,谁死!无论是张玉,还是朱棣,我都绝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隆心中压抑许久的杀意骤然爆发,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开来。 漫过冰封的湖面,冲向远处连绵的栖霞山,连空气中都仿佛染上了刺骨的寒意。 徐辉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惊讶地看向李景隆。 他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玉石俱焚的狠厉。 一旁的徐妙锦早已惊得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李景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曾无数次听闻李景隆的“可怕”,却从未亲眼见过... 第八十九章 猫捉老鼠 良久,寂静被徐辉祖的声音打破。 “我知道劝不住你,也不会劝你。”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只是如今你麾下并无几十万大军做后盾,深入北境,务必一切小心。” “我会的。”李景隆应声,随即转头看向徐辉祖,眼神郑重,“我走之后,晚枫堂还需麻烦徐兄暗中照应。” “你放心,有我在,晚枫堂绝不会有事。”徐辉祖没有半分犹豫,话音斩钉截铁,一口应下。 “有劳了。”李景隆面露感激,对着徐辉祖深深躬身行礼。 徐辉祖不再多言,同样躬身还礼。 一旁的徐妙锦始终面带忧色,凝视着李景隆,纠结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景隆哥哥...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一切珍重...我们在京都等你回来。” “多谢。”李景隆抬手抱拳,郑重回礼。 “时候不早了,李兄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我们先回去了。”徐辉祖说着,抱拳示意,话音未落,便伸手拽住妹妹的手腕,径直转身离去。 徐妙锦一边轻轻挣扎,一边频频转头,目光落在独自伫立在湖心平台上的李景隆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今日若不是她再三恳求哥哥带自己前来,根本见不到李景隆。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何哥哥近来突然一改常态,开始刻意阻拦她与李景隆相见。 李景隆独自站在湖心平台,夜风吹拂着衣袍,寒意扑面而来。 他藏在长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神愈发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境,我要回来了! 次日天还未亮,李景隆便向家人辞行,单骑北上。 没过多久,李景隆擅自离京的消息便已传入宫中。 要知道,朱允炆不仅收回了李景隆的兵权,更想将他牢牢掌控在自己眼皮底下,绝不允许他擅自离开京都半步。 半个时辰后,一队身着便装的羽林卫悄然出了京都,循着李景隆北上的踪迹,迅速追了上去。 ... 三日后,澜城。 夜幕笼罩下,一条狭窄的巷道内。 李景隆伸手分开身旁的福生与另一名手下,目光死死盯着趴在地上、正挣扎着向前爬行的一名杀手。 他眼中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弥漫整个巷道,令人不寒而栗。 从京都到澜城,他带人连着追杀了三日,将张玉身边的杀手一个接一个的杀掉。 只有看着这些敌人在自己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他心中积压的恨意才能稍稍宣泄。 昏暗中,数十名身着黑衣劲装的人影从巷口到巷尾整齐列队,将整条巷道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就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去。 李景隆缓缓抬起脚,踩在那名杀手的脚踝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这样狠戾的李景隆,是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福生都从未见过的。 杀手被踩得剧痛难忍,惊恐地转过身,颤抖着抬头看向李景隆。 可当他看到李景隆脸上那抹诡异的冷笑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心中早已不只是恐惧,更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玉的身边还有几人?”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杀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五...五人...”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李景隆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对视。 “负责接应的人呢?”李景隆继续追问,脚下的力道慢慢加重,杀手的痛哼声愈发清晰。 “我等...我等就是负责接应的人...”杀手疼得满脸冷汗,浑身抖得越发厉害,断断续续地说道,“如今...都快死光了...” 李景隆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了个与刺杀毫不相干的问题:“朱棣打算何时对北境发起进攻?” 杀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等只是负责接应张将军,其他的事情...并不知情...” 李景隆眯起双眼,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转头向一旁的福生借来了刀。 见李景隆拔刀,杀手瞬间慌了神,惊恐地大喊:“最晚...最晚年初七之前!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还请国公饶...” 然而,他的求饶声还未说完,李景隆便动了。 手中的长刀寒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直接划过了杀手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杀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初七么?今日已是初五,那便是后天了!”李景隆随手将染血的长刀丢回给福生,指尖还残留着刀锋的寒意,他望着巷道深处的黑暗,低声喃喃。 虽已卸去南军主帅之职,兵权旁落,但北境的烽火与将士的安危,始终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在他的心头,从未真正放下。 “少主,您当真要去北境?”福生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迟疑。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若少主擅自出现在北境南军之中,那便是公然与朱允炆为敌! 这一路追杀张玉,他们已经离北境越来越近。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仰头望了一眼压得极低的夜空,墨色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下来。 良久,他收回目光,淡淡问道:“下一站是哪儿?” “淮安。”福生立刻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也该结束了。”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时,他便转身径直向着巷尾走去。 福生挥了挥手,几名黑衣手下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转眼便将杀手的尸体处理干净,连地上的血迹都擦拭得不留痕迹。 这一路追杀,他们始终刻意隐藏着行踪,绝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线索。 ... 两日后,淮安城。 夜幕像一张厚重的黑布,将整座城池笼罩。 城中一间官家驿馆内,某间厢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六道身影围站在屋中,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如同窗外阴沉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为首之人年过五旬,两鬓已染上霜白,眉头紧紧锁着,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正是奉命潜入京都,意图劫走嫣儿的张玉。 只是此刻,他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不安。 “张将军,第二拨接应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到?”一名手下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我们逃回北境,恐怕就都要死在半路上了!” 张玉缓缓摇头,眉头皱得更紧,双眼眯成一条缝,极力想要掩饰眼底翻涌的忌惮,却还是泄露出几分。 “不会有接应的人了。” 听闻此言,在场几人全都愣住了,脸上的凝重瞬间被恐惧取代,有人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颤抖。 被人追杀了一路,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可他们知道,追杀他们的人,除了曹国公李景隆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张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人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李景隆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要不...我们赶紧继续逃吧!”有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慌乱。 尽管他们才刚住进驿馆,一路上连马都累死了好几匹,早已疲惫不堪,可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人都只想逃离。 “乱军心者,死!”张玉猛地抬头,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名提议逃亡的手下,眼底神色复杂至极。 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其实连他自己都清楚,想要活着逃回北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见张玉动了怒,屋中几人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张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沉声道:“他一定是故意在折磨我们,想把我们一个个慢慢杀死!” 他紧握着腰间的佩刀,使劲咬了咬牙,“但你们都要记住,我们是燕王殿下手底下的人!就算要死,也不能给燕王殿下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逃不掉,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先养足精神!我就不信没有丝毫胜算!” “是!”其余几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只是他们的声音里却听不到半分底气,连挺直的脊背都透着几分僵硬。 随后,张玉便将几人都打发了出去,独自留在屋中。 紧接着,他从一旁取来纸笔,缓缓摊放在桌上。 烛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握着笔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撑着镇定。 他要给燕王殿下写最后一封诀别信。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大,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 良久,一阵极轻的声响突然从门外传来,隐约像是兵器掉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虽细微,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玉猛地回过神,心中警铃大作,抬头冲着门外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来人!”张玉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拿起放在桌旁的佩刀,手指紧紧攥着刀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出事了。 可他的呼喊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张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立刻起身,猛地拔出佩刀,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正当他准备推门出去查看情况时,一道诡异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外。 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挡住了门口。 “什么人?!”张玉的声音几乎破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刀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听说,你在等我?”一道戏谑却又充满杀意的声音,缓缓从门外传来,带着熟悉的冷冽,像冰锥一样刺进张玉的耳朵里。 张玉闻言,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惊恐再也无法掩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道声音的主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九十章 北境危局 残夜的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驿站的木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张玉双眼死死盯着门外那道逐渐清晰的黑影,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握刀的右手掌心中早已布满冷汗,连带着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明知必死,却仍想抓住一丝生机的本能挣扎。 逃亡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可他的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就在他拼命与身体的僵硬对抗时,“砰”的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紧闭的木门像是被巨力撞击的破布,猛地向内弹开,木屑飞溅中,一股凌厉到刺骨的杀意顺着夜风涌进屋内。 那杀意裹挟着血腥气与寒霜,如同实质般扑在张玉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张玉猛地瞪大双眼,瞳孔在看清门外身影的瞬间剧烈收缩。 那是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墨发用玉冠束起,明明站在漫天夜色中,却像一轮暗月般夺目。 可这夺目背后,是让整个燕军上下闻风丧胆的梦魇,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李景隆! 张玉循着血腥气,目光透过敞开的门缝,落在了驿站的院子里。 月光下,五具熟悉的尸体静静躺着,正是他仅存的五名手下。 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整齐的刀痕,鲜血早已浸透了身下的青石板,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而在尸体周围,数十名黑衣人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地站着。 他们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长刀斜指地面,刀身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刺得张玉眼睛生疼。 “现在我来了,你能奈我何?” 李景隆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淬了冰的丝绸,轻轻飘进屋内。 他直勾勾地盯着脸色苍白的张玉,脚步平稳地走入房间,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张玉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张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鼓足全身勇气,终于挤出一句话,可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你女儿已经被你救回去,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李景隆嘴角原本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中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烈火,骤然爆发,像一支支锋利的箭,直直射向张玉,让他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肩膀。 “从你奉了朱棣的命,踏出北平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李景隆眯起双眼,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之所以留你到现在,是想看看所谓朱棣的左膀右臂,到底多有种!”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玉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一股从未有过的耻辱感,瞬间让张玉咬紧了牙关,他的目光越过李景隆,不停地向外张望。 北境今日已经开战,确定不会再有接应的他,此刻却无比希望第二批援兵能够出现。 原本他们的目的是抓了李景隆的女儿,以此威胁李景隆不许北上挂帅。 可在逃亡途中,他却收到了另一个消息——朝廷根本就没想过让李景隆挂帅,而是派了一个吕家人! 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法收场。 “不必看了。”李景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开口,“朱棣的精力已经都在北境战场,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死活,再分一兵一卒来救你。” 他走到桌边,若无其事地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跟我决一死战吗?”李景隆端着茶杯,面色平静,甚至没再看张玉一眼,“现在我就坐在这里,你可以动手了。” 张玉紧了紧手中的刀,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心中的挣扎越来越激烈。 他瞟了一眼门外的黑衣人——那些人距离他和李景隆还有一段距离,只要他动作够快,一定能在黑衣人冲进来之前,对李景隆使出致命一击! 李景隆现在赤手空拳,没有任何防备。 如果能杀掉他,就算自己死了,也算是对燕王殿下有了交代,自己在北境的家人,也能因此一生无忧! “你到底杀不杀我?”李景隆似乎失去了耐心,挑了挑眉毛,抬头看向张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若是再不动手,那就该我杀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张玉最后的犹豫。 他用力咬了咬牙,不再迟疑,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握着刀闪电般冲向李景隆! 锋利的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轻响,直直斩向李景隆的脖颈! 只要这一刀挥中,李景隆必死无疑! “砰!”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李景隆皮肤的瞬间,一声刺耳的枪响骤然传来,直接打破了官驿中的死寂。 原本全力冲向李景隆的张玉,身形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连最后一击的机会都没有。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那支枪管还冒着青烟的短铳放在桌子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他端起桌上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清香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可这诡异的双重气味,却让他嘴角的那抹笑意越发冷酷,越发阴森。 驿站外的黑衣人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这漫长黑夜中的一个小插曲。 这时,脚步声响起,福生快步走入了房间。 “少主,锦衣卫暗线急报。”福生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凝重,“我们离开京都时,有一队羽林卫乔装随行,应该是冲您来的。” 听闻此言,李景隆脸上的表情顿了顿,转瞬之后笑意更浓。 “张玉已除,我们是不是也该返回京都了?”福生追了一句,眼神里藏着担忧。 “我说过,光杀一个张玉还不够。”李景隆冷冷的说了一句,将茶杯随手丢在了桌上,起身径直向外走去,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福生眉头微蹙,却不敢多劝,快步跟上。 走到院门口时,他抬手一挥,原本伫立在夜色中的数十名黑衣人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瞬间四散而去,只留下满院死寂。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驿站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张玉那五名手下,驿站里的驿卒、杂役也都早已倒在血泊中。 他们看似是寻常差役,实则早被朱棣收买,手上沾过的血,恐怕不比那些杀手少。 ... 三日后,大宁城。 福星客栈的二楼窗前,李景隆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刮得窗棂“吱呀”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南军与燕军交战已过三日,战况远不如他预期的顺利。 朱棣麾下的燕军像是疯了一般,南军虽人数占优,却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焦的是,主帅吕文兴刚愎自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铁铉、平安、盛庸,还有梁鹏、傅忠五人弃之不用。 这五人皆是南军的猛将,曾多次挫败燕军,如今被晾在一边,南军的战斗力直接折损大半。 “到底是朱允炆的意思?还是吕文兴怕他们是我的人,故意打压?”李景隆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无论缘由如何,吕文兴此举,都是拿北境数十万将士和百姓的安危当赌注,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少主!”正在这时,福生脚步匆忙的走了进来,神色无比凝重。 “刚刚收到北境消息,吕文兴在前线战败,损失惨重!” “燕军势如破竹,吕文兴指挥混乱,兵士溃不成军。”福生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景隆心上,“雄县、永宁两城尽失!” “废物!”李景隆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翻倒,茶水泼了满桌。 刚过三日,竟然就丢了两座城! 但他已经不是南军主帅,有心却无力。单靠身边这几十名护卫,能做的实在有限,而且暗中还有羽林卫的监视。 “少主,我们离京已经有些时日。”福生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提醒,“再不回去,陛下怕是要起疑心,到时候...”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北境危机重重,他实在担心少主忍不住回归南军,真到那时,必定招来天子震怒。 李景隆沉默片刻,忽然抬步向外走,语气冷得像冰:“去宁王府。” 福生脸色骤变:“少主!宁王殿下虽与您交好,可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被羽林卫察觉...” “我意已决。”李景隆脚步未停,玄色的衣摆在风中扬起,“北境不能再等了!” 听闻此言,福生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上,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劝不住了。 ... 半柱香后,宁王府后花园。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两只酒杯,三碟小菜。 宁王朱权一身常服,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神色凝重的李景隆,缓缓开口:“景帅今日突然前来,许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李景隆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 他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北方的方向,那里是北境战场,是无数将士浴血的地方。 “或许从来到大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了决定。”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境的百姓,南军的弟兄,我不能不管。” 北境的安危,始终在他的心里记挂着,无论他是不是南军主帅。 朱权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花园里被风吹得摇曳的枯枝,语气带着担忧:“可你别忘了,你刚到大宁时便说过,陛下派了羽林卫暗中监视。” “那些人就像藏在暗处盯梢的鹰,你只要稍有动作,消息立刻会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李景隆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簇火焰,“为了北境的百姓,我必须要回去!就算触怒天子,我也认了。” 他转过身,看向朱权,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只要能帮南军稳住战局,哪怕只做个军师,所有功劳都归吕文兴,我也不在乎。” 想到那些无辜百姓和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们,他还是决定深入北境,回归南军。 当初选择来大宁,而非直接返回京都,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朱权看着李景隆眼中的热忱与坚定,先是惊讶,随即眼中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接着目光也变得坚定:“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那看似平静的语气里,却藏着满是义不容辞的真挚... 第九十一章 废物主帅 李景隆抿嘴一笑,转头望向朱权,眼底满是感激。 “别这么看我,”朱权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再怎么说,我也是当朝亲王。” “父皇当年派我就藩大宁,本就是为了戍卫北境。如今朝廷有难,我岂能一直袖手旁观?” “说到底,这本是我们朱家的家事,哪能只让你一个外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景隆神色一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此战无论胜败,陛下的削藩之策绝不会停。” “而且你三番五次帮我,定会被人扣上‘结党’的罪名。” “殿下真的考虑清楚了?” 他希望把丑话说在前面,省得到时候麻烦缠身的时候朱权反过来埋怨。 “废话少说!”朱权佯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道:“需要我做什么就赶紧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好!”李景隆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激动,“那就烦请殿下先帮我拖住城内潜藏的羽林卫,撑上几日便可。” “待我回到南军说服吕文兴后,届时还需殿下率领大宁守军北上支援,一举剿灭燕逆!” “若是将来陛下因为这些事有意为难你,我李景隆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言为定!”朱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仿佛早有决断。 话音落时,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笑意,随即互相拱手行礼。 李景隆不再迟疑,转身离开宁王府,即刻启程赶赴真定。 朱权望着他那道坚定的背影,不由得肃然起敬,喃喃自语:“如今我总算明白,为何有人会这般忌惮你了。” ... 涿州。 李景隆身形笔直地站在南军大营外,原本炽热的心,正一点点沉向冰冷。 漫天雪花窸窸窣窣落下,沾了他满身寒意。 三日前,吕文兴战败,丢了雄县与永宁,随后便率军撤到涿州扎营,美其名曰“养精蓄锐”。 李景隆从大宁一路赶来,本想向吕文兴献策,夺回失地,却遭冷遇。 吕文兴不仅拒不接见,甚至连大营的门都不让他进。 自从吕文兴抵达北境,军中那些亲近朝廷的人纷纷向他表忠心,南军内部很快分成了两派。 如今战神归来,可是连有些从前效力于李景隆麾下的将士,也早已将他视作路人。 但李景隆并没有怪这些人,良禽择木而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可他心底的失望却越来越重,身为军人,首要之事应是守卫边疆,而非计较立功嘉奖、升官发财。 或许,吕文兴的到来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他看清了许多人。 “少主,我们走吧。”福生眉头紧锁,心中只为少主感到不值,“吕文兴看样子是不会见您了...” “再等等。”李景隆轻声说了一句,依旧稳稳地立在营门前。 他已经再次连续等了两个时辰,可是吕文兴依旧迟迟不肯露面。 哪怕他主动提出,愿意全力辅佐吕文兴平定燕乱,对方依旧避而不见。 派去打探的人早已传回消息,燕军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居庸关,眼看就要把他年前好不容易夺回的失地,一座座重新占领。 时间不等人,他多希望吕文兴能和他暂时放下成见,一致对外。 可显然,吕文兴并不这么想。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李景隆望着远处那座营帐紧闭的大门,只觉得那扇门后,隔着的不只是皇命,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人心鸿沟。 “劳烦几位再去通报一声,”李景隆看向营门内并肩而立的几位将领,语气中满是诚恳,“我可以保证,此战所有功劳,全都归他!” “景帅,您就别再为难我们了。”其中一名将领敷衍地抱了抱拳,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吕帅正在处理军务,实在没空见您,还请您早些离开吧。” “若是延误了军情,真闹出什么事,到时候谁都没法收场。” 李景隆眯了眯眼,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扫过门内几人躲闪的目光,又驻足凝望着营中那座大帐。 许久之后,当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磨光,他终于不再迟疑,转身径直离去。 他竟险些忘了,吕文兴说到底是太后的人,又怎么可能真心与他联手?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低估了太后想要打压他的决心。 ... 三日后,涿州城内一家客栈。 李景隆拉着一把椅子,坐在了门口。 街面上,百姓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行色匆匆地向南逃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慌乱。 他望着这一幕,眉宇间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三日时间,在吕文兴的指挥下,居庸关再次失守。 燕军铁骑长驱直入,正朝着涿州杀来。 百姓们得了消息,没人想再经历一次家园被占的苦难,纷纷拖家带口地逃命。 “少主,吕文兴已经带着部下逃了!”福生站在一旁,声音里满是焦急,“我们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此刻的涿州,早已是一座弃城。 燕军一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下。 “还有好多百姓留在城内,我怎能弃他们而去?”李景隆嘴角勾出一抹苦笑,语气却无比坚定。 自从得知吕文兴撤兵的消息,他便下定了留在涿州的决心。 涿州是底线。一旦涿州失守,燕军就能直逼紫荆关,过了紫荆关,便是真定。 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无论如何,涿州必须守住! 可怎么守?他身边只有数十名死忠护卫,凭这点人手,又怎能挡得住燕军的铁骑? 就在他心绪沉重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彻长街。 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南门涌入,飞快地向客栈方向疾驰而来。 街上撤离的百姓见骑兵入城,顿时慌了神,纷纷四散逃窜,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少主!是耿老将军!”福生抬眼望去,脸上骤然露出喜色,又指着队伍中另一人,“还有平安将军!” 李景隆从椅背上直起身,看着迅速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的耿炳文与平安,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久违的温和笑意。 老朋友相见,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参见景帅!”二人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同样满是激动。 “我早就不是什么主帅了。”李景隆笑着起身,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的突然出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早就听闻景帅来了北境,我们一直在打探您的行踪,没想到您早就到了涿州。”耿炳文笑得眼角皱起,难掩欣喜。 “确认消息后,我便和平安将军立刻赶来探望您。本来军中不少人都想来,可眼下强敌在前,老夫便没有答应,只带了他一人前来。” “你们擅离值守,万一被吕文兴知晓,他定会按军法处置你们!”李景隆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提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平安猛地冷哼一声,眉宇间迸出怒意。 “若不是他无能,雄县、永宁怎会丢得那么容易?” “眼下燕军都破了居庸关,直逼涿州了,他倒好,跑得比百姓还快!” “简直就是个怂货!这样的主帅,末将实在难以服从!” “慎言!”李景隆面色一沉,佯装不满地看了平安一眼,“再怎么说,他也是陛下钦定的南军主帅。” “如此非议主帅,成何体统?” 平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低下了头,腮帮子却依旧鼓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景帅莫要怪他,他也是有苦难言。”耿炳文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笑着打圆场。 “不瞒景帅,自吕文兴到了北境,铁铉、盛庸、平安,还有老夫我,就没一个人受到重用。” “如今连丢数城,平安将军心里有气,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不由添了几分愤懑:“若不是吕文兴任人唯亲,只重用自己人,把我们这些老将晾在一边,燕军这第二次进犯,也不会打得这么轻松,简直势如破竹。” 听闻这话,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耿炳文这样资历深厚的老将都没躲过,可见吕文兴的动作并非偶然。 他一定是受人之命。 看来,有人不仅要削去他的兵权,还要趁机打压之前在平乱中立过功的将领。 这么做,无非是想彻底清理他在军中的势力,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想到这里,李景隆只觉得心头一阵发沉。 北境战局本就危急,内部又如此倾轧,这仗还怎么打? ... 第九十二章 援兵已到 良久,李景隆无奈轻叹,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愁云:“说到底,他不过是故意针对我。认定你们是我的人,便怕你们立了功,反倒让我得了益处。” “是我对不住你们...” “景帅这话言重了!”耿炳文急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分明是吕文兴刚愎自用,与您何干?” “依老夫看,南军主帅之位,唯有景帅您当得!若您还在其位,北境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他往前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老夫已联合军中众将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重修任命您为南军主帅!” “否则眼下南军上下军心涣散,如何抵挡朱棣的虎狼之师?” “老夫与平安将军今日前来,一来是探望您,二来便是盼着景帅能重回南军,重掌主帅之权!” 李景隆闻言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可!皇命难违,吕文兴才是陛下亲封的主帅。” “何况我擅自离京,本就已遭人猜忌,若再私自回到南军,便是公然抗旨,只会连累你们一同获罪!” 他心中十分清楚,即便耿炳文等人的联名上书递到京都,恐怕也改变不了分毫。 听了这话,耿炳文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一旁的平安攥紧了拳,声音带着几分愤慨:“景帅有所不知,那吕文兴仗着自己是吕家子弟,又与太后沾亲带故,根本不纳任何劝告,只知一意孤行。” “军中诸事每每独断专行,稍有不顺便是军法处置!” “如今南军上下早已乌烟瘴气,将士们怨声载道!您若再不回去主持大局,末将担心...用不了多久,北境就...” 话说到最后,他终究是没忍心说透,但在场三人都懂那未尽之语里的凶险。 李景隆眉头拧得更紧,对吕文兴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他暗自懊悔——若是早料到今日局面,当初在金銮殿上,说什么也该拼尽全力争取主帅之位。 “景帅,”耿炳文脸上的忧色更重,声音压得极低,“那吕文兴如今竟打算将涿州拱手让给燕逆,燕军铁骑不日便可兵临城下,这该如何是好?” “涿州绝不能丢!”李景隆猛地起身,目光望向早已空无守军的北门方向,语气凝重如铁,“能否守住涿州,直接关系到平燕之战的胜败!一旦涿州失守,南军很可能一溃千里,再无转圜余地!” 听闻此言,耿炳文与平安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语气决绝:“请景帅下令!我等愿与景帅、与涿州城共存亡!” “你们的任务,是即刻返回真定!”李景隆看向二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平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没什么可是!”李景隆的声音多了几分厉色,“吕文兴已退守真定,你们若擅自留在此地,我怕真定那边会乱!所以你们必须马上回去!” “可我们若走了,景帅您如何守得住涿州?”耿炳文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焦灼,“您如今麾下无一兵一卒可调,怎么挡得住燕军那十万铁骑?” 年前的平燕之战里,燕军在李景隆手上吃了不少亏,损失惨重。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燕军兵力早已恢复,如今已达十万之众。 “放心,我已有对策,援兵也已在路上。”李景隆忽然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二人,“有我在,涿州就不会丢!”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了片刻。 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恍惚间竟想起当初李景隆第一次驰援北境时的模样,也是这般胸有成竹,掷地有声。 “既然景帅已有决断,那我二人这便动身返回真定。”耿炳文重重点头,语气郑重,“请景帅放心,老夫回去后,定会尽力说服吕文兴派兵增援!” “反正他已不在涿州境内,即便真是送死,也是我等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景帅能坚守三日,最多三日,老夫必定率领援兵赶到!” 李景隆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许久未曾踏足北境,如今敌军将至,旧部仍愿追随,他心底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起来。 耿炳文不再多言,与平安一同对着李景隆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快步上马,朝着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散在空旷的街巷里。 李景隆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决然。 无论三日后耿炳文能否带着援兵赶来,他都绝不会后退一步。 ... 傍晚时分,暮色渐沉。 李景隆独自坐在客栈一楼大厅,耳后传来后厨方向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响。 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柴火烧裂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手忙脚乱的吆喝。 他无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涿州城内百姓十之八九早已举家逃亡,客栈老板走时攥着他的手再三叮嘱,务必帮着看好店面。 如今晚膳只能靠手下这些常年握刀的人来做,单听后厨这“鸡飞狗跳”的动静,李景隆便知今晚这饭,滋味怕是好不了。 好在客栈藏的酒还算醇厚,他自斟自饮已过数杯,酒液入喉,几分醉意渐渐漫上心头。 传闻人在心绪不佳时酒量会大打折扣,今日看来,倒真是不假。 正出神间,桌上的酒杯忽然轻轻震颤起来,琥珀色的酒液随震动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李景隆心头一动,猛地挑眉,耳廓微动,隐约有整齐的马蹄声裹挟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城南方向传了过来。 步伐稳健,节奏划一,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少主!宁王殿下到了!”客栈门外,福生惊喜的呼喊声穿透暮色传来。 李景隆立刻起身,大步迎出客栈。 远远望去,一队气势恢宏的人马正穿过南门,踏着暮色向客栈方向而来。 玄色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旗帜猎猎作响,连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原本空旷寂静的长街上,很快聚集了不少留守的百姓。 还有人从门缝后、院墙内探出头,望着这支整齐划一的军队。 他们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大敌当前,有人为求自保逃离了涿州,但也有人选择留下,要与家园共存亡。 只因他们都知道,那位曾护得北境安宁的北境战神,如今就守在这座城里。 只要有他在,涿州就不算真的陷落,一切就还有希望。 片刻后,一骑战马停在客栈门口。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玄色披风扫过地面,正是宁王朱权。 他快步上前,对着面带笑意的李景隆抱拳躬身,声音爽朗:“景帅,本王来得不算晚吧?” “不早不晚,正正好好。”李景隆笑着点头,抬手抱拳还礼,随即侧身相引,“殿下一路辛苦,快请进。” 早在决定坚守涿州的那一刻,他便已派人快马前往大宁城传信,恳请朱权带兵前来助阵。 如今吕文兴麾下的南军他已无权调动,朱权手中的兵马,便是唯一能扭转北境战局的力量。 进了客栈,李景隆亲自为朱权斟满一杯酒,语气恳切:“多谢殿下不辞辛劳,特来相助。”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朱权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暖意,“更何况,本王来此,不光是为了景帅,更是为了北境这万千无辜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景帅孤身一人便敢留下,抵挡燕逆十万大军,我这五万兵马,又岂会退缩?” “无论此战成败,本王都愿陪景帅赌上一把!” 李景隆眼中战意骤起,他举起酒杯,声音铿锵:“好!干!”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他们彼此都懂这一笑里的默契,从此刻起,无论生死,他们都将全力以赴,守好这座城。 朱权麾下的兵马,经年前那一战后只剩五万,较朱棣的十万大军少了一半。 但方才大军入城时那股昂首挺胸、毫无惧色的气势,早已说明一切。 这支军队里,没有一个人畏惧这场生死之战。 “菜好了!少主,宁王殿下,您二位尝尝!” 就在这时,福生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期待。 李景隆笑着招呼朱权动筷,自己也率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可他刚咀嚼了一口,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滋味寡淡不说,菜里还带着几分生涩,显然是火候没到。 他抬眼看向朱权,只见对方刚咽下一口,脸色也微微变了,显然也尝到了这“难以下咽”的滋味。 李景隆见状,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第九十三章 大雾笼罩下的杀意 看着朱权蹙着眉、难以下咽的模样,李景隆苦笑着解释:“殿下莫怪,实在是条件有限。” “城里百姓大多逃散,后厨没人手,只能让我的手下临时充当厨子,手艺实在拿不出手。” “无妨无妨。”朱权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食物带来的涩意,语气却十分豁达,“要说这菜的味道,顶多算‘熟了’,谈不上好吃。” 话虽如此,他还是强行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又补了句,“能果腹便好。” 见朱权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李景隆先是一顿,随即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 朱权也跟着笑起来,手里的筷子却没停——有些时候,饭菜的滋味远不及同席之人重要。 这份共渡难关的情谊,早已胜过佳肴。 站在一旁的福生看着二人的神色转变,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转身往后厨走,还不忘对着里面手忙脚乱的手下低声笑骂几句,怪他们把饭做得如此难登大雅。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隐约能听到“要见大将军”的字眼。 刚在后厨“发完火”的福生立刻快步迎出去,片刻后又匆匆返回,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少主,是城里留守的百姓,拎了好多东西来,说一定要见您。” 李景隆闻言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朱权:“殿下,一同去看看?”朱权点头应下,二人并肩走出客栈。 此刻客栈门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位百姓。 年长的拄着拐杖,年轻的拎着竹篮,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东西。 有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蔬菜,有用油纸包好的猪肉,甚至有人怀里小心翼翼抱着活鸡,鸡翅膀被轻轻按着,不敢让它发出声响。 人群前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上前一步,对着李景隆拱手躬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大将军肯留下来守卫涿州,我等感激不尽!” “我们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凑些吃食送来,聊表心意。”说罢,他便要屈膝跪地。 其余百姓见状,也纷纷拎着篮子、箩筐跟着跪下,一时间“多谢大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万万使不得!”李景隆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老者,语气满是动容,“守家卫国本是我辈男儿的本分,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诸位何必行此大礼!” 他转头给福生递了个眼色,“快,把大家都扶起来!” 福生立刻会意,连忙招呼几个手下上前,将跪地的百姓一个个小心扶起。 “诸位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李景隆看着陆续起身的百姓,声音温和却坚定,“只是如今正是危难之际,这些吃食你们还是各自带回吧,留着自己度日才是要紧事。” “大将军这话就错了!”老者拄着拐杖,语气格外执拗,“若是涿州守不住,这些东西迟早要被燕逆抢去,留着也没用!” “如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总得为将军做些什么,不然心里难安啊!” 旁边一位年轻汉子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将军!老话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我们就盼着将士们能吃好喝好,好把燕逆全都赶走!” 话音刚落,老者便率先上前,将手里拎着的一串肥瘦相间的猪肉硬塞进福生手里,又转身对着人群喊:“大伙儿都把东西放下吧!” 百姓们纷纷响应,很快客栈门前的台阶下,便堆起了一小堆食物,满满当当的,透着股暖人的烟火气。 见百姓们态度如此坚决,李景隆知道再推脱反倒伤了大家的心,便对着福生点头:“都收下吧,记得稍后折成现银还给大家。” 随后他又看向人群,忽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提高声音问:“诸位之中,可有会做饭的?”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举手,七嘴八舌地应着“我会”“我在家常做饭”。 李景隆笑着从中挑了几人,让福生领着去后厨帮忙。 接着又对其余百姓说:“既然带了这么多好东西,不如大家都留下搭把手,今晚这顿饭,所有留守涿州的将士和乡亲们,都能分上一口。” 百姓们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应下。 一时间,客栈里里外外都热闹起来——有人去后厨帮忙择菜、生火,有人帮着将士们搬东西,连孩子们都围着院子跑,捡拾掉落的柴禾。 原本该弥漫着战前紧张的氛围,此刻却满是烟火气与暖意,仿佛一场寻常的邻里聚会。 朱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李景隆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李景隆身上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哪怕前路是生死未卜的战场。 ... 晚膳过后,夜色渐浓。 李景隆与朱权并肩登上北门城楼,城墙上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景隆扶着冰冷的城墙,目光望向漆黑的北方,双眼微微眯起,寒风中的脸庞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 他下午刚收到消息,燕军的先头部队,最晚明日一早便会抵达涿州城下。 今夜过后,这座城会是何种模样? 他们能否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映着二人沉默却坚定的身影。 “景帅是在担心明日一战?”朱权望着李景隆凝向北方的侧脸,迟疑片刻,轻声问道。 李景隆缓缓点头,转头看向朱权,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燕逆此番来势汹汹,明日之战,生死实在难料。” “让殿下为我一句话,便赌上五万兵马与自身安危,在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朱权本可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做他的宁王,不必卷入这场凶险的战事。 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带兵赶来涿州,这份信任与情谊,李景隆始终记在心上。 “景帅言重了。”朱权摇头,眼中的犹豫褪去,只剩坚定,“能与景帅并肩守卫涿州,共抗燕逆,是本王的荣幸!” “更何况,北境战神的威名绝非虚传,我不信五万将士,就一定敌不过十万燕军!” 听闻这话,李景隆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朱权对自己竟有这般信心。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我们只需挺过三日。三日后,耿老将军或许能说服吕文兴,带着援兵赶来。” “只要涿州不失,南军便还有翻盘的机会,这场燕乱,早晚能平息。” “三日而已,何难之有!”朱权眼前一亮,随即反应过来,“既然有援兵可期,我们便不必与燕逆硬碰硬。” “想来景帅心中,早已定下破敌之策了吧?”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那片黑云压城的夜空,缓缓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清楚,耿炳文想说服刚愎自用的吕文兴派兵增援,机会渺茫。 将“三日”之说告诉朱权,一半是为了安抚军心,另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多添几分坚持下去的信心。 夜色渐深,城楼上的风愈发凛冽,二人并肩立着,各自想着心事,虽口中无言却心有默契。 ... 次日天还未亮,一场大雾便席卷了涿州城。 浓白的雾气像棉絮般弥漫开来,将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几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湿冷。 城内没了昨夜的热闹,鸦雀无声,死寂得仿佛连风都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突然穿透浓雾,由远及近。 紧接着,点点火光在雾中闪烁,如同鬼魅的眼睛,一点点向涿州城逼近。 很快,一队黑压压的人马停在了城下。 为首一人身着玄甲,腰挎长刀,面色冷酷如冰,正是燕王朱棣。 上次在李景隆手中侥幸逃生后,他养精蓄锐数月,如今带着十万铁骑卷土重来,誓要拿下涿州。 “王爷,这情形不对劲。”副将丘福策马来到朱棣身侧,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眼前死寂的城池,“城墙上怎么连一个守卫都看不到?” 朱棣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楼,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早已收到消息,南军新帅吕文兴已率军后撤,放弃了涿州。 可即便如此,城门紧闭的城池,怎会连半个守军都没有? 这太不合常理了,难道有诈? “王爷,今日大雾弥漫,视线受阻,不如先让大军在城外驻扎,等雾散了再做打算?”丘福面露警惕,语气凝重。 身为军中老将,他对这种反常的平静格外敏感,总觉得暗处藏着危险。 朱棣眯起眼睛,目光穿透浓雾,死死盯着紧闭的城门。 片刻后,他沉声下令:“先撞开城门。” 丘福虽有顾虑,却不敢违背军令,立刻转头对身后喊道:“先锋营听令,破门!” 先锋营的士兵立刻推着撞门车,缓缓向城门靠近。 可就在撞门车即将碰到城门时,士兵们却发现——那看似紧闭的城门,其实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能打开。 看到这一幕,朱棣和丘福的脸色同时变了,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城门虚掩,城上无人,这分明是刻意为之,可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先锋营的士兵不敢大意,握紧兵器,小心翼翼地推开城门。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浓雾中,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街心摆着一张椅子,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的男子坐在椅上,手中拎着一只酒壶,仰头饮酒的动作肆意张扬。 在他身侧,一杆银枪斜斜立着,枪尖在微光下泛着冷芒。 旁边还拴着一匹健硕的白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先锋营的士兵瞬间僵在原地,纷纷拔出兵器,紧盯着雾中的身影,却因雾气太重,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朱棣和丘福也透过雾霭,隐约看到了城内的情形,不由得脸色骤变。 整座城死寂无声,唯独街心坐着一人,这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更让人心头发紧。 “王爷!”丘福凝神观望片刻,突然瞳孔骤缩,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银枪?!白马?!...是李景隆!” “李景隆”三个字入耳,朱棣原本冰冷的面容瞬间扭曲,眼中猛地燃起滔天的愤怒与恨意。 上次战败的耻辱、损兵折将的痛楚,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以为涿州已是囊中之物,却没想到,李景隆居然在这里等着他... 第九十四章 十面埋伏 当丘福的声音刺破晨雾,“李景隆”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朱棣握缰的手猛地一紧,眸中闪过错愕、忌惮与狠厉。 身后燕军将士更是一片哗然,甲胄碰撞声骤然密集——这个名字,曾是他们北境征战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队列中,一名将领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掌心冷汗浸透缰绳,胯下战马似也感知到主人的惊惧,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朱棣敏锐地捕捉到这阵骚动,霍然转身,冷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名将领。 不等对方辩解,他骤然拔出腰间佩刀,寒光闪过,一道血线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伐震住,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待回过神时,那名将领早已身首异处,冒着热气的头颅滚落在地,顺着马腹间的缝隙,在地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未战先怯者,死!”朱棣收刀入鞘,声音里淬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众人心头。 他猩红的双眼扫过噤若寒蝉的将士,北境王者的威压在晨雾中弥漫。 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主宰,那便是他朱棣! 将士们纷纷垂下头颅,紧攥缰绳的手泛出青白,无人敢与他对视。 朱棣咬了咬牙,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踏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向着涿州敞开的城门走去。 “王爷!当心有诈!”丘福心头一紧,急忙催马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所有人,原地待命!”朱棣却未曾回头,只冷冷留下一句,便独自一人策马进入城门,在距离李景隆三丈处勒住缰绳。 雾气中,他终于看清了椅上那人的模样——锦袍玉带,满脸邪气,斜倚在一张梨花木椅上,正是李景隆无疑。 那张脸,曾在无数个深夜闯入他的梦魇,哪怕烧成灰烬,他也绝不会认错。 “久违了,燕王殿下。”李景隆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缓缓抬眼看向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神里满是嘲弄。 “不是本王来晚了,是你来晚了!”朱棣冷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李景隆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吕文兴已带着涿州守军撤离,你以为凭你一人,便能守住这空城?”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李景隆撇了撇嘴,笑意更深,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臂,发出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朱棣心头一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可目之所及,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别说人影,连半点声响都听不到,仿佛整座涿州城都被这雾气吞噬,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 “你在故弄玄虚些什么?”朱棣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越发强硬,“涿州已是本王囊中之物,纵使你有千般阴谋,也挡不住我麾下十万铁骑!” “是么?”李景隆冷笑一声,翘着的二郎腿轻轻晃动,眼神里满是讥讽,“可我怎么记得,某人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当初若不是朝廷急召我回京,如今的北平城,早已被我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说起阴谋诡计,燕王殿下若称第二,天下谁人敢称第一?” “而我用的是兵法!你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他想起了在京都时,朱棣派人劫走嫣儿的事,眼神中的杀意渐渐凝聚。 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着佩刀的手微微颤抖,刀锋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名将领的鲜血。 “巧舌如簧!”朱棣冷哼了一声,怒视着李景隆,“你已不再是南军主帅,早已失去了新帝的恩宠,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被人吹嘘的北境战神么?!” 李景隆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待笑声渐歇,他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以为在言语上扳回一城的朱棣,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童。 下一秒,他的声音骤然冰冷:“从京都到淮安,我将你派往京都的部下一个个全部杀光!” “今日我未动一兵一卒,便已杀了你麾下一名将领,你还不服输?!”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瞬间涨成紫红色,握刀的右手指节泛白,手臂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才明白,方才那名将领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李景隆的算计。 仅凭一个名字,便击溃了一名燕军将领的心神,这才是真正的攻心之术。 北境战神,连说出的话都可能是杀敌的利器! “怎么还不动手?”李景隆随手将酒壶挂在椅背上,伸手握住了立在一旁的银枪。 枪身泛着冷光,在雾气中隐约可见枪尖上的寒芒。 朱棣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李景隆的一举一动,却迟迟没有下令。 看着李景隆有恃无恐的样子,他突然犹豫了,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变得越发诡异。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给了李景隆这么大的底气,居然敢一个人挡在十万铁骑面前。 雾气似乎更浓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朱棣只觉得心头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这场对峙,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李景隆的圈套。 “这都是宿命,天意注定由我亲手打败你!”李景隆冷笑出声,缓缓起身,锦袍下摆扫过梨花木椅,发出轻响。 他抬枪直指朱棣,声音陡然凌厉:“逆臣朱棣,准备受死!” 话音在浓雾中炸开,如催命的钟鸣,狠狠撞在十万燕军将士心头。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与马蹄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冲破雾霭。 城楼上也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刺破白雾,映出城垛后密密麻麻的人影。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雾中窜出,直扑朱棣与城门处的先锋营! “王爷快撤!有埋伏!”丘福的厉喝穿透喧嚣,他策马疾驰而来,铠甲在疾驰中发出急促的碰撞声,目光死死锁定朱棣,满是焦急。 可是李景隆似乎已经不想给朱棣逃掉的机会!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手中银枪寒光暴涨,直刺朱棣咽喉!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破风之声,转瞬便至眼前。 朱棣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矛呼啸而来,“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撞开银枪,爆裂的火星在雾中溅起。 是丘福! 可他还未收回长矛,李景隆的银枪已如毒蛇吐信般再度刺出,“噗”的一声,直接刺穿丘福左臂。 鲜血瞬间染红甲胄,丘福闷哼一声,若非他常年征战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要害,这一枪早已取了他的性命。 丘福顾不上剧痛,左手死死攥住枪杆,拼尽全力护在朱棣身前:“王爷快走!” 若不是他反应够快,经验老道,那一枪已经取了他的性命! 朱棣这才回过神,看着丘福流血的臂膀,咬牙调转马头,跟着丘福向城外突围。 李景隆面无表情,翻身上马,银枪斜指地面,策马如闪电般追出。 城楼上的守军见状,立即弯弓搭箭,无数支燃火的利箭划破浓雾,带着呼啸声射向城外燕军。 燕军本就因李景隆的出现心神不宁,此刻突遭埋伏,顿时乱作一团。 士兵们四处逃窜,甲胄撞击声、惨叫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整齐的阵列瞬间溃散。 “撤!”朱棣在乱军中怒声高喝,声音里满是不甘。 李景隆追到城门处,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停止追击。 他望着燕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站在他身后的,是福生和那数十名死忠护卫。 城楼上、城门内,南军将士的欢呼声骤然响起,雀跃的声音驱散了些许雾气。 谁也没想到,十万燕军竟真的被吓退了。 “立即回城!关闭城门!”李景隆收枪入鞘,大喝一声。 他调转马头,缓缓向城内走去,枪头上沾染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街口处,宁王朱权正带着一万大宁守军等候,看着缓缓而来的李景隆,凝重的眉宇间满是无法言喻的惊异。 他虽猜到李景隆有应对之策,却从未想过,李景隆竟仅凭一枪一马、一壶酒、一张椅,便吓退了十万燕军铁骑。 如此计谋,简直前无古人! 有此能人,何惧燕逆?! 朱权心中暗叹,突然替京都的建文帝可惜,放着李景隆这样文武双全的良将不用,难怪会让朱棣步步紧逼。 李景隆缓缓来到近前,笑着冲朱权抱了抱拳,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正是朱权按照李景隆的吩咐,带着部下在城内来回奔走制造的假象,目的就是让朱棣误以为城内有重兵埋伏。 不过这一计极其冒险,若是被朱棣识破,一旦十万燕军涌入城内,等待他们的必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朱权连忙抱拳还礼,语气中满是敬佩:“景帅不愧为北境战神,本王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殿下过誉了。”李景隆笑容淡去,眉宇间的凝重却尚未散去,“这一招只能用一次。朱棣心思缜密,用不了多久便会反应过来,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他心里清楚,朱棣很快就会查到朱权带兵支援的消息,也会明白自己中了计,用不了多久,必定会卷土重来。 今日这番故弄玄虚,借着浓雾唱的这出戏,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能撑过第一日,这样就能有机会等来耿炳文的援兵。 朱权看着李景隆严肃的神情,语气坚定:“无论后续如何,本王都会陪景帅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李景隆心中一暖,点头道:“有殿下这句话,涿州城便必然不会丢!” 随即他便让朱权率部去养精蓄锐,又命城楼上的守军严密监视城外动向,不许有半分松懈。 做完这一切,李景隆缓缓抬头望向天空,浓雾依旧浓厚。 他只希望,这场大雾能晚一点散尽,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第九十五章 旷世之战 值得庆幸的是,涿州的这场大雾直到午后才终于散尽。 天地清朗间,守军的困局也彻底暴露在日光下。 朱棣识破计谋,十万燕军疾驰折返,如铁桶般将涿州城团团围住,大战的阴霾瞬间笼罩全城。 暮色四合时,李景隆与朱权并肩登上北门城楼。 城外燕军营帐连绵至天际,李景隆面色却比白日更显平静。 若死亡本就是结局,那便无需畏惧。 城楼下,一队燕军骑兵往来驰骋,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核心不过一句:朱棣要将李景隆瓮中捉鳖。 身旁的福生听得目眦欲裂,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似要即刻冲下去拼杀。 “放轻松。”李景隆察觉他的怒意,轻拍其肩笑道,“他们这般叫嚣,是盼着我长命百岁呢,如此倒不用赴死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从容,“这说明我们定能守得住涿州,是喜事,今晚该多饮几杯。” 朱权闻言忍俊不禁,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满是钦佩:“没想到景帅此刻仍能如此镇定,看来涿州之局并非死局。” “若愁眉苦脸能解困局,这世上便无难事了。”李景隆浅笑一声,随即正色看向朱权,“明日燕军大概率会全力攻城,殿下若此时反悔,还来得及。” 朱权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如铁:“从我率军驰援涿州那日起,便已打定主意——无论胜负,必陪景帅到底。” “这世上总有比生死更重的东西,若能与景帅同生共死,或许也是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 李景隆心中暖意翻涌,未再多言,只将感激藏在眼底。 他抬眼望向天际,晚霞染红了圆月,想起京都的家人,胸中陡然燃起磅礴战意。 明日便是十五,虽不能与家人团聚,但守住这北境孤城,便是守住了天下无数盼着亲人归乡的家庭。 ... 次日天刚蒙蒙亮,福生急促的敲门声便打破了寂静:“少主!燕军攻城了!” 房门瞬间被拉开,李景隆整装待发走出,眼底布满血丝。 昨夜十万敌军压境,他几乎未曾合眼,但神色依旧沉稳。 门外除了面色凝重的福生,还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的朱权。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殿下,请。”李景隆与朱权对视一眼,并肩向北门城楼奔去。 此时的涿州城已被硝烟笼罩,燕军的投石机与火炮对着东、南、西、北四门疯狂轰炸,北门的攻势尤为猛烈。 城楼上的守军严阵以待,火箭如雨般射向城外,但面对敌人的投石机与火炮覆盖却伤亡不断。 或有人中箭倒地,或有人被巨石砸中,却无一人后退半步,更无一人怯战。 燕军阵中同样死伤惨重,李景隆早已命人连夜改良了城楼上的投石机。 一个个火球呼啸着砸进敌阵,燃起熊熊烈火。 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将这座没有退路的孤城从清晨的寂静中唤醒。 李景隆立在城楼之上,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手中那杆杀敌无数的银枪,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嘶鸣,宛如即将饮血的银龙。 他冷冷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敌军,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城内,五万守军早已列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四门,将敌军搅碎在这北境的晨光里。 城楼下,福生率领数十名黑衣死忠护卫笔直而立,毅然抢在五万精兵前方。 身为李景隆的嫡系,他们要为远道驰援的弟兄们,立一个不死不退的榜样。 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箭簇擦着李景隆的银甲掠过,重重钉在城楼木梁上,箭尾兀自震颤。 可他自始至终未动分毫,那些夺命的箭矢似乎长了眼睛,无一支伤他分毫。 战况随时间推移愈发危急。 北门本是燕军主攻之地,此刻城墙已布满裂痕。 数架云梯架在城头,敌军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先锋营距城头仅剩数丈之遥。 死守只能暂缓危机,若任其耗下去,城墙迟早崩塌。 要想坚守涿州两日,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准备火油!”李景隆沉吟片刻,声线冷冽如铁,扬声下令。 将士们立刻抬出早已备好的火油桶,浓稠的油液倾泻而下,转眼便将北门城墙浇透。 当城楼上的守军再度搭起火箭,“嗖嗖”之声不绝于耳! 云梯上的燕军先是胜利在望的兴奋,但随即便纷纷瞳孔骤缩。 因为那些火箭并未射向敌阵,而是直直插入布满火油的城墙! 火光瞬间腾起,烈焰顺着油液蔓延,整座北门城墙陷入一片火海! 云梯上的敌军惨叫着坠落,身上染了火油的甲胄遇火即燃,转眼便成了火人! 有人为求活命,慌不择路从云梯跳下,双腿落地时应声碎裂,却仍被涌来的火舌吞噬,连哀嚎都渐渐微弱。 李景隆冷冷扫过城下惨状,银枪在手中一转,转身便向楼梯口走去。 朱权面色肃穆,紧攥腰间长刀,快步跟上。 片刻后,“吱呀”一声巨响,北门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骑白马率先冲出,马蹄踏过门前火海时溅起火星,李景隆端坐马背,银枪直指敌阵,毅然杀入十万燕军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福生率领的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眼中燃着死志,随福生一声令下,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战场,刀光剑影间,瞬间与燕军厮杀在一起! 朱权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斩落一名燕军前锋! 他振臂高呼,率领五万守军潮水般涌出城门,与燕军展开正面决战。 他们没有退路! 那座满是火光的城墙内,隔开的不只有留守百姓的生死,还有朝廷的存亡安危! 绝不能让燕军踏入城内半步! 即便这群将士大多不被朝廷信任,此刻却无一人后退,皆愿以血肉之躯,筑成捍卫北境的屏障! 李景隆在燕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白马踏过尸骸,银枪每一次挥动,都有燕军应声倒地。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一个方向——燕军帅旗之下,朱棣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唯有斩了朱棣,才能终结这场内乱,避免更多人丧命! 战神之威震慑全场,燕军士兵见他冲来,竟有几分怯意。 可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却纷纷成了银枪下的亡魂!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燕军阵前,朱棣骑在黑马上,远远望着杀红眼的李景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握在手里的长刀迎着清晨的曙光,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李景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双腿猛地夹紧马腹,缰绳一扬。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随即绝尘而出,径直冲向李景隆! “王爷!”正在厮杀的丘福瞥见朱棣冲阵,惊得心头一跳,急忙挑翻身前的南军士兵,策马追了上去,却已跟不上朱棣的速度。 一白一黑两匹战马,如两道闪电般相向而行! 马背上的两人,一人银甲持枪,一人黑袍握刀,眼中只有彼此,再无其他! 他们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无论是燕军还是涿州守军,皆被二人的气势裹挟,稍有靠近便被兵器扫中,倒地不起! 瞬息之间,两马相遇! 染血的银枪与寒芒四射的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二人之间四溅! 朱棣虽为亲王,却在北境征战多年,武力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二人马不停蹄,在交错间已交手二三十回合,每一招都直取对方要害,刀枪碰撞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长枪擅远攻,一寸长一寸强;长刀利近战,一寸短一寸险。 此刻的二人,心中早已不只是家国与权力的争夺,更多的是对彼此的忌惮与恨意! 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此刻用来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 若朱棣未曾遇到这个截然不同的“李景隆”,以他的兵力与谋略,推翻建文朝、夺取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李景隆没有顺应天命,不与朱棣为敌,或许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如今日这般,在战场上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今日一战,注定是旷世对决! 也注定会被载入史册,成为流传千古的传奇... 第九十六章 一夫当关 涿州城外,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天地,厮杀依旧在继续。 五十回合已过,朱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因长时间格挡而微微震颤。 面对李景隆狂风骤雨般的枪势,他原本的信心渐渐开始动摇,呼吸也愈发粗重,显然已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此时,李景隆眼底寒光一闪,瞅准时机骤然再出一枪! 银枪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刺朱棣心口! 这一枪凝聚了他十成力道,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朱棣脸色骤变,瞳孔收缩,长刀横拦胸前,拼尽全力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银枪与长刀狠狠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可下一秒,朱棣却猛地睁大了双眼! 李景隆的银枪竟突然脱手,枪身擦着他的刀锋,带着凌厉的风从耳侧呼啸而过! 迸溅的火星落在脸颊,灼得他皮肤生疼,耳边还残留着银枪刺破空气的锐响。 他来不及细想,只瞥见李景隆勒着战马从身旁疾驰而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紧接着,李景隆单脚勾住马鞍,整个人几乎腾在半空! 转瞬绕到朱棣身后,右手顺势一抄,稳稳握住飞旋的银枪,手腕翻转间,长枪再次刺出! 冷冽的枪头直逼朱棣后心! 此时的朱棣已经力竭,长刀垂在身侧,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王爷小心!” 危急时刻,一道人影从斜刺里猛地冲出,重重挡在朱棣身后。 “噗嗤”一声,锋利的长枪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这人的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瞬间染红了地面! 李景隆脸色微变,皱眉望去,才发现替朱棣挡下致命一击的,竟是燕军大将丘福。 丘福左手紧紧攥住枪杆,阻止长枪再进半分,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保护...王爷!” 凄惨的话音未落,周围的燕军士兵已如潮水般涌来,将朱棣牢牢护在身后。 丘福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拼尽全力扬起右手中的长矛,朝着李景隆的头顶狠狠砸去! 看着被燕军层层包围、逐渐后撤的朱棣,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咬了咬牙,双手握住枪杆,猛地发力,直接将丘福挑在半空,又重重甩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丘福摔在满是血污的泥土中,溅起一片尘土。 他艰难地抬起头,绝望地望向朱棣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最终脑袋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燕贼休走!”李景隆怒喝一声,犹如一头狂怒的血狼,再次策马冲向被燕军掩护后撤的朱棣。 可刚冲出去没几步,汹涌而来的燕军便将他团团围住。 李景隆挥动长枪,枪影翻飞,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可燕军士兵前赴后继,死死缠住他不放。 他只能在厮杀的间隙,眼睁睁看着朱棣在亲兵的护送下,渐渐远离了自己的视线。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从未停歇。 战场之上,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汇成小溪,蜿蜒流淌,早已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的模样。 五万涿州守军对阵十万燕军铁骑,兵力悬殊之下,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但李景隆却再也无法靠近朱棣! 拼死护主的丘福,破坏了他唯一一次杀掉朱棣的机会! ... 两日后,涿州城外依旧硝烟漫天,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几乎笼罩了整座涿州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鼻。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恶战竟足足持续了两日两夜。 战场上的双方士兵都已精疲力尽,不少人拄着兵器勉强站立,手臂因长时间挥动兵器而不停颤抖,连握稳刀枪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没有鸣金收兵的号令,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只是一味机械般的挥动着手里的兵器。 有的士兵兵器断裂,便扑上去用拳头砸、用牙齿咬,指甲嵌进敌人的皮肉里。 哪怕自己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对方拖入死亡的深渊。 战场的惨烈,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李景隆的白色战马已经受伤倒在了尸堆边,他只能用双脚死死站在北门口,将所有意图攻入城门的敌人全都斩杀! 站在他身旁的,是朱权和福生。 朱权的盔甲破碎不堪,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却依旧紧握长刀,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的敌阵。 福生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手中的短刀已经卷了刃,却依旧死死盯着靠近的燕军,没有半分退缩。 战至此时,五万涿州守军早已所剩无几,能依然站着守住北门的,不过八百。 他们一个个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牢牢挡在涿州城前。 而燕军虽然同样死伤惨重,折损了近四万兵力,却还剩六万余众。 他们像潮水般缓缓向着北门逼近,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了战场,一眼望不到尽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哪怕只剩八百人,李景隆和涿州守军也没有半分退缩!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涿州百姓,是朝廷的安危,他们退无可退,只能战至最后一人! 朱棣骑着黑色战马,缓缓停在燕军阵前。 马蹄踏过满地血污,溅起点点暗红,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城门下摇摇欲坠的李景隆,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压抑了数日的得意冷笑。 燕军虽折损近四万兵力,可这场旷日持久的恶战,终究要画上句号。 此刻于他而言,夺取涿州已不再重要。 真正让他心头畅快的,是眼前这位曾两次险些取他性命、成了燕军全员梦魇的败将,马上就要死在自己的刀下。 眼见又一队燕军士兵握紧兵器,要冲向守在城门下的李景隆,朱棣突然抬手制止。 他一只手轻牵缰绳,另一只手撑在马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轻蔑地扫过李景隆:“若你此刻跪在本王面前,或许还能饶你不死。” 说话间,胜利者的傲慢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你若肯臣服于我,待他日本王攻入京都,便可免去李家全族株连之罪。” 李景隆冷冷瞥了眼马背上得意的朱棣,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青铜酒壶。 壶身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是临行前袁楚凝连夜跑遍京都铺子,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他仰头猛灌几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翻涌的血气,几口淤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攥紧酒壶,死死盯着朱棣,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你若杀不了我,终有一日,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哈哈哈...”朱棣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王便成全你!只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终究要埋葬在这涿州城外!” 笑罢,他脸色一沉,挥手下达总攻命令。 数万燕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动,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朝着李景隆疯狂冲去。 可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突然亮起一簇火光,瞬间照亮了清晨灰蒙蒙的天空。 “敌袭!保护燕王殿下!” “是虎蹲炮!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燕军阵脚瞬间大乱。 没等士兵们找到掩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接连响起,碎石与断刃随着气浪飞溅,不少燕军士兵当场被掀翻在地。 李景隆抬头望着天空中呼啸而来的炮弹,嘴角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低声呢喃:“那不是虎蹲炮,是老子改良的迫击炮!” “...援兵,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耿炳文不负所托,带着十万南军精锐,如奔腾的洪流般呼啸而至! “撤退!快撤!”燕军阵中立刻响起撤军的号角。 朱棣看着黑压压的南军援兵逼近,脸色铁青,只能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咬牙下令撤军。 “杀!”朱权见状,立刻举起长刀大喊,带着福生与仅剩的涿州守军,朝着溃逃的燕军追去。 李景隆站在血泊中,望着逆转的战局,嘴唇微微颤抖。 积压了两日两夜的疲惫、愤怒与憋屈,在此刻尽数爆发,他猛地仰天怒吼:“啊——!” 近乎撕裂的喊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畅快,更有守住涿州城的无尽欣慰。 良久,当燕军彻底退出战场,耿炳文才携着众将快步来到李景隆面前。 随行的除了他,还有铁铉、盛庸与平安三人,四人盔甲上都沾着行军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 “末将来晚一步,还请景帅恕罪!”耿炳文单膝跪地,语气满是自责。 按约定,他昨夜便该抵达,但却因为试图说服吕文兴而多耽搁了一夜。 如果再来的晚一些,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景隆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摇头:“能来...就不算晚。” 他顿了顿,声音微弱,“把我的银枪接一下,我动不了了。” 众将闻言一愣,平安与盛庸立刻快步上前。 可当他们伸手去接李景隆手中的银枪时,才发现李景隆握枪的右手五指早已僵硬如铁,根本无法松开。 盛庸与平安对视一眼,眼中瞬间涌上自责与动容。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李景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这才接过那杆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银枪。 “景帅,对不起...”平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李景隆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景帅?!”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平安与盛庸急忙伸手扶住李景隆,脸上满是担忧。 “快把景帅抬回城!找最好的医官诊治!”朱权眉头紧锁,声音急切,接着喃喃自语一句:“他太累了...” 这两日两夜,李景隆几乎一刻未歇,杀敌无数。 若不是他苦苦支撑,涿州守军根本撑不到援兵赶来。 平安与盛庸立刻小心翼翼地抬起李景隆,快步朝着涿州城内走去。 耿炳文则留在原地,一面命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一面安排士兵重新修缮、加固城墙。 这场九死一生的恶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涿州城守住了,可双方尸横遍野、血染大地的惨状,却让这一战早已没有真正的赢家... 第九十七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夜幕如墨,涿州城的喧嚣在战后渐渐平息,唯有李景隆卧房外灯火通明。 耿炳文身披甲胄,肃立在廊下,身旁的宁王朱权神色凝重,一众南军将领亦屏息等候,目光频频投向紧闭的房门。 自李景隆从城外被抬回,便一直昏迷不醒。 虽说涿州城总算守住了,可这颗定心丸却始终悬在众人嗓子眼。 城内百姓大半逃难而去,连个像样的医士都寻不到。 耿炳文早已处置完战后诸事,不仅派铁铉带着十万南军严守涿州四门,还得防着燕逆趁夜偷袭。 军中几个老将亲自几番查验下来,却发现李景隆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耿炳文征战半生,见惯了沙场生死,当下便推测,定是连日苦战让景帅力竭晕厥。 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离开半步,盛庸、平安两位将军更是隔一会儿就扒着门缝往里瞧,生怕出半点差池。 “醒了!景帅醒了!” 屋内突然传来福生惊喜的呼喊,廊下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凝重尽数化开。 朱权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耿炳文紧绷的肩线也终于放松。 紧接着,房门被缓缓拉开,福生拱手行礼,声音里满是笑意:“宁王殿下,诸位将军,少主请您几位入内。” 话音未落,众人已按捺不住,纷纷往卧房里走。 盛庸性子最急,刚进门就忍不住高声问道:“景帅!您感觉怎么样?” 平安也跟着追问:“身子好些没有?” “你们两个小声些!”耿炳文面色一沉,急忙制止,“景帅刚醒,得静养。” 卧榻上的李景隆,已褪去染血的铠甲,换上了宽松的睡袍,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没了昏迷时的虚弱。 见众人进来,他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朱权缓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没事吧?” “不过是力竭晕了过去,小事而已。”李景隆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朱权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歉意。 “这一战,多亏了殿下。只是你带来的五万精兵却损失惨重,是我欠你的。” “休要再说这话!”朱权摆了摆手,语气格外认真,“我来涿州,不只是因为与你的私交,守卫北境本就是我的职责。” “就算战至一兵一卒,我也绝不后悔。你安心休养,等身子养好了,我们还等着看你带领南军,彻底剿灭燕逆呢!” 李景隆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感激。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朱权带着五万精兵及时驰援,别说守住涿州城,他恐怕早已战死。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耿炳文,语气里满是赞许:“耿老将军一诺千金,这次能守住涿州,功劳有你一半。” “景帅言重了。”耿炳文急忙躬身行礼,摆了摆手,“若是没有您坐镇,南军早该一路溃败,别说涿州,就连真定怕是也守不住了。” “说起来,我倒没想到,吕文兴居然真的被你说服了。”李景隆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这话刚出口,跟着耿炳文来的几位将领,脸色突然变了,眉宇间悄悄爬上一抹凝重。 李景隆何等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当即皱起:“怎么?出了岔子?” “没有没有。”耿炳文连忙摆手,强挤出几分轻松的笑意,“一切都顺利,景帅您别担心,好好休养便是。” “时候不早了,涿州防务还有些事要处置,我们就先退下了。” 说罢,他便示意众人转身退下。 可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李景隆厉声的喝止:“站住!” 众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地转过身,脸上满是难色。 李景隆眉头紧锁,冷冷看着众人,“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耿炳文垂眸迟疑片刻,终是咬牙开口:“不瞒景帅,我等并非奉吕文兴之命前来支援,而是...” “而是什么?!”李景隆双目一凛,死死盯着吞吞吐吐的耿炳文,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是自愿来的!”没等耿炳文说完,性子急躁的平安已忍不住喊出实话。 “自愿”二字,如惊雷般炸在李景隆耳边。 这意味着吕文兴根本没被说动,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派兵增援涿州。 “擅离职守是死罪!你们...”他猛地想坐起身,急怒之下牵动气血,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景帅!”众将慌忙上前,可看到李景隆凌厉的目光后却又谁都不敢伸手,只能满脸焦急地围在床边。 耿炳文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景帅恕罪...” “老夫回到真定后,确实找过吕文兴,可他不仅不肯出兵,还说您私自北上是违抗圣命,没将您抓起来军法处置,已是‘格外开恩’...” 李景隆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在场众人,终究只是叹出一句:“哎,你们呐...”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是为了支援他才犯了擅离职守的死罪,论军法应该严惩。 可若无他们驰援,涿州早已陷落。 眼下责罚不得,处置不得,唯一的法子,便是等自己康复后亲自去真定找吕文兴说情,以守下涿州的功劳,为他们求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就在这时,平安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决绝:“耿老将军有话不便说,可末将不想隐瞒。” “平安!”耿炳文脸色骤变,急忙递去眼色,想拦着他。 可平安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吕文兴不仅不肯援救涿州,他似乎早有防备!” “景帅还记得当初耿老将军提过的,那封联名上书恳请陛下让您重掌北境兵权的密函吗?” “吕文兴不仅扣下了密函,还当众杀了信使!他就是故意与您作对,怕功劳都被您抢了去!” 这话一出,卧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众将纷纷皱紧眉头,神色凝重如霜。 朱权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李景隆缓缓眯起双眼,放在被窝里的双手悄然握紧。 他本就没指望那封密函能真的帮自己夺回兵权,可吕文兴这般独断专行、心狠手辣的做派,还是让他心头燃起怒火。 更让他忧心的是,耿炳文等人犯了擅离职守的错,他日回到真定,以吕文兴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凝重。 “好了,时候不早了。”始终沉默的朱权突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压抑,“诸位将军先回去歇息,景帅也需静养。” 众将领命行礼,脚步沉重地退出卧房。 朱权走到床边,亲手为李景隆掖好被角,语气认真:“景帅不必忧心,当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北境安危,绝非一个东宫侍卫统领能扛得住的,要想平定燕乱,离了你可不行。” 李景隆苦笑一声,将心头的烦躁暂且压下:“殿下又拿我开玩笑。我已不是南军主帅,即便有心做事,也无权插手北境事务了。” “涿州一事,不但得罪了吕文兴,怕是也会激怒陛下。” “那都是后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一陛下改变主意了呢?”朱权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 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 李景隆静静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雕花木梁,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闭上双眼。 朱权说得对,无论今后如何,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行。 一旁的福生默默守着,看着少主虽闭着眼,眉头却依旧微蹙,脸上满是担忧。 ... 五日后,涿州城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此前为躲避战乱逃难的百姓,正陆陆续续回到家中,偶尔还能听到孩童嬉闹的声音。 李景隆只凭一枪一马,便轻易的吓退了燕军十万铁骑,令燕军在涿州城外寸步不敢踏入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北境。 百姓们奔走相告,提及李景隆时,无不满是崇敬。 北境战神回归,压在他们心头的恐惧,似乎也散了大半,重新燃起了希望。 而战败的燕军,并未卷土重来。 据斥候传回的情报,燕军已退守居庸关,又恰逢北境降下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山川河谷都裹上了一层白霜。 这般严寒天气,短时间内燕军怕是无法再发起进攻。 躁动了整个年节的北境之乱,终于暂时平息。 可李景隆心里清楚,这场内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院内的凉亭中,李景隆披着一件厚实的貂皮袄,静静望着眼前的雪景。 雪花落在亭檐上,簌簌作响,远处的城墙在白雪映衬下,更显巍峨。 福生站在亭外,捧着暖炉随时等候。 朱权则坐在李景隆对面,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呵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经过涿州一战,朱权与李景隆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不再只是昔日的旧识,更添了几分生死与共的信任,倒像极了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这五日的休养,也让李景隆的身体彻底恢复,面色红润,再无大碍。 “北境的雪,总是来得这么突然。”李景隆转头看向朱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比京都的雪要大得多,也冷得多。” “殿下怕是有很久没回京都了吧?” 朱权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确实多年未回京都了。 当年父皇在位时,便有明令,藩王无召不得擅自回京,这并非他能自主决定的事。 更遑论削藩开始后,刚登基的侄子虽曾召他回京,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想将他软禁在京都,彻底掌控手中。 他当初选择抗旨,如今再想回去,怕是难了。 一旦踏入京都,恐怕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就在朱权思索着如何回应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夹杂着争执声,甚至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怒骂。 李景隆眉头微微一皱,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守在院门口的守卫立刻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主,耿老将军他们似乎要走...” “要走?”李景隆面露疑惑,心头泛起一丝不解。 眼下涿州局势刚稳,为何突然要离开? 他当即看向福生,“快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福生应声而去,脚步匆匆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凉亭内,李景隆与朱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节骨眼上,耿炳文等人突然要走,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九十八章 战神回归 “耿老这是何意?” 李景隆接到福生回报,确认耿炳文几人当真要离开,心头一紧,快步赶往了前院。 此时前院已收拾妥当,耿炳文带着同来的几名将领,行囊都已捆好,正待动身。 见李景隆匆匆赶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掠过几分复杂。 “景帅,”耿炳文拱手行礼,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真定尚有余事未了,如今涿州已暂时无恙,我等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景帅放心,只有我等几人返程,那十万大军会留在涿州,听您调遣镇守。” 话音未落,耿炳文便转头冲身边几人递了个眼色,抬脚就要往外走。 “站住!”李景隆察觉不对,沉声喝止。 他快步绕到几人面前,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真定一定是出了岔子。 耿炳文面露苦涩,眉头拧成一团,迟疑片刻才开口:“老夫刚收到消息,吕文兴要杀了傅忠和梁鹏,我们得尽快赶回去劝阻。” “什么?”李景隆双眼骤睁,满是惊愕。 傅忠和梁鹏在平燕之战里都立过不少战功,他实在想不通,这二人究竟犯了多大的错,竟让吕文兴动了斩首的念头! “因为什么?”李景隆眯起眼,声音又沉了几分。 “回景帅,”耿炳文斟酌着开口,缓缓道来,“您一人一枪吓退十万燕军的事,已经传遍了北境。” “这些日子大家一直受着打压,心里本就憋着火...” “您也知道傅忠和梁鹏的性子,听到这样的消息怎能无动于衷?想来近日又是被那吕文兴穿了小鞋,忍不住反驳了几句,这才激怒了吕文兴,闯下大祸。” “就凭反驳几句,便要杀头?”李景隆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冷意,“南军内部如今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景帅有所不知。”耿炳文脸上的苦涩更浓,继续解释,“他们二人是当众羞辱吕文兴,说吕文兴连您的一只脚趾盖都比不上...” “还说若是换吕文兴镇守涿州,燕军早就挥军南下了...” 听完这话,李景隆不由得苦笑一声,这话的确说得过了些。 吕文兴毕竟是南军主帅,哪里忍得下这样的羞辱? 这次的麻烦,确实不小。 “景帅,我们真的不能耽搁了,再晚一步,恐怕就来不及了!”耿炳文看着挡在身前的李景隆,眉宇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跟你一起回去。”李景隆沉默片刻,直接开口表态。 傅忠和梁鹏绝不能出事,他担心单凭耿炳文,根本拦不住吕文兴。 “景帅,不可!”耿炳文愣了一下,急忙劝阻,“您的身体才刚刚恢复,经不起长途跋涉。” “更何况守卫涿州离不开您,就我们几个回去就好。” “不用争了,我已经决定了。”李景隆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铁铉,“铁铉留下,和宁王殿下一起守卫涿州。” “燕军这次损失惨重,而且大雪封山,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等我从真定回来,再做下一步安排。” 话音刚落,李景隆便直接叫福生把自己的白色战马牵来。 几日前那一战,这匹白马也受了伤,好在后来查验,只是受了轻伤,更多的是精疲力尽,并无大碍。 见李景隆心意已决,众人也不好再劝。 铁铉领命留下驻守涿州,盛庸、平安等人则跟着耿炳文,随李景隆一同往真定赶去。 ... 一日后,真定城内。 一处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官兵和百姓挤在一起,议论声、喧闹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街口正中央,两个中年人戴着沉重的枷锁,跪在地上。 他们身后站着两名刽子手,面色冷酷,手里的钢刀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吕文兴面无表情地坐在石阶上的椅子上,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二人生吞活剥一般。 “不用四处张望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吕文兴看着傅忠、梁鹏二人偷偷瞟向四周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满是嘲讽。 此刻跪在地上、即将被问斩的,正是傅、梁这两位曾在平燕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将领。 “今日我二人若死,景帅绝不会放过你!南军上下也永远不会服你!”傅忠瞪大双眼,恨得咬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甘与愤懑。 一旁的梁鹏面色铁青,脸上和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淡生死。 他从前本是个爱偷懒的性子,若不是遇上李景隆,也不会在北境闯下赫赫战功。 即便今日命丧于此,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听到傅忠的狠话,吕文兴忍不住狂笑起来,眼神冰冷地扫向他:“李景隆如今自身难保,你还妄想他来替你们出头?” “你二人口出狂言,扰乱军心,还胆敢助长燕逆气焰,罪同谋逆,死罪难逃!”吕文兴冷哼一声,眉宇间满是不屑,扬手便下令:“来人,立即行刑!” 两名待命的刽子手当即缓缓扬起钢刀,刀锋寒光闪烁,对准傅忠与梁鹏的脖颈,毫不犹豫地斩下! “吕文兴,你不得好死!”傅忠发出一声绝望的怒骂,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周围围观的官兵和百姓也下意识地别过脸,不忍看这血腥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银枪突然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头顶掠过,精准地撞开了两把落下的钢刀。 “铛”的一声脆响后,银枪重重插进青石地板,碎石飞溅。 紧接着,几匹快马疾驰而来,直接冲进拥挤的人群,引发一阵骚乱。 “刀下留人!”耿炳文高声呐喊,一马当先冲到街口中央。 盛庸等人紧随其后,翻身下马后迅速护在傅忠与梁鹏身边。 看到赶来营救的耿炳文几人,傅忠和梁鹏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瞬间燃起一丝激动。 随后,一匹白马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马背上的李景隆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冷冷地落在神情复杂的吕文兴身上。 “是景帅!” “景帅回来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官兵和百姓纷纷认出李景隆,一时间群情激昂。 虽说李景隆已不再是南军主帅,但他在北境,尤其是在真定城的威望,远非一个主帅之位所能衡量。 如今燕乱再起,对北境百姓而言,他的出现比天子亲临更能振奋人心。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欢呼,吕文兴的脸色越发阴狠,牙关紧咬,恶狠狠地瞪了一圈躁动的人群,双手在袖中攥得发白。 “末将参见景帅!”傅忠和梁鹏又惊又喜,尽管被五花大绑,仍挣扎着向李景隆行了一礼。 李景隆冲二人笑着点头,俯身拔出插在地上的银枪,随后牵动缰绳,缓缓来到吕文兴面前。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吕文兴,语气带着几分暗讽:“谋逆这个罪名太大,吕将军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就因为几句戏言便动用军法,莫非是陛下给你的权力太过宽松了?” 吕文兴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强辩道:“他们二人不光口出狂言,还屡次不听调遣,甚至时常助长燕逆之势!” “这样的人,本就该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吕文兴突然将矛头转向耿炳文几人,声音冰冷如刀:“不光是他们,还有你们几个!” “未经调派便擅离职守,还私自带领十万兵马脱离南军,这罪名足以问斩!” “来人,立即将他们全部拿下!” 话音刚落,一队官兵迅速上前,将耿炳文几人团团围住。 “我看谁敢?!”李景隆突然厉喝一声,手中银枪重重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青石地板应声碎裂,尘土四溅。 吕文兴被这气势震慑,却仍强撑着面子,怒目而视:“李景隆!本座乃南军主帅,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别以为你是皇亲国戚,我就不敢动你!别忘了,我也是!” 他心里其实对李景隆满是忌惮,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在不愿丢了南军主帅的颜面。 却不知,他这番色厉内荏的模样,正一步步点燃李景隆藏在心底的杀意... 第九十九章 重掌兵权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最后落在暴跳如雷的吕文兴身上,声音掷地有声:“这天下的兵,从不是靠出身显贵就能带的。” “靠的是不避刀枪的血性,是不欺弟兄的义气!” 他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我现在总算明白,雄县和永宁为何丢得那么快了...” “你敢再说一遍?!”这话如同一把尖刀扎进吕文兴的心口,他双目赤红,猛地攥住腰间佩刀,指节泛白,作势就要拔刀。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周围的百姓与官兵突然躁动起来。 他们自发地向吕文兴及其手下围拢,每个人眼中都透着决绝,分明是要与李景隆共进退。 吕文兴瞳孔骤然收缩,后背泛起凉意。 他早听过李景隆在北境的威名,却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深厚的民心军心,根基稳固得让他心惊。 李景隆抬手止住躁动的人群,目光如冰刃般锁定吕文兴,嘴角的轻蔑更甚。 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绝无转圜余地,吕文兴怯战弃守涿州,他却带人守住了城池。 若是涿州丢了倒也没什么,可是如今涿州守住了,那吕文兴的罪责就大了。 更遑论他私自调遣大宁守军北上,耿炳文等人又擅离职守,这些把柄全落在了吕文兴手中。 李景隆深知,吕文兴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根本不懂带兵。”李景隆索性撕破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吕家靠太后之势崛起,可狐狸终究是狐狸,永远成不了兽中之王。” “找死!”吕文兴怒喝出声,佩刀“唰”地出鞘。 “来人!把这逆贼拿下!还有他身边这几个同党,全都押回京都候审!” 他怎会听不出李景隆在暗讽自己狐假虎威? 可实话最是伤人,吕文兴只觉颜面扫地。 然而,他的命令喊出后,在场的士兵竟无一人敢动。 就连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唯命是从的“亲信”,此刻也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都愣着干什么?!”吕文兴又羞又怒,一脚踹在身旁一名将领腿上,声音因气急而嘶哑,状若癫狂,“动手啊!” 几名将领迟疑着,只好带着手下缓缓向李景隆逼近,可他们的目光里却满是惊恐,根本不敢与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李景隆对视。 就在这时,数十道黑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将吕文兴与那几名将领团团围住! 福生手中的刀已抵住吕文兴的咽喉,刀刃冰凉,让吕文兴浑身一僵。 “李景隆,你敢以下犯上?!”吕文兴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摆出主帅的架子,“我是陛下亲封的南军主帅,还不快让你的人退下!” “现在不是了。”李景隆冷笑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你昏聩无能,根本不配统领数十万大军!若让你镇守北境,建文朝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眼看着吕文兴要出事,人群中突然冲出另一伙人,他们手持兵器,迅速将李景隆及其手下围了起来。 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头,冷冷的看向了这伙人。 这些人都曾是他麾下的士兵,可自吕文兴来到北境后,他们便忘了昔日的军魂,如今为了攀附权贵、谋求晋升,竟选择站到了李景隆的对立面。 在权力诱惑面前,依然有人愿意冒险!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凝固,一场内乱眼看就要爆发! 吕文兴见状,脸上的恐惧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狞笑:“李景隆,看到了吗?我才是南军主帅!今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可他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披金甲的人马正疾驰而来,阳光洒在甲胄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是金吾卫!”有人失声喊道。 “难道朝廷又派大人物来了?” “这时候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围观的官兵与百姓议论纷纷,目光落在那队金甲人马身上,脸上满是惊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会让北境的局势走向何方。 看着街口突然出现的金吾卫,李景隆与吕文兴的眉头同时拧紧。 片刻后,李景隆盯着为首那人的身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来者正是魏国公徐辉祖,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故人。 马蹄声渐渐停在街心,徐辉祖翻身下马,金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金吾卫阵列整齐,瞬间压住了现场的躁动。 他穿过围观人群,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终落在吕文兴身上。 “不知是什么风,竟把魏国公的大驾吹到了这北境?”吕文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眼神却在不停打转。 他在北境横行惯了,可面对徐辉祖这位根基深厚的勋贵,半分不敢造次。 李景隆也从马背上跃下,与徐辉祖对视一眼,彼此微微点头。 他便默默退到一旁,指尖却悄悄攥紧,他隐约猜到,徐辉祖此来,必是带着朝廷的旨意。 果不其然,徐辉祖抬手按住腰间的卷轴,朗声道:“陛下有旨,诸人接旨!”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吕文兴脸色骤变,忙不迭双膝跪地,连带着周围的官兵与百姓也纷纷跪地俯身。 唯有李景隆微微躬身,耳朵却竖得笔直,心里满是疑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逆作乱,北境告急。吕文兴统兵无方,连失雄县、永宁数城,致边境动荡,百姓不安。” 徐辉祖清了清嗓子,声音愈发洪亮,“念北境安危为重,现免去吕文兴南军主帅之职,即刻交出兵符,回京复命!” “轰——”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谁都没想到,吕文兴这主帅之位刚坐了不到半个月,竟就这么被罢免了! 跪在地上的吕文兴身子一僵,脸色从惨白涨成紫红,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他不甘心,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任由不甘与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徐辉祖顿了顿,转身看向李景隆,继续宣读:“另,听闻曹国公李景隆为追剿劫持爱女之凶,已至北境。” “今北境急需得力之人镇守,着李景隆即刻接任南军主帅,重掌兵权,整肃军队,全力剿灭燕逆!” “钦此!” 话音落下,现场的惊呼更甚,有人欢喜地搓着手,也有人垂头丧气。 尤其是方才站在吕文兴阵营的那些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肠子都快悔青了。 “李兄,接旨吧。”徐辉祖走上前,将卷轴递到李景隆手中,眼底带着一丝暖意。 “有劳徐兄跑这一趟。”李景隆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卷轴的丝绸,却没半分喜悦。 他心里清楚,朱允炆并非重新信任他,只是是眼下北境无人可用,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说到底,自己终究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一个已经反了的,和一个可能要反的,当然是前者的威胁更大。 可对北境的将士与百姓来说,这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圣旨刚宣读完毕,人群中就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盛庸、傅忠等人脸上满是兴奋。 连平日里沉稳的老将耿炳文,也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抹眼角——他是打从心底为李景隆高兴。 另一边,吕文兴缓缓起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蔫头耷脑地站着,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李景隆身上,悄悄缩着脖子,脚步往后挪,想趁乱溜走。 “站住!”李景隆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厉如刀,瞬间钉住了吕文兴的脚步。 吕文兴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景帅如今得偿所愿,还有何吩咐?” “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只能怪你自己。”李景隆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当初我初到北境之时,本想全心全意辅佐你。” “可你自负狂妄,听不进半分劝说,更视百姓安危如草芥——这主帅之位,你本就不配坐!” 他顿了顿,转头指了指一旁的耿炳文,继续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再做其他念想,回去安心当你的侍卫统领吧。” “不过临走前,你得给耿老将军致歉!他日若再敢觊觎北境,我必亲手杀你!” 吕文兴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却不敢反驳,只能匆匆对着耿炳文躬身一礼,然后带着自己的亲信拔腿就走,仿佛身后有洪水追赶。 那些之前见风使舵、投靠吕文兴的将领和士兵,见状急忙追上去,想问问自己的前程。 可吕文兴却像没看见一样,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数十人愣在原地,看着吕文兴逃离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景隆,一时间没了主意。 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下,剩下的人也纷纷效仿,对着李景隆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着“求景帅开恩”“求景帅原谅”。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冰冷:“你们心中所想,已不再是守卫北境、保护百姓,只想着攀附权贵、谋求私利。” “既然如此,南军已容不下你们这帮趋炎附势之辈!” “从今日起,你们尽数被开除军籍,贬为庶人,永不得再入军营!”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人惨白的脸,转身与徐辉祖并肩,带着盛庸、耿炳文等将领大步离去。 跪在地上的人望着他决然的背影,瘫坐在地,悔意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而街头的喝彩声依旧响亮,阳光洒在李景隆的身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虽然重掌兵权,可他知道,这北境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章 决战在即 暮色如墨。 李景隆命人在廊下支起楠木桌,精致的青瓷盘盏里盛着酒菜,袅袅热气混着酒香漫开。 随即他便屏退左右,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内院。 久别重逢,他要与徐辉祖好好叙叙旧,更要探探京都的风向。 “徐兄,请坐。”待徐辉祖落座,李景隆亲自执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注入杯中,泛起细密酒花。 徐辉祖指尖微顿,缓缓端起酒杯。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喉咙往下淌。 可他落杯时,眉头却轻轻蹙起,神色间满是难掩的凝重,像压着千斤心事。 “徐兄此番北上,恐怕不只是传旨这么简单吧?”李景隆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语气随意,却字字都扣在关键处。 话音刚落,徐辉祖眉头微皱后猛地起身,撩起衣袍便要下拜:“李兄在上,请受我一拜!” 李景隆眸色一沉,急忙伸手将徐辉祖扶住,指节微微用力:“徐兄这是为何?究竟出了何事?” “是我没护住晚枫堂...”徐辉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虽让你重掌兵权,却始终忌惮你重回北境。知道你暗中北上的消息后,他便派了羽林卫把晚枫堂围了,上下山的通道也全封了...” “只许进,不许出!” “啪”的一声,李景隆手中的筷子应声折断,断口处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我进宫求过陛下,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肯收回圣命。”徐辉祖一拳砸在桌上,青瓷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些许。 “当初你离京时,亲口托我照顾伯母和你的妻儿,是我没守住诺言...” 李景隆拿起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疼。 他早猜到朱允炆不会完全信他,却没料到对方竟会做得如此绝,居然直接派兵封锁了栖霞山。 如今他远在北境,就算心急如焚,也是鞭长莫及。 “皇命难违,即便你有心相护,又能改变得了什么?”良久,李景隆苦笑了一下,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家人的安危,北境的战局,像两把锋利的刀,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沉默着,双拳不自觉紧握,指节早已泛出青紫色。 “李兄,你先别慌。”徐辉祖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开口,“离京前我特意去看过伯母和你的妻儿,他们都安好。” “只不过在北境事了之前,他们怕是要被一直软禁在晚枫堂里了。” 李景隆阴沉着脸,看着满桌的酒菜彻底没了胃口,心中只剩冷笑。 朱允炆这是明摆着把他的家人当成了人质,只要他在北境稍有异动,晚枫堂上下谁都性命难保! “来的路上,我听说了你在涿州的事。”徐辉祖迟疑了一下,轻声补充,“这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京都,到时候朝臣和百姓都会为你说话,情况或许能好转些。” 他能感受到李景隆心中的无奈,也为朱允炆的猜忌感到失望。 若是换成自己,面对这样的处境,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廊外的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内院一片寂静。 “对了,杀手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徐辉祖见气氛压抑,刻意转移了话题。 “所有杀手都已找到,一个活口没留。”李景隆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只是那个救下嫣儿和钟叔的神秘高手,却一直没查到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此人刻意藏着行踪,或许是不想暴露身份。”徐辉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在他应该不是敌人,李兄也不必太纠结。” “若是有缘,将来总有再现身的时候。” 李景隆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石阶边。 夜空中繁星密布,银河横贯天际,可他的心里却一片漆黑。 涿州一战,燕军损失惨重,但这场内乱远没结束,要彻底铲除朱棣的势力,还得费一番功夫。 可现在,家人被软禁,他根本没心思再耗下去。 夜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袍,他望着远处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平定北境,回京解救家人。 “福生!” 良久,李景隆的声音划破庭院的寂静,冷得像檐角凝结的冰霜。 不过片刻,福生便快步而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属下在。” “立即派人查探朱棣的行踪,还有居庸关、永宁、雄县三地的敌军部署,一丝细节都不能漏!”李景隆眯起眼睛,眼底的犹豫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坚定。 他不能再给朱棣任何喘息的机会了。 北境多拖一日,京都的家人就多一分危险,这场战争,必须尽快结束。 “属下明白!”福生应声而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半分耽搁。 徐辉祖缓缓起身,走到李景隆身边,目光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隐约能看到远山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冬日的寒凉:“决战,要来了么?” “该结束了!”李景隆语气平静,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 七日后。 福生派出去的探子终于带回了消息,朱棣已率领燕军剩余主力盘踞居庸关,同时下令让雄县、永宁、北平三地的守军火速集结。 看这架势,是准备再次南下进攻涿州。 李景隆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传令所有将领齐聚议事厅。 大厅内,奉命赶来的将领们一个个面带疑惑,甲胄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拂去,就纷纷围到耿炳文身边打听情况。 “耿老将军,您知道主帅叫咱们来是要做什么吗?” “莫非是燕军又有动作了?” 耿炳文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主帅没提前透话。” 他自己心里也犯着嘀咕,实在猜不透李景隆的心思。 李景隆准备主动出击的决定,除了徐辉祖和福生,再无第三人知晓。 此时,徐辉祖正坐在主位一侧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期待。 他并不赞同天子削藩所用的方法,可他更无法容忍有藩王为了一己私欲公然谋反,背叛朝廷。 朱棣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碰了他的底线。 良久,门外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李景隆一身银甲,缓步而入,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周身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气场,瞬间压下了帐内的窃窃私语。 “参见景帅!”众将见状,立刻收敛起神色,整齐地躬身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李景隆身上,大厅内只剩下他行走时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看到李景隆这身戎装时,众将心里已然有了答案——景帅这是要出征了! 燕逆的日子到头了! 李景隆停在台阶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内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已收到确切消息,朱棣退守居庸关,正从雄县、永宁、北平调兵,意图再次对我方阵线发起进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这场内乱已经持续了数月,是时候该结束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被战事牵连的无辜百姓,为了那些永远留在尸山血海中的弟兄们!” “望众将与我一起,将燕逆彻底剿杀在这场风雪里,绝不给他们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唰!” 李景隆的话音刚落,厅内所有将领齐齐躬身,甲胄摩擦的声响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末将遵令!”众人齐声领命,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决心。 这些日子,他们早就憋足了劲,就等李景隆一声令下,与燕逆再次决一死战。 李景隆看着众将眼中的战意,双目精光闪烁,高声道:“耿老将军听令!” “末将在!”耿炳文立即向前跨出一步,躬身行礼,虽已年近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 “命你率领十万兵马镇守涿州,在燕逆被剿灭之前,务必守住防线,寸土不让!”李景隆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末将遵令!”耿炳文毫不犹豫地应下,神情坚定。 虽然未被派往前线,但依然毫无怨言。 他明白,守卫后方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何况他深知自己年事已高,大雪中行军作战对身体损耗极大,万一出了差错,反而会影响全局。 “傅忠、梁鹏听令!”李景隆继续下令。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 “你二人各率八万兵马,待我军拿下居庸关后,即刻赶赴雄县与永宁,全力收复此二城,肃清残余燕军!” “遵令!”傅忠与梁鹏齐声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能率军收复失地,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盛庸、平安听令!” “末将在!”两人应声而出,气势如虹。 “你二人随我率领十万兵马,直取居庸关!”李景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居庸关是燕军的主力所在,拿下这里,这场战事就赢了大半。 “遵令!”盛庸与平安抱拳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传下,帐内的气氛越发热烈,众将一个个摩拳擦掌,激动不已。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李景隆的心情同样迫切,他只想尽快平定燕乱,早日回京解救家人。 这一次,没人再能阻止他! “好了,所有人都回去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全军出击!”李景隆看着众将,再次下令。 “是!”众将领命,纷纷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议事厅。 李景隆目送众人离开后,转身看向始终静坐一旁、一言不发的徐辉祖,笑着抱了抱拳:“此战艰险,徐兄作何打算?” 徐辉祖缓缓起身,还了一礼,神色认真:“都到这时候了,自然要与李兄共进退。” 他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何况,我也想亲眼看着燕逆被彻底剿灭,这样也算对得起太祖当年临终之前的嘱托!” “好!”李景隆重重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那就明日请徐兄随我一同出发,直抵居庸关!” 徐辉祖笑着点头,心中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对于李景隆,他早已心生敬佩。 谁也没想到,短短数月时间,李景隆就能率领南军扭转战局,将原本势不可挡的燕军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遥想当初李景隆出征前,朝中不少人对他冷嘲热讽,甚至有人暗中阻挠,如今再看,不禁令人唏嘘。 徐辉祖在心中暗忖:若是日后能将北境交到李景隆这样有勇有谋、心怀家国的人手里,何惧外敌来犯?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李景隆如今的处境,即便这次真的平定了燕乱,恐怕也难以得到朝廷的完全信任。 朱允炆对李景隆的猜忌从未消失,否则京都的家人如今也不会被当作人质软禁。 厅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多了几分无声的沉重... 第一百零一章 天生反骨 天刚蒙蒙亮,二十余万南军便列成三路纵队,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甲胄碰撞声与马蹄踏雪声交织,在寂静的北境雪原上格外响亮。 连日暴雪虽将山川河流裹进一片纯白,却丝毫浇不灭他们平定燕逆的决心。 三日后,李景隆率领的十万主力抵达居庸关下。 关隘上燕军旗帜猎猎,六万守军刚与雄县、永宁的援兵汇合,兵力勉强凑至十万。 这场十万对十万的对决,从纸面看势均力敌,可明眼人皆知燕军早已元气大伤。 主力折损后,从雄县、永宁两地调来的兵力大多都是虚有其表的乌合之众。 更关键的是,李景隆麾下还带着南军最精锐的火器营。 随着李景隆一声令下,火器营率先发难。 霎时间,火炮轰鸣震得山体发颤,铅弹如暴雨般砸向关隘。 燕军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守军阵脚大乱,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倒在血泊中。 李景隆抓住时机,亲自坐镇中军指挥。 盛庸领兵从正面强攻,平安率部绕至侧翼袭扰,刚从涿州调来的铁铉则带领重甲步兵,准备随时突破缺口。 三路兵马协同作战,不过半日便撕开了燕军的防线。 南军将士呐喊着涌入居庸关,与残余燕军展开巷战。 李景隆身骑白马,银甲上溅满鲜血,手持长枪亲自冲锋,一路杀到朱棣的临时居所。 可很快便发现屋内空空如也,桌椅翻倒,显然主人早已撤离。 “少主,搜遍了整个关隘,都没找到朱棣的踪迹。”福生快步赶来,脸上满是焦急。 李景隆站在窗前,望着关外茫茫雪原,眼神冷冽:“传令下去,铁铉留三万兵马驻守居庸关,清理战场、修补城墙。” “盛庸和平安即刻率领剩余兵力北上,务必追上朱棣!” “另外,悬下重赏——生擒朱棣者,官升三级。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军令传下,半柱香后,盛庸、平安便带着五万兵马出发,对丢盔弃甲的燕逆展开了一场无休止的猎杀。 他们踏着燕军残留的脚印,在雪地里展开追击。 而居庸关的最高处,一面“景”字大旗已经缓缓升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北境重要关隘,终于重回南军掌控。 此役,南军折损两万,燕军则从十万锐减至四万,如此悬殊的战果,火器营的出色发挥功不可没。 火器营统领狄龙在军中的地位,再次水涨船高,与铁平盛等人平起而坐。 ... 两日后的深夜,一处深山雪林里燃起了点点火光。 数万南军将士举着火把,将半山腰的一处山坳团团围住,火把连成的火龙蜿蜒曲折,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杀!杀!杀!” 将士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山坳里的燕军残兵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这些燕军早已丢盔弃甲,有的士兵连兵器都丢了,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周围的南军。 这时,一匹白马踏雪而来,李景隆端坐马背,银甲上的血渍在火光下格外醒目,手中的长枪还在滴着血。 他缓缓穿过人群,目光锐利地扫过坳中残兵。 “少主,不是朱棣。”福生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李景隆顺着福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残兵中间,一个满身伤痕的将领正被几名死士护着。 正是朱棣次子朱高煦。 自离开居庸关后,李景隆便带着兵马一路追杀,可朱棣却又像之前那次一样,再一次凭空消失了,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本以为这次能将其抓获,没想到又是一场空欢喜。 朱高煦看着李景隆,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挣扎。 他咽了口唾沫,双拳紧握,原以为逃出居庸关就能躲过一劫,却没想到南军追得这么紧,最终还是落了网。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南军将士的呐喊声还在继续,而朱高煦知道,自己的死期,恐怕真的到了。 “少主,该如何处置还得您来定夺。”见李景隆望着山坳沉默良久,福生稍作迟疑,小心翼翼地开口。 “都杀了吧。”李景隆声音平淡,随即便牵着缰绳调转了马头。 没能抓到朱棣,他心中本就积着失望,如今面对这群燕军残部,更无半分留手的打算。 而对于朱高煦这位燕王庶子,他心里并没什么好感,上次已放了一马,此番再遇,绝无放虎归山的道理。 可是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颤音的呼喊:“等等!” 李景隆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朱高煦突然推开身前护着他的死士,强撑着镇定,一步步向李景隆走来。 “小王爷?!”燕军死士们见状大惊,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朱高煦满身泥泞与血污,仿佛没听见手下的惊呼,依旧大步向前。 可刚走没几步,便被福生带来的护卫持刀拦住,冰冷的刀锋几乎贴到他的咽喉。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护卫让开:“让他过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素来心狠手辣的燕王庶子,到了死到临头的地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然而下一秒,李景隆却瞳孔微缩——只见朱高煦走到他的战马前,竟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俯身行下五体投地的大礼,额头重重磕在积雪覆盖的冻土上。 “景帅在上,请受小王一拜!”朱高煦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恭敬。 “若今日能得景帅饶我性命,从今往后,我愿唯景帅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不止如此,我还能帮景帅清剿燕逆残部,亲手铲除朱棣!” “小王爷?!”身后的燕军死士们听到这话,无不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们拼死突围,舍命护卫,到头来,自己效忠的主子竟要临阵倒戈,背叛燕王? 李景隆眉头紧锁,面色冷得像周遭的冰雪:“为了活命,你连自己的父王都能出卖?” 他原本以为,朱高煦即便战败,也会拼死反抗。 毕竟此人颇有领兵之才,性子又桀骜。 可如今这般主动跪地求饶,甚至要反戈杀父,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是我父王!”朱高煦猛地抬头,眼中竟透着几分决绝,“此等以下犯上、妄图谋逆的乱臣贼子,与我势不两立!” “我身为大明子民,诛杀此贼,本就是分内之事!” 看着朱高煦义正词严的模样,李景隆心中却泛起一丝凝重。 他太清楚朱高煦的底细——历史上,此人便是靠着野心与狠辣,一心想从兄长朱高炽手中夺取皇位,本就是天生反骨之辈。 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能背叛的人,留着必定是后患。 他指尖微动,已想下令将朱高煦当众斩首,以绝后患。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却突然在心底浮现,让他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你是燕贼的亲生儿子,空口说白话便想投效,我凭什么信你?”李景隆勒着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高煦,声音里满是怀疑。 朱高煦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思索。 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转身朝着身后那群还在震惊的死士走去。 死士们见状,还以为他回心转意,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朱高煦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沾血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最前面那名死士刺去! “噗嗤——”刀锋穿透破碎的铠甲,狠狠扎进那名死士的小腹! 死士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高煦,瘫软着倒在了地上,扬在半空中的手用力朝着朱高煦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朱高煦面无表情,一把推开他的尸体,提着刀走向下一个人。 惨叫声在雪夜里此起彼伏,又很快归于寂静。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拼死护着朱高煦的死士,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中,积雪被染成一片暗红。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深邃。 不光是他,周围的南军将士也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朱高煦竟狠到对自己人下手,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朱高煦丢掉手中的长刀,刀身落地时溅起几滴血珠。 他转身面向李景隆,躬身行了一礼,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景帅,现在可愿信我?” “你通过了考验。”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只是我麾下的一条狗。” “若敢有半分二心,下场会比你杀的这些人惨十倍。” 说完,他不再看朱高煦一眼,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山林外走去。 “遵命!”朱高煦连忙应下,脸上丝毫不见屈辱,反而快步追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跟在李景隆的战马后侧,连头都不敢抬。 站在原地的福生看着朱高煦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他抬手一挥,下令南军将士立即撤离,自己则悄悄跟在朱高煦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夜色渐深,山间的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那支由火把连成的火龙,缓缓蜿蜒着向山外移动,最终渐渐消失在黑白交织的夜幕中。 只要朱棣一日未落网,这场平燕之战,就不算真正结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一百零二章 兵临北平 五日后。 榆关镇。 李景隆坐在街边一处茶摊上,看着街上零零散散的行人,耳畔传来的是令他有些无聊的阵阵叫好声。 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响穿透晨雾,讲的都是他早已听腻的“景帅平燕”的故事。 从涿州大捷到居庸关复夺,连“天神下凡替天行道”的离谱桥段都添了三分细节。 这已是追杀朱棣的第五日,可是带着残余主力逃走的朱棣就如人间蒸发异样,连朱高煦都寻不到半点踪迹。 唯有捷报从南线不断传来,梁鹏收复永宁时斩敌两万余众,傅忠夺回雄县后尽收燕军粮秣。 北境失地尽数归复,两次北上平乱,他似乎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 可他此刻眉宇间的凝重,却比茶盏里的浮沫更沉。 对面的福生和平安早没了听书的兴致,方才听到先生夸“景帅用兵如神”时,他们总要悄悄拍手,此刻发觉李景隆的脸色之后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镇外十里处,盛庸率五万南军按兵不动,皆因李景隆严令:即便踏入朱棣旧地,也绝不准扰了百姓生计。 “啪!”说书先生又是一记醒木,“且说那战神李景隆亲率铁骑...” 李景隆终于起身离开,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响。 福生与平安慌忙跟上,却见他脚步比往日沉了数分,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少主,下一站往哪去?”福生上前小声追问。 “继续往北。”李景隆没回头,声音却像淬了北境的寒霜,“开战已近半月,再拖下去,将士们扛不住这严寒。” 朱棣始终不见踪迹,或许正在暗处等着,等南军耐不住酷寒自乱阵脚。 回到驻地之后,李景隆便将盛庸、平安几人叫到了自己的帐中,准备宣布自己的决定。 主营帐内,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 盛庸、平安等人见李景隆眉头紧锁,各自揣着心思,都显得有些紧张。 李景隆指尖叩了叩案上的舆图,北平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两道。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眼,声音轻得像落雪,却让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明日一早,直抵北平。” 盛庸猛地抬头,声音都发了颤:“景帅要攻打北平?” “不是攻打。”李景隆摇头,指腹摩挲着舆图上的北平城,“北平本是朝廷疆土,不过是被逆贼所占,我们只是替朝廷收回来罢了。” 听闻此言,帐内死寂片刻,在场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满脸兴奋。 平安攥紧了腰间佩刀,福生更是涨红了脸,却见李景隆目光扫来,话锋陡然转沉:“收复北平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引朱棣回援!” “少主是想逼朱棣自己现身?”福生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 听闻此言,李景隆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的打量了福生一眼,嘴角迅速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不错嘛,跟了我这么久,终于长进了。” 听到李景隆夸赞,福生脸色微红,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福生说的没错,但我要的不光是收复北平城,”李景隆稍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吸引朱棣回援!借机将他拿下!” 他指尖重重落在北平与榆关之间的官道上:“燕军折损惨重,朱棣未必会为妻儿冒险,但北平是他的根。没了这老巢,他便是丧家之犬,所以他一定不会坐视北平陷落!”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眸中翻涌的情绪愈发清晰。 上一次他乘胜兵锋直指北平城时,朱允炆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将他强行召回了京都。 便是那道圣旨,让朱棣有了喘息之机。 而今,这一刻,终于又要来了。 而且这一次谁都别想阻拦! 在场众人听完这些,一个个全都摩拳擦掌,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看到朱棣跪在北平城头的样子。 盛庸率先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末将愿率前锋,为景帅扫清北平外围!” 平安与福生紧随其后,帐内将领齐齐躬身,声震帐幕:“愿随景帅,剿灭燕逆!” 李景隆望着眼前这些将士,紧绷的下颌终于柔和了些许。 他抬手扶起盛庸,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无比的坚定。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胜利从指缝间溜走。 明日晨光升起时,南军铁骑便会朝着北平进发,他要踏平燕逆老巢,让北境彻底归于太平。 “全军备战,明日一早开拔,直取北平!” 将领们齐声领命,陆续退下,帐内只剩李景隆与始终沉默的徐辉祖。 烛火映着徐辉祖紧锁的眉头,他斟酌半晌,终是开口:“李兄,朱棣虽败,北平却依旧不可轻视。” “世子朱高炽虽不擅兵戈,却在北平经营多年,民心归附;更遑论燕王妃...”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眉宇间的凝重更深。 燕王妃徐妙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当年嫁入燕王府时,徐家满门荣光。 可如今,妹妹成了逆臣之妻,两个外甥朱高炽、朱高煦更是身处敌营。 先前朱高煦被俘,他避而不见,并非薄情,而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血脉与忠义的撕扯。 李景隆早已看透他的心事,抬手按住他的肩,语气平缓却笃定:“徐兄放心,我要铲除的是逆臣朱棣,祸不及妻儿。” “便是将来北平城破之时,燕王妃也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他虽未见过徐妙云,却知史书中这位燕王妃的风骨——危难时能披甲守城,寻常时可安抚民心,绝非依附丈夫的菟丝花。 这份承诺,既是敬她品性,更是给徐辉祖的定心丸。 如今战局胶着,他需得让这位盟友毫无后顾之忧。 一个女人的生死,于他如今的处境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却能让徐辉祖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他一把。 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 他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哑:“多谢李兄!只是...我这妹妹性子刚烈,便是燕逆兵败,她也绝不会开城投降。” “若届时她有冒犯之处,我先替她向李兄赔罪。” “徐兄言重了。”李景隆扶起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因夫君兵败便弃城而降,那倒不配姓徐了。” “燕王妃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徐兄只管宽心。” 徐辉祖闻言,这才终于放下了心,点着头长吁了一口气。、 李景隆笑了笑后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已经开始思索兵临北平后的谋划。 徐辉祖这才松了口气,长舒一口气后,便起身告辞,留李景隆独自对着舆图沉思。 要想拿下北平,逼朱棣现身,降服的朱高煦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方才只应了不伤及徐妙云,却未提朱高炽与朱高煦,这便是他留的后手。 次日天未亮,榆关镇外已响起号角。 五万南军列阵待发,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李景隆跨上白马,银枪斜指北方,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向着北平进发。 与此同时,两名暗线快马加鞭分别前往了雄县与永宁,各自带着一封李景隆亲笔书写的密函。 ... 三日后,五万南军踏雪而来,旗帜如林,瞬间将北平城团团围住,九座城门被封得严丝合缝,连只飞鸟都难进出。 朱棣先前为重新集结兵力攻打涿州,已将北平守军大多调出,如今城内只剩少量残兵,面对南军铁骑,早已是风雨飘摇。 李景隆身骑白马,手持银枪立于阵前,故意让城头上的燕军看到自己的样子。 城门楼上的燕军见南军阵列严整,为首那员白袍将领正是传闻中“天神下凡”的李景隆,顿时乱了阵脚,箭矢都几乎握不稳。 战神亲临,北平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少主!”福生催马上前,声音难掩兴奋,“北平城内兵力空虚,我军若全力攻城,不出半日便能拿下!” “不可。”李景隆抬手阻止,语气斩钉截铁。 他怎会不知北平城防虚弱?可他更记得史书中的记载:当年朱棣起兵南下,徐妙云与朱高炽守北平,曾动员百姓登城御敌,硬是挡住了“李景隆”的十万大军。 “如今城内多是百姓,若是强攻,即便破城,也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不想伤及无辜,妄造杀孽。 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北平城,而非断壁残垣的废墟。 “传令下去,”李景隆目光扫过城头,声音透过风雪传得很远,“大军就地扎营,严密监视北平九门,不准放走一人一骑!” “另外,派人将南军围困北平的消息散播出去,我倒要看看,朱棣能躲到何时!” 福生虽有些不解,却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南军将士迅速开始搭建营寨,篝火在风雪中渐次亮起,将北平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跟在李景隆身旁的徐辉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否决强攻的李景隆,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既有感激,也有敬佩。 北风卷着雪沫,将“景”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面旗帜,成了北平城内所有人的梦魇,恐慌很快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而北平被围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北境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百零三章 迫在眉睫 时光倏忽,围困北平已至第三日。 这三日来,攻守双方始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景隆并未下令强攻,只是每日命士兵在阵前高声叫骂,又用投石机将一封封劝降书抛入城中。 他深知,北平城防坚固,硬攻必然伤亡惨重,此举意在制造恐慌氛围,瓦解城内守军的军心。 更深层的盘算,是逼迫燕王妃徐氏与世子朱高炽主动派人出城,向燕王朱棣求援。 毕竟,这对母子极有可能知晓朱棣的下落。 为了给城内制造“可乘之机”,李景隆甚至特意下令,让镇守北平九门的将士放松戒备。 可连续三日过去,北平九门始终紧闭,未有一人出城。 而关于朱棣的踪迹,依旧毫无头绪。 虽已过了年节,初春的气息悄然临近,北境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寒风卷着沉雪,日夜侵袭着城外的营帐。 这般僵持下去,对明军绝非良策——粮草消耗日增,士气也容易在酷寒中逐渐消磨。 ... 清晨时分,朝阳勉强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暖意,可昨夜残留的寒气仍未散去。 寒风透过营帐的缝隙钻进来,让帐内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起冷颤。 李景隆一大早就将众将召集到自己的中军帐中,意在群策群力,寻一条破局之路。 大帐之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将领们纷纷低着头,眉头紧锁,没人能想出稳妥的办法。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却成了帐中唯一的动静,更衬得场面沉闷。 李景隆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帐内垂头丧气的众人,心中涌起一阵无奈。 若再想不出对策,恐怕只能选择强攻——可这是他最不愿走的下下策,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一旦强攻,必将付出惨痛代价。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 福生快步走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少主,暗线传回一条消息!”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帐内众人瞬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快说!”李景隆精神一振,挑了挑眉,急忙示意他继续。 福生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一边烤火一边禀报:“昨夜寅时,西门被人悄悄打开,放了不少城外的流民入城。” “据暗线查证,居然是燕王妃徐氏亲自下的令。” “什么?”听闻此言,李景隆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惊讶。 他实在没想到,此刻北平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燕王妃竟会为了接纳流民,冒险打开城门! “那些流民的身份查过了吗?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转念一想,李景隆脸色骤然微变,急忙追问。 他生怕这是朱棣设下的圈套,借流民之名混入城内。 “景帅放心!”一旁的将领平安立刻起身,躬身回道,“末将早已派人核查过所有出现在北平城外的流民,他们都是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并无异常。” 听到这话,李景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暗自思忖,朱棣向来谨慎,绝不会主动钻进自己布下的包围圈,这一点倒是无需多虑。 “景帅!”就在此时,一名副将突然站起身,脸上满是兴奋,“既然燕王妃如此在乎城外的流民,那她日后必定还会打开城门接纳流民!” “如今北平城外的流民不在少数,我们何不趁下次开城门时,派遣精锐士兵杀入城内,再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北平?” 这计策一出,帐内众人纷纷眼前一亮,全都转头看向李景隆,眼中满是期待。 不得不说,比起强攻,里应外合的确能大大降低伤亡,是条可行的妙计。 可李景隆却没有立刻点头,依旧皱着眉沉思,迟迟没有开口。 他心里清楚,里应外合的确能减少明军的伤亡。 可一旦开战,北平城内的百姓和那些刚被接收的流民终究会被卷入这场战火,难免遭受波及。 帐内众人屏息等待,目光紧紧锁在李景隆身上,似乎已迫不及待想要执行这条计策。 良久,李景隆终于缓缓开口,却并非回应那名副将的提议,只淡淡吩咐:“福生,去将朱高煦带来见我。” “是!”福生不敢耽搁,答应一声,立刻转身掀开帐帘,顶着寒风匆匆离去。 帐内众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继续等待李景隆的下一步安排。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朱高煦裹紧身上厚重的棉袄,亦步亦趋地跟着福生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座将领的身影忽明忽暗,朱高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自归降李景隆后,他便一直被晾在一旁,不仅连日见不到主帅,暗中还有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今突然被召,心里满是不安。 “景帅,不知今日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朱高煦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脸上勉强挤出几分恭敬的笑意,眼神却悄悄扫过帐内众人,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中探知端倪。 李景隆没有绕弯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开门见山问道:“你在北平生活多年,可有法子能悄无声息混入城内?” 强攻入城不可取,但里应外合之计却可以试试。 只要能潜入城中,或许不用大开杀戒,便能拿下北平。 “这...”朱高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 他挠了挠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半晌都没有接话。 李景隆看在眼里,心中已有数,放缓了语气,抛出诱饵:“你若能想出法子,我便记你一大功。” “日后平定北平,论功行赏之时,绝不会亏待你。” 重赏之下,朱高煦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光亮,他挺直了身子,连忙说道:“回禀景帅,末将倒真知道一条路。” “只是不能穿戴铠甲、携带兵器,还得换上普通人的装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得花些银钱打点。” “只要能进城,这些都不是问题!”李景隆大手一挥,眉宇间露出几分期待,“快说,到底是什么路子?”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压低声音道:“北平城里有支三教九流组成的帮会,他们手里攥着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直通城外。” “只要给的价钱够高,就能借着这条暗道随意出入。” 这话一出,帐内将领纷纷露出惊讶之色——谁也没想到,固若金汤的北平城,竟还藏着这样一道“后门”。 李景隆心中一喜,当即下令:“福生,你亲自带他去查探这条密道,务必确认万无一失,不管花多少银钱都应允。” 在他看来,只要能顺利入城,这点银钱根本不值一提。 等拿下北平,那伙掌控密道的帮会迟早要被铲除,到时候银钱自然能如数收回。 “是!”福生应声上前,对着朱高煦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帐。 李景隆遣散众人,独自缓步走出营帐。 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处巍峨的北平城头,眉头微蹙。 若密道真能行得通,用不了多久,这座坚城便会落入自己手中。 这场内乱已经死了太多人,若能以最小的伤亡拿下北平,便是最好的结果。 “李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李景隆回头,见徐辉祖正缓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 “徐兄有事?”李景隆笑着问了一句。 徐辉祖停下脚步,斟酌片刻,轻声说:“若能入城,李兄可否带我一起去?” 他终究放心不下妹妹徐妙云,若能亲自入城,或许能护她周全,也能让局势多一分缓和的可能。 “当然可以。”李景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声。 他深知徐辉祖的心思,有徐辉祖同行,或许还能让入城后的行动更顺利。 “多谢。”徐辉祖松了口气,凝重的脸色稍稍缓和。 只是他至今猜不透,李景隆入城后究竟打算如何行事,是武力控制,还是另有谋划?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愈发凛冽。 ... 直到入夜,福生才带着朱高煦匆匆返回,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神色间更是藏不住的失落。 显然,事情并未如预期那般顺利。 “如何?”李景隆早已在帐内等候,见二人回来,立刻起身追问,语气中难掩焦急。 福生躬身回道:“回禀少主,确实有一条地下通道能进出北平,可...” 他话锋一转,无奈地摇了摇头,“通道已经被燕王妃派人封堵了,那伙掌控密道的帮会,似乎也被连根铲除了。” “什么?”帐内其余等候消息的将领纷纷发出叹息,脸上满是失望。 朱高煦也上前一步,对着李景隆拱手行礼,满脸歉意地说:“对不住,景帅。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北平,原本就只有这一条路,在下已经尽力了。” 李景隆眉头紧锁,陷入了沉默。 帐内烛火跳动,映得他的神色愈发凝重,众人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静静等候。 就在这时,福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对了,少主!” “回来的路上,属下发现西门方向又聚集了不少流民,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今夜燕王妃还会开门接应。” 李景隆猛地抬头,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快步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了西门方向。 ... 寅时三刻,夜色正浓。 北平西门的城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厚重的城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名身着铠甲的燕军士兵率先挤了出来,手持长矛,警惕地扫视着南军营地的方向,确认安全后,才对着城墙下挥了挥手。 蜷缩在城墙根下的流民们立刻面露喜色,纷纷裹紧单薄的衣衫,顺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城里挤。 一时间,脚步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人群中,一个邋遢的身影拄着一根断裂的拐杖,左腿微微跛着,缓缓向城门走去。 他满脸污垢,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还沾着不少泥雪。 时不时被身旁急切入城的流民挤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跟着人流挤入城内,他正想稳住身形,身后一个兴奋的流民急于往前冲,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背上。 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么一撞,身体立刻失去平衡,朝着一旁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却有力的白皙手掌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站在身旁,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 虽身着素衣,但却掩饰不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贵气。 不知不觉间,他竟看呆了双眼... 第一百零四章 城门惊魂 “小心些。”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拄拐人稳住身形,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着素色布裙的妇人。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与周围流民身上的汗馊味截然不同。 她的衣裙样式简单,料子也并非名贵丝绸,但却衣摆平整,领口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 更难得的是,她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眉眼间带着悲悯,却无半分施舍的傲慢,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善良妇人,而非久居高位者。 “多谢。”拄拐人声音沙哑,低低道了声谢,目光在妇人脸上短暂停留,便又迅速垂下,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他衣衫褴褛,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却又迅速被疲惫掩盖。 正在这时,两道身影快步上前,动作迅速地护在了妇人身前。 二人的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眼神锐利地落在了拄拐人身上,带着几分警惕。 妇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不必紧张,随后再次看向拄拐人,抬手朝着粥棚的方向指了指。 “快进去吧,里面便是粥棚,刚熬好的热粥,喝一碗能去去寒。”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淌进了这萧瑟的寒风里。 拄拐人默默点了点头,对着妇人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虽慢,却透着几分不同于流民的规整。 随后,他重新扶住拐杖,朝着粥棚的方向走去,木拐与地面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只是那看似蹒跚的步伐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再没有半分踉跄。 朔风卷着枯叶,在北平城的城墙根下打着旋儿,寒意透过破旧的衣衫,直往流民们的骨头缝里钻。 城门内不远处,粥棚的炊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窘迫与惶恐。 “站住!” 一声厉喝突然划破空气,打破了城门口的平静。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玄铁铠甲的中年人快步而来。 他面容刚毅,额前几道浅浅的伤疤见证着沙场的残酷,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别处巡查赶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上下将拄拐人打量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怀疑之色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张将军,有什么问题么?”素衣妇人面露迟疑,不解地看向来人。 “禀王妃,此人身份可疑!”被称作张将军的人对着妇人恭敬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伸手指向停下脚步的拄拐人。 他语气中的怀疑更甚,神色也越发冷酷,“请王妃稍作退后,容末将查明此人底细。” 徐妙云一听“身份可疑”四个字,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她方才只觉此人可怜,便出手相扶,未曾多想。 此刻经张信提醒,再回想方才拄拐人的言行举止,心中也悄然升起一丝疑虑。 她迟疑着看向那名自己亲手扶起的拄拐人,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这位素衣妇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燕王妃,徐妙云。 而这位张姓将军,便是北平守将,都指挥使张信。 其为人谨慎,眼光毒辣,否则燕王也不会将他留下驻守北平城。 张信不再多言,径直迈步来到拄拐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语气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混在流民之中?!” 拄拐人依旧低着头,双手撑在拐杖上,像是没有听到张信的质问一般,一言不发。 寒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深色衣物,与外面的褴褛衣衫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人群中几道身影正悄然移动。 那是几名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看似在朝着粥棚的方向挪动,实则脚步缓慢,目光不时瞟向张信,正缓缓向他靠近。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眼里居然有杀气! “张将军,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徐妙云缓步向前走了两步,心中的疑惑更重,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妃稍后!”张信抬手制止了徐妙云继续上前,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拄拐人,声音冷冽。 “王妃请看,此人虽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可他即便单脚走路,下盘却依然能够稳如泰山!” “方才他虽险些摔倒,但末将仔细观察过,他的左腿并非真的无力,只是刻意弯曲,那一副一撅一拐的样子,根本就是他装出来的!” “更何况,寻常流民见到官兵,无不心怀畏惧,要么躲闪,要么惶恐,可此人自始至终,面对周围的官兵,竟然毫无惧色!” “这绝非一个普通流民该有的反应!” 张信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将自己观察到的疑点一一说出。 听闻张信的分析,徐妙云不由得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后知后觉的惊异。 她方才只注意到此人的可怜模样,却忽略了这些细节,此刻经张信点拨,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若此人真的是伪装的流民,那他借机混入北平,目的何在?! 周围的十几名燕军官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朝着张信和拄拐人靠拢过来,纷纷握住了腰间的兵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说,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伪装流民潜入北平?!若再不说,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张信右手握住刀柄,声音冰冷得如同冬日的寒冰,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拄拐人缓缓抬起了头,终于不再躲避张信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对上张信冰冷的目光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审视。 张信看着对方的那两道凌厉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震,握刀的手抓得更紧! “母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惊呼。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流民中快步冲出,不顾士兵的阻拦,直奔徐妙云而去。 那人同样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污垢,可动作却极为矫健,与周围的流民截然不同。 他冲到徐妙云面前,顾不得整理衣衫,只是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眉眼间与徐妙云有几分相似,带着少年人的英气与沉稳。 他对着徐妙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母妃,孩儿回来了!” “你是...煦儿?!”徐妙云先是一惊,随即仔细打量了两眼冲过来的人,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小王爷!” 周围的燕军士兵中,有人认出了来人,纷纷惊呼出声。 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人,正是朱高煦! 在与南军的交战中失踪后,燕王府上下都以为他已遭遇不测,徐妙云更是为此日夜忧心,茶饭不思。 “煦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南军...怎么会突然回来?” 徐妙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朱高煦的双手,感受着儿子手中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几乎喜极而泣。 她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此刻重逢,心中的激动与喜悦难以言表。 “孩儿是从南军中逃回来的!”朱高煦握紧母亲的手,脸上满是激动。 随后转头指了指一旁的拄拐人,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一路上多亏了他护送,孩儿才能顺利脱身。” “只是等孩儿回到北平的时候,却发现南军已经把北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奈之下,我们才装扮成流民,混在人群中,想趁机进入城内,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被张将军看出了破绽...”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愧疚:“母妃,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这么久...” 随着话音落下,朱高煦“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徐妙云重重磕了个头,眼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煦儿,快起来,快起来!”徐妙云连忙伸手将朱高煦从地上扶起,心疼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污渍,声音哽咽。 “回来就好,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张信,语气缓和了许多:“张将军,看来是一场误会,这位是护送煦儿回来的义士,并非可疑之人。” 张信此刻也反应过来,心中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歉意。 他对着徐妙云和朱高煦躬身行礼:“末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王妃和小王爷恕罪,也多谢这位义士护送小王爷平安归来。” 拄拐人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对着徐妙云和张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徐妙云看着朱高煦疲惫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立刻对着身边的士兵吩咐道:“来人,快送小王爷和这位义士回府!” “再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好生照料这位义士!莫要怠慢!” “是!”几名士兵连忙应下,上前小心翼翼地护着朱高煦和拄拐人,朝着燕王府的方向走去。 拄拐人依旧沉默,只是在被搀扶转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信,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寒风依旧在吹,可北平城门口的气氛却渐渐缓和下来。 徐妙云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也被重逢的喜悦所取代。 张信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依旧忍不住紧紧盯着拄拐人远去的背影。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让他心中的疑虑久久没有消散。 直到马车卷起一阵尘土,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眉宇间的狐疑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不远处的流民队伍中,十几道目光悄然追随拄拐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待马车彻底不见踪影,他们才缓缓收回视线,如同融入洪流的水滴,顺着人流向安置流民的棚户区挪动... 第一百零五章 北平城的天,该变了 燕王府内,雕梁画栋的回廊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城门口的萧瑟截然不同。 一间雅致的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晃动。 一道笔直的身影伫立在紫檀木桌前,桌上的黄铜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他的面容。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正是白日里伪装成流民的李景隆。 他看着镜中梳洗干净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嘲弄与算计。 墙角处,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拐斜斜立着,拐杖顶端还挑着两件沾满尘土的破旧衣衫,与屋内精致的陈设格格不入。 厢房正中央的地面上,木桶里的洗澡水还冒着袅袅热气,水面漂浮着些许未散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 若是此刻徐妙云推门而入,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位曾在京都有过数面之缘的南军主帅。 他抬手抚过袖口精致的云纹刺绣,指尖冰凉,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至今仍不确定,朱高煦在城门口亲自出面为他解围,究竟是真心为了帮他这个“盟友”,还是另有图谋。 但他清楚,如今踏入这守卫森严的燕王府,便是踏入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想要再安然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景帅,是我。”朱高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李景隆迅速收敛神色,转身落座于桌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故作从容地抿了一口,淡淡开口:“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朱高煦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对着李景隆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恭敬:“景帅,一路辛苦,我让人备了些吃食,您趁热用些。” 李景隆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朱高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方才在城门口,小王爷亲自出面为我解围,本帅是不是该好好向你道声谢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试探,目光紧紧锁定着朱高煦的神色变化。 “景帅言重了。”朱高煦连忙摆了摆手,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如今在下与景帅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您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 “您若出事,我也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只不过,既然进了燕王府,就得劳烦景帅暂且屈尊住在此处。” “等我想办法打探到朱棣的下落,定会第一时间前来禀报,届时再与您商议后续对策。” 李景隆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把我留在这燕王府,难道你就不怕被人揭穿?” “你母妃在京都时,与我可有过数面之缘,若是不小心撞见,定能一眼认出我来。” “景帅多虑了。”朱高煦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母妃近来忙于协助朱高炽处理城防事务,每日都在议事厅与书房之间奔波,极少会到这西跨院来。” “您只需安心在此居住,没事别出去走动,定不会露出马脚。” 李景隆盯着朱高煦的眼睛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容:“好,那便按你的意思办。” “那这几日就有劳景帅在此静候佳音了。”朱高煦见他应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对着李景隆再次躬身行礼,“时辰不早了,景帅一路劳累,早些歇息。” 说罢,他缓缓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扫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吃食,眼神冰冷,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 方才朱高煦看似恭敬,可语气中的阴诡之气却难以掩饰。 比起在南军之中的低三下四,此刻的朱高煦,显然已经打起了别的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厢房内的烛火渐渐微弱。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如同落叶落地般难以察觉。 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入,落地时悄无声息,唯有衣袂划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少主,您没事吧?”来人单膝跪地,对着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李景隆恭敬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关切。 正是李景隆的心腹侍卫,福生。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福生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无碍。查到什么了吗?” 福生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语速极快地禀报:“属下潜入城内后,四处打探,得知世子朱高炽如今正全力主持北平防务。” “他不仅礼贤下士,每日都会召集军中老将与有才识的文吏,一同商议守城之策,丝毫不敢懈怠。” “更难得的是,朱高炽连日来以身作则,每日二更才歇息,四更便起身处理事务,不分昼夜督管城防,就连饭食都是在议事厅匆匆解决。” “除此之外,他还格外注重安抚城中军民,但凡有百姓家中缺粮,都会让人送去米粮;那些从前线讨回来的受伤士兵,他也会亲自前去探望,因此深得人心。” 福生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属下还查到,凡有重大决策,朱高炽必会先禀明燕王妃徐氏。” “如今城中兵力匮乏,徐氏便亲自出面,召集将校、士兵与百姓的妻子,亲手为她们发放铠甲,教她们基本的守城技巧,让她们做好登城拒守的准备。” “如今的北平城,上至老弱,下至妇孺,皆有守城之志。” “看来,我们在阵前连日叫骂,还有那些抛入城内的劝降书,根本没有动摇燕逆的军心。” 李景隆听完,重重皱起眉头。 他心中暗道:一座全民皆兵的北平城,绝不是靠着气势就能拿下的。 怪不得历史上的“李景隆”,会在围困北平后毫无建树,最终落得兵败的下场。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此前还是轻视了朱高炽与徐妙云。 这座北平城,远比他想象中难攻得多。 烛火摇曳,映着李景隆凝重的面容,厢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福生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能静静等待少主的下一步指令。 而此刻的燕王府外,夜色正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悄然酝酿。 “不过少主,属下还查到,北平城内确是兵力空虚。”见李景隆半晌沉默不语,福生再次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城内能参战的兵力不足五千,余下皆是临时征调来的老弱妇孺,连守城器械都凑不齐半数。” “那些先前放入城的流民,多半被燕军以粮米说服,编入了守城队伍。”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属下已让一部分暗卫混在流民里掺了进去,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随时作为内应。” “如此看来,若咱们强攻在前,暗卫搅局在后,里应外合之下,夺取北平并非难事...” 福生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却在抬眼时撞见李景隆冷沉的神色,话音当即顿住。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强攻。”李景隆缓缓摇头,依旧坚持自己的决断,“那些自愿守城的百姓没错,他们只是想护着自己的家园。” “咱们要的是北平城,是斩除朱棣这等奸佞,不是屠尽无辜。” “属下失言。”福生连忙躬身行礼,眉宇间满是歉意。 “让你办的另一件事,进展如何?”李景隆迟疑良久之后,话锋一转。 “回少主,已按您的吩咐,秘密重启了城西的地下通道。”福生拱手应答,语气多了几分恭敬。 “平安将军正带着五百精锐分批入城,不过燕军守卫严密,恐怕要费些时间。” “天亮之前,务必让所有人到位。”李景隆点了点头,指尖捏紧了腰间的玉佩,“朱高煦此人反复无常,咱们在燕王府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既然已经摸到了城里,就得速战速决!传我命令,天亮之前统一行动!” “是!”福生眼前一亮,刚要转身退下,却又皱起了眉头,迟疑着开口:“少主,属下在清理通道时,还查到一件事。” “那条能直通城外的密道,从前的确是北平地下帮派管着,可朱高煦早就借着帮派的手,往城里运了不少人。” “运的是什么人?”李景隆皱眉追问,心头莫名一沉。 “清倌人...”福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忍,“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女儿,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岁。” “那些姑娘进了城,就被直接送进朱高煦的私宅,之后便再没了消息,生死不明...” 李景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熟读史料,自然知道“清倌人”是什么意思。 那是尚未成年的雏.女! 没想到朱高煦竟龌龊到如此地步,简直是丧尽天良! 一丝冰冷的杀意从李景隆周身弥漫开来,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福生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少主的神色。 过了许久,李景隆才缓缓松开拳头,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寒意:“若无别的事,你先去布置人手,务必确保天亮后的行动不出差错。” “是。”福生应声要走,却又被李景隆叫住。 “天亮之前,你再去办一件事。”李景隆眯起双眼,目光冷得像冰,“还记得城门口差点将我拦下的那人么?” “你带两个人,去把他解决了!既然要夺北平,那就先拿他祭旗!” “杀了之后,把他的首级送到燕王府,再附一封劝降书。” “若是开城投降,不杀一兵一卒!” 张信原是朱棣的旧部,后来奉朝廷之命出任北平都指挥使司指挥使。 朱允炆决定削藩之际,曾派人到北平对张信传令,若是朱棣怀有二心,就将朱棣就地缉拿,押回京都。 可是张信却直接出卖了朝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禀告朱棣,这才导致朱棣直接起兵谋反。 说起来,张信才是这场战乱的罪魁祸首! 今日在城门口又差点坏了他的大事,不除不快! 福生恭敬一礼,立刻领命而去,没有丝毫迟疑。 李景隆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顺着窗缝洒了进来。 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可北平城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肃杀之气。 李景隆冷冷的瞟了一眼院外的假山与园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秘密监视起来,至于下令的是谁,他已经不在乎。 今夜过后,这北平城的天,也该变了。 ... 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再无明仁宗 天将亮未亮时,燕王府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 “不好了!是都指挥使大人的首级!” 都指挥使张信的首级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挂在了大门外,当守卫发现的时候,凶手已经不知所踪。 那头颅被粗麻绳系着,孤零零悬在门楣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 晨雾中,血迹早已凝结成黑紫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消息像野火般在府内蔓延,刚起身处理防务的朱高炽闻讯赶来,看着那具头颅,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鞘砸在石阶上发出脆响:“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厢房内,李景隆正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听着前院的嘈杂声顺着窗缝钻进来,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笑。 行动已经开始,这座震慑了北境十几年的北平城,很快就要被他踩在脚下。 围困北平、引朱棣回援是他的第八策,而眼下,控制燕王府、擒住朱高炽与徐妙云,便是他的第九策。 张信已死,北平守军群龙无首,再以燕王府亲眷为人质,不愁那些守军不束手就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福生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 他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激动:“少主,一切就绪!平安将军带着五百精兵已经潜入城内!” “另外,城墙上的冰都已融化,铁铉将军和盛庸将军也已在城外集结大军,就等您的号令,准备随时接管北平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张信一死,城内守军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围困北平之时,朱高炽为了防止南军强行攻城,命人用冰冻住了城墙,但李景隆早就想到了应对之策,离开南军时就已暗中向铁铉下令。 李景隆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锐光,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好,该收网了。” 可话音刚落,院外却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亮起,橙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院落,连窗纸上都映出跳动的光影。 李景隆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边,顺着虚掩的窗户向外看去,紧接着便发现院落里挤满了王府守卫,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手持兵器,箭已搭在弓弦上,箭头齐刷刷对准了他所在的厢房! “少主,您暴露了!”福生惊呼一声,立刻拔出佩刀。 李景隆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般透过门口的缝隙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整个燕王府内,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朱高煦! 如果暴露,定是朱高煦卖了他! “李景隆!别躲了,出来受死吧!” 一道得意的冷笑声从院中传来,那声音尖利又嚣张,李景隆一听便知是朱高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冲福生递了个眼神,伸手推开了房门。 晨光与火光交织着,落在了李景隆脸上。 他早已梳洗妥当,青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对上百人的包围,竟没有半分慌乱,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都只是虚影。 朱高煦站在上百名守卫前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傲慢。 他看着站在石阶上的李景隆,嗤笑一声:“李大将军,没想到吧?你以为凭你一人入城就能拿下北平?!真是痴心妄想!” “没有了银甲银枪,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这时,火光中又走出两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徐妙云,她身着素色衣裙,脸上虽带着倦意,却依旧端庄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朱高炽,他迈步时肩头一高一低,左腿明显不便,正是史书中记载的跛足模样。 “真的是你?”徐妙云看着李景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李景隆身上的那股桀骜的气势却丝毫没变,可她没想到在城门处相遇时居然毫无察觉。 印象中的那个李景隆,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李景隆对着徐妙云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徐姐姐,好久不见。” 徐家上下,与过去的“李景隆”来往最多的,只有徐辉祖和徐增寿,徐家女眷之中,也只有跟徐妙云有过数面之缘。 “你这算是自投罗网么?”惊异过后的徐妙云,已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平静的看着李景隆,眉宇间闪过了一抹疑惑。 “也许是引狼入室呢?”李景隆背负双手,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这话一出,徐妙云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福生,又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角落,似乎在寻找隐藏的伏兵。 “母妃别被他的虚张声势给骗了!”朱高炽向前一步,声音沉稳,“他身边只有这一名护卫,如今被咱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说话时,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紧紧锁住李景隆。 李景隆上下打量了朱高炽一番,心中暗叹——若不是遇上自己,这位跛足世子或许真能如史书中所载,成为开创“仁宣之治”的明仁宗。 只可惜,如今遇见了他,世上再无明仁宗! “他们只有两个人,孩儿不信他们能掀起多大的浪花!”朱高炽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景隆,洪亮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落在在场每一位王府护卫耳中。 晨光熹微,映照著护卫们紧握兵器的手。 “战神李景隆”的名号,早已在北境战场上传得如雷贯耳。 如今这位传奇将领只带着一人直面燕王府,即便己方人多势众,护卫们脸上依旧难掩忌惮,不少人由于紧张悄悄攥紧了刀柄,指尖都泛了白。 朱高炽何尝看不出众人的怯意,他这番话,正是要驱散守卫心中的恐惧,为众人壮胆。 话音刚落,护卫们眼中的犹豫果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手中钢刀在晨光下折射出凛冽寒光,气氛骤然紧绷。 “母子团聚,兄友弟恭,真是羡煞旁人。”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缓缓扫过徐妙云、朱高炽与朱高煦,语气骤然转厉。 “燕王朱棣以下犯上,公然谋逆,燕王府上下皆是同党,今日在场之人,统统要押回京都受审!” “想活命的,即刻缴械投降!”他顿了顿,冰冷的字句如同数九寒天的北风,“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在庭院中回荡,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刚刚稳住心神的护卫们脸色再度变了,握弓的手渗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人群中,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整齐的队列开始松动。 “别听他蛊惑!”朱高煦见状,大步上前,声如洪钟,“我们有上百人,难道还敌不过他们两个?” “别忘了,你们是燕王府最精锐的勇士!”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满是狠厉:“生擒李景隆,这是天大的功劳!只要拿下他,南军群龙无首,北平城便固若金汤!” “到时候,父王定会论功行赏,你们每个人都能封侯拜将!”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让原本后退的护卫们重新稳住脚步,眼中燃起斗志,纷纷握紧兵器,紧盯着李景隆,只待朱高煦下令。 “你还真跟史书里写的一个熊样!”李景隆轻轻摇头,冷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你忘了当初被我生擒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还说要亲手杀了朱棣换你性命的模样了?” 此言一出,庭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徐妙云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朱高煦。 朱高炽也皱紧眉头,眼中满是狐疑与失望,兄弟间的信任瞬间出现裂痕。 “母妃!大哥!千万别信他的鬼话!”朱高煦脸色煞白,眼神慌乱,急忙转身摆手辩解。 “他这是挑拨离间,血口喷人!我从未向他下跪,更没说过那样的话!” “没说过?”李景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说说,当初是谁说只要我手下留情,便愿意做我的内应,帮我拿下燕王府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徐妙云与朱高炽,声音陡然提高:“不光如此,就算朱棣将来真能登基,这小子也不会安分。” “他整日盘算的,不过是怎么抢了高炽侄儿的世子之位,将来再夺了你的江山。” “他不过就是个见利忘义、天生反骨的小人!”李景隆撇嘴冷笑,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高煦心上。 “住口!”朱高煦彻底被激怒,一把夺过身旁护卫手中的弓箭,拉满弓弦,箭头直指李景隆。 “你再妖言惑众,休怪我手下无情!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死于乱箭之下,你自己选!”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藏在最心底的谋划,居然被李景隆一眼看穿。 面对直指眉心的弓箭,李景隆却依旧稳如泰山,脸上笑意不减。 他冲身后的福生抬了抬下巴,福生立刻转身进屋,搬来一把椅子。 李景隆慢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朱高炽看着李景隆从容的神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刚想开口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所有人听令!放箭!”朱高煦双目赤红,厉声下令,“射杀李景隆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话音未落,数十支利箭划破晨空,带着呼啸声射向李景隆! 护卫们也卯足了劲,只盼着能立下这份大功... 第一百零七章 劝降燕王妃 就在燕王府的人全都以为李景隆必将被万箭穿心之际,福生突然一闪而出,挡在李景隆身前,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射来的箭矢纷纷被格挡开来,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庭院四周的阴影中突然冲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身穿流民服饰,手中却握着锋利的兵器! 一部分人迅速挡在李景隆周围,继续格挡箭矢,另一部分人则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杀进王府护卫的队列中! 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阵脚大乱。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原本占据人数优势的燕王府守卫,此刻竟陷入了被动。 朱高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心中的不安彻底应验。 他终于明白,李景隆敢只带一人前来,根本不是狂妄,而是早有准备。 朱高煦也愣住了,手中的弓箭微微下垂,眼中满是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在燕王府周围布下了伏兵! 喊杀声与惨叫声在燕王府内院交织,王府护卫在流民装扮的暗卫突袭下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个接连倒在血泊中。 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濒死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将清晨的宁静彻底撕碎。 没等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紧接着,“砰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硝烟味迅速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南军士兵列队冲进内院,将燕王府剩下的所有人全都围了起来! 李景隆依旧坐在石阶上,慢悠悠地拂去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徐妙云与朱高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 那些方才还拉弓搭箭的王府护卫,早已尽数倒在血泊中。 温热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蔓延,染红了大半庭院,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朱高煦浑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惨状,手中的弓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只知道自己和李景隆、福生、徐辉祖进了城,但却并不知道有多少暗卫混在其中。 更不知道那条自己用来满足私欲的地下通道,早已被李景隆暗中掌控,成了南军潜入城的捷径。 “我这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朱棣虽该死,但祸不及家人。”李景隆站起身,缓步走下石阶,目光扫过朱高煦与朱高炽,最终停留在了徐妙云的脸上。 “若此刻下令弃城投降,劝服北平守军放下兵器,我保你们母子三人平安。” 他知道,只有徐妙云才有最终决定权。 “休想!”朱高炽猛地抬头,双眼因愤怒与恐惧布满血丝,尽管双手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 而一旁的朱高煦早已心胆俱裂,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看着周围数百名手持火铳的南军士兵,还有那些眼神冰冷的暗卫,他连提刀的勇气都没了。 死亡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满脑子都是“不能死”——只要活着,等父王回来,总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李景隆瞥了眼失魂落魄的朱高煦,又看向硬撑着不肯示弱的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比你那弟弟强,有几分骨气,也活该你有穿龙袍的命。” 朱高炽迎着他的目光,胸膛挺得更直,只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料贴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寒意。 他不是不害怕,只是清楚一旦投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会让在外征战的父王颜面扫地、前功尽弃,更会让北平城彻底落入朝廷之手,无数追随燕王的将士与百姓都将性命难保。 可他似乎忘了,事到如今,即便拼到玉石俱焚,也早已改变不了什么。 “徐姐姐,该你做决定了。”李景隆的目光重新落回徐妙云身上,语气稍稍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两个儿子的生死,北平城内上万百姓的性命,此刻都攥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清晰地列出两条路:“若降,你便随我到城头上宣布降服,南军顺势接管北平,不伤百姓分毫。” “若战,北平城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你和你的儿子,最终还是会被我绑着押往京都。” “结局已定,你改变不了什么。” 方才对峙时,他便发现徐妙云竟与徐妙锦样貌极其相似,眉眼间的英气如出一辙,宛如一对双胞胎。 虽为女子,但面对此情此景,徐妙云却依旧不失威严,虽紧张却不失镇定,一副大家风范。 果然不愧为徐达之女。 就在徐妙云紧咬下唇、犹豫不决之际,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炸响! 紧接着,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喊杀声,顺着寒风纷纷飘进燕王府。 徐妙云神色猛地一变,急忙转身朝着城门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挣扎。 就在这时,率领五百精兵潜入城内的平安快步从人群中走去,径直来到了李景隆的面前躬身一礼。 “禀报景帅,我方五万精兵已经按照约定,同时向北平九门发动进攻!” 此言一出,朱高炽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恐惧和不甘。 朱高煦更是面如死灰,转头看向同样眉头紧锁的徐妙云,嘴唇嗫嚅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李景隆手中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没被真正信任过。 平安抬头,继续禀报:“另外,末将刚刚收到哨探消息,燕王朱棣已亲自率领燕逆余孽正在赶来北平支援途中!” 听闻此言,李景隆忍不住笑出声,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般。 现在他终于明白朱高煦为何突然反水了,想必也是收到了朱棣回援的消息,这才反戈一击。 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早就听闻景帅爱民如子,虽挂帅北征,却从不滥杀无辜!”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的看向了李景隆,终于再次开口:“可今日一见,却令人大失所望!”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质问:“北平城内兵力空虚,为保家园,许多百姓自发拿起兵器加入守军,他们都曾是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 “待你大军入城之时,你可知会有多少百姓惨死在刀枪之下?!” “道德绑架?”李景隆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语气瞬间变得凌厉,“徐姐姐,你可别忘了,他们的死,都是由你一手造成的!” “若你方才果断弃城,劝服守军放下兵器,不会有一个人死,更不会有百姓卷入战火!” 他向前一步,逼近徐妙云,字字铿锵:“是你太犹豫了,既想保全儿子,又想等朱棣回援,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在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我若不是顾及那些被你说服参军的无辜百姓,早就动手了!以我麾下五万精兵的战斗力,不出半日就能拿下北平!” “之所以等到现在,无非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北平百姓一个机会!” 李景隆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你记住,若真有百姓死于战火,那也是为你们母子而死,为朱棣的大逆不道而死!” 徐妙云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再次陷入沉默,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李景隆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内心的侥幸,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就在她望着院中人影重重、心神难定时,一道沉朗的声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云儿!适可而止吧!”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月洞门外,一道挺拔身影正缓缓踏入。 来人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云鹤,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正是姗姗来迟的魏国公徐辉祖。 他步履沉稳,穿过围拢的仆从与兵卒,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最终停在徐妙云面前。 “大哥?!”徐妙云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嘴唇嗫嚅着,神情凝重如坠冰窟。 徐辉祖看着妹妹眼底的慌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劝说:“北平城守不住的,此时投降,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王爷至今未归...”徐妙云猛地抬高声音,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北平是他的根基,若是丢了,我如何向他交代?” 她说着,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睫上打转,满脸都是痛苦的挣扎。 “交代?他犯上作乱,起兵谋反,早已是死罪难逃!”徐辉祖突然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失望,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你明知道他是错的,却还要跟着执迷不悟,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妙云,字字诛心:“难道你现在连善恶对错都不分了吗?” “非要抱着那点所谓的‘忠义’,让整个北平城的人为他陪葬才甘心?” “我徐家世代忠良,父亲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你如今这般糊涂,如何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 “更何况,”徐辉祖的声音稍稍放缓,却更显沉重,“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高炽、高煦着想。” “难道你要让两个孩子跟那朱棣一样,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么?” “云儿,听大哥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徐辉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徐妙云心上... 第一百零八章 北平城的“新主人” 徐妙云颤抖着嘴唇,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青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良久,她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开口:“好,我答应...” 此言一出,一旁的朱高炽和朱高煦顿时低下了头,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解脱。 徐辉祖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当初李景隆答应过他,只要能收复北平,绝不会伤害徐妙云半分,至于后续处置,全凭天子发落。 李景隆抬手拂了拂衣摆,扬声下令:“来人,送王妃登城楼!” 紧接着,他亲自陪着徐妙云在平安的护送之下向城楼赶去,而朱高煦和朱高炽,以及王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都被福生带人控制了起来。 夜风裹挟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一行人沿着陡峭的楼梯缓缓登上城楼。 徐妙云扶着冰凉的城墙垛口,低头往下望去,却突然愣住了。 城下的南军虽列阵整齐,却没有真的攻城,那些震天响的炮火,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北平守军连一兵一卒都未损伤。 她看着城外“炮火连天”的假象,错愕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景隆,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骗局,一场为了让她主动投降而设的局。 可即便知道自己受了骗,徐妙云心底的紧绷感却突然消散,那股因“背叛”朱棣而生的负罪感也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李景隆的钦佩。 李景隆明明手握重兵,却不愿伤及无辜,这份仁心,远非传闻中那般“杀人不眨眼”。 “北境中人都传我是魔头,”李景隆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背负着双手转过身,望着城外的漫天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我最恨杀戮,从来只杀该杀之人。” “北平百姓无辜,征召入军守卫城池实属无奈,没必要为朱棣的野心陪葬。” 徐妙云心底一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走到城楼边缘,朝着下方的守军高声下令:“北平守军听令!所有人即刻缴械投降,不许反抗!” “若有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声音透过寒风传遍城墙上下,守军们先是错愕地抬头,脸上满是不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为释然。 将士们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兵器,再无一人抵抗。 或许在所有人心里,早已明白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守卫战,之所以咬牙坚持,不过是没有退路。 既然如今王妃发令,投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谁又愿意拿性命去赌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无论是追随朱棣多年的老兵,还是临时被征召的百姓,眼底都闪过一丝庆幸——没有人真的想死。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转身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嘴角的笑容越发明媚,连眼底的杀气都淡了几分。 福生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藏好的令旗,冲着城外的南军用力挥动双臂。 片刻后,城外震天响的炮火声终于停息,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南军将士们整齐列队,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硝烟弥漫的北平城外,肃杀之气依旧,却少了几分血腥,多了几分安稳。 徐妙云望着眼前的景象,轻轻闭上眼,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片刻迟疑后,她睁眼望着城外列队整齐的南军,终是咬了咬牙,扬声再次下令:“开城门!” 话音落下,守城的士兵们不敢耽搁,迅速转动绞盘。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吱呀”声在晨雾中回荡,北平厚重的城门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向内开启。 紧接着,整装待发的南军将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如一条黑色长龙般,沿着城门缓缓入城,甲胄碰撞的脆响与脚步声交织,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徐妙云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李景隆身上,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过,只要我答应投降,不会伤害北平一兵一卒。” 她必须再次确认,这不仅是为了守城的将士,更是为了满城百姓。 李景隆背负着双手,目光追随着入城的南军队伍,声音平静却无比笃定:“我从不食言。” 对于徐妙云,他的心中满是赞许,一个女子能在危局中权衡利弊,为百姓安危放下执念,这份胆识与胸襟,全天下也难找出几个。 徐辉祖看着身形挺拔的李景隆,眼睛里不知为何,渐渐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神色。 至此,北平城正式收复,且几乎未费一兵一卒。 这场兵不血刃的胜利,注定将成为李景隆一生中,又一段流芳千古的传奇。 ... 两日后,北平城的接管工作已全面完成。 铁铉奉李景隆之命,正式接任北平守将之职,将长期率军镇守北境,守护这方刚刚安定的土地。 北平三司的整顿也在同步推进。 都指挥使张信因助朱棣谋反,已被依法处置,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及都指挥使司内的大小官员,尽数被收押入狱,等候朝廷最终发落。 为避免三司停摆影响北平城运转,李景隆亲自从南军中挑选了一批品行端正的人手临时接管各司事务,由铁铉全程监管,待朝廷派来新任官员后再行交接。 战后的北平城,正慢慢从战乱的阴影中复苏。 商铺渐渐重新开门,百姓们虽仍有几分谨慎,却已敢走出家门。 城中的烟火气一点点升腾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投降的北平守军,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盛庸按照军中规矩逐一筛选,一部分愿意归顺朝廷的士兵,被编入南军,继续戍守边疆。 另一部分不愿再从军的,则被解除军籍,发放了安家银粮,送出北平自谋生计。 唯有少数顽固不化、仍对朱棣忠心耿耿的死忠分子,被单独看押,将与燕王府上下一同押解京都,听候天子发落。 起初,城内百姓们满心忐忑,生怕南军入城后会大肆清洗,报复曾经支持朱棣的人。 可几日下来,他们发现所有担忧都是多余的。 南军上下军纪严明,从将领到士兵,无一人欺压百姓,甚至在李景隆的命令下,士兵们还主动帮百姓清扫街道、修补房屋。 更让百姓们感激的是,李景隆还调拨了一批粮草和银钱,分发给家境贫寒的人家。 那些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流民,也被妥善安置,在北平城内落了户、安了家。 一时间,李景隆的贤名在北平城内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茶馆里、市集上,百姓们说起他时,无不称赞有加,民心振奋。 渐渐地,北平上下似乎都忘了曾经的燕王朱棣,甚至有人私下里将李景隆视作北平城的“新主人”。 当手下将这一消息禀报给李景隆时,他却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这消息若是传回京都,定会惹来朝中大臣的猜忌,甚至可能再次触怒天子,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当即下令,明日一早直接启程,派盛庸押着一众钦犯先回京都复命。 而他要去亲自会一会朱棣,为这场内乱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不过,在离开北平之前,还有一件事,他必须亲自处理。 ... 当日午后,燕王府内院。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在石阶下的朱高煦身上。 他所坐的位置,正是两日前劝降徐妙云时的地方。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朱高煦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成了等待回京受审的阶下囚,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他对视。 庭院内静得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片刻后,李景隆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被你抓来的那些清倌人,现在都在何处?” 朱高煦荒淫无度,此前将不少无辜女子掳来北平寻欢作乐,此事若不查清,难平民愤。 朱高煦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缩着脖子低着头,半天没敢说一个字。 “我的忍耐有限。”李景隆眯了眯双眼,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只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刺朱高煦的心底。 朱高煦浑身一颤,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颤抖着嘴唇低声道:“在...在城西一座民宅内...” “楚管家知道地方...” 李景隆闻言,再次眯了眯双眼,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福生,微微颔首示意。 福生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将被关押的燕王府管家楚风提了出来,押着他直奔城西而去。 李景隆依旧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锁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他没想到,连王府的管家都参与其中,看来朱高煦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只是不知道,燕王朱棣和王妃徐妙云对此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却不管不顾,那燕王府的罪孽,便又深了一层。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福生押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老者快步走来。 老者身上的衣袍满是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正是燕王府管家楚风。 可远远地,李景隆便注意到,福生的脸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李景隆微微挑了挑眉毛,沉声问道:“可有找到人?” “你自己说!”福生铁青着脸,直接一脚踹在了楚风的腿弯处。 楚风闷哼一声,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目光偷偷瞄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朱高煦,脸色早已惨白如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死有余辜 “大胆说。” 李景隆斜倚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阶前跪地的楚风身上,那双眼眸冷得像北境寒冬的冰。 “朱高煦已是阶下囚,不必有后顾之忧。” 楚风伏在地上,衣服早已被冷汗浸得发皱。 他喉结剧烈滚动,苍白的脸颊不住颤抖,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即便朱高煦已被铁链锁着,却依旧充满了忌惮。 “说!” 一旁的福生猛地沉喝,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寒光乍现间,刀刃已稳稳架在楚风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楚风浑身一颤,终于再也不敢隐瞒。 “回...回景帅的话...”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些被抓来的良家女子...都已死了。” 听闻此言的李景隆却瞬间沉下了脸,本就冰冷的双目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杀意。 他强压着胸腔里的怒火,抬眼看向持刀的福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一个活口都没有?” 福生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挣扎,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如此禽兽不如,该死!” 李景隆眯着双眼,冷冷的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话音刚落,福生手腕微扬,刀光迅速闪过! 跪在地上的楚风连哼都没哼一声,歪着头倒在了血泊里,脖颈处的伤口喷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砖。 “啊!” 跪在旁边的朱高煦忍不住惊呼出声,原本还算镇定的他,此刻像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动着,脸色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抬脚向朱高煦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便重一分,那是在北境战场杀出来的戾气,压得朱高煦几乎喘不过气。 不等李景隆走近,朱高煦便“咚”的一声磕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景帅饶命!景帅饶命啊!”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人都是楚管家杀的!” “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啊!” 见李景隆没说话,朱高煦又急忙补充,试图搬出身份保命:“我是燕王之子,即便犯下再大的罪责,也只能由天子发落!” “你不能杀我,你没权力杀我!” 李景隆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你这是在求饶,还是在威胁?!” 朱高煦喉咙发紧,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继续颤抖着辩解:“我...我只是说规矩...你...你无权决定我的生死...” “燕王之子又如何?”李景隆冷笑一声,转头向福生伸出手,“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福生立刻将佩刀递了过去。 李景隆接过刀,冰凉的刀锋直接递到朱高煦眼前! 刀身上还残留着楚风的鲜血,一滴、两滴,滴滴落在朱高煦眼前的青石地上,还有的落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 滚烫的血珠与冰冷的刀锋形成强烈对比,朱高煦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的李景隆,似乎才真正化身成了北境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眼神里的狠厉,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住手!” 就在刀锋即将碰到朱高煦脖颈的瞬间,一道急切的话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穿着素色衣裙的徐妙云快步冲进院子,脸色苍白,发丝都有些凌乱,身后的徐辉祖也快步跟着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慌乱。 按朝廷律法,燕王府上下人等都该收押看管,送往京都等待天子发落。 但李景隆念及徐妙云是王妃,又看在徐辉祖的面子上,才特地网开一面,没让人为难她。 可没想到徐妙云竟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直接跑到了这里。 李景隆皱起眉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徐辉祖身上,眉宇间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 这事,多半是徐辉祖走漏了风声。 徐辉祖也立刻察觉到了李景隆的怒意,急忙停下脚步,对着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歉意:“景帅,舍妹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冲撞...还望景帅海涵。” 徐妙云刚跨进内院,目光便先扫过阶前楚风的尸体。 那摊暗红的血迹还在青石砖上蔓延,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景帅这是何意?!” 再转头时,竟见李景隆手中的佩刀正抵着自己儿子的脖颈,不由得心头一紧,声音瞬间拔高,满是不满与质问。 李景隆握着刀的手没动,只冷冷抬眼看向她,一字一顿道:“为民除害。” 徐妙云快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你当初答应过我,只要我交出北平城,便不会伤及一兵一卒!难道景帅要言而无信么?!”” “况且纵然煦儿有错,也该交由陛下处置,景帅有何权力私设刑堂?!” 她站在李景隆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纵然发丝微乱,眼底却满是义正词严,竟有几分鱼死网破的架势。 看似讲明厉害,实则是在那天子来压李景隆。 “王妃莫要忘了,”李景隆的脸色骤然阴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如今已是朝廷钦犯!” “若不是看在我与徐兄的交情上,此刻你该与府中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哪还有资格站在这里与我争辩?!” 他向前半步,身上的杀气逼得徐妙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燕王妃,摆正自己的身份,再想想该怎么跟我说话!”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徐妙云大半的气势。 她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语气软了几分:“可你的确承诺过,在陛下未发落前,不会为难燕王府中任何人。” “那王妃可知,你这儿子,究竟做了些什么勾当?!”李景隆握着刀的手没动,目光落在徐妙云身上,脸色铁青,刀锋又贴近了朱高煦几分。 徐妙云心头咯噔一下,迟疑着打量朱高煦,平日里对儿子的纵容与此刻的疑虑交织,让她不由得陷入了犹豫。 “母妃!您快救我啊!”朱高煦浑身一震,哭丧着脸侧头看向了徐妙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李兄,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徐辉祖见情势紧张,急忙上前抱拳一礼,不解的问了一句。 “朱高煦在北平这些年,曾不止一次将良家未成年女子利用密道运入城中私宅,发泄自己的变态私欲!” “我已经让人捣毁了那个地方,可那些无辜女子竟全都被他折磨致死!一个活口都没有!” “此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罪该万死!若今日不杀他,何以告慰死者?!何以平民愤?!” 听闻此言,徐妙云和徐辉祖同时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 徐妙云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朱高煦:“煦儿,他说的...这是真的?!” 朱高煦埋着头,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看到儿子这副默认的模样,徐妙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无奈地闭上了双眼,脸上满是悔恨。 “敢问王妃,”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握着刀的右手暗暗加了几分力,“这样肆意残害无辜的人,该不该杀?!” 徐妙云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平日里管教不严,才让他走上歧途!” “还请景帅手下留情,若要赎罪,便杀我一人抵过!” 即便知道儿子犯下滔天大错,可血浓于水,那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她把一切的过错全都归到了自己平日里的娇惯上。 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着儿子丧命于此。 李景隆沉默着,冷冷地瞥了朱高煦一眼,眼底的杀意更浓,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残害百姓、毫无底线之人,今日即便违逆律法,他也想替那些死去的女子讨个公道。 徐辉祖瞥见李景隆眉宇间的杀气,急忙上前一步,再次拱手:“李兄,此事确实关乎重大,他终究是皇室宗亲!” “杀了他,便是违逆律法,届时陛下追究起来,你也难辞其咎啊!还请景帅三思!” “不如先将他押回京都,等奏请陛下后,再做处置?”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李景隆握着刀,目光在徐妙云、徐辉祖与朱高煦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徐家的面子,他得给。 可他一想到那些被朱高煦折磨致死的良家女子,想到她们家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底便一阵意难平。 若是就这么放过朱高煦,那些无辜的亡魂该如何安息?她们的家人又该向谁讨回公道? 刀锋依旧停在朱高煦眼前,鲜血还在不断滴落,朱高煦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死死盯着那把刀,浑身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良久,李景隆终于作出了决定,冷冷的说了一句,直接挥动了手里的刀。 “不要!” 徐妙云和徐辉祖同时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庭院的寂静。 朱高煦的整条左臂连带着左耳,被锋利的刀锋齐刷刷削去,鲜血如泉涌般喷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疼得浑身抽搐,直接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哀嚎声撕心裂肺。 李景隆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身后徐妙云的哭喊,转身便向房间走去。 佩刀上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他身后的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印。 徐妙云疯了一般冲到朱高煦身边,不顾满身的鲜血,将他抱在怀里,声音颤抖着对徐辉祖喊道:“快!大哥!快去请医士!快啊!” 徐辉祖回过神,刚要转身向外跑,耳畔却突然传来朱高煦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痛苦,却又满是怨毒:“早知道...当初就该提议让父王...直接派人杀了你女儿...” 徐辉祖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大变,难以置信地看向朱高煦。 而已经走上台阶的李景隆,听到这句话时,身形猛地一僵。 原本已经隐去的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般瞬间爆发,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朱高煦,那双眼睛里的狠厉,足以让人神魔胆寒!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景隆猛地扬起右手,将手中的佩刀用力掷了出去!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过后,朱高煦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双眼,眼神里满是惊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把锋利的佩刀,不偏不倚,正好刺穿了他的心脏! 整个内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几乎能听到鲜血从朱高煦心脏的伤口中汩汩流出的声音。 李景隆站在台阶上,死死地盯着朱高煦那张面如死灰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当初朱棣派人潜入京都抓走自己女儿的事,居然是朱高煦出的主意! 若今日放过朱高煦,他怎么还配为人父? 徐妙云抱着朱高煦的尸体,坐在满是鲜血的地上,目光呆滞,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可她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徐辉祖愣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扭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陷入久久的沉默。 而李景隆则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将房门狠狠关上。 他说过,他只杀该杀之人。 而朱高煦,死有余辜。 ... 第一百一十章 终局之战 夜幕如墨,泼洒在燕王府巍峨的檐角上。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浑身裹在玄色黑袍中的人影紧随福生穿过雕花月洞门,快步绕过回廊,停在了李景隆的房门前。 “末将梁鹏,参见景帅!”门内烛火摇曳,来人甫一踏入便单膝跪地,语气满是恭敬。 李景隆正临窗而立,闻声转过身来,上前两步扶起梁鹏,唇角噙着浅笑道:“梁将军星夜兼程,想来是带来了捷报?” “回禀景帅!一切皆如您所料!”梁鹏猛地抬头,黑袍帽檐滑落,露出满是兴奋的脸庞,额角的汗珠还沾着征尘。 “北平被围之后,朱棣果然现身,并带着燕逆残余兵力火速北上,想解北平之围!” “末将按您的密令,即刻与傅忠将军、宁王殿下三路兵马会合,在半路设下埋伏,对燕逆展开三面夹击!” “最终燕逆大败,尸横遍野,最终朱棣只带着不到两万残兵逃到郑坝村,如今已被我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李景隆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拍了拍梁鹏的肩:“将军辛苦了,此战你三人居功至伟。”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纸,李景隆望着烛火中跳动的光影,心中泛起一阵感慨。 自他领兵北上以来,先是收复雄县、永宁等失地,如今北平城也尽在掌控,朱棣困守郑坝村,平燕之战眼看就要画上句号。 他想起史书上靖难之役的结局——朱棣逆袭登基,建文帝下落不明,而李景隆最终落得个被削爵圈禁的下场。 可如今,历史的轨迹已被他亲手扭转,他成了那个改写乾坤的人。 只是前路茫茫,脱离了史书的预判,他未来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从此刻起,将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在他的预知范围之内。 “景帅!”梁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北平已破,朱棣率领残部被围,咱们何时发起总攻,彻底平定这场内乱?”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坚定:“明日一早,兵发郑坝村!” 早在驰援北平的途中,他便已写下两封密函,分别送往永宁与雄县,令梁鹏、傅忠合兵北上,待朱棣回援时趁机截杀。 更在此前,他就与宁王朱权定下盟约,约定待他攻打北平时,朱权率五万涿州兵马北上策应。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只差最后一战,便可终结这场历时半年的战乱。 “少主。”一旁的福生忽然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神色凝重,“方才暗卫来报,北平城内混入了数名可疑之人,行踪隐秘,看其行事风格,像是陛下派来的羽林卫。”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有所指:“要不要属下派人处理掉,免得他们在此窥探,坏了咱们的事?” “不必。”李景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北上平乱,收复失地,擒剿逆贼,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无需隐瞒。” 他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兵符,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纹:“他们要监视,便随他们去。” “我行得正,坐得端,纵使羽林卫在侧,也无惧任何监察。” 他心中清楚,如果朱允炆一心要对付他,即便他杀了这些羽林卫,也挡不住朝堂上的流言蜚语,倒不如坦然以对,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福生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次日天还未亮,燕王府外的校场上便响起了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李景隆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铁铉听令!命你率五万精兵留守北平,安抚百姓,严防残余燕逆作乱!” “末将遵令!”铁铉上前一步,单膝领命。 “盛庸听令!”李景隆转向另一侧,“你押解燕王府上下,绕道返京,将逆贼家眷交由刑部等待陛下发落,途中务必小心!” “末将遵令!” 安排妥当后,李景隆翻身上马,白色战马翻腾着铁蹄打了个响鼻。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身旁的福生,以及平安、梁鹏两位将领:“随我出发,直取郑坝村!” “遵令!” 马蹄声踏破晨雾,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平城外的官道尽头。 ... 三日后,郑坝村南军营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营门处的士兵纷纷侧目,只见李景隆骑着白马,率领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阳光洒在他的银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路风尘并未消减他的锐气,反倒添了几凯旋而来的英武。 “景帅回来了!” “景帅!” 营内的将士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景隆翻身下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 半年前,他接过兵符,顶着满朝文武的质疑北上平乱,关键时刻却因朝臣构陷与天子猜忌被急召回京,丢了兵权。 后来天子换帅,南军溃败,他又再度领兵,一路过关斩将,收复失地,直到今日将朱棣围困在郑坝村。 这半年的时光,有艰辛,有危机,有质疑,也有热血,如今回想起来,恍如昨日。 谁也没料到,这场让朝廷头疼不已的燕乱,会在他手中这么快迎来终结,连李景隆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场改写历史的战争,终于要迎来最后的落幕了。 朱权身着嵌金铠甲,腰悬玉带,远远便望见李景隆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抱拳笑道:“景帅。” 李景隆闻声转身,见是朱权,当即拱手还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有劳殿下亲自赶来,一路辛苦了。” “此乃平定燕乱的关键时刻,本王怎可缺席?”朱权摆了摆手,眼神愈发郑重,“朝廷能得景帅这般栋梁,是社稷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幸!” “若不是景帅运筹帷幄,燕乱何能至此?” “殿下言重了。”李景隆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梁鹏、傅忠,又望向营中列队的将士,声音掷地有声。 “自平燕以来,每一场胜仗,每一寸失地的收复,都离不开诸位将士及南军上下的浴血奋战!” “这份功劳,从不是我一人的,而是在场每一位的荣耀!” 说罢,他抬眼望向全军,高声道:“众将士辛苦了!” “愿听景帅调遣!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刹那间,将士们齐声呐喊,无数只手臂高举兵器,寒光映着朝阳,满是激昂与坚定。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朱权、梁鹏等人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的风卷着军旗猎猎作响,他心中早已归心似箭。 北平已收复,朱棣如瓮中之鳖,只待最后一战,便能终结这场耗时半年的战乱,让百姓重归安宁,他也能早日回去与家人团聚。 中军大帐内,沙盘上清晰标注着郑坝村的地形。 李景隆手持木杆,指向沙盘中央:“朱棣困守郑坝村,兵力虽不足两万,却皆是燕军中的精锐,必做困兽之斗,不可轻视。” “明日决战,梁将军率左路兵马从东侧迂回,截断其东逃之路;傅将军领右路从西侧包抄,防止其向西突围。” “宁王殿下可率中路主力正面牵制,待左右两路到位,再发起总攻。” “末将领命!”梁鹏、傅忠齐声应下。 朱权亦颔首:“景帅放心,本王定不辱命。” ... 次日天刚蒙蒙亮,郑坝村外的旷野上已列满阵仗。 南军十万将士分为三路,旌旗如林,甲胄泛着冷光。 对面的燕军虽只有两万余人,却也摆开防御阵势,刀枪出鞘,眼中满是决绝。 李景隆立于一辆高大战车上,车辕处插着的“景”字大旗在风中舒展,格外醒目。 他目光如炬,扫过燕军阵前,一眼便望见了身着玄黑铠甲的朱棣。 朱棣也恰好抬眼看来,当看清战车上的李景隆时,双眼骤然圆睁,瞳孔中闪过震惊、不甘、愤怒等诸多情绪,最终尽数化为凛冽的杀意,如寒刃般直射而来。 一山不容二虎,自李景隆领兵北上,两人便成了死敌,如今狭路相逢,唯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片战场。 紧接着,朱棣猛地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手持长刀,缓缓从燕军阵中走出,面对十万南军的围困,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唯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或许从他举兵靖难的那一日起,便已料想过今日这般兵败的结局,只是他没想到,终结他的人,会是李景隆。 李景隆见状,朝身旁的福生示意了一下。 福生当即驾着战车缓缓前行,直到与朱棣相距二十丈远才停下。 “朱棣,你败了。”李景隆一手握着银枪,一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刻弃械投降,算你自首,陛下或可留你一命。” “废话少说!”朱棣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空气都似在震颤,“本王征战一生,从不知‘投降’二字!” “今日纵使战死沙场,也绝不束手就擒!”他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怪当初本王轻视了你,才落得今日境地...但我从不后悔起兵!” “看来你真是死不悔改。”李景隆眉头微蹙,朝身后招了招手。 片刻后,平安带着两名士兵押着两人走出南军阵中,径直来到战车前。 那两人一身素衣,虽未戴枷锁,却难掩憔悴——正是朱棣的妻子徐妙云与长子朱高炽。 李景隆并未让他们随盛庸返京,而是将二人留在军中。 他深知燕军虽败,却仍有死战之心,若能借徐妙云母子劝降朱棣,便能避免将士们无谓的伤亡。 士兵的命也是命,能少流一滴血,便是一分功德。 朱棣望见徐妙云与朱高炽的瞬间,脸色骤变,原本凌厉的眼神中满是挣扎与愤怒,握着长刀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父王!”朱高炽望着朱棣,声音哽咽,脸上满是自责与不甘。 他恨自己未能守住北平,更恨自己成了李景隆要挟父王的棋子。 徐妙云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朱棣,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努力掩饰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她不想争论对错,如今只愿自己不成为朱棣的累赘。 事到如今,她才突然明白,原来李景隆围困北平还有更深一层计谋,那就是设下陷阱,等王爷现身!再将燕军一网打尽! 可她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只能在心中感叹,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与周密的谋划,当真是绝世无双的将才。 “李景隆,你好卑鄙!”朱棣怒视着李景隆,声音歇斯底里,带着无尽的恨意。 “与你相比,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李景隆不屑地撇了撇嘴,眼中渐渐泛起杀意,“当初你派人掳走我女儿时,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般下场?” 他向前一步,语气冰冷,“事已至此,你若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妻儿!” 朱棣浑身一颤,紧咬着牙关,陷入了沉默。 阵前的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挣扎。 一面是妻儿的性命,一面是他的尊严与霸业。 “王爷!”就在这时,徐妙云突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不用管我们!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这辈子能嫁给你,能陪你走过这些年,我绝不后悔!”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徐妙云竟有这般刚烈的性子,这无疑打乱了他劝降的计划。 不等李景隆再开口,朱棣突然举起长刀,双眼因愤怒而通红,朝着燕军阵中放声嘶吼:“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万燕军残兵如困兽般发起冲锋,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决绝的寒光,朝着南军阵中疯狂冲去! 李景隆脸色微变,急忙对平安道:“快将他们带回后营,好生看管,不许伤他们分毫!”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伤害徐妙云母子,只是想借此逼朱棣投降,如今计划落空,只能先确保二人安全。 平安领命,当即带着人将徐妙云与朱高炽带离阵前。 李景隆望着冲来的燕军,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大手:“传令全军,发起总攻!” 刹那间,南军阵中响起震天的炮声与枪声,炮火撕裂晨雾,子弹呼啸着飞向燕军。 梁鹏率领左路兵马迅速迂回,傅忠的右路也展开包抄,朱权的中路主力则迎着燕军冲了上去。 刀剑碰撞的脆响、将士们的呐喊声、炮火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郑坝村的旷野。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终局之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银枪定乾坤 皓日如血,染红了旷野。 震天的喊杀声裹挟着金铁交鸣,在旷野上翻涌不休。 燕军与朝廷大军已厮杀三个时辰,尸骸遍地,鲜血浸透了焦土,连风中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李景隆勒住缰绳,胯下白色战马兴奋地刨着蹄子,甲胄上溅满的血渍顺着甲片缝隙缓缓滴落。 他目光如炬,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锁定了敌阵中那抹玄色身影——朱棣。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喧嚣,战马犹如通灵,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铁蹄踏过满地尸身,溅起阵阵血花。 沿途燕军士兵见状,纷纷举刀阻拦,却哪里是李景隆对手。 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左挑右刺,枪尖过处,甲裂血喷! 不过瞬息,已有七八名燕兵倒在马下! 他如一道白色闪电,径直穿透燕军阵型,直奔朱棣而去! 朱棣在阵中早已瞥见李景隆,他双目赤红,胸中怒火与杀意交织,猛地挥动手中长刀,仰天怒吼一声! 座下乌骓马似懂主人心意,四蹄翻飞,载着朱棣迎了上去! 转眼之后,两马相近,不过丈许! 李景隆手腕微沉,银枪斜指,枪尖映着血日,折射出刺眼的寒光,直晃得朱棣眯起了眼! 朱棣不敢大意,握紧长刀,靴尖狠狠踢向马腹,乌骓马速度再提,如一道黑影般冲出,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李景隆面门,势要将对方一分为二! 面对凌厉攻势,李景隆却面不改色。 他腰身微侧,银枪如灵蛇吐信,枪杆精准撞在刀背之上!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李景隆借势发力,竟将朱棣的长刀荡开半寸! 不等朱棣回招,他催马前冲,银枪顺势反刺,枪尖直指朱棣心口! 朱棣瞳孔骤缩,急忙俯身避过,同时长刀贴地横扫,想攻其不备,斩断马腿! 李景隆早有防备,脚尖轻点马镫,战马前蹄高举,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躲过刀锋! 与此同时,他手中银枪趁势向下一压,枪杆死死压住刀背,让朱棣动弹不得! 朱棣被困,却依旧凶悍。 他俯身贴在马颈,手腕翻转,长刀反撩而上,刀锋直指李景隆咽喉,逼得李景隆不得不收枪回防! “铛铛铛”三声脆响接连炸开,枪刀相击之处,火星四溅,落在两人甲胄上,瞬间熄灭! 缠斗数十回合,两人马速渐缓,都已有些气喘! 朱棣目光紧锁李景隆,寻着对方换气的间隙,突然抓住机会! 趁着两马交错的瞬间,他猛地旋身挥刀,想从后侧偷袭,斩断李景隆的后颈! 这一击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却见李景隆反应更快! 他猛然翻身,左手抓住马鬃,右手银枪自腋下反向刺出,枪尖精准无比地指向朱棣握刀的手腕,角度刁钻至极! 朱棣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缩手,长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稳住身形,李景隆已落回马背,银枪顺势缠住刀身,手腕猛地向旁一绞! 朱棣只觉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长刀被枪杆死死锁住,力道渐失,竟被枪杆带得偏离了方向! 虎口崩裂之时长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兵器脱手,朱棣心中一沉! 不等他回神,李景隆手腕翻转,银枪已调转枪尖,冰凉的枪尖瞬间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只要再进半寸,便能取他性命! “还不束手就擒?!”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神扫过朱棣,满是轻蔑。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朱棣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棣望着抵在颈间的枪尖,又低头瞄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长刀,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终是无奈地垂下了双手。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而且亲手败在了自己一直轻视的李景隆手中,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没能守住。 “你...你不过是运气好...”朱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若我的麾下也有五十万大军,我绝不会败!” “你错了。”李景隆冷哼一声,眼中的轻蔑更甚,“从你起兵反叛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败局!” “一个手握重兵、觊觎皇权的亲王,哪个皇帝能睡得安心?怎么可能等到你麾下拥有数十万大军之时?!”他勒紧缰绳,战马又向前踏了一步,枪尖又贴近了几分。 “从我踏足北境,奉旨平叛的那天起,你就注定要败——这是民心所向,更是天命所归!” 话音落,李景隆左手一扬,手中银枪脱手而出,如一道银虹般划过天际,精准地斩断了燕军阵前的大旗! “哗啦啦”一声,玄色的燕军大旗应声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紧接着,他高亢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喊杀声与金铁交鸣,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朱棣已擒,降者免死!” 早已死伤惨重的燕军士兵听到这话,纷纷愣住。 他们转头看向被枪指着咽喉的朱棣,又望向倒地的大旗,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武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燕兵扔下刀枪,跪倒在地,不再抵抗。 很快,福生带着一队亲兵快步赶来,一把将马背上的朱棣拉下战马,反剪双手,押着跪在了地上。 昔日赫赫威名的北境之王,此刻双膝跪地,甲胄染血,头发散乱,再无往日的威严与霸气。 “李景隆!”朱棣挣扎着抬头,看着收枪后转身欲走的李景隆,一声低吼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甘。 “我不服!你不过是建文帝的一颗棋子罢了!早晚有一天会跟我的下场一样!” “我乃大明最有权势的亲王,你永远都不如我!别高兴的太早!” 他的声音很亮,几乎使出了剩下的所有力气,可是言语却显得极其苍白,听起来充满了绝望。 “最有权势的亲王么?”李景隆勒住了战马,却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今日你败在我手中,便注定永远不如我。” “我护的是大明江山,守的是天下百姓,绝非任何人的棋子!” “至于你?不过是个乱臣贼子而已。” 话音落,李景隆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之后便不再停留,渐渐离去。 朱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福生按住了后脑勺,再也动弹不得。 他拼命抬头,看着李景隆的白色身影渐渐远去,眼中的不甘渐渐被绝望取代,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 寒风渐渐平息,喊杀声也开始消散,只余下战场的死寂与浓重的血腥味。 这场持续数月、足以改写大明历史的内乱,终以朝廷大军的胜利告终。 血色散去,一缕阳光落在李景隆身上,他勒马立于高坡,望着渐渐归队的士兵与放下武器的燕军降兵,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丝释然。 他知道,从今日起,那个曾被世人嘲笑为“草包将军”的李景隆已成为过去。 而他,将带着这个名字,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重新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 夜色如墨,泼洒在刚经历过战火的北境旷野上。 一座临时搭建的凉亭突兀地立在光秃秃的山丘顶端,松木桩基还带着新鲜的切口,横梁上未及打磨的毛刺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李景隆就坐在凉亭里,无桌无椅,他干脆直接坐在微凉的沙地上,银色战甲未解,甲片缝隙里凝结的血痂早已干透。 一旁铺开的牛皮纸上,烤得油亮的野鸡还冒着余温,金黄的鸡皮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斜放着一壶粗陶烧酒,酒壶口溢出的酒香混着烤肉的香气,在夜风里悄然散开。 亭外,福生如标枪般笔直站立,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左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丘下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这是他多年来护主养成的习惯,哪怕此刻大军已平定燕乱,营地就在不远处,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自白日在阵前擒住朱棣,燕军余部纷纷投降后,李景隆便下令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按理说,平定叛乱该是天大的喜事,可他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抬手卸甲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想着寻个安静地方,就着烤肉喝壶酒,把连日来的疲惫都溺在酒里。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酒壶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山丘下传来。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借着月光能看清,一人身着亲王蟒袍,腰间挂着玉带,正是宁王朱权。 另一人身披国公甲胄,面容刚毅,正是徐辉祖。 “坐。”李景隆头也没抬,只斜眼瞟了他们一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连起身相迎的兴致都没有。 他随手撕下一块野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却飘向了远方的夜空。 朱权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扫过他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开口:“如今燕乱已平,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可景帅看起来,倒像是有心事?” 李景隆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酒壶边缘,“人生无常,今日能坐在这里喝酒,谁知道明日醒来,还能不能看见这轮明月?” 他微微皱眉,转头对着二人挤出一丝笑意,可那笑容却比哭还勉强。 “所以啊,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才最重要,做人嘛,开心一天是一天。” 他没把心里的担忧说透——功高震主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朱权和徐辉祖都是聪明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笑容里的牵强,却也没再追问,只是默契地陪着他沉默。 徐辉祖在另一侧坐下,伸手撕下一条肥嫩的鸡腿,咬了一大口。 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眼馋的看了一眼李景隆手里的酒壶,含糊地打趣:“只可惜有鸡无酒,这烤肉吃着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朱权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靠在凉亭的木柱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圆月。 “福生!”李景隆笑着转头喊了一声,抬手举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两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烫得他胸腔发烫。 福生闻声,立刻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白色战马,从马鞍旁取下一只沉甸甸的水囊,手腕一扬,水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徐辉祖手中。 这水囊里装的可不是水,而是李景隆特意为回京路上准备的上好佳酿。 “嘿,就是这个味儿!”徐辉祖拧开水囊塞子,浓烈的酒香瞬间散开。 他凑近闻了闻,顿时喜笑颜开,仰头猛灌了几口,才把水囊递给身旁的朱权。 朱权也不讲究,接过水囊就对着嘴连饮三口,酒液沾湿了他的胡须,他却浑然不觉,只畅快地叹了口气:“好酒!” 一个是刚刚平定燕乱的征虏大将军,一个是除了朱棣之外最令朝廷忌惮的北境亲王,一个是当朝国公。 三个身份不凡的人,此时却像是市井里的寻常百姓一般,毫不顾忌的坐在地上,一口酒一口肉,心中无比的畅快。 这一刻,他们已经成为了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 良久,朱权放下水囊,看着李景隆:“改日不如随我去大宁一趟?反正回京也要经过那里,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俩一番。” 李景隆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期盼:“不了,家里的妻儿还在等着我,我想早点回去,让他们安心。” 朱权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强留,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 徐辉祖举起水囊的手顿了顿,眉宇间也浮现出一层凝重。 他们都清楚,李景隆此番回京,等待他的未必是封赏。 “如果将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派人去大宁找我。”朱权沉默片刻,语气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世间也唯有李景隆一人,有这个资格让他如此。 “有我在,他不会有事。”徐辉祖也开了口,声音斩钉截铁,既像是说给李景隆听,又像是在警醒自己。 他是开国功臣之后,在朝中颇有威望,万不得已时,只要他开口,总能为李景隆说上几句话。 李景隆看着二人,心中一暖,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 这两个字虽轻,却包含了他所有的感激。 片刻后,三人同时起身,径直走出了凉亭,走下了山丘,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朱权已决定连夜返回大宁,徐辉祖要去巡查营地,而李景隆,则要回自己的帅帐。 肉已尽,酒已空,连那座临时搭建的凉亭也在一瞬之间拆除,很快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 李景隆回到营地时,夜色已深,营地里的士兵大多已经歇息,只有少数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营中来回走动。 他正准备回帅帐歇息,迎面却撞见了一身戎装的平安。 平安面容冷酷,看到李景隆,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景帅,末将方才清剿燕逆余孽时,抓到了一个人,看身份不一般,特地带来交给您处置!” 李景隆皱了皱眉,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白日郑坝村一战,他们不仅活捉了朱棣,还擒住了燕军的主将丘福,张玉和朱能早已战死,燕军的核心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 他实在想不起来,朱棣身边还有什么重要人物值得平安如此重视。 “把人带上来。”李景隆沉声道。 平安立刻转身向后招了招手,厉声下令:“带上来!” 很快,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僧袍,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老僧人,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几分精明和阴鸷。 当看清那黑衣僧人的面容时,李景隆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酒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冲散,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三个字:“姚广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躲在朱棣身后,为其出谋划策的“黑衣宰相”,竟然还活着... 第一百一十二章 靖难余波 李景隆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姚广孝身上,牙缝里挤出的话语带着彻骨寒意:“我竟放松了警惕,居然把你给忘了!” 京都那几次致命的刺杀,嫣儿被掳走时的锥心之痛,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所有祸事的源头,都与眼前这看似清癯的僧人脱不了干系。 “看来此人一直蛰伏在朱棣身边,被发现时还想借出家人的身份蒙混过关。”平安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屑,“幸好末将记着景帅先前描述的样貌装扮,才没让这奸人逃掉。” 姚广孝却依旧镇定,缓缓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良禽择木而栖,贫僧不过是赌错了人。” “景帅文武双全,何苦屈居人下,做他人手中的棋子?” 他抬眼望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恳切:“以您在北境军中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北境之王,那样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况且,我观您面相,本就有帝王之姿啊!” 这番话刚落,李景隆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杀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死后把他的舌头割了,省得去了地府继续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李景隆已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在他心里,姚广孝比朱棣更该死。 此人不仅心狠手辣、做事毫无底线,朱棣起兵谋反的念头,有大半也是被他一步步推起来的。 而他李景隆的眼里,从来都容不得半粒沙子。 姚广孝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惊恐像潮水般漫过脸庞,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平安手中的钢刀已寒光一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你立刻快马加鞭追上盛庸,从燕王府的仆从中找一个叫马三保的人,是个太监!”帐帘缓缓落下时,李景隆的声音传了出来。 平安高声应下,立刻让人处理掉姚广孝的尸体,自己则牵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朝着真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日后,晨曦微露时分,李景隆率领一队兵马准时抵达真定城外。 耿炳文早已带着真定的一众守将等候在城门处,见李景隆的队伍到来,立刻率领众人上前相迎。 此时的李景隆,早已是众人眼中的英雄。 城门外,除了列队欢迎的真定将士,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手里捧着自家舍不得吃的干粮和点心,想要送给李景隆和他麾下的将士们。 当骑在白马上的李景隆出现时,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叩拜感谢,有不少人已经泪流满面。 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只觉得先前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但他没有收下百姓们送来的东西,反而让身边的福生拿出钱银,给每个上前的百姓都塞了一份。 “都好好活着!”李景隆勒住马缰,提高了嗓音,目光扫过那些感激涕零的百姓。 “从今往后,北境不会再有战乱,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是他对北境所有百姓的承诺。 在来真定的路上,他早已做好了安排:命铁铉驻守北平,傅忠镇守居庸关,梁鹏驻守永宁。 等回京复命后,盛庸和平安也会返回北境。 有这些可靠的人在,北境至少能保三十年安定。 锣鼓声、欢呼声在城门外此起彼伏,耿炳文陪着李景隆,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中,缓缓走进了真定城。 到了府衙大厅,耿炳文亲自为李景隆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轻声问道:“景帅打算何时动身返京?” “明日一早。”李景隆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没有多做解释。 若不是身边还押着朱棣一家,他早就快马加鞭赶回京都了。 “那正好,老夫便可与景帅同行了!”耿炳文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李景隆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耿老也要回京?” “没错。”耿炳文点了点头,笑容里却渐渐多了几分复杂,“不光是我,还有郭大统领。” “如今燕乱已平,我们两个老东西也算不辱使命,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戎马一生,如今真要解甲归田,心里终究是舍不得的。 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子,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早已成了他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 “是我连累了二位,对不住了。”李景隆的声音沉了下来,双眼微微眯起,神色瞬间凝重如铁。 耿炳文和郭英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老当益壮,论战力,二人尚能披甲上阵。 论智谋,朝堂之上能与之相媲者寥寥无几,至少还能再撑三五年。 可如今耿炳文主动提及“告老还乡”,背后的缘由,他瞬间便想透了。 过去数月,耿、郭二人对他马首是瞻,北境平乱的每一步都与他紧密相连。 而这二人,恰恰是朝中淮西一脉仅剩的两位元老重臣。 朱允炆本就对功高权重者心存忌惮,如今自己手握北境兵权,又与淮西老臣走得极近,朱允炆必然会借“燕乱已平”的由头,削去二人兵权,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景帅言重了。”耿炳文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泛白,苦涩的笑意漫过皱纹。 “老夫戎马四十余载,从洪武年间至今,也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李景隆听得出来,这话里满是不甘,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若是为二人辩解,只会让朱允炆的猜忌更深,反而会连累他们落得更糟的下场。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茶杯碰撞桌面的轻响。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平安大步流星走进大厅,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镣铐的男子,声音洪亮:“景帅,属下把人带来了!” “你就是马三保?”李景隆眼前一亮,目光立刻落在那男子身上。 只见此人虽身着囚服、手脚带镣,却依旧身形挺拔如松,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迎向李景隆的目光时,没有丝毫闪躲,更无半分谄媚。 “景帅在问你话!”平安见他毫无反应,眉头皱起,厉声呵斥。 马三保依旧闭口不言,既不行礼,也不搭话,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跪下回话!”平安脸色一沉,抬脚便向他腿弯踢去。 马三保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触地,却硬生生撑着直起身子,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好了!”李景隆急忙出声制止,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太清楚马三保的底细了——此人年过三十,虽是太监,却跟随朱棣历练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模样。 在朱棣麾下,他从近侍太监做起,多年征战沙场,不仅练出了一身武艺,更练出了过人的谋略和军事指挥才能。 世人皆知后来名震四海的“郑和”,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最初的名字叫马三保。 正是这个如今戴着镣铐的囚犯,日后会率领庞大的船队远渡重洋,将华夏文明的火种播撒到万里之外。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让他埋没在燕王府的罪臣名录里。 只是这份“先知”,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他能做的,便是将马三保留在身边,慢慢调教,让他未来能真正为华夏效力。 “福生,解开他的镣铐。”李景隆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他归你管,把该有的规矩,一一教给他。” 他看得出来,此刻的马三保心里还只认朱棣这个主子。 但他不急,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马三保会明白。 福生立刻上前,打开了马三保的镣铐。 金属落地的脆响中,马三保依旧沉默,却悄悄抬眼,看了李景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随后,他便跟着福生走出了大厅。 “景帅,这不过是朱棣麾下的一个太监,您为何如此上心?”耿炳文终于按捺不住疑惑,开口问道。 在他看来,一个罪臣身边的太监,再怎么调教,也成不了大器。 李景隆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此人大才,他将来的成就,会流芳百世。” 耿炳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只当李景隆是在开玩笑。 一个太监,能有什么“流芳百世”的成就?但 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不解。 ... 夜色渐深,真定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李景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被云彩遮去一半的明月,思绪却飘回了京都栖霞山。 在那里,他的家人还被软禁着。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京,他早已迫不及待。 这次回去,无论朱允炆会如何猜忌他,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李家上下能平安无事。 若是家人出了半点差错,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从前,他总觉得家国与家人同等重要。 但如今日月山河已经安稳,家人平安便成了他心底最看重的东西。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徐辉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 “徐兄这么晚了还没睡,有什么事么?”李景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他知道,徐辉祖深夜来访,定然是为了朱棣的事。 “朱棣这两日几乎粒米未进、滴水不沾,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到京都。”徐辉祖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要不,让他见一见妻儿?或许,云儿能劝劝他...” 朱允炆说过,要的是活着的朱棣,而不是一具尸体,若是在路上就饿死了,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也是徐辉祖最担心的事。 “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燕王?”李景隆冷笑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紧握,“他不吃,那就做成流食,给他灌进去!别让他轻易死了!”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变了,灌食虽能保住朱棣的命,却也是对一个亲王极大的羞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李景隆冰冷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徐兄心疼了?”李景隆笑着转头看了徐辉祖一眼,打趣着问了一句。 徐辉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知道,李景隆对朱棣恨之入骨,能留朱棣一条命,已经很不容易。 李景隆重新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李景隆重新看向了窗外,嘴角的笑意渐渐退去,仰头望着昏昏沉沉的夜色,忍不住眯了眯双眼...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阶下之囚 夜幕如墨。 徐辉祖一袭玄色锦袍,在厢房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来回踱步,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眉头拧成死结,目光频频扫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里面的动静,正一点点揪紧他的心。 厢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糊着素色窗纸的窗棂上。 “唔唔...” 压抑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分明是有人在争执,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徐辉祖刚深吸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裙摆扫过回廊栏杆的轻响。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而来,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来人正是王妃徐妙云。 “你怎么来了?!”徐辉祖脸色骤变,声音压得极低,伸手就想去拦。 “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瞥了眼厢房门。 徐妙云没理会他的阻拦,目光死死盯着窗户上晃动的人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大哥,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几个守卫在清点东西,你别多问,赶紧跟我走。”徐辉祖说着,伸手去拉徐妙云的胳膊,想把她带离这是非之地。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衣袖,徐妙云突然用力挣脱,声音陡然拔高:“王爷是不是在里面?!” 话音未落,她已经朝着厢房冲了过去,嘴里还喊着:“住手!都给我住手!” 可她刚跑到门口,门外的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徐妙云伸出手,用力去推守卫的胳膊,可她一个女子的力气,在常年习武的守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守卫纹丝不动,只是低声道:“王妃,请回吧。” “都闪开!不许你们为难王爷!快住手!”徐妙云急得眼眶发红,双手不停地推搡着守卫。 徐辉祖连忙上前,伸手去拉她:“云儿,你别冲动!快跟我回去!” 可徐妙云像是没听见一样,不停地挣扎着,想要从守卫的缝隙里挤进去。 她能隐约听到房内传来朱棣压抑的痛苦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彻底失了分寸,连大哥的劝说都听不进去了。 与此同时,府邸另一侧的卧房里,李景隆正解开衣袍的玉带,准备宽衣沐浴。 木桶里的热水已经备好,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铜镜里的人影。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 “谁?”李景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就见平安一身戎装,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外。 “景帅,不好了。”平安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燕王妃突然闯到了关押朱棣的地方,跟守卫闹了起来,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李景隆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沉吟片刻,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快步向外走。 穿过几条回廊,后院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远远望去,只见徐妙云正不停地拍打着守卫,而徐辉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劝说着,可徐妙云根本不听。 由于李景隆事先就有明令,不得有人为难徐妙云。 所以那两名守卫面对徐妙云的打闹,只能硬生生受着,既不敢还手,也不敢后退,只能死死守住门口。 李景隆面色微沉,快步走进了院子。 听到脚步声,争执的几人都停了下来。 徐妙云和徐辉祖同时转身,看到李景隆时,两人都是一愣。 “她要想看,那就把门打开,让她好好看看。”李景隆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徐妙云通红的眼眶,声音冷淡,没有丝毫波澜。 “是!” 守卫们闻言,立刻应声,随即转身伸手推开了厢房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药味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妙云的心跳瞬间加快,紧张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她立刻迈步上前,朝着房内望去。 只见朱棣被铁链锁着双手双脚,正被绑在椅子上。 两名守卫分别按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名守卫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装着黏糊糊的褐色流食,正用力捏着朱棣的下巴,把碗口凑到他的嘴边,不停地往里灌着。 朱棣的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守卫。 可他双手被锁,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的嘴里塞满了流食,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王妃现在可满意了?”李景隆走到徐妙云身边,目光落在房内狼狈的朱棣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徐妙云猛地转头,怒视着李景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十足的愤怒:“景帅这是何意?!他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为何还要如此折磨他?!” 李景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回答徐妙云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房内的守卫,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 那三名守卫得到命令,立刻再次动起手来。 按着朱棣的守卫加大了力气,让他更加动弹不得。 端着碗的守卫则继续将流食往他嘴里灌,褐色的液体顺着朱棣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袍,看起来格外狼狈。 “王爷?!”徐妙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再次冲向门口,却被守卫死死拦住。 看着房内朱棣痛苦的模样,她心如刀绞,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棣被折磨。 徐辉祖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看着妹妹痛苦的模样,又看了看李景隆冰冷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夜色更浓,厢房内的闷哼声和碗勺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究竟想做什么?!”徐妙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怒视着李景隆,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绝望。 李景隆却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王妃错了,不是在下要为难他,是他自找的。” 他抬眼看向房内,目光掠过朱棣狼狈的模样,没有丝毫同情,“若非陛下严令要活口,早在郑坝村时,他就该是个死人了。” “若真想折磨他,我何必要等到今日?” 徐妙云愣了愣,随即听到李景隆继续说道:“可陛下要活口,我总不能让他死在押送回京的半道上。” “这几日他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王妃让我拿什么向陛下交差?” 直到此刻,徐妙云才恍然大悟,原来守卫碗里装的不是毒药,而是用来续命的吃食。 可不等她松口气,厢房里突然传来守卫的禀报:“景帅,他还是不肯吃,方才灌进去的,几乎全都吐了出来。”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淬着冰:“那就刨开他的肚皮,把东西塞进去再缝上!” “总之,绝不能让他死在半路,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 徐妙云只觉浑身发冷,而那名守卫竟真的“唰”地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映着烛光,泛着刺眼的寒光,作势就要朝着朱棣的腹部刺去! “景帅饶命!”徐妙云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王妃体面,“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我有办法劝他吃下去,请景帅高抬贵手,饶过他这一次!”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刚刚是我冲动,是我不对,求景帅见谅!” 李景隆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妙云,眉头微蹙。 徐辉祖脸色凝重,双手紧握成拳,眼神里满是挣扎。、 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军令,他已陷入了两难。 沉默片刻,李景隆终于抬手示意了一下。 三名守卫立刻收刀、松手,躬身退出了厢房。 失去束缚的朱棣瘫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黏腻的流食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落在衣袍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徐妙云急忙起身冲进房内,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脸颊和嘴角,眼眶中满是泪水。 “李景隆!你不得好死!”朱棣缓过劲来,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李景隆,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怨恨。 他从未受过这般屈辱,此刻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王爷,事已至此,别再逞强了。”徐妙云的声音带着哽咽,拿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朱棣苍白的脸,眼神中满是心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若就这么死了,让我和炽儿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李景隆心狠手辣,我们已经失去了煦儿,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煦儿”二字像针一样扎进朱棣的心里,他浑身一僵,原本怒视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眼角竟渗出了一滴眼泪。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徐妙云轻声说着,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沾了污渍的大海碗。 她用袖口擦了擦碗沿,舀起一勺流食,小心翼翼地递到朱棣嘴边。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若不劝朱棣吃下东西,李景隆绝不会善罢甘休。 朱棣睁开眼,看着徐妙云通红的眼眶和满是哀求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无奈地张开了嘴,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一口口将流食咽了下去。 每咽一口,他都觉得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烙铁,可看着徐妙云渐渐放松的神情,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反抗。 李景隆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房内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对朱棣本无深仇大恨,还曾钦佩过他的军事才能,直到朱棣为了阻止他北上挂帅派人抓了嫣儿。 朱棣今日所受的屈辱,全都是罪有应得。 良久,徐妙云终于将碗里的流食喂完。 她放下碗,蹲在朱棣身边,低声叮嘱了几句,语气里满是不舍。 随后,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走到了门外。 “从今日开始,他不会再绝食,还请景帅不要再难为他。”徐妙云对着李景隆深深行了一礼,曾经高高在上的燕王妃,此刻姿态放得极低,言语中满是哀求。 情势所迫之下,无论曾经是多么高贵的身份,都得低下自己的头。 李景隆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从未想过难为他,甚至一度不想与他为敌。” 他转头看向房内的朱棣,脸上重新归于平静,“事到如今,一切不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徐妙云抿了抿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皱眉:“他有些话,要对景帅一个人说,还请景帅移步房内。” “来人,送王妃回去!”李景隆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冷冷下令。 他转头看向徐妙云和徐辉祖,语气里带着警告,“希望王妃自重,别让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你。” “回京之前,若是王妃再随意乱闯,别怪我不讲情面,还请不要让我难做。”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护着徐妙云,径直向外走去。 徐妙云回头望了一眼厢房的方向,只能选择离开。 徐辉祖一脸歉意的冲着李景隆抱了抱拳,转身跟着妹妹快步离开。 从北平到真定,李景隆始终没有为难徐妙云,他全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李景隆这才开口:“所有人全都退下!” 守卫们齐声应和,纷纷退出内院,只留下福生一个人守在厢房门外。 李景隆整理了一下衣袍,不再迟疑,迈步走进了厢房,缓缓来到朱棣面前。 当两个同样在北境叱咤风云的人四目相对之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棣靠在椅子上,双手依旧被铁链锁着,但却重新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狼狈,只剩下冰冷的对峙。 李景隆则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似乎在等待朱棣开口,又像是在审视阶下之囚。 烛火在一旁不停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就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营惊变 厢房内。 李景隆抬手松了松衣领,指尖触到微凉的绸缎,眉宇间浮出几分不耐。 “有话便直说,我屋里刚打的洗澡水,再耽搁就要凉透了。” 靠在椅子上的朱棣,此刻沉默得像尊石像,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充斥着复杂的神色。 见朱棣依旧沉默,李景隆微微皱眉,不再逗留,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朱允炆早就不信你了!”朱棣喉结滚动两下,终于开口,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李景隆停下了脚步,但却并未回头,只是等着朱棣继续说下去。 朱棣顿了顿,再次开口:“即便你把我押回京都,他也不会念你半分功劳!” “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只有我活着,朝廷才需借你之手牵制我,你这南军主帅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朱棣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他连我们这些叔父都能狠心除掉,何况是你?任何他觉得掌控不了的人,都不会放过!” 随着话音落下,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李景隆的一举一动。 李景隆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接着缓缓转身打量着眼中明显浮现出一丝期盼的朱棣。 他想起方才朱棣还指着他的鼻子骂得咬牙切齿,咒他不得好死,此刻却转脸就抛来橄榄枝,要与他结盟。 为了争那把龙椅,竟连儿子的死都能抛在脑后,这般凉薄,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你还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啊?”李景隆斜睨着朱棣,语气里满是不屑。 “只要你助我登基,我便与你平分天下!”朱棣像是没听出他的嘲讽,眼神亮得惊人,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届时你的地位,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没兴趣。”李景隆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嘴角勾着冷笑,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绸缎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也吹灭了朱棣眼中最后一丝希冀。 “一旦你踏出这扇门,就是彻底与我为敌!”朱棣咬了咬牙,眼眶通红得吓人,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李景隆的背影。 “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没人能抢!” 李景隆的脚步再次停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语气里满是轻蔑:“你一个庶出的亲王,与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又有什么区别?” “满口胡言!”朱棣像是被踩了痛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更甚,几乎要滴出血来,“本王乃孝慈高皇后所生,何来庶出之说?!” “是么?”李景隆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真正的生母,是高丽碽妃!不过是被高皇后抱去抚养罢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朱棣心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先前的怒火与激动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景隆顿了顿,看着朱棣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件事,当年只有太祖、高皇后和宫里几个老人知晓。” “虽然如今那些人早已不在人世,但你以为这便能瞒天过海?” “历史是有记忆的,别再自欺欺人了。” 看着李景隆胸有成竹的模样,朱棣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那些被他刻意忘却的隐秘,此刻全都涌上心头,拼凑出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真相。 “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做无谓的挣扎。” 李景隆没再看朱棣一眼,只淡淡留下一句,接着便转身推门而出。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朱棣的怔忪与绝望,都关在了这方寸厢房之内。 后世之人皆为朱棣的嫡庶身份争论不休,连史书上都语焉不详,可从朱棣方才的反应来看,李景隆早已找到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从没想过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也不想卷入这皇室纷争的漩涡。 他只求天下太平,能守着家人,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受欺凌,不遭冤屈,安安稳稳地过好余生。 朱棣呆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口,李景隆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胸腔里的恨意不断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次日天还未亮,返京的队伍便已整装待发,队伍浩浩荡荡地驶离驻地,扬起一路尘土。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日夜兼程,却因人数越来越多,加上要押解朱棣一家三口,行进速度慢了不少。 ... 五日后,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抵达浦阳镇外。 负责安营的士兵迅速散开,搭建帐篷、生火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李景隆勒住马缰,抬头望向远处的浦阳镇,镇子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过了这里,便算是正式离开了北境,只是离京都,还有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回头看了眼关押朱棣的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只是那沉默的车厢,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整个队伍心头,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这趟返京之旅,还会遇到多少变数。 夜幕如墨,将浦阳镇外的营地裹得严严实实。 李景隆独自坐在营帐门口的台阶上,指尖拎着半壶未温的酒,目光落在满天星宿上,渐渐失了神。 晚风卷着北境的凉意,拂过他的衣袖,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他不知道回京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盼着能早日卸下肩上的重担,回到家中。 李母会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 袁楚凝会温好醒酒汤... 小嫣儿会扑进他怀里喊“爹爹”... 那些寻常的烟火气,才是他心底最安稳的归宿。 皇权争斗从来都是刀尖上跳舞,他从一开始就想躲,可命运偏要推着他往前走。 他虽扭转了靖难之役的结局,却没能挣脱“李景隆”这个名字与生俱来的使命。 如今只愿经此一战,能改写原有的悲剧,让他和家人都能避开那些无端的灾祸。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了几声脚步声。 李景隆回神,见徐辉祖不知何时已坐在身旁,一身铠甲还未卸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没说话,只将酒壶随手递了过去。 徐辉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灼烈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激得他皱紧了眉头,眼底的忧虑却更甚。 “燕乱虽平,可这天下,远没到安稳的时候。”他将酒壶还给李景隆,声音压得很低,“回京之后,朝堂上的风浪只会更烈,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李景隆握着酒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勾了勾嘴角,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我会交出兵符,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这话一出,徐辉祖猛地转头看向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李景隆如今在北境军中威望无双,又有平定燕乱的大功,若留在军中,前途不可限量。 可徐辉祖又比谁都清楚功高震主的道理,当年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哪个不是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他原以为李景隆会为自己谋划,却没料到他竟看得这般通透,放得如此干脆。 怔愣过后,徐辉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卸去了所有沉重,只剩真心的释然。 他早已将李景隆视作挚友,比起让李景隆在朝堂漩涡里挣扎,远离权力中心,护得一家平安,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李景隆没再多说,缓缓躺在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晚风掠过耳畔,带着远处篝火噼啪的声响,他的脑海里,已经全是家人团聚的模样。 徐辉祖静静陪在一旁,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将这片刻的安宁,晕染得格外温柔。 他们都没再开口,却在心底默默为彼此祈愿,盼着前路能少些波折。 ... 夜半三更,一阵尖锐的喧嚣突然刺破了夜的宁静。 金铁交鸣之声混杂着喊杀声,像惊雷般炸响在营地上空。 李景隆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 他顾不上穿外衣,赤着脚就冲出了营帐。 入眼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只见营地里到处都是跳动的火光,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帐篷,两方人马正厮杀在一起! 刀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嘶吼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保护少主!” 守在营帐外的卫兵见他冲出,立刻围了上来,手中长枪紧握,警惕地盯着四周。 “怎么回事?”李景隆皱眉望去,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厉声追问。 “回禀少主,是燕逆余孽!他们夜袭营地,是来救朱棣的!”一名卫兵急声回话,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的敌人。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料到朱棣经营北境多年,麾下必有死忠还未彻底剿灭,所以特意让盛庸率领大批人马,押着其他俘虏先行入京。 本想以此混淆视线,却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可很快,他紧绷的肩膀便放松下来。 不远处,福生和平安正提着长刀,在乱军中疯狂冲杀。 有他们二人坐镇,那些夜袭的余孽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李景隆索性坐回了台阶上,目光掠过战场,落在朱棣的营帐方向。 耿炳文和郭英正率领人马牢牢守在帐外,长枪林立,盾牌相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招手命手下进去取来了酒壶,仰头抿了一口酒,冷眼看着那些依旧负隅顽抗的燕逆余孽。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停歇。 满地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那些夜袭的燕逆余孽足有上百,却没一个能活着离开营地。 福生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来到李景隆面前,单膝跪地:“贼人已尽数铲除,让少主受惊了!” 平安也紧跟着赶了过来,刚毅的脸上依旧满是杀气。 李景隆起身,目光落在二人满身的血迹上,语气里带着关切:“你们没受伤吧?” “景帅放心,这都是敌人的血,我们无碍。”平安摇了摇头,声音里还残留着厮杀后的兴奋。 耿炳文和郭英也随后赶来,两人铠甲上沾着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 李景隆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朱棣麾下爪牙众多,难免有漏网之鱼。” “这次夜袭或许只是开始,若再耽搁,恐生变数。” “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连夜启程!” “是!”几人齐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营地中顿时响起忙碌的脚步声,士兵们迅速收拾帐篷,清点人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满是凝重。 一炷香后,返京的队伍再次出发。 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了寒夜的寂静,朝着京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正行走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 晨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带着山间的湿冷。 忽然,一名斥候快马从前方奔来,翻身下马,跪在路中央,声音急促:“禀报景帅!前方一里外发现大量官兵,正朝着我们这边赶来!” 李景隆勒住马缰,眉头瞬间皱起。 这荒山野岭,怎会突然出现大批官兵?! 看来,这趟返京之路,果然不会太平...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者不善 听闻前方有大量官兵出现,李景隆眸色一沉,眉宇间凝起几分疑惑。 此地偏僻,且沿途并无驻军换防的消息,这队官兵的出现,着实蹊跷。 “走,去看看!”耿炳文率先翻身下马,手按腰间佩刀快步上前,郭英紧随其后。 二人围着斥候连番追问,从官兵阵型到甲胄样式,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李兄,”徐辉祖凑近李景隆,压低声音沉声道,“这僻静山路上突然出现大量官兵,怕是来者不善,咱们得早做准备。” 李景隆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身后关押朱棣的马车,当机立断:“福生!” “属下在!”福生应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 “你即刻带十名心腹,护送燕王一家前往右侧密林中隐蔽,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现身!” 李景隆语气坚定,又转向另一边的平安,“你率五十精锐,分伏山路两侧,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两人齐声领命,转身迅速部署。 福生引着马车悄然退入山林,平安则带着手下将士转瞬消失在山道旁的灌木丛中。 询问无果后的耿炳文与郭英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分头行动。 片刻之间,余下人马已列成严密的防御阵型,盾牌手在前组成铜墙铁壁,长矛手紧随其后锋芒毕露,弓箭手搭箭引弦,箭尖直指前方密林。 整个队伍如蓄势待发的猛虎,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凶险。 山风渐紧,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尘土漫天扬起,遮蔽了半边天空,数百名官兵疾驰而来,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气势汹汹。 然而,李景隆却似未将这阵仗放在眼里。 他随意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亲卫早已备好炭火与茶炉。 他慢悠悠坐下,银壶中的泉水在炭火上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即便官兵已到近前,他也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茶盏,动作从容不迫。 奇怪的是,那些官兵抵达近前之后却并未大动干戈,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负责交涉的耿炳文快步迎上前,与领头将领低声交谈片刻。 起初,耿炳文面色凝重,随着谈话深入,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即转身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 “景帅,”耿炳文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对方自称是怀远城驻军,领头的副将名叫张和,说是有事要见您。” 李景隆执壶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让他过来。” 片刻后,一名身穿铠甲的中年人快步走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长刀。 走到李景隆面前三步处,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张和,乃怀远城驻军副将,见过景帅!” 李景隆这才放下茶盏,抬眼打量着中年人。 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张和铠甲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景隆面带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喜怒:“张副将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回景帅的话,”张和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语气恭敬至极,“末将是奉命而来,专程护送景帅赴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前盛庸将军已率领大部分兵力,押送逆犯先行回京。” “陛下担心景帅沿途安危,特地降下旨意,命怀远驻军务必护景帅安全返京!” 听闻“陛下旨意”四字,耿炳文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手中的兵器也悄悄垂下。 此地距怀远城不过数十里路程,而且按行程算,盛庸确实该已抵达京都,陛下派怀远驻军来护送,倒也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冲身旁亲卫摆了摆手,“去,把平安和福生他们叫回来吧。” “有劳张将军了。” “景帅言重了!”张和连忙起身,双手抱拳再次行礼,语气中满是崇敬,“末将早就听闻景帅智勇双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今日能得见真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李景隆笑着摆了摆手,并未多言,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张副将了。” “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队伍重新出发,在张和所率官兵的护送下,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向京都。 为节省时间,队伍特意绕开了怀远城,一路向东,眼看着就要踏入江南地界。 江南水乡富庶,向来是朝廷腹地,按理说抵达此处便该安全无虞,可李景隆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 时近傍晚,夕阳沉入西山,天际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下一处驿站时,李景隆却突然勒住缰绳,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就地休整,明日一早再行启程!”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几分诧异。 眼下天色尚早,再赶一个时辰的路便能抵达驿站,何必在野外扎营? 但军令如山,将士们虽心有疑惑,仍迅速行动起来。 不多时,一处避风的山谷中便支起了数十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山间的凉意。 晚膳的香气弥漫在营地中,李景隆却无心进食,让人将耿炳文、郭英、徐辉祖,以及平安和福生都请进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著几人凝重的神色。 徐辉祖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李兄,你突然下令休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闻言抬眼看向了徐辉祖,挑了挑眉:“哦?徐兄也看出来了?” 徐辉祖点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语气严肃:“张和的身份我已确认过,的确是怀远驻军中的副将,军中履历清晰,并无异常。” “但他的出现,实在太过蹊跷。” 他顿了顿,抛出了关键疑问:“此前遭遇截杀后,为防不测,我们特意避开了官道,改走这条人迹罕至的山路,沿途更是小心隐匿行踪。” “张和他们,是怎么精准找到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帐中众人瞬间愣住,脸上的轻松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 此前张和带着陛下旨意而来,言辞恳切,又有怀远驻军的身份作保,几乎所有人都未曾怀疑。 可经徐辉祖这么一提醒,众人细细回想,只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魏国公的意思,是返京队伍中有奸细?故意走漏了风声?”郭英猛地攥紧拳头,眉头拧成了一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护送队伍启程以来,众人处处谨慎,若真有内鬼,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耿炳文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为了安全起见,景帅身边的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绝不有二心!” “那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平安按捺不住,右手已紧紧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腹在冰凉的刀鞘上反复摩挲。 “我们改道山路的事,除了帐中几人,再无他人知晓,总不能是风声传出去的吧?”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动着,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帐篷布墙上,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李景隆忽然抿嘴一笑,打破了沉寂:“诸位或许都忘了一个人。” 众人闻声对视,脸上满是疑惑。 耿炳文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除了我们和随行将士,便是燕王一家,难不成...” “是朱棣!”郭英突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桌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定是他!即便成了阶下之囚,他也绝不会甘心束手就擒!” “没错。”李景隆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只要他一路留下记号,就能让燕逆余孽顺着记号追踪而来!” “这么说,我们这一路,始终有燕逆余孽在暗中盯着?”耿炳文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神色愈发凝重。 回想此前遭遇的截杀,那些人仿佛早已知晓他们的行程,精准地堵在必经之路,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面露惊色。 平安咬牙道:“难怪上次截杀来得如此突然,原来我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不光如此。”李景隆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方才赶路时,我特意留意到,张和总会借巡查之名,有意无意地靠近关押朱棣的马车!”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若我所料不差,他早已和朱棣暗中搭上了线。” “只是我没料到,燕乱已平,怀远驻军中居然还藏着他的旧部。” 听闻这话,其余几人眉头锁得更紧,脸色凝重如铁。 郭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朱棣经营北境数十年,京军和边军中不少将领都曾是他的部下,有些人心存感念,暗中投靠也不足为奇。” “看来,想要彻底剿灭燕逆,绝非打败朱棣一人那么简单。” “景帅,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平安握紧兵器,往前半步,沉声追问,“不如今夜就动手,直接拿下张和!” “不急。”李景隆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是狐狸,终归会露出尾巴。” “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他话锋一转,忽然露出轻松的神色,笑着问道:“对了,今天晚膳准备了什么?” “一路奔波,将士们也辛苦了,有酒么?” 众人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问得一头雾水。 如此危机时刻,怎么突然聊起了晚膳? 片刻之后,众人纷纷离开了李景隆的营帐,临走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景隆坐在营帐内,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差,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裹挟着几分寒意,透过帐篷的缝隙钻进来,让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 ... 夜幕渐渐笼罩山林,营地内却渐渐热闹起来。 李景隆果然下了令,不仅给众将士加了餐,还搬出了好几坛佳酿。 一时间,营地里炊烟袅袅,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弥漫开来。 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李景隆坐在主帐外的空地上,与徐辉祖、耿炳文等人举杯对饮,偶尔还会跟路过的将士说笑几句,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负责看守朱棣一家的守卫突然神色慌张地快步跑来,老远就高声喊道:“禀报景帅!朱棣突然说肚子疼得厉害,非要去树林里解手!” “他还非说晚上的吃食有问题,让您下令严查!” 守卫的声音不小,可李景隆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举着酒杯,跟徐辉祖谈笑风生。 甚至还夹了一块烤肉递过去,仿佛眼前的守卫只是空气。 徐辉祖、耿炳文等人也全然未理会,要么低头交谈,要么自顾自饮酒,将守卫的话彻底当成了耳旁风。 守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迟疑了片刻后,又提高了嗓音,再次禀报:“景帅!朱棣疼得直打滚,得想想办法啊!” “吵什么吵!”一旁的平安突然猛地拍了下酒坛,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转头怒视着守卫,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没看见景帅正跟几位将军喝酒吗?不就是肚子疼想解个手么?在营地里随便找个角落挖个坑,让他赶紧解决!别在这碍眼!” “是!是!”守卫被平安的气势吓到,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向外走。 “等等!”就在这时,原本正跟耿炳文碰杯的张和突然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显然也喝了不少酒。 他抱拳冲着李景隆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景帅,朱棣好歹是亲王,身份尊贵,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解手,未免有失体统。” “不如就让末将带他去树林,也好盯着他,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李景隆抬眼扫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并未说话,继续举杯与徐辉祖对饮,仿佛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就有劳张将军了。”耿炳文随口说了一句,便转头拉着郭英继续喝酒,话题瞬间又绕回了当年征战沙场的旧事,再也没看张和一眼。 张和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离开时,他的步伐看似踉跄,可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关押朱棣的马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然而,就在张和走出营地的瞬间,平安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酒杯,眼神锐利如鹰,悄悄跟坐在角落,同样举着酒杯的福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跟在张和身后,融入了营地外的夜色中。 帐外,李景隆依旧与耿炳文、郭英等人谈笑风生。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爽朗的笑声不断传出,与营地里其他将士的喧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良久过后,营地外的山林中,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棣蹲在一处茂密的草丛里,看似在解手,实则目光如炬地盯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营地,双手紧紧攥着,眉宇间闪烁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朱棣的绝望 “王爷,事不宜迟,再耽搁就真的走不了了!” 张合半蹲在一棵树后,指尖死死攥着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营地内巡逻的士兵。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得极低:“多谢张将军暗中相助,若能脱困,本王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只是李景隆狡猾得很,你此次冒险前来,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吧?” 张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胸有成竹:“王爷放心,篝火宴很热闹,李景隆已经醉了,此刻正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朱棣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云儿与炽儿还在营中!本王怎能弃他们于不顾?” 他仿佛能看见自己逃离后妻子抱着二子缩在角落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王爷!”张合急得额角冒了汗,往前凑了两步又迅速退回。 “只要您能安全离开,日后才有机会东山再起,救出王妃与世子。” “眼下朝廷要抓的是您,在没找到您之前,绝不会为难他们!” 朱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了半分犹豫,咬牙道:“好!走!” 张合当即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粗布短衫,快速帮朱棣换上。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带了五十名心腹,其余人都留在营地佯装值守。 夜色如墨,数十道黑影贴着山林边缘快速移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暗影。 朱棣脚踝上的枷锁还没来得及解开,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都磨得皮肉生疼。 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脚底像是生了风,头也不回的向前拼命奔跑着。 冷风吹散了额前的汗,营地中的火光和喧闹逐渐消散,朱棣心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能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与接应的人汇合,到时候再从长计议,总有一日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大明的皇帝,只能是他! 可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密林中却突然传来“咻咻”的破空声! “小心!!”张合话音刚落,跑在队尾的士兵已纷纷倒地,十几道身影瞬间没了声息,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红。 “有追兵!王爷,我们暴露了!快跑!”张合脸色骤变,拔刀挡在朱棣身后,刀刃劈飞了两支射来的冷箭。 朱棣浑身一僵,回头望去时,只见远处火把连成一片,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火龙,正快速向这边逼近。 追兵的呐喊声穿透树林,像是催命的符咒,将他刚燃起的希望撕得粉碎。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前狂奔,铁链磨得脚踝鲜血直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王爷!前面就是密林出口,翻过这座山就有接应的人!”张合一边挥刀格挡这呼啸而来的箭雨,一边高声喊道。 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突然停下脚步,将一半士兵拦在身后:“末将只能送您到这里了!这些弟兄跟我留下牵制追兵,您快逃!” 朱棣脚步一顿,想回头却被张合推了一把:“别回头!!”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留下来牵制,为王爷争取更多的时间。 朱棣再也不敢迟疑,埋头向着密林深处狂奔,摔倒了就立刻重新爬起来。 手掌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隐约透出的光亮。 那是密林的出口,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耳边的喊杀声渐渐淡去,眼前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 朱棣喘着粗气,抬头看见前方的光亮越来越盛,心中涌起狂喜:他就要逃出去了! “云儿,炽儿,等着我!我一定回来救你们!”他在心里默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去。 可他一只脚刚迈出密林,却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密林外的空地上,一匹白色战马正悠闲地刨着蹄子。 马背上的人穿着银甲,手里拎着一只酒壶,仰头将壶中酒液倒入口中,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却丝毫不见半分醉态。 数十名劲装士兵立在战马两侧,手里的长刀映着月光,满是杀意。 那马背上的人,赫然是不久前还在营地中与众将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的李景隆! “保护王爷!”跟在朱棣身后的十几名死士先是一愣,随即拔刀直接冲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冷笑着看向冲来的士兵,毫不在意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壶,根本没把这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杀!”福生冷冷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闪电般杀进了人群之中。 金铁交鸣声瞬间响彻山林,刀刃入肉的闷响与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空地上最残酷的乐章。 朱棣站在原地,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他看着身边的死士一个个倒下,看着李景隆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从始至终,他都没逃出过李景隆的算计。 良久,当最后一名死士倒在血泊中后,福生带着几十名守卫立刻围了上去,将朱棣死死困在中间。 李景隆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朱棣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向李景隆的双目之中满是深深地怨恨。 可李景隆却全然不在意这份怨恨,他依旧稳稳坐在白马上,一手拎着酒壶,一手随意搭在马鞍上,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身后的密林中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断裂的脆响。 朱棣猛地回头,只见平安率领着上百名铁甲士兵快步走出,刀刃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而平安手里拎着的东西,让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正是方才为他断后的张合! “回禀景帅,都已清理完毕!”平安拱手一礼,将头颅随手扔在地上,在碎石滩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了朱棣的脚边。 张合圆睁的双眼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嘴角却凝固着一抹不甘和决绝。 朱棣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喉头,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眩晕,死死瞪着马背上的李景隆,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李景隆目光终于落在朱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既然你想玩‘金蝉脱壳’的戏码,那就陪你玩玩,反正闲来无事,乏味的很。” “只是没想到,王爷的戏演得这般差,这么快就露馅儿了。” 朱棣紧咬着牙关,牙齿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他决定逃跑的那一刻起,就没逃出过李景隆的手掌心。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徐辉祖率领着一队骑兵疾驰而至。 尘土飞扬中,徐辉祖翻身下马,对着李景隆抱拳一礼:“李兄,负责接应的伏兵也已剿灭,无一活口!” “营地内的反叛余孽也已全部控制,李兄可以随时处置!” 李景隆收起酒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都杀了吧。” 此言一出,朱棣瞬间面如死灰,眼神挣扎。 徐辉祖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只是冲着身后的一名手下摆手示意,将李景隆的军令传回营地。 李景隆冷冷地瞥了朱棣一眼,再次开口:“另外,派人送封信给怀远城守将,麾下副将暗通燕逆,让他准备跟朝廷好好解释吧。” “来人,护送燕王殿下回去。” 随着话音落下,他已勒转马头,骑着白马缓缓向着营地的方向离去。 朱棣被拖拽着跟在战马后面,脚踝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早已磨烂的皮肉被碎石反复摩擦,鲜血浸透了裤脚,顺着脚踝滴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的背影,眼中的怨恨几乎要将自己吞噬,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 七日后,押解朱棣的队伍终于抵达淮安境内,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日。 如果一切顺利,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京都。 可就在队伍准备绕过淮安,直抵京都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支兵马。 数千名士兵列阵而立,旌旗招展,挡住了返京队伍的去路。 李景隆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对面的兵马,眉头微微皱起。 为首之人身穿紫袍,骑着一匹枣红马,正是驸马梅殷。 “驸马这是何意?”李景隆扫了一眼梅殷带来的数千兵马,皱眉询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梅殷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景帅误会了。” “陛下早已收到您在回京途中遭遇截杀的消息,担心您的安危,特地命我率兵前来接应。” “是么?”李景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倒是真够体贴。” “那是自然。”梅殷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队伍中间押送朱棣的马车。 “景帅平定燕乱,立下不世之功,若是在回京途中出了事,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圣旨,“陛下有旨,命景帅将随行兵马暂留淮安大营休整,随我一同押解朱棣入京即可。” “什么?!”耿炳文等人脸色骤变,纷纷转头看向李景隆。 他们都是常年征战的老将,怎会看不出其中的门道——这哪里是接应,分明是要卸了李景隆的兵权! 李景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奉旨回京时的情形。 如今朱允炆故技重施,显然是对他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燕乱刚平,他手握重兵,早已成了朱允炆眼中的“隐患”。 梅殷仿佛没看见众人的脸色,依旧笑着说道:“烦请景帅先随我到淮安大营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入京。” “大营中已备好酒食,算是为景帅接风洗尘。” 李景隆沉默片刻,随即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依驸马所言。” 梅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李景隆会这般痛快答应,随即笑道:“景帅深明大义,果然是国之栋梁。” 随后,在梅殷带来的兵马“护送”下,押解队伍改道前往淮安大营。 李景隆骑着战马走在最前面,一副晃晃悠悠的姿态,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心中定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 晚膳时分,梅殷果然在大营中摆了宴席,山珍海味几乎摆满了桌子,连酒都是难得一见的贡酒。 宴席上,梅殷频频向李景隆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可李景隆只是随意应付,心思早已不在酒桌上。 宴席散后,耿炳文、平安等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李景隆的营帐。 刚一进门,就看到李景隆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么?”李景隆笑着打量了脸色凝重的几人一眼,命福生为每人倒了一杯热茶。 “景帅,您怎么还坐得住?”耿炳文率先开口,脸色凝重,“梅殷这分明是陛下派来夺您兵权的!” “此番入京,怕是凶多吉少啊!”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李景隆笑了笑,将福生倒好的茶亲手递给耿炳文:“耿老言重了。” “燕乱刚平,北境的残余势力还未肃清,陛下担心兵权旁落,有些顾虑也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将朱棣安全押回京都。” “至于怎么押回去,由谁押回去,并不重要。” 耿炳文接过热茶,看着李景隆平静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他知道李景隆心中有数,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其余几人也沉默了下来,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紧锁的眉头,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此番回京之后要面对的,恐怕比平定燕乱还要凶险... 第一百一十七章 殿上对峙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沉沉。 平安攥紧了拳,沉默半晌后猛地抬脚踹翻身旁木凳,腾地起身,胸腔剧烈起伏:“果然是鸟尽弓藏!” “陛下此举,分明是对景帅心存猜忌,半点不念往日战功!” “可不是嘛!”一旁副将附和着拍了下桌案,语气中满是愤懑,“这情形,和上次景帅率军返京时如出一辙!” “陛下怎能如此凉薄?!” “放肆!”李景隆眉头紧蹙,面色骤然沉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向二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平安被这声呵斥震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余下满肚子委屈,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落座后,他双手抱在胸前,却仍忍不住小声嘟囔:“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李景隆放缓了语气,目光掠过帐内众人,见他们脸上皆是担忧之色,心中泛起暖意。 “我知晓诸位是为我担忧,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但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妄加揣测、私下议论,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其实,早在返京之前,他便隐约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如今梅殷突然前来传旨,虽事发仓促,却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不愿因自己的事牵连帐中这些兄弟,所有结果,他一人扛着便好。 次日天还未亮,一行人再度启程返京,只是先前随李景隆返京的数百名将士,尽数留在了淮安大营。 李景隆身边,只带了福生和平安两人轻装简行,少了几分阵仗,多了些萧索。 梅殷倒也算周全,知晓老将耿炳文与郭英年事已高,一路奔波辛苦,特意为二人准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让他们能在途中稍作歇息。 ... 两日后,京都北门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集市。 逆臣朱棣被押解回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京都大街小巷。 百姓们纷纷涌到北门,想要亲眼看看这位谋逆的藩王落得怎样的下场,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连车马都难以通行。 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率领数百羽林卫在北门严阵以待。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周身散发着凛然杀气,只为确保能亲自将朱棣安全押解入宫,不出现半点差错。 与此同时,金吾卫与骁骑卫也分成多支队伍,在京都内外来回巡查,严防燕逆余孽趁机作乱,扰乱京都秩序。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时,远处终于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李景隆骑着白色战马,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银枪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松。 随着押解队伍缓缓向北门走来,他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踏入京都。 时隔月余,这位平定叛乱的功臣再度凯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围观的百姓们原本还盯着囚笼中狼狈的朱棣,可当看到李景隆的身影时,注意力瞬间转移,纷纷挥舞着手臂,高声呐喊起来。 “景帅威武!” “战神归来!” 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足以见得李景隆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早已远超寻过往。 李景隆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一路不停抱着双拳,向两侧的百姓致意。 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出温和的笑意。 他心中清楚,这份荣耀来之不易,即便此次面见朱允炆后会一无所有,但能得百姓如此认可,一切也都值得了。 跟在一旁的平安和福生,也是昂首挺胸,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坚定——无论将来会面临怎样的境遇,追随李景隆,他们从未后悔。 在羽林卫的护卫之下,队伍穿过拥挤的人潮,在漫天欢呼声中,终于抵达了皇宫门外。 随着沉重的宫门敞开,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奉天殿径直走去。 奉天殿内,气氛肃穆。 朱允炆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殿门方向。 六部官员身着朝服,整齐地分列在大殿两侧,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穿戴沉重枷锁的朱棣被两名羽林卫押进门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朱允炆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此时的朱棣头发散乱,衣衫沾满尘土,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显得格外狼狈。 看到这一幕,朱允炆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抹胜利者的骄傲,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轻微的声响。 朱棣虽身背枷锁,一败涂地,可当看到龙椅上的朱允炆时,脸上却没有丝毫挫败之色。 他反而挺直了脊梁,头颅微微扬起,眼神中满是不甘与倔强,仿佛仍是那个手握兵权、威风凛凛的燕王。 “罪臣朱棣,见了陛下还不速速跪拜?!”太监总管庞忠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瞪着昂首挺胸的朱棣,脸上满是怒意,试图用皇权压制对方。 朱棣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庞忠:“大胆阉人!我们叔侄相见,岂容你一个奴才在此多言?” “你...你放肆!”庞忠被怼得一时语塞,气得面色通红,一手指着朱棣,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承渊突然动了。 他一言不发,上前一步,抬起脚,直接重重一脚蹬在朱棣的腿弯处! 朱棣毫无防备,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瞬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听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震。 朱棣吃痛,却咬牙没有吭声,只是凶狠地转头瞪向陆承渊,眼中满是怨毒。 陆承渊脸色铁青,仿佛没有看到朱棣的目光一般,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紧了紧,缓缓退到一旁。 周身铁血之气凛然,似是在无声地宣告着——皇权不可侵犯,逆臣唯有伏法。 “皇叔为何非要走到如今这一步?而且至今竟毫无悔意?!” 朱允炆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丹陛台阶,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朱棣,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慨。 昔日叔侄间的温情早已消散,只剩下如今剑拔弩张的对峙。 朱棣缓缓抬头,目光与朱允炆相接,没有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祖训录》中明明白白写着,若朝廷有奸臣当道,诸王当整装兵马,听候新帝召唤入京,拨乱反正!” “如今朝无正臣,内有奸逆,本王举兵诛讨,不过是为清君侧之恶,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齐泰身上,语气愈发坚定,“黄子澄、齐泰二人居心叵测,长期蒙蔽圣听,祸乱朝纲,理当清除!” “本王师出有名,绝非谋逆!” “事已至此,你还敢在此一派胡言!”朱棣话音刚落,站在群臣之首的齐泰立刻迈步而出,朝服的衣摆因动作急促而不停晃动。 他指着朱棣的鼻子,气得面色涨红,声音尖利:“陛下仁厚,念及叔侄之情,多次对你手下留情!” “你却不知感恩,反而兴兵作乱,如今沦为阶下囚,竟还不知悔改?!” 站在朱棣身后的李景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眯了眯双眼。 其实刚踏入大殿时,他便注意到了站在前列的齐泰。 自己不过离京月余,朱允炆竟已将因罪罢官的齐泰重新启用,还让他回到了群臣之首的位置。 这一举动足以说明,齐泰在朱允炆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先前北上平乱时,齐泰等人从中作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齐泰官复原职,恐怕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朕实在没有想到,时至今日,你居然依旧毫无悔意...”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朱棣的目光中满是失望。 “恐怕当初太祖爷爷将朕封为皇太孙之时,你心中便已生出二心,暗中谋划篡夺皇位了吧?”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提高:“若不是朕心慈手软,念及血脉亲情,将你的儿子放回北平,你又怎敢毫无顾忌地起兵叛乱?!” “而你如今的下场,全是你咎由自取!” 朱棣闻言,发出一声冷哼,眉宇间闪过一抹不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是你登基后急功近利,削藩手段狠辣,对诸王赶尽杀绝...” “朕从未想过赶尽杀绝!”没等朱棣把话说完,朱允炆便厉声打断,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你身为皇子,更应当明白,要想大明江山稳固,削藩乃是重中之重!” “若任由诸王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日后必成祸患!” 他指着朱棣,情绪愈发激动:“若不是太祖爷爷对你一再容忍,念及父子之情,你的麾下怎会拥有二十万兵马?” “你又怎敢凭借这些兵力,与朝廷公然抗衡?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没有二心?!” “如今你是赢家,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朱棣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总之,本王从未想过谋逆,只是你心胸狭隘,容不下身边任何有权势之人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突然投向李景隆,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若非如此,曹国公李景隆两次率军北上平乱,为何每次回京之时,你都对他忌惮三分,暗中提防?” “我今日的下场,早晚也会是他将来的结局!” “住口!”朱允炆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景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见李景隆始终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心中才稍稍安定,但语气依旧带着怒意:“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挑拨君臣关系!” 看到朱允炆的反应,朱棣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既然你死不悔改,冥顽不灵,那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允炆被朱棣的笑声惹得怒火中烧,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决绝,“朱棣目无君威,犯上作乱,罪大恶极!即日起打入天牢,此生不得赦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念在你是朕的四叔,血脉相连,朕不杀你,就让你在天牢中终老一生,永不见天日!” 随着朱允炆的话音落下,陆承渊立刻上前,朝两侧的羽林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羽林卫直接上前,架起地上的朱棣便向外拖去。 朱棣挣扎着抬头,看着丹陛上故作痛心的朱允炆,忍不住仰头狂笑不止,笑声中满是不甘与嘲讽,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求饶认错的话。 看着朱棣被羽林卫拖出大殿,殿内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惧,有人暗自庆幸,还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众人心中都清楚,以朱棣谋逆的罪名,即便凌迟处死也不为过,但谁都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能侥幸留下一条命。 只是他们不知道,朱允炆对朱棣早已恨之入骨,之所以不杀他,不过是担心背负“弑叔”的污名,怕日后史书中留下对自己不利的污点,影响后世对他的评价。 “李卿,方才逆臣朱棣所言,全都是无稽之谈,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被他挑拨离间啊。” 待殿内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朱允炆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中满是安抚。 他缓步走下丹陛,来到李景隆面前:“多亏了你,燕乱才可以这么快平息,你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未对你有过半分疑心。” 李景隆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平静如水,仿佛方才朱棣的挑拨从未入耳。 “多谢陛下赞誉,逆臣之言本就不可信,微臣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紧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齐泰,语气平静地问道:“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齐泰不是因罪被罢了官职么?怎么今日却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李景隆身上,脸上满是惊讶。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引火烧身。 齐泰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却又不敢主动开口辩解,只能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 朱允炆没想到李景隆会突然提及此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过去:“李卿离京月余,一直在前线领兵作战,朝中有些事不知情也属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先前任命的新任兵部尚书,才学浅薄,行事昏聩无能,处理军务时屡屡出错,实在难以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更何况如今燕乱已平,百废待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齐泰虽有过错,但终究能力出众,故而朕便恢复了他的官职,好让他一心一意为朝廷效力。” 说到最后,朱允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怎么,李卿对此事有异议?” 李景隆心中冷笑,朱允炆最后这句话,分明是给他挖了个坑。 若是他真的提出异议,便是质疑天子对官员的任命,在满朝文武面前,这无疑是公然以下犯上。 不仅会落得个“目无君上”的罪名,还会让朱允炆找到整治他的借口。 他微微低头,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不敢,陛下圣明,微臣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朱允炆见李景隆识趣,便没有继续追问,脸上的笑容重新缓和下来。 只是他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忌惮与防备,却始终未曾消散。 殿内的文武百官也暗自松了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解甲归田 奉天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的龙涎香袅袅娜娜,缠绕着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朱允炆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饕餮纹,目光落在阶下的李景隆身上,唇角先染了几分笑意:“李卿两次北上,两次皆能力挽狂澜,立下这等不世之功,想要什么赏赐?” 话音落时,他重新坐直身子,龙袍下摆随动作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随着话音落下,殿内目光尽数汇聚在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闻言先是躬身,再抬首时,已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兵符。 他双手将兵符举过头顶,声音沉稳如钟:“微臣乃忠良之后,家父随太祖皇帝开国,也曾镇守北疆,守卫这大明天下。” “北上平乱,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奢求赏赐。” “如今内乱已平,北疆安稳,这兵符留在微臣手里也没什么用了,还请陛下收回,放微臣解甲归田。”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的噼啪声。 两侧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惊愕。 谁都知道兵权就是地位的象征,李景隆刚立大功,正是握权的好时机,没想到居然会主动交出兵符!而且自请解甲归田! 连龙椅上的朱允炆都愣了神,手指停在扶手上,一时忘了动作。 “北境之乱能平,全赖曹国公鞠躬尽瘁,的确称得上国之重器!”齐泰突然从官员队列中迈步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忱。 “不过如今燕乱已平,天下安定,曹国公鞠躬尽瘁,的确也不必再那么辛苦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正好替朱允炆解了围,也趁机给了一个收回兵权的理由。 朱允炆回过神来,迅速冲身旁的庞忠使了个眼色。 庞忠何等机灵,立刻躬着身子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李景隆手中的兵符,转身时几乎是小跑着将兵符送到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一把抓住兵符,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时,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握着兵符轻轻摩挲,抬眼看向李景隆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饶有深意的打量。 满殿官员中,唯有魏国公徐辉祖面色平静,因为他早已知晓此事。 只是在李景隆交出兵符的那一瞬间,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惋惜。 “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当真什么赏赐都不要?”朱允炆还是有些不解,握着兵符的手紧了紧,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为陛下分忧,护百姓太平,本就是臣的本分。”李景隆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不过若是陛下执意要赏,微臣倒有两个恳请。” 朱允炆挑眉:“你说。” “其一,除朱棣外,恳请陛下赦免燕王府上下所有人,还有那些被俘的燕军将士。” 李景隆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场内乱已经延续了近一年,北境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埋骨荒野,已经死了太多人,实在不必再添杀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允炆,眼神里满是恳切:“其二,希望陛下能免除北境三年赋税。如今北疆刚定,许多百姓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 “免了赋税,他们才能安心耕种,休养生息。这样一来,也能向天下人彰显陛下的仁德爱民之心。”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文武百官顿时肃然起敬。 有人悄悄点头,有人面露赞许,连原本站在齐泰身旁的几位老臣,都忍不住朝李景隆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哪里是求赏赐,分明是在为百姓谋福祉! 唯有齐泰脸色微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未发一言。 朱允炆握着兵符的手顿了顿,看着李景隆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赞许,还有几分愧疚。 他沉默片刻,突然重重一点头:“好!朕都准了!” 说完,他站起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展开,尽显帝王威仪。 “不过你能不要赏赐,朕却不能不赏!” “若没有你,燕乱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平!” 他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个大殿:“传朕旨意,赏曹国公李景隆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另赐蟒纹锦袍一件,以示嘉奖!” “陛下英明!”群臣闻言,齐齐躬身,高声唱诵,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似在轻颤。 李景隆也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抹感激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多谢陛下恩典!” “不过微臣还有一事想问,栖霞山上的驻军,陛下是不是可以下令撤离了?” 朱允炆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了几分:“那是自然!李卿你别多心,朕当初派兵去栖霞山,不是为了监视什么,是为了替你保护晚枫堂。” “你也知道,之前曾有人想劫持晚枫堂的人来要挟你,朕是怕再出这样的事。” “既然如今你已经平安回京,晚枫堂那边自然不用再劳烦羽林卫看守。”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殿侧候着的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声音里多了几分威严:“陆承渊?” 陆承渊立刻走出,单膝跪地,躬身答道:“回禀陛下,今日一早,栖霞山上的羽林卫已经全部撤回,目前正在营地休整。” 朱允炆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李景隆时,眼神里满是欣慰:“你看,朕早就安排好了。” “多谢陛下体恤。”李景隆再次恭敬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他哪里不知道,朱允炆派兵栖霞山,名为保护晚枫堂,实则是为了牵制自己。 只是如今兵符已交,再争论这些也毫无意义,他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回到晚枫堂与家人团聚。 朱允炆看着他躬身的模样,握着兵符的手又紧了紧,殿内的龙涎香依旧缭绕,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若无事启奏,诸位便退下吧。”朱允炆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百官,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话音落时,已转身踩着金砖向暖阁走去,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轻浅的弧度。 “退朝——!”庞忠尖细的嗓音立刻响彻奉天殿,他躬着身子紧随朱允炆而去。 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待御驾消失在暖阁门后,才陆续转身退出大殿。 路过李景隆身边时,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主动停下脚步,冲着李景隆拱手致意,眼神里满是崇敬。 只有齐泰没有露面,而且走得最早。 ... 皇宫外的白玉桥边,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映得琉璃瓦闪闪发亮。 李景隆与徐辉祖并肩而立,望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京都街景,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藏着北境征战的疲惫,也藏着朝堂博弈的厌倦。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主动交出了兵符,朱允炆今日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 既没追究他擅自离京前往北境的罪责,也没在兵权之事上多做刁难。 甚至还赏了良田黄金。对李景隆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方才在殿内,不少老臣都在偷偷跟我念叨,都在为你鸣不平。”徐辉祖沉默片刻,率先开口。 他看着李景隆鬓边沾染的些许风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虽说丢了兵权,但如今满朝文武,再没人敢质疑你的统帅之才。” “单论这一点,今日的结果不算差。” 李景隆闻言苦笑一声,转头望向高耸的承天门,那门楼上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权力如刀,握之伤人,藏之亦伤己,这庙堂之上,从来容不下清醒之人。” 朱允炆生性多疑,今日能因平叛之功重赏他,他日也可能因忌惮而生猜忌。 虽说得了千亩良田、万两黄金,可自始至终,朱允炆没提过任何升迁之事。 从交出兵符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朝堂上的“闲散国公”,无官无职,没了实权,也没了牵制。 这是最坏的结果,却也是最安稳的结果。 听了李景隆的话,徐辉祖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与李景隆相识多年,自然明白这番话里的无奈,沉默半晌,才郑重开口:“多谢你在殿上为燕王府上下求情。” “徐兄言重了。”李景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我求陛下赦免,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只是为了令妹。” “我知道。”徐辉祖眼神愈发郑重,语气里满是敬意,“可这份情,我还是得记着。” 李景隆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家人还在等着我。” 说罢,他便转身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马车旁,福生正牵着缰绳来回踱步,平安则安静地立在一旁。 看到李景隆过来,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徐辉祖站在原地,望着李景隆登上马车的背影,缓缓抬手,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礼,既是敬他的功绩,也是敬他的清醒。 ... 山道上,马车不断飞驰着。 福生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挥得格外用力,马蹄声急促,似乎已经迫不及待。 “再快些!”车厢内传来李景隆的声音,没了朝堂上的沉稳,多了几分急切。 虽说与家人分别不过月余,可北境的烽火、朝堂的周旋,让他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此刻只想卸下所有防备,马上见到晚枫堂里的亲人。 平安坐在福生身旁,目光掠过山道两侧飞速后退的树林,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如今景帅已经平安回京复命,他也该启程返回北境了,那里还有他的职责要尽。 就在这时,福生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收紧缰绳。 马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硬生生停了下来。 平安立刻握住腰间的佩刀,警惕地望向前方。 只见山道中央,一道黑色身影正静静伫立,见马车停下,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利落,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怎么停了?”车厢内的李景隆略带不满,掀开锦帘走了出来,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时,眉头微微一皱。 “少主,是萧云寒。”福生转头禀报。 挡路的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萧云寒。 “属下见过景帅。”见李景隆现身,萧云寒快步上前,再次躬身行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景隆四下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万一被人看见,于你于我,都是麻烦。” “景帅放心。”萧云寒缓缓抬头,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栖霞山上的羽林卫今日一早便尽数撤离,不会有人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自羽林卫封锁栖霞山那日起,属下就暗中派了人手守在晚枫堂外,任何人都别想随意靠近!””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晚枫堂里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辛苦你了。” “景帅言重了!”萧云寒立刻躬身,语气无比坚定,“您对属下有恩,无论何时何地,属下都绝不会让晚枫堂出事!” 李景隆赞许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丢给萧云寒:“拿着。” 萧云寒接住钱袋,触手冰凉,不由得有些茫然:“景帅,这...” “把这些分给弟兄们。”李景隆笑着解释,眼神里带着几分暖意,“这些日子你们日夜守着晚枫堂,都辛苦了。” “一点心意,别嫌少。”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回到车厢。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脚步,转头叮嘱道:“另外多派些人手盯紧京都,燕逆虽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回京路上已经遇到过几波余孽,得防着他们潜入京都作乱。” “属下明白!”萧云寒立刻应下,语气郑重。 李景隆不再多言,掀帘回到车厢。 福生一挥鞭子,马驹再次嘶鸣一声,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萧云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待彻底看不见影子后,才抬手向山道两侧的树林挥了挥手。 紧接着,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跟着萧云寒直奔京都的方向掠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要当爸爸了 暮春的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拂过晚枫堂朱红的门楣。 李母扶着青石阶旁的雕花栏杆,鬓边银丝被风微微吹动,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蜿蜒向山下的青石板路尽头。 那双眼眸里盛着的期盼,几乎要漫溢出来。 身后跟着的仆妇、管事们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老夫人这份焦灼的等候。 锦衣卫早已将李景隆今日回京的消息送到了晚枫堂,并且带来了燕乱已平的消息。 袁楚凝站在李母身侧,素手轻轻牵着女儿嫣儿的小手。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绣兰纹的襦裙,乌发挽成了精致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成色温润的羊脂玉簪。 那是去年李景隆出征前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裙摆的针脚,喉咙里一阵发紧,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目光也跟着飘向山路尽头,与李母的视线叠在一处。 “娘亲,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嫣儿晃了晃袁楚凝的手,小眉头拧成了一团,粉色的小嘴微微噘着。 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踮着脚尖往山下望,绣着虎头的绣鞋在石阶上轻轻点着,满是急切。 袁楚凝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服,声音柔得像山间的溪水:“嫣儿乖,爹爹刚回京都,还在处理别的事,再等等,很快就到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李母,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母亲,您都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要不先进去歇会儿?” “我让厨房把您爱喝的菊花茶温着,等夫君到了,咱们再一起出来迎他。” 李母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底的疲惫被期盼压了下去:“无妨,兴许就快回来了。” 话虽这么说,她扶着栏杆的手却悄悄用了些力。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站了这么久,腿脚早已开始发麻,只是这份想第一时间见到儿子的心意,压过了所有不适。 “来了!老夫人,少夫人,来了!”突然,候在另一侧院墙下的枫伯猛地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指指着远处的山口,声音里满是激动。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山口。 只见一辆黑色的马车正顺着青石板路缓缓驶来,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马车的晃动,隐约传来清脆的声响。 阳光洒在油亮的车身上,映出一路风尘的痕迹,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热。 “少主回来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欢呼声,仆妇们互相递着眼色,管事们也松了口气,纷纷跟着李母往石阶下走。 马车渐渐近了,能看清坐在车辕上的福生正挥动着马鞭。 他忍不住朝着车厢喊:“少主,就快到了!” “老夫人、少夫人还有小姐,都在门口等着您呢!” 车厢门口的锦帘被轻轻掀开,李景隆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劲装,只是肩上的披风沾了些尘土,鬓边也添了几缕风尘,却丝毫未减那份挺拔的身姿。 他站在车辕上,身形笔直如松,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母、袁楚凝和嫣儿身上。 那双在战场上冷冽如冰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终于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北征的疲惫、朝堂的纷争,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马车终于在门口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戛然而止。 “爹爹!”嫣儿再也忍不住,猛地挣脱了袁楚凝的手,一路朝着马车跑来。 李景隆眼中笑意更浓,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下马车。 不等嫣儿跑近,便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手臂轻轻环住女儿小小的身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平日里少见的慈祥。 “爹爹,嫣儿好想你。”嫣儿把小脑袋埋在李景隆的肩头,小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以后爹爹再也不要丢下嫣儿,再也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好不好?” 李景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到了极致。 “好,爹爹答应嫣儿,以后不走了,一直陪着嫣儿。” “爹爹也想你,每天都想。”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心里一阵感慨。 不过才一月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些,抱在怀里,比之前沉了不少。 “母亲。”李景隆抱着嫣儿,缓缓走到李母面前,语气里满是恭敬。 仆人们早已齐齐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喊着“少主”,脸上全都洋溢着笑容。 “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母看着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儿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期望,无愧‘战神’之名!” 这番话里的欣慰与骄傲,像一股暖流,淌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连站在一旁的仆妇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为自家少主的功绩,也为这份母子间的温情。 袁楚凝走上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从李景隆怀里接过嫣儿,轻声说:“嫣儿,爹爹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快下来让爹爹歇歇。” 她的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只是在看向李景隆的时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如今她在李家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可在面对李景隆时,那份初见时的羞涩与拘谨,似乎从未改变。 看着饱经沧桑的李景隆,她的心底早已心疼的不行。 李景隆看着袁楚凝,目光柔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李母,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让您担心了。” 他很想上前抱抱这位一直为自己牵肠挂肚的母亲,却又怕自己身上的风尘惊扰了她。 李母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快进屋,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堂屋里走,阳光透过门楣,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长长的,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晚枫堂外的铜铃依旧在风中轻响,像是在为这份久别重逢的温情,轻轻伴奏。 袁楚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李景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先前在石阶旁酝酿了许久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只能用眼角余光悄悄描摹他的轮廓——玄色劲装沾着风尘,鬓角似乎比出征前多了几分倦意,下颌线绷着的弧度,还带着几分战场上的凌厉。 可就是这样的他,让她心底的心疼像涨潮般漫上来,密密麻麻的,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景隆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余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暖意,字字句句都裹着怜爱,将袁楚凝这些日子的牵挂与不安,轻轻抚平。 袁楚凝猛地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嘴角不自觉地绽开一抹满足的笑。 再看向李景隆时,眼眶已经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尾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是久别重逢的幸福,是见他平安归来的高兴,此刻全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泪意。 “既然他都回来了,那么大的好消息,你还不亲口告诉他?”李母转头看了二人一眼,,忍不住笑着打趣,“这事啊,还是得你自己说,他听着才高兴。” 话音刚落,袁楚凝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泛着热。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的绣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先前那份温柔从容,此刻全都被羞涩取代。 李景隆挑了挑眉,看看满脸通红的袁楚凝,又看看笑得意味深长的李母,脸上满是茫然。 一旁的下人们看着少主这副一头雾水的模样,都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到底是什么好消息?”李景隆忍不住追问,目光重新落回袁楚凝身上,眉宇间的疑惑更浓了。 袁楚凝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听见喉咙里传来细碎的嘟囔声。 “罢了罢了,还是我来说吧。”李母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袁楚凝的小腹,语气里满是欢喜,“景隆,你要当爹了。” 听闻此言,李景隆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顿时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看向了袁楚凝。 袁楚凝被他看得越发羞涩,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真的?!”李景隆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激动。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抓起袁楚凝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去,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 “嗯...”袁楚凝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幸福。 “啊!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李景隆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一把将袁楚凝轻轻抱起,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兴奋地呐喊着。 虽然他一直将嫣儿视如己出,疼她爱她,可那终究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如今袁楚凝腹中怀着的,是他和她的骨肉,是他李景隆的亲生孩儿! 这份喜悦,比打赢任何一场胜仗都要强烈。 下人们看着少主这般不管不顾的举动,都纷纷别过头去,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连眼角都带着几分欣慰。 李母也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佯装不满地责备:“好了好了,快放她下来!小心腹中的胎儿,可不能这么莽撞!”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李景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抑制住心底的激动,将袁楚凝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看着袁楚凝红得像苹果的脸颊,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眼神里满是珍视。 “少主,您刚刚喊的‘爸爸’,是何意啊?”一旁的枫伯实在忍不住,满脸诧异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纷纷看向李景隆,眼神里满是疑惑,看样子刚刚全都听到了。 “呃...”李景隆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 “这‘爸爸’的意思啊,就是‘父亲’的意思...是一种远古时候的叫法,世间罕见,我也是之前在一本古籍上无意中看到的,一时激动就喊出来了。” 众人听了他的解释,依旧皱着眉头,脸上的疑惑丝毫未减。 “哎呀,外面风大,楚凝怀着孕呢,可不能在外面久站,小心着凉。”李景隆见状,连忙转移话题,伸手扶住袁楚凝的胳膊,快步往晚枫堂内走去。 李母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往里走。 下人们见状,也都不再停留,相视一笑后,纷纷跟了进去。 由于李景隆凯旋而归,今夜的晚枫堂大摆宴席,杀鸡宰羊,好不热闹。 此前羽林卫围山软禁之事,李母一早就下了令,李家上下,都不准当着李景隆的面提起半个字。 为了李家安危,所有人都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李景隆心中明白,这是李母在刻意保护他,不希望因此让李景隆和天子之间产生嫌隙。 但李母并不知道,他和朱允炆之间那份曾经的信任,早已在猜忌与算计中,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景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袁楚凝身边,将里里外外的杂事全都交给了枫伯处理。 怀有身孕的袁楚凝,成了晚枫堂里最金贵的人,后厨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滋补的汤羹。 而随着燕乱平息,京都内外,所有人都将李景隆当成了英雄。 朝臣们在朝堂上纷纷赞扬他的功绩,百姓们在街头巷尾不停地称颂着他的英勇。 虽然他主动交出了兵权,可声望却达到了顶峰,成了京都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称赞他。 可这份风光,却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 奉天殿内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看着书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奏折,眉头紧紧地锁着。 眼神里满是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显露出他此刻内心中的烦躁与不安。 那些奏折里,十有八九都是为李景隆请功的。 有的大臣说李景隆平定燕乱,功勋卓著,应当加官进爵;有的大臣说李景隆护国安邦,鞠躬尽瘁,应当拜将封侯。 甚至还有大臣提议,让李景隆重新执掌兵权,震慑四方。 宫外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他早已知晓,他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充耳不闻,李景隆的声望总会慢慢降下去。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朝臣们都开始集体为李景隆请功,这让他如何能坐得住? 李景隆能凭一枪一马轻易吓退十万燕逆铁骑,逼着燕军在涿州城外寸步不敢进! 这些事迹早就在坊间传开,这样的李景隆,他怎能不忌惮?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后悔,到底该从哪里开始——是从当初逼着李景隆北上挂帅开始?还是从派羽林卫围了栖霞山,试探他的忠心开始。 烛火摇曳,将朱允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忧虑,像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一百二十章 君臣离心 奉天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朱允炆脸上的愁绪越发浓重。 他盯着书案上摊开的奏折,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久未动,最终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迷茫:“难道朕真的错了?” “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为社稷考量,无论做任何决定,都没有错!”候在一旁的齐泰立刻抬眼,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朱允炆眉头紧锁,无奈地站起身,缓步走向殿外的白玉平台。 殿内的暖意被夜风卷走,他下意识地裹了裹龙袍,望着眼前漆黑的夜幕。 厚重的乌云压在天际,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像极了他此刻压抑沉重的心情。 “可朕能清楚地察觉到,他已经不再信任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齐泰缓缓跟出殿外,站在朱允炆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恳切:“陛下,曹国公拥兵自重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他眼下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谋反罢了。”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况且,他任人唯亲,军中大半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先斩后奏更是家常便饭,全然不顾朝廷律法。” “而且他连皇孙都敢擅自斩杀!陛下您想想,他的眼里,还有皇家威严吗?” 齐泰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朱允炆的心上。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宇间的凝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至今还记得,当初收到朱高煦被杀的消息时,自己有多震惊。 即便朱高煦犯下大错,罪有应得,也该由朝廷定罪,绝不是李景隆能擅自决断的! 这份越权,这份狠绝,确实让他心有余悸。 “无论如何,朕都不希望有一天,要跟他兵戈相向。”朱允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他始终记得,年少时李景隆陪他读书、练剑的场景,那份情谊,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彻底舍弃。 “陛下放心,曹国公如今已无官无职,手中没有兵权,不足为惧。” 齐泰躬身一礼,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若想彻底确保他不生二心,必须尽快剪除他的羽翼,断了他的后路才好。” “譬如北境那些将领,此次平定燕乱,他们在曹国公麾下立下赫赫战功,对他早已是唯命是从。” “若是不早日将这些人调离,或是收归陛下麾下,日后必成隐患。” “还有那些与曹国公走得近的藩王,经过燕乱一事,陛下更该明白,削藩之策宜早不宜迟,绝不能回头,而且要快!” 齐泰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里满是急切,“微臣斗胆建议,先从最难啃的宁王朱权下手!所有被削权的藩王,麾下只准留五百府兵,超过五百者,便以大逆不道论处!” “削藩的同时,须将藩王封地内的三司管理权全部收回,内中官员该撤职的撤职,该派朝廷亲信取代的就立刻派人,绝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总之,一切都要快!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更不能让他们暗中联合起来!” “燕乱之祸,便是最好的警醒啊!” 朱允炆静静地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宇间的寒意也一点点加深。 齐泰的话虽然尖锐,却句句戳中了他的顾虑——李景隆的声望、藩王的威胁,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就依你说的去办!”良久,朱允炆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齐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光芒,立刻躬身领命。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去,生怕朱允炆再反悔。 朱允炆独自站在平台之上,望着眼前乌黑的夜空,双手负于身后,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夜风卷起他的龙袍下摆,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忧虑,渐渐陷入了沉思。 ... 转眼半月已过,江南的气候渐渐转暖。 山间的积雪早已融化,溪水潺潺流淌,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间绽放,整个晚枫堂周围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春意。 李景隆牵着袁楚凝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初春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吸一口都觉得心旷神怡。 嫣儿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在林间蹦蹦跳跳地跑着,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开心。 自从回京后,李景隆便再也没有下过山,整日都待在晚枫堂,陪着袁楚凝和嫣儿。 或是陪袁楚凝在庭院里散步,听她讲这些日子家里的琐事;或是陪嫣儿在山间玩耍,教她辨认草药、认识飞鸟。 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放在过去,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从前的他,要么在朝堂应对纷争,要么在军中领兵作战,从未有过如此多的时间陪伴家人。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好动了。”袁楚凝看着前面奔跑的嫣儿,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前几日还一直缠着福生,非要福生教她用剑,说要像爹爹一样厉害。” “你说说,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文静样子?” 李景隆闻言,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看向嫣儿的眼神里满是疼爱:“随她去吧,女孩子家不一定非要文静。” “她想怎样便怎样,我李景隆的女儿,自然要与众不凡,活得尽兴才好。” 虽然他马上就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但对于嫣儿,他依旧视如己出,会一直疼她、护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袁楚凝听着他的话,心中一阵温暖,轻轻靠在了李景隆的肩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山间的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让她觉得所有的等待与牵挂,都是值得的。 良久,袁楚凝抿着唇,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惬意的李景隆,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 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夫君,这样日日待在山里,只陪着我和嫣儿,你不会觉得乏味吗?” 李景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笑意,伸手轻轻牵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紧紧裹住:“比起沙场染血、朝堂纷争,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才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袁楚凝的心头。 她忍不住动容,手指用力回握,紧紧抓住那只给她安全感的大手,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满足。 原来他想要的,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一份寻常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生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快步赶来,可当他看到李景隆与袁楚凝相互依偎的模样,立刻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袁楚凝听到动静,快速扭头看了一眼,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挣开李景隆的手,轻声提醒:“你快过去吧,兴许是有重要的事。” 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突然伸手揽过她的脖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让袁楚凝瞬间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得不知所措。 脸颊像被染上了胭脂,转眼就变成了粉嫩的红色。 李景隆看着她羞涩的模样,低笑一声,转身大步向福生走去。 “少主,出事了。”见李景隆走近,福生立刻躬身行礼,脸上的急切被凝重取代,声音压得极低。 “说。”李景隆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微蹙起,沉声回应。 “北境刚传来消息,陛下派吕文兴率领五万精兵,围住了大宁王府,逼着宁王殿下交出了兵权。” “最后不仅收了宁王的兵权,还俘虏了大宁三万守军!” “现在,宁王殿下已经被收押,正被押往京都,估计不日就会抵达。” 福生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的禀报。 “交手了吗?”李景隆的脸色骤然变沉,双目之中瞬间闪过一抹寒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有。”福生摇了摇头,“吕文兴兵临城下时,大宁守军几乎没有抵抗,直接开城投降了,没费一兵一卒。” 李景隆眉头紧锁,陷入了沉默。 他早就猜到,朱允炆不会因为燕乱平息就放弃削藩。 可他没想到,朱允炆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第一个下手的就是朱权。 他心里清楚,朱权首当其冲的原因,一定与自己有关。 朱权曾在涿州之战中不遗余力的出兵帮他,朱允炆一定会心生猜忌!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当初在涿州,若不是朱权带着五万精兵及时增援,仅凭他手中的兵力,根本挡不住燕军的铁骑。 “你立刻派人,暗中跟着押解宁王的队伍。”沉默片刻,李景隆抬起头,眼神坚定,沉声下令。 “一路盯紧,务必确保宁王安全抵达京都。若是途中有人敢对他动手,无论对方是谁,一律杀无赦!” 朝廷可以削藩,但如果朱权有任何生命危险,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朱权一命。 “属下明白!”福生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爹爹!”就在这时,嫣儿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跑了一段路,见李景隆没跟上来,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朵刚摘的小野花。 李景隆立刻收起心中的寒意与忧虑,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不着痕迹地转身向女儿张开双臂。 嫣儿笑着扑进他的怀里,他顺势将女儿抱起,眉宇间满是疼爱。 “没事吧?”袁楚凝扫了一眼福生匆匆离去的方向,关切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李景隆随口带过,抱着嫣儿转身,“走,咱们接着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嫣儿喜欢的野果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很长。 袁楚凝走在一旁,看着李景隆与嫣儿嬉闹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就连空气中都满是温馨的暖意。 ... 七日之后,京都城传开消息——宁王朱权被押解入京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朱允炆依旧担心背负弑叔的污点,并未为难朱权,而是将朱权安置在了京都宁王府中。 李景隆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带着福生下了山。 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离开晚枫堂。 站在宁王府门前,李景隆看着眼前这座曾经恢弘的府邸,不禁暗自感慨。 朱红的大门上,铜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前空荡荡的,连个守卫都没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与冷清。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是北境雄主的朱权,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没过多久,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朱权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亲自迎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多了几分憔悴,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对着李景隆笑了笑。 “殿下。”李景隆收起脸上的感慨,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里满是敬重。 “景帅登门,本王有失远迎,还望莫怪。”朱权也抱拳还礼,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真切,“快请进。” “殿下错了。”李景隆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些,“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主帅了,就是个无官无职的普通人,殿下还是叫直呼我的名讳吧。” “在我眼里,无论你有没有官职,都是那个在涿州凭借一己之力挡住十万燕军的景帅!” 朱权看着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这声‘景帅’,我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了。” 李景隆见他坚持,也不再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在朱权的邀请下,他带着福生,缓步走进了偌大的宁王府。 府里比门口还要冷清,庭院里的石板路落了一层薄尘,两旁的花草也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李景隆边走边看,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听闻陛下这次削藩,给每位亲王都留了五百府兵,用来护卫府邸。” “怎么殿下这府里,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 朱权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他抬手示意李景隆往后院走,声音平淡:“或许我与众不同吧。” “我这宁王府里,别说五百府兵了,全府上下加起来也就二十余人,负责护卫的,不足十个。”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与众不同”,分明是朱允炆特意针对朱权。 要么是记恨朱权曾帮过自己,要么是忌惮朱权的能力,即便将他软禁在京都,也不肯给半点信任。 看着朱权藏在背影中的落寞,他心里的歉意更浓了。 若不是因为自己,朱权或许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北境生变 片刻之后,李景隆与朱权并肩来到后院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的书卷收拾得整齐,透着几分文人雅意。 朱权示意下人奉上清茶,待茶水端上桌,便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二人相对而坐。 “景帅不该来看我的。”朱权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茶汤里的茶叶上,语气意味深长。 “你该清楚我现在的境遇,京都上下全都盯着宁王府。这个时候跟我沾上关系,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李景隆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神情变得格外认真:“殿下说的我明白,但朋友出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虽无力改变削藩的大局,也没法帮你回到大宁,但将来若是你因此陷入生命危险,我李景隆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朱权闻言,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眼底满是动容。 他放下茶杯,再次起身抱拳,语气郑重:“景帅这份心意,朱权记下了。多谢。” 李景隆面露愧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若不是涿州那一战,殿下便不会损失那五万精兵。” “如今或许也能有更多底气应对朝廷,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在这件事上,是我欠你的。” “不!”朱权猛地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打断了他的话,“景帅此言差矣。” “若没有北境之功相护,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若是当初景帅没有识破朱棣的诡计,若是我没带兵去涿州增援,或许朝廷大军围困大宁时,我还会有反抗的心思。” “可如今不同,有你在,我不想跟朝廷彻底撕破脸,因为那等同于与你为敌,我做不到。” “我早知道,削藩是躲不掉的,更何况当初我还曾抗旨不尊,陛下心里早有芥蒂。” 朱权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带着几分释然,“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望其他。” “这样也挺好,功过相抵,陛下也不再追究过往,只是以后回不去大宁罢了。” 听着朱权故作轻松的话,李景隆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早已从福生那里得知,朱权不但永远失去了返回北境的机会,而且无旨不能离京,与软禁无异。 这座繁华的京都,对朱权而言,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而朱权之所以选择隐忍,没有与朝廷鱼死网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顾及自己。 这份情谊,沉重而真挚,李景隆默默记在了心里。 “吕文兴在押解你入京的途中,没有难为你吧?”沉默良久,李景隆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事已至此,再多感慨也无济于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暗中派人守着宁王府。 毕竟京都算是他的“地盘”,护一个人的周全,还能办到。 “没有,他不敢。”朱权笑了笑,拿起茶壶为李景隆续上茶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他心里清楚你我之间的关系。” “想来上次在北境吃的亏,他还没忘。” 可李景隆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与吕文兴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胸狭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按常理来说,正因为知道朱权与自己交好,吕文兴才更该借机刁难,以泄往日之愤,怎么会乖乖收手? 这里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景帅可是想到了什么?”朱权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放下茶壶,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李景隆回过神,扯出一抹笑意,没有多言。 但心里已经打算回去后就让福生加派人手,暗中盯着宁王府,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 次日午时,乔装打扮的徐辉祖突然来到了晚枫堂。 文渊阁内,李景隆刚处理完府中琐事,抬头便看到徐辉祖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得吓人。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开门见山:“出事了?” 他太了解徐辉祖了,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在这个敏感时期冒险跑到栖霞山来见他。 “是关于北境和你的事。”徐辉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脸色比刚才进门时还要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景隆心中一沉,当即示意福生守在文渊阁外,严禁任何人靠近,随后带着徐辉祖快步上了三楼书房。 待房门关上,他才转身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昨夜去见宁王朱权了?”徐辉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迟疑着问了一句。 见李景隆点头承认,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不该去的!” “现在这个时候,你和宁王走得越近,越会给人留下把柄!” 李景隆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究竟出了何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徐辉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夜会宁王的消息,今日一早便传遍了朝野!” “消息一传开,朝中立刻就出现了对你不利的流言,说你二人私下见面,恐怕是在谋划不轨!”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更严重的是,今日早朝时,都察院有一批御史趁机弹劾你,说你在北境拥兵自重!” “他们说,你虽然如今已经不是军中主帅,但北境各个要地的守将,全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都是你的心腹!” “甚至有人趁机诬陷,说若是你怀有二心,说不定燕逆之乱会重新上演!” 此言一出,李景隆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太后在推波助澜! 一月之前,他还是朝臣赞扬、百姓称颂的英雄;而一月之后的如今,就被污蔑为“怀有二心”逆臣! 若说背后没有人刻意推动,打死他都不信! “陛下怎么说?”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冰冷地问道。 他想知道,朱允炆面对这些弹劾,到底是何态度。 “面对群臣争论不休,陛下一开始是力排众议,主动为你作保,说你平定燕乱有功,绝无反心。” 徐辉祖的语气顿了顿,神色再次凝重起来,“但为了平息朝中的非议,陛下最终还是下了旨...” “兵部已将傅忠、梁鹏、平安、盛庸这些曾在你麾下的将领,全都调离原职,分散到了各地驻军!” “为了不让众将寒心,还特意给每人官升一级,让他们即日起就赴任。” “力排众议么?”李景隆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群臣弹劾是假,趁机败坏我的声誉、削弱我在军中的势力才是真吧?!” “官升一级么?我看是明升暗降吧!把他们从北境要地调走,分散到无关紧要的地方,这心思也太明显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紧紧攥着拳:“他若是担心,大可以当面跟我说,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用这种手段!” 听到傅忠、梁鹏等人被调离的消息,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而且他现在甚至怀疑,朱允炆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更何况,平安和盛庸如今还在京都,尚未返回北境,朱允炆就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 这对母子,为了忌惮他在北境的势力,真是煞费苦心! “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提。”徐辉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人言可畏,如今京都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小心隔墙有耳,再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何尝不清楚早朝上的猫腻,只是身在朝堂,很多事身不由己,只能提醒李景隆多加小心。 李景隆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山的枫林,眉宇间的寒意几乎要将书房里的空气冻结。 “他还是忌惮我,担心我会像朱棣一样,终有一日会起兵反他!” “或许,这也和你回京后,京城内外对你的赞扬声有关。”徐辉祖走到他身边,轻声分析。 “而且平定燕乱后,你便无官无职,朝中本就有不少人为你抱不平。”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或许就成了如今这场风波的导火索,陛下怕是担心你的声望太高,将来难以控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景隆冷哼一声,手中握着的茶杯突然“咔嚓”一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洒在地上,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恐怕用不了多久,盛庸、平安他们在北境军中留下的空缺,就会被他安插进自己的人!” “这才是他的目的!” 作为新帝而言,这么做本无可厚非,可他无法接受朱允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徐辉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瞟了一眼满脸阴鸷的李景隆,轻声开口:“不过镇守北平城的铁铉铁将军,并未被这次风波牵扯进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万幸?”李景隆再次冷笑,双眼微微眯起,眼神锐利如刀,“把所有要职都换成他自己的人,只留下一个铁铉,他自然高枕无忧!” “之所以不动铁铉,不过是担心把我逼得太急!那不过是他狭隘心胸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徐辉祖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后,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担忧:“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李景隆突然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缓缓摇了摇头,“我还能怎么应对?除了举双手赞成,夸他决策英明、神武过人,还能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徐辉祖,眼神里带着一丝厌倦:“说不定满朝文武恐怕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勾心斗角,不想再牵扯进去了。” “随他去吧,反正我问心无愧,其他的,我懒得理会了。” 听到李景隆这番无奈的话,徐辉祖不禁暗自叹息,但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李景隆心中的不甘,却也明白,在如今的局势下,李景隆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只是他的心底,却依然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如果李景隆继续这样被逼迫下去,谁也不知道,最终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重的沉默,只剩窗外偶尔拂过的风声... 第一百二十二章 福生当了师父 “耿老将军和郭大统领呢?他们二人可有受到波及?”锦园内,李景隆正送徐辉祖往外走,脚步忽然一顿,想起了耿炳文和郭英这两位仅存的前朝老将,连忙追问。 徐辉祖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他们二人倒未受太大波及,只是陛下说他们年事已高,经不起朝堂纷扰,已准他们解甲归田,回乡养老了。” 这话看似是体恤老臣,可朝野上下谁都清楚,若不是耿炳文、郭英二人在平燕之战中与李景隆走得太近,也不会落得如今被迫卸甲的下场。 这不过是朱允炆借机清除前朝势力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李景隆心中了然,即便早有预料,此刻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所谓的“恩准养老”,不过是体面的放逐,清理所有非嫡系朝臣的伎俩。 “还有别的事吗?”李景隆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徐辉祖,目光锐利。 他看得出来,徐辉祖眉宇间还藏着心事,显然还有话没说透。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声音压得更低:“燕王府那边,云儿和世子朱高炽都被软禁在了府中,没有陛下的诏令,不得离府半步。” “好在燕王府上下的侍从、下人倒没被株连,都被陛下赦免了。” “只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也变得迟疑。 “只是什么?”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徐辉祖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关键。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北平三司里的大小官员,还有那些投降了的燕军兵将,全都被陛下赐死了,一个都没留...”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忍,“他们的家眷虽说侥幸活了下来,但却全被贬为奴籍,永世不得赎籍...” “轰”的一声,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李景隆心头。 他猜测过朱允炆可能不会轻易罢休,但却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北平三司的官员并非全是主动背叛,大多是主官倒戈后被迫顺从,本就是无辜之人,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寒意。 朱允炆这股狠辣劲儿,竟丝毫不逊于太祖朱元璋! 或许这种暴戾是朱家骨子里的东西,又或许,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彻底改变了那个曾经温和的皇太孙。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晚枫堂大门口,谁都没有再开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就送到这儿吧。”徐辉祖率先停下脚步,转身向李景隆抱拳一礼。 他想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很,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你不必为我担心。”李景隆看着他,语气郑重,“如今我已无官一身轻,只要安守本分,不掺和朝堂之事,陛下暂时不会对我怎样。” “但徐兄你不同,你还在朝中任职,伴君如伴虎,往后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如无必要,今后你我还是少往来的好,免得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李兄提醒,我心中有数。”徐辉祖点了点头,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随着背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李景隆目送着徐辉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转身返回晚枫堂。 他抬头望着西斜的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像极了染血的战场。 眉宇间那丝凝重,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久久不散。 即便他早已退出朝堂,却依旧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无法脱身。 他从未对朱允炆怀有二心,可也绝不会任人摆布,像棋子一样被随意丢弃。 ... 次日一早,晚枫堂的下人便来通报,说京都来了两位客人。 李景隆出门一看,竟是平安和盛庸。 二人身上带着些许风尘,脸色也不太好看。 兵部将他们调离北境、派往各地驻军的消息,他们已经收到了。 李景隆将二人请进书房,刚倒上热茶,便笑着开口:“看你们俩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定是憋了不少话,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坏了。” “景帅!陛下这么做,明明就是在针对您!”平安性子最急,没等盛庸开口,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忿。 “凭什么我们刚打完胜仗,就突然把我们从北境调走?这不是明摆着担心您在军中的势力太大,想拆您的台吗?!” “平安!你少说两句!”一旁的盛庸脸色骤变,连忙出声责备,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我说的有错吗?!”平安梗着脖子反驳,语气更急了,“你、我,还有傅忠、梁鹏,我们哪一个不是在平燕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 “北境的防线,是我们跟着您一块守下来的!如今倒好,一夜之间把我们全都调离了北境,这不是针对景帅是什么?!” 盛庸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平安虽然平日里性子莽撞,说话直来直去,却不是头脑简单的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朱允炆就是在故意针对李景隆。 先是削去李景隆的兵权,再是调离他麾下的核心将领,一步步瓦解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将他彻底架空。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平安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还没平复怒火。 盛庸则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忧虑。 李景隆看着二人,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即便身处困境,这些旧部依旧对他忠心耿耿,愿意为他抱不平。 只是这份心意,却让他更加清楚,朱允炆的猜忌,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不管陛下是出于什么心思,既然兵部已经下了调令,你们二人就尽快收拾行李,按旨赴任去吧。” 李景隆看向盛庸和平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今后你们不在我麾下,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他心里其实并不太担心心思缜密的盛庸,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平安。 平安跟他最亲近,性子又直,万一到了新地方,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末将明白!”盛庸立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一会儿回去我就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动身赴任,绝不耽误。”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向李景隆,“请景帅放心,无论末将身在何处,您永远都是盛庸的主帅,若有差遣,属下必万死不辞!” 李景隆看着他,欣慰地笑了笑。 可一旁的平安却梗着脖子,脸色紧绷,冷冷地开口:“我哪儿都不去!我就留在景帅身边,继续跟着您!” “调令已下,不去就是抗旨!”盛庸瞬间板起脸,瞪了平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都多大了,什么时候能改掉这孩子气的脾气?抗旨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抗旨就抗旨!大不了赔上一条命!”平安冷哼一声,态度依旧坚决,没有半分退让。 “你...”盛庸看着油盐不进的平安,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就留下。”李景隆略作沉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虽然我不能改变调令,但保你一人还是能做到的。” 他看向平安,眼神严肃了几分:“但你要想清楚,留在我身边,今后不仅没机会加官进爵,甚至可能随时遭遇意想不到的凶险。” “我不怕!只要能跟着景帅,就算有再多凶险,我也愿意!”平安一听李景隆同意他留下,立刻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重重点头,脸上的倔强瞬间被欣喜取代。 李景隆和盛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随后,李景隆带着平安送盛庸出了文渊阁,又叫来福生,叮嘱他好好带着平安熟悉晚枫堂的规矩。 府里的大小事务也让福生多跟平安说说,也好让平安尽快适应新的身份。 随着燕乱的余波渐渐平息,朝中暂时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对弹劾和调令始终不做回应,这让都察院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借题发挥的御史们没了办法。 没有他的“把柄”,再怎么弹劾也只是空泛的指责,久而久之,关于“李景隆拥兵自重、心怀二心”的弹劾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无官一身轻的李景隆,虽不再被朝廷重用,却在民间依旧有着极高的声望。 百姓们口口相传着他平定燕乱、一枪吓退十万燕军的传说,即便有人想暗中打压这些声音,也始终没能成功。 这份来自民间的认可,让李景隆心里少了几分寒心,多了几分慰藉。 他也乐得享受这份自在,每日除了陪伴袁楚凝和嫣儿,就是躲在文渊阁里看书、练字,偶尔也会跟平安讨论几招武艺。 只是日子久了,他渐渐觉得有些乏味。 平静的生活固然好,可这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安稳,反倒越来越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 一月之后。 文渊阁外的湖心平台上,福生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带着嫣儿练剑。 李景隆和袁楚凝搬了两把藤椅,坐在文渊阁门口的廊下,看着平台上的嫣儿,脸上都带着疼爱的笑意。 嫣儿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木剑,那是李景隆亲手为她做的。 女儿的任何要求,他似乎从未犹豫拒绝过,包括要习武这件事。 女儿提出要习武时,他没有半分犹豫就答应了,哪怕袁楚凝一开始还有些担心。 此刻,嫣儿跟着福生的动作,认真地挥动着木剑,一招一式虽还有些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福生是个严厉的师父,哪怕面对的是府里的大小姐,只要嫣儿动作走形、心思不集中,他就会毫不客气地指出,甚至让她反复练习作为“责罚”。 对此,李景隆和袁楚凝都很默契地没有干涉。 李景隆从没想过让嫣儿将来征战沙场或闯荡江湖,只希望她长大后遇到危险时,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站在廊下的平安,看着平台上一教一学的师徒二人,嘴角的笑意就没消散过。 自从留在晚枫堂做了李景隆的贴身护卫,他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太多,整个人也少了几分在军中的锐利,多了几分平和。 关于平安抗旨不赴任的事,李景隆后来特意去了一趟兵部。 当时齐泰本想借着这件事发难,可朱允炆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追究。 或许在朱允炆看来,一个失去兵权、只能留在李景隆身边的护卫,远比一个手握兵权的骁勇猛将要安全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从回廊尽头走来,到了廊下,立刻恭敬地对着李景隆和袁楚凝行了一礼。 “禀报家主、夫人,徐家二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只见徐妙锦拎着几个精致的锦盒,快步向文渊阁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知道了,下去吧。”李景隆点了点头,瞟了那下人一眼,随口说了一句。 这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李景隆从燕王府钦犯中救下的三保太监。 回京都后,李景隆把他带回了晚枫堂,还让枫伯教了他府里的规矩和文书之事。 如今的他,已经成了晚枫堂下人中,除了枫伯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李景隆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他怎么也没想到,能让未来闻名世界的大航海家在自己的府邸当下人。 只是此刻,这一切都还是未知,眼前的三保,不过是晚枫堂里一个勤恳本分的下人罢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危机再起 “袁姐姐!”徐妙锦刚绕过回廊,隔着老远就朝着廊下的袁楚凝挥手,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 袁楚凝立刻起身迎上去,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锦儿妹妹。” 两人快步走到一起,手拉着手低声絮语,时不时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轻笑,亲昵得像一对亲姐妹。 这些日子,徐妙锦常来晚枫堂,一来二去,早已和袁楚凝处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自从知道袁楚凝怀有身孕,她更是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每次来都带着精心准备的安胎补品,比谁都上心。 李景隆斜倚在藤椅上,目光落在巧笑嫣然的徐妙锦身上,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她的眉眼、神态,和燕王妃几乎如出一辙,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极了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景隆哥哥。”片刻后,徐妙锦走到李景隆面前,微微欠身行礼,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李景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知道徐妙锦的心意,却只能装作不懂。 他已有妻室,袁楚凝还怀着他的孩子,实在不能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见李景隆态度冷淡,徐妙锦眉宇间闪过一丝失落,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目光慌忙移开,落在湖心平台上:“嫣儿练剑越来越认真了,你看这招式,越来越有模有样。” “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个女将军,跟景隆哥哥一样厉害呢!” 她刻意找着话题,想缓解眼下的窘迫,可李景隆只是抿嘴笑了笑,依旧没接话。 廊下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尴尬了,连风都似乎停了下来。 “好了锦儿妹妹,咱们去内院坐吧。”就在徐妙锦手足无措时,袁楚凝及时开口,伸手牵过她的手,笑着往内院走。 “今晚就在这儿用膳,我让后厨做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吃完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徐妙锦顺着台阶下,连忙笑着答应,跟着袁楚凝快步离开了文渊阁。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李景隆一眼,眼底的失落又深了几分。 李景隆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湖心平台。 嫣儿正握着木剑,跟着福生的动作认真比划,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神专注又认真。 看着女儿一丝不苟的模样,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 晚膳时分,李景隆被下人从文渊阁请到了内院。 刚走进饭厅,就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松鼠鳜鱼、清炖鸡汤、翡翠虾仁,还有好几道适合孕妇吃的清淡小菜,全是徐妙锦和袁楚凝爱吃的。 李景隆看得胃口大开,匆忙打了个招呼便示意众人纷纷落座。 知道徐妙锦登门,李母也特意赶了过来,席间三个女人其乐融融,欢笑声不断。 话题从袁楚凝的孕期反应,聊到嫣儿的日常趣事,又说到京都城里的新鲜事,热闹得像是过年。 唯独李景隆像个局外人,全程都在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一句话也插不上。 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倒也乐得自在,只偶尔在李母问起他时,才抬头应两声,其余时间都沉浸在美食里,吃得心满意足。 晚宴结束后,徐妙锦准备告辞,起身离开时却回头看向李景隆:“景隆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陪着她并肩往大门口走。 月光皎洁,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院墙根下。 可这一路上,徐妙锦却没再说话。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生怕太快离开。 廊下的灯笼映着她的侧脸,能看到她脸颊泛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显然是有些紧张。 李景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 夜风吹过,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空气里满是静谧,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眼看着就要走到晚枫堂大门口,李景隆见徐妙锦依旧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 “哦...对。”徐妙锦猛地回过神,停下脚步,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李景隆,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我听姐姐说,从北境回京的路上,景隆哥哥一直很照顾,我想替姐姐跟你说声谢谢。” 李景隆闻言笑了笑,神色认真:“我没有特意照顾谁。” “犯错的是朱棣,与你姐姐无关,我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再说,我还杀了朱高煦,论起来,倒也算不得‘照顾’。” “朱高煦那是咎由自取!”徐妙锦突然收起了羞涩,语气变得坚定,眼神里没有半分责怪。 “他虽是我外甥,可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值得原谅。”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姐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还跟我说,你在陛下面前力保燕王府上下的侍从,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你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我们都懂。” “王妃深明大义,倒显得我之前的顾虑是小人之心了。”李景隆苦笑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不过徐二小姐今后还是少去燕王府为好,免得给徐家招来祸端。” “陛下虽赦免了朱棣的死罪,但燕王府众人终究是逆臣家眷,这辈子怕是难有翻身之日。” 徐妙锦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悲伤:“我明白,可她终究是我姐姐,从小就疼我...” “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到此处,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总之,多谢景隆哥哥手下留情。”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些,大哥又要唠叨我了。” 话音落下时,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好。”李景隆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不远处的福生吩咐,“派人送徐二小姐回府。” 徐妙锦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她心里清楚,李景隆已有妻室,还有了身孕,自己的心意注定无法说出口,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只希望往后能像今日这样,偶尔来晚枫堂见他一面,多说几句话,她就已经知足了。 送走徐妙锦,李景隆直接回了内院。 刚推开门,就见袁楚凝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发呆,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李景隆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袁楚凝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笑着问:“锦儿走了?” “嗯,刚送走。”李景隆随口应着,扶着她起身走到床榻边,接着缓缓蹲下身子,将耳朵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还早着呢,什么都听不到的。”袁楚凝看着李景隆认真聆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就是想听听,总觉得这样离他近一些。”李景隆笑着抬头,耳朵依旧贴在她的肚子上,眉宇间满是期待。 “我已经等不及想见到他了,想知道他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那夫君希望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袁楚凝笑着追问,眼神里满是好奇。 “无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李景隆毫不犹豫地回答,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语气无比认真:“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袁楚凝听得心头一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可没过多久,她的神色却渐渐变得犹豫,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良久,她才小声开口:“夫君,你有没有想过...续弦啊?” 李景隆猛地愣住,终于挪开耳朵,不解地看向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如果夫君心里有称心如意之人,我愿意退居为妾...”袁楚凝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清晰,“我看锦儿就不错,这段日子跟她相处,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她性子直爽,心地也善良,徐家又是京都的门阀世家,若是你们...” “此生有你相伴足矣。”没等袁楚凝把话说完,李景隆便便直接开口打断,“我的心里,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与退让,李景隆的心里一阵酸涩,随即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神情无比坚定。 袁楚凝听到李景隆的回答,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李景隆的手背上。 那泪水是暖的,带着满满的感动。 她早就看出了徐妙锦的心思,这段时日与徐妙锦之间的来往,已经探明了徐妙锦的为人。 如果李景隆也对徐妙锦有有意,她绝不会阻止。 只是徐家乃京都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而袁家却很普通,所以她愿意退位让贤。 只要能与夫君拥有一儿半女,能一直守在夫君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傻瓜。”李景隆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坐在床榻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不想辜负任何人,所以守着唯一的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 时光匆匆,转眼数月过去。 端午将至,京都城里又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粽子、香囊,空气中满是节日的气息。 晚枫堂也一直风平浪静,袁楚凝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如今已经行动不便,大多时候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李景隆几乎整日守在她身边,端茶倒水、读诗解闷,悉心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完全不像袁楚凝当初怀上嫣儿时的样子。 天下渐渐安定,燕乱的残酷与恐慌,渐渐被人们淡忘,就连关于李景隆在北境的传说,也慢慢沉寂。 百姓们忙着过安稳日子,朝臣们忙着争权夺利,似乎所有人都觉得,风波已经过去,太平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只有李景隆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扑出来。 这日傍晚,文渊阁顶楼之上,李景隆背负着双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花魁秋水 “名单查到了吗?”李景隆立于窗前,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回少主,暗探刚传回消息,这次调动的人员里,有不少是吕家的人。”福生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恭敬地拱手回话,语气凝重。 “吕家?”李景隆微微眯起双眼,眼底寒光一闪,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段时间,朱允炆的根基越来越稳固,已经先后派了三批将领北上。 名义上是戍卫北境,实则是一点点蚕食他在北境的残余势力。 如今的北境,早已不是他当时执掌兵权时的模样,几乎全落在了朱允炆的掌控之中。 而吕家也借着这股势头,势力日渐壮大,威望越来越盛。 朝中的吕家官员越来越多,军中也有不少吕家子弟担任要职,俨然成了京都新崛起的勋贵,风头甚至盖过了世代忠良的徐家。 这原本是好事,可是在李景隆看来却并非如此,因为他信不过太后吕氏,更信不过野心勃勃的吕家。 这家人的欲望,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大得多。 “还有别的消息吗?”李景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停顿片刻后再次追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回少主,暗卫还查到,徐增寿仍旧死不悔改,暗中与徐妙云母子往来往来过密。”福生的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越发凝重。 “而且他还买通了天牢的看守,偷偷潜入牢中见过朱棣。” 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李景隆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是徐妙云是徐家人,可是当他听到徐增寿居然暗中见了朱棣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都到这时候了,还敢跟逆臣勾结!” 他冷哼一声,眉宇间闪过一抹杀意,语气坚决:“你去安排一下,把徐增寿去过天牢的事,想办法透露给魏国公徐辉祖,让他自己处置。” “徐家世代忠良,不能因为这一只‘臭虫’毁了满门声誉,搞不好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属下明白!”福生躬身领命,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身影瞬间消失在文渊阁外的夜色里。 李景隆依旧站在窗前,目光眺望着京都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冷笑。 这世间的肮脏事,从来都藏在光鲜的表象之下,寻常人看不到,也接触不到。 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得真切,才能明白那些看似平静的太平里,究竟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 几日后,秦淮河畔。 一艘不起眼的画舫停在河心,李景隆负手立于船头,望着面前湍流的河水,眉宇间满是凝重。 河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涌动,像极了如今的京都局势。 看似天下安定,实则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稍有不慎,就会身陷漩涡,万劫不复。 “消息准确吗?”良久,李景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蚀骨的寒意。 “千真万确。”福生站在他身后,躬身回话,语气笃定,“暗探在派往北平城的吕家那批人里,亲眼看到了吕文兴。” 听到确切的答案之后,李景隆脸上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铁铉很可能有危险! 吕文兴既然已经抵达北平,说明朱允炆终于忍不住,要对他留在北境的最后一个人动手了! 铁铉是他当年留在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唯一没被朱允炆调离的旧部。 他曾警告过吕文兴,若再敢觊觎北境,他必定亲手杀之! 可如今的他,早已无官无职,只是个赋闲在晚枫堂中的闲散国公。 听闻吕文兴赴北,他陷入了两难。 他若一旦动了,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掀起大乱。 可他若不动,任由吕家掌控北平,那这天下,早晚都会变成吕家的囊中之物。 数月来,北境的消息一直有人送到他这里,自从女儿被抓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就让福生暗中网罗了一批江湖人,暗中成立了一个组织,名叫夜枭司。 经过数月发展,夜枭司的势力已悄然遍布天下,渗透到朝堂、军中乃至江湖的各个角落,几乎无孔不入。 他们不仅暗中收集朝中大臣的言行把柄、吕家的动向,更时刻紧盯着北境的风吹草动。 夜枭司内部有着明确分工,分为“暗探”与“暗卫”两个分支。 暗探擅长潜伏伪装,或混入六部九司之中当差,或隐匿于市井之间,专门负责刺探、传递情报。 暗卫则由百里挑一的高手组成,负责暗中保护自己和身边重要的人。 更关键的是,为防情报泄露,夜枭司上下都用特殊的现代密码传递消息,以《千字文》作为密钥本,旁人即便截获信息,也无从破解。 李景隆早已不再信任朱允炆,他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唯有手握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势力,才能在不测之时护住家人与自己,这便是他成立夜枭司的初衷。 沉思良久,李景隆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身望了一眼岸边的灯火,重新走回画舫船舱,在主位上坐下。 他已经很久没下山了,也很久没登过画舫了,今日前来,只为见一个人。 桌上早已摆好了美酒佳肴,一名妆容精致的琴师正端坐一旁抚琴,琴声悠扬,却难掩船舱内的肃杀之气。 福生与平安分别守在船舱两侧的出入口,二人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尸山血海才有的冷硬煞气,让一旁的老鸨缩着脖子,紧张地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酒不错。”李景隆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醇厚绵长,不由得轻声夸赞了一句。 “多谢九爷夸奖!您喜欢就好。”老鸨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紧张神色消散了不少。 她与李景隆是旧识,早年李景隆常来秦淮河畔的画舫。 只是自从李景隆率军平定燕乱、诛杀朱高煦的事迹传开后,坊间那些曾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再没人敢轻易与他套近乎。 谁都怕得罪这个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李景隆对这个称呼并不喜欢,却也懒得解释。 有时候,“魔头”的名声反而能为他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不敢轻易招惹。 他笑了笑,亲自为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仰头饮尽。 酒的确是好酒,但却是绝不会出现在秦淮河畔的贡酒! 他尝到第一口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喝了出来,但他并未挑明。 古往今来,像这种拿贡品私下倒卖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他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运作,也懒得去搅黄别人的生意。 他今日登船,只是来等人的,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九爷,”老鸨见李景隆神色温和,胆子也大了些,凑上前来献殷勤,“近日咱们舫上刚来了一位花魁,名叫秋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今还未开过包...” “若是九爷有意,小的这就把她叫来陪您?” 李景隆转头望了一眼岸边,约定的人迟迟未到,心中难免有些不耐。 他看了一眼身旁抚琴的女子,虽容貌美艳,琴技却略显平平,倒不如见见这新花魁,权当解闷。 于是他笑着点头:“那就见见吧。” “哎!九爷稍候,小人这就去叫人!”老鸨喜出望外,以为自己得了恩宠,连忙躬身退出去,派人去接秋水。 没过多久,一艘小船从远处缓缓驶来,轻轻靠在画舫边上。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踏上画舫,头戴白色薄纱斗笠,身着粉色衣裙,步态轻盈,像一朵随风摇曳的桃花,缓缓走入船舱。 “九爷,人给您带来了。”老鸨谄媚地凑到李景隆身边,指着粉衣女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景隆面带笑意,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粉衣女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女子轻轻摘下薄纱斗笠,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 肌肤白皙如瓷,眉眼含情,鼻梁小巧,唇瓣似樱,整张脸精致得几乎没有丝毫瑕疵,娇嫩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碰就会碎掉。 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红颜祸水”四个字的含义——若是寻常男子,只看这一眼,怕是愿意拼尽一切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九爷敬酒啊!”老鸨察觉到李景隆的神色,连忙给秋水使了个眼色。 秋水立刻温顺地应了一声,扭.动着曼妙的身姿走到桌前,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拿起酒壶为李景隆斟满酒杯。 那双手纤细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羊脂白玉一般吹弹可破。 “小女秋水,今日能得九爷青睐,荣幸之至。”秋水双手捧着酒杯,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娇媚酥软,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您是小女子服侍的第一个客人。” 李景隆歪着头打量着她,笑着开口:“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九爷过誉了。”秋水抿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羞涩,“小女只是幼时潜心研习过些许技艺,不敢说‘精通’二字。” “若是九爷想听,小女愿为您弹奏一曲。” 话音落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百媚浮生...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画舫密会 “那就弹奏一曲试试。”李景隆笑着指了指远处端坐的琴师,语气随意,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暖意散开。 秋水温顺地应了一声,走到那名满脸醋意的琴师面前,轻声说了句“得罪了”,便接过古琴,慢悠悠在案前坐下。 她身姿端正,抬手整理衣袖的模样,都透着一股不同于一般风尘女子的雅致。 老鸨见李景隆的酒杯空了,连忙谄媚地凑上前,伸手想为他倒酒,却被李景隆抬手直接制止。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笑了笑,悻悻地退回到角落,不敢再轻易上前。 紧接着,秋水十指轻拢慢捻,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起初是轻柔婉转的调子,像江南春日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在人心上。 而后节奏渐快,又带着几分激昂,似山间清泉奔涌,灵动又有力量。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着琴音在船舱内回荡,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得不说,秋水的琴技的确万里挑一,绝非刚才那名琴师所能比拟。 指法娴熟,情感饱满,显然是平日里下了苦功钻研的。 他一向偏爱音律,在这古代待得久了,更是觉得这种古朴的琴音最能让人沉醉。 良久,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李景隆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丢给老鸨,语气淡然:“赏。” 老鸨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又不停给秋水使眼色,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九爷敬酒谢恩啊!” 秋水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李景隆身边,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斟满酒杯,动作轻柔。 “把银子还给她。”就在这时,李景隆扫了一眼老鸨,语气骤然变冷。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地掏出银子,递到秋水手中,嘴里还不停打着圆场:“是是是,九爷说得对,这赏钱本就该给秋水姑娘。” 秋水双手接过银子,躬身向李景隆行礼,接着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到了李景隆身上,声音娇媚:“多谢九爷赏赐,奴婢敬您一杯。” “九爷慢慢享用,小人先退下了。”老鸨识趣地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船舱,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舱门。 李景隆接过秋水递到嘴边的酒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避开她的靠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秋水却并未气馁,再次为他斟满酒杯后,又夹了一筷子精致的小菜,送到李景隆嘴边。 她眼神炽热,不再隐藏眼底的暧昧,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 这一次,李景隆没有再躲,张开嘴将菜吃下。 他知道,一味拒绝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毕竟他此刻的身份是“寻欢作乐的九爷”,太过疏离反倒不合时宜。 见李景隆接受了自己的投喂,秋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流露出一抹苦涩。 她顺势坐到李景隆的腿上,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九爷如果看得起秋水,可不可以帮秋水赎身?” “我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后来被歹人拐卖,流落四方,一直孤苦无依...”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抹泪,模样楚楚可怜. “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沦落到画舫里,做这供人取乐的营生...” 说到动情处,两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李景隆的衣袖上,更显柔弱。 “若是九爷能帮我赎身,带我离开这里,秋水愿意一辈子服侍您,永不背叛。”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李景隆,补充道:“请九爷放心,我虽然沦落至此,但身子是干净的,从未被任何人染指...” 话音落下,秋水紧紧盯着李景隆的眼睛,满是哀求与期待。 若是寻常男子,见她这般貌美又可怜,怕是早已心软,满口答应。 可李景隆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伸手将她从自己腿上轻轻推开,接着缓缓站起身。 他见过不少故作柔弱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像秋水这样,既能用琴音动人,又能用眼泪摄人心魄的。 这女子太过聪慧,也太过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反倒让他更加警惕。 “九爷还是嫌弃我吗?”见自己被推开,秋水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委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模样越发可怜。 “你的琴弹得不错,但仅此而已。”李景隆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我若是帮你,也只是因为你的琴技,并非其他。” 说罢,他便冲着舱外喊了一声,将老鸨再次叫了进来。 秋水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抽泣声立刻停了下来,眼睛里重新燃起期待。 “九爷,您有何吩咐?”老鸨躬身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底却同样悄悄闪过一丝期待。 “从今日起,秋水我包下了。”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丢给老鸨,钱袋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水听到这话,顿时喜上眉梢,眼底泛起光亮,可还没等她的笑容绽开,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以后她只准服侍我一人,不准再接其他客人。” “若她今后受到半分欺辱,我便拆了你这画舫!”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秋水的期待,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转为失望。 赎身是脱离苦海,包场却只是换了一种被束缚的方式,二者天差地别。 她原以为自己的柔弱与琴技打动了李景隆,却没想到完全不是她自己想的那样。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照办,绝不让秋水姑娘受半点委屈,请九爷放心!”老鸨笑着将钱袋揣进怀里,恭敬地连连应下。 秋水愣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景隆,有失落,有不甘,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我的朋友到了。”李景隆转身望向岸边,那里正有一艘小船缓缓驶来,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老鸨识趣地拉着还在发呆的秋水,快步退出船舱,登上小船离开了画舫。 李景隆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角悄无声息地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很快,小船靠上画舫,一道身着黑袍的身影走了上来。 来人摘下头上的帽檐,露出一张满是愁容的脸,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徐兄,快请坐。”李景隆笑着迎上去,招手示意他在桌前落座,亲自拿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此时船舱内只剩他们二人。 “李兄,实在对不住,衙门里琐事缠身,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徐辉祖抱拳行礼,脸上满是歉意。 “无妨,我本就闲来无事,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李景隆将酒杯推到他面前,笑着摆了摆手,“尝尝这酒,味道不错。” 徐辉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醇厚的香气在口中散开。 可是紧接着他却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桌上的酒壶,惊讶地看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重新为徐辉祖将酒杯斟满。 “想不到在这秦淮河畔的画舫之中,居然能喝到宫里才有的佳酿。”徐辉祖有些感慨的打量了一眼四周,忍不住说道。 李景隆笑了笑,举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刚喝的时候也很意外,不过仔细想想,” “这种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来这光禄寺的人得从上到下好好查查了。”徐辉祖皱了皱眉头,面露不满。 “我今日找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事。”李景隆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神色瞬间变得认真,“徐兄,你可知陛下这几次派往北境的将领里,有多少是吕家的人?” 徐辉祖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不少吕家子弟被提拔,具体有多少人派去了北境,还真不清楚。” “李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吕文兴已经到北平了。”李景隆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 可是这句话却像一颗巨石,在徐辉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在北境时与吕文兴打过交道,深知此人能力平庸,却心胸狭隘,还爱耍小聪明,是个典型的卑鄙小人。 北平乃北境的咽喉要地,让这样的人去掌管北平,将来不知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他实在想不通,朱允炆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意外。”李景隆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望着外面翻涌的河水,双眼微微眯起。 “但我担心的不是吕文兴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吕家。” “如今吕家在京都的威望越来越高,不断有人身居高位,再加上有太后撑腰。” “一旦将来出了什么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徐辉祖也跟着走出船舱,站在他身边,听完这话,眉宇间的担忧更浓了。 若是吕家真心辅佐天子,倒也还好。 可若是他们像朱棣一样,抵不住权力的诱惑,凭借如今的势力,再加上太后的关系,很可能会引发一场比燕乱更可怕的灾难。 “李兄,你是担心吕家将来会反?”徐辉祖直接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声音压得很低。 “谁也不敢保证吕家会一直忠心不二。”李景隆皱着眉,面露沉思,“连朱棣那样受太祖器重的藩王,都抵不住皇权的诱惑,何况是如今权势日盛的吕家?” “我只是不希望这大明的江山将来有一天姓了吕,更不希望吕家一家独大,彻底脱离控制,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转头看向徐辉祖,语气带着一丝托付:“我如今已经不在朝中,人微言轻,说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这些事,恐怕还得麻烦徐兄找个合适的机会,点醒陛下,让他多留个心眼。” “李兄放心,我会找机会向陛下谏言的。”徐辉祖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打量了一眼李景隆,语气带着一丝关切,“那你呢?赋闲在家的日子,还习惯吗?”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稳妥的选择了。”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他经历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几乎都是被迫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权力至上的世界里,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为自己做得了主的。 似乎每个人都像被卷入洪流的落叶,只能随波逐流,尽力保全自己而已...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危机重重 秦淮河畔,粼粼波光里浸着残阳碎金,乌篷画舫破开柔波,缓缓向河心荡去。 舱外风软,李景隆凭栏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岸影上,月白锦袍被晚风吹得微展。 身侧的徐辉祖肩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实,显然也在琢磨心事,两人之间的沉默,比舱内的茶烟还要浓重。 “令弟的事,徐兄还得多上点心。”良久,还是李景隆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盖过水声。 徐辉祖闻言,眉头瞬间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凝重。 “我已经将他软禁在家,断了他与外界的往来,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踏入朝堂了。” 说罢,他侧头看向李景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说起来,这次还得多谢李兄手下留情。” “人总得知进退,明对错。”李景隆收回目光,转头迎上徐辉祖的视线,神色骤然变得认真。 “他和朱棣私下有多少交情,又立过什么约定,我不管,也不想掺和你们徐家的家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人敢威胁到我身边的人,哪怕只是动了念头...”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沉。 方才还温和的晚风似也被这股寒意裹住,变得冰冷刺骨:“我绝不会放过他!” 徐辉祖脸色微变,他清楚李景隆的性子,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底线,绝不会有半分退让。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我明白,李兄放心,我会看好他,绝不会让他惹出祸事。” “该回去了。”李景隆忽然笑了笑,方才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冲着舱内喊了一声,声音淡淡的,“福生。” 舱帘掀开,一身青衫的福生快步走出,转身便去调整船舵,动作利落。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岸边驶去。 李景隆重新望向秦淮河,暮色已深,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河面一片迷离。 此刻的他眼神深邃,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思。 关于徐增寿,他只能点到即止,但必须让徐辉祖清楚,如今这局势,凡是亲近朱棣的人,都是在与他为敌。 因为如果朱棣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那最先遭殃的一定是李家! 真到那时,他绝不会放过徐增寿! 徐辉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此刻一颗心早已沉了下去,但并没有因为李景隆的狠话而介怀。 至少李景隆肯把底线说清楚,总好过暗地里猜忌。 画舫渐渐靠近岸边,一艘小巧的乌篷船从旁侧划来,稳稳停在画舫边。 徐辉祖抬手将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冲李景隆略一点头,便踩着跳板上了小船。 船夫撑篙,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远处的岸边,穿着绫罗绸缎的老鸨正站在一棵柳树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紧紧盯着画舫。 见有人乘着小船离开,她微微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画舫终于靠岸,老鸨立刻收敛了心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九爷,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李景隆没有理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福生和平安紧随其后,三人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岸边的人群里。 马车内,李景隆靠在软垫上,闭着双眼,声音平静无波:“查一下那批贡酒的来源,还有那个叫秋水的花魁,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 福生恭敬地答应了一声,驾着马车向城外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规律的声响。 李景隆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其实从老鸨让秋水来伺候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 从前他是秦淮河畔挥金如土的常客,那老鸨在这一带混了几十年,最是精明,绝不会把一个新手推到他这种身份的客人面前。 除非,老鸨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亦或者客人本身有某种特殊癖好! 可他从没有“开包”这种癖好,所以答案便只剩下第一种。 更何况,他已经许久没来画舫,怎么偏偏今日来了,就恰好遇上一个新花魁? 这未免也太巧了。 ... 两日后,端午节来临。 京都城内一片热闹,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彩绳、香囊的香气顺着车窗飘进马车内,李景隆坐在软垫上,微闭着双目。 听着窗外的嘈杂声,脸上却平静得出奇,仿佛这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车厢一角,放着几样精心准备的礼物。 一匣上好的蜜饯,那是朱允熥最爱吃的,还有一盒新鲜的粽子,里面包着各式各样的馅料。 旁边还有一摞摆放整齐的书籍,封皮已经泛黄,那是他特意从文渊阁里找出来的。 佳节到来,他要进宫去探望朱允熥,这还要多谢父亲李文忠留下的那块通行令牌。 凭着这块能随意入宫的同行令牌,他才能在如今无官无职的处境下,踏入皇宫。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必定又会引起朱允炆的猜忌。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必定又会引起朱允炆的猜忌,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无论自己去与不去,朱允炆都不再信任他。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在乎了。 从前他活得太累,时时刻刻都要琢磨别人的心思,怕行差踏错,怕惹来猜忌。 可现在,他不想再这样了,与其在别人的目光里束手束脚,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 一炷香后,李景隆出现在了重华宫门口。 朱允熥带着安知止亲自开门迎接。 抬眼看去,朱允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领口绣着暗纹云鹤,比上次相见时气色好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静。 安知止则依旧是那身灰布宦官服,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心思。 “九哥儿!”朱允熥拱手抱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但却不敢迈出门槛半步。 李景隆也笑着上前,两人互相拱手见礼,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暖意,瞬间驱散了宫墙的冷寂。 “殿下近来可好?”他目光扫过朱允熥,见他身形虽仍清瘦,却比先前挺拔了些,心里稍稍放下些。 “托九哥儿的福,一切都好。”朱允熥侧身让开道路,抬手邀他入宫。 李景隆跟着朱允熥踏入重华宫,目光下意识扫过庭院。 比起上次来时的萧索,如今的宫苑倒添了几分生气。 青砖路上的落叶被扫得干净,廊下挂着的旧灯笼换了新的红绸,连阶前那几株快枯萎的兰草,都被换了新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虽依旧没几个宫人走动,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 “九哥儿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进殿时,朱允熥瞥见福生手里拎着的锦盒与布包,笑着打趣。 “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何必这么破费。”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虽然心中并不希望李景隆冒险入宫。 李景隆接过福生手里的东西,放在殿中案上,笑着解释:“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别多想。”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两身叠得整齐的锦缎衣袍,“这是你嫂子早就给你做的,你的旧衣早该换了,只是先前一直没机会送来。” 接着,他又指着另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今早刚包的粽子,蜜枣和豆沙馅的,知道你爱吃甜口,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些糖。” 朱允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忙让安知止接过食盒,语气里满是期待:“嫂子和嫣儿都好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怅然,“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她们,只听以前常听你提起。” “都很好,有劳你惦念了,”李景隆在朱允熥对面坐下,接过安知止递来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又要当爹了。” 说这话时,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候在一旁的安知止。 虽然此人是太后派来的,但该服侍朱允熥还是照常服侍着,不敢怠慢。 朱允熥闻言,惊喜地站起身,连忙拱手道贺:“那可太好了!恭喜九哥儿!等孩子出生,我一定得送份厚礼!” 他看着李景隆脸上的笑意,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在这冷清的宫里,能听到这样的喜事,倒像是冬日里见了暖阳。 李景隆笑着拱手还礼,提及家人时的柔软,让他周身的锐利都淡了几分。 朱允熥看在眼里,转头对安知止吩咐:“你先下去吧,我与九哥儿说些话,有需要再叫你。” 安知止躬身行了一礼,眼神飞快地扫过案上的东西,随即轻声应道:“是,殿下。” 说罢,他便缓缓退出大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李景隆也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福生会意,上前轻轻带上殿门,守在门外,将殿内的空间彻底留给两人。 殿内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 李景隆俯身,从布包里取出一摞用蓝布裹着的书,推到朱允熥面前:“对了,这个是我从文渊阁旧藏里挑出来的。” “都是懿文太子当年常读的书,有些还留着他的批注,想来你会喜欢。”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瞳孔骤然一缩,伸手轻轻抚过蓝布,指尖微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绳,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封面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笔迹。 他拿起一本,翻开扉页,里面用朱砂写着几行批注,笔锋温润,正是朱标生前的字迹。 一瞬间,他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指尖紧紧攥着书页。 李景隆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心里暗自叹息。 皇孙做到朱允熥这份上,恐怕也是亘古罕见了,可想而知皇权争斗的残酷。 良久,朱允熥才缓缓合上书本,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里。 抬头时,眼底的湿意已褪去,只余几分平静;“你在涿州一人吓退十万燕军的事迹,宫里也都传开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却又带着几分担忧:“燕乱能平,多亏有你。只是你如今的处境...真的不该来看我的。” 说到最后,他摇了摇头,满脸无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所谓。”李景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里满是坦荡,“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儿,见什么人,是我的自由。” 其实入宫前,他也担心过朱允炆的猜忌,可方才见到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时,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有安知止在,恐怕他还没出宫,消息就已经传到奉天殿和仁寿宫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坦然些。 朱允熥见他神色坦然,便也不再多劝,只是拿起茶壶,为他添满茶水。 紧接着他扫了门口一眼,压低了声音:“十九叔的人,暗中来找过我。” 李景隆脸色骤变,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 他瞬间眯起双眼,语气里满是警惕,“你是说谷王朱橞?” 朱允熥点了点头,神色之间夹着小心,面色逐渐有些凝重。 “不是有安知止在吗?没被发现?”李景隆眉头拧得更紧,急忙追问:“谷王已被削藩,人在宣府,他的人怎么进的宫?”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安知止每月都会离开重华宫几次,至于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九哥儿应该能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十九叔的人,就是趁他离开的时候来找我的。” “而且,来的不是他在宣府的人,而是藏在宫里的眼线。” “是司礼监的人。”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 司礼监是宦官系统里权力最高的机构,掌着批红之权,没想到朱橞居然能在那里安插眼线! 看来这宫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波不断 重华宫内。 李景隆与朱允熥相对而坐,面色全都有些凝重。 两人面上皆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呼吸都比寻常慢了几分。 “他们寻你,所为何事?”沉默半晌,李景隆终是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朱允熥闻言,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人半分掩饰都无,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底沉浮的茶叶上,语气里满是艰涩,“说若我有登临帝位之心,他们便有法子将我从重华宫救出去,后续同谋大事。” “还说日后定会忠心辅佐,绝无二心。” 话音落时,他猛地抬眼看向李景隆,眼底满是疑虑:“我总觉得此事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目的就是试探我是否有异心。” 虽然他话里有话,但却并未直言心中所疑那个人的身份。 而能在宫中如此兴风作浪,除了朱允炆或是太后,还能有谁? 李景隆何等通透,瞬间便品出了朱允熥未说出口的隐忧。 他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的语气更添几分急切:“那你是如何答复的?” “我自然是严词拒绝了。”朱允熥苦笑着摇头,指尖攥紧了衣袍下摆,“能侥幸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如今只求安稳度日,哪敢奢望其他?” 李景隆起身离座,在殿中来回踱步,锦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虽未曾与谷王朱橞谋面,却在史料中对这位藩王的脾性了如指掌。 朱橞此人,睚眦必报且生性暴虐,历史上忠臣茹瑺便是惨死于他的手中。 到了永乐年间,更是仗着自己有功,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竟生出谋反之心,妄图推翻朱棣。 这般天生反骨的人,说的话岂可相信半分? 可若此事并非朱橞所为,真如朱允熥猜测的那般,是朱允炆或太后派来试探的人,那后果只会更严重。 今日若不是他特地进宫探望,朱允熥怕是连自己身处何等险境都不知,届时一旦应对失当,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想到此处,李景隆当即转身看向朱允熥:“此事你别再管了,交给我处理,你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司礼监那人的名字,接着便抬脚向殿门走去。 可刚走至门槛处,他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朱允熥,眼神复杂难辨:“你当真从未想过,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朱允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用力摇了摇头:“从未。”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李景隆望着他良久,终是没再多说,推门而出,迅速离开了重华宫。 ... 宫门之外,马车早已等候在路边。 “方才在重华宫里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李景隆眉头紧锁,一边向马车走去,一边低声询问。 福生点头,神色同样凝重:“都听清了。” “立刻传令夜枭司,让他们去查一下这个福全!务必查清他的底细,还有他背后的人。”李景隆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另外,再派一队人去宣府,仔细查探谷王朱橞的动向,查清他被削藩之后,私下里都与哪些人往来,做了些什么,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福全,就是那个谷王朱橞安插在司礼监的眼线。 “是。”福生恭立刻答应了一声,随即陪着李景隆径直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可是李景隆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神情瞬间越发凝重,“再派人到天牢查一下!看看朱棣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他突然想到,这件事很可能有朱棣有关! 史料中记载,朱橞在洪武年间曾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 朱棣攻打京都时,他起初还率军奋力抵抗,可后来见局势不妙,便转头献城投降,是个十足的投机分子。 如今靖难之役早已结束,朱允炆也完成了削藩,许多事情的走向都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被削藩的朱橞极有可能因不满现状,被朱允炆逼得生出二心。 朱允熥的拒绝,很可能为自己招来报复!被人灭口! 他不能让朱允熥出事,更不能让燕逆死灰复燃! 更棘手的是,此事还不能禀报给朱允炆。 一旦将朱允熥牵扯进来,即便他是无辜的,也会被朱允炆猜忌。 “属下明白。”福生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跳上马车,调转了车头。 李景隆也缓缓登上了马车,眉头始终紧锁。 眼下这场风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必须步步为营,不光要护好朱允熥,也要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局势。 然而就在李景隆刚要抬脚踏入车厢,平安却突然出现,飞快的赶到了近前。 “有结果了?!”李景隆眯了眯双眼,原本迈入车厢的脚又收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深知平安沉稳,若非急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平安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速极快地禀报:“回少主,秋水的身份已经查清了。” “她身世虽惨,但却并非风尘中人,而是有意刻意安排在画舫,目的就是接近少主!” 听闻此言,李景隆瞳孔微缩,一旁的福生也瞬间沉下脸。 画舫之事本就透着几分蹊跷,如今看来,果然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说清楚!”李景隆眼底寒光乍现,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杀意。 平安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暗探查到,秋水本名叫海棠,是齐府的管家亲自送到画舫的!” “而在进齐府之前,她才刚到京都不过三日,将她送到齐府的人,少主恐怕万万想不到。” “齐府?”李景隆心中一动,脸色越发阴沉。 平安口中的齐府,便是兵部尚书齐泰的府上! 他按捺住心中的波澜,追问道:“是谁?!” “是仁寿宫的首领太监,袁如海!”平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李景隆的心湖上。 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握了握拳,眼睛里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袁如海是太后吕氏身边最得力的人,由他出面安排,幕后主使是谁,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他猜到秋水的身份不简单,却没料到会牵扯到太后吕氏,更没料到这盘棋布得如此之深。 也正因心中存疑,那日从画舫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 即便付了重金包下秋水,也只是将她晾在一边,刻意避开所有接触。 可如今看来,吕氏的算计远比他想的更早! 或许从他第二次回到京都,踏入这权力漩涡的那一刻起,吕氏就已经开始谋划着如何牵制他、对付他! 吕氏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忌惮他在朝中的威望,又因他与朱允熥交好,担心他生出二心。 画舫之事,无非是想借秋水毁他的声誉,让他在朝野中再也无法立足。 又或者,是想让他沉溺于美色,变得荒淫无度,沦为一个无用的废人。 只是这种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好,真是好得很!”李景隆冷笑一声,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下令:“立刻派人去画舫,把老鸨和秋水秘密抓起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还有齐府的那个管家,也一并拿下,仔细审问!” “是!”平安答应了一声,迅速转身离去。 李景隆面色铁青地钻进车厢,沉声道:“回晚枫堂!” 他原本一心只想远离朝堂争斗,守着自己的一方安稳,可现实却一次次将他推向漩涡中心。 事实证明,只要他活着一天,争斗就不会停止。 既然有人非要对付他,那他便奉陪到底! 马车轱辘滚动,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急促的声响,一路朝着晚枫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景隆闭着眼,脑海中不断梳理着近期的事情。 朱允熥被试探、朱橞的异动、吕氏的算计,桩桩件件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似乎要将他牢牢困住。 ... 直到马车停在晚枫堂门口,李景隆才睁开眼,压下心中的烦乱,迈步下车。 可刚踏入内院,就见丫鬟春桃急得在正屋门口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 “出什么事了?”李景隆走上前,疑惑地问道。 春桃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却又一脸为难地低下头:“回少主的话,少夫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肯见,奴婢劝了好多次都不管用。” “关了多久?”李景隆皱起眉头,心中顿时满是担忧。 “回少主的话,您还是自己问少夫人吧。”春桃的声音更低了些,“都快两个时辰了,连午膳都没吃一口。” “奴婢不敢硬闯,只能在这儿守着。” “在这之前,可有发生什么事?”李景隆追问,试图找出袁楚凝反常的原因。 春桃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道:“上午的时候,薛医士来过。” 薛医士是京都安和堂的名医,袁楚凝怀孕后,一直是他负责诊脉调养。 按理说他来诊脉是常事,不该让袁楚凝如此失态。 李景隆心中的疑云更重,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沉声道:“你退后。” 话音落,他抬手握住门把手,稍一用力,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反锁的门栓应声断裂。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屋内的寂静被打破,躺在床上的袁楚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 可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李景隆时,她眼中的光亮又瞬间熄灭,飞快地把头扭向一边,不肯与他对视。 李景隆缓步走入,径直走到床边,看着袁楚凝紧绷的背影,以及枕头上未干的水渍,心中的心疼瞬间压过了疑惑。 他放轻声音,柔声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袁楚凝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肩膀却微微颤抖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李景隆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袁楚凝的手。 她的手有些微凉,还带着一丝颤抖。 “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别自己憋在心里,伤了身子怎么办?”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袁楚凝依旧沉默,只是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李景隆握得很紧,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见她始终不肯开口,李景隆心中一动,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地说:“你不肯说,那我只能去问春桃了。” “她要是敢隐瞒,我直接把她赶出晚枫堂!” 说着,他作势就要起身。 “别!”袁楚凝急忙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几分慌乱,“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跟她没关系,你别怪她。” 李景隆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带着凝重,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看你哭成这样,我心疼。” 袁楚凝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哽咽着说道:“今日薛医士来诊脉,临走的时候...他说你在浣月居包了个花魁...” 随着话音落下,她的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李景隆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起晚枫堂 “没有的事。”李景隆微微皱眉,不过瞬间摇头笑了笑,“我的确去过浣月居,但只是与人谈事,绝非为了寻欢作乐。” 他垂眸望着泫然欲泣的袁楚凝,声音放软了几分:“叫花魁作陪不过是逢场作戏,演给那些盯着我的人看罢了。” “你还信不过我么?” 袁楚凝眼眶泛红,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李景隆笑着点头,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原来你连午膳都不肯吃,就是因为这事?” “我哪儿知道你是在演戏。”袁楚凝委屈地撅起唇,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只剩下酸涩。 她本就因腹中胎儿心绪不宁,听闻那些流言时,只觉得天都暗了几分,根本没心思分辨消息的真假,只能躲在屋里偷偷的哭。 “傻瓜。”李景隆俯身,掌心温柔地覆在她的脸颊上,声音轻柔,“饿不饿?”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不吃东西怎么行?” “饿!”袁楚凝噘着嘴急忙点头,方才被委屈压下去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李景隆失笑,起身理了理衣袍:“我这就去让后厨给你做些清淡的吃食。”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可就在他的靴底踏出房门门槛的刹那,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方才还满是宠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霜。 “立刻去一趟安和堂,把薛医士带过来。”稍作迟疑之后,他看了一眼福生,冷冷命令了一句。 “是!”福生不敢多问,转身便带着两个护手下直奔京都。 李景隆负手站在廊下,眉头紧紧蹙起。 秋风卷起落在地上的枫叶,掠过他的衣摆,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杀意。 无论是指使安和堂的人将画舫的事告诉袁楚凝的,都是想让他家宅不宁! 若是袁楚凝因此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他沿着回廊往后厨走去,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可疑之人。 一个时辰后,文渊阁一楼内。 薛医士浑身筛糠似的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旁边的青砖上,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着他的行李。 福生奉命赶到安和堂时,发现薛医士已经告了长假,离开了京都。 福生当即便带人循着踪迹追赶,最终在城外十里的官道上截住了薛医士,将人直接押回了晚枫堂。 李景隆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包裹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为何要逃?” 薛医士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满是犹豫。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实话,今日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景隆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话音刚落,一旁的福生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薛医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开口:“我说!我说!是有人指使小人这么做的!” “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谁?”李景隆眯起眼睛,眸底的寒意更甚,仿佛要将薛医士生吞活剥。 “是骁骑卫!”薛医士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慌乱。 “今日骁骑卫巡街时,一名校尉突然到安和堂找到小人,说让小人找机会把您在浣月居的事告诉少夫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是衙门里的人,小人不敢不从...” “可小人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事背后肯定有猫腻,因怕惹祸上身,这才想着告假离京躲一段时日...” 李景隆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敢撒谎,不光你一个人会死,你的家人也会跟着你一起陪葬。”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薛医士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哀求,“求国公饶命!求国公饶命啊!” 李景隆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陷入了沉默。 他很清楚,薛医士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你可以走了。”李景隆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从今日起,永远不许再踏入京都半步。” 护卫立刻上前,架起还在不停磕头的薛医士,将人拖了出去。 “福生。”李景隆看向身旁的护卫统领,“去查一下那个传话的骁骑卫校尉,我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是!”福生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可半个时辰后,福生却带着一个坏消息回来,那名校尉已经死了。 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 可是李景隆心中明白,这件事多半和吕太后以及齐泰脱不了干系! ... 仁寿宫的鎏金铜炉里,沉水香正缓缓燃着,烟气缠绕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将这座如今大明皇宫内最尊贵的宫殿熏得暖意融融。 吕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双目微阖。 四名婢女围在榻边,动作轻柔,一人持着柄孔雀羽扇,扇面拂过空气时只带起极轻的风。 一人正用银签挑起颗冰镇的岭南荔枝,递到她的唇边。 榻尾两人则跪坐着,指尖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揉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朱允炆身着明黄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参见陛下!”殿内众人闻声,立刻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恭敬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允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在软榻上的吕太后身上,躬身行了一礼:“不知母后突然唤儿臣前来,所谓何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从登基以来,面对这位素来强势的母后,他总难有全然的帝王底气。 吕太后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却很快被慵懒掩盖。 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都退下吧。” 婢女们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吕太后、朱允炆,以及垂首立在角落的首领太监袁如海。 “曹国公去重华宫的事,你可知道?”吕太后坐直了些,随手端过一旁的白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语气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点了点头,走到袁如海搬来的紫檀木凳上坐下,椅脚与金砖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羽林卫已经将消息禀报于儿臣,称他与吴王待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那你怎么看这件事?”吕太后抬眼看向他,目光像是带着钩子,紧紧锁住朱允炆的脸,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朱允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沉吟片刻才开口:“儿臣与李景隆、吴王自幼一起长大,他们二人本就亲近。” “如今吴王久居重华宫内,李景隆逢年过节入宫探望,也是常情。” 吕太后冷笑一声,将白玉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的描金漆盘上。 “他如今无官无职,不过是个闲散国公,却凭着一块先帝赐的令牌,随意进出宫门,这也叫常情?” 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先前的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不合礼法!更不合规矩!” “如今的天子是你,不是先帝!” 朱允炆面露难色,垂眸道:“那通行令牌是太祖爷爷当年赐给岐阳王的,是对李家的恩赏。” “儿臣若是强行收回,恐怕会落人口实,说儿臣薄待功臣之后。” “就是因为你太念旧情,太优柔寡断,才会造成如今这副局面!”吕太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有些事情,即便本宫不说,你也该明白其中的利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曹国公三番五次入宫探望吴王,谁知道他是真的去探望,还是借着探望的由头,与吴王暗中勾结?” “你是大明的皇帝!”吕太后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炆,“有些时候,千万不能心软!” “妇人之仁只会让你错失良机,将来横生枝节,追悔莫及!” 朱允炆眉头紧锁,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母后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李景隆手握兵权时便深得军心,如今虽无官职,却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若是他真与吴王联手,确实是个隐患。 “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了。”深思熟虑之后,朱允炆躬身答应了一声。 吕太后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阻止他与吴王的联系。” “若是能设法破坏他们二人之间的信任,让他们反目成仇,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话音落下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儿臣知道了。”朱允炆拱手一礼,语气认真了许多。 母子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大多是吕太后叮嘱他处理朝务时要果断些,朱允炆一一应下。 随后便以朝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看着朱允炆离去的背影,吕太后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袁如海,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找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袁如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太后的话,都已经找齐了。” “都是奴婢精心挑选的,身家清白,嘴严得很,即便有人去查,也绝对查不到半点异常,更不会牵扯到太后。” “很好。”吕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抿起一抹冷笑,“既然允炆下不了狠心,那就只能本宫帮他一把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抹阴森的笑意在她嘴角一闪而逝。 ...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晚枫堂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确切的说,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当李景隆收到护卫的禀报赶到大门口时,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石阶下的袁如海。 袁如海一身深青色官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见李景隆出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在袁如海身后,站着两队身穿亮银色铠甲的羽林卫,手持长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显然是来撑场面的。 而羽林卫旁边,则站着八名女子。 她们都穿着清一色的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海棠花,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见过曹国公!”袁如海率先开口,身后的羽林卫和女子们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门口的护卫见李景隆出来,立刻躬身让开了门口。 李景隆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最后落在袁如海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袁公公,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栖霞山来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袁如海脸上的笑容更甚,往前凑了凑,躬身道:“回曹国公的话,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还请曹国公下阶领旨。”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李景隆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缓缓走下石阶,对着那明黄卷轴躬身行了一礼。 与觐见朱允炆时一样,他依旧没有下跪。 袁如海见状,挑了挑眉毛,缓缓打开卷轴,清了清嗓子之后,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了起来:“太后懿旨...” “曹国公平燕有功,实乃我大明柱石。虽如今不在朝堂任职,然有功必赏,此乃我大明祖制。” “闻国公夫人袁氏已身怀六甲,行动多有不便,特赐婢女八名,伺候曹国公饮食起居,望国公笑纳。钦此。” 随着话音落下,袁如海缓缓将卷轴合上,双手捧着,递向李景隆。 听闻此言,李景隆这才明白袁如海身后那八名女子的来历,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曹国公,接旨吧。”袁如海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卷轴,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轻声提醒道。 “我能拒绝吗?”李景隆抬眼看向袁如海,又扫了一眼那八名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子,忽然笑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袁如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曹国公这是要抗旨吗?”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宫女苏晚 随着袁如海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全都屏息凝神,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敢。”李景隆唇角噙着抹淡笑,缓缓摇头,“晚枫堂虽不比国公府规制,可贴身婢女、洒扫仆妇一应俱全,实在用不了这么多人。” 袁如海闻言,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意味:“国公夫人如今身怀六甲,行动多有不便,国公身边岂能少了贴心人照料?” 他目光扫过身后垂首肃立的八名女子,语气愈发郑重:“这八位姑娘,都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自小便在宫中调教。” “琴棋书画不敢说精通,可读书识字、待人接物的规矩却半点不差,最是识大体、懂分寸,定能把国公照顾得妥帖周到。” 话说到此处,袁如海话锋一转,眼神里添了几分施压的意味:“若是国公今日不肯收下,那便是这些姑娘没这个福气,往后怕是连宫门都回不去了。”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眉峰微挑,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八名女子。 八人全都垂着头,鬓边的银钗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看着温顺无害,可在这温顺背后,却藏着他不敢深究的意图。 就在这时,八名女子像是提前演练好一般,齐刷刷地屈膝跪地,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们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求:“求国公收留!” 李景隆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皱了皱眉,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既如此,便留下吧。” “国公英明!”袁如海立刻喜笑颜开,双手捧着明黄卷轴递到李景隆面前。 “老奴这就回宫向太后复命,也好让太后安心。” “有劳袁公公。”李景隆接过卷轴,脸上重新扬起客套的笑容,目送袁如海带着羽林卫转身离去。 直到那队明甲卫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敛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把枫伯叫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枫伯便匆匆赶来。 这位在国公府待了数十年的老管家,看到石阶下跪着的八名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躬身等候吩咐。 “先带她们去见老夫人,行过拜见礼后,你亲自教她们晚枫堂的规矩,尤其是内院的禁忌。”李景隆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审慎。 枫伯点头应下,领着八名女子往里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总觉得今日这阵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待枫伯走远,李景隆才将手中的明黄卷轴扔给身后的福生,声音冷得发沉:“派人去查查这八人的底细!” “从她们入宫那年查起,家里有什么人、在宫里待过哪些地方、跟过哪位主子,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福生接过卷轴,脸色凝重,连忙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李景隆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枫叶,眉头拧得更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吕太后在浣月居的计谋失败后,又换了种方式来对付他。 浣月居之事虽被他压了下去,可太后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如今借着“照料”的名义,把这八人送到晚枫堂,明摆着是要安插眼线。 这些人留在府里,不仅能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还会在府中挑拨离间,让他家宅不宁。 他本想把这事瞒着袁楚凝,不想让怀孕的妻子再为这些事烦心,可他也清楚,府里突然多了八个陌生女子,根本瞒不了多久。 ... 夜色渐浓,晚枫堂的卧房里点着暖黄的烛火,光晕摇曳,映得满室温馨。 李景隆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床榻上的袁楚凝,坐立难安。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吕太后赏赐宫女的消息,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下人传到了袁楚凝耳中。 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从八人中挑了一个,调到了内院。 此刻,那名女子正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银勺,小心翼翼地喂袁楚凝吃着燕窝粥。 李景隆心里满是无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女子的真实目的,府里好不容易安稳了些,他不想让李母和袁楚凝整天提心吊胆。 好在福生已经悄悄试过这八人,她们都是普通宫女,身上没有武功底子,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你叫什么名字?”袁楚凝咽下口中的粥,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声音温柔。 女子立刻放下银勺,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名叫苏晚。” “苏晚...”袁楚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露出赞许的神色,“这名字温润雅致,倒和你这人很般配。” 苏晚确实生得一副温和模样,柳叶眉,杏核眼。 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透着股温婉。 就连起身、落座的动作,都慢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旁人。 听到夸赞,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更低了些:“多谢少夫人夸赞。” 袁楚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愈发满意,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从今日起,你就做家主的贴身婢女,他的饮食起居,都由你负责照料。” “是。”苏晚应了一声,偷偷抬眼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不用人照顾。”李景隆脸色骤变,急忙摆手,“有福生在身边就够了,他跟着我多年,凡事都能想得周到。” 袁楚凝却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福生虽说尽职尽责,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粗手粗脚的,哪里懂照料人的细致活?” “再说了,你如今要处理府里的事,还要分心照看我,身边多个人帮忙,我也能放心些。”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坚持:“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听我的吧。” 李景隆看着妻子眼底的关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苦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苏晚见状,再次躬身行礼,动作轻柔地退出了房间,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生怕发出声响。 房门关上的瞬间,李景隆脸上的无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苏晚的到来,只是个开始,往后晚枫堂的日子,怕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平静了。 “你不生气?”李景隆望着床榻上神色平和的袁楚凝,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他原以为妻子会对太后送来的八名宫女心存芥蒂,却没料到她不仅毫无排斥,反倒主动为自己挑选了贴身婢女。 袁楚凝放下手中的锦帕,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的微风。 “为何要生气?我如今怀着身孕,行动多有不便,连日常照料你的饮食起居都做不到,心里本就有些愧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太后娘娘念着你平定叛乱有功,特意赏赐宫女来照料你的生活。” “这本就是件体恤你的好事,我若为此生气,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李景隆,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何况我仔细观察过,那八名女子中,数苏晚这丫头最为聪慧灵巧,性子也温顺,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 “若是你不介意,往后就让她留在你身边,打理内院的琐事也好有个帮手。” “可你明知道,太后的意思,是想让这八个人做我的通房丫鬟。”李景隆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将话挑明。 袁楚凝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我自然清楚。” “可通房丫鬟本就是勋贵世家的惯例,放眼整个京都城,怕是只有你从未收过通房,反倒显得不合常理。” “我如今身子不便,若是你真有这份心思,我不会阻拦。” “但我了解你,你从来不是会被美色所困的人。” “所以我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啊。” 李景隆看着妻子眼底的坦诚与信任,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 随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起身:“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我的确不需要什么通房丫鬟,以前不需要,往后也绝不会要。” 他俯身帮袁楚凝掖了掖被角,语气软了下来:“你若是喜欢苏晚,那便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吧,让春桃多教教她晚枫堂的规矩,也好帮你分担些琐事。” 话音落下,李景隆转身离开了卧房。 门外的石阶上,福生依旧笔直地立着,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苏晚和春桃并肩站在石阶下,见李景隆出来,两人同时躬身低头。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眼神中充满审视。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垂着头,鬓边的珠花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看起来温顺无害。 可李景隆心里清楚,能被太后选中送来晚枫堂,绝不可能只是个单纯的宫女。 “从今日起,你便是内院的人了。”李景隆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晚枫堂的规矩多,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春桃请教,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是,少主。”苏晚立刻恭敬地应下,接着又转向春桃,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谦卑,“往后还要劳烦春桃姐多指点。” 春桃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就在苏晚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李景隆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不过你要记住,我不在府中的时候,不得踏入内院卧房半步。” “若违此令,杀无赦!” “是...是!”苏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李景隆没有再看她,转身带着福生径直向中院走去。 苏晚跪在地上,直到李景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头。 眼底的惊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别愣着了,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春桃瞟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转身向偏院走去。 苏晚立刻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温顺的笑容,快步跟上春桃的脚步。 “多谢春桃姐,我叫苏晚,往后还请春桃姐多多指教。” 春桃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 ... 另一边,李景隆刚踏入中院拱门,一名黑衣护卫便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恭敬地递给福生。 福生接过字条,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摆手示意护卫退下,快步来到李景隆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少主,暗卫已经查到了那八名宫女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照情报显示,这八人的确都是从仁寿宫出来的,身家背景都很干净。” “她们自幼便入了宫,在浣衣局、御膳房等地方当差,其中年纪最小的就是苏晚,入宫时才三岁,一直在太后身边的小厨房帮忙,从未接触过宫中核心事务。” 听到这个结果,李景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至少目前来看,这八人只是太后派来监视他的眼线,并无其他指令,这也让他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 “知道了。”李景隆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向文渊阁走去。 正当李景隆带着福生来到文渊阁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李母带着两名贴身丫环正站在门前。 李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母亲,您怎么在这儿?”李景隆不由得愣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示意福生打开文渊阁的大门,“您等久了吧?夜里凉,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不必了,说几句话就走。”李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两名丫鬟。 丫鬟们立刻会意,冲着李景隆躬身行礼后,缓缓退到了二十步之外。 李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景隆,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陛下之间,已经到了不可缓和的地步了吗?” 听闻此言,李景隆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李母一向不问朝堂之事,如今却突然问起这个,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一百三十章 阴云密布的京都城 “不必如此惊讶。”李母指尖捻着帕角,素色的绢帕在指间微微发皱,“老身做了这几十年国公夫人,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总该看明白几分。” 她望着儿子骤然蹙起的眉峰,眼底的慈和渐渐沉成一片凝重,连带着鬓边的银丝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怅然。 “自打你从北疆回京,至今未得一官半职,”李母的声音压得更低,“老身便知道,当今天子对你,早已没了往日的信任,甚至...已经生出了忌惮之心。”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听得李景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样的事,前朝发生的还少吗?”李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半生的隐忍与通透,“我来是想告诉你...” 她忽然上前一步,双手轻轻覆在李景隆的手腕上,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粗糙,却格外安稳,“无论你往后做什么选择,李家上下,都会站在你身后。”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你的心性,我最清楚。” 李景隆望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鼻尖忽然一酸。 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天,李家就因为他一直处在风口浪尖,受尽非议。 当他越把李家的人当成亲人,他的心里愧疚就越深。 “今日送来的那八名女子,便交给老身吧。”李母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会让人仔细盯着她们,断不会让她们坏了你的事。” “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不必分心。” “母亲...”李景隆声音微哑,正要推辞,却见李母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老的倔强:“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这点小事,还应付得来。” “有劳母亲费心了。”李景隆再难抑制心中的敬重,撩起衣摆,对着母亲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腰杆弯得笔直,连带着周身的锐气都收敛了几分。 李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于又漾开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忙你的吧,时候不早了,别熬到太晚,伤了身子。” 说罢,她便带着候在不远处的两名丫鬟缓缓向后院走去。 李景隆立在原地,目送着母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月色洒在她的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有些单薄,风一吹,衣袂微动,竟透着几分风烛残年的寂寥。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感慨,有心疼,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感激。 原来李母什么都知道,那些他刻意隐瞒的艰难,那些他独自承受的压力,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点破,默默在身后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平安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文渊阁门前,青色的衣襟上还沾着些许尘土,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是一路策马赶来。 李景隆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 他朝着身旁的福生递了个眼色,又对着平安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径直走入文渊阁,宽大的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通往三楼书房的楼梯口。 平安不敢耽搁,紧随其后上了楼。 一进书房,他便直奔桌边,拿起桌上的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抹了把嘴,压着声音,急促地开口:“少主,暗探那边有结果了——福全根本就不是谷王朱橞的人,他是朱棣的人!” 李景隆猛地转身,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这一切果然与朱棣有关! 平安见他神色冰冷,心中一凛,连忙接着说道:“还有天牢那边的消息,暗探查到,谷王朱橞近日多次暗中去见过朱棣!”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而且...暗探还查到,谷王朱橞最近和江防都督陈瑄来往密切!” “两人私下里见了好几次,行踪格外隐秘。” 听到这里时,李景隆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上了,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的记载——当年朱棣靖难成功,最关键的两步,便是谷王朱橞在金川门下开门献城,以及江防都督陈瑄率领江防水师临阵倒戈,归顺燕军! 正是这两人的背叛,才让朱棣得以顺利攻入南京,夺取皇权。 可如今,随着他的出现,早已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朱棣没能率领燕军铁骑兵临城下,甚至连北境防线都无法突破。 可即便如此,朱橞和陈瑄这两人,依旧选择了投敌叛国! 朱棣贼心不死,居然依然妄图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他的谋划不再是所谓清君侧,而是想利用朱允熥的嫡孙身份,将来打着“拥立正统”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再次妄图夺取皇权! 说到底,朱允熥不过是他实现野心的一枚棋子,等到目的达成,下场恐怕比死还要惨! 他绝不能让朱棣的阴谋得逞! 绝不能给朱棣任何翻身的机会! 所以谷王朱橞和陈瑄都不能再留! 可转念一想,李景隆又冷静了下来。 如今朱允炆对他忌惮颇深,巴不得他远离朝堂。 若是他主动出手对付朱橞和陈瑄,必定会引起天子的猜忌,甚至可能落得个“擅权干政”的罪名。 到时候,不仅除不掉这二人,反而很可能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件事,不能他亲自去做。 要想解除朱允熥的危机,顺便除掉陈瑄和谷王朱橞这两个心腹大患,必须借助其他的力量。 李景隆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上,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平安!” “属下在!”平安立刻躬身应道。 “你立刻去一趟魏国公府,”李景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替我给魏国公传个口信,就说明晚子时,我在浣月居等候他,有要事相商。” “切记,此事只能当面转告魏国公本人,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属下明白!”平安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下了楼。 自从当年弃军从卫,追随李景隆以来,他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忠诚,渐渐成为了李景隆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今更是和福生一起,统领着李景隆一手建立的夜枭司,掌管着所有的暗探、暗卫以及情报。 书房里只剩下李景隆和福生两人。 福生看着李景隆伫立在窗前的身影,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几分孤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少主,是要开战了吗?”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棱,冷得刺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偿还!” 冰冷的嗓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混入漆黑的夜幕中。 连窗外那阵微凉的晚风,似乎都被这股寒意吓到,悄然绕开,不敢靠近这方充满杀机的书房。 ... 夜色如墨,秦淮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月色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辉。 李景隆踏着青石阶,再次登上浣月居那艘最负盛名的画舫。 船身轻晃,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却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画舫内早已燃上熏香,清雅的兰芷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河上的湿意。 浣月居的当家姚灵溪正垂首立在一旁,素色的罗裙垂落在地,裙摆绣着暗纹缠枝莲,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虽已年过三十,肌肤却依旧莹白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又藏着几分风月场中的精明,仿佛岁月格外优待,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一个女子,能在秦淮河畔撑起浣月居这样一座京都最大的艺馆,姚灵溪绝非凡人。 这不仅要靠她八面玲珑的手腕,更要归功于她身后那些手握权柄的金主。 京都城内数得上号的勋贵世家,几乎都与浣月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正因如此,浣月居才能在天子脚下根深蒂固,不仅拥有几十艘精致画舫,更网罗了数百名享誉京都的花魁,成为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而姚灵溪本人,即便身处风尘之地,也凭借浣月居的势力,成了京都城内无人敢轻视的风云人物。 “许久不见了,姚大家。”李景隆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自顾自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着。 他抬眼看向姚灵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姚灵溪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行礼:“九爷的确有段日子没来了。” “一年前您可是浣月居的常客,那时秦淮河上哪家艺馆不盼着您大驾光临?” 她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佩,“后来您在北境率军出征,大败敌军的事迹传遍天下!” “灵溪还以为,浣月居的门槛太低,入不了九爷的眼了呢。” “既然今日九爷肯赏光登门,便是浣月居的福气。”姚灵溪接着说道,语气愈发恭敬,“今晚九爷在这里的所有花销全免,只盼日后九爷能多加照拂。” “姚大家还是这般八面玲珑。”李景隆轻笑一声,举杯抿了口酒,酒液入喉,带着一丝清冽的甘甜。 他放下酒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缓缓开口:“可我前几日才刚来过一次,怎么?姚大家竟不知道?” 姚灵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垂眸,带着几分自责的语气解释道:“前几日听下面的人提起过九爷驾临,只是当日事务繁杂,灵溪实在抽不开身,没能亲自前来拜见,还望九爷海涵。” “是么?”李景隆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我怎么听说,上次服侍我的那两个人失踪了?” 这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姚灵溪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裙摆。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片刻便稳住了心神,声音依旧平稳:“九爷说笑了,她们并非失踪。” “只是有一些差事要办,暂时离开了京都,待事情处理妥当,自会回来。” “还能回来吗?”李景隆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目光却紧紧锁在姚灵溪身上,“我可是下了重金,把其中一个人包下来了。” 姚灵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语气却十分认真:“此事确实有些棘手,她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九爷当初包场的银子,灵溪已经带来了,就当是向九爷赔罪,还请九爷收下。” “浣月居里美人如云,我一定亲自为九爷挑一个更好的。” 话音落下,姚灵溪伸手入怀,取出两只沉甸甸的钱袋。 她将钱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李景隆面前。 其中一只钱袋,正是李景隆的。 两只钱袋大小相同,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连里面银子的数量都分毫不差。 “我花出去的银子,从来不会无故收回。”李景隆却没有去看那两只钱袋,只是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灵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银子,就当是我入股了。从今往后,这浣月居,便是我的了。” 此言一出,姚灵溪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从容的神色荡然无存。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景隆,眼中满是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九爷真会说笑。”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勾勾地盯着姚灵溪,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姚灵溪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神色凝重起来:“还请九爷见谅。” “您应该清楚,这浣月居并非灵溪一人之物,背后还有诸多贵人扶持。” “您若是想做这里的主人,怕是会有很多人不答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试图让李景隆知难而退:“灵溪也是为九爷好。” “毕竟我背后的那些人,都是京都城里的大人物,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若是全都得罪了,对九爷而言,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他们本就不缺银子,九爷想凭这两袋银子就将浣月居据为己有,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吧?” 姚灵溪看着李景隆,又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了几分,“不如这样,这两袋银子灵溪收下,就当是九爷入了股。” “今后九爷想什么时候来浣月居,便什么时候来,所有开销,浣月居分文不收。”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景隆的神色,轻声问道:“您看,这样如何?” “我若是非要据为己有呢?”李景隆没有回答她的提议,甚至都没怎么听她刚才所说的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追问,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姚灵溪脸上的为难变成了无奈,语气也明显带上了几分不快:“九爷何必强人所难?” “浣月居有浣月居的规矩,灵溪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若非要强人所难呢?”李景隆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到姚灵溪面前。 他身材高大,站在姚灵溪面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垂眸看着姚灵溪,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我的钱,或许不及你背后那些金主的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冰,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这些钱,足够买你的命!” 此言一出,姚灵溪忍不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景隆身上散发出的压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向自己涌来,那是一种经历过沙场厮杀的铁血气息,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原本强装的镇定一点点被吞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耳边的发丝... 第一百三十一章 借刀杀人 “我说的够不够清楚?!” 李景隆的视线如寒刃般钉在姚灵溪脸上,声线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似要凝住。 画舫内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姚灵溪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依旧维持着恭顺姿态。 她用力点了点头,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触到身前的锦凳:“灵溪知道了。” “既然九爷发话,灵溪自然照做。” “只是此事需得周全安排,还请九爷多宽限些时日,容我设法办妥。” “很好。”李景隆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姚大家尽管放心,你背后那些金主投了多少银子,我一分不少,原数奉还。” “至于往后浣月居赚的银钱,全都归你,我分文不取。” 听闻此言,姚灵溪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错愕、疑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她经营浣月居多年,见惯了权贵谋利的嘴脸,从未有人会放着现成的油水不沾。 更何况是如今虽失宠、却仍有雷霆手段的曹国公。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压下满心困惑,重新低眉顺眼。 “但我有言在先。”李景隆突然收了笑,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叩,那声响在寂静的画舫里格外清晰。 “若今后浣月居里掺了拐卖良家妇女的勾当,我决不轻饶。” “是!”姚灵溪急忙应下,这次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李景隆摆了摆手,重新回到了桌边坐下,“让河面上的画舫全都回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艘画舫。” “是。”姚灵溪低声应着,不敢过多停留,眼角飞快瞟了眼低头倒酒的李景隆,轻手轻脚退出舱门,踩着跳板登上等候在外的小船。 小船划开河面,向着岸边缓缓驶去。 当姚灵溪抬脚踏在岸上的那一刻,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 她的整个后背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湿透。 一年未见,今日的曹国公李景隆已经早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个样子,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人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就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掌柜的,真要把浣月居拱手让给姓李的?”身后传来青年随从的声音,言语间带着几分不甘。 那是她最得力的副手,刚跟着从画舫上下来,此刻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 姚灵溪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眉头紧锁:“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方才在船上你也看见了,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我若敢拒绝,浣月居明日天亮前,就得从京都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秋水和老鸨这几日都没露面,依我看,八成是栽在了他手里。” “很可能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姚灵溪缓缓转身看向了河中心的那艘画舫,眉宇之间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忌惮。 “可他现在失宠了啊!无官无职,不过是个闲散勋贵,我们至于这么怕他?” “背后的金主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吧?”青年有些不甘的握了握双拳,显然并不服气。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姚灵溪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你见过哪个失宠的朝臣,敢这么行事张扬?” “北境的传闻听得还少么?他曾仅凭着一枪一马,就吓退了燕军十万铁骑!你以为光靠胆识就能做到吗?!” “这样的人,岂是轻易能扳倒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再说,那些金主们只认银子,绝不会为了一个浣月居,跟画舫上那位真的撕破脸。” “犯不着,也没那个胆子。” “那我们的人就白死了?”青年还是不服,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倔强。 姚灵溪眼神冷了几分,眯起眼看向河面:“秋水本就是外聘来的,她的生死与浣月居无关。” “至于老鸨...”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度,“她早就投靠了齐泰,却瞒着我这么久,那是她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她转身看向青年,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从今往后,秋水和老鸨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就当这两个人,从未在浣月居出现过!李景隆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这一点必须明白!” “宁可跟他成为陌路,也千万别成为敌人!” 说话间,漆黑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小船,正在向着河中心的画舫缓缓驶去。 姚灵溪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迟疑,接着迅速转头压低声音看向青年:“立刻传令下去,让河面上所有的船全都撤回来!” “今夜发生的事,谁也不准对外说半个字!想活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着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将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都抛之脑后。 夜风卷起她的裙角,带着河水的凉意,可她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李景隆的心思深不可测,那艘小船上的人是谁,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 夜色如墨,河面上的风裹挟着水汽,吹得画舫窗棂轻轻作响。 李景隆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捏着酒杯,目光却落在舱外晃动的水光上。 直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跳板传来,他的嘴角才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黑袍人影踏上画舫甲板,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缓步走入船舱,抬手掀落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舱内烛火跳跃,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清晰。 “徐兄请。”李景隆笑着将对座的酒杯斟满,抬手邀请徐辉祖落座,“尝尝这新酿的梅子酒,味道还不错。” 徐辉祖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精致的小菜,却没有动筷的心思。 稍作迟疑后,他直接开门见山:“李兄今夜突然相邀,还特意选在这河心画舫,究竟有何要事?” 话音刚落,侍立在李景隆身后的福生便转身走出舱外。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先扫过徐辉祖带来的两名护卫,见二人皆站姿挺拔、手按刀柄,才又抬眼望向漆黑的河面。 确认四周并无异常后,他便守在了舱门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舱内只剩二人,李景隆端起酒杯晃了晃,笑意淡去几分:“有人意图谋反,徐兄身为国之柱石,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谋反?”徐辉祖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里满是震惊,“是谁?!” 燕逆之乱,已经让北境生灵涂炭,朝廷再也经不起风波。 “谷王朱橞。”李景隆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徐辉祖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李景隆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不必那么惊讶。”李景隆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削藩之策操之过急,本就引得诸王不满,否则朱棣也不会举兵作乱。” “如今看来,心中不服的,可不止朱棣一人。” 徐辉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急切:“李兄如何得知此事?消息可有凭据?” “端午那日我入宫见了允熥殿下,是他私下告知我的。”李景隆稍作迟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相告。 “朱橞曾派人暗中联络允熥殿下,承诺帮他夺取帝位!” “随后我让人暗中追查,发现朱橞不仅秘密混入天牢见过朱棣,还与江防都督陈瑄来往甚密!” “陈瑄手握京都水师兵权,若这三人人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相信徐兄跟我一样,也不希望燕逆死灰复燃吧?” “他们是想扶扶允熥殿下做傀儡,实现自己的野心!”徐辉祖瞬间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愤慨,“简直是狼子野心!” “徐兄果然慧眼,一语中的。”李景隆点头,目光落在徐辉祖脸上,“如今燕王未除,若再添一个谷王作乱,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你我身为勋贵之后,岂能坐视?” “那李兄打算如何应对?是要我立刻入宫,将此事禀明陛下?”徐辉祖追问,手已不自觉地按在桌沿,似要即刻起身。 “不。”李景隆连忙摆手,眼神变得复杂,“这件事你我都不能直接露面!” “我怀疑,令弟近来偷偷密见朱棣,恐怕也与朱橞的谋划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徐辉祖头上,他脸色骤变,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家世代忠良,若弟弟真与反贼勾结,不仅徐家颜面扫地,恐怕还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看着徐辉祖神色恍惚的模样,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轻轻推到徐辉祖面前:“徐兄无需忧心,只需将此人送入刑部大牢,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徐辉祖迟疑着拿起字条,缓缓打开,可是紧接着便睁大了双眼,失声惊道:“吕家子嗣?!” “没错。”李景隆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此人仗着吕家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 “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事做了不少,却因太后庇护,一直安然无恙。” “我的人近日查到,他上月刚在城外强抢了一名民女,那女子不堪受辱,竟投河自尽了。” “如此恶行,若再放任不管,天理难容。” “借刀杀人?”徐辉祖迟疑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李景隆的用意。 “不错。”李景隆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徐兄只需以‘整顿京城治安’为由将他拿下,既合乎律法,又不会引人怀疑。” “何时行动?”徐辉祖不再犹豫,语气变得坚定。 他深知此事拖延不得,若朱橞真要谋反,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不急,先等我消息。”李景隆李景隆笑着说了一句,接着意味深长的看着徐辉祖,“徐兄就不担心因此得罪吕家?”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吕家,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徐辉祖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铁,义正词严。 “既然有人触犯国法,就该绳之以法!” “好一个‘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李景隆肃然起敬,起身对着徐辉祖拱手抱拳,“徐兄大义!” “有徐兄相助,此事定能成功。”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徐辉祖这才起身告辞。 李景隆亲自将徐辉祖送出了船舱,看着他乘坐小船消失在夜幕之中。 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万家灯火,可李景隆刺客的眼神却骤然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他便是这片河的主人。 他之所以要将浣月居收入囊中,不仅是因为河心画舫隐秘,谈事不易走漏消息,更重要的是想借此麻痹朱允炆和吕太后。 一个沉迷于经营艺馆、混迹风尘的“闲散勋贵”,应该能让人放松一些戒备吧。 这场棋局,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狗咬狗 三日后,晨光熹微时,金吾卫的玄铁铠甲已在皇城街道上折射出冷冽寒光。 徐辉祖一身绯色官袍,身形笔直地立于刑部衙门前,身后两名卫士押着的青年面色灰败,正是李景隆字条中所指的吕家子嗣——吕文业。 此人仗着家族的权势,在京都横行数年,强占民田、纵奴伤人的罪状早已堆满大理寺案头。 可碍于吕家权势,历任主官皆敢怒不敢言,连受害百姓都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徐辉祖亲自押送,刑部尚书董辉闻讯匆匆出迎。 见徐辉祖身后五花大绑的吕文业,再看这位开国功臣后裔眼中的凛然,便知今日再无偏袒余地,只能挥手命人将其打入天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朝野上下。 早朝之上,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如雪花般递到朱允炆案前,几位素来对吕家心怀不满的朝臣也伺机而起弹劾吕家。 直言徐辉祖此举乃是“拨乱反正,为民除害”。 而吕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家主吕思博急急忙忙入了宫,一大早便跪在了仁寿宫门外,求吕太后向天子求情,饶过吕文业一命。 由于心系侄儿的安危,他这个户部侍郎连早朝都没去。 宫外的风波更烈,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已将“徐将军擒恶少”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起来。 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在沿街吆喝时,顺带议论着吕家这次能否保住颜面。 到了暮色四合时,整个京都都在等着看这场风波的结局,却没人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在夜色中铺开。 亥时的梆子声刚过第三响,刑部大牢外的街道已不见人影,只有挂在大门上方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晃出昏黄的光晕。 街对面的暗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的福生裹紧了黑色短褂,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双眼如鹰隼般盯着天牢门口。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三匹快马护送着一辆乌木马车疾驰而来,迅速停在了天牢门前,车厢一角悬挂的灯笼上,一个烫金的“吕”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福生眼中精光一闪,抬手轻叩车厢壁:“少主,吕家的人来了。” 车厢内,李景隆正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转动。 听到福生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 很快,马车里快步走出一名中年人,径直向大牢门口走去。 正是吕家老二孙思邈,吕文业的父亲。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大门的刹那,里面突然快步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裹着件宽大的灰袍,连头都罩在帽檐下,低着头匆匆与吕思邈擦肩而过,脚步极快地钻进了左侧巷口的阴影里。 吕思邈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瞟了一眼。 灰袍人走得很快,袍角抖动之间,露出的一角玄色衣料让孙思邈眉头猛地皱起! 那是王府侍卫特有的服色! 还没等他细想,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便从阴影中驶出,朝着城西方向快速而去。 “二爷!”跟着吕思邈一同而来的吕府管家孙元突然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惶,“那是谷王府的马车!” “谷王不是人在宣府么?怎么谷王府的马车会在这里出现?!” 吕思邈眯起双眼,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点黑影彻底融入夜色,才压下心头的疑云,直接向守卫亮明身份后,没有任何阻拦的走进了天牢。 京都的规则很多,但只要一个人站的够高,一切的规则也就变得不值一提。 巷子里的福生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待吕思邈走进牢门,才再次叩响车厢:“少主,谷王府的马车已经往城西去了。” “回去吧。”李景隆轻声说了一句,再次闭上了双眼,嘴角闪过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马车缓缓驶出暗巷,沿着僻静的街道向城门方向行去。 福生凭借李景隆早已备好的通关令牌,顺利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车轮碾过城外的石板路,向栖霞山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景隆望着窗外月光下掠过的树影,眉宇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从徐辉祖擒住吕文业,到朱橞的人深夜密见天牢中的朱棣,再到吕思邈恰好撞见谷王府的马车。 每一步他都算的精准,不早不晚,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知道,一旦吕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绝不会放过刚才的那辆马车。 而当吕家人得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谷王的结局已定。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着看这场大戏的最终落幕。 晚枫堂的朱漆大门外,灯笼的暖光将石阶映得透亮。 李景隆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等候在门边的平安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声音压得极低。 “禀少主,一个时辰前,吕家家主吕思博已入宫见驾,在奉天殿外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只求陛下饶吕文业一命。” 李景隆踩着石阶往里走,目不斜视,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还有呢?” “少主所料不差,”平安紧随其后,语气里多了几分崇敬,“谷王朱橞确实偷偷回京了,就藏在谷王府后院的暖阁里,对外只称是王府长史回京打理。” 听到这话,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停在庭院中的石榴树下,抬头看了眼枝桠间挂着的灯笼,沉声道:“命暗卫守好京都各门,尤其是北门!” “一旦事发,朱橞必定第一个想逃,无论如何,别让他活着离开京都!” “是!”平安恭敬地答应了一声,神色之间满是激动。 李景隆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入了内院,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 两日后的午膳时分,内院卧房中飘着淡淡的鸡汤香气。 李景隆坐在桌前,正给嫣儿夹了块去骨的鸡肉,袁楚凝靠在床榻边,眉眼间满是温柔。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在这时,福生轻叩了三下敞开的房门,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急促。 李景隆抬眼扫过门口,笑着对袁楚凝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起身向外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侍立在一旁的苏晚脸色微变。 苏晚垂着头,瞟了一眼李景隆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出了卧房,李景隆带着福生来到了院中空旷处,确认附近无人经过后,这才沉声开口:“如何?” 福生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禀报少主,一炷香前,吕思博与吕思邈一同入了宫。” “哦?”李景隆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蛇已出动,那就再帮吕家一把!立刻派人把朱橞和陈瑄暗中来往的消息透给吕家!” “记住,要隐秘,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属下明白!”福生躬身应下,转身时脚步轻快。 待福生走后,李景隆抬头望向京都的方向,眉宇间渐渐露出胜利者的得意。 他低声自语:“这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吕家就是他精心挑选的刀,而且是把专挑要害的刀! 吕思邈之子作恶多端,如今身陷囹圄,又闹得满城皆知,无人能保! 而一旦吕家发现谷王朱橞与江防都督陈瑄暗通朱棣,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咬不放! 如果成功揭穿此事,既能立下大功,又能设法从中斡旋,求一个拯救吕家子嗣的机会。 狗咬狗,一嘴毛。 如此两全其美的事,吕家绝不会错过。 吕家兄弟三人,老大吕思博,朱允炆登基之后便凭借吕太后的关系,进入了户部,不到一年时间,就已经荣升为户部侍郎!官居三品! 老二吕思邈在光禄寺当值,虽然只是五品寺丞,但朝野上下同样无人敢轻视。 老三吕思恒经商多年,虽未入仕途,但商号遍布天下,结交甚广,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样的吕家,早已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门阀,无人能够轻易撼动。 ... 两个时辰后。 锦衣卫和羽林卫几乎同时出动,兵分两路,一路围了刑部天牢,一路直奔谷王府和江防都督陈瑄府邸! 北门附近,一辆乌木马车正疯狂疾驰,车轮碾过地面时溅起碎石,惊得过往行人纷纷尖叫着躲到路边。 赶车的是两名精壮护卫,一人拼命挥动缰绳,马鬃被扯得乱飞。 另一人紧握着腰间的弯佩刀,频频回头张望,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不远处,一队羽林卫正在全速追赶,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像是催命的鼓点。 “快!再快些!”车厢里传来一道焦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北门守军早已列好了阵,长枪斜指地面,挡住了出城的道路。 “让开!都给我让开!”马车刚到城门口,那名握刀的护卫突然起身,亮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嘶吼道,“谷王殿下奉旨行事,十万火急!” “尔等还不速速退开,都想抗旨不成?!” 城门守将仔细扫了一眼,神色微变,虽然心中怀有疑问,但却急忙示意手下让开了出城的道路。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再次加快,朝着城外飞快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斜刺里窜出! 紧接着,一面玄色旗帜呼啸而来,旗杆如箭般穿过车轮缝隙,“噗”的一声插进青石地板的缝隙中,深深钉入地下! 疾驰的马车瞬间失去平衡,车辕猛地向上翘起,车厢翻转着向前摔去,“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木屑飞溅! 车辕上的两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向两侧扑去,才堪堪躲过被砸中的命运。 车厢里的朱橞却没那么幸运,像个破布娃娃般翻滚着摔出来,重重砸在了地上。 在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他挣扎着爬起了身,满脸慌乱,惊恐的看着四周。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那队紧追不舍的羽林卫已经冲到了近前,立刻将马车里摔出来的那名吕思邈抓了起来。 那两名还想反抗的护卫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只能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阳光依旧刺眼,围观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人知道,这场惊险拦截的始作俑者,此刻就在不远处冷笑着看着这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探天牢 京都北门的长街上,车轮倾覆的巨响尚未散尽。 谷王朱橞踉跄着扶住墙垣,冷汗浸透的衣袍贴在后背,惊魂未定的目光死死锁在街心那辆倒扣的乌木马车上。 车辕断裂处,一面暗青色的旗帜斜插在轮轴间,白底黑字在暮色里格外刺目。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竟是面算命先生的旗帜! 八个楷体字如冰锥刺入眼底,中年人先是一怔,喉结滚动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苦笑。 很快,意图闯关的三人都被羽林卫押着离开,直到这时围观的百姓和北门守将才明白,原来那三个人居然都是朝廷要抓的要犯! 街对面的醉仙楼上,李景隆负手立在雕花窗畔。 他望着那面卡在车轮里的旗帜,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檐角闪过的飞燕。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福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走到李景隆身侧。 方才正是他借着人群掩护,利用那面算命旗帜让疾驰的马车骤然失控。 锦衣卫和羽林卫抓人的时候,李景隆就已经在京都城内,当他知道羽林卫在谷王府扑了空之后,便带着福生赶到了北门附近。 他断定谷王会趁乱逃走,而且一定会逃往北境。 正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迅速冲上了楼,恭敬地行了一礼。 “如何?”李景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平安一身劲装,躬身行礼时动作利落:“回禀少主,陈瑄拒捕,已被羽林卫就地格杀!” “天牢主事也已被锦衣卫拿下,刑部尚书董辉正被召往皇宫!” “另外,羽林卫在谷王府地道中搜出八百死士,死的死,抓的抓。” 李景隆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朱橞若安安分分待在封地,或许还能多活几日,可他偏要偷偷入京,还敢勾结朱棣——这八百人,分明是为劫天牢准备的。 他猜到谷王和朱棣之间暗中勾结,是为了卷土重来,却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遇见了他。 如果朱棣没有派人暗中找朱允熥,如果他端午那日没有入宫探望,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朱棣在北境筹谋多年,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 夜色渐深,子时的梆子声从街尾传来,敲碎了京都的寂静。 天牢最深处的牢房里,朱棣坐在草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可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发丝,还是泄露了他的狼狈。 事情败露之后,他这个原本还算有些优待的亲王,手腕脚踝上都锁上了碗口粗的铁链,每动一下,都会传来沉重的拖地声。 牢房外,数十名锦衣卫一字排开,直到天牢入口,显然还未收到撤出天牢的旨意。 似乎是为了防止朱棣依然贼心不死,出现其他变故,整条通道两侧的监牢早已清空,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消失不见,衬得这座地牢越发的阴森。 空荡的通道内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这时,寂静中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嗒,嗒,嗒。 声音明明很缓,落在朱棣耳中却如重锤擂鼓。 他原本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渐渐聚起神采,只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容也一点点扭曲起来。 良久,一个身披锦袍的人出现在了朱棣的牢房外。 来人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冷意的脸。 朱棣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转眼之间闪过了无数种神色。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景隆。 “久违了,燕王殿下。”李景隆面带笑意,居高临下的看着朱棣,“哦不对,你已经被削去了王爵,如今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囚徒罢了。”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原来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朱棣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如此周密的计划,是毁在了李景隆的手里! 他再一次输给了李景隆! 一时间,不甘与耻辱瞬间充斥在他的心中,恨得牙根直痒,浑身忍不住微微颤抖。 “是我。”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碴似的冷硬,“你谋逆也好,逃狱也罢,我都能容你多活几日。” “可你不该生出利用允熥殿下的心思!” 他向前半步,死死盯着朱棣充满怨恨的双目:“有我在,你不会再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辈子,你永远无法离开这里,这间死牢就是你余生的归宿!” “你的下场又比我好多少?”朱棣狠狠地瞪着李景隆,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 “你已无官无职,被朱允炆当弃子一样扔在了一边!” “被人过河拆桥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平定战乱就能平步青云?!回京之前你可曾预见过自己如今这般境地?!” “我早说过,我今日的结局,就是你将来的宿命!” “至少我来去自如,衣食无忧,家人团聚。”李景隆冷笑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而你,余生只能待在这间充满阴暗,连风都吹不进来的死牢内,永远见不到天日。” “数着日子等死的滋味,很难熬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朱棣的痛处。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李景隆,几乎要扑过去撕碎那张带着嘲讽的脸。 可沉重的铁链瞬间绷紧,狠狠拽住他的手腕脚踝,他重心不稳,“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殿下这是做什么?”李景隆轻蔑的看着脸色通红的朱棣,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你可是皇子,就算是我的手下败将,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他瞪着李景隆,眼眶红得要滴血,突然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珠溅在铁链上,像是开出了诡异的花。 守在通道口的锦衣卫闻声转头,目光在朱棣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转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朱棣抹了把嘴角的血,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草席上,目光死死盯着李景隆:“我的谋划已经败露,天牢主事也被锦衣卫带走。” “如此关键时期,你是如何能随便出入天牢的?” “难道就不怕消息传到朱允炆的耳朵里?!别得意的太早!” “不必危言耸听,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消息泄露。”李景隆冷哼了一声,面沉如水,“噢,你说的是你安插在天牢中的那几个眼线吧?” “忘了告诉你,半个时辰前,他们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这天牢里没人再听你的号令,也没人会关心你是死是活。” “我倒是忘了,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早成了你的走狗!”朱棣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有锦衣卫给你开路,你自然能在天牢里来去自如!” “只要我想去,这天下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李景隆站直身体,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看着朱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信:“而你...” 说到最后,他不屑的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世人只知他无官无职,却不知他在京都的影响力,远比朱允炆和朱棣想象的还要强大。 权力分两种,一种是摆在台面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得到,还有一种是见不得光的。 那不是天子和朝廷给的,而是他自己拿命拼出来的,只不过是他不屑轻易利用罢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李景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别盼着再见到我,因为下次再见时,就是你的死期。” 他缓缓俯身,目光穿过铁栏,落在朱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收起你的野心,安安分分待在这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朱棣一眼,抬手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转身向通道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棣的心上。 “李景隆!你别得意!终有一日,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朱棣对着李景隆的背影突然爆发了一声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李景隆根本就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很快便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紧接着,守在通道内的锦衣卫像是接到了命令,依次转身,沿着通道向外撤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整个地牢又恢复了死寂。 朱棣坐在草席上,看着空荡荡的通道,缓缓攥紧了拳头,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天牢外,夜色正浓。 李景隆走出天牢大门,晚风掀起他的衣袍,带着几分凉意。 鱼贯而出的锦衣卫纷纷向街道另一侧离开,双方就好像从未见过一般。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福生正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掀开了锦帘。 在四周的黑暗中,早已潜伏了数十名暗卫,今夜李景隆来过天牢的消息,除了朱棣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朱允熥遇刺 天牢外的青石路沾着夜露,泛着冷幽幽的光。 李景隆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形却骤然僵住,指尖悬在车厢锦帘上,眉头拧成一道深痕。 “少主,怎么了??”福生愣了一下,迟疑着看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没有立刻应声,方才天牢深处的景象在眼前翻涌——朱棣镣铐加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绝非一切落空之后该有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朱棣的越狱计划虽然失败,但似乎仍然有些有恃无恐。 这种突如其来的怪异直觉,总让他心头发沉。 或许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人侥幸逃脱。 就像捕网收得再紧,也总有些漏网之鱼藏在暗处,等着咬一口致命的伤。 “传夜枭司密令。”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裹着夜寒,“京都九门之内,逐坊逐巷严查,朱棣的同党,未必全都落网。” “是!”福生躬身一礼,立刻答应。 马车刚要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暗处传来。 平安一身玄衣沾着夜雾,快步走到车旁,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少主,宫里有消息了。” “如何?”李景隆挑了挑眉,指尖在车厢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禀少主,暗探回报,朱橞已被收押,应该正在送来天牢的路上!”平安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除此之外,天牢主事勾结逆臣,判了斩立决。” “刑部尚书董辉因管束不力,被陛下严厉斥责,罚俸一年。” “吕家那小子呢?”李景隆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虽凭揭发之功保下性命,可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吕文业今后怕是要在天牢里常住了。”平安抬头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吕文业铸下大错的事,就是夜枭司暗中散布消息,将此事捅得人尽皆知,断了吕家的退路。 所以吕家才为了揭穿朱橞和朱棣的阴谋而如此尽心尽力,否则吕文业必死无疑。 李景隆眯起眼,话中寒意肆虐:“既已尘埃落定,那便别留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让宫里的暗探动手,除掉福全,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平安躬身退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车终于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色渐深,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零星的灯笼在巷口摇曳,映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渐深,天牢的方向却传来一阵镣铐拖地的声音。 羽林卫押着狼狈的谷王朱橞,一步步走进那座阴森的牢笼,将这场风波的最后一角,暂时压进了黑暗里。 至此,这场风波终于停息,一切都在李景隆的运筹帷幄之中。 ... 三日后的清晨,晚枫堂内院飘着淡淡的熏香。 李景隆张开双臂站在窗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得锦袍上的暗纹格外清晰。 苏晚捧着软尺绕在他身前,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衣袖,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少夫人特意吩咐,要给少主做件新棉袍。”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软尺在李景隆腰间绕了一圈,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身上的兰花香混着晨露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窗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袁楚凝的肚子日渐显怀,李母怕他行事孟浪,早就让两人分了房。 这几日苏晚一直贴身服侍,沐浴更衣、端茶递水,事事都做得妥帖,可李景隆始终守着分寸,半分邪念也未曾有过。 只是此刻苏晚刻意靠近,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饶是他定力再好,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了吗?”他耐着性子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 不是他没耐心,而是实在他是个正常男人,即便不动邪念,也耐不住苏晚故意跟自己制造触碰。 苏晚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手里的软尺险些滑落,连忙后退两步,躬身道:“好了,少主,尺寸都记下了,今日便能赶制。” 李景隆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便要往外走。 时辰不早了,该去陪袁楚凝用早膳了。 可脚刚踏出房门,就见福生急匆匆地从长廊那头跑来,脸色凝重得吓人,连平日里规整的衣袍都有些凌乱。 “怎么了?”李景隆皱了皱眉头,疑惑的问了一句。 “少主!”福生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允熥殿下...遇刺了!” “什么?!”李景隆瞳孔骤缩,所有的不适瞬间消散,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连晨光都似被冻住,“人怎么样?!” “性命暂无大碍,可伤得极重,此刻还在宫里救治。”福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重华宫内包括安知止在内的所有人,都死了。” 李景隆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安知止是吕太后的人,若是朱允炆或吕太后要动手,绝不会杀了安知止——这幕后之人,另有来头! “告诉少夫人,我有事出去一趟,早膳不必等我。”他扭头对苏晚叮嘱了一句,语气急促,脚步已经朝着前院走去。 苏晚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卷软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朱允熥遇刺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都。 朝堂上,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市井间,百姓们围在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前几日刚因吕家和谷王勾结燕逆而平静下来的京都,再次被一层阴霾笼罩,人人都在猜测,这柄刺向皇家子嗣的刀,究竟来自何方。 ... 重华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景隆踩着金砖地面走入,目光刚落在床榻上,周身的气透着阴冷的寒意。 朱允熥半靠在软垫上,胸口到肩头缠满了雪白的绷带,渗出血迹的地方已凝成暗红。 可他看见李景隆时,嘴角还是扯出了一抹憨笑,像个不知愁的孩子。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李景隆走到床榻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方才在外头压下的火气,见了这副模样,竟散了大半。 朱允熥伤得很重,几乎是捡回了半条命。 朱允熥想抬手,却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凉气,笑容也淡了些:“能活着...见着九哥儿,本就值得高兴。” 他的声音很虚弱,每说一个字时都会因牵动伤口而嘴唇微微颤抖。 李景隆的指尖攥紧了衣摆,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看清楚刺客的模样了吗?” 朱允熥缓缓摇头,眼神暗了暗:“不过他们目标很明确,就是冲我来的。”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的凶险,声音都有些发颤,“若不是羽林卫恰巧巡逻经过此地,再加上我拼命躲闪,怕是今日无法活着见到九哥儿了。” “来了几人?”李景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怒火。 “三个,都是黑衣蒙面,看不到脸,”朱允熥苦笑着,脸色因疼痛扭曲了几分,“也未曾开口,动手干净利落,没留下丝毫线索...” 李景隆见他额角渗出冷汗,终究是不忍再问。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廊下的羽林卫们立刻挺直了身子,却在对上他冰冷的目光时,纷纷低下了头。 晨光洒在李景隆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他看着眼前这群甲胄鲜明的卫士,声音里满是嘲讽:“三名刺客潜入皇宫,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行刺吴王,竟连一个人都没抓到!” “你们羽林卫都是摆设吗?!” 面对李景隆的质问,一众羽林卫神色各异,头埋得更低,无一人敢应声。 廊下候着的十几名太医更是满脸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由于重华宫出了刺杀事件,朱允炆终于不敢再轻视,派了上百名羽林卫守在重华宫,连太医都来了十几个,殿内服侍的宫女太监也来了一堆。 现在的朱允熥,似乎才终于享受到了一个嫡孙真正的待遇,可这些原本与生俱来的东西,却是他拿命换来的。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身回了殿内。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宫人,声音冷冽:“都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殿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李景隆和朱允熥两人。 李景隆重新走到床榻前,看着朱允熥眼底的疲惫,缓缓开口:“我答应过你,终有一日要带你离开这座牢笼。” “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你准备好了吗?” 朱允熥猛地抬眼,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用力点头,眼里亮起了久违的光。 “但你要想清楚。”李景隆的语气沉了沉,目光紧紧锁着他,“离开皇宫,你是自由了,可凶险可能比昨夜更甚。” “说不定哪日走在路上,就会突然有刀架在你脖子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想好了?” “比起一辈子困在这里,死又算什么?”朱允熥的声音虽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眉宇间甚至透出几分兴奋。 他被关了十几年,早已把自由当成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梦要成真,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试一试。 “可是……真的可以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么多年的压抑,让他连奢望都变得小心翼翼,从不敢奢望过自己能安然无恙的离开。 “我会拼尽全力。”李景隆的声音无比坚定,他看着朱允熥,“你只要安心养伤,等着我消息就好。”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决绝。 朱允熥躺在床榻上,目送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激动得用手死死攥紧了被子,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 他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眶微微发红。 若早知道皇家的亲情如此冰冷,若早知道自由如此难得,他宁愿自己从未生在帝王家。 ... 奉天殿内,檀香袅袅。 朱允炆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殿门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李景隆缓步而入,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紧张。 尤其是李景隆那张阴沉的脸,让他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手里的朱笔也停在了半空。 “参见陛下。”李景隆行至大殿中央,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免礼。”朱允炆连忙丢下朱笔,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挤出几分关切,“允熥怎么样了?伤势要紧吗?” 李景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允炆,声音淡得像水:“托陛下的福,还死不了。” 一句话里有话的话,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住,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候在一旁的庞忠皱了皱眉头,悄悄抬眼瞄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皇帝,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已入宫多年,还从未见天子在谁面前如此窘迫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囚笼 “陛下,茶凉了,奴才这就命人重泡一壶。” 死寂的大殿里,庞忠的声音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带着刻意的恭谨打破了凝滞。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御座上脸色沉郁的朱允炆,见对方未作声,便躬着身子快步挪到书案前。 那把官窑白瓷茶壶尚带着暖手的温度,可他并未表露出来,而是指尖一沾便迅速拎起,转身朝着殿外扬声:“来人!” 一名身着青布宫装的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双手接过茶壶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转身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一道匆匆的影子。 这短短数息的插曲,像是给紧绷的空气松了道缝。 朱允炆终于从御座上直了直身子,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没事就好,朕已派了重兵把守,断不会再出昨日的岔子。” 他原以为这话能让气氛再缓和些,却没料到话音刚落,阶下的李景隆便往前迈了半步,深深一揖。 那姿态异常恭敬,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微臣斗胆奏请陛下,还允熥殿下自由。” “他并非笼中鸟兽,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宫墙里。”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殿中炸开。 朱允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隆。 方才稍稍回暖的大殿,再度被死寂笼罩,连殿外廊下挂着的宫灯随风晃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朱允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失望:“是他让你来求朕的?” “他当真觉得,朕是在软禁他,是故意关着他不让他离开?”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世道险恶,他自幼便没了母妃照料,朕不过是担心他心性单纯,被人蛊惑着吃了大亏。” “陛下,允熥殿下已经成年,并非三岁孩童。”李景隆缓缓直起身,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朱允炆,没有丝毫退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论前路是对是错,他都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该有机会去承担这份责任。” “微臣知道,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在忧心,担心允熥殿下会威胁到陛下的帝位。” “可如今陛下根基已稳,无人再能撼动,而且允熥殿下心思纯粹,从未有过半分争权夺利的念头。” 朱允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像是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殿内的沉默再次被拉长,李景隆看着朱允炆紧绷的侧脸,终是咬了咬牙,又往前一步。 “陛下,古语有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您不妨想一想,倘若昨夜允熥殿下当真遭遇不测,宫外怕是会流言四起!” “说不定,会有人以为是陛下派去的杀手,为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放肆!” 这话刚落,一旁的庞忠立刻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曹国公!慎言!”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允炆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朱允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紧握的双手间,隐约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不知是骨节相碰,还是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景隆却像是没听见庞忠的斥责,也没看见朱允炆的冷脸,只是缓缓躬身,行了个大礼。 他语气里带着歉意,却依旧坚定:“微臣话说得直白,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但是微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既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偏袒谁。” “微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庞忠站在一旁,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只觉得李景隆简直是疯了。 可谁也没料到,原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朱允炆,突然“嗤”地一声笑了。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紧张感瞬间消散。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的忠心,朕心里清楚,怎么会怪你?” “况且你说得的确有道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想来允熥的确在这深宫中待了太久,是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看向庞忠:“既如此,便等允熥的伤势稍稍好转,让他搬到城内的吴王府去住吧。” “庞忠,你立刻派人去吴王府,好好收拾打理一番,再按照亲王的规制,把府兵、下人都配齐,不可怠慢。” 庞忠愣了一下,迟疑地看了朱允炆一眼,见对方眼神坚定,不像是随口说说,才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陛下圣明!”李景隆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礼。 “既无其他事,微臣便先退下了。” “昨夜刺杀之事,微臣定会彻查到底,找出幕后主使,给陛下一个交代!”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至此,他对朱允熥的承诺,终于算是完成了,只是这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目送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时,朱允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的温和与轻松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靠在御座上,眼神沉得像深潭,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陛下,”庞忠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真要放虎归山吗?” 他心里实在没底,担心朱允炆刚才的话是为了安抚李景隆,自己若是真照着办了,那麻烦就大了。 朱允炆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庞忠身上,语气冰冷:“朱允熥不是虎,李景隆才是。” 他说着,从御座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案边放着的一份密函。 那密函的封皮上印着皇家专用的云龙纹,里面记录的,是李景隆近一个月以来的所有行踪。 可那些记录太过简洁,除了“某日观女儿练剑”、“某日下山”之类的消息,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朱允炆甚至觉得,这些行踪根本就是李景隆故意让他知道的。 而那些他不知道的、真正关键的事,怕是早已被李景隆藏得严严实实,无从查起。 他拿起密函,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变得幽深:“这样也好。” “一旦朱允熥出了宫,他和李景隆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若是有人一旦犯下大错,那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说到最后,他嘴角勾起一抹阴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算计,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直到今日,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底居然如此畏惧李景隆! 从忌惮到畏惧,他已记不清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怎么能畏惧一个臣子?! 若想消除这份恐惧,唯有直面他,然后毁掉他! 朱允炆将密函重新放回案上,眼神里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殿内的空气,也再次变得凝滞起来。 ... 半月时光弹指而过,朱允熥终于踏出了那座困住他多年的深宫,住进了京都城内的吴王府。 消息传到曹国公府时,李景隆正握着一卷兵书在书房静坐,听闻后当即放下书卷,起身便往外走。 福生早已备好马车,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少主,车驾已候着了。” 李景隆点点头,快步登上马车。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吴王府门前。 李景隆掀开车帘跳下车辕,抬头望向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吴王府”匾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穿越至今,他不仅改写了“李景隆”兵败的结局,还无意间搅动了建文朝的朝堂风云,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不过是循着本心,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九哥儿!”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身月白锦袍的朱允熥在两名仆从的搀扶下,正快步从府内迎出来。 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雀跃,连眼神都亮得像淬了星光。 “殿下重伤初愈,怎么还亲自出来了?”李景隆连忙上前,自然地接过仆从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住朱允熥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责备。 “你来了,我高兴!”朱允熥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快,九哥儿,咱们进府说!” 李景隆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刚踏入王府大门,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远处一条暗巷里,有一道黑影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往来的人流中。 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 将马车停好的福生转头望了那条巷子一眼,嘴角闪过了一抹冷笑,快步进了王府。 正厅内,李景隆扶着朱允熥在主位坐下,自己则负手在厅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厅中的陈设,不时微微点头。 厅内收拾得十分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新鲜的折枝海棠,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檀香。 下人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衫,端着茶盘、捧着点心,脚步轻快地穿梭其间,处处透着生机与活力,与重华宫内的死寂沉闷截然不同。 偶尔还能听见院外传来甲胄摩擦的轻响,那是巡逻的府兵在来回走动,守护着王府的安宁。 “九哥儿,你看这吴王府,与你的晚枫堂相比如何?”朱允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开口问道。 李景隆转过身,笑着摆了摆手:“殿下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您这是亲王规制的王府,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晚枫堂怎么敢与这里相比?” 他看得出来,朱允熥此刻是打心底里快活,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话不能这么说,”朱允熥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认真,“毕竟晚枫堂可是父王的旧居,我虽没去过,但绝对比这王府要气派。” 说着,他抬手示意一旁的仆从:“快,给九哥儿倒杯热茶。” 仆从连忙应了声,捧着茶壶上前,为李景隆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 “有机会的话,一定邀请殿下亲自去看看。”茶香袅袅,李景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笑着转移了话题,“今日午膳吃什么?我来了,殿下得好好招待一下吧?” 他听得出朱允熥言语中流露出的遗憾,所以不想再聊那些难熬的过往。 “那是自然!”朱允熥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听说你今日要来,我就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水晶肘子、松鼠鳜鱼,还有你上次提过的蟹粉豆腐!” 他说着,兴奋地掰着手指细数,嘴角就没落下过。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这一切,全都归功于李景隆,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却永远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正厅内不时传出两人的笑声。 朱允熥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心愿:他要去城南的集市看杂耍,要学骑马射箭,要尝遍京都的小吃。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整个人都像是重获了新生。 李景隆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朱允熥如今的“自由”,不过是朱允炆给的假象。 虽然朱允熥如今走出了那座牢笼,但若想离开京都,恐怕没那么容易。 吴王府上下的仆从、府兵,看似是按亲王规制配齐,实则全是朱允炆的人,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朱允炆的耳目。 不过是从深宫那个“小囚笼”,换到了吴王府这个“大囚笼”罢了。 可即便如此,李景隆也觉得这已是难得的结果,至少朱允熥不用再被困在深宫,至少他能时常来看望,也能更方便地护他周全。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不忍心打破朱允熥此刻的快乐。 有些道理,总要朱允熥慢慢明白。 从这天起,李景隆便成了吴王府的常客,甚至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还带着朱允熥去了一趟晚枫堂。 去西山脚下骑了马、射了箭,去郊外的农庄逗了农家的猫狗,去街边的小摊尝了尝京都的美食。 虽然每一次出行,身后都有朱允炆派来的人暗中监视,可李景隆毫不在意,只一心陪着朱允熥尽情玩乐。 对朱允熥而言,这段时光是他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日子,足以铭记终生。 可这份“和谐”,却让京都城里的某些人坐不住了。 朝堂之上,本就有人忌惮李景隆,又担心朱允熥重获自由后会威胁皇权。 如今见两人来往密切、毫无嫌隙,那些潜藏的心思,渐渐开始蠢蠢欲动...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视死如归的杀手 暮色四合时,吴王府内院的鎏金铜灯已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凉亭中那张乌木棋案上。 李景隆执白,朱允熥持黑,纵横交错的棋路间,黑白子如两军对垒,早已杀得难解难分。 朱允熥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眉峰拧成一道深痕。 他垂眸盯着棋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耳廓都染上薄红。 这已是他今日与李景隆对弈的第十五局,前十四局皆输得干净利落,眼下这局虽未收官,却也只剩苟延残喘的余地。 凉亭外的石榴树落了片红叶,恰好飘落在棋案一角。 李景隆抬眸时瞥见那片叶子,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修长手指捏起茶盏,青瓷盖碗轻磕杯沿,发出清脆声响。 他啜了口雨前龙井,目光落在朱允熥紧绷的侧脸,声音温和如晚风:“殿下今日多少有些心浮气躁,倒是少见。” 朱允熥闻声回神,指尖的黑子“嗒”地落在棋案边缘,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带着几分挫败。 “困在重华宫的这些年,每日除了读史,便只剩研究古谱残局解闷。” “原以为多少有些心得造诣,谁知在九哥儿面前,竟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说着抬手拂过棋面,指尖扫过几颗被困住的黑子,语气里藏着不甘:“明明每一步都算到了,可到最后总被你断了后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李景隆闻言,笑意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声音沉了些:“下棋如做人,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 “你看这棋盘,看似处处是死路,实则藏着活眼。” “怕就怕你一心盯着输赢,反倒漏了破局的机会。” 他伸手指向棋面右下角,那里一枚白子孤零零落在黑阵中,看似孤立无援,却暗通三路。 “你总想着护住所有黑子,可棋子如人心,握得越紧,散得越快。” “真要破局,得先学会放。” 朱允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下棋案,眼底重新燃起光:“原来如此!我竟被眼前的得失绊住了!” 他抓起黑子,正要落子,却突然听见凉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黑衣人裹着夜色快步走来,玄色衣袍上还沾着草屑。 来人在凉亭外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 李景隆身后的福生立刻上前,弯腰附耳听了几句,脸色微变,随即挥手让黑衣人退下,转身快步走到李景隆身边。 “少主,”福生刻意压低声音凑到李景隆耳边,目光掠过面露迟疑的朱允熥,“夜枭司查到,刺杀允熥殿下的杀手,藏在西街的民宅里。” 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眯了眯双眼,垂眸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意。 自从朱允熥遭遇刺杀之后,他便让夜枭司撒下天罗地网,时刻将近一月,终于寻到了线索。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见对方疑惑地目光正在他和福生之间流转,抿嘴笑了一声,放缓了语气:“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 朱允熥脸上满是诧异:“还差最后几步就能定输赢了,怎么突然要走?” 他指了指棋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刚想明白破局的法子,再下几步,说不定能赢你一局。”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府里突然有些事要回去处理,”李景隆起身,顺手将落在棋案上的红叶捏在指间,轻轻碾成碎片,“这局残棋你先留着参详,等我下次来时,咱们再分胜负。” 朱允熥还想挽留,却见李景隆已转身离去,玄色锦袍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 福生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允熥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又低头看向棋面,忽然觉得那纵横交错的棋路,像极了看不见的蛛网,将所有人都缠在其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突然觉得自己和九哥儿一样,似乎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冥冥之中被一只大手暗暗操控着。 这种感觉,十分不安,甚至让他毛骨悚然。 李景隆快步穿过回廊时,福生低声禀报:“城门那边按少主的吩咐,一直盯着可疑之人,杀手根本没找到机会出城。” “他们应该一直躲在西街那处民宅,暗探查过,里面的杀手绝不止三人!” 李景隆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有多少人,都不能让他们活过今夜!” 由于吴王府中到处都是朱允炆的眼线,他并没有告诉朱允熥有关杀手的事,这也是为了保护朱允熥不被牵扯进来。 不光如此,这段时日每次来吴王府中,他也从未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福生点头应下,刚要快速出府向潜伏在暗处的暗卫下令,却见李景隆忽然停在拐角处,目光瞬间扫向了不远处的石榴树。 阴暗的树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迅速缩回,转眼消失不见。 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多说什么,只抬手理了理衣袍,继续往前走。 李景隆走远之后,一道身影立刻从树后钻了出来,快步奔向侧门。 片刻之后,一只信鸽消无声息的从吴王府飞出,翅膀划破夜色,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 夜幕渐深,京都西街的暗巷里没有半点灯火,只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咽声。 李景隆带着福生和几名暗卫站在阴影里,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巷口尽头,一所民宅中透出微弱的光,隐约透着一股诡秘气息。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旁边的屋脊之上急掠而下,恭敬地单膝跪在了李景隆的面前。 “禀报少主,刺杀允熥殿下的那些杀手,就隐藏在前方不远处的民宅内!”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迅速禀报。 “有几人?”李景隆眉头微皱,冷冷的追问了一句。 “不超过十人!”那人低着头,继续回答。 十人?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眯了眯双眼,看来上次入宫行刺的并非杀手的全部。 自从刺杀事件结束之后,京都各门便开始严格排查进出的车马与行人,杀手寸步难行全都被困在了京都城内。 这是因为李景隆特意跟徐辉祖打过招呼,让城门守军加强了戒备,而且李景隆还让自己不少手下守在各门,任何可疑之人都会暗中探查。 时至今日,终于找到了那伙杀手的落脚点! “少主,天色不早了,动手吧!”福生手握腰间佩刀,已经迫不及待。 李景隆立于阴影中,玄色锦袍下摆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银柄折扇。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扇骨,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民宅紧闭的木门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留活口。” 福生得了指令,立刻与两名暗卫交换眼神。 三人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起,黑色劲装擦过院墙时,连一片瓦砾都未曾惊动! 与此同时,四周突然同时出现了二十余道黑影,紧随福生而入! 紧接着,院内骤然响起金铁交鸣的脆响,紧接着是杀手惊怒的喝喊,彻底撕破了夜的宁静。 李景隆缓步走出阴影,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墨竹栩栩如生。 他不急不缓地向民宅走去,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与院内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区区几个杀手,还用不着他亲自出手。 刚推开院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月光下,七具杀手的尸体倒在院中,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剩下的三名杀手被二十几名暗卫围在院中,还在苦苦支撑。 那三名杀手皆是黑衣蒙面,肩头、手臂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料,在夜色中泛着黑红。 听到开门声,三人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是李景隆时,藏在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兵器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很显然,他们认得李景隆。 李景隆缓缓收起折扇,扇柄敲击着手心,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三人:“说出幕后主使,可留全尸。”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来的路上,他已经有了决定,无论是否能够问出幕后主使,这些人都必须死。 他要杀鸡儆猴,告诉那些隐藏在暗处,意图对朱允熥不利的人一个警告。 三名杀手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决绝。 其中一人突然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挥刀,朝着西北角的暗卫扑去! 那里是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也是他们唯一的逃生机会! 可是他们还是轻视了夜枭司麾下的暗卫! 不过瞬息之间,其中一名杀手的后背便被长刀贯穿!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弯刀“哐当”落地,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很快被鲜血浸透,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两人脸色惨白,一人捂着被划开的脖颈单膝跪在地上,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另一人虽未受致命伤,但身陷重重包围之中,早已再无生路! “还不束手就擒?!”福生提着染血的长刀上前,刀刃指着那名还能站立的杀手,声音里满是厉色。 可那杀手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瞬间闪过一丝狠绝,突然反手握住刀柄,毫不犹豫的一刀刺入了那名单膝跪地的同伴胸膛! 长刀入体的瞬间,那名受伤的杀手瞳孔骤缩,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持刀杀手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刃,直接朝着自己的咽喉快速抹去! “拦住他!”福生惊喝一声,手腕一翻,长刀如闪电般挑向对方的手腕。 可距离终究远了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右脚突然用力蹬在了青石板上! 碎石飞溅间,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青石碎片被他踢得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杀手的刀刃! “当”的一声脆响,杀手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弯刀脱手飞向半空! 与此同时,福生的长刀已至,“唰”地斩断了杀手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断手“噗通”一声落在血泊中,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杀手闷哼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张脸因剧痛扭曲在一起。 可他紧咬着牙关,硬是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说!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福生上前一步,用刀背抵住杀手的胸口,声音冰冷如铁。 那杀手却突然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瞪着福生,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猛地张开嘴,用力的咬了下去! “不好!”福生急忙伸手去扣他的下巴,可还是慢了一步! 杀手的牙齿已经触到了舌尖,眼看就要咬下去! 就在福生惊愕之际,一道人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定睛细看之时,想要咬舌自尽的杀手已经被人掐住了脖颈,死死顶在了墙壁上! 出手的人,正是李景隆! 杀手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成紫红,舌头吐在外面,再也无法咬下去。 福生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用刀鞘撬开杀手的嘴巴,伸手在他后槽牙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 那是死士常用的剧毒,一旦咬破便会即刻毙命。 他将药丸扔在地上,用脚碾成粉末,冷声道:“想自尽?没那么容易!” 李景隆阴沉着脸色,突然松开了掐在杀手脖颈上的右手,杀手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接着,李景隆缓缓蹲下身,手指在杀手左侧肋骨下方两寸处轻轻一点。 只见杀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直接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很快浸湿了地面。 “说出是谁派你来的,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的杀手,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否则,我会让你尝遍夜枭司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原本以为,这些死士虽顽固,却也未必真能扛住折磨。 可眼前这杀手,即便痛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却依旧紧抿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李景隆的眼神不由得沉了沉,能让死士如此誓死效忠,背后的主使,绝非寻常势力!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李景隆冷笑一声,缓缓抬起脚,靴底对准杀手的脚踝,缓缓踩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扑朔迷离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夜的死寂,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名黑衣杀手蜷缩在青石板上,身体如离水之鱼般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夜行衣。 方才李景隆那一脚,力道沉得像灌了铅,竟直接将他的脚踝碾成了碎骨。 “是...是周王...”杀手牙关打颤,终于撑不住开口,鼻涕眼泪涌了出来,糊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周王?”李景隆瞳孔微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早疑心朱棣的越狱案背后还有同党,却没料到会是朱橚。 因为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周王朱橚是第一个被削藩的,一年前就已经被贬为庶人,发配云南了! 而且奉命前往开封缉拿朱橚的人,的正是“李景隆”! “朱橚在京都?”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声音冷得像冷冽的寒风。 杀手痛得几乎晕厥,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没...没有。” “但周王殿下被削藩后...一直跟燕王暗通书信...也是燕王派人...从云南把他救走的...” 李景隆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接着他抬手冲身后的福生递了个眼色,随即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狼藉。 福生会意,腰间长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便听“噗嗤”一声,血箭溅在斑驳的院墙上,像绽开了一朵妖异的红梅。 杀手的呼吸瞬间停滞,身体软软地瘫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李景隆站在血泊之中,眉头拧成了疙瘩。 晚风卷着血腥味扑进鼻腔,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自责。 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朱允熥之所以遭遇刺杀,是因为朱棣的越狱计划失败后引来的报复。 他竟漏算了这一茬,险些让朱允熥遭遇不测。 就在这时,院外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景隆脸色微变,立刻抬手冲着周围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二十余名暗卫迅速掠上了墙头和屋脊,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瓦砾,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轰隆!” 与此同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间,一队身着亮银甲胄的金吾卫涌了进来,手中兵器直指李景隆与福生,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拨开人群走上前,看清李景隆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扫过满地尸体与血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原来是曹国公在此。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周围的金吾卫虽已听清李景隆的身份,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死死盯着李景隆和福生,似乎生怕他们突然发难。 李景隆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没什么,这些都是前日入宫刺杀吴王的杀手。” “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皇宫禀报。”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声音陡然转厉,“劳烦阁下向陛下禀报,此案的幕后主使,是周王朱橚。” “什么?!”那将领惊得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杀手尸体,“幕后主使竟是周王?他不是早被贬去云南了吗?” “他是被贬去了云南,但朱棣早已派人将他救走。”李景隆迈步向门口走去。 经过将领身边时,脚步微顿,补充道,“周王与朱棣暗中勾结,意图谋逆,当即刻派人前往云南追查,务必将其押回京都问罪。”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福生走出了院门,只留下那将领愣在原地。 片刻后,将领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吩咐手下看管现场,自己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皇宫赶去。 巷道里一片昏暗,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洒下微弱的光。 李景隆踩着青石板往前走,靴底沾染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福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立刻派人去云南,一旦发现朱橚的踪迹,不用请示,直接押回京都。” “记住,沿途务必小心,别让他再跑了。” “是!”福生躬身领命,紧随在李景隆身后。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吹不散李景隆心头的凝重。 他知道,朱橚的出现,意味着朱棣的谋逆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 这场风波,看样子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 奉天殿的烛火忽明忽暗,将殿内的盘龙柱映得忽隐忽现。 朱允炆斜倚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榻上,眉头拧成了死结,脸色比殿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太监总管庞忠都被他赶了出去,只有烛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榻前的矮桌上,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静静躺着,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朱允炆心头——李景隆今日又去了吴王府,与吴王对坐弈棋,足足逗留了好几个时辰。 先前听了母后的建议,他曾几次三番试图挑拨李景隆与朱允熥的关系,可每一次都被李景隆不动声色的巧妙化解。 非但没能离间二人,反倒让他们愈发亲近。 这样的结果,是朱允炆最不愿见到的。 “陛下,陛下...”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庞忠躬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挪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朱允炆猛地抬眼,眼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语气冷得像冰:“朕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许来打搅么?!” 庞忠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连声音都在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本不敢违逆陛下!” “可...可金吾卫刚送来急报,是关于曹国公的,奴才实在不敢耽搁!” 朱允炆神色骤然一变,先前的烦躁不由得被紧张取代,他直起身,急声追问:“快说!出了何事?” “半柱香前,金吾卫在西街巡夜时,在一处民宅中撞见了曹国公。”庞忠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只顾着埋头禀报。 “民宅里还发现了十具尸体,死状都极惨,据曹国公说,那些人都是之前潜入宫中,想刺杀吴王的杀手!” “而且...而且那些杀手,都是前周王朱橚派来的。” “朱橚?”朱允炆猛地从龙榻上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矮桌。 他盯着庞忠,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朕明明已经将他贬为庶民,发配到云南蛮荒之地,他怎么可能派人潜入京都?!” “他为何要杀吴王?!” “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庞忠摇了摇头,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朱允炆阴沉的脸色,又慌忙低下头。 “曹国公还说,朱橚早就不在云南了,是...是逆臣朱棣派人把他救走的,两人早已一直暗中勾结。” “杀手可有活口?!”朱允炆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朕要亲自审问!” “无一活口...”庞忠的声音越发颤抖,“金吾卫赶到的时候,厮杀已经结束了,民宅里除了曹国公和他的随从,就只剩那些尸体了。” 朱允炆沉下了脸,缓缓踱起了步子,脸上满是凝重,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不停晃动,映得他神色变幻不定。 他也没有想到,李景隆和朱允熥的事还没有解决,如今又突然冒出个朱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相比之下,谋逆之事才是头等大事,虽然他的心很乱,但也能明白,朱橚之所以派人入宫行刺,绝对和朱棣逃不开关系。 “庞忠!”朱允炆猛地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派人前往云南,务必查清此事!” “是!奴才这就去办!”庞忠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下,生怕再惹朱允炆不快。 庞忠刚走没多久,殿外就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吕太后身着一袭暗纹宫装,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来回踱步的朱允炆身上。 “这么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大动肝火啊?”吕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一边示意婢女停在原地,一边慢慢走上前。 朱允炆听到声音,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躬身行礼:“这么晚了,母后怎么来了?” “看你这些日子总睡不安稳,本宫让御膳房做了些莲子羹,想着给你送来,也好让你定定神。”吕太后笑了笑,转头对身后的婢女递了个眼色。 那婢女立刻提着食盒上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点小事,何须母后亲自跑一趟,派个宫女送来便是。”朱允炆看着案几上的莲子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可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本宫此来,是还有一些话要跟你说。”吕太后摆了摆手,让两名婢女退到殿外候着,自己则走到凳子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炆。 “你还没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这模样,定是出了不小的岔子。”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走到吕太后面前,沉声道:“儿臣刚刚得到金吾卫的消息,李景隆找到了之前刺杀吴王的那些杀手,还查清了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幕后主使,是朱橚。” “朱橚?”吕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满是惊异。 “他不是早就被你贬去云南了吗?怎么还能派人潜入京都刺杀吴王?这不可能!” “儿臣也觉得难以置信,可金吾卫说,这是曹国公亲口所言。”朱允炆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且曹国公还说,朱橚早就从云南逃了,就是朱棣派人救走的。” “如此看来,朱棣早就有了二心,如今更是身陷死牢却依旧贼心不死,依然妄图卷土重来!” 吕太后陷入了沉默,眼神里不禁闪过一丝狐疑。 过了片刻,她抬眼看向朱允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允炆,李景隆的话,你还能全然相信吗?” 朱允炆一愣,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紧接着,吕太后的话音再次响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是他故意捏造的呢?” “说不定他是想借着朱橚和朱棣的事,混淆你的视听,趁机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听闻此言,朱允炆脸色微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只剩下满心的疑虑。 殿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可朱允炆的心却沉了下去,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逼走朱允熥 奉天殿的烛火燃得正烈,跳跃的光簇在朱允炆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将他眼底的沉郁衬得愈发浓重。 吕太后刚才的话,仍像块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口,几乎让他整个人后背瞬间湿透了一半。 “防人之心不可无。”吕太后的声音再次打破沉寂,珠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以曹国公的心计,怕是早已看出你在暗中针对他。” “如今他与吴王过从甚密,这二人凑在一起,不可不防。” 她向前半步,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你派去吴王府的眼线,自打入府后,可有半分有用的消息传回?” 听闻此言,朱允炆瞬间眉头拧成了死结。 原本只是隐隐的不安,此刻心中的怀疑就如受潮的种子,在心底疯狂生根抽芽,转眼间便蔓延成挥之不去的忌惮。 “吴王封地本在杭州,总赖在京都也非长久之计。”吕太后见他半晌不语,迟疑片刻又补了句,“不如就让他早日到封地就藩吧。” 朱允炆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决心:“母后明鉴,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虽不敢断定李景隆是否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但让朱允熥离开京都,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太祖若如你这般心慈,何来今日的大明盛世?”吕太后看着他,语气骤然沉了下去,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过于仁慈只会害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拂袖转身,裙裾扫过金砖地面,留下一串冷寂的声响。 殿内烛火渐弱,朱允炆僵在原地,目送着母后离去的身影,眉头紧锁着。 沉吟许久之后,他终于抬眼看向阶下候着的庞旬,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夜霜:“传朕旨意,吴王朱允熥,即日赴杭州就藩,不得延误。” 庞旬愣了一下,急忙躬身一礼,立刻亲自赶往翰林院,传令拟写圣旨。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怕是要搅得满朝不宁了。 果然,没等这一夜过去,吴王将被遣往杭州就藩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朝野。 朝臣们或窃窃私语,或暗自揣测,唯有吴王府内,一夜灯火未熄。 ... 次日天刚蒙蒙亮,吴王府外的青石街上便挤满了人。 五百名府兵身着甲胄,手持长枪,列成整齐的方阵,甲叶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朱允熥身着常服,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最后看了一眼王府,刚要抬脚上车,便见远处一群人簇拥着明黄色的御驾而来。 朱允熥心中一惊,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上前迎驾。 朱允炆从御辇上走下,快步上前抓住朱允熥的手,脸上满是不舍:“弟弟此去杭州,路途遥远,朕必须得亲自来送送你。” “到了封地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写些书信回来,好让朕安心。” 面对朱允炆的热情和言语之间流露出的不舍,朱允熥心中只觉得讽刺。 这哪是送行,分明是怕他拖延,亲自来赶他的。 “臣弟不过是就个藩而已,怎敢劳动皇兄大驾?”朱允熥强压下心中的忧郁,躬身一礼,“不过还是要多谢皇兄挂念,谢谢你亲自来送我。” “皇兄日理万机,也要保重龙体。” 朱允炆依旧抓着朱允熥的手,而且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却突然沉了下去:“弟弟啊,千万别怪皇兄心狠。” “若不是你与曹国公来往过密,朕也不舍得让你离开京都...” “如今朝中流言四起,有人弹劾曹国公狼子野心,欲效仿朱棣觊觎皇权,辅佐弟弟你继承皇位。” “你说说,这岂不是无稽之谈?”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朕也是为了你好,让你暂离京都,是为了平息这些猜忌,也是在变相保护你啊。” 朱允熥脸色微变,手指微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冷笑,再次躬身:“陛下如此信任臣弟,臣弟无以为报,心中只剩感激。” 朱允炆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弟弟不会也这么想吧?” “毕竟,论身份,你才是嫡子嫡孙,朕不过是个‘冒牌’的。”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在朱允熥耳边响起。 他瞬间皱起了眉头,急忙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皇兄此言差矣!” “在臣弟心中,皇兄永远是大明唯一的君主,与嫡庶无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弟与九哥儿(李景隆)来往,不过是念及儿时情谊。” “若是他对陛下存有二心,臣弟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定当亲手为陛下扫清奸佞!” “弟弟言重了。”朱允炆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朕不过是听了些流言罢了,对你和曹国公,朕自始至终都是信任的。” “陛下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陛下需要,臣弟必定万死不辞!”朱允熥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记大礼,声音铿锵有力。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朱允炆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朕特意加派了五百骁骑卫护送你,确保你安全抵杭。” 朱允熥不再多言,默默拱手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待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郁。 很快,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街,径直向南门而去。 五百名骁骑卫紧随其后,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朱允炆站在石阶上,目送着车队逐渐消失在街拐角,脸上那抹“欣慰不舍”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凝重。 ... 京都东南十里外,有座无名山丘。 晨雾尚未散尽,李景隆负手立在马车旁,玄色袍角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望着山下官道上缓缓挪动的队伍,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无奈。 那队伍最前方的马车上,一面“吴”字大旗格外醒目——正是朱允熥离京就藩的仪仗。 听闻朱允炆一大早就赶到吴王府送别朱允熥,他便知今日不宜入城,只能来这山丘上遥望相送。 他知道,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朱允炆对他的忌惮在作祟。 “少主。”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身着劲装的平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目光扫过山下队伍,脸色也沉了几分。 李景隆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切可还顺利?” “回少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陛下送别吴王时,故意挑拨您与吴王的关系,还旁敲侧击,试探吴王是否有夺位之心。” “好在吴王应对自如,还向陛下隐晦表了态——说若是您有二心,他绝不会坐视不管,定当亲手为陛下‘扫除奸佞’。” “他这是有意在试图证明我的清白啊!”李景隆眉头锁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他很感激朱允熥的做法,但却不由得心生担忧,因为他知道,这种说辞一定瞒不过朱允炆。 朱允炆本就多疑,这番“表忠心”,反倒可能给朱允熥招来更大的麻烦。 朱允熥此去,怕是今后再难重回京都,不过对于朱允熥而言,或许这样反倒是更好的结果。 或许这样也好,比起困在京都这是非窝,去杭州就藩,至少能离朝堂的旋涡远些。 “多派些人手去杭州,务必确保吴王在封地安然无恙。”良久,李景隆转过身,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些年,朱允熥一直命运多舛,从失去自由到就藩杭州,这其中究竟经历了多少,恐怕只有朱允熥自己明白。 杭州是富庶之地,纵使有京都的人盯着,至少能衣食无忧。 虽不能明目张胆地行事,却也能暗中培养些信得过的人手。 至于京都接下来的风风雨雨,就让他来独自面对就好。 ... 卯时过半,李景隆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晚枫堂门前。 刚掀开车帘,便见一名护卫在门口焦急踱步,见马车回来,立刻快步奔下石阶,脸色慌张。 “何事如此慌张?”赶车的福生率先跳下车,皱眉喝问。 那护卫躬身一礼,双手捧着一张折叠的字条,声音发颤:“回福统领的话,少主离开之后不久,属下便发现苏晚偷偷放信鸽往京都报信!” “幸好属下察觉及时,已将信鸽截获,这是信鸽携带的密报!” 李景隆缓缓走下车,脸色阴沉得吓人。 福生接过字条,快步递到他手中。 李景隆展开字条,凝神看去。 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内容极其简单,只写了他今早离开栖霞山的事,还备注了具体时辰。 虽没有半句不利之言,却实实在在踩破了他的底线。 他明里暗里警告过包括苏晚在内的八名宫女,不准与外界私通消息,如今看来,这些警告全被当成了耳旁风。 “人在哪儿?”李景隆将字条揉成一团,声音冷得像冰。 “已关入文渊阁内。”护卫头埋得更低,神情略有紧张。 “少夫人可知晓此事?”李景隆又问,目光扫过堂内,生怕惊扰了内院。 “虽事发突然,但属下已严密封锁了消息,除了看守文渊阁的守卫,再无旁人知晓。”护卫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地辩解。 李景隆不再多言,迈步走进晚枫堂,玄色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文渊阁外,两名守卫见李景隆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脸色紧张。 李景隆抬手示意打开房门时,眼底已然只剩冰冷的杀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吕太后的狠辣 文渊阁的檀香混着深秋的凉意,在青砖地上漫开。 苏晚跪在冰凉的地上,素色裙摆被冷汗浸出深色印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攥紧的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 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连带着肩膀也控制不住地轻晃。 两侧立着的护卫如两尊铁塔,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刀的鲛鱼皮刀柄上。 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苏晚身上,没有半分松动。 脚步声从阁外传来,李景隆缓步走入阁内。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用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苏晚,衣摆微动间,便径直走向正中的梨花木椅。 坐下时锦袍下摆自然垂落,遮住了靴面。 发现李景隆归来,苏晚的心脏骤然缩紧,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嘴唇哆嗦着,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与威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李景隆就那样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不说话,阁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福生进门后,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关上,“吱呀”一声轻响后,便垂手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苏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呜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恐惧如藤蔓般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苏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微微抽搐,往日在后宫见惯了阴私算计,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绝望彻底包裹。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皮肤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李景隆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密报,指尖捏着纸角,轻轻一弹。 密报轻飘飘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苏晚面前的地上。 恰在此时,一滴冷汗从苏晚的额角滑落,滴在密报的墨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苏晚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头,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少主恕罪...”良久,苏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颤抖. 她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面,“奴婢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徒劳,少主要杀要剐,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着,却依旧强迫自己说下去:“奴婢只求少主开恩,留奴婢一具全尸...” “临死之前,还有一事相求。”苏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冷汗落在地上。 “别把奴婢丢去乱坟岗,哪怕只是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挖个土坑埋了,奴婢也知足了...” “若能了此心愿,奴婢来世愿为牛马,定报少主今日之恩...” 自她入晚枫堂以来,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往日里她总是沉默寡言,谨小慎微,可此刻,这些话却像是遗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与挣扎,在寂静的阁内回荡。 李景隆盯着她苍白的面容,目光深邃,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杀你。”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 苏晚猛地抬头,双眼圆睁,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却又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发颤。 “但今后该怎么做,你该清楚。”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苏晚震惊的双眼,目光锐利如刀,“告诉你手底下那七个人,晚枫堂容不下叛徒。进了晚枫堂的门,就只能是晚枫堂的人。” “若是有人敢再背叛,”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厉,“死亡,只是最轻的惩罚。” “今日之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李景隆的目光沉了沉,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少夫人。” 话音落时,他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径直走出了文渊阁。 苏晚依旧跪在地上,身体僵住,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丢了三魂七魄。 直到阁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知道,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全因这些时日对袁楚凝的细致照料。 自她入晚枫堂,起初因是外人而备受排斥,后来靠着对袁楚凝无微不至的关怀,渐渐成了除春桃外最得力的人,都是因为袁楚凝对她的喜欢。 李景隆念及这层关系,才没有痛下杀手。 更何况,他与天子之间的嫌隙,本就不愿让袁楚凝知晓,免得她日日担忧。 这场因飞鸽密报引发的风波,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落幕,没有惊动晚枫堂的任何人。 只是从这天起,除了苏晚,那七名与她一同进来的宫女,在枫伯的暗中安排下,渐渐被边缘化。 有人因不慎触犯了晚枫堂的规矩,被直接逐出了府中,再也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派往云南追查周王朱橚的暗探,也将消息传回了京都。 可带回的消息,却是朱橚早已没了踪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要朱橚一日不死,燕乱就不算真正结束,就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李景隆的心头,让他无法安心。 秋风从窗外吹进,卷起案上的宣纸,李景隆望着窗外的落叶,眼神愈发深邃,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 时光如指间流沙,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奉天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压抑。 朱允炆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捏着一份奏报,原本就沉郁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堆叠的奏章散乱着,有几封甚至被他无意识地扫到了边缘,只差一点便要滑落。 兵部尚书齐泰立在阶下,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紧绷。 他垂着眼帘,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御座之上。 见朱允炆指尖微微颤抖,心中便有了几分揣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迅速压了下去。 自吴王朱允熥离京就藩后,京都的风向似乎悄然变了。 起初只是个别朝臣在私下里轻叹,说朱允熥离京仓促,似是被刻意排挤。 后来议论声渐大,连朱允熥被囚重华宫数年的旧事,也被人翻了出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野上下激起层层涟漪。 更让朱允炆震怒的是,近日坊间竟流传起一则流言——说朱允熥身为太祖嫡孙,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而他朱允炆名不正言不顺,才逼得朱棣起兵反叛!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朱允炆都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烧得他心神不宁。 他怀疑这一切都与李景隆有关!因为如果有人肯为了吴王不顾一切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李景隆! “朕让你查的事,可有线索?”良久,朱允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秋霜。 他抬眼看向齐泰,目光锐利如刀,一脸寒意。 齐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回禀陛下,臣已命人四处查探,但暂未寻到确切证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笃定,“但臣斗胆揣测,此事与曹国公李景隆,绝脱不了干系!” “整个京都,与吴王交情深厚者,唯有他一人。”齐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且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让流言传遍街巷,搅动朝野...” “放眼京城,也只有曹国公具备这样的势力与手腕。”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凝重:“臣还听闻一则消息,虽未证实,却不得不防...” “曹国公自回京后,暗中招揽了不少江湖异士,不知意欲何为...” 听闻此言,朱允炆瞬间眉头紧锁,眼神中的不满之意几乎难以抑制。 李景隆在军中的威望本就让他忌惮,如今再添这桩事,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微臣以为,如今真正的威胁并非吴王本身,而该是曹国公才对...”见朱允炆似被说动,齐泰又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言语之间故意流露出极强的忌惮。 朱允炆阴沉着脸,用力将面前的一封奏章揉成了一团。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太后驾到——” 朱允炆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离座,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吕太后身着深紫色宫装,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在袁如海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殿内。 “儿臣见过母后。”朱允炆躬身行礼,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一旁的齐泰与太监庞忠也连忙跪地行礼,吕太后的突然出现,让二人由得有些惶恐。 “免礼。”吕太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母后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朱允炆强颜欢笑的看着吕太后,不解的试探了一句。 “朝堂内外的流言,本宫都听说了。”吕太后说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庞忠连忙上前,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你打算怎么做?”吕太后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抬眼看向朱允炆,眼神里满是审视。 “儿臣已命人压制流言,定会尽快平息此事,让母后为此忧心,儿臣实在不该。”朱允炆拱手回话,试图让语气显得从容,可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吕太后甩手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流言压下去,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吗?” 朱允炆愣了一下,迟疑地抬起头:“那母后的意思是...” “根源不除,祸乱就不会止息。”吕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若想让流言彻底消失,唯有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香炉里烟气飘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允炆瞳孔骤缩,不敢相信地看着吕太后——他怎会不明白,“永绝后患”这四个字,指的是斩草除根,让朱允熥彻底消失! “你不用这样看着本宫。”吕太后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大明的江山。” “你若是狠不下心,本宫可以替你做这个决定。” “母后莫急!”朱允炆急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容儿臣好好想想,再做决断。” 朱允熥虽是异母兄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怎能狠下心痛下杀手? 吕太后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沉声说道:“机会稍纵即逝,你要尽快决断,莫要等到祸事临头,再追悔莫及。” 说罢,她起身拂袖,在袁如海的搀扶下,径直离开了奉天殿。 朱允炆僵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殿内的龙涎香似乎也变得刺鼻起来。 “真的已经到了无法缓和的余地了吗?”良久,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陛下!”齐泰适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臣以为,太后所言极是!如今局势危急,若想杜绝后患,只能兵行险招!”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恕臣斗胆直言,吴王朱允熥,可不比朱棣!” “他是太祖皇帝名副其实的嫡孙,身份正统,本就容易让朝臣心生归附之意!” “更何况,近来为他鸣不平的朝臣中,有不少是前朝淮西一脉的旧臣,或是旧臣之后。” 齐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警醒,“若是等这些人凝聚成势力,与吴王遥相呼应,到那时,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陛下莫忘了燕乱的动荡...” 听到此处,朱允炆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眉宇间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绝。 殿内的寒气似乎更重了,连鎏金铜炉里的烟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第一百四十章 朱允熥失踪 七日后,炎夏的风携着暖意漫过晚枫堂的青砖黛瓦,将后院的海棠花瓣吹得簌簌落在凉亭的飞檐上。 凉亭下,袁楚凝斜倚在一辆特制轮车上,月白的软缎裙摆垂落在车轮边,衬得她孕期愈发温润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 这车轮是李景隆亲手刨制的,木料选的是最轻的楠木,轮轴处裹了厚厚的鹿皮,连扶手都打磨得光滑如玉,为的就是让她孕晚期身子沉时,能安稳地坐着出来晒晒太阳。 “这天儿真好,风里都带着甜香。”袁楚凝望着不远处抽芽的柳树,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春桃捧着描金茶盘立在左侧,纤细的手指捏着茶夹,正将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注入白瓷杯,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清雅的茶香。 苏晚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描花漆盒,正仔细剥着一颗西域进贡的葡萄,指尖沾了些晶莹的汁水,便随手用帕子擦了擦。 李景隆半蹲在轮车边,将右耳轻轻贴在袁楚凝隆起的小腹上,原本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唇边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你听,他又动了。”李景隆抬起头,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宠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 “刚才还踢了我一下,力气倒是不小。” 袁楚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瞟了一眼身旁抿着嘴偷笑的春桃和苏晚,略带娇嗔地伸手推了推李景隆的肩膀:“好了好了,哪有你这样从早到晚听的,被她们看了笑话。” “谁敢笑我?”李景隆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语气里满是纵容,“眼瞅着就要出生了,我激动啊。” 时隔数月,距离袁楚凝生产已经没多久了,很快他们夫妻二人又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 自打数月前朱允熥离京就藩,李景隆又像之前那样,彻底放下了朝堂上的纷扰,整日守在晚枫堂。 袁楚凝怀胎十月,从最初的孕吐不止,到后来夜里频繁起夜,他都尽可能陪在身边。 连她爱吃的蜜饯、爱喝的汤羹,都要亲自盯着厨房准备。 怀胎十月,最辛苦的就是做娘的。 旁人都说国公爷如今没了往日的锐气,可只有袁楚凝知道,这份温柔,是他藏了半生的心意。 或许正是因为李景隆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对袁楚凝的爱意变得越发深重。 春桃将茶杯递到袁楚凝手边,笑着说:“夫人,您就别拦着少主了,少主怕是比您还盼着孩子出生呢。” 苏晚也跟着点头,把剥好的葡萄放进白瓷碟里,推到袁楚凝面前:“是啊夫人,这葡萄是西域刚送来的,您多吃点,对胎儿好。” 旁人只知李景隆赋闲在家,却不知夜枭司的势力早已遍布天下。 那些铺在江南的绸缎庄、开在西北的皮毛行,全是夜枭司的据点,就连今日桌上的西域葡萄,也是据点的人特意送来的。 袁楚凝接过茶杯,刚要开口,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福生快步从月亮门外跑来,青色的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焦急。 到了凉亭外之后,焦急福生却突然顿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敢隔着几步远望着李景隆。 李景隆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拍了拍袁楚凝的手背,柔声说:“你先吃点水果,我去看看福生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说罢,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走出凉亭。 此刻福生这副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何事如此慌张?”李景隆走到福生面前,声音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福生发白的脸色,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安。 “少主,不好了!吴王遭遇刺杀,下落不明...”福生拱手一礼,压低了声音禀报。 “什么?!”李景隆猛地瞪大了双眼,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紧接着,他冷冷的看向了有些惶恐的福生,声音里带着怒意:“我不是让你暗中派人去杭州保护吴王府吗?!你的人呢?!” 福生脸色微变,急忙跪在了地上,“少主恕罪!属下的确按照少主的命令派了人,可这次我们的人也损失惨重!” “这次来的都是绝顶高手,我们的人拼尽全力阻拦,还是损失惨重!若不是弟兄们拼死护着,吴王殿下恐怕……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眉头紧锁,原以为朱允熥离开京都之后就不会再陷入争权夺利之中,久而久之或许会被人遗忘。 可是没想到如今居然再次收到了朱允熥遭遇刺杀的消息! 而且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更严重! 凉亭内,袁楚凝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福生,又看了看李景隆紧绷的侧脸,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想侧耳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可风里只传来李景隆压抑的怒火,其余的便模糊不清了。 李景隆很快察觉到袁楚凝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急忙扶起福生:“快起来,别让夫人看见担心。” “是。”福生挣扎着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 李景隆来回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看向福生,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立刻传令杭州附近所有暗探,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吴王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顺便去收拾好行囊,一个时辰后,随我连夜出发去杭州!” “属下遵命!”福生躬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更急。 李景隆站在原地,望着福生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发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待脸上的冷意散去,他才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转身向凉亭走去——他不能让袁楚凝察觉到异样,她怀着身孕,经不起惊吓。 凉亭里,袁楚凝正望着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出什么事了?” 李景隆走上前,抬手拂去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却比刚才低了些。 他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是杭州那边的铺子出了点小问题,我去处理一下,过几日就回来。” “真的没事?”袁楚凝显然不信。 她太了解李景隆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他,追问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着执拗的认真。 “真的。”李景隆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只是那笑意没完全抵达眼底。 他半蹲下身,重新握住袁楚凝的手,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就是一些琐事,处理完我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袁楚凝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李景隆若是不想说,再问也没用,只轻声问:“什么时候动身?” “一会儿就要动身。”李景隆的声音沉了沉,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的玉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没事就让她们两个推你出来散散心。” “有什么事就找枫伯去办,等我回来。” 袁楚凝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些,抿嘴笑了笑,轻轻点着头。 “你放心去忙,不用挂念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等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等着你回来。” “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 李景隆没再多说,只是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牵挂。 他知道,无论他要去面对什么风雨,这晚枫堂里的温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起身时,他的目光刻意扫过站在一旁的苏晚,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余下一丝锐利的警示。 苏晚神色微变,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景隆转身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外,袁楚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散。 虽然李景隆自称没事,可她心里知道,如果不是出了大事,李景隆不会这么急着离开。 春桃和苏晚站在一旁,见夫人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言,只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茶碟,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一个时辰后,暮色渐浓,晚枫堂的侧门悄悄打开。 李景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藏着火铳,身后跟着同样装束的福生,还有十余名夜枭司的精锐暗卫。 他们没有点灯,只借着微弱的天光,迅速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落日余晖里,朝着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一只灰羽信鸽从晚枫堂的后院飞起,翅膀划破暮色,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信鸽最终落在了仁寿宫的屋檐下,被守在这里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捉住,取下了腿上绑着的密信。 吕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那封密信,眉头微微皱起。密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曹国公今夜离京,去向不明。” 微微皱眉沉思之后,她将密信缓缓放在烛火上烧尽,灰烬随着气流飘落在银盘中。 接着她端起桌上的参汤,但却没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她心里清楚,李景隆素来谨慎,若非关乎重大,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京。 可她不知道的事,这一次送消息的人有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信息...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刺杀疑云 三日后,杭州城。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吴王府的朱红大门上,却照不进府内的死寂。 李景隆站在王府的前院里,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周身却散发着骇人的杀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随行的暗卫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曾经气派的吴王府,如今早已空无一人。 庭院里的青石路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干涸的血迹。 几只乌鸦落在墙头,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凄凉。 从院门到内院,一路上随处可见的尸体,有的是王府的侍卫,有的是下人,死状都极为凄惨。 有的身中数刀,有的被一箭穿心,显然当时的厮杀极为惨烈。 更让李景隆心头一紧的是,他在这些尸体中,看到了夜枭司暗卫的身影。 为了保护朱允熥,他派来的精锐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福生正带着几名暗卫,小心翼翼地将战死暗卫的尸体抬到一旁,准备稍后妥善安葬。 他们的动作很轻,脸上满是悲痛——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同伴,如今却客死异乡。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从院外快步跑来,声音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少主,杭州府都指挥使司司使张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眼底的杀意更浓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福生,递了个眼色。 福生立刻会意,大手一挥,原本守在庭院里的数十名暗卫瞬间如同鬼魅般散开,迅速潜藏到廊柱后、假山旁,将整个前院都暗中包围起来。 “带他进来。”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很快,一名身穿戎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刚毅,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沾着汗珠。 一进院门,中年人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李景隆周身的杀意,身子不由得一僵,随即快步上前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末将张弛,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张弛身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却让张弛感觉像是被利刃抵住了喉咙,不自觉地又往下弯了弯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司使,”李景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你身为杭州府都指挥司使,掌管一方兵权,这就是你守卫的杭州?!” “居然能让杀手如此轻易地闯进吴王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视朝廷律法如无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弛,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倘若吴王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打算怎么跟朝廷交代?怎么跟陛下交代?!” 张弛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急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末将失职!实在是事发突然,杭州府从未出过这么大的事!” “还请曹国公再给末将一些时间,我已经将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吴王殿下!”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声音越发冰冷:“可查清杀手的来历?!” “回曹国公的话,”张弛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据末将派人查探,以及现场留下的痕迹,杀手十有八九是燕逆余孽!” “他们定是记恨先帝平定燕藩,如今想对吴王殿下下手,报复朝廷!” “燕逆余孽吗?”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弛,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既然如此,还不继续去找?!” “若是找不到吴王,或者吴王有任何不测,你也不必活了!” 张弛浑身一震,连忙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吴王府,连背影都透着慌乱。 待张弛走后,福生才从廊柱后走出来,来到李景隆身边,压低了声音:“少主,据暗卫回报,吴王府遭遇刺杀的时候,都指挥使司的人迟迟未到。” “直到吴王殿下失踪,府里的厮杀都结束了,张弛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他根本就没见过杀手的模样,为何就能断定杀手是燕逆余孽?” 李景隆嘴角的冷笑更甚,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残阳,目光深邃。 没见过杀手,却能如此笃定地说是燕逆余孽? 这背后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京都里的那些流言蜚语,以及朝堂上那些不同的声音,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当他听闻朱允熥再次遭遇刺杀之时,心中就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借机嫁祸给燕逆,既为借刀杀人,又为一石二鸟么?!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派人盯紧张弛,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我。”李景隆沉吟片刻,声音冷硬。 “另外,让赶来的暗探分成十组,以吴王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寻,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吴王殿下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福生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很快,暗卫们便抬着同伴的尸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只留下庭院里的狼藉,在夕阳下显得越发悲凉。 李景隆最后扫视了一眼这座死气沉沉的吴王府,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随即,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连走路带起的风里,似乎都浸着冰冷的杀意。 ... 玉龙客栈的飞檐刺破杭州城的暮色,李景隆斜倚在三层屋脊之上,指间酒壶泛着冷光。 壶口倾斜时,琥珀色酒液顺着瓦当滴落,溅起的声响被楼下街市的喧嚣瞬间吞没。 灯火如星河般铺展的长街上,贩夫走卒们不停吆喝着,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似乎根本就无人知晓,吴王府昨夜刚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刺杀。 又或者,这里的人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吴王并没有什么好感或畏惧。 他望着这幅太平景象,喉间泛起苦涩。 自朝廷颁下削藩令,那些曾经冠冕堂皇的亲王便如断了翼的凤凰,威望在百姓眼中日渐消散。 朱允熥虽顶着正统嫡孙的名分,可这杭州城里,既无人为他的遭遇叹息,更无人追问他的死活。 即便此刻,满城百姓早已是他名义上的子民。 “难道这就是被夺走天命的下场?”李景隆抬手抹过嘴角酒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可怜一个皇族子弟,原以为他能帮着朱允熥摆脱命运,可是到头来却让朱允熥屡次陷入生死未卜的险地,如今更是直接下落不明。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夜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听福生压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回禀少主,暗探盯了张弛三日,未发现他有异动,却查到一桩反常事。” “讲。”李景隆指尖一顿,目光重新落向远方的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朱允熥失踪多日,如今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近半月,张弛每逢入夜便去一个叫作落凌轩的艺馆,每次都会豪掷重金点花魁凌心。”福生躬身垂首,语气凝重。 “可暗探查得明白,此人素来厌弃风月场所,往日连勾栏巷陌都不愿靠近,这般频繁出入艺馆,实在蹊跷。” 李景隆猛地转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暗探盯紧落凌轩和那个叫凌心的花魁,盯张弛的人更要谨慎,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几乎可以断定,朱允熥遇刺之事,张弛绝脱不了干系,只是还猜不透此人背后,究竟站着哪方势力。 福生应声后,身影如鬼魅般隐入黑暗。 李景隆再次仰头饮酒,酒液入喉却没了先前的烈意。 杭州城的夜色依旧繁华,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变得有趣。 ... 次日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只泛着一丝鱼肚白,客栈房门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撞开。 “少主!暗探传回最新消息,吴王殿下在遇刺后逃出了杭州城,进了城外十里的弥陀山!” 李景隆霍然起身,来不及整理衣袍,迈步便往外走:“备马,进山!” 他脚步匆匆,推门时带起的风掀动衣摆,昨夜的疑虑与纠结此刻尽数被焦灼取代。 马蹄声踏破晨雾,一行人马疾驰出城门。 而他们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张弛便戴着帷帽,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通往落凌轩的小巷。 弥陀山的晨雾尚未散尽,翠绿的山林如被裹进一层薄纱。 朝阳从山巅探出,金色的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布满露珠的草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景隆立于最高的那棵古松顶端,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锐利的目光扫过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茂密的树林,却连半个人影都未曾瞥见。 福生带着二十名暗卫分成五组,手持短刃在林间不断搜寻,靴底踏过腐叶的声响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晨雾渐散,阳光愈发炽烈,李景隆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他眉头紧锁,准备下令继续扩大搜寻范围时,不远处突然传来福生的呼喊:“少主!这里有血迹!” 李景隆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脚尖在松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起。 衣袍划过空气的轻响中,他足尖接连点过几棵树的顶端,不过瞬息之间,便已落在数十丈外的山坡上。 只见坡地上的枯草被压出一片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泥土,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福生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少主,血迹还未干透,看痕迹,应当是昨夜留下的!” 李景隆俯身查看,指尖轻触泥土,冰凉的触感缓缓传来。 他抬眼望向山坡深处,那里林木愈发茂密,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隐约能听见鸟鸣与风吹树叶的声响。 “顺着血迹往前找,注意查看周围的脚印和折断的枝叶。”他声音低沉,目光坚定,“吴王定还在这山里!” 暗卫们立刻分散开来,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搜寻。 李景隆站在原地,望着幽深的山林,眉头紧锁。 他必须找到朱允熥,不仅是为了当初的承诺,更是为了弄清楚,这场刺杀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 山路崎岖,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茂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林间。 暗卫们沿途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被折断的灌木枝、被野兽踩过的草丛,甚至是偶尔落在地上的草屑,都成了追踪的线索。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当晨雾彻底消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时,前方突然传来暗卫压低的禀报声:“少主,前面有处断崖,崖下有个山洞!” “有活人踪迹!” 李景隆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顺着暗卫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断崖下,藤蔓如绿色的帘幕垂落,遮住了大半洞口。 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一处洞穴。 “所有人分散开来,把山洞围住,没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李景隆压低声音吩咐,目光锐利如鹰隼。 谁也说不清,山洞里藏着的是朱允熥,还是等候多时的杀手。 暗卫们迅速行动,如猎豹般潜行至山洞四周,手中的短刃悄然出鞘,寒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李景隆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穿过暗卫组成的包围圈,站在离洞口三丈远的地方。 他侧耳倾听,洞内隐约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枯枝燃烧的轻响,似乎有人正在里面生火。 就在这时,“唰”的一声,两道人影突然从洞口的藤蔓后猛地冲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引蛇出洞 断崖上,山洞口。 突然窜出的二人头发凌乱如枯草,脸上沾满泥土与血污,身上的衣甲早已被划破数道口子,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 但他们手中的长刀却握得极紧,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二人背靠着背站在洞口,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暗卫,竟没有丝毫要逃跑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你们是吴王府的护卫?”李景隆目光落在二人的甲胄上,语气冷淡,没有丝毫波澜,“吴王在哪儿?!” 那二人听到“吴王”二字时,身体明显一震,惊讶地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里满是狐疑与警惕。 “九哥儿?是你吗?” 洞内突然传来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拄着一根枯枝,缓缓从藤蔓后走了出来。 正是朱允熥!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右腿上用几片宽大的树叶草草包扎着,走路时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显然伤口极深。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其中一名护卫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将朱允熥拉回山洞。 外面的暗卫个个手持利刃,谁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万一对方是来追杀的杀手,吴王此刻现身,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妨。”朱允熥摆了摆手,推开护卫的手,目光紧紧锁在李景隆身上。 他的眼眶慢慢泛红,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不必紧张,你们没去过京都,自然不认识站在你们眼前的人。” “你们不是一直说,最敬佩北境那位能征善战的银枪战神吗?” “你们眼前这位,便是名动天下的战神李景隆!” “什么?他就是李景隆将军?” “那个在北境杀得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 两名护卫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长刀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们再次看向李景隆时,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嘴巴张了半天,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殿下。”李景隆冲那二人颔首微笑之后,径直来到了朱允熥的面前。 “我来迟了,让殿下受委屈了。” 看到朱允熥还活着,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能活着见到你,真好...”朱允熥用力的点着头,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眼眶通红。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景隆看着朱允熥腿上的伤势,眼神里满是自责。 他几乎可以肯定,朱允熥遇刺,必然与京都那些流言蜚语有关。 有人不想让这位正统嫡孙活着,更不想让他有机会回到京都。 “一路奔波,辛苦了吧?”朱允熥笑着摇了摇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指了指身后的山洞。 “来,山洞里有刚烤好的野味...” 李景隆点头应下,跟着朱允熥走进山洞。 洞内空间不大,中间燃着一堆早已熄灭的火堆。 火堆上插着一只烤得半熟的野兔,表皮微微焦黑,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油脂顺着兔骨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不远处的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放着一件破旧的外袍,显然是朱允熥睡觉的地方。 “饿了吧?”朱允熥说着撕下了一条兔腿,笑着递给了李景隆,“快吃,还是热的。” 那笑容里藏着欣喜,也藏着无奈和挣扎。 李景隆没有说话,默默地接过兔腿啃了起来。 兔腿本是美味,可是此时吃起来却寡淡无味,肉质还未完全熟透,有时候甚至一口咬下去还能冒出血水。 为了谨慎起见,烤制野兔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让火彻底燃起,担心暴露。 只是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但幸好来的人是李景隆。 “回去吧。”良久,李景隆将整只兔腿全部吃完之后,淡淡的开了口。 “有杀手从杭州城一路追到了山里,否则我也不会被一直困在这里...”朱允熥迟疑着看向李景隆,眉宇之间满是担忧。 “那些杀手不会轻易罢休,现在回去,会不会自投罗网?” “殿下可知道那些杀手的来历?”李景隆看着满是担忧的朱允熥,轻声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身手高强,心狠手辣,见人就杀...”朱允熥摇了摇头,言语之间依旧充满惊惧。 “如果不是他们二人拼死带着我逃出杭州城,陪我躲在了这深山之中,恐怕...” “放心吧,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李景隆认真的看着你朱允熥,斩钉截铁的说道。 虽然朱允熥差点被杀,但他也不由得为朱允熥高兴,至少已经有人甘愿为了朱允熥拼上性命。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看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知道,李景隆说得对,如果杀手铁了心要杀他,躲是躲不过去的。 紧接着,李景隆带着受伤的朱允熥离开了山洞,在数十名暗卫的护送之下,下了弥陀山,直奔杭州城而去。 ... 回到吴王府之后,李景隆未敢耽搁,当即差人请了城内最好的医士为朱允熥治疗了受伤的右腿。 直到医士松了口气说骨缝未裂,只需好生休养月余时,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舒展。 晚膳后,李景隆与朱允熥并肩站在内院凉亭中。 偌大的吴王府像是被抽走了生气,青砖地缝里的青苔泛着冷光,连虫鸣都销声匿迹,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重华宫。 偌大的吴王府,寂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个王府上下,除了守在暗处的暗卫,只剩下那两名救过朱允熥性命的护卫。 朱允熥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疲惫:“九哥儿可曾打探到,究竟是谁要杀我?” 李景隆眉峰一蹙,缓缓摇头,指尖在凉亭的木栏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 “眼下还无确切线索,但用不了多久,他们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那九哥儿打算怎么做?”朱允熥抬眼望他,眸子里藏着几分期盼,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忐忑。 “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杭州城。”李景隆顿了一下,缓缓答道。 “什么?!”朱允熥一下子愣住,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和紧张。 “殿下不必担忧,我离开,是为了引杀手现身。”李景隆笑了笑,迎上朱允熥的目光。 “我若守在这里,那些人必然畏首畏尾,不敢轻易动手。” “只有我走了,他们才会觉得有机可乘,自然会主动跳出来。” 其实在带朱允熥回杭州时,他就布下了后手,入城时故意大张旗鼓,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之后又让暗卫放出消息,说他已查明杀手是燕逆余孽,不日便要带朱允熥回京,向朱棣讨要说法。 这戏唱得越真,越能勾动暗处之人的心思。 “引蛇出洞?”朱允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 “正是。”李景隆点头,语气愈发笃定,“殿下放心,我会派人留下暗中保护你,杀手绝不会得逞。” 朱允熥沉默片刻,双手缓缓攥成拳:“我信九哥儿,就按你说的做!”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迫切地想要我的性命!”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命人将朱允熥扶回去之后,又让福生挑选了十余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准备在明日他离开之后继续潜伏在王府之中。 次日天还未亮,吴王府的大门便缓缓敞开,李景隆带着数十名手下浩浩荡荡地走出府门。 队伍沿着长街行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沿街百姓纷纷围观。 战神李景隆出现在城中,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做戏要做全套,既然要离开,那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离开了杭州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刻意隐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该上钩了。 ... 夜幕很快笼罩了杭州城,吴王府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内院朱允熥的卧房还亮着烛光,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 烛光摇曳中,将窗棱上的两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道身影伏在书案前,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指偶尔会在书页上停顿片刻。 另一道身影则笔直地立在书案一侧,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是留下护卫的福生。 “主仆”二人互相为伴,已入深夜却依旧还未歇息。 夜渐深时,漆黑的夜色中突然闪过十几道矫健的身影。 那些人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动作轻盈得像狸猫,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内院。 十几把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杀手们呈扇形散开,一步步向卧房逼近。 杀手果然再次出现! 而房中的二人似乎依然毫无察觉! 为首的两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发力,一人猛地撞向房门,一人则挥刀劈开了窗户,“哐当”“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十几名杀手鱼贯而入,手中的刀直指房中的两人,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残影。 可就在他们以为能轻松得手时,却见那立在书案旁的护卫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冷笑。 紧接着,他们扫了一眼依旧捧着一本古籍认真翻阅的王府主人一眼,突然转身向屋外快速撤离! 那根本就不是吴王朱允熥! 他们中计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福生低喝一声,脚下发力,像一道疾风般冲出,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 寒光一闪,已直直劈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杀手! 刀锋划破空气的瞬间,鲜血溅落在门口的石阶上,那名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几乎就在福生出手的同时,四周的黑暗中突然涌现出数十道人影! 他们从廊柱后、花丛中、屋顶上跃出,手中的兵器与杀手的长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场激烈的厮杀瞬间展开。 那些杀手的确身手不凡,出刀快、准、狠,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即便是夜枭司中最精锐的暗卫,一时之间也难以将他们全部拿下。 刀光剑影里,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渐渐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卧房内,“朱允熥”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古籍,起身走到门口。 他的双腿行动自如,根本就不像是之前右腿受过重伤! 接着,他就那么若无其事地靠在了门框上,看着院中厮杀的场景,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院中的厮杀声还未完全消散,西侧厢房的门轴突然“吱呀”一声轻响,三道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右腿微跛,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地顿一下,正是吴王朱允熥。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暗卫,手中握着出鞘的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满脸惊愕。 “九哥儿的法子果然管用!这些人真的现身了!”朱允熥走到亮灯的卧房门口,看着院中散落的杀手尸体,牙齿微微咬紧,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先前他在偏院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始终悬在半空,直到此刻亲眼看到杀手落网,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靠在门框边上的人缓缓站直了身子,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发冠,露出了本来面目。 假扮朱允熥的人,正是早已带人悄悄潜回杭州城的李景隆! 他根本就没离开杭州城,白日里浩浩荡荡的出城队伍不过是障眼法。 他暗中绕了个圈子,又带着暗卫潜回了吴王府,就是为了亲自坐镇,等着杀手自投罗网。 “蛇既然已经出动,接下来殿下只管安心看戏便是。”李景隆目光扫过院中残局,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杀手会趁“他离开”的空隙动手,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私设刑堂 夜色渐深,院中的厮杀终于接近尾声。 那十几名杀手虽然身手不凡,但终究寡不敌众,在福生率领的暗卫围剿下,一个个倒在了血泊里。 最后一名杀手浑身是伤,拼尽全力才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踉跄着向王府外逃去。 “穷寇莫追!”就在暗卫们准备追上去时,李景隆突然扬声喝止。 听到命令,暗卫们立刻停下了脚步,纷纷转头看向李景隆,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可李景隆却没有解释,只是对着福生递了个眼色。 福生心领神会,脚下一动,像一道黑色闪电般掠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了夜幕之中,紧紧跟在了那名逃跑的杀手身后。 见福生追了上去,朱允熥才恍然大悟:“九哥儿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他们的老巢?” “殿下聪慧。”李景隆笑了笑,随即迈步走下石阶,蹲下身仔细查看杀手的尸体。 他伸手翻开一名杀手的手掌,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那老茧并非军中常年练兵留下的,反而更像是练过拳脚功夫的江湖人所有。 再回想方才杀手动手时的身形,动作灵活却少了几分军中的规整,显然不是出身行伍。 之前在京都刺杀朱允熥的人,以及过去曾经绑架嫣儿的人一样,都来自江湖。 以此推断,得出的结论似乎全都指向了燕逆余孽。 可是李景隆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福生终于去而复返。 “如何?”李景隆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峰微微一挑,沉声问道。 福生对着李景隆和朱允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回禀少主,那名杀手逃出王府后,在城内兜了好几圈,最后躲进了一处院子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少主应该能猜到那个地方。” “落凌轩?”李景隆听到这话,双眼骤然一眯,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福生抿嘴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杀手进了落凌轩后就再也没出来,想来那里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 李景隆也笑了,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周身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什么落凌轩?怎么回事?”朱允熥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脸上满是茫然,忍不住追问。 在重华宫里被关的久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封闭的生活,即便如今到了杭州府,也很少出去抛头露面。 所以他对城内的情况并不熟悉,也从未听过“落凌轩”这个名字。 “殿下很快就会知道了,稍安勿躁。”李景隆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抬眼看向福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事情快要水落石出,那就把张弛‘请’来吧。”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福生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朱允熥坐在一旁,心中满是疑惑,却没有再追问——他相信李景隆,既然李景隆要找张弛,必然有他的道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大厅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福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都指挥司使张弛。 刚入大厅,张弛就被福生一脚踢在了腿弯处! 张弛重心不稳,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声痛呼。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直接被福生制服之后押来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鲜血,应该还交了手。 “吴王殿下,看到您安然无恙,下官终于放心了。”张弛畏惧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立刻冲着朱允熥露出了一脸谄媚的笑容。 “只是下官不明白究竟哪里犯了错,曹国公为何如此对待下官?” “还请吴王殿下为下官做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朱允熥连连叩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中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看起来颇为可怜。 可朱允熥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知道李景隆做事向来谨慎,若不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绝不会轻易抓拿朝廷命官。 张弛此刻故弄玄虚的模样,在他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见朱允熥不为所动,张弛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了一下,尴尬地咽了口口水,眼珠在眼眶里不停转动,显然是在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李景隆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像刀子似的落在张弛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说吧,是谁指使你刺杀吴王的?” 张弛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连叩首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曹国公...这...这是何意啊?”张弛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下官...下官怎么敢刺杀当朝亲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摇头,试图否认,可眼中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明明灭灭,将李景隆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浑身发颤的张弛,语气里淬着寒意:“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 张弛浑身颤抖,几乎要瘫在地上,他慌忙抬眼望向朱允熥,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吴王殿下!下官冤枉啊!” 他膝行两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下官对朝廷、对殿下向来忠心耿耿,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以下犯上,派人刺杀殿下啊!” 朱允熥目光落在张弛颤抖的肩头上,神色未变,只一字一句沉声道:“曹国公若说是你,那便是你。”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弛心上。 他颤巍巍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朱允熥阴沉的面容,嘴唇嗫嚅着,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景隆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却又暗藏锋芒:“听说张司使最近常偷偷出入城西的落凌轩?” 他顿了顿,看着张弛骤然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而且还和里面一位名叫凌心的花魁情投意合?” “本公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等倾城绝色,竟能让张司使魂不守舍,日日流连忘返,茶饭不思?” 话音刚落,张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双手撑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神里满是慌乱,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下...下官身为朝廷命官,的确不该频繁出入艺馆,有失体统。”他声音发颤,不敢再看李景隆的眼睛。 “只因那凌心姑娘容貌倾城,才情更是世间罕见,实在是千古难遇的奇女子...” “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没能把持住自己,才做出这等荒唐事...” 他说着,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很快便红肿起来,“还请吴王殿下、曹国公饶过下官这一次!” “下官已经知道错了,日后定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他不知道李景隆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只能先装疯卖傻,试图蒙混过关。 李景隆看着张弛伏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模样,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沉。 他原本还想再盘问几句,可眼下张弛只敢承认私会花魁,对刺杀之事绝口不提,显然是打算硬抗到底。 他的耐心已经一点点耗尽,接着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说着,李景隆缓缓站起身,“一炷香之前,有一名刺杀吴王的杀手从这府中逃脱,最终逃进了落凌轩!”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张弛面前,语气冰冷刺骨:“落凌轩表面是艺馆,背地里却干着杀人的买卖!显然并非寻常之地!” “你身为杭州城都指挥使司司使,掌管一城防务,难道会不知道这城中竟藏着这样一个贼窟?!” “之前你一口咬定,刺杀吴王殿下的是燕逆余孽,如今落凌轩与杀手之间牵扯不清!” “是不是意味着,你与那些燕逆余孽之间,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往来?!” “没有!下官绝没有!”张弛猛地抬起头,脸色因恐惧而扭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领。 “下官只是去落凌轩喝花酒,与燕逆余孽之间没有半点关联!求吴王殿下明鉴!” 李景隆懒得再听他辩解,冷哼了一声,摆手对候在一旁的福生冷声道:“拖出去砍了吧。” “是!”福生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张弛的胳膊便向外走。 张弛的胳膊被攥得生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福生死死按住。 “下官冤枉!殿下!殿下救我啊!”他扭头看向朱允熥,眼神里满是哀求,“吴王殿下,下官真的是被冤枉的!” 可朱允熥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没有丝毫波动。 方才李景隆提到落凌轩时,他便已听出了端倪——落凌轩若真与燕逆余孽有关,张弛即便没有直接参与刺杀,也绝脱不了干系。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张弛见朱允熥无动于衷,彻底慌了,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 “私设刑堂、擅杀朝廷命官乃是重罪!” “我若死了,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 福生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继续拖着他往外走。 张弛的鞋履在青砖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被拖拽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李景隆重新坐回座椅,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揭开杯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在水面的茶叶。 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映着他平静的脸庞,仿佛方才的争执与杀意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悠闲地品茶。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被乌云遮蔽,整个院落里一片昏暗,只有大堂门口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门外,福生拖着张弛来到石阶上,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长刀出鞘时,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响,张弛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借着大厅门口透出来的微光,他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形。 方才被押进来时,他满心都是恐惧,根本没心思留意周围的环境。 可此刻,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整个院落的地面上,几乎都被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 张弛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彻底傻了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终于明白,从他被押进这府中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再也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幕后主使 夜风卷着庭院里的血腥味,灌进大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福生站在石阶上,冰冷的刀锋贴着张弛的脖颈,那刺骨的寒意让张弛浑身汗毛倒竖。 “准备受死吧!”福生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沉,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张弛颈间几缕发丝,轻飘飘落在了染血的石阶上。 张弛看着那几截发丝,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福生手臂上扬,佩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终于崩溃,嘶哑的呼喊冲破喉咙:“我说!我说!” 福生的动作顿住,高举的佩刀悬在半空,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的张弛,语气依旧冰冷:“你想说什么?” “刺杀吴王殿下的人...不是燕逆余孽...”张弛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京都吕家的人!” 这话一出,福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京都吕家乃皇亲国戚,与太后渊源极深,此事牵扯之广,远非他能决断。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大厅内,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静候指示。 可此时的李景隆,正端着青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仿佛没听见张弛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这场刺杀的阴谋,一切全都如他所料。 “你的声音太小了。”福生收回目光,重新将刀锋压在张弛颈间,那冰冷的触感让张弛又是一颤,“吴王殿下和曹国公在厅内,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 张弛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刺杀吴王殿下的人!是京都吕家!” 这一次,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地传进大堂。 李景隆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福生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福生立刻会意,一把揪住张弛的脖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重新拽进大堂。 张弛的膝盖在青砖上不停的地摩擦,可他早已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活下去”的念头。 大厅内,朱允熥早已没了之前的平静。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骨因用力而凸起,眼底翻涌着怒火,死死盯着被拖进来的张弛。 方才张弛喊出“京都吕家”时,他的心就像被重锤砸中——吕家是太后的母族,此事若牵扯到吕家,那幕后主使,定然是天子或太后中的一人! 他从未想过,幕后主使居然是他们! 他早就知道太后忌惮他——忌惮他身为先帝嫡子的身份,忌惮他手中可能存在的势力。 他原以为,躲到杭州城,远离京都的纷争,就能换来一时安宁。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太后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依旧要置他于死地! 原本最亲的人,却偏偏是最想要他性命的人。 李景隆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大堂的死寂。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之前你不是跟本公拍着胸脯保证,刺杀吴王的是燕逆余孽么?” “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成京都吕家了?” “这...”张弛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着,脸色惨白。 他之前一口咬定是燕逆余孽,本是想将水搅浑,替吕家遮掩,可如今生死关头,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谎言被当场戳穿,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李景隆的眼睛。 事到如今,谁都看得明白,这场刺杀,不仅吕家脱不了干系,他张弛,更是直接参与其中的帮凶。 “是谁指使你的?!”朱允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他死死盯着张弛,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恨意。 刚到杭州城的时候,他曾十分信任张弛,还将杭州城的防务交给他,可到头来,却换来了背叛。 张弛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太后...”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继续说道,“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太后以下官的家人相要挟,下官实在没有办法...” “求吴王殿下饶命!”说着,他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 “砰!” 朱允熥猛地抬手,直接将手边的茶杯扫落在地。 青瓷茶杯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瓷片四处飞溅,有的甚至弹到了张弛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快步走入大厅。 暗卫径直走到李景隆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少主,刚刚传回消息,那名逃入落凌轩的杀手,已经被人偷偷转移到了城内的一家绸缎庄。” “对方原本打算连夜用马车将杀手送出杭州城,好在暗卫提前布控,已经将人截下!” “而且...”暗卫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朱允熥和李景隆,语气凝重,“据暗探查实,那家绸缎庄,乃是京都吕家名下的产业!” 这话如同惊雷,在大堂内炸响。 张弛的口供,与暗卫的消息完美对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吕家,指向了太后! 朱允熥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双眼,嘴唇因压抑的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张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弛的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可李景隆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既然真相已经大白,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转头看向福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杀了吧。” 福生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揪住张弛的胳膊,二话没说便拖着张弛再次向外走去。 张弛彻底慌了,他拼命挣扎,绝望地嘶吼着:“曹国公!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李景隆!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殿下!求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 可朱允熥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对于背叛者,他早已没了任何怜悯。 而李景隆更是清楚,张弛参与刺杀,罪无可赦,唯有一死,才能给朱允熥一个交代。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门外的石阶上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便陷入了死寂。 张弛的呼喊戛然而止,一颗头颅从脖颈上滚落,在染血的石阶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滩血泊之中。 李景隆走到朱允熥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柔和了几分:“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杀手是吕家派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你放心,吕家犯下如此大错,我终有一日会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等处理完杭州的事,回京之后,我会亲自入宫,替你向陛下讨一个公道!” “只要有我在,无论是吕家,还是其他人,谁都奈何不了你!” 话音落下,李景隆转身向外走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落凌轩的凌心,与张弛关系密切,说不定还知道更多关于吕家的秘密,他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女人,将所有的隐患都清除干净。 朱允熥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心中满是感激。 可很快,这丝暖意便被更深的失望与悲伤取代。 他想到那个幕后主使,想到那个将他关在重华宫内数年,背地里竟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心脏就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也吹得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花魁凌心 杭州城的暮色浸着胭脂香,漫过青砖黛瓦,最终拢住了城南那座灯火最盛的落凌轩。 三楼的“揽月”包厢内,鎏金铜灯悬在梁上,暖光淌过雕花紫檀木桌,将满桌珍馐衬得愈发诱人。 琥珀色的醉蟹卧在冰盘里,蟹膏凝着莹润的光,清蒸鲈鱼缀着翠绿葱丝,汤汁泛着琥珀般的油花。 就连那碟精致的水晶虾饺,薄皮里都能瞧见粉嫩的虾肉蜷缩着,热气裹着鲜气,在空气中织成绵密的网。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指间捏着只青花缠枝莲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女儿红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没看桌上丰盛的菜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敞开的包厢门外。 那扇描金漆木门半掩着,能瞥见楼下回廊里往来的人影,远处传来的丝竹声悠扬不绝。 可这些热闹,都没入他眼底的沉静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福生手握腰间佩刀的鲛鱼皮刀柄,全神贯注的留意着包厢内外的动静。 深入虎穴,他必须得全神戒备! 包厢两侧,六名女姬垂手侍立,个个生得眉黛含春,穿着半透的纱裙,裙摆垂到脚踝,露出的皓腕上戴着银镯子。 可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显然也被这包厢里异样的安静压得慌。 李景隆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浑浊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丝竹声忽然弱了些。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伴随着老鸨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声。 “官人,让您久等了!”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红装的妙龄女子,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跟在老鸨的身后缓缓走入了包厢。 红绸裙裾拖在地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李景隆眉峰微挑,原本垂着的眼睫抬了抬,指尖一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灼热的痕迹,可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当”的一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惊艳! 这是李景隆看清那名妙龄女子时脑海中崩出的第一个感觉! 她梳着飞天髻,发间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落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尤其是那双眼睛,抬眼时带着几分怯意,眼尾却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春水解冻的湖,轻轻一瞥,就能勾得人心尖发颤。 她的美貌,已经不能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是真的惊艳! 即便像李景隆这样阅人无数的人,也不由得心中一动,差点乱了心神。 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京城里的贵女、江南的才女,哪一个不是容貌出众? 可眼前这女子,却偏偏有种不一样的气质,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红芍药,既有惊心动魄的美,又带着几分易碎的柔。 让人瞧着,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指尖顿了顿,忽然想起古人说的那句“红颜祸水”,从前只当是戏言,如今见了凌心,才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这样的女子,的确能让天下男子为之疯狂,哪怕是不惜一切,恐怕也有人愿意。 “官人,凌心到了。”老鸨见李景隆盯着凌心看个不停,笑得更殷勤了。 她推了推凌心的胳膊,低声道:“还不快给官人见礼?” “凌心见过官人。”凌心这才抬眼,目光轻轻扫过李景隆,屈膝躬身,声音软得像棉花。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连包厢里原本绷着神经的福生,都觉得浑身一麻,手里的刀柄差点没握稳。 “免礼。”李景隆笑着摆了摆手,指尖落在酒壶上,轻轻转了转。 “就听说姑娘的舞姿冠绝杭州,即便在京都,也无人可以相媲美?” 为了见凌心一面,他花了重金,直接包下了整个落凌轩。 而面对这样的金主,老鸨自然不敢怠慢,一早就让凌心焚香沐浴,准备万全。 凌心听到这话,脸颊微微泛红,像染上了胭脂。 她再次欠身:“官人过誉了,凌心只是略通舞技罢了。若是官人不嫌弃,凌心这就为官人舞一曲。” “好。”李景隆点头,扬声道,“奏乐。” 守在包厢外的乐师早已准备好了,听到吩咐,立刻响起了琴音。 先是清脆的古筝,接着是竹笛和琵琶,旋律缠绵婉转,像江南的流水,缓缓淌进包厢里。 凌心随着乐声抬起双手,红绸裙裾在她脚下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空气时,带着几分柔媚。 转身时,裙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偶尔跃起时,红绸裙被风吹起,露出她纤细的脚踝,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与乐声混在一起,格外动听。 福生盯着凌心的舞姿,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直到凌心一个旋身,红绸扫过他眼前,他才猛地回过神,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再次将注意力放回门外。 唯有李景隆,依旧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慢慢饮着,一边看着凌心跳舞,脸上带着淡淡的欣赏。 可那欣赏里,没有半分痴迷,更像是在看一场寻常的表演。 他的目光落在凌心的动作上,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姿态,每一个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凌心的舞姿,的确惊为天人,可是她今天遇见了对手。 琴音渐渐弱了下去,凌心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一个旋身,她屈膝躬身,停在了李景隆面前。 因为跳了许久,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耳朵到脖颈,都漫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抬眼看向李景隆,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怯意,那模样,让人心生怜惜,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 “赏。”李景隆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 福生听到这话,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直接丢给了老鸨。 老鸨眼睛都亮了,急忙伸手接住,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多谢官人!” 她一边说,一边给凌心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凑到李景隆近前,带着几分暧昧:“官人,凌心不仅舞跳得好,书画、棋诗也是一绝!” “若是官人今夜愿意留宿,凌心一定能好好伺候官人,让官人不虚此行!” 面对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整个落凌轩上下都已经把李景隆当成了财神爷。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再次落在凌心身上。 凌心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垂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裙摆,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衬得这包厢里的气氛,愈发微妙起来。 “一舞足以。”李景隆抬手摆了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狎昵,反倒带着几分郑重,“凌心姑娘天人下凡,怎敢让她太过辛苦?” “今夜来此,一是因仰慕姑娘已久,二是有几个问题想向姑娘请教。” “答一个,一锭金。” 听闻此言,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眼神中满是贪婪,“官人请问!我等必然知无不答!” 凌心却没像老鸨那般激动,只是微微欠身一礼,动作轻柔,尽显动人身姿。 李景隆没理会老鸨的殷勤,目光依旧落在凌心身上,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浅浅的弧痕:“第一个问题——刺杀吴王的密令,是谁下的?”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住,原本凑上前的身子猛地顿住,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官...官人!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她慌忙摆着手,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刺杀吴王?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咱们落凌轩哪敢沾这种事?您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 “我问的是凌心姑娘。”李景隆冷冷打断她,眼神像淬了冰,扫过老鸨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你住口。” 他再次看向凌心,语气里添了几分逼问:“是天子,还是太后?”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老鸨和其余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有的往后缩了缩,有的眼神慌乱。 唯独凌心,依旧垂着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方才那几分羞涩都没褪去,仿佛李景隆问的不是什么灭族重罪,只是寻常的家常话。 “官人,您真的误会了!”老鸨见凌心不说话,急忙又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就是个普通的舞姬,平日里只知道如何伺候客人,哪懂什么密令?” “这落凌轩里的大小事,都是小的做主,我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啊!” 李景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么?” 他的目光扫过老鸨,又落在凌心身上,语气笃定,“如果我猜的没错,她才是这落凌轩真正的主人吧?!” 老鸨一听,再次愣住,慌乱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凌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慌乱地回头看了凌心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心里早已全是冷汗...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无法预料的杀局 李景隆的话音落下之后,一直沉默的凌心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直起腰,垂着的眼睫抬了起来,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 那双原本含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只剩下平静和几分了然,连声音都比刚才沉了些:“早就听闻曹国公李景隆才智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福生猛地抬头,瞬间眯起了双眼,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少主的身份! 李景隆却没什么意外,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杯酒。 “既然姑娘已经承认,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凌心,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我再问一遍,下令刺杀吴王的,究竟是天子还是太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心发间的赤金步摇上,补充道:“以姑娘的本事,在吕家中的地位定然不低,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凌心听到“吕家”二字时,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李景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事到如今,这个答案还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李景隆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认真,“或许对姑娘而言,刺杀吴王只是奉命行事。” “但对我来说,这关系到京都的安稳,甚至天下的安危。” “天下安危?”凌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笑容里的嘲讽更深。 “一个注定带不回京都的答案,曹国公又何必多问?” 她往前迈了一步,红绸裙摆扫过地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既然阁下今日来了这落凌轩,那便不必走了。” 话音未落,包厢两侧的女姬们突然动了! 原本垂着的头猛地抬起,脸上的柔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气! 她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同时抬手,从腰间的纱裙夹层里抽出了一柄短刃! 刀刃狭长,泛着冷冽的寒光,在烛光下映出刺目的光。 六个人呈扇形散开,瞬间将李景隆和福生围在了中间,动作整齐划一,哪里还有半分寻常舞姬的样子?!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慌,反倒笑了,心中对于凌心的惊讶又深了几分。 原来从他踏入落凌轩的那一刻起,身份就已经败露,凌心早就布好了杀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姑娘可知,”李景隆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今日若是动手,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声音里添了几分压迫感,“无论我今日是否能活着走出这落凌轩,杭州府都会大乱。” “也许,京都也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到时候,吕家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我只是个杀手,只管杀人。”凌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声音冷得像冰,“动手。” “是!”女姬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她们握着短刃,身形如鬼魅般冲向李景隆,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直逼李景隆的要害!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原本敞开的包厢门突然关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窗户也被人从外面锁死。 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人影晃动,显然凌心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将这里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杀局! “找死!”福生厉喝一声,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唰”的一声,刀刃泛着冷光,直接迎向了冲在最前面的女姬!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刀光闪过,直接挡住了那名女姬的短刃,“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电光石火之间,福生仅凭一人之力,就将六名女姬全都拦在了身前。 他的刀法刚猛有力,每一刀都劈向女姬们的要害,尽管女姬们身形灵活,短刃刁钻,却始终无法靠近李景隆半步! 包厢里瞬间响起了兵刃碰撞的脆响,刀刃划过空气的锐响,还有女姬们压抑的闷哼声,混乱不堪! 可李景隆却像没看到眼前的混乱一样,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他淡然的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得惊人,目光甚至还在凌心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来看戏的过客。 站在不远处的凌心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原本以为,六名女姬联手,就算杀不了李景隆,也能将他困住,可没想到福生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那六名女姬都是吕家精心培养的杀手,个个身怀绝技,寻常高手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可福生以一敌六,虽然险象环生,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却始终稳稳地守在李景隆身前,没让女姬们靠近半分。 她原本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可现在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低估了李景隆。 兵刃交击之声刺破暖香,猩红血珠溅在雕花廊柱上,与廊下悬着的粉白宫灯相映,竟生出几分诡异的艳色。 厮杀已逾半个时辰,凌心倚在朱漆门侧,指尖无意识绞着水袖,原本含媚的眼尾渐渐凝了层寒霜。 “废物。” 她带来的六名女姬皆是死士,可李景隆座前那道无形的屏障,却始终破不开。 话音未落,斜刺里突然窜出一道灰影! 竟是始终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老鸨! 方才她还抖着帕子劝架,此刻眼底却只剩决绝,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乍现,直取李景隆心口! 谁都没料到,这满院脂粉堆里最不起眼的角色,竟是埋得最深的杀招! 匕首离心口不过三寸时,李景隆终于抬了眼。 他指间还捏着半盏散着清香的女儿红,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只轻轻一弹杯底,那盏薄瓷酒杯便旋着圈飞出去,杯沿精准撞向老鸨面门! 残酒泼溅,瞬间沾湿了老鸨额前碎发! 她下意识眯眼的瞬间,李景隆已如狸猫般窜起! “咔!” 骨裂声脆得刺耳! 李景隆单手扣住老鸨握刃的手腕,指节发力间,那只养尊处优的手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老鸨痛得闷哼,却仍想抬脚踹向李景隆小腹! 可李景隆比她更快! 他反手抄起桌上两根象牙筷,指尖一送,筷子便如利箭般扎进老鸨双目! “啊——!” 凄厉的惨叫撞在雕花穹顶上,又重重砸下来。 老鸨捂着脸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地板。 不过三息,她抽搐的身体便没了动静,唯有那双插着筷子的眼窝,还在不断渗着血。 李景隆慢条斯理坐回原位,刚要重新找来一只酒杯,包厢外突然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锐响,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凌心脸色骤变,她安排在门窗外的杀手足有二十人,怎么会这么快被突破? 没等她想明白,雕花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十余道玄色人影鱼贯而入。 潜伏在暗中的暗卫,终于听到讯号出手了! 酒杯落地的脆响,便是全体出动的暗号! 凌心瞬间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了李景隆,她一直以为落凌轩是瓮,李景隆是待宰的鳖。 可到头来,被围在瓮中的竟是她自己! “难怪你这般镇定。”凌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李景隆,你果然不简单!” 转眼之间,原本略占上风的六名女姬直接被福生和十几名暗卫围了起来! 福生挥了挥手,暗卫们立刻发起猛攻,女姬虽拼死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 不过片刻,两名女姬便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四人也节节败退,肩头、小腹皆添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包厢外的厮杀声也渐渐弱了,原本固守在门窗外的杀手,早已溃败,鲜血几乎染红了落凌轩上下三层楼! 眼看着计划破灭,凌心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水袖,十数支淬了毒的钢钉从袖中射出,如暴雨般罩向李景隆! 事已至此,她已没了退路! 这是她最后的杀招,钢钉上涂了西域奇毒,只要擦破点皮,瞬息之间便会毒发身亡! 整个落凌轩,从花魁、老鸨,到龟公、小二,居然全都是深藏不漏的高手! 李景隆却似早有预料,他右手猛地拍在酒桌上,厚重的梨花木桌板应声而起,恰好挡住所有钢钉,也拦住了欺身而上的凌心。 “笃笃笃”的声响中,钢钉尽数钉在木板上,而李景隆借着拍桌的力道,连人带椅向后滑出三丈,稳稳贴在墙边。 桌上的玉盘瓷碗摔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菜肴的酱汁漫开来,与地上的血渍融在一起,生出难闻的腥甜。 凌心见状,反手从腰间解下软剑,那剑出鞘时发出龙吟般的轻响! 她手腕一抖,软剑便如银蛇般缠上桌板。 “嗤啦——” 木板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中,凌心化作一道残影,软剑直指李景隆咽喉! 她的速度已达极致,剑风甚至吹起了李景隆鬓边的发丝!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李景隆颈间皮肤的瞬间,李景隆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只觉眼前掠过一道玄色残影,二人转眼间擦肩而过! 下一秒,凌心便僵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软剑上。 紧接着,软剑“当啷”一声落地,震得地上的碎瓷片轻轻跳动。 她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因为她甚至没看清李景隆用的是什么兵器,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如果李景隆那一招所攻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咽喉,此刻她已经死了。 另一边,福生手中长刀寒光未歇,刀刃划过最后一名女姬的咽喉时,溅起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六名女姬尽数倒在血泊中,没有一人逃脱。 暗卫们执行命令时从不留活口,尤其是在李景隆下了死令之后。 门外的走廊中,激战也已结束,楼下隐约传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归于沉寂,想来暗卫已开始对落凌轩三层楼展开地毯式清剿。 行动前李景隆便有交代,若确认此处是吕家暗桩所在,楼里无论男女老少,一个能留。 良久,李景隆缓缓转过身,衣袍上虽然沾了几点血渍,却依旧身姿挺拔,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与他无关。 而凌心转过身时,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方才还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眼底的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连握着剑柄的左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早听闻李景隆身手卓绝,可百闻不如一见——方才那快到极致的出手,那不动声色间便取人性命的狠厉,比江湖中流传的传说还要可怕数倍...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君臣较量 “说吧,吕家到底奉的谁的令?”李景隆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件事牵连甚广,你扛不了的。” 凌心喉间滚动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坚定:“输给你,我认了...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下去陪她们吧。”李景隆扫了眼地上老鸨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从今日起,杭州府再无吕家。” 话音未落,福生已握刀上前,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血点。 凌心却突然弯腰,用左手捡起地上的软剑,剑尖直指李景隆心口! 李景隆眉峰微挑,右手骤然甩出! 一道寒光从他指间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刺入凌心脖颈! 正是那柄老鸨掉落在桌上的匕首! 凌心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软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她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不过片刻,她便一头栽倒在地,眼睛还圆睁着,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这位风靡杭州府的落凌轩花魁,最终还是殒命在了自己精心布下的杀局里。 李景隆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依旧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丝毫杀敌后的快意。 他甚至宁愿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若不是吕家步步紧逼,他也不愿这般赶尽杀绝。 其实凌心的答案对他来说早已不重要。 他方才追问,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原谅朱允炆的理由。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吕太后的主意,与朱允炆毫无干系,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今夜过后,我不希望杭州城内还有吕家人存在。”李景隆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出阁楼,望着院中坚挺的红梅,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上沾着血,在他指间轻轻一捻,便化作了碎末。 凌心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视线渐渐模糊。 她最后看到的,是李景隆径直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窗外的灯笼还在亮着,可落凌轩里的暖香,早已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取代。 当天夜里,在福生的带领下,夜枭司连夜对吕家在杭州的产业展开清剿。 吕家的绸缎庄、粮铺、银号……凡是挂着吕家名号的铺子,尽数被捣毁。 凡是吕家出身的人,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全部斩草除根! 一夜之间,杭州城内的吕家势力被连根拔起,再无踪迹。 两日后,李景隆告别了还在养伤期间的朱允熥,离开了杭州。 临行前他告诉朱允熥,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再有事。 此时的杭州,已渐渐落入夜枭司掌控。 落凌轩也被夜枭司接收,表面上依旧是杭州城最大的艺馆,夜夜笙歌,暗地里却成了夜枭司的秘密分舵。 ... 七日后,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入京都城门。 车帘掀开,李景隆坐在车内,望着熟悉的街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与家人分别近一月,他本该立刻回栖霞山与妻儿团聚,可有些事,他必须当面向朱允炆问清楚。 时光荏苒,距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快满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像一场离奇的梦。 从最初与朱允炆君臣一心,为平叛绞尽脑汁;到北境告急,他率部在寒山冰岭中与燕逆周旋,数次身陷险境。 再到平乱之后,功高震主,渐渐被朱允炆忌惮,一步步失去所有。 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大明的年号与历史,陌生的是偏离轨迹的剧情。 他总觉得自己不是穿越到了真实的大明,而是掉进了一本荒诞的架空小说里。 而他这个倒霉的主角,未来将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奉天殿内,朱允炆坐在幡龙榻上,望着大殿门口,面色微沉。 宫门处早已传来消息,说曹国公李景隆已入宫,正向奉天殿而来。 杭州城发生的事,三日前便已传回京都。 他清楚地知道,李景隆此来,绝不是为了叙旧。 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朱允炆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却依旧不自觉地收紧。 片刻之后,李景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 缓步而入时,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响,眉眼间凝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内的朱允炆。 可那笑意却像极北之地的薄冰,让坐在幡龙榻上的朱允炆指尖骤然一紧。 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奉天殿的鎏金铜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殿内金砖铺就的地面映出李景隆锦袍下摆的流云纹。 “微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良久,李景隆终于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时带出细微的声响。 殿外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棂,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难辨真假。 朱允炆打量着李景隆,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浮雕,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杭州城的事,朕都已经听说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李景隆起身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讶。 他没想到朱允炆居然先入为主,主动挑起了话头。 原本在回京的路上,他早已把说辞在心中演练了数十遍,从杭州城的乱象说到朱允熥的安危,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可朱允炆的主动提及,却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剑,瞬间挑破了他精心编织的预案。 “多亏你及时赶赴杭州,才让允熥安然无恙。”朱允炆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时满是感激,“朕得亲口谢你!” “若不是你,朕这位弟弟恐怕...” 他话未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对朱允熥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担忧弟弟安危的兄长。 李景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腹抵着玉带的扣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陛下既已知晓详情,那臣斗胆问一句——此事是否是陛下暗中授意吕家所为?” “你这是什么话?!”朱允炆的脸色骤然变了,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指尖在御案上重重一敲。 “允熥是朕的亲弟弟!朕怎么可能派人去杀他?你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会引来多少非议?!”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此事虽然牵扯吕家,但朕事先毫不知情!” “或许是允熥出宫后,与吕家私下结了什么恩怨,才引来了这场杀身之祸。” “你可不能仅凭猜测就冤枉朕!” 李景隆看着他眼底刻意流露的委屈,只觉得心口发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炆,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太后呢?!”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允炆脸上的委屈僵了僵,指尖再次攥紧了御案的龙纹。 “杭州府都指挥司使张弛,勾结吕家行刺当朝亲王,已被微臣就地格杀。”李景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人临死前曾亲口承认,一切都是遵从太后的密令!” “还请陛下主持公道,还此案一个真相!” “胡说!”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黄绫本上的奏疏被震得微微颤动,脸上的不满再也藏不住。 “刺杀一事分明是吕家自作主张,与太后何干?!” “朕与你、与允熥,都是母后看着长大的,即便允熥犯了什么大错,母后又怎么可能派杀手刺杀他?!” 他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台阶,语气里添了几分厉色:“更何况如今张弛已死,死无对证!” “你说此事与母后有关,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又如何服众?!” “满朝文武若知晓你这般揣测太后,会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敢问陛下?”李景隆沉着脸,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杭州府三司之一主事与吕家素无往来,如今却联手行刺亲王!” “除了太后,谁有这般权势能促成此事?谁能让朝廷命官甘愿为吕家卖命?!”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朱允炆:“臣再问陛下,若是微臣拿得出证据,陛下又当如何?!” “放肆!”朱允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厉色几乎要溢出来,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朕已经说了,此事与太后绝无干系!你听不懂吗?!” 他指着殿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在杭州城扫光了吕家所有的铺子,杀了上百人,几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如今还不够吗?!你还要揪着此事不放,非要把太后牵扯进来才甘心?!” “该收手了,九哥儿!” 李景隆看着朱允炆震怒的模样,心中却冷笑一声。 他太清楚了,无论自己再说什么,朱允炆都会矢口否认。 就算真的拿出证据,这位皇帝也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毕竟太后是他的生母,维护太后就是维护他自己的颜面。 所以当时在杭州城时,他才毫不留情,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之所以一回京都就选择进宫,无非就是想弄清楚刺杀朱允熥的背后有没有朱允炆参与。 事已至此,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于是紧接着他便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冷意,不打算在争辩什么。 朱允炆见李景隆不再说话,胸口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些。 他重新坐回御座,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朕可以答应你,会派人继续追查此事。” “若是这刺杀背后真的另有主使,朕一定给你、给允熥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在此之前,朕也有些话要问你。” 李景隆抬起头,迎上朱允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仔细聆听着朱允炆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决裂 “京都近来不太平。”朱允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原本缓和的语气里又裹上了寒意。 “街巷间有流言,说吴王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还有人在朝臣间暗中挑唆,说允熥远赴杭州就藩,是朕在刻意打压他。” 他缓缓站起身,在李景隆面前踱起了步子,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光从菱花窗里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朱允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景隆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提防与试探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尖锐:“朕想知道,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李景隆的声音平稳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抬头,迎上朱允炆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闪躲:“这些流言,微臣在离京赴杭州前就已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所以离京时,微臣已让人暗中查探。” “最终查到的结果,是燕逆余孽在背后蓄意挑拨,朱棣虽身陷天牢,可他的旧部仍在,就盼着朝廷内乱。” “陛下试想,若您与吴王之间生了嫌隙,又或者微臣与陛下之间起了猜忌,对他们而言,岂不是绝佳的反扑机会?” 李景隆往前微倾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若陛下真的怀疑微臣,尽可派人去查。若此事与臣有关,陛下要杀要剐,臣绝无半句怨言!” 朱允炆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飘进来的风声,铜鹤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朱允炆才缓缓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些,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既知道有人盼着朝廷生乱,就更不该信旁人的一面之词。” 紧接着他走到近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朕自然是信你的,那你也该信朕。” “莫要被人轻易挑唆,成了别人挑拨离间的棋子还浑然不知。” “微臣明白。”李景隆拱手行礼,目光认真地看向朱允炆,“是非对错,臣还分得清。” “臣只是不愿看到皇室自相残杀,不愿让太祖打下的江山因内乱受损。” 朱允炆笑着点头,伸手扶了他一把,嘴里说着安慰的话,话里话外都在化解方才的紧张。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散去,两人甚至偶尔还会说上几句玩笑话。 可那笑容都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有些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李景隆找了个理由,向朱允炆告辞。 当他踏出奉天殿大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两侧的回廊。 雕花廊柱后,隐约能看见甲胄的寒光,至少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正屏息埋伏在那里。 他心中冷笑一声,脚步未停。 方才在殿内,只要他稍有异动,或者只要他的回答有半分破绽,朱允炆定会立刻下令,让这些刀斧手将他乱刃分尸。 世人都说建文帝性格软弱,可只有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人,才知道他一旦狠起来,比他爷爷朱元璋更甚。 朱元璋当年虽铁腕治国,杀过不少功臣,却从未对自家人下过死手。 可朱允炆为了保住皇位,连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都不愿放过! ... 奉天殿内,朱允炆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 他坐在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边,时值盛夏,殿内本就闷热。 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龙袍的领口,却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自李景隆走后,他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 庞忠恭敬地候在三步之外,额头上也满是热汗,却不敢随意擦拭,只能用袖口偷偷沾了沾。 朱允炆紧锁着眉头,目光落在火盆里。 那里面堆着半燃的废墟,有泛黄的书籍,有封皮印着“杭州府”的密报,还有几张来自“晚枫堂”的纸条。 纸灰随着热气往上飘,落在朱允炆的龙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手里捏着一柄剑尖已烧黑的木剑,那是当年他、朱允熥和李景隆幼时一起折的竹剑。 后来他特意让人裹了层木皮,一直存放在寝殿。 此刻,他却用剑尖在火盆里反复拨弄着那些燃烧的纸张,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他也只是微微皱眉,眼底满是挣扎的沉思。 时至今日,他已经决定和另外二人一刀两断。 “朕已经控制不了他了。”良久,朱允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话音落时,他随手将手中的木剑丢进火盆。 竹制的剑身在火焰中瞬间蜷缩,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他清楚,李景隆终究还是选了朱允熥。 这份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满是失望。 他甚至有些后悔,可究竟是后悔提拔了李景隆,还是后悔当初没早点对朱允熥下手,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只记得,李景隆今日的威望,全都是他一手给的——如今养虎为患,怪得了谁呢? “既然明知控制不了,那就不如斩草除根!” 一道冰冷的女声突然在殿内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朱允炆猛地抬头,只见吕太后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母后,您怎么来了?”朱允炆连忙起身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挡在了火盆前,像是不想让太后看见里面燃烧的东西。 吕太后没有搭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庞忠和两名婢女一眼。 三人会意,连忙躬身退出殿外,还轻轻带上了殿门。 朱允炆快步搬来一张铺着锦缎的凳子,恭请吕太后坐下,自己则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愈发凝重。 “你若已确认李景隆生了二心,就不能再留他。”吕太后的目光掠过朱允炆,落在火盆里,声音中透着一丝狠绝。 那柄木剑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星还在不断往上冒。 朱允炆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迟疑。 他知道自己和李景隆再也回不到过去,可真要到彻底决裂、痛下杀手的地步,他又犹豫了。 “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吕太后见他迟疑,语气更沉了几分,“李景隆营救吴王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朝野。” “那些本就暗中亲近朱允熥的朝臣,定会借着这事投靠李景隆。” 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朱允炆:“一旦他们抱成一团,成了铁板一块,再想铲除就难了!” “你是大明的皇帝,不能被不该有的仁慈害了自己!”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茫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火盆里。 火焰还在燃烧,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知道幕后说得对,可心底那点残存的犹豫,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斩草除根,说来容易,可真要动手,哪有那么简单? 奉天殿的金砖地缝里似凝着化不开的压抑,鎏金蟠龙柱投下的阴影斜斜切过御座前的空地,将朱允炆母子二人的身影分在明暗两界。 殿外的暮鼓声透过厚重的朱漆门扉渗进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让这满室的沉默更显凝重。 朱允炆盯着早已堆满灰烬的火盆,思绪却飘回了少年时。 那时他与李景隆还能在御花园里并肩放风筝,李景隆会笑着把最大的那只“青云鹤”让给他,说“殿下日后要乘鹤登极,臣必护您左右”。 可如今,“护驾”成了“绊路”,挚友成了死敌,这转变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作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就不该有朋友。”吕太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眼神却锐利如刀。 “尤其是在这暗潮汹涌的京都,‘朋友’二字,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太过奢侈。” 朱允炆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太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你以为盯着皇位的只有朱棣?” “那些藏在朝堂角落里的蛀虫,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哪一个不是等着看你出错?” “既然李景隆如今生出二心,你当初调兵改变北境局势的决策,那便没有错。” 她顿了顿,替朱允炆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北平的格局,也该变一变了。” “相信文兴在北境已经历练得差不多了,足以担得起守卫北平的重任了。” 回想着过去发生的种种,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犹豫终于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帝王该有的决绝:“儿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李景隆留在北境的势力,如今就只剩守卫北平的铁铉。 而吕文兴早已在北平暗中布局,如今只待一个号令,就能彻底铲除李景隆在军中的根基。 “这天下终归是你的,该怎么做,你比本宫清楚。”吕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起身,“好自为之吧。” 那眼神里有期许,也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话音落下,吕太后已经直接向殿门方向离去,凤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朱允炆急忙跟着起身,双手交叠举过额前,恭敬地冲着太后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恭送母后。”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缓缓直起身,眉宇间却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觊觎的人又何止各路藩王和诸多暗藏野心者? 就像一座镀金的牢笼,不仅困住了他,也困住了身边的人。 连母后这般亲近之人,又何尝不是在借着“护佑”的名义,为吕氏家族谋算? 此时的奉天殿外,暮色已经染透了宫墙。 吕太后刚踏出殿门,一道黑影便从廊柱后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吕家家主、户部侍郎吕思博。 “长姐,您终于出来了。”吕思博快步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开口。 “怎么样,陛下决定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吕太后沉着脸,脚下没有停,沿着汉白玉栏杆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兄弟,想让他们彻底反目,总要耗费一些时间。” 晚风卷起她的袍角,露出了袖口绣着的暗纹鸾鸟。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吕思博,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那笑容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便消失不见。 “不过刺杀吴王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却也歪打正着,让皇帝和李景隆之间生了嫌隙。” “这么算下来,也不算完全的失败。” 吕思博却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不甘:“可是李景隆在杭州城杀了咱们那么多人,还扫了咱们十二间绸缎庄、五间粮铺!” “赌坊、银号也毁掉三四间,损失少说也有几十万两白银!” “就这么放过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吕太后眯了眯眼睛,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辣,像淬了毒的匕首。 “能用整个杭州城的产业,换皇帝和李景隆彻底反目,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笔账,暂且先记在李景隆头上,早晚有一天,本宫会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让吕思博心中的怨气稍稍平复。 他看着吕太后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位长姐的心思,比这皇宫里的九曲回廊还要复杂。 不过也正是这份复杂,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里,为吕氏家族谋得一席之地...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北平有变 晨雾还未散尽,晚枫堂朱漆大门外却早已车水马龙。 骡马的嘶鸣声、仆从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与往日里的清幽截然不同。 自打李景隆亲赴杭州府将朱允熥平安救下,这处宅邸便成了京中最热闹的地方。 各路朝臣踩着晨光登门,马车上载着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在石阶前,几乎要没过门环。 凡登门者,全都携带重礼,都希望结交李景隆。 在这些人中,淮西一脉的旧臣以及后人居多,这些人曾经都是朱标的拥护者,对朱允熥的情谊自然不用多说。 原本他们不敢如此光明正大的,但由于朱允炆为了给李景隆一个交代,虽然并未深查吴王刺杀事件背后的主使,但却在朝堂之上大肆称赞了李景隆营救吴王有功。 因此,这些朝臣纷纷登门拜访的理由也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虽然李景隆早已无官无职,但经过这次的事,他再一次成为了京都城里的风云人物。 就连一些族中并未有人在朝为官的显贵世家,也纷纷登门,只为讨一杯茶喝。 门房老周站在门边,手里的拜帖已经收了厚厚一摞,却连门槛都没让来人跨进半步。 他望着那些满脸堆笑的官员,想起昨日少主的吩咐,小心翼翼的往大门中央挪了挪步子。 这几日登门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少主却始终闭门不见,只让枫伯盯着收礼,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多讲。 此时的内院卧房里,李景隆刚系好墨色锦袍的玉带,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揉了揉眼角,正准备去袁楚凝那边,却见福生匆匆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摞新的拜帖,脸上满是难色。 “少主,今日又来了不少人,有兵部的,还有礼部的,都说想当面拜见您。” “您还是谁都不见么?” 李景隆瞥了眼那摞烫金的拜帖,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眼底没什么波澜:“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枫伯,该收的礼一样别落,记好名单,别出岔子。” 福生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李景隆叫住:“礼单上的东西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少主,截至昨日,一应礼品都已换成现银。”福生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本子,翻阅着答道。 “一半送去户部充了国库,剩下的让平安带着人,分去了城郊的粥棚和周边州府的贫民区,账本上都记着呢。”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再给晚枫堂招来杀身之祸,该避的嫌还是要避的。 但为了不把关系闹僵,凡登门送礼者,他都收下了礼物,并且列了一份详细的名单。 他并不缺钱,之前朱允炆的赏赐已经足够他花了,更何况如今夜枭司的铺子已经开遍了天下。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整天躺在床上,这辈子也有花不完的银子。 不过既然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们主动打开了自己的腰包,不取白不取。 赚钱他不擅长,但花钱他还是会的。 可是如此一来,听闻李景隆一改过去的常态,开始收礼了,登门拜访的人越来越多。 每日大门外的石阶上礼物几乎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对此李景隆并未拒绝,有人送银子给你,不收白不收。 朱允炆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他闭门谢客、拒收礼物,那位帝王也未必会放下猜忌。 既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反正这些东西最后都没进他的腰包,还能以朝廷的名义做个顺水人情。 他整理了下衣摆,迈步出门,径直向袁楚凝的住处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那是春桃最擅长的桂花糕,混着米粥的清甜,让人胃口大开。 卧房里暖意融融,袁楚凝半躺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杏色的锦被。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九月刚过,离生产只剩不到一个月,如今连下地都需要人搀扶,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房里静养。 苏晚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小心翼翼地为袁楚凝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桂花糕就要被我吃完了。”袁楚凝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向李景隆,眼底满是笑意。 春桃已经将早膳摆好在窗边的小桌上,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旁边放着一碟金黄的桂花糕,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李景隆笑了笑,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 “听春桃说,今日又来了不少人?”袁楚凝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你真的打算谁都不见?” “不见。”李景隆随口应道,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春桃的手艺向来没话说,即便是简单的粥品,也能熬得软糯香甜。 “可你既不见人,却又收了他们的礼,这样会不会...”袁楚凝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头,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李景隆无所谓的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坐在桌边吃了起来:“不用担心,那些银子一分都没进我兜里,一半充了国库,一半分给了百姓。” “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袁楚凝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不再多问。 她靠在软垫上,任由苏晚为她绾发,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夫君的事,她向来都不会过问太多。 只要他平安,晚枫堂安稳,她就已知足。 苏晚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在袁楚凝的发间,又拿起一面菱花镜递给她。 镜中的袁楚凝眉眼温婉,即便怀着身孕,也难掩清丽的容貌。 苏晚看着镜中的袁楚凝,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如今的她,早已被晚枫堂接纳,更是成为了袁楚凝身边最信任的人。 自从来到晚枫堂,她才算真正体会到“安稳”的滋味。 这里没有杀人不见血的尔虞我诈,没有随时随地的性命之忧,少夫人待她如姐妹,少主也从未追究过她过去的身份。 这样的日子,比在皇宫里担惊受怕好上百倍。 她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只想留在晚枫堂,守着袁楚凝,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而由于她的变节,导致晚枫堂传往皇宫的任何消息,都是真假参半,毫无用处。 “少主,少夫人。”正在这时,平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袁楚凝转过头,关切地问道:“平安回来了啊?吃过早膳了吗?春桃,再去盛一碗粥来。” “多谢少夫人,属下已经吃过了。”平安躬身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景隆看着平安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能让平安这般神色匆匆,定然是出了急事。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李景隆喝下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皮蛋瘦肉粥,拿起了盘里的两只包子,留下了一句话后,转身向外走去。 袁楚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卧房外的长廊上,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 “接着。”李景隆随手将两只包子丢给了平安,说着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不管出了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 平安急忙伸手接住包子,朝四周扫了几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少主,铁铉将军那边,出事了。” 此言一出,李景隆刚迈出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查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眉峰瞬间拧成了川字。 果然不出所料! 他知道铁铉在北平守将的这个位子上待不久,可他并没料到,铁铉竟能撑这么久——久到让他以为,或许能有转机。 片刻的怔忪后,李景隆喉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他继续抬步朝文渊阁走去,青石板被鞋底踩出轻响,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吧,他被调去何处了?军职升了还是降了?” 平安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艰涩:“没升,也没降。” “铁将军他...触犯了军法,不但主帅之职已被免去,还被新任主帅关押了起来!” 李景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时,方才还挂在嘴角的浅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沉。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 平安会触犯军法?他信。 盛庸性子急,偶尔失了分寸?他也信。 可铁铉?那个将北平城守得风雨不透,连粮草调度都算得分毫不差的人,怎么可能触犯军法? “新任北平主帅是谁?”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前东宫侍卫统领,吕文兴。”平安握紧了拳头,指腹按得掌心生疼,说出的名字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听到吕文兴这个熟悉的名字,李景隆的眉宇之间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意。 铁铉这哪里是触犯军法,分明是被人算计了! 只是他没想到铁铉的下场要远比平安、盛庸他们要严重得多,触犯了军法,轻了是流放,重了,是要掉脑袋的! 李景隆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了京都的方向,眉头渐渐拧成了一股绳。 难道是因为近日来朝臣显贵频繁登门献礼的缘故吗? 他心里没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少主,我们该怎么办?”平安见他皱眉沉思,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焦急,“铁将军不日就要被发配,若是不赶紧营救,恐怕...性命难保啊!” 李景隆猛地回过神,眼中的犹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果决。 他眯了眯眼,声音沉得像铁:“立刻传令夜枭司,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出铁铉,不得有误!” “是!”平安应声之后立刻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急促得几乎带起风。 李景隆负手站在院落中,目光望着京都的方向,指尖下意识地握紧。 他心里清楚,铁铉落到这般田地,全是受了他的连累。 吕文兴没这个胆子,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这是是冲他来的! 风从院外吹来,卷起落在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 李景隆望着那片枯叶,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这笔账,他记下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不同寻常的召见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文渊阁顶楼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光。 李景隆坐在书案前,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 笔尖悬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工工整整的名字,一个是男孩的,一个是女孩的。 袁楚凝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他得提前为孩子取个满意的名字,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最期待的一件事。 福生静立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块墨锭,细细地在砚台上研磨,墨汁在砚台中慢慢晕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他是嫣儿的师父,看着李景隆如今的模样,心里也替他高兴——若是孩子出生,他不介意再收一个徒弟。 这段日子,晚枫堂上下都透着喜气,下人们说话都带着笑意,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大家都在盼着孩子出生,盼着晚枫堂添丁进口。 “福生,你看看这个名字怎么样?”李景隆抬起笔,指着纸上那个男孩的名字,笑着问道。 福生放下墨锭,凑过去低头一看,轻声念道:“李知遥?” 他抬眼看向李景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现在还没确定是男是女呢,万一要是个女孩儿,这个名字可就用不上了。” “你这乌鸦嘴!”李景隆不满地抬头白了福生一眼,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阻止福生继续看下去。 福生见状,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再多言,继续低头研磨。 李景隆看着纸上的“李知遥”三个字,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在袁楚凝面前总说,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好,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就好。 可他心里还是希望生下来的是个儿子。 他从现代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若是能有个儿子,能留下自己的骨血,让自己的香火一直传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嫣儿虽然乖巧懂事,可终究是女孩子,将来长大了,还是要嫁人的。 可儿子不一样,儿子能留在他身边,能继承他的东西,能替他撑起这个家。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纸上,“李知遥”三个字似乎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李景隆握着笔,指尖轻轻在纸上摩挲着,心里充满了期待。 正在这时,一阵蹬蹬瞪的脚步声响起。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蹬蹬蹬”的响,带着几分急切,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紧接着,一道身影快步出现在了三楼门口,正是平安。 他额角带着薄汗,气喘吁吁,平日里绷得笔直的肩线此刻微微松弛,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容,一进门便朝着李景隆拱手:“少主,北境有消息了!” 李景隆抬眼瞟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先勾起一抹笑意,放下笔道:“看你这神情,人应该是已经救出来了。” “回禀少主!”平安直起身,声音里满是兴奋,“铁将军已从北平城安全救出!” “虽然他在牢里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身子骨并无大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话音刚落,他却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也沉了下来,“不过...” “不过什么?”没等李景隆开口,一旁正研磨的福生先忍不住追问。 他手里的墨锭停在砚台上方,眼神里满是急切——铁铉能平安救出已是万幸,难不成还出了别的变故? 平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李景隆的脸,见他神色未变,才低声解释:“铁将军被救出来之后,说什么也不肯跟随夜枭司来见少主...” “他说,不想再掺和朝堂的事了...” “为什么?!”福生眉头拧成一团,满脸不解。 可李景隆却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便摇头苦笑,重新拿起了笔。 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太了解铁铉了。 那是个骨子里透着正直的人,眼里从来容不下半分沙子,做人有准则,做事有底线,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他亲自到北境,也未必能改变铁铉的决定。 “铁将军还说了什么?”李景隆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平安叹了口气,神色愈发凝重,缓缓道来:“他说,如今的朝堂之上,处处都是勾心斗角,乌烟瘴气。” “奸臣当道不说,陛下更是心胸狭隘,听不进任何忠言...” “他在牢里想了很多,早就心灰意冷了,如今只想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做回普通人。” “夜枭司的人拗不过他,便在边境的一座小镇上找了间临街的铺子,让他暂且落脚。” “那铺子不大,卖些日常的杂货,生意不算好,但胜在清净。” “暗探传消息回来时说,铁将军每日守着铺子,晒晒太阳、看看街景,倒也乐得自在,说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听闻这话,李景隆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终于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半扇窗,清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是北境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惋惜:“他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 “可暗探说,铁将军是真的喜欢那里啊。”平安皱眉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满是不解。 李景隆转过身,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解释道:“若是他真的打算彻底脱离过去的一切,做回普通人,定会跟过去划清所有界限。” “那他就不会让夜枭司替他找铺子,更不会让暗探知道他的行踪。” “他如今这般,不过是一时心灰,等过些日子缓过来,心里的那股劲还会冒出来的。” 铁铉是个难得的将才,有勇有谋,更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一辈子守着一间小铺子? 他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人才就此埋没,可他也清楚,强扭的瓜不甜,他绝不会强求任何人做不愿做的事。 听了李景隆的解释,平安和福生都低下了头,书房里瞬间陷入沉默。 他们与铁铉也曾同生共死,如今看着他选择隐退,心里自然不舍,可也明白,这或许是铁铉当下最好的选择。 “传令下去。”片刻后,李景隆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坚定,“无论铁铉将来做出什么决定,都不要去勉强他,只在暗中护他周全便好。” “若是有缘,将来总有再见的时候。” 平安和福生齐齐点头:“是,少主。”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枫伯苍老的声音从一楼传了上来,带着几分急促:“少主,宫里来人了!带了陛下口谕!” 李景隆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与平安、福生对视一眼,随即道:“走,下去看看。” 三人快步下楼,刚走到文渊阁门口,便见一名身穿青色宫服的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站在石阶下。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子绷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弯腰躬身的模样,连指尖都透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敬畏。 见李景隆出来,小太监急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奴婢见过曹国公。” 说话时,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李景隆的脸,又迅速低下头,眉宇间藏着一抹慌乱。 李景隆在这座都城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何事啊?”李景隆微微点头示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太监压着嗓子,不敢有半分怠慢,如实禀报道:“回国公的话,陛下说有急事召见您,具体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陛下只让奴婢来请国公,随奴婢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平安和福生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变。 他们刚收到夜枭司救出铁铉的消息,宫里就立刻派人来召少主入宫,这时间也太巧了些。 难不成,铁铉被救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陛下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平安忍不住上前一步,一脸担忧地看着李景隆,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怕被小太监听了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轻唤:“少主...” 福生也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担忧。 陛下此次召见来得蹊跷,若是真为了铁铉的事,恐怕会对少主不利。 李景隆却像是毫不在意,他拍了拍平安的肩膀,对着二人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他怎么会不知道二人在担心什么? 可天子召见,乃是圣旨,他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尊,反倒落了口实。 更何况,即便朱允炆此次召见真的是因为铁铉被救的事,他也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既如此,那便走吧。”李景隆对着小太监抬了抬手,示意他带路,随即迈步向大门外走去。 小太监连忙应了声“是”,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更显急促。 很快,李景隆便带着福生,跟着那名小太监出了晚枫堂,坐上了马车,直奔京都而去。 车厢里,李景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飞速思索着朱允炆此次召见的目的。 是为了铁铉的事?还是别有用意? 不管是什么目的,这一趟宫中之行,怕是不会太轻松。 ... 晨雾尚未散尽,奉天殿的鎏金铜钉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景隆身着绯色公服,踩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时,殿内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如断线的珠串般骤然停歇,一种无形的凝重感先一步漫过了门槛。 就在他迈步而入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六部堂官大半在场,兵部尚书齐泰站在群臣之首,青色官袍的下摆垂在金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往日里议事时的低吟浅酌消失无踪,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川字,连呼吸都似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显然正商议着一桩棘手之事。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的目光掠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最终定格在龙椅上的朱允炆身上,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君臣之礼。 “免礼,免礼!”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热络,竟亲自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下丹陛,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刻意的亲近,仿佛前些日子产生的隔阂从未存在过。 朱允炆甚至顺势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引至群臣前列的空位上。 面对这样热情的朱允炆,李景隆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铸起了防备之心。 直觉告诉他,今日这阵仗,绝不是简单的君臣叙话... 第一百五十一章 西南平乱 奉天殿内。 “没想到诸位同僚都在,”李景隆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齐泰,又落回强装轻松的朱允炆脸上,拱手问道,“莫非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无奈:“唉,的确有一件棘手的事。” 朱允炆刚一说完,齐泰已向前迈了一步,深蓝色的腰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冲着李景隆拱了拱手,语气沉重:“曹国公有所不知,西南地区近日突发蛮族作乱,叛军声势浩大,劫掠粮草、屠戮百姓。” “地方奏报如雪片般送进宫中,陛下正为此事彻夜难眠。” 此言一出,一众朝臣也全都神色凝重,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童文杰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古州乃西南粮道要地,若被蛮族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刑部尚书董辉则皱着眉补充:“叛军行事残暴,已有数名地方官员殉职,再不平乱,恐生民变。” 李景隆挑了挑眉,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官员们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审视,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噤声。 他缓缓开口:“既然有人作乱,派大军前往平乱便是,区区蛮族何足挂齿?” “李卿有所不知啊。”朱允炆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无奈,“自平定燕乱后,北境、中原各军都在休养生息。” “兵员、军械都在重整,能立刻调动的兵力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如今各方驻军中,唯有北平驻军战斗力最强,可他们要戍守边境,防备蒙古余部。” “且北平到西南地区路途遥远,等大军赶到,恐怕早已生灵涂炭,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说到这里,朱允炆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紧紧盯着李景隆:“朕思来想去,朝中能担此重任的,唯有李卿你了。” “所以今日召你入宫,就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良策?” 李景隆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冷笑。 他如何不明白朱允炆的心思——用得着他时,便把他捧得极高;等燕乱平定,兵权收回,便渐渐疏远,甚至暗中提防。 如今西南告急,无人可用,又想起他这个“平定燕乱的功臣”了。 没等他找借口搪塞,齐泰又适时开口,声音响亮得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陛下说的没错!曹国公乃我朝领军第一奇才!” “当初燕逆势如破竹,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若非国公挂帅,力挽狂澜,何来今日的太平?” “区区蛮族之乱,比起燕逆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齐大人说得对!”兵部侍郎卢冲立刻附和,脸上的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激动,“曹国公可是北境战神,就算到了西南,一样能震慑叛军!” “有国公亲往,必能马到成功!” “古州百姓有救了!” 紧接着,朝臣们像是早就约定好一般,纷纷开口夸赞,一时间殿内满是溢美之词。 那些话语如潮水般涌来,看似殷切,实则将李景隆架到了高处。 若是此时拒绝,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便是辜负朝廷信任,便是贪生怕死。 朱允炆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李景隆的手臂,眼中满是期盼:“李卿!你看大家都如此信任你,不知你可愿意再次挂帅,前往西南平乱,救古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李景隆看着殷切的朱允炆和周围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心中只剩冰冷的嘲讽。 他清楚地知道,今日若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拒绝,朱允炆有的是理由找他的麻烦,甚至可能被扣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方才齐泰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堵死了他所有退路,显然是和朱允炆早就商量好的。 “李卿,”朱允炆见他不语,又加了把劲,语气带着恳求和期许,“这种事你最有经验,蛮族虽骁勇,但比起燕逆来,终究差了一截。” “有你前往,朕心里已经踏实了一半,你这样一直赋闲在家实在是朝廷的损失,朝廷还是需要你的,古州百姓也需要你啊!” “朕相信,以你的能力,必定能顺利平乱,还古州一片清明!” 李景隆默默地看着故意做低姿态的朱允炆,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了。 他并非不愿再次领兵,只是不愿被朱允炆如此算计。 可一想到奏报中提到的“蛮族屠戮百姓”,想到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他心中的抵触又淡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臣,领旨。”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第二种选择。 朱允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好!有李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朕这就让人拟旨,命古州三司与驻军全力配合你平乱!” 李景隆谢恩起身,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晨光虽亮,却照不进这深宫的算计。 他清楚地知道,朱允炆之所以急着把他派去西南,绝不仅仅是为了平乱。 最近这段时间,京都的达官显贵们频繁登门拜访与结交,他的威望和影响力,早已让这位年轻的帝王感到了威胁。 将他支离京都,不过是想借机削弱他在朝中的势力罢了。 只是这些心思,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他只想着早日平定西南之乱,让古州百姓重归安宁,至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击李景隆沉郁的心境。 他靠在车厢内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从踏出奉天殿门槛的那一刻起,心头那股莫名的不祥之感便如潮水般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少主,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车外传来福生压低的声音,他赶着马车,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 方才李景隆从宫里出来时,那冷得能结冰的脸色,他看得一清二楚。 沉默许久,李景隆才终于开口,话中带着寒意:“传我命令,让京都暗卫连夜启程,先行赶往古州。” “陛下已经下旨,命我挂帅去平蛮族之乱。” 话音落下时,隐约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杀气。 相比恼火朱允炆的算计,他更担心古州百姓的安危。 福生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勒住马缰,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 紧接着他立刻隔着车帘递了进去:“少主,属下正想跟您禀报这事!半个时辰前,暗探刚把消息传回来。” “暗探传回消息,古州地区的确突发生了叛乱!” “蛮族异军突起,在古州地界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数万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不计其数!” “暗卫已经设法解救当地百姓,可蛮族势力庞大,终归是杯水车薪。” 车厢内彻底没了声响,只有李景隆沉重的呼吸声。 原来朱允炆说的并非虚言,古州的局势比他想象中还要危急。 这样一来,这趟西南之行,他不仅非去不可,还得快,再晚一步,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丧命。 ... 次日天还未亮,晚枫堂的庭院里就已亮起了灯火。 李景隆身着银白色铠甲,正与家人一一告别。 每次离京办差之时,李家上下都会出来送他,这习惯从他第一次领兵出征起,就没改过。 袁楚凝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春桃和苏晚的搀扶下,慢慢倚在院门边。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目光紧紧锁在李景隆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不是让你好好在房里歇着吗?怎么还是出来了?”李景隆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袁楚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得像清晨的雾:“我想送送你,不管怎样,我都等你平安回来。” “照顾好自己,回来还要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呢。”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古州有多危险,可她记得,每次朝廷派李景隆离京,都是去做最凶险的事。 上次是平定燕乱,这次是平定蛮族,每一次都让她提心吊胆。 李景隆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眼底满是温柔,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笑着说:“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要是男孩,就叫...” “孩子还没出生呢,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急什么?”没等他说完,李母就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嗔怪,却难掩担忧。 “一切都等你平平安安回来再说,到时候你想取多少个名字都成!”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李母挤出一丝笑意:“娘,您放心,儿子这次一定全须全影地回来。” 他知道,母亲这是犯了迷信,担心他有事。 李母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欣慰:“记住,你这次去古州,是为了那些受苦的百姓,不是为了别的。” “只要守住这份心,就不会出大错。”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君臣相疑的事,自然明白朱允炆把李景隆派去西南的心思。 可她是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插不了手,只能叮嘱儿子守住本心,保护好自己。 李景隆重重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袁楚凝,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向院外的白色战马。 福生已经带着二十名暗卫在门外等候,他们全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背上背着弓箭。 一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如虹,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爹爹!”就在李景隆要翻身上马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嫣儿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色劲装,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制短剑,从人群里跑了出来,“等嫣儿长大了,一定跟着爹爹一起去铲除逆乱,替爹爹冲锋陷阵!” 李景隆回头看向女儿,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随即一挥缰绳,大喝一声:“驾!” 白色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朝着山下疾驰而去,身后的二十名暗卫立刻策马跟上。 马蹄声在清晨的山道上不停回响,渐渐远去。 袁楚凝站在原地,望着李景隆逐渐变小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转身回房,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一样,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少夫人!”春桃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苏晚也赶紧上前,两人合力才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晚枫堂的人见状,顿时慌了神,纷纷围了上来。 李母也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袁楚凝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女仆挤了进来,她在李家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产妇,只看了袁楚凝一眼,就惊呼出声:“不好!少夫人这是要生了啊!” 这话一出,晚枫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古州城失 晚枫堂内。 春桃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地望向李母:“老夫人!少主的马还没跑远,快派人追啊!” “少夫人她...她这就要生了!” 李母沉下脸,掌心里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扫过慌乱的下人时,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严:“慌什么?!” 她话音未落,已快步上前来到脸色惨白的袁楚凝面前,“赶紧把少夫人抬进后院卧房,动作轻些!” “苏晚!”李母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晚,声音急促却不乱,“你立刻去备好艾草、剪刀和软布,再烧一锅热水,半点都不能耽搁!” “春桃跟着稳婆,随时听候差遣!不得手忙脚乱!” “景隆皇命在身,耽误不得,古州的百姓现在更需要他!” 苏晚和春桃立刻重重的点头答应了一声。 “母亲说的没错!谁都不许惊动夫君!”袁楚凝强忍着剧痛点了点头,强忍着剧烈的腹痛被下人抬了起来,“母亲放心,我撑得住,孩子也会没事!” 按时日推算,距离生产还有一月才对,或许是由于袁楚凝过于忧虑夫君,这才突然导致早产。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抬着袁楚凝往后院去。 李母跟在一旁,一边走一边安抚:“凝儿,别慌,有娘在,一定不会有事!” 袁楚凝咬着牙,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住李母的手,心里却在默念:夫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枫伯立刻催促平安快马加鞭去城里请医士,医士住得远,再加上事发突然,晚一步很可能可能出人命。 李母强撑着镇定,连忙指挥着下人收拾产房,连一丝慌乱都不敢露。 与此同时,栖霞山下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两万京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五百名锦衣卫与骁骑卫分立两侧,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当李景隆策马奔来时,所有人立刻恭敬行礼,甲叶碰撞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声如洪钟:“参见景帅!” “景帅”二字入耳,李景隆微微一怔。 自从他交出兵权,回到京都赋闲,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此次平定蛮族之乱,建文帝朱允炆看似给足了信任——不但有两万京军随行,还调了锦衣卫、骁骑卫协助。 可他心里清楚,那五百骁骑卫根本不是来帮忙的。 骁骑卫是京都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对朝廷和朱允炆有着绝对的忠心,说白了,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若是他有半分僭越之举,这些人会立刻拔刀相向。 只是看破不说破,李景隆并未在意,古州情势危急,他不想耽搁太久,当即便下令全军即可开拔。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万一千人马如一道黑色洪流,朝着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 五日后,李景隆率军抵达古州境内。 当他们行至一座村镇外时,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从规模来看,这里原来应该是个还算富庶的地方,可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还被一把大火烧过。 原本该飘着炊烟的屋顶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梁,断墙上还留着暗红的血迹。 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皮上溅满了凝固的血渍。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一声狗吠都没有,只有风卷着灰烬在废墟里打转。 废墟中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一个个死状极惨。 “少主,您看...”福生策马来到李景隆身边,声音哽咽的指向了废墟中的一角。 李景隆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废墟。 他看到院墙上还贴着的红喜字,早已被被烟火熏得发黑。 还看到墙角处散落的拨浪鼓,上面还缠着孩子的小手帕。 紧接着在废墟深处,他看到了一对相拥而亡的老夫妇,老爷爷的怀里还护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乱军残暴,甚至连老弱妇孺都没放过! 李景隆的拳头越攥越紧,眼底的寒意几乎要结成冰。 握在手里的银枪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杀意,枪尖竟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金鸣,像是在为死去的百姓鸣不平。 “像这样的村落,古州境内还有很多。”锦衣卫副指挥使邵安缓缓出现在李景隆身后,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蛮族所到之处,几乎不留活口...” “斥候有消息传回么?”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冰,“古州守军的下落还没查到?” 来时的路上,他们就收到消息,蛮族异军已经夺取了古州城,古州守军大败而逃,下落不明。 直到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邵安皱着眉摇头:“派出去的三队斥候都还没回来,不过按路程算,今晚应该会有消息了。” 李景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传令下去,就在镇外五里扎营,等待斥候回报!” “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夜幕降临时,山脚下的临时营地已经搭好。 没有篝火,没有炊烟,只有点点星光洒在帐篷上。 为了隐藏行踪,李景隆下令营地中不得生火,晚饭只能以压缩干粮充饥。 这压缩干粮是他穿越到这乱世后,在北境平乱时琢磨出来的——将面粉、肉干和野菜磨成粉,压成硬块。 虽然口感粗糙得难以下咽,却能顶饿,后来被全军推广,成了急行军时的必备之物。 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沉沉压在古州的土地上。 李景隆坐在营帐外的青石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酒液晃荡着,静静地望着远方村镇的方向。 隔着夜色,似乎能隐约看到山峦间缠绕的黑烟,那是村落被烧毁后未散的余烬。 风卷着寒意吹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气息,即便坐在营地中,也能清晰闻到。 李景隆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憋闷。 此地距离古州城已不足一日路程,只要全军全速行军,明日便能抵达城下,可他不能急。 派出去的斥候还未传回消息,他们不但要打探古州守军的下落,还要打探蛮族异军在古州城的布防情况。 古州城里还扣押着数千百姓,蛮族异军将他们当作人质,一旦冒进,只会让百姓遭殃。 其实古州城内的消息,夜枭司的暗探早就查清了。 可这次行军,身边跟着锦衣卫和骁骑卫,他不敢动用夜枭司。 朱允炆本就对他心存猜忌,若是夜枭司暴露,即便他没有半分谋逆之心,也会被安上“私养死士”的罪名,到时候百口莫辩。 所以他早就下令,古州境内的夜枭司全部保持静默,不得擅自联络。 “少主,夜深了,风凉。”福生端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声说道。 李景隆摆了摆手,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锦衣卫副指挥使邵安快步奔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隔着老远就喊道:“景帅!斥候回来了!有消息了!” 他急忙起身,酒壶随手递给福生,声音沉了几分:“快说!” 邵安跑到近前,喘了口气才道:“古州守军弃城后,躲进了五十里外的烟云山!只是...”话音戛然而止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只是什么?!”李景隆面色一沉,冷声追问。 “古州守军原本五万常备兵马,现在只剩不到一万,可谓损失惨重...”邵安皱了皱眉头,神情越发凝重。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越发的阴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五万守军居然守不住古州城,即便蛮族人再彪悍,也不至于折损成这样! 分明是守将无能,临阵脱逃,才让蛮族大军在古州境内如此肆无忌惮,到处烧杀抢掠,几乎将古州境内变成人间炼狱。 “备马!”李景隆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邵安愣了一下:“景帅,您要去哪儿?” “去烟云山。”李景隆接过福生递来的银枪,枪杆冰凉,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古州守军最了解古州城的情况,收复古州,离不开他们。” 话音落时,他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邵安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招呼人手,可李景隆却抬手制止:“不用多带,选五十名精锐就行,人多容易暴露行踪。” 夜色渐深,营地中的士兵大多已经歇息,只有巡逻的卫兵提着灯笼,在营中走动。 李景隆带着数十人正要趁着夜色离开,却被一道身影拦在了营门口。 “景帅,这深更半夜的,您要去哪儿啊?”骁骑卫副将董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骁骑卫,个个眼神警惕。 他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莫非是有紧急军情?怎么不通知末将一声?”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董华,目光冰冷:“让路。” 他知道董华的心思——不过是朱允炆派来盯着他的眼线,现在是想拦着他,不让他擅自行动。 董华却没动,反而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话里却听不出半点敬畏之心:“景帅莫要动怒,末将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如今古州境内都是蛮族的地盘,您这么晚出去,万一出了差错,末将可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你这是拿陛下压我吗?”李景隆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马鞍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杀意。 他最恨别人威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耽误一刻,古州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末将不敢!”董华腰弯得更低了,嘴上说着不敢,脚步却没挪开,依旧挡在路中间,显然是铁了心要拦着。 一旁的福生早就看不下去了,他最见不得有人对李景隆不敬。 没等李景隆开口,福生突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如箭,一脚朝着董华面门踹去! 董华吃了一惊,却也不含糊,迅速抬手护住面门!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人的力道瞬间撞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之下,董华连退五步,才稳住身形。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看向福生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屑。 而福生也被震退了几步,踉跄着站稳脚跟之后,一脸杀气的看向了董华。 “福生!”见二人又要动手,李景隆及时喝止,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他知道福生是为了他好,可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蛮族还在古州作乱,若是他们自己先打起来,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但董华这个名字,他已经记在了心里,这笔账,日后总有机会清算。 他在京都已经待了一年,对朝中的将领大多有所了解,可董华这个名字,他却从未听过,史料中也没有记载。 看来京都果然藏龙卧虎,朱允炆手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景帅,董将军,二位快住手!”邵安眼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翻身下马,挡在两人中间,一脸焦急。 “大家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啊!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可不能内讧!” 他转头看向董华,语气放缓了些:“董将军,你有所不知,方才斥候传回消息,已经找到了古州守军残部的藏身之地,就在古州城外五十里的烟云山。” “景帅是想连夜过去,和守军会合,商量收复古州城的对策,并非擅自行动。” 董华闻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再次躬身对李景隆行礼:“原来是这样,末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景帅恕罪。” “只是夜路危险,还请景帅允许末将带些人手随行护卫,也好确保您的安全。”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知道董华是怕他趁机摆脱监视,不过现在纠缠下去也没意义。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可以,但是最多只能带二十人,人多了容易暴露行踪,若是惊动了蛮族,反而坏事。” 说完,他不再看董华,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 这一次,他不再理会拦路的董华,如果董华还敢阻拦,他必然会出手! 而董华似乎也示了弱,顺势退到一边,立刻挑选了二十名精锐骁骑卫,准备随行。 福生翻身上马,狠狠瞪了董华一眼,飞快地追了出去。 邵安松了口气,连忙带着锦衣卫跟上。 夜色中,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队伍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朝着烟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门,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卫兵的脚步声...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三方势力 天将亮未亮之际,黛青色的天幕还压着层厚重的暗云,李景隆勒住缰绳,胯下白马在湿冷的晨风中打了个响鼻。 上百人组成的队伍踏着凝结的霜露,终于抵达古州城北五十里外的烟云山麓,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鎏金虎头牌。 他望着眼前这座沉浸在昏暗中的大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烟云山主峰隐在晨雾里,侧峰如犬牙般交错,山涧处还飘着未散的夜雾,一眼望去竟望不到边际。 “此山连绵百里,叠岭重重,林中又多藤蔓岔路,要想在天黑之前找出古州残部的藏身之处,简直难如登天。”邵安催马上前,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担忧。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幅皱巴巴的舆图,指尖在标注着“烟云山”的位置反复摩挲,显然也对这片陌生的山地心里没底。 李景隆眯了眯眼,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丝冷光,目光扫过邵安与一旁握刀而立的董华。 “古州残部携着粮草辎重,必定藏在易守难攻的谷地或山涧中,绝非无迹可寻。” “无论如何,今日务必将他们找出来!” 话音落下,邵安与董华对视一眼,同时挥动手臂下了令。 董华的声音洪亮如钟:“骁骑卫听令!分五队进山,每队间隔三里,遇岔路留火漆记号,发现踪迹即刻鸣箭为号!” 与此同时,一身劲装的福生紧接着低喝一声,腰间短刃出鞘半寸,带着十余名暗卫如狸猫般窜进山林,身影瞬间隐入浓密的树影中。 一时之间,上百人如潮水般散开,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涌入山林。 马蹄踏过沾露的枯草,惊起丛中栖息的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打破了烟云山的沉寂。 山脚下很快只剩下李景隆一人,他骑着白马立在原地,枪尖斜指地面,映着熹微的天光泛着冷芒,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四周的密林——方才队伍进山时,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藏在暗处,像蛰伏的毒蛇般盯着自己。 那股被窥视的寒意,直到此刻仍未消散。 白马似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良久,天色终于清明了起来,朝阳冲破云层,金色的光箭穿透晨雾,斜斜地洒在山林间。 可烟云山却像是被施了咒,一层薄薄的晨雾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浓重,从山涧处漫上来,将半座山体都裹在其中。 远远望去,倒真像传说中缥缈的仙境。 李景隆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的丢在草地中,又拍了拍白马的脖颈。 这匹西域良驹跟了他一年之久,早已通了人性,此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低头啃食着脚边肥嫩的杂草。 他提着银枪转身,径直向山林中走去,靴底踩过带霜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按照时辰推断,进山的队伍此刻该到半山腰了,若是顺利,或许已经发现了残部的踪迹。 沿着山道向山林深处走,沿途的树干上每隔几步便有个暗红色的火漆印——那是骁骑卫留下的记号,圆形代表安全,三角形则意味着前方有岔路。 他循着这些记号稳步前行,走得极快,玄色衣袍掠过灌木丛,带起一串晶莹的露珠。 不知走了多久,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 隐约之间,似乎已经从山脚走到了大概半山腰的位置。 李景隆正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前方密林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两人,而且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偏东,一个偏南,步伐都急促得很。 他挑了挑眉,缓缓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银枪的枪杆。 “少主!”就在这时,福生的声音从东边的密林里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紧接着,两道身影快步走出。 东边是福生,他的脸上沾着些泥土,腰间短刃还在鞘里。 南边是董华,他肩上背着长弓,箭囊里的箭矢少了两支,看模样像是刚探查完一片谷地。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李景隆突然抬起左手,掌心朝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福生和董华都是久经沙场的人,一看他的神色,顿时察觉到了不对。 福生瞬间拔出短刃,董华也抬手按住了弓身,两人背靠着背,警惕地看向四周的密林。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涧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可越是安静,心底的紧张就越重——他们都知道,李景隆的直觉向来很准,既然他示警,就必定有危险藏在暗处! 就在这时,李景隆突然察觉到身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两道凌厉的杀意! 那感觉如同寒冬里的冰锥,直直地刺向后心,带着致命的寒意! “少主小心!”福生的呼喊声瞬间炸响。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向李景隆冲去,短刃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窜出,借着晨雾的掩护,凌空扑向李景隆! 他们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各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刃泛着淬过毒的暗蓝色。 二人一左一右,分别刺向李景隆的脖颈与后心,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到了他的身后! 董华反应极快,他抬手搭箭,弓弦瞬间拉满,箭尖对准了左侧的黑影。 可他刚要松手,又猛地顿住——那黑影离李景隆太近了,若是放箭,极有可能误伤! 电光石火之间,李景隆没有回头,手中的银枪突然向后反刺! 枪杆如灵蛇般扭动,枪尖精准地避开了身后的树枝,直奔左侧那道黑影的胸口刺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噗嗤”一声闷响,银枪的枪尖直接穿透了黑影的胸膛,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那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短刀“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晨露汇成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李景隆猛地转身,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右侧杀手的咽喉! 那杀手没想到他转身如此之快,短刀已经离李景隆的胸口只有寸许,却再也刺不下去! 李景隆手腕一翻,拧腰沉身,竟是凭着一己之力,将那杀手单手举过了头顶! 杀手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踢,可咽喉被死死扼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景隆手臂发力,将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出个浅坑,尘土飞扬。 那杀手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蒙在脸上的黑巾,可他眼中仍满是狠厉,右手握着短刀,趁着李景隆松手的瞬间,突然对准他的小腹刺了过去! 李景隆眯了眯眼,脚步向后急退半步,同时一个旋身躲开了短刀。 他手中的银枪早已收回,此刻顺势向前一送,枪尖稳稳地抵在了杀手的咽喉之上! 枪尖的寒意透过黑巾传来,杀手的身体瞬间僵住,再也不敢动弹。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洒在李景隆依旧平静的脸上,只是玄色衣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与血迹。 福生与董华快步上前,一人按住被擒的杀手,一人检查地上的尸体。 被擒的杀手死死地瞪着李景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枪尖逼着,连动都不敢动。 李景隆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古州残部的藏身之处在哪里?” 可是就在这时,杀手却突然动了!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左手中突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嗤啦——”一声轻响,鲜血如箭般飚出,溅在旁边的枯草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转瞬之间,杀手已经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歪着头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李景隆。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福生和董华三人全都愣住了。 谁都没料到,这杀手竟如此果决狠辣,宁肯自尽也不愿被擒。 “是他们?!”董华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蹲下身,一把扯下两名黑衣杀手脸上的黑巾。 露出的两张脸都很年轻,眉骨处还留着未愈合的刀疤,显然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人。 他又翻了翻杀手的衣襟,指尖触到腰间一块冰凉的硬物,掏出来一看,竟是枚刻着暗纹的铜牌。 “你认识他们?”李景隆眉头一挑,沉声问道。 他走到董华身边,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朵扭曲的莲花,看着既不像官府制式,也不似蛮族的图腾。 董华起身抱拳,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回禀景帅,末将方才在西侧山林搜寻古州残部时,发现了三具尸体,他们腰间也挂着一模一样的铜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方才这两人的招式来看,他们出刀狠辣,专攻要害,更像是江湖中的死士,而非蛮族的士兵!”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杀手腰间的铜牌。 他终于明白,方才在山脚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非错觉,就是这两名杀手在暗中盯着他! 而且从他抵达烟云山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布下了杀局! “这么看来,古州之乱牵扯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李景隆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除了古州守军和蛮族异军,还有第三拨人在暗中搅局!” “少主,属下已经找到了古州残部的藏身地。”就在这时,福生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冲着李景隆恭敬一礼,同时悄悄递了个眼色。 李景隆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暗探早就摸清了古州残部的落脚点。 福生方才进山,不仅是为了搜寻,更是为了与潜伏的暗探接头,拿回最新的情报。 而从福生方才的神色来看,福生是想告诉他,暗卫也发现了这第三拨人。 董华发现的那些神秘杀手的尸体,就是暗卫所为。 只是眼下还无法确定,这伙江湖死士究竟是为谁效力,是蛮族请来的帮手,还是另有势力想在古州乱局中渔利。 “带路。”李景隆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查这伙死士,而是尽快找到古州残部,避免节外生枝。 若想铲除蛮族异军、夺回古州城,必须先联合残部,摸清城内的布防,否则贸然进攻,只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董华转身吹了声口哨,很快,远处传来了回应的哨声——那是骁骑卫的联络信号,说明各队暂时都还安全。 三人沿着暗卫留下的记号,快步向山林深处走去。 晨雾已经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可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谁也没有说话。 古州之乱背后藏着的暗流,似乎比这座烟云山还要复杂...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杀鸡儆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在福生的带领下,三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处隐蔽的峡谷,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能进出,易守难攻。 而峡谷之中,密密麻麻扎着一排排帐篷,隐约能看到士兵们在帐篷间走动,正是古州残部的营地。 与此此时,邵安早已派人通知了分散在山林中的锦衣卫和骁骑卫,众人接到消息后,纷纷向峡谷集结。 不多时,所有人都在峡谷入口处集合完毕。 李景隆站在峡谷入口,远远望着谷中的营地,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愈发阴沉。 古州守军本是朝廷的正规军,却被蛮族异军逼得躲进这深山峡谷里,简直是朝廷的耻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不再迟疑,一马当先,率先向营地走去。 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手中的银枪斜指地面,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其余众人急忙跟上,他们在山林中奔走搜寻了大半日,早已疲惫不堪,可看到前方的营地,眼中还是燃起了几分光亮。 只要找到残部,接下来的平乱计划,就能一步步推进了。 “什么人?站住!”就在众人走到营地门口时,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十几名卫兵迅速从旁边的帐篷后冲出,迅速排成一列,手中兵器直指李景隆一行人,眼中满是警惕。 紧接着,营地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数百名官兵手持兵器,从各个帐篷里蜂拥而出,很快便将李景隆一行人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破旧的盔甲,有的还带着伤,一个个如临大敌。 “锦衣卫奉旨驰援古州!” “骁骑卫奉旨平乱!” 邵安和董华几乎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大喝。 两人同时掏出腰间的令牌,高高举起——邵安手中是锦衣卫的鎏金虎头牌,董华手中则是骁骑卫的玄铁腰牌,阳光照在令牌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围上来的数百名官兵看到令牌,瞬间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 有畏惧,有紧张,也有欣喜。 一名年纪稍大的老兵颤巍巍地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邵安手中的虎头牌,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愣着做什么?!” 董华的眉峰拧成死结,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群手足无措的官兵,“这位是奉旨平乱的曹国公李景隆!即刻去传古州守将,让他滚来拜见!” 人群里猛地炸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往营地深处奔,靴底踩得尘土飞扬。 剩下的官兵瞬间清醒,慌忙整了整歪斜的衣甲,对着李景隆躬身行礼,动作里满是敬畏。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李景隆如今已经没了兵权,可“战神李景隆”这五个字,在明军中从来都是神话般的存在。 片刻之后,远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十个亲兵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赶来。 那人四十多岁,面容虚浮,身上的明光铠只套了半边,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连头盔都没戴,发髻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 正是古州守将蒋明。 “哪位是景帅?” 他快步来到近前,脚步还没站稳,就急慌慌地拱手,目光在人群里乱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安和董华几乎同时抬手指向李景隆,眼神里的嗤之以鼻毫不掩饰。 方才还紧绷的脸色,此刻多了几分了然——就凭这么个连铠甲都穿不整齐的人,古州城丢得一点都不冤。 蒋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李景隆静静地立在那儿,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没穿甲胄,却比周围披坚执锐的士兵更有威慑力。 蒋明心里一咯噔,慌忙低下头,膝盖微屈行了个全礼:“古州守将蒋明,见过景帅!” “您能驰援古州,真是太好了——有您在,古州就有救了!” 他话里满是谄媚,可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寒冬的井水:“蛮族异军有多少兵马?” 蒋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声音低了半截:“三...三万。” “五万守军,打三万乱军,”李景隆终于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蒋明身上,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居然被打得丢盔弃甲,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蒋将军,你这本事,真是不小啊。” 蒋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飞快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慌忙抬起头,脸上堆起苦相,声音带着哭腔:“景帅您不知道,那些蛮族人天生骁勇彪悍,一个个能生撕虎豹!” “而且他们来得太突然了,末将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为了坚守古州,末将已经折损了四万兵马,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只能先弃城保存实力,等朝廷援兵...” “保存实力?”李景隆突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可曾想过古州城里的百姓?!乱军入城,他们会遭遇什么?!” 蒋明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有些闪躲。 李景隆往前走了两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蒋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据我所知,早在古州城丢之前,蛮族乱军就已经在古州境内大肆抢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那时候你在哪儿?!为何不早做防备?!为何不禀明朝廷?!” 一连串的喝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得蒋明抬不起头。 他的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衣领都浸湿了。 周围的官兵全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好像停了,只有李景隆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蒋明身上。 “如今古州境内的百姓全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李景隆目光扫过蒋明胸前,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中的怒意更甚。 那片月白色的衣襟上,沾着几点焦黄的碎屑,像是烤肉时溅上的。 蒋明咽了口唾沫,双手攥得发白,声音颤巍巍的:“末将并非胆小怕事,只是...只是想着先保留兵力,等朝廷援兵到了,再杀回去收复古州。” “百姓流离失所,末将心里也急啊,可若是古州守军全没了,末将实在没法向朝廷交代...” “景帅您放心,等咱们重整兵马,末将一定为那些百姓报...” “人都死了,报仇有何用?”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打断了蒋明的话。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眼底翻涌着杀意,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蒋明吓得猛地低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脸色白得像纸。 可就在他垂眸的瞬间,眉宇间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厌恶——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愧疚,只有被拆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 然而这抹厌恶并没能逃过李景隆的眼睛。 下一瞬,李景隆手腕猛地一抖,腰间的银枪“噌”地出鞘,寒光一闪,如流星般刺出! “噗嗤——” 银枪精准地刺穿了蒋明的咽喉,枪尖带着鲜血从后颈穿出,溅在地上,开出一朵刺眼的血花。 蒋明闷哼一声,身体僵在原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却只摸到满手的鲜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破了的风箱。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根被铁签串起来的烤肉,可笑又可悲。 “咚——” 蒋明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料到,李景隆费尽心机要找的古州残部刚露面,他竟会毫无征兆地斩了守将。 邵安和董华也愣在原地,虽然知道蒋明该杀,却没料到李景隆会如此干脆利落,连审问都没有。 李景隆随手收回银枪,手腕轻抖,枪身上的鲜血溅落在地,只留下一道清亮的银痕。 他看着地上蒋明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周围的亲兵们更是吓得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鲜血慢慢蔓延开来,染红了碎石和枯草,手里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跟着蒋明来的几名副将僵在原地,脸色比死人脸还白,方才因紧张而攥紧佩刀的手,此刻像触电般猛地收回。 他们看向李景隆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半分侥幸,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战神李景隆”的威名在大明军中如雷贯耳,是如同死神一般的存在! 而且没人忘记,这位国公爷的铁律比他的战绩更令人胆寒。 当初在北境,他治下的兵连迟到半刻都要受军棍,如今蒋明犯的是弃城之罪,死得不算冤。 可这干脆利落的狠劲,还是让人心头发颤。 李景隆目光扫过那几名副将,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冰:“谁知道蛮族异军在古州城的城防情况?有什么办法可以用最小的伤亡夺回古州城?!”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跟着蒋明弃城逃出来时,只顾着保命,哪还顾得上探查敌军布防? 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既然答不上来,那就都杀了吧。” 李景隆的声音淡淡的,没带半分情绪,可这话落在几人耳里,却比惊雷还吓人。 他说完便转身而去,径直向营地深处走去,直接宣判了那几名副将的死刑。 话音刚落,一旁的福生立刻拔出佩刀,寒光一闪,刀刃直指最靠前的那名副将。 那副将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完整。 “景帅饶命!”危急关头,站在中间的那名副将猛地单膝跪地,“末将虽不知乱军具体布防,却知道怎么能更容易攻破古州城!” “求您给末将一个机会!” 李景隆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名副将。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铠甲虽有些破旧,却比蒋明穿戴得整齐,眼神里虽有惧意,却还透着几分清明。 福生的刀停在半空,目光看向李景隆,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落刀。 见李景隆没说话,福生缓缓收了刀,却没入鞘,刀柄握得更紧,防备着对方耍别的花招...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兵围古州城 “说来听听。”李景隆打量着副将,饶有深意的追问了一句。 “是!”副将重重的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气,“回景帅,古州城的将军府和府衙都离东门最近,乱军入城后肯定会先占这两处,所以他们的主力一定驻守在东门!” “剩下的南门、北门、西门,防守必然薄弱,尤其是西门!” “一年前西门遭遇水患,墙体破损严重,后来虽有翻修,可蒋明沉迷酒色,根本无暇监管!” “底下的人也偷工减料,只是用黄土和碎砖糊了层皮,看着完整,其实一攻就破!” 他喘了口气,又急忙补充:“还有!军中有名副将叫孙阔,此人贪生怕死,我们弃城时,他带着一帮人投降了乱军!” “若是能设法联系上他,逼他在城内策应,咱们里应外合,攻破古州城易如反掌!” “哦?”李景隆挑了挑眉,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怎么联系上这个孙阔呢?” 这话一问,副将顿时语塞。 他当时只听说周奎投降了,却没问清对方在乱军中的处境,更不知道该怎么传信。 总不能派人直接闯进城去,那跟送死没区别。 他皱着眉,额头上又冒起了冷汗,生怕自己这半句话没说全,又落得跟蒋明一样的下场。 可李景隆却没再追问,反而转身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从现在起,你就是古州新任守将。” “若有半分懈怠,蒋明就是你的下场!” “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那副将浑身一震,连忙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对着李景隆的背影拱手一礼,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微微发颤。 李景隆头也没回,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他们已走进营地深处,沿途的古州残兵正茫然地站在两侧。 这些士兵大多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手里的兵器要么缺了刃,要么随意丢在角落,连站姿都歪歪扭扭的,活像一群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李景隆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这些人哪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怕是早就断了战心,只想着躲在这深山里苟活,却忘了古州城里还有等着他们救援的百姓。 “末将纪仁!随时听候景帅调遣!”那副将快步跟了上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他刻意拔高音量,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忠心,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能得到李景隆的重用,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可他更清楚,这位国公爷给的机会,容不得半分差错。 李景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清点兵马,半个时辰后,随我杀回古州。” “若有敢违抗军令、擅自逃跑者,立斩不赦!” “是!末将这就去办!”纪仁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后背都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这不仅是他的机会,也是古州残部唯一的活路。 李景隆径直走向营地中央的营帐——那是蒋明生前住的地方。 远远就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酒气,还夹杂着一丝油腻的肉香,与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掀开营帐门帘,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沉下脸,刚刚压下去的杀意又猛地涌了上来。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一张矮桌上摆着半只啃剩的烤野鸡,油汁滴在桌布上,凝成了黑黄色的印子。 旁边还放着一个酒壶,里面的酒洒了大半,浸湿了桌角。 更刺眼的是,桌旁的地上,跪着两名衣衫不整的女子。 她们的衣裙被撕得破烂,露出的肩头和手臂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显然是受了虐待。 听到有人进来,两名女子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把头埋得更低。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们的身体微微发抖,肩膀蜷缩着,像两只受惊的小兽,生怕再遭欺凌。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仔细打量过后,心里的火气更盛。 这两名女子荆钗布裙,手上还有做活留下的薄茧,显然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绝非营妓。 蒋明弃城而逃,置满城百姓于不顾,躲在这深山里,竟还敢强抢民女、寻欢作乐,简直是丧尽天良! 他强压着怒火,冲身后的福生使了个眼色,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营帐。 福生立刻会意,径直上前。 他没有看桌上的酒肉,而是从营帐的布帘上割下两块干净的布,轻轻盖在两名女子身上,挡住她们裸露的肌肤。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半分粗鲁,声音也放得柔和:“别怕,蒋明已经死了,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两名女子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疑惑,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福生耐心地问清了她们的家在何处,然后亲自下令几名暗卫将二人安全送回家去。 李景隆站在营帐外,望着那两名女子远去的背影,胸口的郁气才稍缓。 可想起沿途流民口中“乱兵屠村”的惨状,心口又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得发闷。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这场叛乱必须尽快平定,古州百姓绝不能再受更多苦楚。 他握了握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这一次,不仅要收复古州,还要让那些蛮族乱军知道,古州的疆土,不是他们能随便践踏的!” “百姓无辜,更不是他们能随便欺辱的!” 风卷着他的话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原本茫然无措的士兵,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纷纷挺直了腰板,开始收拾行装。 营地中不再有之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那是属于军人的血性,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重新被唤醒。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却吹不散营地里陡然升起的士气。 李景隆转过身,望向古州城的方向,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杀了蒋明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三万凶悍的蛮族乱军,是被战火蹂躏的古州城,是无数等待救援的百姓。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当初既能平定燕乱,如今就能收复古州。 半个时辰后,李景隆翻身上马,终于下令开拔。 峡谷中万余驻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马蹄踏过碎石路,溅起细碎的烟尘。 与两万京都援军汇合之后,兵力也从两万变成了三万,虽未必能让战斗力翻倍,但那绵延数里的军阵,足以让乱军闻风丧胆。 与此同时,他已经让福生联络了潜伏在暗处的夜枭司,命暗卫尽快查清那伙神秘杀手的来历。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时,古州城东门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清晰。 三万大军如潮水般在城下铺开,“景”字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流苏随着旗面摆动,映得城楼上乱军的脸一片惨白。 城垛后原本还在叫嚣的乱兵,见到帅旗的瞬间便没了声息,只敢缩在墙砖后,慌乱地推动绞盘,将厚重的城门死死关上。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 李景隆站在沙盘前,手指沿着古州城的轮廓缓缓移动,眉头仍未舒展。 一众将领与邵安等人静立一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谁都知道,攻城战最是惨烈,稍有不慎便会血流成河。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发动进攻,是因为李景隆还在等一个机会。 纪仁说城内有古州军降将,如果真的能说服里应外合,或许能减少一些伤亡,夺取古州城也更容易一些。 “景帅,末将请战!”良久,新任古州守将纪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我军士气正盛,此刻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他刚接下守将之职,正想借这场胜仗稳固地位,眼中难掩建功立业的渴望。 李景隆抬手按住沙盘边缘,指尖泛白:“再等等。” 他何尝不着急?城内百姓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可他更清楚,一旦强攻失败,双方便将陷入持久战。 不仅军中伤亡会剧增,暗处虎视眈眈的第三方神秘势力也可能趁机发难,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一旦开战,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攻破才行! 站在人群后的董华目光闪烁,盯着李景隆的背影,眉宇之间闪过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生掀帘而入,衣摆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 “怎么样?!”李景隆眼前一亮,急忙开口。 “回禀少主!”福生快步走到沙盘前,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暗卫传回消息,乱军入城后便大肆搜刮民宅,稍有反抗便刀兵相向,城中已有不少百姓遇害!”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怒目圆睁,义愤填膺。 “还有,”福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乱军每日都会派三队骑兵出城抢掠粮草,日落而归!” “今日已有两队回城,最后一队按往常时辰,应该正在归途中。” “如今我军围困东门,他们只能从西、南、北三门入城。” “若能在城外截住这队人马,或许就能有机会混入城中!” 李景隆再次眼前一亮,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这正是他苦苦等待的机会。 “传我军令!”李景隆转身面对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全军兵分三路,即刻围困东、南、北三门,摆出强攻姿态,吸引城内兵力!” “董将军,你率部围困北门,纪将军,你带人马去南门,务必让城内乱军以为我军随时都会全面攻城!” “末将领命!”董华与纪仁齐声应道,躬身接令。 原本董华还有些迟疑,但大战在即,机会稍纵即逝,这时候他也不敢横生枝节。 “邵指挥使,”李景隆看向锦衣卫副指挥使邵安,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带锦衣卫精锐随我前往西门,准备截杀乱军骑兵,伺机混入城中。” “卑职遵令!”邵安拱手领命,转身便去召集人手。 帐内众人散去后,李景隆再次看向沙盘,手指落在西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一炷香后,大军统一行动,直接兵分三路,将古州城东、南、北三门全部围困,摆好了架势,大有即刻攻城之意。 火把如长龙般蜿蜒,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城楼上的乱军见状,果然慌了神,原本驻守东门的兵力被纷纷调往其他两门,城墙上人影攒动,呼喊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而李景隆则带着福生与锦衣卫精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绕到了西门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也越来越深,整个古州城内灯火辉煌,隐约还能听到阵阵混乱之声从夜色中传来。 李景隆的到来,的确给城内的乱军带来不少的恐慌...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入西门 残夜如墨,古州城外的风卷着枯草碎屑,在废弃茶摊的破木柱间打着旋。 李景隆斜倚在缺了角的八仙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壶上的铜扣,琥珀色的酒液在壶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仰头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目光却未离开眼前被乱军踏碎的官道。 这里本该是白日里商贩吆喝、骡马嘶鸣的热闹地,如今只剩断旗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福生像尊石雕般立在他身侧,视线如鹰隼般锁定着城外的方向。 玄色劲装将身形绷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刀的鲛鱼皮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黯淡的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黄土地上拉得极长,与茶摊旁歪斜的幌子、倾倒的陶碗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冷。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城内的混乱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无比地寂静。 自打乱军攻破古州城,城外的摊贩便逃的逃、死的死,道路两侧的摊子全都已经荒废。 离茶摊不远的地方,还留着半具被野狗啃食过的尸体,苍蝇在腐肉上嗡嗡打转,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景隆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瓷碗与木桌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几只停在不远处树梢上的夜枭。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西门外的官道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李景隆眉峰轻挑,冷冷的看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福生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半寸。 只见十几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汉子个个身材魁梧,手里提着抢掠来的财物,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陷阱早已在前方等候。 他们头上都裹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腰间的弯刀随着马匹颠簸,偶尔与马鞍碰撞,发出清晰的金属声。 更让人揪心的是马队后方——二三十名百姓被一根粗麻绳绑着双手,跟着马队疯狂地奔跑着,绳子早已勒进了皮肉里。 有人衣衫褴褛,脚底早已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有人怀里还抱着嗷嗷哭叫的孩子,却只能拼命跟着马队奔跑,稍有迟缓便会被麻绳拽得一个趔趄。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实在跑不动了,双腿一软倒在地上,麻绳瞬间绷紧,将她在碎石路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老妇嘴里不停发出微弱的呻吟,民妇怀里的孩子吓得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可马队里没有一个人回头,反而有个汉子直接踩着老妇人的后背直接跑过。 马队渐渐靠近茶摊,为首的汉子突然瞥见了黑暗中坐在布帘后的李景隆,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猛拉缰绳。 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他稳了稳身形,刚要呵斥,福生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布帘,右脚重重踏在地上,将一张缺腿的木桌踢得飞了出去! 木桌在空中转了个圈,不偏不倚地落在马队前方的官道中央,恰好挡住了去路。 “找死啊!”为首的汉子终于回过神,怒视着福生,扯着嗓子厉喝。 他的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带着久居匪类的暴戾,说话间便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马队里的其他汉子也纷纷勒住马,一个个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兵器,恶狠狠地瞪着李景隆和福生。 月光照在刀刃上,泛出冷冽的寒芒,将他们脸上的凶光衬得愈发可怖。 有个矮胖的汉子啐了口唾沫,晃了晃手里的鬼头刀:“统领,跟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废话什么?直接砍了喂狗!” 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径直向福生走来,蓝色劲装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了小臂上狰狞的刺青。 “就凭你?”福生冷哼一声,冷冷的盯着走来的胖子,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对方在他眼中不过是只蝼蚁。 为首的汉子面露惊异,抬手制止了胖子,上下打量起了福生。 福生的身形不算魁梧,却透着股慑人的气场,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汉子皱着眉头,又转头看向了依旧静静坐在茶摊里的李景隆。 李景隆正慢条斯理地仰头喝着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闲坐,丝毫没把他们这群凶徒放在眼里。 汉子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沉声问道:“你们什么人?为何挡路?!” 话音落时,还不忘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 如今古城城外三面被京军围困,只剩西门一路可以通行,可是面前却有两个人突然出现,并且拦住了自己的去路,他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福生瞟了一眼马队后方累瘫在地的百姓,那老妇人还在地上抽搐,孩子的哭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眯起眼睛,声音里淬着冰:“要你命的人!” “就凭你们两个?”为首的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可他刚要挥手让手下动手,先前那个矮胖的汉子已经按捺不住,大喊一声:“统领,别跟他废话!” 话音未落,那胖子便提着鬼头刀冲向福生,刀刃举过头顶,随着跑动的动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福生冷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闪电般冲出,直接迎着矮胖汉子的刀刃而去。 众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听到“唰”的一声破空声——那是佩刀出鞘的声音,快得几乎没留下痕迹!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血箭突然在夜幕中飙出,溅落在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再看那矮胖汉子,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马队里的其他汉子脸色骤变,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时间,没人再敢上前,一个个握紧了兵器,警惕地盯着福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为首的汉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重新打量着福生,声音里多了几分忌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别浪费时间了。”就在福生要开口时,茶摊里的李景隆终于放下了酒壶,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周遭的风声。 福生立刻收回了到嘴边的话,握紧手中的佩刀,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再次冲出,直扑为首的汉子! 那汉子见状,急忙抽出弯刀格挡,可他的动作在福生眼里太慢了!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把刀瞬间碰撞在一起,汉子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福生已经旋身来到他身后,佩刀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抹,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与此同时,周遭的黑暗里突然冲出数十道人影! 他们个个动作迅捷如鬼魅,眨眼间便冲到了马队的汉子们面前。 长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汉子们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又很快平息。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瞬间,十几名汉子便纷纷栽倒在地,脖颈处的伤口都整齐划一,几乎同时咽气! 马队后方的百姓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地趴在黄土里,连头都不敢抬。 邵安走到为首汉子的尸体旁,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脸,确认人已经死透后,才冲着手下摆了摆手。 锦衣卫们立刻收起绣春刀,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尸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又用黄土掩盖了官道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迅速退回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李景隆走到百姓们面前,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妇人,眉宇间闪过一抹怜悯。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都起来吧,不会有事了,赶紧回家去吧。” 百姓们愣了愣,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李景隆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消失的锦衣卫,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得救了。 有个中年汉子率先爬起来,冲着李景隆磕了个响头,哽咽着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 其他百姓也纷纷效仿,一时间,磕头声、道谢声此起彼伏。 福生和邵安快步上前,用佩刀割断了绑在百姓们手上的麻绳。 麻绳解开的瞬间,百姓们的手腕上纷纷露出了深深的勒痕,有的甚至已经溃烂。 可他们顾不上疼痛,又对着李景隆磕了几个头,才纷纷起身,搀扶着老弱妇孺,踉踉跄跄地逃向了无边的夜幕。 他们不敢再待在这里,只想着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而那名被马队拖行的老妇,此时早已断气。 等百姓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邵安才走到李景隆身边,低声道:“景帅,尸体已经处理好,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沉吟道:“要想悄无声息地进入城内,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片刻之后,李景隆带着福生和邵安等十多个人纷纷换上了沾满血迹的蓝色劲装,腰间别着汉子们的弯刀,策马向西门而去。 月光下,他们倒真有几分乱军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凌厉,却不是那些匪类能比的。 “快开城门!” 行至西门城下,福生仰头冲着城楼上的守军厉声高喊。 十几批快马疾驰而来,风风火火。 城楼上的守军举着灯笼俯身查看,昏黄的光线下,见来人穿着蛮族士兵的装束,腰间别着弯刀,便立刻挥手示意:“是自己人,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两扇包铁木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幽深的门洞。 李景隆始终冲在最前面,头上的黑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经过门洞时,他刻意放缓马速,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城墙——借着守军灯笼的微光,果然看见墙砖上有几处隐藏的破损痕迹,和纪仁此前描述的分毫不差。 为了混入古州城,他们不仅换上了此前斩杀的蛮族士兵的衣物,还用黑巾将头脸层层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更有几名锦衣卫褪去甲胄,扮作被掳的百姓,双手反绑在身后,垂着头跟在马队后方。 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演得惟妙惟肖。 这般装扮,在这光线暗淡的夜里,任谁也难辨真伪。 可就在马队即将全部入城时,负责开门的两名乱军士兵却突然顿住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借着灯笼的光亮,他们瞥见了来人衣服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 第一百五十七章 擒拿叛将 “城外有明军设伏,快关城门!严防死守!”邵安察觉到对方异样,立刻开口。 紧接着故意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首领在哪?我有紧急军情禀报!” 乱军本就因城外的异动心神不宁,听闻“明军设伏”,顿时慌了神。一人急忙指着城内深处:“大头领在东门校场!” 另一人则招呼着同伴,合力推动城门,“哐当”一声闷响,城门再次合拢,将城外的寒风与可能存在的威胁一并隔绝在外。 李景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城门关闭的瞬间,悄悄抬眼扫过城楼上的守军布防,随即一夹马腹,带着众人沿着主街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却又很快被夜色吞噬,不过片刻,整支队伍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古州城本就不大,此刻更是一片死寂。 往日里热闹的市集早已空无一人,街边店铺的门板大多残破不堪,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随风吱呀作响。 偶有几间房屋的窗户破着大洞,里面黑沉沉的,像是张着的嘴。 显然,乱军入城之后根本没有手下留情,所到之处尽是劫掠与破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与尘土味,闻之令人心悸。 行至一处窄巷入口,李景隆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这条暗巷两侧是高墙,中间仅容两人并行,墙头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隐蔽得很。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借着巷口的阴影脱掉身上染血的衣服。 随后,李景隆抬手一挥,队伍立刻化整为零,分成几支小队,各自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深处。 子时将近,古州城彻底沉入黑暗。 李景隆背负着双手,站在一座酒楼的三楼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夜幕下的古州城。 这座酒楼本该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人。 桌椅被推倒在地,杯盘碎片散落各处,连一盏油灯都没有,死寂得如同坟墓。 窗外寒风呼啸,顺着敞开的窗户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 此处是李景隆特意挑选的藏身地,因为这这里距离西门最近,又能将四方动静尽收眼底。 待城外大军全力攻城时,便于里应外合。 此刻凝神细听,能隐约听到东、南、北三门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有乱军的呼喝声,有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号角的呜咽声。 显然,自从城外出现那面“景”字大旗后,城内的乱军便如临大敌,连片刻都不敢松懈。 虽然李景隆还未露面,但已经令蛮族异军吓破了胆。 “有线索了?”就在这时,黑暗中的李景隆突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头也没回。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步履轻盈得像只狸猫。 停在李景隆五步之外时,黑影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禀景帅,卑职已经查到古州城百姓的关押地点,被关之人足有数千之众。” 李景隆缓缓转身,目光冰冷地落在来人身上,眼底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意。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月光,渐渐看清了黑影的模样,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邵安。 邵安态度谦卑,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被关押的百姓足有数千之众,都关在南门附近的粮仓里。” 李景隆往前走了两步,直勾勾的盯着邵安:“可有解救的办法?” 邵安摇了摇头,始终保持着半躬的姿势,语气凝重:“恐怕很难。” “那粮仓四周挖了壕沟,还架着箭塔,防守极为严密,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忍:“卑职担心若是强行进攻,乱军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对百姓下杀手...” “而且,卑职在追查时,还发现西城墙根下被人挖了个大坑,里面堆着不少百姓的尸体...” “乱军入城之后,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常以猎杀百姓为乐,手段残暴至极。”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原本隐去的杀意陡然爆发。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包厢,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冻结。 “带着你的人过去,若是乱军再胡乱杀人,务必阻止,也要防止攻城之时他们杀人灭口!” 李景隆眉头微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关系数千百姓性命,有劳邵指挥使了。” 话音落时,他已经转身回到刚刚站着的地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方才周身凛冽的杀意瞬间消散无形。 “卑职遵命!”邵安拱手躬身,动作恭敬而谦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再多看李景隆一眼,缓缓后退着转身,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楼梯口处,直至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重新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更浓了,远处城门方向的嘈杂声似乎弱了些,却又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嘴角的笑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一闪而逝的不屑。 方才邵安站在他身后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即便隐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直觉。 邵安是萧云寒的人,可在锦衣卫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李景隆心里清楚,自己能信的,从来只有萧云寒一人。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明显比邵安的重些,带着几分利落的劲儿。 李景隆没有回身,也没有开口,只是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福生。 “少主,人已经抓来了!”福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说话间,他已经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将其推到了屋子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明军铠甲,显然平日里定是养尊处优,铠甲下的身形有些发福,此刻被拽得踉跄了几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李景隆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只见对方头上蒙着一块黑布,嘴巴被破布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发出“呜呜啦啦”的含糊声,身体还在不停挣扎着。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冲着福生扬头示意了一下。 福生立刻上前,先是伸手扯掉了堵在那人嘴里的破布,又抬手解开了蒙在他头上的黑布。 黑布落下的瞬间,一张带着惊慌与愤怒的脸露了出来。 这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上带着几分酒气,显然被抓之前还在饮酒作乐,只是此刻早已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慌乱。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中年人刚一能说话,便想摆出几分官威,可话还没说完,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福生正手持佩刀,刀身泛着冷光,刀刃堪堪贴着他的皮肤,只要手腕稍一用力,他便必死无疑。 中年人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啊...” 福生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对方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李景隆缓步走到中年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感:“孙副将?” 这中年人,正是此前古州守军弃城时投降乱军的副将孙阔。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可听到“孙副将”三个字时,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我姓李,来自京都。”李景隆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报出了身份线索。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孙阔头上。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城外早已竖起了那面令乱军闻风丧胆的“景”字大旗,眼前这人来自京都,又姓李——除了那位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战神”李景隆,还能是谁?! “景...景帅饶命!”孙阔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双肩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满是哀求,“末将...末将也是形势所迫啊!” “蒋明那厮昏聩无能,整日只知饮酒享乐,根本不管军务,古州城失守,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末将只是不想死,才...才忍辱负重选择投降...” “末将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李景隆看着他这幅丑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哼了一声:“叛降就是叛降,哪来那么多借口?” “你既已背叛朝廷,按律便是死罪,说这些毫无用处。” 孙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不停打颤,连话都说不连贯:“景帅...景帅开恩!末将...末将愿戴罪立功!” “只要能饶末将一命,让末将做什么都愿意!” “董明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李景隆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听到李景隆的话,孙阔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董明可是古州城的主将,官居三品,竟然就这么被李景隆轻易杀了,更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副将?! 就在孙阔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阔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追问:“景帅请讲!” “只要能赎罪,末将必当万死不辞!” “今夜子时三刻,带着你手底下的人,打开西门,助我夺回古州城。”李景隆眯了眯双眼,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斤重。 “记住,是子时三刻,若是晚了一刻,或者出了任何差错,后果你该知道。” 孙阔虽然愣了一下,连忙磕头:“末将领命!” “景帅放心,到了时辰,末将一定准时打开西门,绝不耽误片刻!”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 “若是心存侥幸,想跟乱军通风报信,或者玩什么花样,我不光会杀了你,你们孙家上下,一个都逃不掉。” 这句话彻底断了孙阔心里最后一丝杂念。 他知道李景隆说得出做得到,连忙点头如捣蒜,双手抱拳:“末将绝不敢有二心!” “请景帅放心,末将一定遵令行事,绝不反悔!” “很好。”李景隆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满意地挥了挥手,转身重新看向窗外,不再理会孙阔。 孙阔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缓缓站起身,再次对着李景隆的背影抱拳行了一礼。 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酒楼,生怕晚一秒就会丢了性命。 待孙阔走后,福生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少主,这孙阔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不用派人盯着他吗?” “万一他反悔,或者跟乱军串通,那可就麻烦了。” “不必。”李景隆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已经吓破了胆,方才那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福生想了想,觉得李景隆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李景隆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他知道,再过不久,这里就会燃起战火。 进城之前,他已经派人给城外的大军传了令,子时三刻,准时对古州城发动进攻。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子时三刻的到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夺城之战 夜幕下,古州城的阴影里,杀机正随着暮色悄然滋长。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子时三刻一到,一声刺耳的火炮骤然炸响。 赤红的火光撕裂夜空,将半个天际染成滚烫的橘色。 京军在东门方向率先开战! 乱军攻占城池时,曾缴获守军遗留的大批辎重,眼看京军开火,叛军也立即展开反击。 城楼上火光连闪,乌黑的炮口对准城外,轰鸣着将炮弹倾泻而出。 两军炮火在夜空中交织,震得城墙砖石簌簌发抖,远处的山峦都在炮声中微微震颤。 隔空对战的硝烟里,箭矢如飞蝗般穿梭,偶尔有士兵中箭倒地的闷哼,但很快便被更密集的厮杀声吞没。 紧接着,南、北两门也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就在炮火正烈时,西门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碰撞声。 孙阔攥着腰间佩刀,带领数十名亲信如猎豹般突袭,守在西门的乱军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割断了喉咙。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董华率领两万京军涌入了城内,与东门的纪仁形成夹击之势。 将士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如同惊雷。 城内街巷瞬间沦为战场,京军与乱军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声、士兵的呐喊声、伤员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 而酒楼门前的石阶上,李景隆正静立如松。 他目光扫过面前列队的几十名暗卫与骁骑卫,火把照耀之下,脸上已经满是战意。 为配合此次行动,董华入城时已将骁骑卫全数交予他指挥。 石阶下,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鞍上斜挎的银枪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杀意。 突然,街道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乱军仓皇奔来,看其方向,显然是要赶去西门支援。 可当他们看到酒楼前整齐列队的队伍时,脚步骤然停住,纷纷愣住,手下意识地握向腰间兵器。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乱军小头目壮着胆子大喝,目光紧张地在李景隆身上扫来扫去。 话音落下,酒楼前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乱军,却无一人搭话。 暗卫与骁骑卫眼中的战意如同星火般燃起,空气瞬间变得凝滞,仿佛下一秒便会爆发。 福生沉下脸,大手一挥,带领二十名暗卫缓缓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站住!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乱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有人颤抖着拔出兵器。 福生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猛地拔出佩刀,刀身划破空气的锐响中,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暗卫们紧随其后,刀刃与乱军兵器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乱军本就军心涣散,面对训练有素的暗卫,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街道上便只剩下倒地的乱军尸体,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流淌,渗入泥土。 李景隆早已收回目光,他迈步走下石阶,动作利落地上了战马。 缰绳一紧,白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载着他径直向东门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夜,必须夺回古州城! 福生解决完残敌,迅速收拢队伍,策马追赶。 当他们赶到东门时,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京军与乱军缠斗在一起,地上铺满了尸体与断裂的兵器。 城门口的防御工事早已被攻破,残破的城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随时可能倒塌。 乱军虽悍勇,此刻却早已失了章法,像一群失控的野兽,在京军的阵型中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突破明军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乱军中格外显眼。 蛮族首领赫拉克手持一把巨斧,斧刃上沾满了鲜血与碎肉,他身形魁梧如铁塔,每一次挥斧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一名明军士兵试图从侧面突袭,却被赫拉克一斧劈中,身体瞬间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短短顷刻之间,已有十几名明军倒在他的巨斧之下,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个回合。 “景帅,此人便是乱军之首,蛮族首领赫拉克!”一旁的纪仁捂着受伤的左臂,咬着牙说了一句,眉宇之间满是忌惮。 方才他曾亲自上阵,却险些被赫拉克的巨斧劈中,若非手下及时相救,早已命丧当场。 李景隆眯起双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赫拉克,扬声喝道:“谁能拿下此人,赏银千两!” 赏银的诱惑并未激起回应,周围的明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上满是犹豫。 赫拉克的凶悍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那把巨斧仿佛带着死神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无人敢轻易上前。 “我来!”就在这时,福生的声音响彻战场。 他拔出佩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芒,正欲从人群中走出,却被纪仁突然拉住。 “景帅!快看!”纪仁眼前一亮,激动地抬手指向战场中心。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董华手持长刀,正策马冲出明军阵列! 他身下的战马四蹄翻飞,长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劈开迎面而来的乱军,径直朝着赫拉克冲去! 福生见状,脚步顿住,紧握着佩刀的手微微松开,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中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董华虽身为骁骑卫校尉,从未亲历战场厮杀,但其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论身手,丝毫不逊于常年跟随李景隆的福生。 此刻他双目圆睁,喉间爆发出一声厉喝:“逆贼!拿命来!” 话音未落,胯下战马已载着他冲到近前,手中长刀借着马速,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斩赫拉克脖颈。 那长刀本是军部特制,锋利无比,再加上战马冲刺的惯性,这一刀力道之沉,足以将寻常甲胄劈成两半。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赫拉克也注意到了冲来的董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手中巨斧猛地横扫,将身边两名明军逼退。 随后双手握住斧柄,朝着董华的战马狠狠劈去。 空气中仿佛传来斧头撕裂空气的锐响,一场决定古州城命运的对决,就此展开。 两人皆是刚猛至极的打法,出手便毫无保留,似乎都想以绝对力量压制对方。 沉重的巨斧裹挟着千钧之力,与长刀尚未相撞,斧风已震得周围士兵连连后退。 董华脸色骤变,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急忙抽回长刀,双手紧握刀柄向下格挡。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巨斧竟先将董华胯下的战马拦腰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与内脏瞬间泼洒开来! “铛——!” 剧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火星四溅中,董华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柄传来,双臂发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掀飞出去。 他手中那柄军部特制的长刀,竟被巨斧劈成了弯月状,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踉跄落地时,董华只觉胸口翻江倒海,喉头一阵腥甜。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周围十几名乱军已趁机围了上来,兵器如雨点般向他袭来。 董华怒喝一声,忍着内脏的剧痛挥刀格挡,刀刃与乱军兵器碰撞的脆响不断传来,可他的身形却愈发摇晃,嘴角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赫拉克高举双臂,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如同巨兽咆哮,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紧接着,他迈着大步向董华冲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沿途无论是明军还是乱军,都纷纷向一旁躲闪,生怕被这尊煞神波及。 “福生!”李景隆站在战马之上,脸色沉如寒潭,冷冷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福生已如离弦之箭般杀进人群。 他手中佩刀寒光闪烁,顺势挑翻两名乱军之后,脚尖在一名乱军的肩头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刀刃直取赫拉克后勃颈! 这是他惯用的绝杀招式,快到极致,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赫拉克的感知远超常人,刚察觉到身后的劲风,他便侧头扫了一眼。 不等福生的刀靠近,赫拉克左手突然探出,一把拎起身边一名乱军的脖领,如同抡起沙袋般将人甩向福生。 那名乱军吓得魂飞魄散,在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福生脸色骤变,人在半空无法借力,只能迅速拧腰沉身,佩刀精准地砍在那名乱军的胸口。 借着这股力道,他在乱军尸体上狠狠蹬了一脚,再次腾空而起,刀刃改变方向,对着赫拉克的后背劈去。 可此时赫拉克已迅速转身,手中巨斧迎着福生的刀锋,直接迎头劈来! 斧刃上的寒光几乎要刺瞎人眼,福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完全没想到,赫拉克身形如此魁梧,动作却异常矫健,丝毫没有迟钝之感。 来不及多想,福生急忙提刀护在头顶。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斧与佩刀相撞的瞬间,福生只感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 虎口崩裂间,鲜血瞬间渗出,他整个人也如同被重锤击中,向后倒飞了出去。 人还在半空,身后的乱军已纷纷扬起兵器,密密麻麻的刀尖对准了他,想要将他直接刺成马蜂窝。 就在这危急时刻,十几名暗卫及时冲了过来,他们手中佩刀翻飞,瞬间将围上来的乱军斩杀,同时伸手接住了失去重心的福生。 福生落地时脸色苍白,捂着震伤的胸口剧烈咳嗽,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赫拉克见状,得意地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失控的巨兽般冲向福生,巨斧在他手中挥舞,卷起阵阵腥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亮的龙吟突然响彻战场! 紧接着,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冲进混乱的人群! 银枪划破夜空的瞬间,竟带着几分龙吟虎啸之势! 李景隆手持银枪,策马疾驰,枪尖精准地刺向赫拉克手中的巨斧!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花在枪斧相接处四溅开来。 原本全力挥斧砍向福生的赫拉克神色骤变,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顺着巨斧传来。 紧接着他双臂发麻,忍不住向后连退数步,手中的巨斧险些脱手而飞。 李景隆终于出手了! 周围的双方人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停下了厮杀,纷纷侧目看向战场中心。 明军士兵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乱军则满脸惊骇——两军主将交手,这样的场面,谁都不忍错过。 李景隆坐在战马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身形巨大的赫拉克,手中的银枪微微震颤,虎口处隐隐传来一丝生疼。 赫拉克的确彪悍得惊人,身形如同铁塔般魁梧,即便李景隆骑着战马,竟依旧没有他高大。 “你就是李景隆?!”赫拉克昂着头,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李景隆,声音中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对手。 “为何造.反?!”李景隆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脸色平静得仿佛不是来决战,而是在审问一个阶下囚。 听到李景隆完全无视自己的疑问,赫拉克皱紧眉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他本以为李景隆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自己的气势震慑,可没想到却比他想象中冷静得多。 “为何造.反?!”李景隆轻拽缰绳,胯下的白马缓缓向赫拉克靠近了几步。 他再次冷声发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赫拉克被问得怒火中烧,他咬了咬牙,瞪着李景隆嘶吼道:“没什么原因!谁说这天下只能是你们汉人的天下?!” “那把龙椅,我赫拉克也坐得!” “找死!”李景隆冷哼一声,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纵马冲向赫拉克。 手中的银枪在月光下化作一条银龙,枪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赫拉克的咽喉! 地上的血花被马蹄踏碎,溅起阵阵血雾。 这一枪又快又准,封死了赫拉克所有闪避的方向。 “那就看谁先死!”赫拉克也被彻底激怒,他冷笑一声,拎着巨斧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巨斧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两军主将在万众瞩目之中,如同两尊不死不休的杀神,带着各自的信念与杀意,一往无前地冲向了对方! 银枪与巨斧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场夜战古州的厮杀,推向了最高.潮... 第一百五十九章 银枪破敌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古州城的断壁残垣之上。 战场最中心的空地上,银枪与巨斧的碰撞声刺破死寂,李景隆与赫拉克的厮杀正入白炽. 滔天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连九天之上那轮皎洁明月,都似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血色,在云层中忽明忽暗,映得满地尸骸更显狰狞。 赫拉克不愧是蛮族最骁勇的首领,手中丈许巨斧舞得虎虎生风,斧刃划破空气时带着刺耳的呼啸,每一招都裹挟着劈山裂石的力道。 可在李景隆面前,这些看似凶悍的攻势却如同孩童挥棒,连他玄色战袍的衣角都沾不到分毫。 李景隆自始至终身姿挺拔,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惊雷破空。 每一次出枪都精准避开巨斧锋芒,落在赫拉克铠甲的缝隙之间。 他步法轻盈,宛若闲庭信步般游走在斧影之中,可每一招落下,赫拉克身上便会新增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汩汩流淌,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双方将士渐渐看清了战局——李景隆根本没尽全力,他一直在戏耍赫拉克! 若他真要下杀手,或许赫拉克早在十招之内便已毙命。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赫拉克的心中,愤怒如野火般燎原,让他原本沉稳的眼神变得猩红。 他愈发急躁,巨斧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招式也愈发杂乱,全然没了之前的章法,只余下被羞辱后的疯狂。 看着怒火攻心、破绽百出的赫拉克,李景隆嘴角勾起一丝鄙夷的弧度。 下一秒,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如闪电般冲向赫拉克,手中银枪直刺其面门,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赫拉克厉喝一声,本能地挥动巨斧,想将这致命一击挡在身前。 可斧刃刚动,他便心头一紧——这一枪的速度,比方才所有招式都快了数倍,力道更是凌厉得让他头皮发麻! “叮!” 银枪与巨斧在半空剧烈碰撞,无数耀眼的火花迸射而出,照亮了赫拉克惊恐的脸庞。 他眼睁睁看着银枪顺着斧刃滑过,如同毒蛇般绕开防御,直奔自己的咽喉而来! 他想后退,想躲闪,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带着龙吟般的枪鸣,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赫拉克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在李景隆的战袍上,晕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赫拉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哼声,双眼死死瞪着李景隆,看着他如鬼魅般侧身躲过自己劈空的巨斧,身影旋转间,银枪已从他的咽喉中抽出。 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脖颈处传来,赫拉克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消散。 下一秒,他的头颅与身躯轰然分离,带着猩红的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滚出数丈之远。 脖颈处的断口喷涌出滚烫的热血,如喷泉般洒落在满地碎石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围观的将士们全都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忘了。 京军将士眼中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蛮族乱军则如遭雷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最敬畏的首领被斩于阵前,尸首分家的惨状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斗志。 一股无形的绝望迅速在蛮族乱军中蔓延,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每一个人。 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结局,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杀!”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董华手持长刀,率先冲向蛮族乱军,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京军将士们瞬间回过神来,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战意彻底爆发。 他们嘶吼着举起兵器,如潮水般涌向还在震惊与恐惧中呆滞的乱军。 原本势均力敌的厮杀,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京军将士们如虎入羊群,刀光剑影间,蛮族乱军的惨叫此起彼伏。 有的乱军试图逃跑,却被京军将士从背后刺穿胸膛;有的想要投降,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愤怒的刀刃劈成两半。 鲜血染红了古州城的街道,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城墙之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李景隆站在尸山血海之间,手持银枪,玄色战袍被鲜血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战场,如同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死神,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场,没有任何一个蛮族乱军敢靠近他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京军终于从蛮族乱军手中夺回了古州城。 三万蛮族乱军,几乎死伤殆尽,尸体堆满了整座城池的大街小巷,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只剩下少数人马趁乱逃出了城。 “传我将令,所有逃窜的乱军,必须全部清剿,一个不留!”李景隆的声音冷冽如冰,没有丝毫感情。 他并非为了泄愤,而是为了那些在赶来古州途中遇见的枉死百姓。 这些无辜百姓的在天之灵,需要一个交代,需要用乱军的鲜血来慰藉。 军令如山,京军将士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景隆留下一万兵马清扫战场、重新布防古州城,剩下的所有人则率领其余将士,连夜出了城,兵分几路,从四面八方追剿逃窜的乱军余孽。 而“战神李景隆”的威名,也在这个夜晚过后,注定再次震惊天下。 ... 西墙根下。 李景隆静静地骑在白色战马上,玄色战袍已换成了一身素色劲装,正在看着一群用布蒙脸的士兵正挥着铁锹,将泥土填入一个巨大的深坑中。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从深坑中源源不断地飘来,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这个深坑,是蛮族乱军为了猎杀城中百姓特意挖掘的。 乱军攻破古州城后,将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强行拖到这里,要么活活砍杀后抛入深坑,要么直接将活人推下去,任其在坑中挣扎至死。 如今坑中早已堆满了尸体,有的是刚扔进去不久的,尸体尚且完整,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有的则已经腐烂变质,皮肉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引发疫乱,李景隆无法将这些无辜百姓的尸体一个个刨出来妥善安葬,只能下令将这个深坑填平,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下安息。 半个时辰后,巨大的深坑终于被泥土填平,空气中那股难闻的气味渐渐消散。 紧接着,十几名士兵合力抬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走了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石碑立在深坑上方的正中心,石碑底部深深嵌入泥土中,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李景隆翻身下马,缓步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他亲自提笔所写: “古州之役,蛮寇肆虐,屠戮黔首,弃尸此坑。” “愿此沃土,永息兵戈,愿我生民,长治久安。” 他站在石碑前,微微颔首,肃然起敬。 碑下埋葬的,全都是因古州守将的无能而无辜枉死的百姓。 他们本可以在这座城里安居乐业,却因为战乱,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作为勋贵之后,作为朝廷将领,未能及时赶来救援,让这些百姓葬身于此,李景隆的心中充满了自责。 如今,蛮族乱军已被剿灭,逃窜的余孽也在全力追剿,也算对这些亡魂有了一个交代。 他抬手拂去石碑上的一点尘土,目光望向远方。 古州城的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理着战场。 李景隆知道,这场战乱带来的伤痛需要很久才能愈合,但只要兵戈永息,生民长治久安,这一切便都值得。 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李景隆转头望去,只见邵安领着几名百姓缓步走来。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每走一步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颤巍巍,像是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禀报景帅!”邵安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卑职已按令将被乱军关押的百姓尽数救出,无一伤亡。” 话音未落,那几名百姓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粗糙的手掌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对着李景隆连连叩首。 为首的老者年过六旬,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因虚弱而泛着青白。 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多谢景帅救命之恩!” “若不是您带兵赶来,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成了乱军刀下的冤魂了!” “老人家快快请起!”李景隆见状,急忙大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老者的胳膊将他扶起,又转头对邵安递了个眼神,“把其他人也扶起来,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待众人都站定,李景隆看着他们布满伤痕的手、沾满污渍的衣袍,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虔诚的愧疚。 “古州沦落至此,百姓遭此劫难,皆是朝廷护卫不周,是我们这些领兵之人的过错。” “今日能救大家出来,不过是分内之事,还望古州百姓莫要再提‘感谢’二字,更莫要怪罪朝廷迟来的救援。” “景帅言重了!”老者连忙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要说有错,那也是弃城而逃的守将蒋明有错,与景帅您何干?” “我们这些人能活着捡回一条命,全靠景帅您带兵杀退乱军,您是我们古州的救命恩人啊!” 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点头,声音哽咽:“小妇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若不是景帅,孩子们恐怕...”话没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小老儿无以为报,”老者抹了把眼泪,对着李景隆深深作揖,“只能在余生里日日为景帅祈祷,愿景帅无灾无难,长命百岁,多为天下百姓保一方平安!” 李景隆看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只能摇头苦笑,扶着老者的手臂轻声安慰:“老人家放心,乱军已灭,往后古州定会恢复太平,大家只管安心重建家园便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老者身后,落在了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虽也穿着破旧的布衣,却不像其他人那般畏缩——站姿虽有些拘谨,脊背却隐隐透着几分挺拔。 双手交握时指节分明,不似常年劳作的百姓那般粗糙,连垂着眼帘的模样,都带着一丝刻意隐藏的局促。 李景隆眉梢微挑,刚要开口询问,那人已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突然“噗通”跪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下官...下官见过景帅!” “你是何人?”李景隆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 他的目光如炬般落在那人身上,带着审视的锐利,“既是朝廷官员,为何混在百姓之中?” 那人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下官乃古州布政司使苗正。” “乱军入城那日,下官也被擒住关押,幸得邵副指挥使救援,才得以脱险。” “是吗?”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我看,是你为了活命,故意脱下官袍,假扮成寻常百姓,才在乱军手下捡回一条命吧?” “如此贪生怕死,对得起你的那身官袍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苗正浑身猛地一震,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埋着头再也不敢说话。 他心里清楚,蒋明弃城而逃是死罪,而他这个布政司使,在乱军攻城时既未组织百姓抵抗,也未坚守职责,反而为了自保假扮百姓。 此事若是传出去,虽不至于掉脑袋,却也是一辈子洗不掉的耻辱。 “请景帅恕罪!”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那名老者突然再次跪了下去,连带着其他百姓也跟着屈膝。 “苗大人纵使有错,也情有可原啊!乱军入城时那般凶残,大人能活着已是不易。” “况且在关押我们的地方,若不是苗大人时常安抚大家,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就没了主心骨,撑不到景帅来救援的日子!” 李景隆看着老者恳切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始终不敢抬头的苗正,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对着邵安抬了抬下巴:“先把他们扶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李景隆的目光重新落在苗正身上,语气恢复了冰冷的严肃:“你身为布政司使,临阵畏缩,失了官员气节,本应按律处置。” “但念在你关押期间仍护佑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接下来古州城的重建之事,包括安抚百姓、修缮房屋等事宜,便由你全权负责。” “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中饱私囊,我定不饶你!” 苗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与感激,连忙躬身叩首。 “多谢景帅宽宏!下官定当尽心竭力,重建古州,绝不辜负景帅的信任!”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老者,又对着其他百姓温声叮嘱了几句,那模样不再有半分官员的架子,举手投足间满是对百姓的关切与体恤。 李景隆看着他扶着百姓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渐渐流露出一丝赞许——知错能改,且心存百姓,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巷口窜出,带起一阵疾风,在李景隆面前稳稳停下。 来人一身劲装,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奉命搜捕乱军余孽的福生。 “少主!”福生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样东西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属下在搜查乱军余孽时,于原将军府的密室中发现了这个!” 李景隆低头望去,只见福生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铜牌通体发黑,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佩戴在身的物件。 而当他看清铜牌正面的纹路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将铜牌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上面那朵扭曲的莲花印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朵莲花...竟与那日在烟云山密林中遇到的杀手身上的铜牌,一模一样! 如今在古州将军府的密室里再次见到相同的铜牌,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爬上心头... 第一百六十章 追剿白莲教 “如此看来,这第三方势力与蛮族乱军,就是一伙的!”李景隆指尖捏着那枚泛着冷光的铜牌,沉凝的脸庞上覆着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像冬日里的冰刃。 福生凑上前来,目光死死盯着铜牌中央那朵雕刻精绝的莲花纹样,眉头拧成了疙瘩:“少主所言极是!” “依属下看,这铜牌绝非寻常之物,定是某个神秘组织的身份信物。” “上面刻着的莲花,似乎有着某种寓意!” “查!”李景隆手腕一翻,随手将铜牌丢给了福生。 他背着手转身,目光落在议事厅墙上那幅古州舆图,背影挺拔如松,“蛮族乱军要斩草除根,这伙第三方势力也同样不能放过!” 福生攥紧铜牌,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退出厅外。 李景隆独自伫立在石碑前,周身渐渐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直觉告诉他,这神秘势力行事缜密,连蛮族乱军都能收为己用,绝不是简单的草莽之辈。 窗外,天边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正一点点褪去。 可李景隆心中清楚,这场席卷古州的战乱,远未到落幕之时。 ... 两日后,将军府议事厅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景隆身着玄色锦袍,端坐在主位上,腰间玉带泛着温润的光泽,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董华、纪仁等人,神色平静却自带威严。 董华率先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里难掩抑制不住的激动:“禀报景帅,经过两日连夜追剿,古州境内的蛮族乱军余孽已基本肃清!”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眼底却亮得惊人,“此次追剿,共斩杀乱军三百余人,生擒头目五人,剩余残部都已缴械投降。” 身为骁骑卫将领,董华此前多在京都任职,虽熟读兵书,却鲜少亲历战场。 这次随李景隆出征古州,从守城到反攻,每一场战役都让他对这位“北境战神”多了几分敬佩。 既敬佩他临危不乱的定力,更敬佩他用兵如神的谋略。 李景隆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董将军辛苦了。连日奔波,也该好好休整一番了。” 他心中清楚,董华是朱允炆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看得明白,董华虽身负皇命,却并非奸佞之徒,行事磊落,恪守本分。 纪仁紧随其后上前,身上的铠甲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景帅,末将幸不辱命!乱军余孽已除,也算能告慰那些在战乱中枉死的百姓了。” 李景隆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纪将军不必多礼。” “此次平乱,你亲赴前线,冲锋陷阵,立功不小。” “先前怯战弃城之事,本帅便不再追究。”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回京之后,本帅会向陛下如实禀报你的功绩。” “在朝廷下达新的任命之前,古州的守卫重任,还需你多费心。” 纪仁闻言,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多谢景帅!末将定当死守古州,不负景帅所托,不负朝廷信任!”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谄媚的声音从厅侧传来:“纪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阔笑着从屏风后走出,身上穿着崭新的铠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打理过。 他本想上前与纪仁寒暄,却见纪仁冷冷地哼了一声,直接转过头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孙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快步走到厅中,对着李景隆拱手行礼。 “景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北境战神!” “如今蛮族之乱平定,末将也总算不辱使命,帮助景帅里应外合,成功夺回了古州城!” “能在景帅麾下效力,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既捧了李景隆,又巧妙地把自己的功劳摆了出来,听得董华和纪仁都皱起了眉头。 李景隆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平静地看着孙阔,淡淡开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你只需跟本帅回京,等候兵部发落即可。” “回...回京?”孙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景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末将已经知道错了!如今蛮族之乱已定,末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李景隆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掀开茶盖,轻轻撇去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不迫:“有些错,改了便能弥补;有些罪,认了便能赦免。” “但你犯下的错,就算做再多补救,也无法原谅。” “来人!”一直侍立在旁的邵安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孙阔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立刻从厅外走进,动作麻利地架住孙阔的胳膊往外走。 孙阔瞬间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朝着李景隆绝望地哭喊:“景帅!求您手下留情啊!” “末将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厅外。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李景隆手中茶杯轻轻碰撞茶托的声响。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中那份沉重。 古州的战火虽暂歇,但那枚刻着莲花的铜牌,那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这场风波,终究还没结束。 正当议事厅内气氛凝重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厅外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李景隆抬眼望去,见来人是满身风尘的福生,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身体微微前倾:“查到什么了吗?” 福生大步流星跨入厅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急促赶路而带着几分喘息。 “回禀少主!属下幸不辱命,已查到那伙神秘势力的踪迹!” “在哪儿?”李景隆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语气中难掩急切,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凌厉了几分。 “他们已撤出古州境内,正往云南地界逃窜!”福生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景隆,“属下已派心腹暗中追踪,沿途留下了独有的记号,绝不会跟丢!”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关键的消息,“另外,经属下反复查证,确认那枚刻有莲花暗纹的铜牌,正是白莲教的信物!” “白莲教?!” “那白莲教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吗?怎么还会有残余势力?”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惊,董华忍不住失声开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邵安也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消息极为意外。 当年白莲教作乱,波及数省,朝廷耗费巨大兵力才将其镇压,如今突然重现,绝非小事。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备马!”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他白莲教是死灰复燃,还是从未真正覆灭,既然敢勾结蛮族、搅动古州风云,就必须付出代价! 片刻后,古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李景隆带着福生、邵安,以及数十名精锐暗卫与锦衣卫,朝着云南方向绝尘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官道上溅起阵阵烟尘。 ... 三日后,连绵群山深处。 夜色如墨,唯有零星的星光点缀在夜空。 一座隐匿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此刻正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漆黑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高地之上,李景隆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那座被茂密树林环绕的山神庙,眉宇间覆着一层冰冷的寒意。 追了整整三日,终于在这荒山野岭中,堵住了这伙第三方势力的人。 “少主,暗卫传回消息,庙中正是那伙与蛮族勾结的杀手,约莫十五人左右。” 福生悄然来到李景隆身侧,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多日追查,今夜终于要收网了。 邵安也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的花纹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周围也已探查清楚,并无其他埋伏。” “只是这山神庙孤零零立在此处,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李景隆抬手,阻止了两人的话音。 他缓缓摘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丝毫未减他眼中的锐利。 他要的不只是铲除这伙杀手,更要从他们口中撬出背后主使。 白莲教蛰伏多年,突然现身勾结蛮族,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让那座只亮着一点烛光的山神庙,更添了几分阴森。 身后的数十名手下,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点烛光,手中的兵器已悄然出鞘半寸,只待李景隆一声令下。 “景帅,子时已到。”邵安看了一眼天边的月色,低声提醒。 子时夜深人静,正是突袭的最佳时机。 李景隆将酒壶塞回腰间,仰头望了一眼被云层遮住大半的月亮,声音冷得像山间的寒冰:“记得留活口!” “是!”福生和邵安齐声应道,随即同时挥手。 下一秒,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福生率领暗卫从左侧迂回,动作轻盈得如同林间夜猫,落地无声。 邵安则带着锦衣卫从正面突进,脚步沉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落叶之上,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两队人马如同两股黑色洪流,迅速涌入树林,朝着山神庙包抄而去。 李景隆则提着手中的银枪,枪尖在星光下泛着冷芒。 他没有急着跟上,而是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方,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杀!” 片刻后,一声短促的喊杀声突然在山神庙中响起,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金铁交鸣之声“叮叮当当”地回荡在山间,兵器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原本只亮着一点烛光的山神庙,很快被火光笼罩。 有的是杀手们慌乱中点燃的火把,有的是被打翻的烛台引燃的杂草,火焰顺着破旧的木梁蔓延,将整个山神庙照得如同白昼。 福生和邵安的身手本就百里挑一,这次带来的手下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庙中的厮杀声便渐渐平息。 十五名白莲教杀手,十二人当场毙命,两人重伤不治,最后只剩下一人,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庙门后的角落,气息奄奄。 这时,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传来。 李景隆提着银枪,缓步走入庙中。 地面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却仿佛未闻,目光径直落在了那名蜷缩在地的杀手身上。 那名杀手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来人是李景隆后,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 紧接着,他的眼中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少主,所有杀手都已清除,仅留此人活口。”福生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福生退下。 接着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名几近崩溃的杀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勾结蛮族乱军,在古州兴风作浪?”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血洗山神庙 那人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绷出几道青硬的筋络。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撞上李景隆的瞬间,瞳孔本能地缩了缩。 满是恐惧的眼底里,却偏偏梗着一股不肯屈从的倔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半个字都不肯吐。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指节叩了叩邵安手中的绣春刀。 刀身反射着廊下的烛火,晃出一道冷冽的光。 邵安会意,立刻将刀递了过去。 李景隆握着刀柄,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刀鞘,缓缓蹲在那人面前,阴影彻底将对方笼罩。 “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粒滚过青砖,“说实话,或许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话音未落,绣春刀瞬间出鞘,刀刃轻轻贴在那人的衣襟上,缓缓向下滑动。 刀锋划破布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他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死死盯着对方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指尖。 那人的脸色早已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紧咬着牙关,愣是没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李景隆挑了挑眉,眼中的嘲讽更甚。 他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在可惜对方的不知好歹。 下一秒,他手臂突然一扬! 寒光乍现,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绣春刀已经在那人苍白的脸颊上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足有一指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下巴上的胡茬。 皮肉被刀锋挑开,向外翻卷着,借着廊下的烛火,甚至能隐约看到伤口深处泛着白的骨头。 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本能地想捂向脸上的伤口。 可指尖刚碰到翻卷的皮肉,又被钻心的疼痛逼得缩了回去。 他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无措,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随手将绣春刀架在那人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轻轻贴着对方的皮肤,凉意瞬间渗进肌理。 “说。” 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刀锋就能割断对方的喉咙。 可就在这时,福生的吼声突然如惊雷般炸响:“少主小心!”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骤然从后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密集而急促,带着破空的凌厉,直扑前院而来! 李景隆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后院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箭雨正朝着这边射来! 没有任何目标,全都是无差别攻击! 箭簇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几乎要盖过庭院里的火把噼啪声。 与此同时,后院的月亮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几道身影从门内倒飞出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前往后院搜查的暗卫和锦衣卫! 此刻他们的身上早已插着数支利箭,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襟。 人还在半空中时,眼睛就已经失去了神采,显然是当场断了气。 还有高手! 李景隆心头一沉,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 福生反应最快,手中的长刀瞬间出鞘! 手腕急转间,刀身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死死挡在李景隆身前。 “叮叮叮”的脆响不绝于耳,射向李景隆的利箭纷纷被刀刃弹开。 邵安方才将绣春刀给了李景隆,但他的反应也不慢,立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捡起一把方才敌人掉落的短刀。 刀刃虽不及绣春刀锋利,却也足够应急。 他双臂挥动,将射向自己和周围锦衣卫的利箭一一拦下! 可箭雨来得太过突然,还是有人没能躲开。 两名锦衣卫和一名暗卫躲闪不及,瞬间被利箭射中胸口。 利箭穿透衣物,深深扎进皮肉里。 他们闷哼着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 眼睛翻白,片刻后便没了动静。 “箭上有毒!”邵安眼角余光瞥见倒地之人的惨状,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剧毒发作得如此之快,显然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 可这提醒已经太迟了。 又有几名暗卫躲闪不急,已被毒箭射中! 有的中了手臂,有的中了大腿! 毒素迅速蔓延,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面色发黑,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庭院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毒药的腥气,让人胃里阵阵翻涌。 李景隆站在福生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沉浸在昏暗中的后院方向,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箭雨还未停歇,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黑暗中藏着的敌人,远比之前在前院遇到的那些人要棘手得多。 终于,箭雨渐渐稀疏,最后几支箭被福生和邵安稳稳挡下。 可还没等众人喘口气,后院的黑暗中突然冲出十几道身影!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握着的弯刀闪着寒光,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庭院里的人疯狂冲杀过来。 “保护少主!”福生怒喝一声,手中长刀猛地劈出,直取冲在最前面的杀手。 刀风凌厉,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使出了全力。 邵安也咬了咬牙,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那把捡来的刀在他的手中瞬间翻转,狠狠朝着一名杀手的手腕刺去,试图逼退对方的攻击。 留在李景隆身边的几名暗卫立刻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中间。 剩下的暗卫和锦衣卫也纷纷拔出兵器,迎向杀手。 刀刃碰撞的脆响、兵器刺入皮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瞬间填满了整个庭院! 可很快,众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黑衣杀手的武艺,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之前在前院遇到的敌人,虽然凶悍,却还能勉强应对。 可眼前这些人,招招狠辣,每一刀都朝着要害而去,身法更是灵活得惊人。 一名暗卫刚挡住对方的弯刀,就被杀手另一只手中的短匕刺穿了胸口! 还有一名锦衣卫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杀手一个转身,弯刀直接划破了喉咙! 短短几个呼吸间,又有三名暗卫倒在了地上。 福生和邵安被两名杀手缠住,虽未落下风,却也难以脱身,只能勉强抵挡对方的攻击,根本无法顾及其他人。 李景隆站在护卫中间,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直觉告诉他,这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击! 对方分明是故意泄露行踪,引他们来到这里,再设下这样一场杀局! 每一步都像是算计好的! 有人要杀他!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浮现在李景隆的脑海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后院深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冰冷而充满恶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眼神中的杀意更盛! 不管对方是谁,这场杀局,他接了! 然而就在这时,李景隆脚边那名原本满脸绝望,蜷缩在血泊中的杀手,竟突然伸手入怀,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把闪着绿光的匕首,闪电般刺向了李景隆咽喉! 谁也没料到,此人竟会在此时暴起发难! 李景隆眼角余光刚瞥见那抹绿光,脸色瞬间剧变。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反应向后急退,脚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掠出半丈。 可那囚徒不知哪来的力气,明明浑身是伤,竟硬生生从地上弹射而起,像团染血的影子紧随其后! 匕首依旧死死锁定着李景隆的咽喉,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找死!”李景隆冷哼一声,左手中的银枪猛地向后一撑,枪尖瞬间刺入地面三寸! 借着反作用力,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巧妙地避开了匕首的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他右手中的绣春刀寒光暴涨,手腕急转,一道凌厉的刀风呼啸而出! “嗤啦”一声,那人抓着匕首的手臂应声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可没等他倒地,李景隆左手中的银枪已如毒蛇出洞,闪电般刺出! 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守在李景隆身边的几名暗卫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提刀上前查看。 只见那人双目圆睁,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片刻后便彻底没了气息,只剩下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李景隆冷冷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银枪一拧,瞬间从尸身中拔出,带出一股滚烫的血箭。 他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珠,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看向从后院杀来的那群黑衣杀手。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场伏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杀局! 而此时,庭院另一侧的厮杀早已进入白热化。 锦衣卫和暗卫们虽悍勇,却架不住杀手们武艺高强,且招招狠辣。 不少人已经身负重伤,有的手臂被砍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有的腿上中了刀,只能单膝跪地,靠着兵器支撑着身体,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福生和邵安被三名杀手缠住,虽未落下风,身上却也挂了彩。 福生的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每挥一次刀,伤口就撕裂一分。 可他手中的长刀依旧舞得虎虎生风,死死挡在敌人面前。 邵安手中握着那把短刀,招式虽凌厉,却终究不如自己惯用的绣春刀顺手。 几次险些被杀手的弯刀划伤。 “邵安接刀!”李景隆眯了眯眼,不再迟疑。 他手腕一扬,手中的绣春刀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直飞向邵安。 方才借走邵安的刀,并非无意——古州城酒楼里,邵安身上那股莫名的杀意,他至今未曾忘记。 此刻让邵安用回自己的兵器,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邵安听到喊声,心中一喜。 他猛地挥出几刀,逼退身前的杀手,找准空隙回身,稳稳接住了飞来的绣春刀。 刀入手的瞬间,他眼神骤然凌厉。 手腕翻转,刀身划出一道寒光,直接斩断了一名杀手的弯刀。 紧接着顺势向前一刺,刀刃直接没入对方的胸口! 与此同时,李景隆提着银枪,如一道银色闪电般杀入战场。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长龙摆尾,横扫一片。 时而如毒蛇吐信,精准点杀。 不过眨眼的功夫,两名杀手已倒在他的枪下。 一人被刺穿了咽喉,一人被洞穿了心脏。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方势力 李景隆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佯装反应不及,身体向后急掠,脚步踉跄,像是被剑气逼得难以招架。 那灰衣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以为有机可乘,立刻欺身而上。 手中长剑再次刺出,力道比之前更盛! 剑风呼啸,直逼李景隆双目! 转眼之间,老者已杀到近前,剑尖距离李景隆的眼睛只剩寸许。 锋利的剑气扑面而来,刺得他双眼生疼,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像是即将倒地。 灰衣老者心中狂喜,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只等着长剑刺穿李景隆的头颅。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的身体突然向后急仰! 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紧接着,一道银光骤然乍现——他手中的银枪突然刺出,枪尖带着破风之声,直取老者的胸口! 灰衣老者脸色骤变,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长剑与银枪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可李景隆早已借力原地旋身,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到老者身后,银枪顺势向前一送! 枪尖瞬间刺穿了老者的后背,从他的胸口透了出来! 他耷拉着脑袋,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双眼圆睁。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败得如此之快。 由于银枪还插在他的身体里,他整个人像个稻草人一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剩下的几名杀手呆呆地看着灰衣老者的尸体,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一时间竟忘了攻击。 他们显然没想到,作为首领的老者,会如此轻易地被斩杀。 李景隆看都没再看那老者一眼,手腕一拧,银枪从尸身中拔出,带出一股滚烫的血箭,溅落在地上。 他提着银枪,径直走向下一名杀手,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福生和邵安紧随其后,手中的兵器上还在不停地滴着鲜血。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看到李景隆的神勇,眼中的战意却越发激昂。 “杀!”一名杀手突然怒吼一声,像是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剩下的几人纷纷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冲向李景隆,想要做最后的反扑。 可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之前的李景隆一直在隐藏实力! 方才的厮杀,不过是他的热身而已。 此刻的李景隆,如同战神附体,银枪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 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两名杀手倒在了他的枪下。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发浓重。 没多久,所有杀手之中,就只剩下那名招式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黑衣人。 他被李景隆、福生和邵安三人包围在中间,手中握着两把短刀,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景隆,眼神冰冷而坚定。 事已至此,他显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 或许,从这场杀局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李景隆握着银枪,缓缓走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庭院里的火把摇曳,映在黑衣人的脸上,也映在李景隆冰冷的眼眸中,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朔风卷着残雪,在荒祠的破窗棂间呼啸。 李景隆手中的银枪斜指地面,枪尖凝着的血珠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目光如寒刃般钉在对面的黑衣人身上。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中所有的声音,尾音里的轻蔑像冰锥般扎人。 黑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桀骜:“重要么?” “今日这山神庙里,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芒,将刀刃上的血珠甩得四散飞溅。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跟他们并不是一伙的,”李景隆盯着黑衣人的眼睛,身上的杀意越发浓重,“说吧,谁派你来的?” “为什么要怂恿白莲教勾结蛮族叛乱?!” 随着话音落下,他向前半步,银枪微微抬起,枪身上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冷光。 周身散出的杀意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黑衣人本是视死如归的模样,闻言却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双手握刀的力道都松了几分,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李景隆。 站在李景隆身后的福生和邵安更是惊得后退半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他们随李景隆追查蛮族叛乱已有数日,只知蛮族与白莲教相互勾结。 却从未想过这场风波背后,竟还藏着第四股势力! 若这股势力真的存在,那之前查到的线索,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李景隆将黑衣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还能让你免受皮肉之苦。”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如果说刚刚的话只是猜测,但黑衣人的反应已经直接给了他答案。 黑衣人刚要开口,可是没等第四个字说出口,李景隆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杀了出去! 银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刺黑衣人的面门!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黑衣人瞳孔骤缩,慌忙举刀格挡,可终究慢了半步。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环首刀被银枪震得脱手飞出,钉在了身后的立柱上。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右臂传来。 黑衣人低头看去,只见银枪已刺穿了他的右臂! “啊!”刺耳的惨叫在荒祠里回荡,黑衣人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没等他缓过劲来,李景隆长臂一甩,银枪猛地向上挑起! 只听“撕拉”一声,黑衣人的整条右臂竟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如泉涌般从断口处喷出,溅了他满满一身。 黑衣人面如死灰,脸上的黑巾被血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露出的上半边脸因痛苦而扭曲惨白,与黑巾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踉跄着后退,眼中满是恐惧,却还不肯认输。 颤抖着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环首刀,想要再次冲向李景隆。 可他刚迈出两步,李景隆的银枪又到了! 这次银枪直取他的左臂,速度比之前更快! 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左臂一凉,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转瞬之间,左臂也被银枪扯了下来! 至此,黑衣人双臂尽失,再也没有了反击之力。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李景隆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却还在咬牙硬撑,不肯开口求饶。 李景隆并没打算就此停下。 他缓缓举起银枪,枪尖对着黑衣人的双膝,眼神冰冷:“现在,你还想顽抗吗?” 话音未落,银枪猛地挥出,枪尖如闪电般从黑衣人的双膝上闪过! ... 第一百六十三章 荒野驿站 “呃!” 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蒙在脸上的黑巾也随之脱落,露出一张布满麻子的脸。 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他浑身颤抖,疼得几乎晕厥,却还在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到了极点:“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的银枪在黑衣人面前的地面上轻轻一点,青石板上立刻出现一个小坑,“再不说,下次枪尖对准的,就是你的喉咙。” 黑衣人浑身一颤,看向李景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脸颊因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主子的手段,还是不敢开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李景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再次举起银枪,枪尖缓缓凑到黑衣人的鼻尖,冰冷的枪尖瞬间让黑衣人打了个寒颤。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 “说清楚!”李景隆微微眯了眯双眼,枪尖又向前探了半寸。 “只有让蛮族起兵叛乱,才能牵扯朝廷的注意力,我们才有机会救出被关押在天牢里的燕王。” “那白莲教呢?他们为什么会帮周王?”李景隆沉声追问,眼神越发凝重。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白莲教一直潜伏在蛮族的领地,跟蛮族首领暗中常有往来。” “周王为了怂恿他们帮忙,许诺他们,等他日夺得天下,就给他们记头功!” 说到最后,他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李景隆沉默着,盯着黑衣人的面容看了许久。 他仔细观察着黑衣人的表情,见他眼神躲闪,却没有撒谎的迹象,心中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蛮族叛乱只是一场普通的骚乱,没想到背后居然还牵扯到了周王和燕王,甚至连白莲教都被卷了进来。 “周王如今身在何处?!”李景隆的银枪仍抵在黑衣人鼻尖,语气骤然转厉,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将人刺穿。 他深知周王一日不露面,这场阴谋便一日不算终结,眼下好不容易撬开黑衣人的嘴,绝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王爷的行踪飘忽不定,除了他身边那几个心腹死士,天底下没人知道他藏在哪。”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眉头紧锁。 关于周王朱橚的下落,一直以来他都命夜枭司在暗中追查,可是直到今时今日却依然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杀了我吧!”这时,黑衣人一脸期待的看着李景隆,再一次开口。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在求死。 他之所以招供,只是不想再遭受任何的折磨,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决绝,知道再问不出更多,便缓缓收回银枪,转身向外走去。 靴底踏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再耽搁下去的必要。 至于周王的下落,他相信,只要燕逆余孽贼心不死,就早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福生默默抽出腰间佩刀,刀刃上还沾着先前厮杀留下的血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一步步走向黑衣人,身上散出的杀气让周遭空气都凝了几分。 黑衣人闭上了双眼,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终结, 直到一股滚烫的血箭从脖颈飚射而出,他才直挺挺地脸朝地倒下去。 留在眼里的最后一幕,是李景隆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 三日后,古州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纪仁与苗正恭敬地站在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将虎符交到纪仁手中,认真的看着二人,“古州百废待兴,今日起,你二人务必尽职尽责安抚民心,重建城郭,不得懈怠。” “若他日再有异动,须即刻传信回京。” 纪仁与苗正躬身一礼,齐声应诺,眼中满是敬重。 李景隆以雷霆之威平定蛮族叛乱,又暗中接济百姓,早已在古州军民心中树立起威望。 战后的古州境内百废待兴,为了百姓,他已经命夜枭司暗中以各种不同的身份支援古州,不但运粮送银,还帮着百姓重建家园。 对他来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就不如多做些有意义的事。 如果能在史料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也算没有重活一回。 片刻后,李景隆翻身上马,身后两万京军列阵整齐,甲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出发!” 随着董华一声令下之后,两万大军随着李景隆即刻向京都返回。 接连赶了几日路后,大军终于离开了古州地界。 李景隆心中突然涌起对妻子的牵挂——临行前袁楚凝已临近产期,算算日子,如今怕是已快临盆。 他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将两万大军交给了董华。 自己则只带了福生、邵安及数十名暗卫与锦衣卫,快马加鞭向京城赶去。 董华望着李景隆绝尘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起初他奉朱允炆密令,需寸步不离监视李景隆。 可古州一战中,李景隆身先士卒、运筹帷幄的模样,早已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敬佩。 先前的监视之心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一心想着替李景隆稳住大军,不拖他后腿。 这日黄昏,李景隆一行人行至苍澜山脚下。 天色已暗,山路崎岖难行。 远远望见山脚下有一处驿站,木质牌匾上“苍澜驿站”四个字虽有些褪色,却还算清晰。 于是李景隆便决定在此暂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 此地距京都已不足两日路程,也不差这一晚的时间。 推门而入时,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驿站规模不大,只有掌柜的和小二两个人,连后厨都是掌柜的亲自在忙活。 大厅里摆着五六张方桌,已有两桌坐了人。 一桌是商队打扮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正大口吃着肉、喝着酒,谈笑着沿途见闻。 另一桌则坐着一老一少,老者身着青布长衫,手中握着一把折扇。 虽发丝斑白,却气度不凡,看模样像是个走江湖的说书先生。 身旁的孩童不过四五岁,正捧着一碗粥小口喝着。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见来了客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迎上来。 目光扫过李景隆一行人身上的服饰,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锦衣卫的飞鱼服的确有些扎眼。 李景隆没有多言,只是四下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那说书先生身上稍作停留,便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 他行事素来谨慎,角落的位置既能看清大厅全貌,又不易引人注意。 由于他的身边不只有暗卫,还有锦衣卫,虽然在追杀白莲教的途中折损了不少人手,但现在加起来也足有三十多人。 随着所有人陆续入座,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几乎将所有空位都占满。 锦衣卫与暗卫皆是沉默寡言之人,坐下后便挺直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般阵仗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商队的汉子们停下了说笑,连那说书先生都放下了手中的折扇,眼神隐晦地打量着李景隆一行人。 “官爷稍等,小人这就去准备酒菜!”福生报出要的吃食后,店小二躬着身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后厨跑去。 路过柜台时,还不忘朝里面喊了一声:“掌柜的,加菜!” 柜台后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掌柜,身着灰布短褂,双手在算盘上拨弄着,闻言后径直走入了后厨。 李景隆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从腰间解下酒壶,轻轻拧开壶盖,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酒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 他本不是一个酒蒙子,只因酒能解乏,还能让他在思考时脑子比平时更加清醒,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才越来越迷上了喝酒。 福生和邵安坐在他两侧,皆是一脸疲惫。 为了尽快赶回京都,他们几乎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歇息,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饶是二人武功高强,也有些撑不住了。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大厅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店小二便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酱色浓郁的卤牛肉、金黄酥脆的炸鸡腿、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酒坛更是搬来了好几坛。 “官爷慢用,不够再叫小人!”小二将饭菜一一摆上桌,脸上依旧堆着笑,退下时脚步却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看着满桌的美酒佳肴,随行的暗卫与锦衣卫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连日赶路,他们吃的都是干粮,如今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已是极大的满足。 众人不再拘谨,纷纷拿起筷子,大口吃着肉、喝着酒。 大厅里终于又有了些声响,只是比起先前的喧闹,多了几分克制。 李景隆拿起筷子,目光却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说书先生身上。 只见老者正低声对那孩童说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时不时瞟向自己这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层层杀局 “少主,快吃吧,赶了一天的路,您也饿了吧?”福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边说着,一边将筷子擦了擦,恭敬地摆在了李景隆的面前,接着又拿起酒坛,亲手为李景隆倒了一杯。 李景隆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之后,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邵安,示意他们二人也开始动筷。 他端起酒杯,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却在酒液即将凑到唇边时,动作骤然僵住 杯底沉着一丝极淡的青黑色絮状物,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等等!酒菜有毒!”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精准打掉了福生正往嘴里送的那块酱肉,肉块“啪”地落在地上,溅起几滴暗红色的酱汁。 邵安瞳孔骤缩,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目光死死盯着满桌的酒菜,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李景隆的提醒不可谓不及时,可终究晚了一步。 周围的暗卫和锦衣卫们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酒菜刚一上桌便开始便狼吞虎咽。 此刻已有大半人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 痛苦的闷哼声此起彼伏,有人蜷缩着身子抽搐,嘴角很快溢出白沫,双眼翻白,没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快吐出来!”福生惊得从凳子上蹦起,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拍身边一名锦衣卫的后背,试图帮对方催吐。 剩下的人如梦初醒,慌忙吐掉嘴里的食物,有的直接弯腰用手指抠着嗓子眼。 干呕声混着痛苦的呻吟,在不大的待客大厅里回荡。 可毒素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又有几人倒了下去。 李景隆面色凝重,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 驿馆的掌柜和小二早已不见踪影,后厨方向静得可怕,连方才听到的柴火燃烧声、切菜声都消失殆尽。 他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起身去后厨探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两桌人。 那支每个人腰间都配着短刀的商队,还有那对相依为命的爷孙,竟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商队那桌坐着八个人,紧紧挨在一起,除了一个裹着青色头巾的中年人面朝门口方向,其余人全都背对着李景隆。 他们一个个肩膀绷得笔直,坐姿僵硬得根本不像普通商人! 另一桌的爷孙俩安静地出奇,小女孩儿蜷缩在爷爷怀里,脑袋歪在老人肩头,像是已经熟睡。 而那老爷子始终微微低着头,花白的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昏暗中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不对劲!快撤出去!”李景隆瞬间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下毒,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杀局! 他话音未落,已伸手抄起立在桌边,用青布包裹的银枪,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少主小心!”福生的惊喝声突然响起。 李景隆只觉背后一阵风袭来,余光瞥见商队那桌有一人猛地起身,动作快如猎豹。 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直扑他的后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余七名商队成员也纷纷起身!分作两路! 一路冲向李景隆,另一路则朝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暗卫和锦衣卫扑去,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找死!”李景隆低喝一声,人未转身,手中的银枪却已如闪电般向后刺出。 枪尖破风有声,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那名杀手的胸膛。 “噗”的一声闷响,杀手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紧接着,邵安和福生也立刻加入战局,与那群商队的人厮杀到了一起! 一时间,原本弥漫着饭菜香气的待客大厅,彻底变成了厮杀的战场。 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利刃入肉的“噗嗤”声、杀手的闷哼声与暗卫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惨烈至极。 李景隆三人因未曾食用酒菜,尚能全力迎敌。 他手中的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所过之处,杀手纷纷避让,不敢轻易靠近。 可那些已经误食毒物的暗卫和锦衣卫,却连握刀的力气都在渐渐流失。 他们只能勉强抵挡,一个个接连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流淌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条狰狞的红线。 又一名杀手倒在银枪之下,李景隆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心中满是愤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恰巧途经此地,竟会在这荒郊野外的驿馆里,遭遇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杀局! 对方不仅算准了他的行程,还提前伪装成商队和爷孙,布下如此周密的陷阱,显然是早有预谋。 没过多久,七八名商队成员陆续全都倒在了地上,面对李景隆、福生、邵安三个绝顶高手,他们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随着最后一名杀手倒在邵安的刀下,大厅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李景隆拄着银枪站在原地,枪尖上的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浓,驿馆外的官道上寂静无声,仿佛方才的惨烈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景帅小心!” 邵安的惊喝声突然再次刺破驿馆的死寂! 李景隆只觉后颈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几乎是本能地侧身. 却见邵安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到他身前,双手死死攥住一把泛着冷光的弯刀! 正是那始终低眉垂首的老者! 此刻他眼中哪还有半分老态,只剩淬了毒般的狠厉. 刀刃在邵安掌心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滴落。 李景隆瞳孔骤缩,胸中怒火瞬间燎原。 手中银枪当即如毒龙出洞,枪尖擦着邵安的肩头掠过,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老者面门! 老者见状尖啸一声,手腕翻转抽回弯刀,纵身向后掠出数尺,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邵安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左臂的鲜血已浸透衣袍,在地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李景隆冷哼了一声,脚下猛然发力追向老者,银枪直取其咽喉,招式狠辣决绝! 老者却丝毫不慌,冷笑间挥刀格挡,同时左手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短镖! 可他终究低估了李景隆的身手。 银枪与弯刀相撞的瞬间,李景隆手腕微沉卸去力道,同时闪电般飞出一脚,精准踹在老者小腹上! “噗”的一声闷响,老者手中的短镖还未掷出,整个人已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等老者落地,李景隆的银枪已后发先至,“嗤”地一声刺穿了他的左肩! 如果不是情急之下他拧了拧腰,避开了要害,此时他的脖颈已经被刺穿! 李景隆踏步上前,银枪一挑一压,枪杆狠狠拍在老者受伤的肩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老者的肩骨应声断裂! 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老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跪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谁派你们来的?!”李景隆拄着银枪居高临下,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目光如利刃般剜在老者身上。 老者却缓缓抬起头,嘴角竟再次勾起那抹诡异的微笑,眼神里满是嘲弄与疯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追问,便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窗外传来! “少主小心!”福生的惊呼声再次响起。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箭雨穿透驿馆的木窗,如蝗虫般席卷了整个待客大厅! 箭尖闪烁着寒光,几乎覆盖了所有角落。 李景隆反应极快,回身挥动银枪,枪杆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箭矢纷纷被挡落在地。 福生怒喝一声,带着几名还能站立的暗卫飞快地冲破大门,朝着夜幕中隐藏的弓箭手杀去。 刀刃入肉的闷响与弓箭手的惨叫很快传来,可是很快却又被更多的箭矢破空声淹没。 “景帅,这里有后门!先走!”邵安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墙角,一脚踹开了一道隐藏的暗门。 门后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急忙朝着李景隆招手,声音里满是急切。 李景隆回头望了一眼大门方向,福生的身影已被夜色吞没,虽然心中一阵揪痛,却也知道此刻不能犹豫。 他转身冲向暗门,经过老者身边时,却见老者已被乱箭射穿,浑身插满箭矢,双眼圆睁着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而那原本蜷缩在他怀中的小女孩,也被一支流箭射中胸膛。 小小的身体瘫在凳子上,脸上还残留着睡梦中的安稳,与这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 为了杀他,这老者竟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能当作弃子! 李景隆心中一阵寒意,不敢再多看,跟着邵安钻进暗门。 顺着通道快步冲出驿馆后门,一头扎进后方的山林。 夜色如墨,林间的枝叶刮擦着衣袍,脚步声与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不敢停留,一路向着山林深处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驿馆方向的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箭雨渐渐停歇,只剩下绝望的哀嚎在夜风中飘荡。 奔逃间,李景隆心中的担忧却如潮水般汹涌——他不该丢下福生的。 那本不是他会做的选择,方才的混乱让他失了分寸,竟真的跟着邵安离开了。 不过他了解福生的身手,而且从未让他失望过。 所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供福生追寻的记号。 因为他知道,这场杀局是冲他来的,只要福生解决掉外面的弓箭手,就能平安无事。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杀机四伏 夜色渐深,山峦间的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 李景隆与邵安一路翻山越岭,脚下的碎石几乎划破靴底,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才终于翻越了整座苍澜山,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林间渐渐亮了起来,晨雾缭绕在枝叶间。 身后没有了追兵的脚步声,也不再有箭矢的破空声,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 邵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经过了简单包扎,却仍在渗血。 可李景隆却丝毫没有松口气的模样。 他站在山边,望着驿馆方向的天际,眉头紧锁成一团。 心中的担忧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福生的身影。 福生递给他筷子时的恭敬,冲向弓箭手时的决绝...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中一阵刺痛。 他开始后悔,若是他带着福生一起从后门撤离,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担忧? 福生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护卫那么简单,那是他可以将自己的后背交出去的人... “景帅,您放心,福生身手不凡,一定能平安脱身的。”邵安看出了他的焦虑,开口安慰了一句,但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昨夜那围杀的阵仗,分明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福生就算身手再好,面对那么多弓箭手,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方的山林间。 “景帅,暂时应该是安全了,后面没有尾巴。” 良久之后,邵安踉跄着从密林中钻出来。 手掌在额角胡乱抹了把汗,混杂着尘土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脖颈的血污上晕开新的痕迹。 接着他便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整条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昨夜在驿站遭那神秘老者突袭,此刻整条臂膀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布料与皮肉粘连在一起,左臂垂在身侧,显然早已失去了活动能力。 李景隆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住他的胳膊,却被邵安猛地躲开。 伤口牵动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李景隆疑惑的皱了皱眉,声音沉得像山间的寒潭。 目光落在邵安左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时,眉头拧成了疙瘩,“再拖下去,这条手臂就废了。” “不妨事。”邵安咬着牙摆了摆手,强撑着直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山峦,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坳,“景帅你看,那儿有户人家!” 李景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渐沉的山坳里,果然立着一间围着篱笆的茅草屋。 屋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在黛色的山林间散开。 这副寻常农家的景象,却让奔波了一夜的两人心头一暖。 尤其是李景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自昨夜突围以来,二人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走,景帅,我们去讨碗水喝,也好借机歇歇脚。”邵安说罢,不等李景隆回应,便拖着伤臂,踉跄着率先向茅草屋走去。 李景隆落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身后黑漆漆的山林,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却也身处荒山野岭,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凶险。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茅草屋前。 篱笆院不高,也就到人的腰际,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啄着地上的草籽。 角落里拴着一头老黄牛,见了院外的陌生人,只是迟钝地抬了抬头,甩了甩尾巴,又低下头啃食槽里的干草。 草屋的外墙是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墙上挂着一张简易的弓箭,箭囊里插着几支磨得发亮的木箭。 旁边还立着一根裹着兽皮的长矛,矛尖上隐约能看到干涸的褐色痕迹。 看这模样,屋主人该是个猎户。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粥香,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冒。 邵安吸了吸鼻子,脚步又快了几分。 走到院门前,他清了清嗓子,冲着院子里喊道:“有人在吗?我们路过此地,口渴难耐,想讨碗水喝。” 话音落下没多久,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走了出来。 汉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色。 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手里还拿着一块沾着面粉的面团。 看到院外的两人时,脚步顿住,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尤其是看到两人身上的血污时,汉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们是什么人?” 这荒山野岭的,平时鲜少有人来。 突然冒出来两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任谁都会心生戒备。 邵安连忙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解释道:“兄台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 “正在奉命抓捕逃犯,路过此地时与嫌犯交手,不慎沾了些血污。” “如今口渴难耐,还望兄台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讨碗水喝。” 汉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邵安垂着的左臂上,又扫了眼李景隆手中的银枪。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还是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邵安见状,心里明白他还没放下戒心,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语气诚恳:“兄台,我这手臂伤得不轻,若是方便,能否让我们进屋歇歇脚?” “这点银子,就当是我们的谢礼,还请兄台收下。” 汉子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喉结动了动。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过来推开了院门。 侧身让两人进来后,汉字嘴里说着:“俺不要你们的银子,歇脚可以,歇够了就尽快离开吧。” 说完,便转身径直走进了草屋,没再理会他们。 邵安握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冲李景隆递了个眼色,率先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周围放着几个小板凳。 邵安走到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左臂放在桌沿上,动作轻得生怕牵动伤口。 李景隆跟着走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院门。 他将银枪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却并未放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篱笆墙的角落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种类不少,有止血的三七,还有消炎的蒲公英。 看来这汉子不仅会打猎,还懂些草药知识。 草屋的窗户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砌着一张土炕,炕边放着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一个黄铜镜,镜旁还放着一盒胭脂。 没过多久,汉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屋里走了出来。 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些磕碰。 碗里的粥很稀,米粒寥寥无几,更像是掺了水的米汤。 可即便是这样的米汤,对于饿了一整夜的邵安来说,已经可以算的上人间美味了。 “多谢兄台。”邵安连忙抱拳道谢,接着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吹了吹热气,便大口喝了起来。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饥饿和疲惫。 汉子把另一碗粥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没说多余的话。 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转身走向墙角,拿起柴刀劈起了柴。 动作看似熟练,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僵硬。 李景隆没动桌上那碗粥,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在虚掩的草屋房门上,眉宇间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方才汉子开门的时候,他看得清楚。 屋里的梳妆台上不仅有胭脂,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艺。 可他们进来这么久,却始终没见到女主人的身影,甚至连屋里都没传出半点声音。 这实在有些太不对劲了。 “景帅,您怎么不吃啊?”邵安喝完一碗米汤,抬头看到李景隆盯着房门出神,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米汤虽然稀,喝着却很暖,您快尝尝。” 李景隆回过神,目光落在邵安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邵安放下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草屋房门,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汉子看着挺实在的,不像是坏人啊。”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屋里有女子用的胭脂和绣活,可我们进来这么久,却连女主人的影子都没见到,甚至没听到一点声音。” 邵安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景象,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刚才光顾着渴和饿,没注意这些细节,如今被李景隆一提醒,才觉得这里确实透着古怪。 “还有更反常的。”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草屋门内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件小小的木雕玩具,显然是孩童的物件。 “屋里明明有孩童的玩具,却始终听不到孩子的哭闹声。”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正在劈柴的汉子,声音愈发冰冷:“你再看他,虽然穿着猎户的衣裳,手上也有老茧。” “可他的站姿和步伐,根本不像是常年劳作的猎户!” “猎户常年奔走山林,站姿必然沉稳扎实,脚下带着一股韧劲。” “而他,看似是个猎户,实则更像是一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他在刻意模仿猎户的动作!” 邵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发现那汉子劈柴的动作有些不对劲。 “而且,这里有血腥气。”李景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院子西侧的柴房上。 那股淡淡的血腥气,被烟火气掩盖得极深,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你我身上沾染的气味,而是新鲜的人血气息!” “景帅的意思是,这里也是个陷阱?!”邵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头紧锁,满是震惊。 “可他们怎么可能料到我们会经过这里?!” “我们一路突围,路线都是临时决定的啊!” “问一问,不就知道了。”李景隆淡淡地说了一句,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的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战场上厮杀形成的本能让他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地向右侧猛地偏头! “嗤——”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左耳飞掠而过,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绣春刀!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邵安的背刺 不等李景隆站稳身形,那柄交错而过的绣春刀突然横转! 刀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削他的脖颈!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杀招! 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根本来不及回身,身体猛地向前倾斜! 右掌死死撑住地面,左脚顺势向后一踢,精准地踹中了桌上的银枪! “铛!” 银枪被踢得弹射而起,带着破空之声,径直砸向身后的偷袭者! 与此同时,李景隆借势翻身,稳稳落地,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偷袭他的,竟然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邵安! 此刻的邵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疲惫与恭敬? 他的脸上满是阴狠之色,右手紧握绣春刀,眼神里满是杀意,与之前判若两人! 见银枪砸来,邵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急忙收刀格挡。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银枪被绣春刀弹开。 李景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身形如箭般窜出,一把抄起银枪! 手腕一抖,裹在枪身外的灰布应声碎裂。 银枪锋芒毕露,带着龙吟般的呼啸,闪电般刺向邵安的面门! “铛!铛!铛!” 刀枪瞬间交错十数次,崩裂的火花不断绽放。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邵安虎口发麻,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后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阴狠却更甚。 就在这时,篱笆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 每个人手中都挽着强弓,箭矢上寒光闪烁,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院子中央的李景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李景隆一眼就认出。 那些箭矢的样式,与昨夜在驿站突袭他们的箭矢一模一样! 原来,想要杀他的人,一直就藏在他的身边! 邵安活动着微微发麻的手腕,看着被团团围住的李景隆,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原以为景帅聪明至极,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李景隆手持银枪,稳稳地站在原地,目光如冰。 “为了杀我,你居然宁愿废掉自己一条手臂?!” 他死死盯着邵安,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没有忘记当初在古州城酒楼中从邵安身上感知到的杀意,当时只当是自己多心。 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错觉! 而且就在昨夜,邵安为了保护他,曾硬接了敌人一刀,导致整条左臂至今都无法动弹! “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你,演的一场戏罢了。”邵安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 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显然并未伤及筋骨,“为了今日能将你引入绝境,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事到如今,为什么还重要吗?” 他冷笑着,言语之间已经不剩半点恭敬之意。 “总得让我死得瞑目吧?”李景隆惨然一笑,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浓郁的杀意,停在了他身后五步之外。 李景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伪装成猎户的汉子。 此刻,那汉子已经放下了柴刀,手中握着一柄绣春刀。 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的后背,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也对。”邵安冷笑了一声,缓缓点着头,“如今你的身边已经没了福生和护卫,今日怕是只能葬身于此了。” “不过,我无可奉告,怪只怪你不该那么耀眼。” “至于是谁要杀你,你就不必知道了,到了阴曹地府,慢慢猜去吧!” 李景隆扫了一眼院外的数十名弓箭手,又瞟了瞟身前的邵安和身后的汉子。 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桀骜与不甘:“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从那些黑衣人藏在黑衣之下的佩刀和熟悉的衣摆来看,他已经知道,这些人全都是锦衣卫中人! “我知道,”邵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右手,“所以才做了两手准备,甚至为了把你引到这里,不惜杀了我自己的手下!” “如今你孤立无援,仅凭你一人之力,面对我们数十人,今日断然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李景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头愈发凝重。 能调动锦衣卫,又能让邵安如此卖命的人。 在这世上,恐怕只有那一个人了... 一个熟悉而又令他心悸的名字,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院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着篱笆院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同死神的低语。 数十张弓已经拉满,箭矢直指李景隆,只要邵安一声令下,他便会被瞬间射成筛子。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枪身微微震颤,仿佛也在呼应着主人的战意。 今日这场死局,他若想活着离开,唯有死战到底! “废话少说!” 邵安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曲张如鹰爪,眼神里淬着毒般挑衅地盯着李景隆。 “既然已被你识破,多说无益——动手!”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被骤然撕裂! 李景隆后背汗毛陡然炸立,一股凛冽的疾风裹挟着血腥气直扑后心,正是那名猎户打扮的死士悍然发难! “哼!” 一声冷哼如冰珠砸地,李景隆腰身猛地一拧,竟以违背人体常理的速度骤然转身! 手中银枪如出海蛟龙,带着破空的锐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而出! 那猎户本已蓄满力道的钢刀,正朝着李景隆后颈劈落! 见银枪刺来,脸色骤然大变,瞳孔缩成针尖! 他仓促间收刀回格挡架,可钢刀尚未到位,便听得“噗嗤”一声闷响! 李景隆这一枪,已然倾尽全力! 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飚射而出,猎户捂着脖颈踉跄后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最后一丝狠厉被绝望取代! 最终直挺挺向后倒去! 阳光落在他脖颈的贯穿伤口上,银枪的寒光尚未褪去,那致命的窟窿还在汩汩冒着热血。 邵安惊得瞳孔骤缩,脚下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不等他回神,李景隆已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脸上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漠然,以及眼底翻涌的无尽杀意! 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放箭!” 邵安倒吸一口凉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扬声厉喝! 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院外早已就绪的数十名锦衣卫瞬间发难!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挣脱弓弦,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如黑云压顶般呼啸着射向李景隆! 箭簇寒光闪烁,密密麻麻的箭影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光,将李景隆所有闪避的路线尽数封死! 李景隆神色一凝,眉宇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竟不顾扑面而来的箭雨,脚下猛地发力! 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闪电冲出,直奔邵安而去! 邵安面色一怔,心头剧震——他竟毫不闪避?! “送死么?!” 惊骇之下,邵安立刻向后急退! 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景隆手中的银枪,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杆枪的威力,他在古州城时便早已亲眼见识过! 朝中武将他见过不少,论弓马娴熟者不乏其人。 可若论使枪的精妙与狠辣,无人能出李景隆之右! 箭雨转瞬即至,李景隆却仿佛未觉。 只见他手腕翻飞,银枪在身前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弧光,如同一面旋转的银盾! “铛!铛!铛!”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响起! 箭矢撞上枪杆,要么被弹飞出去,要么直接断裂落地! 密集的箭雨在他身前竟如纸糊一般,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第一波箭雨尚未落地,李景隆已杀至邵安面前! 院外的数十名弓箭手虽已迅速重新拉弓搭箭,箭簇直指庭院中央。 可李景隆与邵安相距不过丈余,他们投鼠忌器,生怕误伤邵安。 只能放弃第二次射箭的机会! 李景隆低喝一声,丹田之力灌注枪身! 银枪陡然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之声,宛如有灵性一般! 枪尖如流星赶月,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闪电般刺向邵安的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邵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后背已重重撞上了篱笆墙! 粗糙的木刺扎进衣料,退路已绝! 他只能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绣春刀,拼尽全身力气横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绣春刀被银枪巨大的力道震得猛然下沉! 邵安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流淌而下!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得向后仰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眼中寒芒一闪,猛然抬起右脚,膝盖微屈! 随即如重炮般狠狠蹬出,正正踹在邵安的胸口! “噗——” 邵安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当场喷出! 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篱笆墙上! 木篱笆应声断裂,他顺着墙体滑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胸口传来阵阵剧痛,肋骨已断了数根! 没等院外的弓箭手反应过来,李景隆已提枪纵身跃起,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冲进了人群! 那些锦衣卫虽已拉满弓弦,箭在弦上,可李景隆的身影已混在人群之中,他们早已再无出箭的机会!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景隆手中银枪上下翻飞,枪尖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一名锦衣卫刚要拔刀,便被银枪刺穿咽喉,双目圆睁着倒了下去! 另一名锦衣卫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李景隆反手一枪挑中肩胛! 惨叫声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在李景隆的银枪之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时之间,李景隆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形辗转腾挪,银枪舞动如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君臣决裂 邵安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的剧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冷汗直流。 他看着宛如杀神的李景隆,咬牙看了一眼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不由得心中有些后悔。 他本以为这次计划天衣无缝,就算李景隆武功高强,也难逃乱箭穿心之祸!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的实力竟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可后悔无用,上头的命令是死的。 今日李景隆若不死,他们即便能逃回京都,也难逃锦衣卫诏狱的酷刑。 最终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杀!” 邵安低吼一声,强忍剧痛,用仅能活动的右手在地上摸到了一把掉落的断刀。 拖着受伤的身躯,再次咬牙冲进了战团之中! 时间在生死搏杀中飞速流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见证生命的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数十名弓箭手已经纷纷倒在了地上,没有一人能够幸免。 李景隆满身鲜血,猩红的血珠顺着他的发丝、衣袍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滩血泊。 他手中的银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缓缓滴落鲜血,几乎正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他冷冷地看着躺在篱笆墙上的邵安,眼神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 此时的邵安,早已没了最开始的嚣张气焰。 不光左臂废了,连右臂都只剩下半截,伤口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绣春刀,早已不知被甩到了何处,消失无踪。 他瘫在地上,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杀局,最终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景隆如同一个不死战神,除了衣袍被箭矢划破几处,身上有几处微不足道的皮外伤之外,几乎毫发无伤! “说吧,”李景隆缓缓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安,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杀我的?” 这已是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邵安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 “反正都是一死...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他见识过李景隆对敌人的狠辣,即便他说了,也绝不会有活路! 他也清楚锦衣卫的规矩——泄密者,死! 与其受尽酷刑而死,不如硬气到底! 李景隆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缓缓抬起银枪,枪尖直指邵安的眉心,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嘀嗒”血滴声... “你错了。” 李景隆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死有千万种模样...”那笑意未达眼底,只透着彻骨的无情,“我可以让你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也可以让你受尽世间最残酷的折磨,在无尽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俯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邵安。 “我虽非锦衣卫出身,但你们诏狱里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我倒也了如指掌。” “什么剥皮楦草、烙铁烹油、琵琶骨穿针...” “若是你想都尝个遍,我不介意陪你好好‘玩玩’。” 说到最后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狰狞,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寒而栗。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嚣张不了多久!”邵安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吓得浑身剧颤,却仍强撑着嘶吼,眼中满是濒死的疯狂。 “你也活不长了!想要你性命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是么?”李景隆缓缓向前踏出两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邵安的心跳上。 他手中的银枪微微下沉,冰冷的枪尖精准地抵在了邵安的脚筋处,力道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你知道什么是抽筋剥骨之痛么?” “嗡——” 邵安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圆睁,瞳孔中盛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不怕死,可在李景隆面前,他突然发现,求死竟然也成了一种奢望! 那些诏狱酷刑的惨烈,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让他从骨髓里冒出寒意。 不等邵安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李景隆眼中寒芒一闪。 手腕骤然发力,银枪猛地向下压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起,伴随着邵安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只觉得左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钳子狠狠攥住!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脚筋已然被银枪生生挑断! 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冷汗顺着额角、脊背疯狂滑落,浸湿了衣衫。 他整个人面如死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呻吟,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李景隆缓缓蹲下身子,左手如闪电般在邵安的小腿上迅速按了几下,封住了几处穴位,暂时止住了喷涌的鲜血。 可却让那抽筋之痛愈发清晰、剧烈! 紧接着,他右手两根手指如铁钳般,闪电般伸进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根断裂的、森白的脚筋! “啊——!!!” 邵安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绝望惨叫。 声音刺破庭院的寂静,惊得远处林鸟四散飞逃。 他的身体如筛糠般剧烈抖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李景隆缓缓抬头,嘴角挂着一抹戏谑而冰冷的冷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刺骨的漠然。 接着,他手腕微微用力,轻轻向上一提。 “呃啊!” 邵安的惨叫陡然拔高,几乎撕裂声带。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汗水混合着鲜血,狼狈地糊了一脸。 “我...我说...” 在极致的痛苦面前,所有的忠诚、倔强都化为乌有。 邵安选择了妥协,颤抖着开口,“我什么都说...求你...给我个痛快...” “我在听。”李景隆嘴角的冷笑未减,语气平淡无波.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捏着那根森白的脚筋,每一次晃动,都让邵安痛不欲生。 “是...是陛下...”邵安嘴唇哆嗦着,浑身抽搐不止。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是陛下...派我来杀你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景隆瞬间僵在了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脸上的那抹冷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流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他与朱允炆,自幼一同长大,名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 他曾以为,即便朝中流言蜚语不断,即便朱允炆对他有所猜忌,也绝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痛下杀手的地步! 可此刻,邵安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期望。 然而,面对如此呆滞的李景隆,靠在篱笆墙上的邵安却愈发恐惧!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凛冽的杀意,正从李景隆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杀意如同实质般迅速笼罩了整个庭院,让他几乎窒息! 那杀意中,不仅有愤怒,更有失望、痛心,以及一种...一刀斩断过往的决绝。 “这件事...萧云寒是否知情?” 不知过了多久,李景隆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不知道...” 邵安看着李景隆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忙摇头,犹豫着补充道:“陛下知道你和萧指挥使...之间的关系,” “虽然早已不再信任他,但...但还没到彻底铲除他的时机...” “原本...原本等我杀了你,回京复命之后,陛下就答应我...” “去掉副指挥使前面那个‘副’字...” 话音落下,邵安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与不甘。 可紧接着,便被一股绝望的惨笑取代。 他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不仅没能升官发财,反而眼瞅着就要丢掉性命。 李景隆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空洞地望了一眼天空。 随即转身,径直向庭院深处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邵安一眼,仿佛此刻的邵安已经只是路边的一滩烂泥。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 邵安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腿,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他甚至开始幻想。 或许李景隆只是想知道幕后主使,并不会真的杀他... 可就在这时! “噗嗤!”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突然从后背传来,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体内! 邵安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顺着胸口看去。 半截染血的刀身赫然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外翻涌,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那是...那是之前那个猎户的刀! 从一开始,李景隆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他歪着脑袋,意识迅速模糊,身体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到死都没有闭上的双眼中,残留着一丝深深的绝望与不甘。 李景隆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踩着满地的箭矢、尸体与鲜血,缓缓走向柴房。 每一步,都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担,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早已猜到,这户农家恐怕难逃厄运。 可当他缓缓推开柴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忍不住僵住了,心中如遭重锤。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柴房中的景象,依旧让他心头巨震,双眼瞬间被刺痛。 昏暗的柴房角落,一对中年夫妇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恐与痛苦,却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对方。 妇人垂落在一旁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小手。 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童,安静地枕在她的腿上,双目紧闭。 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却早已没了呼吸。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喜得贵子 “属下护卫来迟,请少主恕罪!” 沉哑的嗓音划破晨雾的死寂,来人一身玄衣染血,正是李景隆的心腹护卫福生。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暗卫,甲胄崩裂,肩头、手臂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血珠。 显然是历经死战才突围至此。 李景隆望着福生三人,素来英挺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神采。 昨夜那场驿站突袭,他带来的暗卫几乎全员折损,最终活着逃回的,便只有眼前这三人。 福生喉头滚动,艰涩地垂下眼。 昨夜冲杀驿站外围的弓箭手时,他便从那些人腰间的腰牌与凌厉的杀人手法中认出是锦衣卫的缇骑。 可当他浴血冲破重围,闯回待客大厅时,本该在厅中静待的李景隆却已不见踪影。 彼时邵安还在少主身边,福生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一路循着痕迹追踪至此,看见倒在篱笆墙边下的邵安尸体,他的心才终于落进了肚子里。 “好好安葬他们。”李景隆的目光掠过福生,声音淡得像晨雾,听不出喜怒。 话音落时,他已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出院子。 披风扫过篱笆院门时,带起几片沾血的枯叶。 “是!”福生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领着两名暗卫走进柴房。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家三口的尸体抬出,在草屋不远处寻了处背风避雨的土坡,亲手将这三位无辜者安葬。 紧接着,福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与尘土,转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 火光舔舐着破旧的草屋,很快便蔓延开来,连同周围的篱笆墙一同卷入烈焰之中。 噼啪作响的火光里,昨夜的血腥与杀戮仿佛都被焚烧殆尽。 只余下滚滚黑烟,在晨风中扶摇直上,渐渐消散在远山的轮廓里。 山脚下,李景隆坐在一截树桩上。 身旁的白色战马正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马蹄偶尔轻轻刨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生追来的同时,还将他的战马也安全带了过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城。 福生安置好一切,带着两名暗卫快步追来。 见少主这般模样,三人皆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垂手侍立在侧。 良久,福生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犹豫着开口:“少主,后事已妥。” “只是...邵安奉的是谁的命?” 可是问完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古州平乱刚定,便能调动锦衣卫在半途设伏杀人灭口。 且目标直指李景隆,放眼天下,除了当今天子,似乎已经想不出第二个人。 李景隆沉默无言,静静地坐在原地,依旧在沉思当中。 回京之后,该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未想过与朱允炆为敌,更无半分谋逆之心。 离京.平乱时,他满心都是平定叛乱、安抚百姓。 他只想告诉朱允炆,他从未包藏私心。 只希望不负天子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可这场处心积虑的杀局,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朱允炆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结局。 “如果有一天我反了...”不知过了多久,李景隆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话语只说了一半,便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晨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复杂难明的光. 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无论少主作何抉择,属下都将誓死追随,永不后退!”福生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 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身后的两名暗卫也齐齐跪下,虽未言语,但挺直的脊背与坚定的目光,已然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此生唯少主马首是瞻,生死相随。 李景隆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人,紧绷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虽没有半分暖意,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 “回家。”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似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扭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浓烟散去,只余下点点火星在灰烬中闪烁。 紧接着,他翻身上马,白色战马顿时发出一声嘶鸣,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心声。 蹄声踏破晨雾,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福生见状,立刻站起身,朝两名暗卫招了招手。 三人撒开双腿,迈开大步,紧紧追随着战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 两日后,京都。 旭日高照,金色的光芒洒满这座巍峨的皇城。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古州叛乱平定的消息早已随着快马传至京都。 短短两日,李景隆的名字便再一次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而百姓口中那个“战神李景隆”,如今已经成了大明的“守护神”。 因为没有他平不了的战乱,没有他守不住的疆土。 百姓们围聚在城门附近,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崇敬与赞叹。 李景隆三个字,仿佛成了一种荣耀的代名词,深深烙印在京都百姓的心中。 城门之下,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整齐列队,肃立如松。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萧云寒。 此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李景隆骑着那匹标志性的白色战马,缓缓而来。 他身披银色铠甲,甲胄上的血迹虽已擦拭干净,却依旧能看出历经沙场的沧桑。 身后跟着福生、董华以及一众骁骑卫。 队伍整齐肃穆,带着凯旋之师的威严。 行至城门处,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萧云寒身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又恢复如常。 跟在他身侧的董华,看到城楼下的锦衣卫队伍,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他下意识地侧头扫了一眼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一日前与李景隆在半道会合时,他便发现邵安不见了踪影,当即开口询问。 李景隆只是淡淡解释,说是途中遭遇燕逆余孽截杀,与邵安走散,生死未卜。 彼时,董华并未过多怀疑。 毕竟,经古州一战,李景隆在他心中早已不是离京前那个被人诟病的不忠之臣。 而是一位沉稳果敢、为国为民的英雄。 只是此刻,看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在此等候,董华心中那丝疑虑,又悄然浮了上来。 “萧指挥使,你怎么在这里?” 李景隆勒紧缰绳,白色战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稳稳停在城门之下。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立于锦衣卫队列之首的萧云寒,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遇旧识。 萧云寒上前两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李景隆身侧的董华,然后缓缓开口:“见过景帅!” “卑职恰好执行公务归来,听闻景帅平定古州,凯旋回京。” “便特地在此等候,恭迎景帅荣归。” “当年北境平乱,景帅仅凭一己之力便吓退燕逆十万雄兵,早已名震天下!” “古州之乱,幸得景帅亲自出马,方能速战速决,安定一方。” “卑职在此,恭喜景帅双喜临门!” “多谢萧指挥使谬赞。”李景隆笑着抬手抱拳还礼,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顺势问道。 “只是萧指挥使口中的‘双喜临门’,李某实在不解,不知究竟从何而来?” “哦?原来景帅还不知情?”萧云寒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景帅离京那日,令夫人便已产下一子。” “老夫人欣喜不已,亲自为小公子取名‘知遥’。” “你说的是真的?!”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瞪大了双眼。 脸上的从容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与狂喜。 连日来的疲惫、厮杀后的阴霾,在这一刻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散。 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萧云寒重重颔首,语气笃定。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恨不得立刻飞回栖霞山,亲眼见见妻儿。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侧的董华急切叮嘱:“董将军,烦劳你先行入宫,向陛下禀明情况。” “就说本帅暂先回府探望妻儿,稍后再行入宫述职!”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 手中缰绳一紧,策马扬蹄便向城外栖霞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哎?景帅!”董华急忙转身,想要劝阻,“怎么能让陛下久等呢?!” 可李景隆的身影早已如离弦之箭,转瞬便冲出几十步之外,只留下一道绝尘而去的残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李景隆远去的方向,只能带人先行回宫复命。 而就在董华转身的刹那,原本肃立在城楼下的萧云寒,眼底的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冷光。 他对着身后的锦衣卫缇骑递了个眼色,一行人立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头络绎不绝的人群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 栖霞山,晚枫堂。 秋日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枫林,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瓦白墙上,平添了几分暖意。 山间的清风带着枫叶的清香,缓缓流淌在庭院之间,静谧而祥和。 忽然,一声清亮的马嘶划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影子疾驰而来,稳稳停在晚枫堂朱红色的大门前。 正是李景隆骑着他的战马归来。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上的银色铠甲还沾染着旅途的风尘。 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却顾不上片刻整理,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内飞奔而去。 脚步急切,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老夫人!少夫人!少主回来了!”门口的守卫一眼便认出了李景隆,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一边恭敬地躬身行礼,一边朝着府内大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激动与喜悦。 紧随其后的福生快步追来,一把拉住躁动的战马,将缰绳稳稳交给一旁的守卫。 紧接着急匆匆地跟着李景隆的身影,快步闯入府中。 少夫人生下小公子,他心中亦是满溢着欢喜,只想亲眼见证这团圆的时刻。 “少主回来了?” “是少主!真的是少主!” “太好了,少主平安归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岁月静好 “少主回来了!” 卧房外,春桃和苏晚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跑了出来。 看到李景隆风尘仆仆却目光炽热的模样,两人脸上立刻绽开激动的笑容,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少主!” “少夫人呢?!我的儿子呢?!”李景隆一把扶起两人,急切地追问,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卧房房门。 不等她们回答,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推门,想要立刻闯进去。 “站住!”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而温和的声音突然传来,稳稳地拦住了李景隆的动作。 李景隆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转头望去。 只见李母在管家枫伯的搀扶下,缓缓从回廊尽头走来。 老夫人身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神情,眼神中却难掩见到儿子归来的喜悦与心疼。 “母亲!”李景隆连忙收回手,快步上前,对着李母躬身行礼。 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语气急切,“母亲,听闻楚凝已经生产了?是个儿子?” “我得赶紧进去瞧瞧她们母子!”说着,便又要转身向卧房走去,一只手已经推开了房门。 “胡闹!”李母轻轻蹙眉,佯装不满地沉下脸,对着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关上了卧房的房门。 “母亲,您这是何意?”李景隆不解地皱起眉头,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脸上满是疑惑。 “我好不容易回来,只想立刻见见楚凝和孩儿,母亲为何拦着我?” “你瞧瞧你这模样!”李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景隆的额头。 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却更多的是心疼。 “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的风尘还未洗净,铠甲上的戾气未散。” “这般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万一吓到我的乖孙儿可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快去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休整片刻再来见她们母子也不迟。” “母亲说得对,夫君莫急。” 就在这时,卧房内传来袁楚凝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羞涩。 “我与孩儿都安好,你一路辛苦,先去换洗吧,我等你。” 听到妻子的声音,李景隆心中的急切稍稍平复,想想母亲的话也确实有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对着卧房房门的方向应道:“好!楚凝,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罢,他又对着李母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朝着自己离京前的住处大步跑去。 脚步急切却又带着几分雀跃,背影里满是期待。 看着李景隆那副着急忙慌、略显狼狈却又难掩欢喜的模样,围观的下人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掩嘴偷笑起来。 庭院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却又带着满满的暖意。 “好了,都别堵在这里了,各自忙活去吧。”李母转过身,脸上的严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慈祥的笑容。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主平安归来,家里又添了小公子,是咱们晚枫堂的大喜事。” “枫伯,立刻吩咐后厨,备上丰盛的晚宴,为少主接风洗尘,也庆贺小公子的到来!” “是,老夫人!”众人齐齐躬身应道,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枫伯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吩咐后厨事宜。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忙碌起来。 李母独自站在卧房门前,望着儿子住处方向传来的匆忙动静。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欣慰而满足的笑意。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柔和,仿佛将这份团圆的喜悦,悄悄融进了秋日的时光里。 自从儿媳产下一子之后,为了隐瞒消息,不让儿子在战场上分心,孙儿的诞辰都一直没庆祝。 因着李景隆的归来,整个晚枫堂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欢喜氛围包裹。 后厨里,柴火烧得正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庭院中,下人们往来穿梭,打扫整理,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卧房内,袁楚凝轻轻抚摸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温柔,静静等待着丈夫的到来。 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驱散了往日的宁静。 也预示着这个秋日,注定因这份团圆与新生,而变得格外温暖。 卧房外的檐角浸在暮春的柔光里,雕花廊柱投下细碎的影。 风过庭前海棠,落得满地胭脂色。 李景隆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 褪去了征袍上的尘沙与戾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 他指尖轻叩房门,木质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咿呀,似怕惊扰了屋内的静谧。 卧房内,暖香氤氲。 袁楚凝半倚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鬓边斜簪一支素银海棠钗。 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怀中抱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襁褓,指尖正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 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榻边,嫣儿穿着水红绫袄,手里攥着一只朱漆拨浪鼓。 鼓面绘着憨态可掬的瑞兽,摇起来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她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在襁褓边,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时不时对着襁褓里的小家伙扮个鬼脸,引得自己咯咯直笑。 “夫君...”门轴转动的声响落入耳中,袁楚凝缓缓抬眸。 目光撞进李景隆眼底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泛起水光。 细碎的爱慕与思念如同星子般点亮了整个眼底。 分别半月,日夜牵挂的人终于安然归来。 那份思念成疾的悸动,让她声音微微发颤。 “爹爹!”嫣儿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像只轻快的小蝴蝶,扑进李景隆怀里。 小小的身子带着奶香气,紧紧搂着爹爹的腰,仰着满是欢喜的小脸。 李景隆俯身将女儿稳稳抱起,手臂微微收紧,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抱着嫣儿,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填满。 他要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穿越至今,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拥有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从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只觉得肩上扛的是责任与使命。 可此刻,那份即将见到亲生骨肉的期盼,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袁楚凝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温柔。 她太懂这份心情,从得知身孕到临盆生子。 再到日夜期盼他归来,每一分牵挂都如同丝线,缠绕在心头。 终于,李景隆走到了床榻边。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乌黑的眼珠像两颗纯净的黑曜石,转了转,恰好对上李景隆的目光。 下一秒,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抹懵懂又灿烂的笑容。 口水顺着嘴角轻轻滑落,模样憨态可掬。 就是这一眼,这一抹笑,瞬间击溃了李景隆所有的伪装。 他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征战沙场时,哪怕身负重伤也未曾动容,此刻面对这个小小的生命,所有的坚硬都化为温柔。 “遥儿,知不知道这是谁啊?”袁楚凝轻轻握住儿子小小的手,另一只手指向李景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知遥眨巴着大眼睛,目光牢牢黏在李景隆脸上,像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充满了好奇。 他小手挥舞着,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时不时发出几声咿呀的软语,像是在回应母亲的话。 李景隆缓缓将嫣儿放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一手托住孩子柔软的小脑袋,一手揽住他的腰肢,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承载了他全部的希冀。 他想学着寻常父亲那样逗逗孩子,可试了好几次,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泪光。 或许是血浓于水的羁绊,儿子躺在他怀里,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小手紧紧抓住李景隆胸前的锦袍,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模样亲昵极了。 “虽然他第一次见到你,但他好像真的知道你是谁。”袁楚凝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 看着父子俩温情的模样,嘴角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那当然!他是我儿子!”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豪,眼眶却依旧泛着红。 袁楚凝看着他动容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牵起一旁嫣儿的小手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人生第一次相见的父子俩。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李景隆和孩子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良久,李景隆才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激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床榻,掖好被角,缓缓抬头看向袁楚凝。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就在你离京那日。”袁楚凝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孩子的嘴角,声音轻柔。 “什么?”李景隆猛地愣住,眼中满是错愕,不解地追问,“那为何不告诉我?” 他离京那日,正是整兵出发前往古州平叛之时。 若是知晓妻儿临盆,他说什么也不会那般仓促离去。 “皇命在身,既已整兵出发,又怎么好将你叫回来?” 袁楚凝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又很快被温柔取代,“我和母亲都觉得,不能让你为此分心。” “那时候古州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所以母亲便做主封锁了消息,严令府里的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她轻轻抚摸着床榻边缘的雕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平定了叛乱,护了一方百姓,我们母子也平安无事。” 听闻此言,李景隆只觉得心头一紧,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愧疚,有心疼,更有对袁楚凝的敬佩。 他缓步贴到床榻边,俯身握住袁楚凝的手。 “对不起,”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真挚而沉重,“那时候没能亲自陪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傻话。”袁楚凝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 将脸颊贴在他宽大的手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汲取温暖。 “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你受累了。”李景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感受着她细腻的肌肤,心中满是怜惜。 这些日子,她既要承受生产的痛苦,又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还要担心他的安危。 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袁楚凝只是温柔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情意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嫣儿见状,也乖巧地凑过来,抱住李景隆的腿,仰着小脸道:“爹爹,娘亲不辛苦,有嫣儿陪着娘亲呢!” 李景隆俯身将女儿抱起,又伸手揽住袁楚凝的肩膀,目光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儿子身上。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这份久违的温暖,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第一百七十章 废帝之心 过了许久,李景隆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替袁楚凝掖好被角。 又叮嘱嫣儿好好陪着娘亲,这才缓缓走出卧房。 廊下,李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而欣慰。 夕阳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母亲。”李景隆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献上了自己最大的敬意。 这些日子,若不是母亲悉心照料他的妻儿,又封锁消息不让他分心。 他怎能安心在古州平叛? “回来就好。”李母仔细打量着他,不由得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命后厨备好了丰盛的晚宴,都是你爱吃的菜,为你接风洗尘。” 这些日子,她日夜牵挂着前线的儿子,生怕他有半点闪失。 如今见他平安归来,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孩儿总在外面奔波,家里的事,让母亲费心了。”李景隆抬起头,看着李母眼角的细纹,心中满是感激。 自他穿越而来,李母待他始终如一。 这份亲情,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时至今日,他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将李母当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 “你能平安归来,平定叛乱,为李家争光,为百姓谋福,就是对我最好的孝顺。” 李母望着他,眼角的笑意里藏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关切。 李景隆闻言,脸上的歉意更浓,拱手道:“母亲说得是。” 晚风轻拂,带着海棠花的清香。 廊下的母子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盛满了欣慰与温暖。 随着夜色降临,晚枫堂内灯火渐起,映照着一室温馨。 也照亮了李景隆心中的希望与未来。 这一世,他不仅要守护好自己的家人,更要在这大明的天地间,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负时光,不负初心。 李母顿了顿,目光转向卧房的方向,语气柔和了许多,“楚凝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她了。” “往后,你可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母亲放心,孩儿知晓。”李景隆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他绝不会辜负袁楚凝的深情,也定会好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家。 “只是眼下孩儿还得即刻入宫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按规矩,刚回京便该先入宫复命的,只是听闻孩子早产,孩儿心急如焚,便先赶了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孩儿还不敢保证。” “军国大事要紧,你尽管去便是。”李母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语气却依旧温和。 “晚宴我让后厨候着,等你回来再开席不迟。” 她凝视着李景隆,眼神锐利如炬,“如今我李家添了新丁,香火更盛。” “往后行事,切记步步为营,多留三分心眼,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意气用事。” “孩儿明白,母亲放心。”李景隆郑重颔首,心中暖意与警醒交织。 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院。 刚踏入前院,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福生。 “少主。”福生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李景隆见他神色异常,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了?” “萧云寒来了,此刻正在文渊阁等候您。”福生警惕地四下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窥探后,才继续低声禀报。 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萧云寒此刻前来,绝非偶然。 他一言不发,脚下步伐加快,径直朝着文渊阁走去。 文渊阁内,光线已然昏暗。 刚踏入一楼大厅,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萧云寒便立刻起身。 对着李景隆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后,语气肃穆:“卑职萧云寒,见过国公。” “坐。”李景隆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无波。 放眼整个京都,没几个人能在李景隆面前有这样的待遇,萧云寒算一个。 然而,萧云寒却并未依言落座。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置于胸前,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李景隆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开口。 只是默默端起了一旁福生刚沏好的热茶。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萧云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 额头上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李景隆身上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更是历经沙场血雨腥风沉淀下的凛冽。 “萧指挥使这是做什么?”李景隆轻抿了一口热茶,茶水的温热并未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却又暗藏锋芒。 “邵安之事,是卑职失察之过,特来向国公请罪!”萧云寒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惶恐。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李景隆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冷冷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是。”萧云寒的声音更低了,“有人在古州深山中发现大量尸体,当即报了官。” “官府在一片废墟之中,找到了邵安被烧焦的遗骸...”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虽然当地官府最终呈报的公文称,邵安是在清剿燕逆余孽时不幸阵亡,” “但卑职心中清楚,他是死于景帅之手。” “消息传回京都的当晚,卫所中几位邵安的心腹便连夜逃离了京都。” “事出反常必有妖,卑职彼时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杀了邵安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都,未曾有片刻耽搁。 按说消息绝不可能如此迅速传回京都。 更何况,当时邵安已葬身火海。 即便当地官府发现了其他锦衣卫的尸体,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确认其中一具焦黑的干尸便是邵安! 思及此处,他的脸色变得越发的阴沉。 如此看来,朱允炆命邵安刺杀自己之事,当地官府定然知晓! 甚至可能早已暗中参与其中,只是没有直接动手罢了!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朱允炆提前安排好,为自己收尸的人! 而朱允炆,恐怕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一旦他殒命,便会对外宣称他是死于“燕逆余孽”之手! 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保全自身名声。 理清这其中的关节,李景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一直知晓朱允炆猜忌心重,却未曾想过,对方竟如此狠辣决绝。 为了除掉自己,竟布下了如此周密的杀局! “你今日,是故意在城楼下等我的?”良久,李景隆才缓缓平复了心中的波澜,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萧云寒。 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萧云寒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更甚。 “一来,是想找机会亲自向国公请罪,为邵安之事负起责任。” “二来,是想提醒国公...”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景隆,语气急切而诚恳。 “此次截杀失败,恐怕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既然刺杀不成,国公此番入宫,必定危机四伏,还请务必多加小心!” 李景隆眯起双眼,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回京之前,他心中尚有迟疑,对于未来的路,还未做出最终的抉择。 可如今,亲眼见到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感受到了家人带来的温暖与牵挂。 又听闻了萧云寒这番话,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朱允炆的狠辣,让他彻底寒心。 家人的安危,让他绝不能再退缩。 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一大家子的平安顺遂,他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对自己、对家人最有利的选择!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门外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咚轻响,却驱不散厅中凝滞的沉寂。 萧云寒躬身跪于下首,方才那番忧心忡忡的提醒犹在李景隆耳畔回响。 楼中的三人谁都没有再开口,但李景隆如今的处境,似乎早已不言而喻。 沉默良久,李景隆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萧云寒。 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如果换一个人坐那张龙椅,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萧云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景隆。 烛光下,李景隆的面容已经从阴沉中恢复如初,可那双眸中翻涌的野心与决断,却让他心头巨震。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行了一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是国公亲自选的人,那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真到那时,卑职必携锦衣卫上下全体追随,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本应只效忠于当今陛下,可萧云寒早已是李景隆的人。 而且自从上次北境平乱之后,锦衣卫已经失去了天子信任。 这番话,无疑是表明了萧云寒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李景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缓缓抬手示意:“起来吧。” 他指尖轻叩桌面,微微挑了挑眉毛,“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你继续在锦衣卫蛰伏,收集 情报,笼络人心,总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是!”萧云寒恭敬应诺,再次躬身一礼,而后转身轻步退出楼外。 刚踏出晚枫堂的门槛,他便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掠上屋檐。 黑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残影,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瓦之间,只留下几片被惊扰的落叶缓缓飘落。 李景隆望着门外逐渐降临的夜色,缓缓眯起了双眼。 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算计。 即便他早已下定决心,可废帝换主之事,岂是随口说说那般简单? 这背后需要拉拢多少朝臣,掌控多少兵权,化解多少风险,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一步踏错,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他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再慎。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逢场作戏 夜色渐浓,京都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宫墙深处依旧灯火通明。 李景隆身着常服,终于匆匆入宫。 奉天殿内,数十支红烛高烧,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朱允炆伏在宽大的御案前,正专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手中的朱笔不时停顿,眉头微蹙间,似在思索着什么。 李景隆跟在太监总管庞忠的身后,缓缓走进大殿。 目光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那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冷漠与审视,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曾几何时,他对这位年轻的帝王还抱有几分辅佐之心。 可如今,这份心思早已在朱允炆的猜忌与步步紧逼中,消磨殆尽。 或许是朱允炆太过投入,或许是他故意为之。 李景隆已经走到御案前十步之外站定,躬身等候。 而朱允炆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埋头执笔,在奏章上认真批注。 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朱允炆偶尔翻动奏章的沙沙声,以及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李景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允炆,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他心中冷笑,这位陛下倒是擅长扮演心系天下、殚精竭虑的好皇帝。 只可惜,这份伪装在他眼中,实在太过拙劣。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景隆只觉得双腿都开始发麻。 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时候,朱允炆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景隆时,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仿佛真的刚刚才发现有人在此等候了许久一般。 “九哥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些出声提醒朕?” 李景隆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拱手答道:“微臣来了有一会儿了。” “见陛下忙于朝政,专注万分,便不敢贸然打搅,以免扰乱陛下思绪。” 他顺着朱允炆的话茬接下去,语气恭敬,恰到好处。 朱允炆闻言,立刻转头瞪向旁边的庞忠。 脸上流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语气严厉:“庞忠!你怎么回事?!” “曹国公觐见,为何不及时提醒朕?” 庞忠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声音里带着慌乱与自责:“奴婢该死!” “方才见陛下批阅奏章太过专注,一时忘了通报,求陛下饶命!” 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陛下息怒,不必怪罪庞总管。”李景隆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为庞忠辩解,脸上还故意浮现出一丝自豪与欣慰。 “陛下为了天下苍生,日夜操劳,废寝忘食,这般殚精竭虑,实乃我大明朝之幸,更是百姓之福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章,语气诚恳:“倘若天下百姓看到陛下方才这般专注认真的模样,定会感念陛下的辛劳。” “称赞陛下是心系百姓、胸怀天下的好皇帝!” 这番话明明是毫不掩饰的赞扬,可在此时的奉天殿内听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得人,都有这种感觉。 李景隆说这话时,语气看似恭敬,眼底却毫无诚意。 朱允炆听着,脸上虽带着笑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满。 这赞誉背后仿佛藏着别的意味,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顺着李景隆的话往下接。 “就你会说话!”朱允炆笑着指了指李景隆,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随即转头对庞忠道,“既然曹国公为你求情,朕便饶了你这一次。” “还不快起来,给曹国公搬张凳子来!” “谢陛下饶命!谢曹国公!”庞忠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而后匆匆起身,快步跑到殿角搬来一张紫檀木凳,恭敬地放在李景隆身旁。 “多谢陛下。”李景隆微微颔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随意。 朱允炆看着他坐下,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语气中满是赞许:“九哥儿,此次蛮族之乱能够如此迅速地平定,你功不可没啊!” “若非你亲自挂帅出征,运筹帷幄,古州的乱局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更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战火蹂躏,白白丧命。”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章,轻轻晃了晃,继续说道:“消息传回京都之后,满朝文武无不对你交口称赞。” “都说朕有识人之明,重用了你这样的栋梁之才。” “看来,朕的确没有看错人!” “陛下过誉了。”李景隆连忙起身拱手一礼。 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谦逊。 “微臣只不过是竭尽所能而已,能为陛下分忧,也是臣的本分,这说明微臣还有用。” “而且此次能够平定蛮族之乱,全凭陛下的英明决策,以及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微臣不敢居功。” 虽然早已料到朱允炆会对他多加褒奖,可这般热情盛赞,还是出乎了李景隆的意料。 只不过那些赞誉,此刻听来却只觉得可笑。 他早已看透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表面的温和与信任之下,藏着的是无尽的猜忌与算计。 奉天殿内的烛火,依旧在无声地燃烧着,映照著君臣二人各自的心思,也映照着或许即将到来的风雨飘摇。 “你太谦虚了!”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庞忠,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快,给李卿看茶。” “奔波半月,日夜操劳,定是辛苦万分。” 庞忠连忙躬身应诺,双手捧着茶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李景隆斟满一杯热茶。 茶汤清澈,氤氲的热气中带着淡淡的茶香。 李景隆双手接过茶盏,微微躬身致谢:“谢陛下体恤。”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他心中念头一转,知道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放下茶盏,他神色肃然道:“微臣铲除蛮族乱军之后,已即刻处置古州后续事宜。” “命原古州守将董明麾下的副将纪仁,暂代古州守将一职,主持城防要务。” “又令古州布政司使苗正全力配合纪仁,安抚战后流离失所的百姓,统筹粮草物资,望尽快让古州回归正轨。” “如今古州境内秩序井然,民心渐稳,后续正式任命及相关事宜,还请陛下定夺。” “朕已经听董华禀报过了,你处置得极为妥当!”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既然你觉得纪仁可用,那就今后由他镇守古州便是。” “朕已命翰林院拟好了圣旨,不日便会快马送达古州,昭告全境。” “陛下圣明。”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随即话锋一转,面色陡然凝重起来。 “既然董将军已然向陛下禀明详情,那陛下应该也已知晓,此次古州蛮族之乱,并非偶然。” “实则是周王朱橚暗中勾结白莲教余孽,蛊惑蛮族首领,挑唆其起兵作乱,意图扰乱天下,趁乱谋反。” 他抬眼看向朱允炆,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周王此举,足见燕逆余党依旧贼心不死。” “如今朱棣虽被囚禁天牢,但朝中仍有其旧部潜藏!” “天牢的守卫,恐怕还得再加派兵力,严加防范,以免出现差错,让其有机可乘。” “九哥儿放心,此事朕都知晓了,也已一一作了部署。”朱允炆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随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朱棣已然兵败被俘,身陷囹圄,即便还有余孽在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绝无卷土重来的可能!”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扫兴之事了。” 话锋一转,朱允炆脸上露出几分和煦的笑容,语气亲切:“朕听闻,九哥儿近来又得了一子?真是可喜可贺啊!” “正是。”李景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随即又染上些许自责与遗憾,“微臣平定蛮族之乱,班师回朝之后,才知晓这孩子就在微臣离京出征那日,便已提前降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续道:“这孩子看来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大千世界,算是早产了些。” “不过万幸,母子均安,也算一桩幸事。” “吉人自有天相,就像九哥儿你一样,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朱允炆笑着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思索。 “既然朕的小侄儿降世,那朕怎么也得有所表示,好好赏赐一番才是。”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赐他一件什么赏赐好呢?” “多谢陛下惦念,微臣代犬子谢过陛下隆恩。”李景隆连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语气却带着几分谦逊,“不过这孩子才刚刚降生,懵懂无知,即便得了陛下的贵重赏赐,也不知其珍贵。” 他顿了顿,提议道:“不如先将赏赐之事搁置,等他长大几岁,懂事之后再说。” “届时,微臣定带他入宫,让他亲自向陛下谢恩,聆听陛下教诲。” “言之有理,便依你所言,等他再长大些再说。”朱允炆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小侄儿的赏赐可以往后拖延几年,你的赏赐,却万万不能欠着。” 他语气郑重起来:“古州之乱,危及天下安稳。” “若非你挂帅出征,运筹帷幄,身先士卒,恐怕难以如此迅速地平定叛乱。” “此等大功,功不可没!”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能办到,定不吝啬。” 话音落时,朱允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景隆,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可是听起来却总觉得背后直冒寒气。 “为朝廷效力,是臣之本分,不敢求赏。”李景隆摇了摇头,认真的回答。 “不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朝廷的规矩,岂能因你谦虚而废?”朱允炆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思索着合适的赏赐。 李景隆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冷笑。 他自然知晓朱允炆的心思,这般故作大方,不过是想以赏赐来拉拢他,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野心。 既然如此,他便顺势陪着朱允炆演好这场戏。 于是,他不再推脱,只是垂手立于一旁,静静等候。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朱允炆踱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来回回荡。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赐封为王 片刻之后,朱允炆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朗声道:“庞忠,即刻派人前往翰林院,拟旨昭告天下!” “曹国公李景隆,平定古州蛮族之乱,护国安民,功勋卓著。” “特加封其为安定王,爵位子孙世袭罔替!” “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千亩,以彰其功!” 朱允炆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遵旨!”庞忠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册封李景隆为异姓王! 要知道,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被赐封的异姓王便寥寥无几。 更何况如今削藩之策刚刚推行不久,陛下此举,实在出人意料。 震惊过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恭敬地应诺,立刻转身离开去传旨。 “多谢陛下隆恩!”李景隆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扬声谢恩。 声音虽恭敬,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允炆为了安抚他,竟然会下如此血本,直接册封他为异姓王! 削藩的风波刚刚过去,各地藩王要么被废,要么被削夺兵权,惶惶不可终日。 而他,一个开国勋贵之后,竟然能在此时摇身一变,成为手握世袭爵位的异姓王。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虽然他清楚,这个“安定王”不过是个虚衔,没有实际的封地,也没有掌控一方的实权。 更像是一个用来笼络他的象征。 可即便如此,从国公到王爵,这不仅仅是爵位的提升,更是身份地位的质的飞跃。 这足以说明,朱允炆为了稳住他,可谓是费尽心机。 但与此同时,这也让李景隆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他与朱允炆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彻底的面和心不和。 今日的封赏越是厚重,便越是证明朱允炆对他的猜忌之深。 只不过,双方都心照不宣,没有将那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你我兄弟之间已经许久没有相聚,今日兴致正好,不如多留片刻,陪朕小饮几杯,共话家常?” 朱允炆脸上再次露出热情的笑容,语气亲切,仿佛真的是真心实意想与他叙旧。 “陛下盛情相邀,微臣本该遵命。”李景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再次躬身一礼。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只是,微臣离家多日,归心似箭。” “离家之前,家母已然备好了接风的晚宴,想必全家上下都在翘首以盼,等着微臣回去团聚。” “若是迟迟不归,恐怕家母会生微臣的气。” “哦?既然如此,那朕便不强留了,改日再聚便是。”朱允炆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 摆了摆手,笑着催促道:“快些回家去吧,莫要让家人等急了。” 然而,李景隆却依旧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他眉头微蹙,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九哥儿还有话说?” 朱允炆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迟疑地看着李景隆,眉头不自觉地挑动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缓缓袭上心头,让他原本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他隐约觉得,李景隆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景隆垂眸拱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寻常家事,“只是微臣此次回京途中,又遇了一次刺杀罢了。” 朱允炆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骤然一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龙椅扶手。 殿内熏香袅袅,却似瞬间被这话语冻住,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李景隆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朱允炆的神色,继续道:“出手的是邵安,还带着不少从京都调出的锦衣卫。” “那夜箭矢如雨,刀光映月,微臣侥幸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当真是九死一生。” 他话音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寒凉:“这京都之中,能调动锦衣卫的人,屈指可数,绝不会超过五个。” “微臣当时竟还差点以为,是陛下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轻轻划过大殿的寂静,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森寒。 明明是暗含指责的话语,他却说得风轻云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误会,可那份潜藏的试探与威压,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为什么这么高兴的日子你非要说这么扫兴的话?”朱允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角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如同乌云压顶,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梁柱间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曳,光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更添了几分压抑。 “陛下息怒。”李景隆脸上的笑意不变,缓缓收回目光,躬身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微臣并非有意扫陛下的兴,只是自北上平燕之后,刺杀之事接二连三。” “微臣实在不知,究竟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竟要如此赶尽杀绝。” 他抬眼看向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况且,那邵安临死之前,曾断断续续透露,他是奉了宫中密令行事...” “是谁?!”朱允炆瞳孔骤缩,猛地向前倾身,沉声喝问。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景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只可惜,他话未说完,便已气绝身亡了。” “所以微臣才斗胆将此事禀明陛下,恳请陛下为微臣做主,查明幕后真凶,还微臣一个公道。”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却掠过一抹了然。 方才他说出“宫中密令”四字时,清晰地看到朱允炆下意识攥紧了双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而当他说邵安未说完遗言便死去时,朱允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那双紧蹙的眉头也悄然舒展。 一切早已不言而喻,邵安没有撒谎。 朱允炆沉默片刻,缓缓靠回龙椅,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景隆,神色凝重:“此事朕的确毫不知情。” “不过九哥儿尽管放心,此事事关朝廷重臣的安危,更是对朕权威的挑衅!” “朕一定会下令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是平定叛乱、守护大明江山的功臣!” “对付你,便是对付朕!朕定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多谢陛下体恤,劳陛下费心了!”李景隆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若陛下再无其他吩咐,那微臣便先行退下了。” 朱允炆脸上重新挤出几分笑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九哥儿慢走。” “别忘了过几日进宫来,陪朕喝几杯。” “臣遵旨。”李景隆恭敬应下,不再多言,转身缓缓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帝王威压。 李景隆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流云,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心中清楚,朱允炆那句“彻查到底”,不过是敷衍的说辞罢了。 幕后真凶就在深宫之中,又怎会主动跳出来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们二人心中都已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彻底撕破脸。 朱允炆是不敢,他忌惮自己如今在朝野上下的威望。 平定古州之乱后,他又一次军功赫赫,朝堂内一定有外不少官员都在暗中支持他。 若是贸然动他,恐怕会引发朝野动荡,甚至动摇根基。 而他则是是不想。 无论他的理由多么充足,一旦以下犯上,与天子为敌,便会落下“逆臣”的千古骂名。 他心中自有谋划,此刻还不是与朱允炆彻底对立的时候。 ... 自李景隆带兵平定古州之乱,凯旋回京后,又被册封为异姓王,这晚风堂便成了京都之中最热闹的地方。 每日前来拜访、攀附的朝臣络绎不绝,车马盈门。 送礼的队伍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半山腰。 可李景隆却一概避而不见,只吩咐管家收下礼品,自己则始终闭门不出。 他心里清楚,虽然他与朱允炆之间的裂痕已深,早已离心离德。 但现在还不是公开对立的时机。 这些前来巴结的朝臣,恐怕皆是见风使舵之辈,今日能依附他,明日也能背叛他。 但他也不能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毕竟,若是将来真要扶植朱允熥上位,这些在朝中拥有一定势力的朝臣,将会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如今收下他们的礼,便是给了他们一个信号,也是为日后的谋划埋下伏笔。 只是他这么做,可忙坏了齐泰一派的朝臣。 他们本就对李景隆心存忌惮,如今见他如此受百官追捧,更是坐立不安。 每日里,各种各样关于李景隆的消息,都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呈到朱允炆面前。 字里行间尽是挑拨与暗示。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李景隆这位新晋的异姓王,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整日待在家中,只专心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这日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透过云层,洒落在晚风堂的后院之中,将庭院里的花木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凉亭内,李景隆与妻子袁楚凝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混合着庭院中月季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二人目光皆落在庭院中央,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那里,他们的女儿正手持一柄短剑,身姿轻盈地舞着。 嫣儿身着一身粉色劲装,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剑光在她手中流转,时而如春日拂柳,轻盈灵动。 时而如惊雷破空,凌厉迅猛。 虽是好似孩童戏耍般的剑法,却也有模有样,带着几分英气。 李景隆看着女儿矫健的身影,脸上满是为人父的温柔。 自从穿越而来,他总是在外征战,聚少离多,亏欠妻女太多。 如今难得有这般清闲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弥补。 袁楚凝怀中抱着他们的儿子知遥,小家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粉雕玉琢。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紧紧盯着院中舞剑的姐姐。 小身子随着姐姐的动作轻轻扭动,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 嘴里发出“咿呀”的稚嫩声响,可爱极了。 袁楚凝目光温柔地看着丈夫和女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中满是幸福与满足。 自嫁给李景隆以来,她便一直默默支持着他。 无论他是征战沙场,还是深陷朝堂纷争,她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如今一家团圆,安稳度日,便是她心中最大的期盼。 春桃和苏晚两个丫鬟恭敬地侍立在凉亭两侧,手中捧着茶盏和点心。 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春桃是袁楚凝的陪嫁丫鬟,跟随多年,忠心耿耿。 苏晚则是后来被李景隆收入府中的,聪慧伶俐,做事周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晚与袁楚凝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袁楚凝性子温婉贤淑,待人宽厚,从未将她当下人看待。 平日里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位将归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渐渐消散,庭院中亮起了几盏灯笼,暖黄的光芒驱散了暮色的微凉。 李景隆抬手为袁楚凝斟了一杯茶,柔声道:“凝儿,今日的茶不错,你尝尝。” 袁楚凝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头看向丈夫,眼中带着笑意:“确实香醇。” “夫君这几日闭门不出,倒是难得有这般清闲。” 李景隆笑了笑,目光再次望向院中依旧在舞剑的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能守着你们娘仨,安稳度日,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时光。” 袁楚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心中无比满足。 可李景隆知道,这份天伦之乐终究是短暂的。 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权力之争的刀光剑影,终究不会轻易绕开他。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暂时放下所有的算计与纷争,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暖。 凉亭之下,茶香氤氲,笑语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而这份静好背后,一场关乎皇权更迭、朝堂格局的暗流,正在悄然酝酿,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渐渐漫过庭院的青砖,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嫣儿手中的短剑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随着一声清脆的收剑声响,她稳稳地立定身形。 胸膛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可她的脸上却漾着畅快淋漓的笑容,转身径直向凉亭走来。 福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嫣儿手中的短剑。 剑穗上的流苏还在轻轻晃动,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剑鞘,目光落在嫣儿身上,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春桃早已捧着一方素色锦帕上前,屈膝躬身,将帕子递到嫣儿面前,声音温柔:“小姐,快擦擦汗。” 苏晚也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紧随其后,盘中放着一盏温凉的花茶。 旁边摆着几枚切好的时令鲜果,红的樱桃、紫的葡萄。 晶莹剔透,诱人至极。 “累坏了吧?”袁楚凝将怀中的知遥轻轻交给一旁的奶娘,起身迎向女儿。 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温柔。 “一点都不累!”嫣儿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端起花茶喝了一大口。 说话时气息还带着几分不稳,胸口依旧起伏不停,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袁楚凝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过女儿手中的锦帕,仔细地为她擦拭着鬓角和脖颈的汗水。 动作轻柔细致,一边擦一边笑道:“你呀,嘴硬得很,看这一身汗,还说不累。” 嫣儿吐了吐舌头,依偎在母亲身边,目光却偷偷瞟向父亲,期待着他的赞扬。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刚走进凉亭的福生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开口:“福生,对你的徒弟有何评价?” 福生闻言,胸膛微微一挺,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先是赞许地看了嫣儿一眼,才转向李景隆,语气诚恳而坚定。 “回少主,嫣儿小姐天资聪颖,根基扎实得很,甚至远超寻常人家的男孩子!” “她对剑法的领悟力极强,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灵气!” “若是能持之以恒,潜心钻研,将来必定能在武学上闯出一番天地,成就不可限量!” 这番毫不吝啬的称赞,让嫣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小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李景隆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 有欣慰,有期许,却并未像福生那般大肆夸赞。 他心中清楚,这些年围绕在嫣儿身边的赞扬早已太多。 小姑娘心性单纯,若是被捧得太高,难免会生出骄傲自满之心,于她日后的成长并无益处。 所以,在武学上,他向来吝啬溢美之词,更多的是严苛的教导与点拨。 谁也未曾想到,嫣儿竟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 李景隆望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将来李家真的能走出一位驰骋沙场、威名远扬的女将军也未可知。 只是这乱世之中,女子习武,终究要比男子多受几分磨难。 他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 晚膳过后,夜色渐浓,晚风堂内一片静谧。 唯有文渊阁的窗棂透出点点烛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景隆端坐于靠窗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 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苏晚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手放在膝上。 虽腰杆挺得笔直,却难掩眉宇间的小心翼翼。 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与李景隆的目光对视。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子。 良久,李景隆才缓缓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茶水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来到晚风堂,也有些时日了。” “怎么样?一切都还习惯吗?” 苏晚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连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温顺点头的瞬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回少主,奴婢早已将晚风堂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夫人慈爱,少夫人温婉,待奴婢都极好,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她顿了顿,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语气愈发恳切:“这一切,都多亏了少主的收留之恩。” “若非少主仁慈,奴婢恐怕早已和那些姐妹一样曝尸荒野,连尸骨在哪儿都无人知晓,更别说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了。” “如此大恩大德,奴婢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少主和少夫人。” “若是此生还不清,便等来生再续,继续报答少主的恩情!”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 当初吕太后派往晚风堂的宫女,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那些被以各种理由赶出晚风堂的姐妹,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点踪迹都未曾留下。 苏晚心中清楚,这必定是吕太后的手笔。 那位太后娘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定然是怕她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泄露了她的谋划。 所以才会痛下杀手,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只是,吕太后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这些事早已被潜伏在京都各处的夜枭司暗探发现,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李景隆的耳中。 李景隆看着她眼中的真切,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就值得拥有现在的一切。” “李家向来恩怨分明,从不亏待任何一个忠心耿耿之人。” “但若是谁敢背叛李家,勾结外敌,那便是李家的死敌,绝不姑息!” “奴婢明白!奴婢此生绝无二心,定会对少主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苏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接着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沓折叠整齐的纸张,双手高高举起,恭敬地奉上。 一旁的福生见状,脚步轻缓地走上前,接过苏晚手中的纸张。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转身送到李景隆的手中。 “少主,这些是这段时日以来,奴婢送往宫中的密信副本。”苏晚依旧低着头,声音恭敬而谨慎。 “每一份奴婢都仔细摘抄了一份,不敢有丝毫遗漏,请少主查阅。” 李景隆接过纸张,缓缓展开,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欣慰笑意。 纸上所写的,皆是晚风堂每日发生的事。 今日少夫人吃了几碗饭,昨日老夫人去了哪座寺庙上香。 甚至连府中哪棵树开了花,哪只鸡下了蛋,都一一记录在案。 全是些鸡毛蒜皮、毫无价值的小事。 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琐事,才能完美地迷惑宫中的吕太后和朱允炆。 让他们误以为苏晚依旧是他们安插在晚风堂的棋子,对李家的动向了如指掌。 “做得很好。”李景隆翻看了几页,便将纸张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苏晚,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记住你的身份,恪守本分,忠心办事,你就永远都是李家人,李家定会护你周全。” “谢少主!”苏晚心中一暖,连忙叩首谢恩。 “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李景隆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少夫人还在坐月中,身子虚弱,你多用心照料,不可有半分疏忽。” “是,奴婢遵命。”苏晚恭敬地应了一声,再次叩首行礼。 然后缓缓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轻盈,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纸张上,嘴角闪过一抹深意的笑容,随即起身,朝着文渊阁三楼走去。 “少主,吴王殿下的回信已经到了。”福生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完好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记。 李景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回京之后,便立刻派出了夜枭司最得力的暗探,日夜兼程赶往杭州府,给远在那里的朱允熥送去了一封密信。 那封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玺印待迎,天位将归。” 短短八字,却蕴含着惊天的谋划与承诺。 而朱允熥的回复,也同样简洁明了,只有两个字:“谨诺。” 至此,他与朱允熥之间的同盟,算是彻底稳固,目标也达成了一致。 接下来,便是要一步步铺陈谋划,为朱允熥扫清登基路上的一切障碍,助他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所以,绝不可操之过急,只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窗外的月色皎洁,却照不透他心中的万千谋划。 一场关乎大明江山社稷的风云变幻,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拉开序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乡祭祀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晨曦微露之际,晚风堂前已车马齐备。 六辆乌木轺车一字排开,朱漆轮轴裹着厚棉,碾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最末两辆车上鼓鼓囊囊,用油布仔细遮盖,隐约可见箱角刻着的李氏家纹。 枫伯来来回回,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搬运着行囊。 数十名护卫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肃立在马车两侧。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要远门出行的阵仗。 人群中,两道许久未曾出现在晚风堂的身影格外扎眼——李增枝与李芳英。 二人皆身着绯色官袍,身后跟着各自的妻儿仆奴,一行人簇拥着,倒也显出几分勋贵气度。 “这都辰时三刻了,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到底走不走?”李增枝的妻子柳氏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珠花,目光扫过空荡的大门,语气里满是不耐。 她穿着一身撒花软缎长裙,裙摆拖在地上。 由于站得久了,只觉得双腿发麻。 说着便弯腰,让贴身丫鬟替自己轻轻捶打小腿。 另一边,老三李芳英正半蹲着,亲自为妻子周氏揉着酸胀的小腿。 动作虽略显笨拙,却透着几分体贴。 这般模样,与一旁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李增枝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遭下人见状,皆低头屏息,不敢多言。 老夫人还未上车,众人纵有不满,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大门内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手持龙头拐杖的老妪缓缓走出,正是李母。 她身着深紫色织金褙子,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赤金镶玉的发簪固定。 虽年事已高,眼神却依旧清亮,自带一股威严。 等候在外的李增枝与李芳英见状,立刻收敛了神色,带着妻儿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母亲安康。” 方才的埋怨与不耐,尽数掩藏在恭敬之下。 李母笑着点了点头,手中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温声道:“让你们久等了,都快上车吧,即刻动身。” 李景隆身着亲王蟒袍,玄色衣料上绣着四爪金龙,威风凛凛。 他目光淡淡扫过李增枝兄弟二人,并未多言。 径直上前扶住李母的手臂,亲自将她送上第二辆装饰最为华贵的马车。 动作细致入微,尽显孝道。 若不是李文忠的忌日在即,他实在不愿与这两位早已自立门户的兄弟碰面。 近日他已收到密报,李增枝与李芳英不仅官复原职,更深得建文帝朱允炆与齐泰的信任。 这明摆着是朱允炆用来牵制他的手段! 可这二人非但没有半分推辞,反而与齐泰过从甚密。 李景隆心中冷笑,他不信这兄弟二人真的糊涂到看不出其中的深意。 随着众人陆续登车,车夫扬鞭轻喝。 马蹄踏破晨雾,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下栖霞山,朝着凤阳的方向行进而去。 ... 两日后,队伍行至临淮驿。 李景隆看着随行女眷面带倦色,尤其是李母眉宇间难掩疲惫,便下令在此休整半日,明日再继续启程。 此行队伍行进速度本就缓慢,女眷众多不说,李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连日颠簸。 每日最多只能行三四个时辰的路程。 若是快马加鞭,从京都到凤阳不过两日路程。 可他们如今行了两日,才刚走了一半。 七八十人的队伍涌入临淮驿,瞬间让这座原本清静的驿站热闹起来。 驿丞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在门口等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生怕怠慢了这位新晋的异姓王。 袁楚凝搀扶着李母率先进入驿站安顿,李增枝与李芳英也各自陪着妻儿进去歇息。 柳氏与周氏走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满。 这几日在京都,随着李增枝兄弟逐渐成为朝臣中的新贵,她们也常与京中勋贵世家的夫人们往来。 日子久了,便渐渐变得眼高于顶,哪里还耐得住这般路途劳顿。 李景隆独自站在驿站门前,目光落在不远处,枫伯正陪着驿丞挑选新换的马匹。 原本并不需要如此,但李景隆的身份不同,驿丞怎敢有半分懈怠,只想着把事情办得妥帖,免得落下什么话柄。 “少主。”福生悄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那伙人自出京后就一直跟着咱们,行踪隐秘,要不要属下派人清除?” 李景隆闻言,眯了眯双眼,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林。 那里枝叶繁茂,隐约有几道黑影闪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摇头:“不用。” “随他们去吧,省得有些人睡不安稳,又要找别的麻烦。” 自队伍离开栖霞山那日起,他便察觉到暗中有人跟踪监视。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朱允炆派来的人。 如今朱允炆对他的忌惮和提防,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也正因如此,他才特意选择每到一处都入住官驿。 就是要让朱允炆清楚看到,他此行光明正大,并无半分异动。 晚膳时分,李家众人难得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皆是驿丞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 毕竟李景隆如今已是新封的异性王,身份尊贵无比。 只是席间的气氛,却远不如菜肴那般热络。 往昔阖家团圆的融洽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尴尬。 沉默半晌,柳氏率先打破僵局,她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面色凝重地开口:“母亲,明日不知几时启程?” 她抬眼看向李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夫君如今公务繁忙,若是在路上耽搁久了,怕是会惹陛下怪罪。” “是啊母亲。”周氏立刻附和道。 她拢了拢袖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我和大嫂在家中也有不少事要处理,若是一直这么不紧不慢的,怕是要误了正事。” “误事?”原本正逗弄着孙儿知遥的李母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拨浪鼓也停了下来。 “什么事,能比回凤阳祭奠你们的父亲还要重要?!”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柳氏与周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以为老身深居简出,就什么都不知道!” “老大和老三的确有公务在身,可你们所谓的‘正事’,不过是想趁着这点时间,跟京中那些朝臣的家眷拉关系、套近乎吧?!” “我李家世代忠良,若想加官进爵,靠的是真才实学!” “是为国效力的功绩,而非暗地里拉帮结伙、钻营算计!” 李母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们这般行径,只会拖累老大和老三的声誉,让旁人戳李家的脊梁骨!” 一番话掷地有声,柳氏与周氏顿时语塞,悻悻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只是从她们微微紧绷的侧脸,以及眼中闪过的不以为然来看,显然并未将李母的告诫真正听进去。 李景隆佯装什么都没有听到,笑意温和地为袁楚凝夹了一箸清蒸鲈鱼。 鱼身莹白,酱汁清亮。 “凝儿尝尝,这临淮驿的厨子,倒是颇懂河鲜的吃法。” 他声音低沉温润,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时,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袁楚凝抬眸望他,眼底漾起柔波,轻轻颔首,也夹了块嫩滑的鸡脯肉放进他碗中。 “夫君也多吃些,连日赶路,怕是累着了。” 夫妻二人眉目传情,指尖偶尔相触,那份默契与温情,在满桌的疏离中格外扎眼。 自次子降生后,两人的情意愈发深厚。 李景隆对袁楚凝的宠溺,更是溢于言表,从不遮掩。 这般亲昵模样,落在柳氏眼中,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本就因方才被李母训斥而心存不满,此刻见二人当众秀恩爱,嫉妒之火更是熊熊燃起。 于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家夫君可不像二弟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平定天下的本事!”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刻意拔高了几分音量。 “他若想加官进爵,只能处处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地与朝中各个衙门打好关系。” “儿媳这般奔走周旋,无非也是想替夫君分担一二,设法帮他铺路罢了。” “母亲方才那般训斥,倒是寒了儿媳的心。” 紧接着,她又带着几分委屈看向李母,语气陡然尖锐。 “难不成母亲有了二弟这个异姓王做靠山,就不管夫君和三弟的前途了吗?” “这未免也太偏心了些!” “放肆!”不等李母开口,一声沉雷般的怒喝骤然炸响。 李景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黑眸如深潭,死死盯住柳氏,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得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向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惊愕。 但她仗着自己是大嫂,又觉得李景隆不过是借题发挥,便强撑着胆子,梗着脖子反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李增枝察觉到李景隆动了怒,急忙暗中用胳膊肘碰了碰柳氏,又不断给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闭嘴。 “错与对,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李景隆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寒霜。 “若是不愿随我回凤阳祭奠父亲,现在便可带着你的人,打道回府!” 他目光扫过李增枝与李芳英,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莫要忘记自己姓什么!” “若是敢借着朝廷的差事,做了什么对不起李家、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 “即便你们是我的亲兄弟,我也绝不会轻饶!” 话音落下,李景隆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玄色蟒袍扫过桌沿,带起一阵疾风,满桌的菜肴仿佛都因他的怒气而失去了色泽。 袁楚凝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红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眼底满是担忧。 “这...这...”柳氏被李景隆的狠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接着眼眶一红,转头看向李母,带着哭腔抱怨,“母亲,您看看二弟!” “他这是什么话?难道他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当初若不是因为他,夫君和三弟何至于被削去官职,险些...” “住口!” 不等她把话说完,李母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的话。 老太太脸色铁青,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老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目光严厉地扫过柳氏与周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能加官进爵,自然是好事,但做人首先要知善恶、辨忠奸!” “若是将来你们二人为了攀附权贵、谋求官运,便与人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别怪老身不留情面!” “都给我住口!安心吃饭!谁再敢多言一句,便自行回京都去!” 李母的训斥掷地有声,满桌的人皆是大气不敢出。 柳氏与周氏立刻低下头,扒拉着碗中的饭,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原本就气氛微妙的晚膳,此刻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沉闷无比...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风起凤阳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得通红,连绵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 李景隆独自站在临淮驿的大门外,背靠着冰冷的朱漆门框。 望着漫天晚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尊雕塑。 晚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少主。”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平安低着头,缓缓来到李景隆身后。 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凝重。“有件事,属下一直没敢贸然告诉您。” “说。”李景隆微微挑眉,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起伏。 只是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平安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李景隆耳边禀报。 “自大公子和三公子被朝廷重新启用之后,属下便暗中派人留意他们的行踪。” “这段时间发现,他们经常与齐泰一派的朝臣私下来往,甚至多次深夜密会,行踪十分隐秘。” “哼!” 一声冷哼从李景隆齿间溢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眉宇之间,一道凛冽的杀意飞快闪过,又迅速隐去。 在他不在京都的日子里,平安便一直留守京都,统领着潜伏在京都的暗探与暗卫。 既然如今敢将此事禀报上来,必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只是碍于李增枝、李芳英与他的兄弟关系,才一直隐忍至今,未敢轻易提及。 他如何不知,这一切都是朱允炆与齐泰设下的阴谋! 他们忌惮自己在朝中的威望日渐强盛,便想从内部瓦解李家。 想用高官厚禄拉拢李增枝与李芳英,让他们成为牵制自己的棋子,甚至是对付自己的利刃! 可这两个愚蠢的兄弟,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其中的险恶用心。 还真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能得到朝廷的突然重用,一个个沾沾自喜,趋之若鹜。 被人当枪使了,尚且浑然不觉,简直愚蠢至极! 见李景隆始终沉默不语,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平安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后,缓缓退下,留李景隆独自一人伫立在暮色之中。 李景隆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缓缓扭头,望向凤阳的方向。 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 其实此次前往凤阳,他不光是为了祭拜父亲李文忠的亡灵,了却心中的牵挂。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一个关乎李家未来,甚至关乎天下局势的秘密计划,正等着他去实施。 ... 更深漏残,万籁俱寂。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银辉,将卧房内的陈设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案头的烛火摇曳不定,跳跃的光影在李景隆紧绷的侧脸上流转,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 他手中捧着几张泛黄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关乎着朝堂暗流与军中动向,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重。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细若落叶擦地,却精准地落在李景隆的听觉里。 他抬眼望去,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月光缓缓走进卧房。 素色的襦裙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宛如月下凌波的仙子。 看清来人,李景隆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 凝重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驱散了满室的沉郁。 来者正是袁楚凝。 她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氤氲着袅袅热气。 一股醇厚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卧房内墨汁与烛油混合的味道。 “母亲睡下了?”李景隆随手将手中的麻纸倒扣在桌案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谨慎。 他起身迎上前,目光落在妻子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婉的脸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晚膳过后,袁楚凝便一直守在李母房中服侍。 李母今日因李家兄弟的事闹得心绪不宁,夜不能寐,全靠她耐心宽慰照料。 “嗯,这两日母亲劳心费神,方才终于睡熟了。”袁楚凝轻轻点头,将手中的汤羹小心翼翼地递到李景隆手中。 “你晚膳几乎没动筷子,定是饿了。” “这是我亲自去后厨炖的银耳莲子羹,加了些冰糖,你趁热吃点吧。” “辛苦你了。”李景隆接过青瓷碗,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低头看着妻子泛红的耳廓,心中一暖,上前一步,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袁楚凝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如同熟透的桃花。 她慌忙转过身,快步走到门边将房门轻轻掩上,动作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自从李景隆穿越附身原主之后,时常会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她虽早已习惯,却依旧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心跳加速,耳根发烫。 瓷碗中的汤羹炖得恰到好处,莲子软糯,银耳滑嫩。 清甜的香气在口中散开,熨帖着五脏六腑。 李景隆坐在桌旁,拿起银匙,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都在这碗温热的汤羹中渐渐消融。 袁楚凝含笑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倒扣的那几张麻纸,指尖微微动了动,本想上前帮着整理。 可转念一想,便又悄悄缩回了手。 夫君行事素来有分寸,若是有些事不便让她知晓,她贸然触碰反倒不妥。 李景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却并未点破,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片刻后,他将一碗汤羹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瓷碗,满足地擦了擦嘴角,笑道:“香!真是太香了!还是凝儿的手艺最好。” 袁楚凝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 她起身拿起空碗,柔声说道:“夫君连日操劳,想必累坏了。” “我这就让春桃和苏皖准备热水,你好好洗漱一番,早些歇息。” “连续两日奔波,你也定然累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李景隆看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轻声叮嘱。 袁楚凝浅浅一笑,没有多言,只是捧着空碗,轻轻退出了卧房。 李景隆笑着目送她离开,待房门关上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倒扣的几张麻纸,缓步走到烛火旁。 纸张上记载的,并非什么足以震动朝野的绝密情报。 而是铁铉、傅忠、盛勇等军中将领的近况。 如今他已下定决心扶植朱允熥,军中的力量便是重中之重。 想要在这场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中站稳脚跟,甚至夺得最终的胜利。 必须提前布局,拉拢军中可用之人,编织一张严密的势力网。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凶险的谋划,一步踏错便可能满盘皆输,容不得半分疏漏。 李景隆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他将手中的麻纸凑近烛焰,火苗迅速舔舐着纸面,发出“滋滋”的轻响。 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如同他心中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谋划,悄然湮灭在夜色中。 ... 两日后。 李景隆一行人再次历经两日奔波后,终于抵达了凤阳。 这个承载着大明龙兴之地的地方,青砖黛瓦间透着几分古朴与肃穆。 车队刚一抵达,一行人便直接去了李家陵墓。 李景隆身着素服,神色庄重,带着妻儿与家中子弟,恭敬地祭拜了先祖和父亲。 祭祀的东西早在京都出发前久已经准备妥当。 香火缭绕中,他望着李文忠的墓碑,心中感慨万千。 父亲一生戎马,功勋卓著,如今李家却深陷朝堂漩涡。 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守护好家族,更要在这乱世中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祭拜完毕,一行人又前往李家在凤阳的老宅。 这座老宅已有多年未曾有人居住,朱漆大门上斑驳陆离。 墙角爬满了青苔,院内的几棵老槐树叶子枯黄,落了一地。 处处透着几分萧瑟与陈旧,没了往日的生气。 好在李母安排了一个看门人,常年留守老宅。 虽常年无人居住,却不见半分杂乱,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门窗桌椅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些人气,显得有些冷清。 李景隆安顿好妻儿,正打算稍作歇息,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夹杂着争执与呵斥,打破了老宅的宁静。 他眉头一皱,起身快步走出房门,朝着前院的方向沉声喊道:“枫伯?!” 话音刚落不久,枫伯快步从前院赶了过来。 神色慌张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被前院的事情搅得焦头烂额。 “少主。”枫伯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促与为难。 “怎么回事?!”李景隆沉着脸,冷冷问了一句。 “回少主的话,是大公子和三公子。”枫伯擦了擦汗,小声禀报。 “祭拜已经结束,二人吵着要连夜返回京都,谁劝都不听。”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眼中翻涌着压抑的不满。 这二人向来眼高于顶,只顾着如何升官发财,全然不顾家族荣辱,更不懂此刻朝堂的凶险。 此次回乡祭拜先祖,本是尽孝之举。 他们却这般心浮气躁,毫无敬畏之心,实在令人心寒。 “少主,您看...”枫伯看着李景隆阴沉的脸色,心中愈发忐忑,试探着说道。 “若是他们执意要走,怕是又要惹老夫人生气伤身。” “要不您去劝劝?” “想走的人,留不住。”李景隆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如霜。 “你去告诉母亲,他们想走便让他们走,不必强求。” 说完这句话,李景隆不再多言,转身便径直回了卧房。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挽留之意。 他心中清楚,李家兄弟二人目光短浅。 根本无法成为他谋划中的助力,反倒可能成为拖累。 既然他们执意要走,便随他们去吧。 只是往后,各自的路,需得自己走下去。 枫伯无奈的叹了口气,拱手一礼,迅速转身向前院赶去。 李景隆刚回到卧房,袁楚凝便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走了过来。 看着李景隆阴沉的脸色,神色间满是担忧,轻声说道:“夫君,方才前院的动静,我都听到了。” “天色眼看着就要黑了,路途又这般遥远,他们若是就这么连夜返回京都...” “万一路上遇到劫匪或是其他危险,可如何是好?” 李景隆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未能驱散心中的烦闷。 他抬眼看向妻子,见她满脸担忧,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摇着头说道:“他们那般对你,你还替他们着想。” 袁楚凝面露苦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柔软:“可他们毕竟是李家人,是你的兄长。” “母亲生气归生气,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第一百七十六章 密会长兴 次日天刚破晓。 晨曦微露,将凤阳古城的青砖黛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至耿府门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车辕上,一个身着劲装的青年利落地跳了下来。 目光如鹰隼般四下扫过,确认周遭并无异常后,才缓缓掀开了车厢门口的锦帘。 紧接着,一道身着青布长衫的身影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身着朴素长衫,却难掩周身沉稳不凡的气度。 此人抬眼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府邸,目光在斑驳的朱漆大门与褪色的门楣上停留片刻。 随即迈步走下马车,踏上了门前的石阶。 谁能想到,这座如今略显萧瑟的府邸,曾是名震朝野的长兴侯耿府。 想当年,耿炳文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何等风光。 府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可如今,燕逆已灭,天下已定,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却卸甲归田。 府邸也渐渐没了往日的喧嚣,只剩几分沉寂与落寞。 紧闭的大门上,铜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门头上方悬挂着两只饱经风霜的红灯笼,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长兴侯府的兴衰过往。 赶车的青年回身从车厢内拎出两只精致的红木礼盒,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青衫公子。 礼盒上系着的青丝带随风飘动,显得格外郑重。 “咚、咚、咚...” 青年抬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敲门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片刻后,府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大门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灰布短褂的老者探出头来。 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二人,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此找谁?” 青衫公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兵符。 那兵符通体黝黑,边缘处缺了一角,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虽已蒙上一层尘埃,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他将兵符递到老者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把这个交给你家主子,他自然会明白。” 这并非普通兵符,而是当年北境燕军的兵符。 如今燕逆已灭,这块兵符早已失去了调兵遣将的功效,形同废铁。 可对于某些人而言,它却是一份特殊的信物,承载着一段尘封的过往。 老者迟疑地伸出手,接过兵符,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质感,心中愈发疑惑。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们神色坦然,不似歹人,便不再多问。 缓缓关上大门后,转身快步向府内跑去,脚步虽显蹒跚,却带着几分急切。 没过多久,府内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方才急促了许多,仿佛来人心中满是焦灼与期待。 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拉开。 这次迎出来的,除了方才那名老者,还有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老者。 他虽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却依旧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来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前大将军、长兴侯,如今卸甲归田的耿炳文。 当耿炳文看清门外青衫公子的面容时,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末将耿炳文,见过景帅!” “耿老快快请起!”青衫公子见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将耿炳文扶起。 语气中满是敬重,“您是前辈,这般大礼,晚辈可受不起。” 这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公子,正是昨日抵达凤阳的李景隆。 他刻意换上朴素衣衫,便是为了行事低调,不引人注目。 而身旁拎着礼盒的青年,正是福生。 耿炳文被扶起后,依旧难掩心中的激动。 他上下打量着李景隆,感慨道:“老夫昨日便已听闻消息,说景帅回了凤阳。” “本想登门拜访,可转念一想,老夫如今已是无官无职的闲人,便打消了念头,没敢叨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福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福生也来了啊。” “见过耿老。”福生笑着拱手行礼,因手中拎着礼盒,动作虽略显不便,却依旧恭敬有加。 “耿老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李景隆看着耿炳文鬓边的白发,心中也泛起一阵感慨,“想当年,你我一同镇守北境,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无论你如今是否还身居高位,这份情谊都不会变,我们永远不会成为陌路之人。” 久别重逢,三人心中都满是喜悦与激动。 昔日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那些出生入死的情谊,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 “是老夫迂腐了!”耿炳文哈哈大笑,眼中的激动之色更浓。 他一边将手中的兵符还给李景隆,一边侧身让开道路,热情地说道,“别站在门外说话了,景帅快请进!屋里说话!” 他说着,转头对着身后的老者高声吩咐道:“徐管家,快!” “去沏一壶上好的龙井,再备些精致的点心来!” 那块缺角的燕军兵符,是当年他们在北境平定燕逆之乱时,从敌军手中缴获的战利品。 所以当耿炳文刚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立刻便知道登门的人是李景隆。 刚刚那名开门的老者,正是耿府的管家,听闻耿炳文的话之后,立刻快步而去。 李景隆笑着点头应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巷道口。 那里隐约有几道身影一闪而过,虽隐蔽得极好,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跟着耿炳文走进了府内。 自他离开京都,朱允炆便派了人暗中跟踪监视,一路尾随至凤阳。 想必是对他此行的目的心存疑虑,想要探个究竟。 李景隆早已察觉这些人的踪迹,却并未点破,更没有派人清理。 这也是他特意选择在白天登门耿府的原因。 耿炳文曾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如今他回乡祭祀,顺路前来探望老部下,合情合理。 即便消息传回京都,朱允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无法借此找他的麻烦。 只是朱允炆永远不会知道,他此番返回凤阳,表面上是祭拜先祖,实则真正的目的,从他踏入这座耿府开始,才算是正式拉开序幕。 耿府的庭院虽不如往日繁华,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墙角的几株翠竹长势喜人,透着几分生机。 李景隆跟在耿炳文身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府内的情形。 耿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内却不复往日的静谧。 正厅内外人影攒动,低声的议论与好奇的窥探交织在一起。 皆因今日登门的贵客——新晋定安王、素有“战神”之称的李景隆。 正厅之内。 李景隆与耿炳文相对而坐,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人周身。 许久未见,二人之间似乎都藏了好多话,一点也没有生疏。 想当年李景隆之父李文忠在世时,两人同属淮西勋贵一脉,往来密切。 只是后来朝堂风波迭起,淮西一脉中人也逐渐凋零。 厅外的议论声虽轻,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大厅。 耿炳文微微侧目,瞥见门外的人影,笑着地摇了摇头。 随即目光落在八仙桌角落的两个锦盒上。 那锦盒以上好的云锦包裹,边角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里面的物件价值不菲。 “景帅百忙之中能抽空看望老夫,这份心意老夫已然心领,何必还带着如此厚重的礼物?”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责备,更多的却是不好意思。 李景隆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耿老此言差矣,这些不过是晚辈的一点薄礼,算不上厚重,您就收下吧。” 耿炳文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笑着点头:“既然景帅如此盛情,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如今景帅已然贵为定安王,尊荣至极,想必你父亲祁阳王在天有灵,定会为你感到自豪。” 提及父亲,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长长的叹了口气。 眉宇间渐渐笼罩上一层阴霾,原本明亮的眼眸也黯淡了几分,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若失。 “一个王爷的名头罢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虚名,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耿炳文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李景隆语气中的不对劲。 眼前的李景隆虽身居高位,却丝毫没有志得意满的模样,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满是关切:“怎么?景帅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不妨对老夫说说,或许老夫能为你分忧一二。” 李景隆抬起头,迎上耿炳文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有人处心积虑想要取我性命,耿老觉得,这算不算难事?” “什么?!” 听闻此言,耿炳文双眼猛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景隆默默低下头,端起茶杯细细啜饮。 茶水的温热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冷的心,眉宇间的无奈也愈发浓重。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大厅内刚刚还融洽的气氛彻底笼罩。 耿炳文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管家,又瞥了眼门外探头探脑的下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厅半步!”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则守在廊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那些看热闹的下人见状,也不敢再多停留,纷纷低着头快步离开。 片刻之间,正厅外便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秋风扫过落叶的声音...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结盟淮西 待所有人都退去,耿炳文才再次看向李景隆。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景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对您下杀手?” 李景隆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心中的波澜。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他怀疑我有二心,已经对我起了杀心。” 耿炳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景隆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不久之前,我率兵平定古州之乱,班师回朝的途中,锦衣卫突然发难。” “他们奉了天子密令,在沿途布下了连环杀局,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若不是我身边的护卫拼死相护,又提前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恐怕此刻,我早已化作一堆枯骨,再也无法坐在这里与耿老说话了。” “陛下...他怎么...”耿炳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口中的“陛下”二字,此刻说出来,已经透着一股陌生与寒意。 同样是指代当朝天子,往日里提及“陛下”,心中都满是敬畏。 可此刻听李景隆说出“天子”二字时,再联想到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耿炳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怎能忘记,当初北境平乱之时,李景隆虽战功赫赫,却屡屡遭到朝廷的猜忌与打压。 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他作为副将,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后来他之所以主动请辞,卸甲归田,告老还乡。 不也是因为察觉到天子对李景隆的忌惮日益加深,担心自己会被牵连其中吗?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如此狠心,直接对立下赫赫战功的李景隆痛下杀手! “看来,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耿炳文缓缓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失望,有寒心,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无奈。 他看向李景隆,目光复杂,“如此说来,景帅今日登门,恐怕不单单是来看望我这把老骨头吧?”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两朝风雨,早已是人老成精。 即便猜不透李景隆的具体目的,也能大致猜到,他今日前来,必定是别有用意。 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叙旧。 李景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将军。 他不再隐瞒,挺直了脊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耿老明察秋毫,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有事相商。” “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洪武大帝在世时的模样了。” “天子年幼,重信齐泰、黄子澄等庸臣,听信谗言,多疑昏聩。” “那些真正有才能、有抱负的忠臣良将,要么被排挤打压,要么被构陷致死,根本毫无立足之地。” “齐泰身居兵部尚书之位,却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一心想着排除异己。” “如今他在朝中几乎是只手遮天,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天子却对此放任不管,一味纵容。” “更有甚者,太后吕氏擅干朝政,结党营私,将朝廷搅得鸡犬不宁。” “长此以往,大明江山危矣,恐怕迟早会落在吕家手中!” 说到此处,李景隆的语气中满是悲愤与不甘,拳头紧紧攥起。 “所以,我已经决定。”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耿炳文。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废黜朱允炆,扶植吴王朱允熥上位!” “说到底,他才是真正的嫡子嫡孙,这大明的皇位,本该由他来坐才对!” “轰!” 如同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耿炳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惊得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废帝之举,那可是形同谋反,倒反天罡的大事! 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下场。 即便是成功了,也很可能会背负千古骂名,被后世之人诟病。 李景隆竟敢有如此大胆的想法,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李景隆看着耿炳文震惊的模样,并未意外。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放缓了语气,眼神中满是至诚:“耿老,今日前来,晚辈是真心想寻求您的相助。” “您是淮西一脉的老臣,德高望重。” “洪武末年,朝堂清洗,不少忠诚良将都已凋零殆尽。” “如今能够全身而退,依旧拥有一定影响力的,也就只有您和郭大统领了。” “若能得到您二位的相助,帮我联络和笼络那些对当今朝廷不满、愿意站在吴王这边的朝臣和勋贵。” “再加上我手上的势力,那么吴王上位之日,便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如今朝堂之上,不正之风盛行。” “奸佞当道,忠良蒙冤,大明的基业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总该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虽然已经不在朝堂,但也知责任重大,身为太祖皇帝的孙辈,岂能坐视大明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我深知此事凶险万分,但我已然下定决心,义不容辞!” “不知耿老意下如何?” 耿炳文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皱紧眉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废黜天子,扶植新帝,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已经告老还乡,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想再卷入这朝堂的血雨腥风之中。 可若是拒绝,以李景隆如今的处境,一旦失败,必定难逃一死。 而他作为与李景隆有旧的淮西老臣,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更何况,他心中对当今朝廷的所作所为,也早已深感不满,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一时间,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景隆也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于耿炳文来说,太过艰难。 他端起茶杯,再次浅抿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无论耿炳文今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会怪罪。 毕竟,有些事,不是轻易就能下定决心的。 其中的风险,谁都承担不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耿炳文的答复。 目光坚定而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秋风卷着枯叶,在耿府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好!” 暖阁内沉默的僵局被一声低沉而坚定的话音打破,如惊雷破晓,劈开了弥漫的凝重。 耿炳文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褪去了犹豫,燃起一簇决绝的光。 他双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虽缓,却字字千钧。 “景帅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我等身为淮西一脉的旧臣,自始至终都对孝康皇帝(朱标)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太祖皇帝打下的大明江山,毁在他不成器的子嗣手中。” “更何况,吴王朱允熥本就是孝康皇帝嫡子、太祖嫡孙!” “这龙椅,本就该由他来坐,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萧瑟的秋景,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壮。 “即便起事,也是为了拨乱反正,恢复正统!” “倘若孝康皇帝在天有灵,非但不会怪罪,反倒会感念我等护佑宗室之心!” “好!”李景隆猛地挑眉,扬声应和,掷地有声。 他豁然起身,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气流。 两人口中同样的“好”字,分量却截然不同。 耿炳文的“好”,是半生隐忍后的破釜沉舟。 而李景隆的“好”,是谋划已久的志在必得。 “有耿老相助,此事便成了一半!”李景隆脸上露出久违的爽朗笑容,对着耿炳文郑重一抱拳。 “晚辈还要即刻赶往郭大统领府上,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辞!” “景帅留步。”耿炳文连忙起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凝重地出言提醒。 “郭大统领与老夫不同,他自太祖龙潜之时便追随左右。” “亲眼见证了洪武年间无数功臣宿将的起起落落,那些血流成河的朝堂更迭,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而且他素来谨慎,怕是不会轻易卷入这等泼天大事,景帅莫要抱太大期望,免得失望。” 李景隆脚步未停,背对着耿炳文挥了挥手,声音透过秋风传来,带着十足的笃定。 “耿老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耿府的朱漆大门外,只留下一阵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 耿炳文缓缓走出正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厚重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要变天了啊...” ... 一炷香后,郭府门前。 李景隆负手而立,衣袍在秋风中微微摆动,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耐心等候着府内的回话。 周身散发的威严,让过往的行人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相较于耿府的萧瑟,郭英的府邸显然气派得多,也热闹得多。 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楣上悬挂着“郭府”鎏金匾额,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侧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獠牙外露,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即便郭英早已卸甲归田,远离朝堂,这份规制与气派,也足以看出他在凤阳当地的尊崇地位。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已有三拨身着绫罗绸缎的访客从府内走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神色,离去时还不忘频频回望,显然对府中主人极为敬畏。 “不愧是太祖皇帝最信任的老臣。”李景隆心中暗忖,“即便新帝登基,权柄更迭,他依旧能保有如此威望,果然不简单。” 福生静立在他身侧,双手拎着两只锦盒,与送往耿府的一模一样。 云锦包裹,珍珠镶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府内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景隆抬眸望去,只见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快步从中走出。 来人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腰杆挺直,步履稳健。 一身藏青色锦袍剪裁合体,领口绣着暗纹。 眉眼间虽有岁月的痕迹,却透着一股久经权场的锐利与沉稳。 正是开国功臣、前羽林卫大统领郭英。 在郭英身后,还跟着十几位身着各式衣袍的人。 看其打扮,既有当地的官员,也有乡绅名流,显然是方才正在府中与郭英议事。 “不知景帅大驾亲临,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景帅海涵!”郭英刚一踏出大门,便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景隆深深躬身行礼。 语气中满是真切的歉意,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开国老臣而有半分怠慢。 他身后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口中齐声道:“参见定安王!” 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满是好奇与敬畏。 这位年轻的王爷,可是如今朝野上下最受瞩目的人物。 先后平定燕乱与古州之乱,封王拜爵,风头无两。 李景隆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郭英,抱拳还礼,语气温和:“大统领言重了。” “晚辈此番只是回乡祭祀先祖,顺路前来探望大统领,怎敢劳烦大统领亲自出迎?” 说罢,他又对着躬身行礼的众人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不怒自威。 “许久未见,景帅还能惦记着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让老夫感激不尽!”郭英直起身,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可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景隆何等身份,怎会“顺路”来看望他一个赋闲在家的老臣? 其中必有深意。 他心思转得极快,当即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人抱了抱拳,露出了满脸歉意。 “诸位见谅,今日府上有贵客临门,老夫需亲自招待,只能改日再与诸位详谈了。” 众人皆是人精,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连忙笑着还礼。 “郭公客气了,我等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纷纷躬身退去,离去时还不忘再次向李景隆行礼。 一个个脚步匆匆,显然不想打扰这两位大人物的会面。 片刻之间,郭府门前便恢复了清净。 只剩下李景隆、福生,以及郭英和几位贴身侍从。 “景帅,里面请!”郭英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做出邀请的手势。 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寒舍简陋,还望景帅莫要嫌弃。” “郭公客气了。”李景隆微微颔首,同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郭英并肩而行,径直向府内走去。 踏入郭府,才发现其气派远不止于门面,哪里有半点“简陋”之象。 府内庭院深深,一进连着一进,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 虽已是秋末,却依旧生机勃勃。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比之耿府,不仅面积更大,规制也更显恢弘。 显然郭英虽赋闲在家,家底依旧丰厚。 一路穿过几座庭院,郭英始终面带笑容,与李景隆闲聊着家常。 从洪武年间的旧事聊到如今的凤阳风土,却绝口不提朝堂之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景隆心中了然,郭英果然比耿炳文更加敏锐谨慎,怕是早已猜到他此行来意不凡。 只是在故作糊涂,试探他的底细。 果然,行至一座幽静的院落前,郭英停下脚步,侧身笑道:“景帅,此处是老夫的书房,清静雅致,不如到里面品茗畅谈?”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那书房坐落在庭院深处,四周种满了翠竹。 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点头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郭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引着李景隆踏入书房,反手示意侍从们守在门外,不得擅入。 一场关乎大明江山走向的密谈,即将在这静谧的书房中拉开序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扶大厦于将倾 待最后一盏青瓷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案上,郭英抬手抚了抚颌下银须,目光扫过堂内侍立的下人。 声音沉厚如钟:“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厅半步。” “违者按家法处置。” “是,老爷。”众人躬身应诺,鱼贯而出。 厚重的朱漆木门缓缓合上,将庭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堂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风吹梧桐的簌簌轻响,与案上茶烟袅袅缠绕。 李景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雨前龙井。 清冽的茶香漫过舌尖,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堂内精致的陈设。 墙上悬挂的古画是前朝真迹,案头的砚台温润如玉。 连手边的茶盏都是汝窑珍品,处处透着开国功臣的底蕴。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打开话茬:“想不到大统领府上竟如此热闹。” “方才进门时,见府前车水马龙,皆是本地有声望的乡绅名士,足见郭老在乡邻间的威望。” 郭英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老夫自卸甲归田后,便一心想图个清净。” “每日种种花、品品茶,不问朝堂事。” “可这些乡邻多是当年跟着老夫出生入死的弟兄之后,或是本地的乡贤。” “他们遇事拿不定主意,总爱来问问老夫的见解。” 他顿了顿,自嘲般摇了摇头,“说到底,老夫只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一辈子在战场上拼杀。” “除了上阵杀敌,哪懂得了那么多?不过是他们抬爱罢了。” “大统领过于自谦了。”李景隆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由衷的恭维。 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能在洪武朝的风雨中全身而退,又能让乡邻如此信服。” “这份智慧与胸襟,可不是寻常武夫能拥有的。” “若非郭老处事通透,深谙进退之道,怎能安享这般清闲?” 李景隆心中明镜似的,若真把郭英当作“一介武夫”,那便是天大的谬误。 洪武年间,胡惟庸案、蓝玉案牵连甚广,朝堂之上血流成河,多少开国功臣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郭英身为淮西旧部,却能在一次次血案中独善其身,最终以勋戚之身平安卸甲。 这份隐忍与智慧,早已超出了寻常武将的范畴。 郭英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举起茶盏向李景隆示意:“景帅过誉了。” “老夫年近七旬,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 “如今能做个闲云野鹤,便是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老夫已然赋闲多年,当年的‘武定侯’爵位虽在,可‘大统领’这等军中称谓,早已担不起了,景帅还是改口为好。”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顺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既然郭老这般说,那今后晚辈便跟称呼长兴侯一样,唤您一声‘郭老’。” 他顿了顿,见郭英含笑颔首,便不再绕弯子,语气渐沉,“郭老既已屏退左右,想来也知晓晚辈今日登门,绝非单纯为了拜访叙旧。” 郭英脸上的笑意依旧,眼底却已然多了几分凝重。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李景隆:“堂内四下无人,景帅有话不妨直说,老夫洗耳恭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郭英周身的气息已然变了。 方才那份闲云野鹤的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警惕。 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虽未出鞘,却已透着慑人的锋芒。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郭英,目光坦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今日前来,晚辈确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需要郭老相助。” “景帅请讲。”郭英抬手示意,神情愈发郑重,“只要是老夫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本心之事,定然不会推辞。” 这话听似恳切,却暗藏玄机。 “力所能及”与“不违背本心”,已然为他留好了退路。 若是李景隆所求之事超出他的能力范围,或是触及他的底线,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拒绝。 李景隆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却并未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郭英,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打算废黜天子,重立新帝。”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郭英正低头啜茶,听闻此言,浑身猛地一震。 手中的茶盏盖瞬间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石地板上,碎裂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早已猜到李景隆此次登门必定另有图谋。 李景隆身为当朝曹国公,如今又被赐封为安定王,在朝中的威望日渐强盛。 然而却始终与齐泰等人面和心不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岂能不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景隆的野心竟如此之大,竟敢说出“废黜天子”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郭英的心脏狂跳不止,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一旦传扬出去,李景隆必死无疑! 而他郭英,乃至整个郭家上下百余口人,都将被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景帅...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郭英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拂去衣襟上的茶渍。 接着紧锁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艰涩,“老夫年纪大了,耳力不济,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已是他明确的表态——此事太过凶险,他不愿掺和,也不敢掺和。 “我不是在开玩笑。”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郭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语气愈发凝重。 那份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晚辈今日登门,是带着十足的诚意与决心,绝非一时冲动。”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郭老久居乡野,或许不知朝堂如今的局势。” “齐泰凭借天子信任,在朝中一手遮天!” “甚至不择手段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朝政日益腐败!” “而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听话懂事、谦逊有礼的皇太孙了。” 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为了巩固权力,他可以心狠手辣,不论忠奸!” “当初跟随本王剿灭燕逆的北境功臣,如今留在朝中被重用的还有几人?” “除了晚辈与郭老、耿炳文老将军,像盛勇、傅忠、平安这些曾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中坚力量。” “皆因功高震主,被天子猜忌,要么卸甲归田,要么被派往偏远之地,形同流放。”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懑:“这样的朝廷,贤能尽失,奸佞当道,还能坚持多久?” “这样的天子,刚愎自用,猜忌功臣,还值得天下人拥戴吗?” 郭英眉头紧锁,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抗拒:“景帅此言差矣。” “天子年幼,或许在朝政处置上有不妥之处,但废立之事乃是逆天之举!” “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老夫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见过太多因争储夺嫡、派系争斗而家破人亡的惨剧,实在不想让郭家也落得那般下场。” “此事,老夫恕难从命。” 他想起洪武年间那些血淋淋的教训,想起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 只因卷入皇权争斗,便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心中便一阵后怕。 如今他只想安度晚年,守护家人平安,再也不愿踏入这凶险的漩涡。 “郭老!”李景隆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紧紧锁住郭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您难道就情愿看着太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明江山,早晚有一日葬送在朱允炆的手中吗?!” 郭英沉默了。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郭英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挣扎与纠结。 李景隆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亲眼见证了太祖皇帝如何披荆斩棘,平定天下,建立起这煌煌大明。 他对这片江山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对曾经那些被冤杀的功臣心怀惋惜。 如今天子明显已经开始效仿当年太祖,从北境归来之后他便已然察觉。 这么下去,朝中贤良之臣恐怕都无法善终。 可废立天子,实在太过凶险,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如何抉择。 是坚守安稳,保全家人,还是为了所谓的“大明江山”,赌上整个郭家的命运?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郭老乃是太祖皇帝生前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当年随太祖披荆斩棘,九死一生才打下这大明江山。” “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毕生心血,终有一日落入乱臣贼子之手吗?!”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气流。 他刻意收敛了方才的急切,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失望。 眼眶似有泛红,言语间字字泣血,仿佛承受着莫大的悲愤。 郭英缓缓抬头,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面无表情地看向李景隆:“景帅此话何意?!何来‘乱臣贼子’之说?” 李景隆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郭老久居乡野,怕是被这庭院的清净蒙蔽了双眼!” “如今的太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谨守本分的太子妃了!” 他向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凭借太后之尊,无视朝纲,利用天子的孝心与信任,大肆在朝中安插吕氏宗族之人!” “如今六部九卿、京营卫所,军政两界几乎遍布吕家亲信,个个身居要职,手握实权!” “郭老试想,吕氏一族势力如此膨胀,若有朝一日起了二心,图谋不轨!” “朝中上下皆是他们的人,谁能阻止?!”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疾言厉色。 “再加上齐泰之流把持朝政,大肆排除异己!” “朝中重臣要么被贬谪流放,要么被罢官夺爵,能臣良将凋零殆尽!” “一旦天下有变,内有吕氏外戚专权,外无栋梁之臣镇守!” “这大明江山,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郭英,语气中满是愤懑。 “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雄才大略,他朱允炆半点没学到,却偏偏将太祖晚年铲除异己的狠辣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功臣宿将被他猜忌诛杀,忠良之臣被他排挤打压!” “这样的皇帝,真的是郭老心中,那个能承继太祖基业、守护大明江山的君主该有的样子吗?!” 李景隆面色沉凝如铁,一番话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景帅慎言!”郭英脸色骤变,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无力的挣扎与痛心。 “太祖皇帝晚年的举措,自有他的深意,即便偶有偏颇,也轮不到我们这些臣子私下非议!” “天子乃是太祖钦定的继承人,妄议君主,形同谋逆!” 他心中五味杂陈。 朱元璋晚年大肆诛杀功臣,确实让人心寒。 但那毕竟是天子的决断,他们这些臣子只能俯首听命,岂能私下诋毁? 更何况,朱允炆是太祖亲自选定的皇太孙,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李景隆这般公然指责,已然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李景隆撇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了然。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件事,或许郭老还不知情。” “朱允炆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消除一切潜在威胁,不光要杀了我,还要对吴王痛下杀手!” “吴王?”郭英瞳孔微缩,心中猛地一沉。 “正是吴王朱允熥!”李景隆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当年太子朱标薨逝,吴王朱允熥乃嫡子嫡孙,本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可朱允炆凭借仁孝之名,又得齐泰、黄子澄等人相助,最终窃取了皇位。” “而吴王却被吕太后圈禁在深宫之中,形同废人!” “如今更是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死于自己的亲兄弟之手!”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郭英:“郭老一生忠君爱国,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这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之人继续祸乱大明吗?!” “如果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依旧是郭老心中坚守的道义所在。” “那便当在下今日从未来过,方才所言,权当疯话一场。” 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多言,也不等郭英做出反应,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早已预料到郭英的抉择,又仿佛真的对郭英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 朱漆木门近在眼前,李景隆的一只脚已经抬起,即将迈出门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却异常清晰:“等等!”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多事之秋 李景隆的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并未回身,只是淡淡地问道:“郭老还有何指教?” “景帅要立的新帝,是谁?”郭英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佝偻,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吴王朱允熥!”李景隆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语气斩钉截铁。 他停下脚步,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书房内。 “按照大明皇位嫡长袭制,当年太子朱标薨逝,登上皇位的人本就该是嫡长孙朱允熥!” “如今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拨乱反正,让皇权物归原主罢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郭英脸色频频变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李景隆所言非虚,只是朱允炆登基后,对吴王的打压与圈禁,确实有失公允。 郭英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吹梧桐的簌簌轻响。 他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庭院的高墙。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朝堂的风云变幻,看到了天下的安危存亡。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重重叹了口气:“好,老夫愿意帮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郭英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升起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整个郭家,都将卷入这场凶险万分的宫廷政变之中,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可老夫已是闲人一个,手中无兵无权,到底该如何帮助景帅?”郭英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他已远离朝堂,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权势,能做的实在有限。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道,郭英一旦答应,便绝不会中途反悔。 有了这位开国功臣的支持,他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郭老此言差矣。”李景隆笑着说道,“您虽然卸甲归田,但威望还在,地位还在。” “当年跟随您出生入死的旧部,如今遍布军中各地,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必然会响应号召。” “更何况,您在勋戚贵族之中的号召力,无人能及,有您坐镇,便能稳定人心,凝聚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具体该怎么做,耿炳文老将军会暗中与您联系,他会向您详细说明计划的每一个步骤。” “不过,郭老,”李景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郭英,“既然您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只能一条道走到底,没有回头的可能。” 郭英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凝重:“老夫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多言,对着郭英拱了拱手,便径直转身离开了书房。 “景帅!”郭英突然追了两步,神色凝重地叮嘱道,“那个位子可以换人来做,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伤及性命吧!” “天子年幼,或许只是被奸人蒙蔽,罪不至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哀求。 他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惨剧,更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 李景隆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我从不滥杀无辜!” 他没有给出任何保证,就好像最开始郭英给他的模棱两可的答案一样。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由不得任何人掌控。 结局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李景隆带着门外等候的福生,快步离开了郭府,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郭英站在书房内,望着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一场席卷大明的风暴,即将来临。 ...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条街道,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景隆带着福生,终于回到了位于城南的李家老宅。 刚走到巷口,便看到袁楚凝抱着儿子李知遥,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不停地张望着街道尽头。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衣裙,裙摆被微风轻轻吹动,怀中的知遥裹着厚厚的小锦被,睡得正香。 看到李景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袁楚凝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眼中满是欣喜与安心。 仿佛只要看到李景隆平安归来,她的心就会变得无比安定。 平安带着几名黑衣护卫守在大门两侧,见李景隆走来,立刻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少主,您回来了。” “嗯。”李景隆点了点头,快步走上石阶,目光落在袁楚凝怀中的儿子身上,嘴角同样扬起温柔的笑意。 袁楚凝缓缓上前,关切地问了一句:“事都办完了?一切还顺利吗?” 她虽然不知道李景隆今日去见了谁,办了什么事,但也能猜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办完了,一切顺利。”李景隆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怎么样?知遥今日闹没闹?有没有乖乖吃饭?” “刚刚才哭闹完,好不容易哄睡着。”袁楚凝无奈地笑了笑,眼神中满是母爱。 “这孩子今日不知怎么了,一直黏人得很。” “除了奶娘,谁抱都哭,也就你能降得住他。” “要不说是我儿子呢。”李景隆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将来长大后,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像他爹一样,能文能武,能成大事。” 袁楚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会说,孩子还小,现在只盼着他能平安健康长大就好,别的不求。” 夫妻二人一边闲聊着,一边结伴向府内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馨的轮廓,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归家场景。 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家人团聚的温暖。 而石阶下的平安,则拉住了正要跟上的福生,将他带到一旁的阴影处,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语速极快。 福生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听完平安的话后,瞬间皱起了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头看向已经走进府内的李景隆,眼中满是担忧与疑虑,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庭院内的桂花悄然飘落,香气氤氲,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一丝紧张与不安。 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阴谋,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看似平静无波的凤阳,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 晚膳的最后一缕炊烟消散在李家老宅的飞檐间,青瓷碗碟被侍女们轻手轻脚收去,留下满室淡淡的松针熏香。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汤微漾映出他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母亲,楚凝,你们且在厅中闲话片刻,我去去就回。” 起身时衣袂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话音未落便已迈步向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刚踏出大厅朱漆门槛,李景隆脸上的温和便瞬间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侍立在廊下的福生和平安。 二人皆是他心腹,一个沉稳干练,一个身手矫健。 此刻二人正垂首屏息,神色间藏着难掩的凝重。 “出了什么事?”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福生和平安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他们原以为遮掩得极好,却不知少主早已看穿端倪。 平安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凝重如铅:“少主,暗探三日前从江西泷州传回急报。” “当地匪患骤起,已然到了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境地。” “泷州?”李景隆眉头骤然拧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如今的大明,当真是多事之秋。 北平的朱棣举兵谋反,战火燎原。 西南古州蛮族叛乱,搅得边境不宁。 如今江南腹地的泷州又生匪患,当真是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此事是否与泷州今年的大旱有关?” “少主果然明察秋毫,”平安点头,眉宇间满是忧色,“泷州本就山高林密,盗匪向来猖獗。” “朝廷历年清剿皆是治标不治本,总有余孽死灰复燃。” “今年恰逢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 “无数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入伙为匪,如今匪众已达数千之众!”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泷州府城都已岌岌可危。”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钱粮么?”李景隆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户部奉旨调运数十万石粮食,百余万两白银前往泷州赈灾。” “为何还会酿成如此惨状?” “确有此事,”福生上前补充,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暗探追查得知,那些赈灾钱粮刚入江西境内,似乎便被层层克扣!” “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的,不足三成!” “具体是何人作祟,暗探还在深入追查,只是泷州官场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摸清底细。” 李景隆一声冷笑,眼中闪过厉色。 不用想也知道,赈灾钱粮肯定被人中饱私囊了。 官场的龌龊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置万千百姓生死于不顾。 如此下去,泷州匪患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再想平定,怕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在院中踱了几步,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沉吟的身影。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平安,即刻传讯泷州附近的夜枭司分舵!” “动用分舵存粮和库银,暗中开设粥棚,为百姓提供吃食和救命钱。” “切记,不可声张,只说是乡绅富户捐赈,务必阻止更多百姓被逼上山为匪。” “是!”平安躬身领命,眼中满是钦佩。 李景隆此举,既解了百姓燃眉之急,又避开了朝廷的掣肘,当真是深谋远虑。 “另外,”李景隆话音一转,语气愈发凝重,“命暗卫精锐潜入泷州,暗中清剿匪患!” “凡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罪大恶极者,格杀勿论!” “若是走投无路、被迫为匪且未曾作恶者,从轻发落,遣散回乡,给予些许粮米让他们重建家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动静务必隐秘,不可留下任何与夜枭司、与我李家相关的痕迹。” “如今陛下对我猜忌已深,若是让他知晓我私下插手泷州事务,必是又生事端,将矛头引到我们身上。” “属下明白!”平安再次躬身一礼,立刻转身前去安排。 李景隆目光扫过福生,面色凝重:“福生,你即刻整理泷州官场名录,尤其是布政司中各级官员的背景渊源,一一查明报给我。” “是,少主。”福生恭敬应下。 待二人离去,李景隆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晚风卷起落叶,带着几分凉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泷州匪患看似是天灾人祸,可背后牵扯的官场贪腐,怕是没那么简单。 “少主,”福生去而复返,犹豫了片刻,低声提醒,“属下想起一事,按照暗探此前收集的情报,现任泷州布政司使,乃是吕家之人。” “吕家?”李景隆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猛地攥紧。 吕家乃是建文朝的外戚,吕太后的娘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向来与自己不对付。 如此一来,泷州的赈灾钱粮被克扣,怕是与吕家脱不了干系。 这盘棋,当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 第一百八十章 不合时宜的重用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李家上下已然收拾妥当。 车马整齐地排列在宅院门前,行李细软被妥善安放。 护卫们腰佩利刃,神情戒备。 李景隆身着常服,站在门前,看着前来相送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李家世代忠良,祁阳王追随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功勋卓著。 如今他李景隆先后平定燕乱、蛮族之乱,贤名早已传遍天下。 凤阳百姓感念李家恩德,自发前来相送,队伍从宅院门前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李大人,一路顺风!” “安定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李景隆脸上却并无喜悦之色。 他清楚地知道,朱允炆派来暗中监视他的人,此刻就在人群之中。 这万众相送的场景,不出三日便会传到京城,传到朱允炆耳中。 朱允炆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番景象,不知又会引来多少猜忌与麻烦。 他心中虽早已另有谋划,可眼下朱允炆仍是大明天子,他仍是臣子。 名分所在,不得不处处受制。 “多谢乡亲们厚爱。”李景隆抬手示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说罢,他转身扶着李母上了马车,袁楚凝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待众人皆已上车,李景隆翻身上马,沉声道:“启程。” 车队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离开时,他并未与耿炳文和郭英道别,二人也十分识相,自始至终都未曾现身。 他们三人所谋划之事,关乎天下安危,关乎大明未来。 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有半分张扬。 今日这般默契,再好不过。 车队一路向北,晓行夜宿,驶出凤阳地界后,行进速度愈发快捷。 谁知刚刚离开凤阳半日,正当车队行至一处官道岔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少主,有骑兵靠近!”平安翻身下马,警惕地望向远方。 李景隆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如锋。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身着金吾卫服饰的骑兵疾驰而来。 旗帜鲜明,气势凛然。 为首之人,面容刚毅,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李景隆心中疑惑,徐辉祖身为金吾卫指挥使,常年驻守京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待骑兵行至近前,徐辉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二人互相抱拳行礼,李景隆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徐兄,别来无恙?” “你这是也要回乡去么?” 徐家祖籍本就在凤阳,与李家后来迁徙至此不同,徐辉祖时常会回乡祭祖。 只是今日时机太过凑巧,不由得让人心生疑虑。 徐辉祖脸上并无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复杂。 他迟疑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卷轴,双手捧着,沉声道:“李兄,非也。” “我是奉陛下之命,专程前来向你传旨。” 说到此处,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车队众人:“安定王李景隆接旨!” 随着话音落下,随行的护卫、下人纷纷神色一凛,恭敬地跪在了地上。 马车内的李母和袁楚凝也连忙起身,抱着孩子下了马车,齐齐跪在了地上,神色肃穆。 李景隆微微挑眉,心中疑窦丛生。 朱允炆突然派徐辉祖前来传旨,究竟所为何事? 他翻身下马,对着那份明黄卷轴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并未跪拜。 当初第一次面见朱允炆时,他便是如此,今日依旧如此。 徐辉祖展开卷轴,清越的声音在官道上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西泷州匪患猖獗,烧杀劫掠,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者众,百姓苦不堪言。” “安定王李景隆,智勇双全,素有平乱之心得,此前平定燕乱与蛮族之乱,功勋卓著,朕心甚慰。” “今泷州之乱,非安定王亲往不能妥帖解决。” “另,着你彻查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务必要追回国帑、严惩贪墨,解泷州百姓倒悬之苦。” “钦此!” 李景隆立在原地,眉头已然紧锁。 他没有想到,事到如今,朱允炆居然依旧派他前往泷州平叛! 他并非想要推脱此事——身为宗室勋贵,为朝廷分忧本是分内之责。 只是这道圣旨来得太过蹊跷。 泷州发生严重匪患的消息刚传回来不过两日,京城那边便已拟好圣旨、然后那个徐辉祖亲自赶往凤阳宣旨,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李景隆一时竟有些失神,立在原地未动。 “李兄,接旨吧。”徐辉祖见他呆立不语,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深知君命如山,这般迟疑若是被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生出是非。 李景隆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疑虑,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明黄卷轴。 “臣,李景隆,接旨。” 徐辉祖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跪地的李母,连忙快步上前。 “伯母,快快请起。” 李母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脸上满是忧虑之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之秋啊!先前古州蛮族作乱,如今泷州又起匪患,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景隆这刚从战场上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歇,便又要奔赴前线。” “这世道就是这样。”徐辉祖苦笑着摇头,意味深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就该为陛下和朝廷分忧解难,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天地。” “李兄素有大将之才,此番前往泷州,必定能马到成功,凯旋而归。” 袁楚凝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李景隆身上,眼底满是担忧。 没想到刚与夫君相聚不久,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阖家团圆的时光,便又要面临分离。 可她深知李景隆的职责所在,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唯有默默为他祈祷平安。 李景隆将圣旨小心收好,转头看向徐辉祖,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徐兄,旨意已传,跟我们一起回京么?” 徐辉祖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恐怕不能与李兄同行了。” “哦?”李景隆面露不解,“莫非徐兄还有别的皇命在身?” “并非是我,而是李兄你。”徐辉祖缓步走到李景隆面前,神色凝重了几分,“陛下特意叮嘱...” “泷州局势危急,刻不容缓,命你接旨之后,不必回京复命!” “直接率领人马前往泷州,早日平定匪患。” “什么?”李景隆顿时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难掩一丝不满,“就凭我身边这些护卫随从,便要去平定匪患?” “徐兄可知,泷州匪众如今势大,且熟悉地形,单凭这点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兄莫急,”徐辉祖连忙解释道,“陛下早已提前下旨传往泷州,命泷州当地戍军全力协同李兄作战,听从你的调遣!” 听到徐辉祖的回答,李景隆不禁发出一声冷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可圣旨已下,君命难违,他纵然心中万般不爽,也只能领命。 “李兄,”徐辉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满,顿了一下,抬手示意道,“请借一步说话。” 李景隆点了点头,跟着徐辉祖走到一旁的僻静处,背负着双手,面无表情地问道:“徐兄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徐辉祖环顾四周,见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看着李景隆。 “李兄,近些日子在京中,我总觉得陛下对你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陛下对你虽有猜忌,但也十分倚重,可这次传旨,语气之间总透着几分疏离,” “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快之事?” 言语之间,担忧之色缓缓流露。 “能有什么事?”李景隆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回复,“不过是君臣之间,对一些朝政之事的看法略有不同罢了。” “徐兄多虑了。” 关于废帝新立的谋划,他从未向徐辉祖透露过半句,只因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辉祖手握京畿防务,是他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万一出了岔子,那他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辉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这才迟疑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关切和期许:“没事就好。” “李兄,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但泷州局势复杂...” “还望李兄此行务必小心敬慎,凡事三思而后行!” “既要查明真相、安抚百姓,也要保全自身。” 言语之间,似乎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只是话中之意模棱两可,耐人寻味。 李景隆看着徐辉祖眼中的真切关切,心中微动,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徐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说罢,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母和袁楚凝。 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牵挂,语气诚恳地对徐辉祖道: “不过,此次前往泷州,路途艰险,我实在放心不下家母和妻儿。” “还得劳烦徐兄多费心,将她们安全护送回京,并代为照看一二。” “若是她们有什么难处,还望徐兄能出手相助。” 他深知此去泷州,不仅要面对凶悍的匪患,还要应对复杂的官场纠葛,甚至可能遭遇什么未知的危险。 他自己身陷险境倒也罢了,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的亲人。 将她们托付给徐辉祖,他才能真正安心前往泷州。 朱允炆此举,分明是将泷州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必然牵扯甚广,背后极可能涉及吕家势力! 朱允炆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却偏偏让他这个与吕家素有嫌隙之人前去查办! 其中究竟是真心倚重,还是另有算计? 似乎已经一目了然。 泷州之行,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凶险得多。 听到李景隆的嘱托,徐辉祖连忙拱手道:“李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李景隆闻言,心中大定,对着徐辉祖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徐兄了!” 徐辉祖连忙扶起他:“李兄客气了,你我兄弟一场,理应如此。” 二人回到车队旁,李母和袁楚凝早已等候在那里。 李景隆走上前,握住袁楚凝的手,轻声安慰道:“楚凝,我此去泷州,最多一月便回。” “你在家中好好照顾母亲和孩子,不必为我担心。” 袁楚凝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点了点头:“夫君放心,我会的。” “你在外一定要保重自身,凡事不可逞强,平安归来便是。” 李母也拉着李景隆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道:“景隆,到了泷州,一定要注意安全。” “凡事不必急于一时,娘和楚凝、孩子都在京城等你回来。” “娘,我知道了。”李景隆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舍地松开妻儿和母亲的手,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身边的一众护卫:“福生!立刻随我前往泷州!” “平安留下,京都就交给你了,若出了事,唯你是问!” 话音刚落,李景隆已经挥动着缰绳绝尘而去。 福生转头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立刻上马追寻而去。 马蹄声哒哒,尘土飞扬,主仆二人朝着泷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原本说好带着随行的护卫一同前往,但李景隆最终却只带了福生一人便敢直奔匪乱之地! 徐辉祖望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 他总觉得,李景隆这一去,怕是不会如他所说的那般顺利。 泷州那片土地上,等待他的,或许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李母和袁楚凝道:“伯母,嫂夫人,我们也启程吧。” 李母和袁楚凝望着李景隆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然后依依不舍的随着车队,缓缓朝着京都的方向驶去。 官道之上,两队人马,一南一北,渐行渐远,各自奔赴着不同的命运。 而泷州的风,早已吹起。 一场关乎朝堂权柄、百姓生计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泷州水深 三日后,泷州地界。 官道扬尘,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连路边的枯树都耷拉着焦黑的枝桠,蝉鸣嘶哑得像是濒死的哀啼。 连日赶路,李景隆与福生皆是风尘仆仆。 李景隆身着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福生亦是同样装束,脸上还蒙着一块灰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为了查清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二人行事极为谨慎。 抵达泷州之前,不仅刻意改头换面,连坐骑都换了。 李景隆那匹辨识度极高的白色战马,早已交给了半路接应的暗卫。 如今二人骑的皆是沿途驿站中换乘的马匹,速度虽慢了些,却不易引人注目。 “少主,前面便是泷州北门了。”福生勒住马缰,低声提醒道。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北门城门之下,竟站着不少人。 其中不乏身着青色、皂色官服之人,看品级皆是泷州当地官员。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边频频眺望着官道尽头,一边交头接耳。 神色间带着几分焦灼与刻意的殷勤。 福生心中一凛,拉了拉脸上的灰巾,凑近李景隆小声问道:“少主,他们是如何得知咱们今日便能抵达泷州的?” “咱们一路行踪隐秘,从未声张啊!” 李景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门口的人群,沉声道:“进城再说!北门不能走了,绕去东门!”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东侧疾驰而去。福生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 城门口的官员们只瞥见两匹劣马从路边疾驰而过,骑手打扮粗陋,毫不起眼,便未曾放在心上,依旧翘首以盼。 他们哪里知晓,自己苦苦等候的正主,已然在眼皮子底下悄然换了方向。 泷州东门相对偏僻,守门的士兵也不如北门那般严密。 二人顺利入城后,不敢多做停留,迅速在城中找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二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至二楼僻静的客房。 放下行囊,李景隆便示意福生一同出去打探情况。 走出客栈,泷州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沿途所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外大旱肆虐,田地荒芜,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灾民,甚至有饿殍倒在沟渠之中,惨不忍睹。 而泷州城内,却显得井然有序,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正常营业,只是街上行人和摊贩比往日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他们看到粮铺的门板紧闭,只在窗口开了个小口,里面的粮食价格高得惊人。 二人装作寻常客商,在城中闲逛了近一个时辰。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泷州城的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 守在北门外的官员们见迟迟不见安定王踪影,只得悻悻而归。 客房内,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面条是粗糙的杂粮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零星点缀着几粒肉末,卖相实在寻常。 但在这大旱之年,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已然算是奢侈。 福生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开动,脸上满是困惑,迟疑着说道:“少主,属下还是想不明白,咱们的行踪为何会暴露?” 李景隆低头大口吃着面,动作虽快,却并不慌乱。 闻言囫囵吞枣地说道:“若我猜得没错,是在途中驿站歇脚时走漏了消息。” 这三日赶路,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只在几处官驿歇过脚。 福生所骑的马本就不是战马,耐力远不及李景隆原先的坐骑。 三日奔波下来,已经换了不止两匹。 每次换马,皆是在驿站完成。 “少主的意思是,有人在沿途驿站设下了眼线,故意向泷州传递我们的消息?!” 福生恍然大悟,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满是惊讶与愤慨。 “可是属下可以确定,我们这一路之上并没有人暗中跟踪啊!” “不是跟踪,是暗谍。”李景隆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缓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对方既然知晓朝廷要派我来泷州,便只需在我必经之路的驿站中留下暗谍监视。” “他们无需贴身跟踪,只需记录下我们歇脚的时间、换马的情况,再推算行程,便能轻易得知我们何时抵达泷州。” 听闻此言,福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既为少主的聪慧敏锐而惊叹,又为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嚣张跋扈而感到怒火中烧。 由此可见,赈灾钱粮的缺失,恐怕牵扯了很多人! “人什么时候到?”李景隆快速吃完碗中的面,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沉声询问道。 “回少主,按照约定,应该就快了。”福生急忙回禀,也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定然凶险重重,只有吃饱了,才有足够的力气去应对那些未知的敌人。 客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二人吃面的细微声响。 窗外,夜色渐浓,泷州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唯有远处几处权贵府邸还亮着灯火,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野兽,窥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 客房内的寂静尚未蔓延太久,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门声。 节奏匀整,不疾不徐,正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来了!”福生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搁在碗沿。 随手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的面汤,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还不忘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转动门闩。 李景隆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目光如炬的看向了缓缓打开的房门。 随着房门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李景隆的视线之中。 来人身着粗布短褂,裤脚挽至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肩上还搭着一根扁担,俨然一副走南闯北的挑夫模样。 他满脸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干练的眼睛。 手中捧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包裹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见到房门完全打开,立刻堆起满脸憨厚的笑容,语气恭敬:“客官,您要的东西我给您送来了。” 话音未落,中年男人便迈步走入客房,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福生警惕地扫视了一眼门外的走廊,见空无一人,才迅速关上房门,并且反手扣上了门闩。 中年男人走入客房后,也不再伪装,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撕。 那片浓密的络腮胡便被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恭敬地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将怀中的包裹和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属下夜枭司泷州分舵舵主,方元清,见过司主!” “免礼吧。”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笑意。 夜枭司自成立以来,一直交由福生和平安二人全权打理。 组织内的成员身份、分布区域、联络方式等核心信息,只有福生和平安知晓。 李景隆从不过问细节,只在关键时刻调取情报、下达指令。 如今看来,二人将夜枭司管理得井井有条,连泷州这样偏远之地的分舵舵主,都如此干练可靠。 “没被人发现吧?”福生回身走到方元清身边,低声询问,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泷州城内局势不明,他们此行行踪很可能已遭泄露,容不得半分差错。 “回禀福司使,属下很小心,不会有人发现。”方元清恭敬地拱了拱手,摇头作答,语气笃定。 福生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起了剩下的面。 虽然面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连日赶路加上心中紧绷,此刻确实需要补充体力。 李景隆将桌上的酒壶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交给你办的赈灾事宜,如今进展如何了?” “回禀司主,泷州分舵自接到指令后,已竭尽所能调拨粮食、募集钱款,救助受灾百姓。” 方元清站起身,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近一个月来具体消耗的赈灾粮食、钱银以及救助百姓人数的汇总账册,请司主过目。” 李景隆伸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页,缓缓翻开。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得详细明了。 从粮食的采购渠道、价格,到发放的时间、地点、人数,一目了然。 然而,越往下看,李景隆的脸色便越发凝重,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账册上记录的受灾人数之多、粮食消耗之巨,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泷州的灾情,比他从京都接到的奏报中描述的,还要严重得多...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子陷阱 “虽然属下已经竭尽全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方元清看着李景隆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泷州地域广阔,受灾范围极广,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不胜数。” “有的拖家带口逃到了临近的州府,有的则因走投无路,被逼上了山,落草为寇,成了匪患。” “若是朝廷调拨的赈灾钱粮能够按时足额到位,灾情或许还能控制住,至少能让更多百姓活下去,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关于赈灾钱粮缺失一事,你可查到了什么线索?”李景隆合上账册,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此事错综复杂,属下虽已暗中追查多日,但目前尚未查到确凿证据。”方元清神色凝重,看了一眼李景隆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赈灾钱粮绝非无故缺失,定然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中饱私囊!” “而且,此事恐怕还牵扯到京都的大人物,泷州本地的官员,不过是些依附其上的小喽啰罢了!” “泷州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已屡见不鲜!” “居然还有人胆敢利欲熏心,私吞救命钱粮,简直禽兽不如!” 方元清说到最后,语气中充满了愤慨,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下面的街道。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一片萧索。 “泷州布政司使是谁来着?”李景隆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布政司主管一省民政、财政,与赈灾钱粮的发放,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吕宏烨!”方元清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迷起了双眼,眉宇间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来的路上,他已经收到泷州分舵传来的密报,知道了吕宏烨这号人物。 此人虽只是京都吕家的旁支,但身后傍着京都吕家这棵大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且据李景隆推断,赈灾钱粮缺失一案背后,恐怕进度吕家也牵扯其中! 他终于明白,当初接到这道查探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的圣旨时,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对劲感究竟源自何处了! 这根本不是一道简单的查案圣旨,而是朱允炆为他挖下的又一个巨大的坑! 如果赈灾钱粮真的是吕家私吞,以吕太后在宫中的地位,朱允炆定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查办吕家。 否则便是与吕太后撕破脸皮,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 所以,朱允炆才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朱允炆深知他的性格,一旦查清真相,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背后牵扯到何等势力,他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朱允炆便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朱允炆的目的,恐怕还不单单是想查清赈灾钱粮的去向那么简单。 他是想借此事,让李景隆与吕家彻底结怨,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李景隆! 让李景隆成为吕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无论是李景隆扳倒了吕家,还是吕家除掉了李景隆,对朱允炆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想利用吕家除掉我么?”李景隆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闪烁着刺骨的寒意。 “你也太小看我了,也太高估了吕家的能耐!” “司主,您说什么?”方元清站在原地,隐约听到李景隆低声自语,面露迟疑。 缓缓凑到近前,不解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说说匪患的情况吧。”李景隆收回思绪,轻轻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是。”方元清拱手一礼,继续禀报:“半月以来,泷州境内匪患已成燎原之势,即便是泷州都指挥使司调集兵马围剿,亦是束手无策。” “这伙山匪盘踞在五十里外的青冥山深处,山高林密,地势险峻。” “他们专挑夜间出山,趁夜色掩护袭扰村落集镇,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得手后便即刻遁入深山,行踪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虽然属下奉命铲除了不少,但想要彻底剿灭,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要灾情一日不解,他们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壮大!” 方元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忌惮,“还有,这伙匪帮之中,除了原本盘踞在此的山匪恶徒,还混杂了不少退役老兵...” “这些人皆是沙场下来的,懂战法、善搏杀,让匪帮的战力陡增数倍。” “属下暗中打探得知,其中竟还有燕逆余孽潜伏,他们隐匿在匪众之中,暗中筹谋,恐怕不止是为了劫掠财物那么简单。” “燕逆余孽?” 李景隆豁然坐直身子,原本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寒光乍现。 烛火映照下,他眉宇间的温润褪去,只剩几分凌厉。 他万万没想到,泷州这看似寻常的匪患,竟牵扯到了燕藩旧部。 还真是野火烧不尽啊! 看来这伙匪患,不剿不行了! 即便知晓这是个精心挖好的坑,他也不得不跳。 泷州百姓深陷水火,燕逆余孽蠢蠢欲动,他身为勋贵之后,岂能坐视不理? “救助百姓的事宜,绝不能停。”良久,李景隆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赈灾粮款继续发放,沿途增设粥棚,能多救一人,便多积一分功德。” “灾情一日不除,匪患便一日难绝,安抚民心,才是根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另外,加派人手潜入青冥山,务必查清匪帮的具体藏身处、兵力部署以及粮草储备。” “告诉底下人,行事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一旦摸清虚实,我要将这伙匪众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说完,他扭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福生,目光锐利如刀:“福生,你亲自去一趟泷州戍军大营,面见主将,让他尽快派人来与我商讨剿匪事宜。” “切记,务必强调此事的紧迫,让他们不得有半分拖延。” 福生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泷州戍军不同于地方卫所,他们直属京城五军都督府管辖,不受泷州都指挥使司调遣,战力远非地方军队可比。 方元清与福生齐声领命后,转身快步退出了客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景隆伸手推开半掩的木窗,夜风裹挟着几分凉意涌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窗外,夜幕如墨,泷州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往日里还算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灯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鬼火。 远处的青冥山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择人而噬。 李景隆望着沉沉夜色,眉头紧蹙。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赈灾、剿匪、对付燕逆余孽,还要提防京都那位皇帝的猜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 第一百八十三章 保嫡集团旧人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李景隆便已起床。 他身着一身素色锦袍,虽未穿甲胄,却依旧难掩身上的凛然之气。 简单洗漱完毕后,他唤来客栈小二,要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包子、馒头、豆浆、小菜,再加上一盘酱牛肉和一壶清茶。 也许是因为灾情严重,这一顿早膳的花费,竟抵得上在京都像样的酒楼里摆一桌酒席了。 时逢灾年,遇见李景隆这样财大气粗的客人,整个客栈都将他视为了祖宗,恨不得供起来。 要知道,自从泷州遭灾以来,城里的酒楼饭庄、客栈艺馆生意一落千丈。 百姓们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闲钱出来消费? 不少店铺已经闭门歇业,就算勉强支撑的,也是几天都等不来一个客人。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早膳,心中却依旧在盘算着剿匪的事宜。 青冥山地势复杂,匪众又混杂了老兵和燕逆余孽,战力不容小觑。 再加上还有不少百姓投靠,真打起来,顾忌太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福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披灰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形挺拔,虽穿着便服,却难掩一身军人的硬朗气质。 他面容算不上出众,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 眼神锐利而坚定,一看便知是久历沙场之人。 “少主,人带来了。”福生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后,侧身让到了一旁。 李景隆抬眼望去,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末将吴杰,乃泷州戍军参将,见过景帅!”年轻人上前一步,对着李景隆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吴杰?”李景隆挑了挑眉毛,仔细打量着他。 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你可认识平安?” 吴杰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轻点头道:“回景帅,末将与平安乃是旧识,当年曾一同在京营受训。” “我猜到你们应该是旧相识。”李景隆笑了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语气轻松了几分。 “平安如今已经追随于我,一直在我身边做事。” “不过这次来得仓促,他留在京都处理一些事务,并未随我一同前来泷州。” “不然的话,你们兄弟二人相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提及平安,吴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嘴角也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末将与平安已有五年未见了,当年一同受训的袍泽,如今大多已各奔东西。” “我也是后来听说,他从军中退役后便追随了景帅,在您麾下屡立战功。” “我们当初那一批人里,不少人都很羡慕他,能得景帅这般赏识与重用。” 李景隆闻言,心中微微感慨。 他自然知晓吴杰口中的“受训”是怎么回事。 当年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留下一批可靠的军事人才,巩固皇权。 特意从各地选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将士,成立了保嫡集团,集中在京营进行严格训练,传授兵法谋略、骑射武艺。 那一批年轻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其中便包括平安、吴杰等人。 只可惜,朱允炆登基之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笼络文臣、推行削藩之上。 对于太祖留下的这批年轻将领并未放在心上,任由他们在军中蹉跎。 直到后来朱棣起兵靖难,北境战火纷飞,盛勇、平安等将领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屡破燕军,朱允炆这才意识到太祖当年的良苦用心。 自那之后,朱允炆便开始重用这批年轻将领,试图将他们打造成自己的心腹力量。 只是时过境迁,很多人都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对朱允炆死心塌地。 尤其是当李景隆平定燕乱,立下不世之功,回京后却被朱允炆迅速卸去兵权,闲置在家的事情传开后,更是让不少将领心寒。 有功者不得赏,反而遭猜忌打压,这样的朝堂,怎能不让人失望? 越来越多的人对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失去了最初的热忱,只求明哲保身。 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吴杰,心中暗自思忖。 吴杰能在这个时候被派来与自己接洽,想必是泷州戍军主将的心腹。 只是不知,他对朱允炆,还有几分忠心? 此次剿匪,能否指望得上泷州戍军的全力配合? “那你呢?”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吴杰身上。 话音不重,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朱允炆突然开始重用这一批人,不仅仅只是看重这些人的能力,还是在可以培养对抗他的势力。 吴杰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说羡慕平安?那便是暗指自己不满现状,对天子的提拔重用心存怨怼,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说不羡慕?又显得太过虚伪,毕竟李景隆是平定燕乱的盖世功臣。 能在他麾下效力,是多少将士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此说无异于拂了李景隆的面子。 左右为难之下,吴杰只能干笑两声,低着头不敢搭话,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李景隆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这年轻人倒是心思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也难怪能在戍军中坐到参将的位置。 他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吴杰,抿嘴一笑,抬手示意道:“坐吧,不用拘谨。”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想来是一早便赶路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正好一块儿吃点,边吃边说。” “这...”吴杰面露迟疑,目光在桌上丰盛的早膳与李景隆之间来回打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李景隆乃是新封异性王,而他不过是一名戍军参将。 论品级、论地位,都与李景隆相差甚远。 按照朝廷的规矩,像他这样级别的官员,根本没有资格与李景隆同席而食。 “吃吧,我家少主向来不讲究这些虚礼。”福生笑着拉了拉吴杰,率先坐下吃了起来。 “少主常说,真正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不是靠这些表面上的阿谀奉承和繁文缛节撑起来的。” 随着话音落下,他已经拿起一只包子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吴杰犹豫了一下,见李景隆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不悦,这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只是他的屁股仅仅搭了椅子一个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拿起筷子夹菜时,也是轻夹慢放,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吃相拘谨得很。 看着吴杰这副谨小慎微、恪守规矩的样子,李景隆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自己固然可以不拘小节,看淡那些繁文缛节。 但一个能主动将规矩放在心上、懂得敬畏的人,人品和行事风格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一顿早膳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渐渐结束。 接着福生便起身吩咐伙计收拾了碗筷,接着守在了客房外,将房间留给了李景隆与吴杰二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人物 李景隆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开门见山问道:“吴参将,关于朝廷拨到泷州的赈灾钱粮有所缺失一事,你可知道什么隐情?” 吴杰闻言,心中一凛。 连忙起身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谨慎:“回景帅,此事末将在军中也曾听闻过一些流言蜚语。” “说是有官员暗中克扣、中饱私囊。” “但泷州戍军一直驻守在城外大营,没有朝廷调令,不得擅自出营干预地方事务。” “因此对于具体情况,末将知道的并不比景帅多,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的倒是实情。 戍军的职责是镇边守疆,地方行政与赈灾事宜自有三司官员负责,他们不便插手。 即便知道有猫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权过问。 李景隆点了点头,并未继续深问。 他也知道,吴杰作为戍军将领,确实很难接触到地方赈灾的核心事务。 他话锋一转,再次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对盘踞在青冥山上的乱匪,了解多少?” “乱匪之事,末将倒是略知一二。”吴杰松了口气,连忙答道,“按常理来说,剿匪本是泷州都指挥使司的职责。” “我戍军一般只在爆发大规模战乱时才会出手,不过军中斥候一直密切关注着青冥山匪患的动向,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斥候回报,这伙乱匪鱼龙混杂,除了山匪、饥民和退役老兵之外,确实有不少来历不明之人。” “他们行事狠辣,战法娴熟,绝非普通匪患那么简单。” “而且他们势力庞大,人数保守估计已有数千之众,盘踞在青冥山深处,易守难攻。” “不过,在我泷州戍军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倒是从未敢轻易出没。” “想来是忌惮我戍军的战力,不敢贸然挑衅。” 说到这里,吴杰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戍军的自豪。 泷州戍军乃是精锐之师,战力远非地方卫所可比,这一点,乱匪们显然也心知肚明。 李景隆微微颔首,心中对这伙匪患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沉吟片刻,继续追问:“泷州戍军如今共有多少兵马?战力如何?” “回景帅,我泷州戍军满编五万,其中骑兵两万,步兵两万五千,辎重兵五千。” 吴杰立刻沉声回答,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将士们皆是常年操练,弓马娴熟,甲胄军械一应俱全,战力绝对可靠!”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说道:“好!回去告诉你的上司,让他即刻着手准备,调拨两万兵马,随时听候我的调遣。” “到时,便由你亲自率领这支部队,随我一同前往青冥山剿匪。” “末将遵命!”吴杰心中一震,连忙躬身领命,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能在李景隆麾下效力,参与如此重要的剿匪之战,对他来说,既是荣誉,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李景隆饶有深意地看着他,心中暗自思忖。 不知为何,在吴杰身上,他隐约看到了平安的影子。 同样的心怀家国,而且都有着一身不俗的军事才能。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吴杰将来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心腹之人。 “此事事关重大,你务必尽快回去禀报,让大营做好万全准备。”李景隆再次叮嘱道,“剿匪之事刻不容缓,我们耽搁不起。” “末将明白!”吴杰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急促,显然是急于回去传达命令。 “少主,我送送他。”福生见状,连忙行了一礼,快步追了出去。 李景隆站在窗边,目送着吴杰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外,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了泷州戍军这两万精锐骑兵,再加上自己带来的亲卫,剿灭青冥山的匪患便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吴杰心中一直默默崇拜着他。 自李景隆平定燕乱、威震天下之日起,吴杰便将他视为了自己的榜样和偶像,渴望有朝一日能在他麾下效力。 而且,在整个泷州戍军之中,崇拜李景隆的人何止吴杰一个? 当初李景隆率领大军平定燕乱,历经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这样的战绩早已传遍了整个军中。 无数将士都对他心生敬仰,渴望能有机会追随他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所以,当朝廷的诏令送到泷州大营,告知他们李景隆将前往泷州主持剿匪事宜时,大营中的很多将士都振奋不已。 几乎所有人都纷纷主动请缨,想要参与此次剿匪之战。 能在景帅麾下效力,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洒在泷州城的街道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由于李景隆刻意让福生将自己已经抵达泷州城的消息放了出去,原本还算清静的客栈,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泷州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的大小官员,还有当地的乡绅权贵。 得知李景隆驾临泷州,纷纷备上厚礼,争先恐后地前来客栈拜见。 一时之间,客栈门前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光是前来拜见的官员们乘坐的马车,就足足停了十几辆,将客栈门前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也纷纷出了家门,聚集到了客栈外面,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住在这间可以算是泷州城内最破的客栈里。 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涌来,整条街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连行人都难以通行。 客栈老板看着眼前这盛况,脸上乐开了花,忙前忙后地招呼着。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当初没有因为李景隆一行人看着低调而怠慢了他们。 如今看来,这可是真正的贵人啊! 客栈房间内,李景隆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些官员和权贵前来拜见,无非是想借机攀附关系,或是打探自己此次前来泷州的真正目的。 对于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他向来不感兴趣,但身处其位,有时候却又不得不应付。 李景隆斜倚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白瓷茶杯。 碧绿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深藏的锐利。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中,仿佛能看穿这泷州城的每一寸肌理。 “大人,您慢用。”客栈掌柜弓着身子,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 双手捧着描金漆盘,将几碟精致的茶点轻轻摆在桌上。 碟中是刚出炉的桂花糕、松子酥,还有泷州特产的蜜渍金橘,色泽诱人。 掌柜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沟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这两日的食宿,小店全给您包了。” “您要是有任何吩咐,不论早晚,只需喊一声,小的立刻就来。” 当他看到连泷州三司的官老爷们都恭敬地候在外面等候召见,就知道李景隆是个大人物,哪里还敢收半分钱银? 掌柜的活了大半辈子,在泷州城见惯了官老爷的威风,可从未见过这三位跺跺脚就能让泷州抖三抖的人物,居然会如此谦卑地等候在一家客栈门口。 再看这位姓李的大人,衣着华贵却不张扬,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掌柜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定是位连三司官员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别说免了食宿,就算这位大人要他把客栈拆了重建,他也得点头哈腰地应着。 除非他嫌自己的命太长,想尝尝抄家灭门的滋味。 楼下的整个一楼大厅,原本喧闹的酒桌旁没了食客,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摆满茶点的方桌。 桂花糕、松子酥、蜜渍金橘,还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宴席。 这是李景隆一早就让福生安排的,他就是要在这小小的客栈里,好好会会那些平日里在泷州只手遮天的父母官们... 第一百八十五章 泷州震动 “知道了。”李景隆头也没抬,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 他嘴角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下去吧,有需要我会让人叫你。”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掌柜,目光如炬,吓得掌柜浑身一哆嗦。 “记住,没事别往二楼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听见了不该听的,看见了不该看的,小心丢了舌头和耳朵。” 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忙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 急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下楼,脚步慌乱得几乎要绊倒楼梯。 掌柜的刚走,福生便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门口走了进来。 “少主,果然如您所料,包括泷州三司的官员也都已到齐,就在楼下等候接见。” 李景隆闻言,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是。”福生躬身答应了一声,转身迅速下楼,来到客栈门口。 “福护卫,王爷怎么说?可否愿意接见我们?”见福生出来,泷州三司的官员立刻凑了上来,带着满脸的期待与忐忑。 为首一人,正是泷州布政司使,吕宏烨。 在吕宏烨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官员。 左边那位身材魁梧,身着黑色甲胄,腰间挂着佩刀,正是泷州都指挥使,掌管着当地的军事要务。 右边那位面容清瘦,身着绯色官袍,眼神锐利,正是泷州提刑按察使,专管刑狱监察。 三人作为泷州三司的最高长官,平日里在泷州皆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此刻在福生面前,却都收敛了往日的威风,脸上满是谦卑。 “我家少主已经发话,诸位都请进吧。”福生侧身让到一旁,声音洪亮,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目光扫过那些围在门口的当地权贵,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其他泷州三司官员及诸位乡绅,请在一楼大厅入座!” 话音刚落,吕宏烨三人便如蒙大赦,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迫不及待地向客栈内冲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接见,对他们来说是何等重要的机会。 福生不再理会外面的人群,转身走入一楼大厅。 吕宏烨三人刚踏进大厅,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神。 只见大厅里的每张方桌上都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上好的茶叶,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都指挥使下意识地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位安定王居然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全都会来,甚至连人数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提刑按察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吕宏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吕宏烨的心里也同样忐忑,但他毕竟是三司之首,城府更深。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扫过大厅里的陈设,强作镇定地站在原地。 “三位大人,别愣着了。”福生走到三人面前,指了指二楼客房的方向,语气恭敬却不失疏离,“我家少主在上面等着呢,请随我来。” 都指挥使和提刑按察使立刻扭头看向吕宏烨,等待着他的决定。 吕宏烨眉头轻轻一皱,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冲着福生抬手示意:“有劳福护卫带路。” 福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向楼梯走去。 吕宏烨转头,严肃地冲着都指挥使和提刑按察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心行事。 两人会意地点点头,紧随吕宏烨之后,跟着福生上了二楼,来到了李景隆所在的客房门口。 福生轻轻推开房门,侧身站在一旁,示意三人进去。 吕宏烨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入房间,另外二人紧随其后。 客房内,李景隆依旧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自顾自地品着茶。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莫测。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三人的到来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下官吕宏烨,见过王爷。” “下官张威,见过王爷。” “下官王彦,见过王爷。”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带着几分敬畏与紧张。 他们的腰弯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直到这时,李景隆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 吕宏烨三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紧张之色更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景隆打量了他们片刻,嘴角终于带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让三位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李景隆笑着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指了指对面早已摆好的三把椅子,“路途劳顿,昨夜睡得晚了些,刚起不久,怠慢了三位。” “请坐。” “谢王爷。”三人同时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缓缓落座。 他们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得这位大人物不快。 椅子是上好的梨花木所制,坐上去极为舒适。 可三人却如坐针毡,浑身紧绷,连后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景隆收回目光,提起桌上的茶壶,准备为自己再倒一杯茶。 “王爷我来,怎能让您亲自动手!”提刑按察使王彦反应最快,立刻站起身。 他一脸谄媚地凑到近前,不由分说地从李景隆手中接过茶壶,恭敬地倒起了茶。 都指挥使张威坐在一旁,不屑地白了王彦一眼。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王彦倒是会抢风头。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他得表现得更有眼力见才行,一定要让这位安定王满意。 三人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李景隆,等待着他开口。 然而,李景隆却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既没有再看三人,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间,雅间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吕宏烨、张威、王彦三人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尴尬至极。 开口说话吧,怕打扰了这位大人物。 喝茶吧,又觉得不妥,就这么坐着吧,浑身都不自在。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慌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在心里暗自猜测,这位安定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楼下大厅里,三司随行的官员们与权贵乡绅们也纷纷按序入座。 每张桌案前都摆着精致茶点,可没人有心思品尝,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但汇聚起来依旧有些嘈杂,活脱脱一群受惊的麻雀。 所以楼下的人但凡说话稍微大点,楼上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久而久之,李景隆面前的三人,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绯色官袍的衣领。 吕宏烨悄悄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汗,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小小的雅间里,唯有李景隆手中茶盖拨动茶汤的“叮叮”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重锤般敲在三人的心上,每一次响动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粘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客栈问罪 三人不约而同地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李景隆的动作。 只见李景隆时而端起茶杯浅啜,时而拿起一块点心细细品尝。 神情闲适淡然,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泷州三司的长官,而是三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越是这样,三人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坐立难安。 仿佛屁股底下不是柔软的椅垫,而是烧红的烙铁。 “听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三人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李景隆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划破死寂,让三人瞬间从压抑中挣脱出来,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昨日三位带着泷州的大小官员,都在北门等着我?” 听到这话,三人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各自换上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吕宏烨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回王爷的话,正是。” “下官等听闻王爷驾临泷州,心中万分欣喜,特意率领各司官员前往北门迎接。” “只为能早日一睹王爷风采,聆听王爷教诲。” 李景隆闻言,拿起一块蜜渍金橘咬了一口。 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面无表情。 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三人:“我一路之上乔装而行,身边只带着福生一人,并未声张。”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他的语气平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看不出喜怒的笑意。 可这话一出,三人却如遭雷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充满了慌乱与错愕。 张威和王彦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坐在中间的吕宏烨,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与恳求。 李景隆将抵达泷州的消息,他们正是吕宏烨亲口告知他们的。 至于消息来源,吕宏烨却从未细说,只说是京中传来的密报。 此刻被李景隆当面问起,两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吕宏烨身上。 吕宏烨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心头也是一紧。 他暗自咬牙,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说辞,额头上的汗珠流得更急了。 见三人一个个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模样,李景隆忽然笑了笑,抬手摆了摆:“不必这么紧张。” “叫你们上来,并非要追究什么,只是随便聊聊。”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顺便想问问三位,泷州如今灾祸严峻,盗匪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你们准备怎么解决眼下的危机?” 原本就无比紧张的三人,听闻此言,脸色顿时变得越发难看,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 泷州沦落至此,他们三个作为三司主事官员,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旱降临,导致颗粒无收。 百姓无以为生,只能铤而走险投靠盗匪,使得盗匪势力日益壮大。 甚至多次冲击州府粮仓! 这些事情,朝廷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派专人前来问责。 如今李景隆亲临,摆明了是要过问此事。 一旦朝廷真的深究起来,他们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三人的处境又有所不同。 吕宏烨背后靠着京都吕氏家族,族中有人在朝中担任要职。 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也自有家族出面斡旋。 最多不过是降职调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可张威和王彦就不同了,他们出身寒门,全靠自己一步步打拼才坐到如今的位置。 身后毫无靠山,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因此,两人更是本能地转头看向吕宏烨。 眼神中满是急切,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稳妥的回答。 吕宏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迟疑了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王爷明鉴,泷州今日的局面,实属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刻意强调自己的职责,“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下官等身为泷州的父母官,自当尽心竭力!” “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难!”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如今王爷亲临泷州,这正是泷州百姓的福气,也是下官等的幸运。” “接下来,下官等一切都听从王爷的调派!” “必定竭尽全力协助王爷平定乱局,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李景隆,试探着问道:“不知王爷心中是否已有何良策?” “下官等也好早做准备。”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眼神意味深长地重新打量了吕宏烨一番。 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紧张得不行,真到了关键时刻,倒是能言善辩。 三言两语之间,既推卸了部分责任,又把自己摆在了恭敬听话的位置上。 还不着痕迹地将问题抛回给了他,倒是个圆滑世故的角色。 “很好。”李景隆并未点破他的心思,反而笑了笑。 将手中剩下的半块蜜渍金橘吃完后,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三位有这份心,那我就直说了。” 他话锋陡然变得严肃,“如今泷州最大的隐患,便是那些啸聚山林的山匪。” “我听闻,不少百姓都是因为灾荒活不下去,才被迫投靠了盗匪。” 他目光扫过三人,眼神锐利如刀:“那我想问三位,我们该怎么平定乱匪?” “那些被逼为匪的百姓,又该放还是该杀?”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连珠炮般砸来,让三人瞬间语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神情越发紧张。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你是泷州都指挥使,掌管军事,这事由你来说。”见三人迟迟不肯表态,李景隆的目光落在了吕宏烨左手边的张威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张威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皮球突然踢到了自己身上。 他皱了皱眉头,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利弊。 放了? 若是轻易放过,日后恐怕会有更多百姓效仿。 盗匪势力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们依旧难逃其咎。 杀了? 可这些人原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只是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若是一概而论全部诛杀,未免太过残忍。 而且也会寒了其他百姓的心,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民怨。 他是武将出身,性格本就刚直,又想着在李景隆面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当下便咬牙说道:“王爷,既然是匪,那就该不论出身!” 他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杀伐果断:“虽然他们曾经是百姓,但如今已然沦为盗匪!” “劫掠州府,残害良民,法不容情!” “下官认为,应该一视同仁,绝不轻饶!” “否则日后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找个借口与朝廷作对?!” “所以,该...”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出那个“杀”字。 坐在一旁的吕宏烨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张威一愣,话语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向吕宏烨,只见吕宏烨一边咳嗽,一边隐晦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张威心中一动,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绝对了! 若是真的将所有投匪百姓全部诛杀,传出去对安定王的名声也不利,这位王爷恐怕并不想落下嗜杀的骂名。 这一切,都被李景隆看在眼里,他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依旧端着茶杯,神色淡然地看着张威。 张威定了定神,立刻改了口:“所以,下官认为,对于那些罪大恶极者,该杀!” “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但如果是那些被逼无奈、知道迷途知返的普通百姓,理应从轻发落!” “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重回正道,安心耕作。”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但张威却故意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义正词严、公平公正的姿态。 仿佛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李景隆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转头重新看向吕宏烨,眼神深邃,缓缓开口:“张指挥使说得有几分道理。” “不过,要平定盗匪,安抚百姓,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赈灾钱粮。”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倒是想问问三位,朝廷半年前拨给泷州的那批赈灾钱粮,为何会无故缺失?” “据我所知,那批物资的数量可不低,若是如数发放到百姓手中,本可足以缓解灾情,扭转泷州的局面了。”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座的三人再次愣住,脸色煞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吕宏烨还算勉强能坐得住,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而他身旁的张威和王彦,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 身体瞬间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问题,可比刚才的盗匪清剿之事凶险多了! 赈灾钱粮缺失,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 第一百八十七章 赶鸭子上架 客房内,檀香燃尽的余烟在梁柱间凝滞。 李景隆的问话如一块寒冰掷入沸油,瞬间浇熄了屋内仅存的几分暖意。 无形的压力如蛛网般蔓延,缠得人喘不过气。 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带上了几分凛冽,刮得窗棂微微作响。 吕宏烨额角的汗珠早已沁出,顺着鬓角滑入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 他身旁的张威与王彦亦是面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官袍下摆,指节泛白。 三人皆知,李景隆此问看似寻常,实则藏着雷霆之威。 赈灾钱粮失踪一案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今日这间客栈,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回禀王爷!”吕宏烨猛地离座,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腰身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缺失的赈灾钱粮去向尚未完全查清,但下官已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此事与布政司参政陆源脱不了干系!” 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理清思路。 “据下官暗访所得,陆源在赈灾粮款过境泷州时,多次借核查之名拖延时日!” “依下官推断,定然是他暗中克扣、中饱私囊!” “这才导致赈灾钱粮迟迟无法发放到泷州百姓手中,让万千生民在大旱之中苦苦煎熬!” 李景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匍匐在地的吕宏烨,目光似鹰隼般锐利。 带着几分饶有深意的审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证据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千斤巨石压在吕宏烨心头。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额角不断涌出的汗珠,头又向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还...还在彻查之中!但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然会揪出幕后黑手,将缺失的钱粮尽数追回,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只求王爷能再宽限几日,下官定不负所托!” “交代?”李景隆轻抿了一口凉茶,茶水的清苦并未冲淡他语气中的冰冷。 “不是要给我交代!而是给泷州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百姓一个交代!” “是给那些在烈日下啃食草根、在破庙里冻饿而死的流民一个交代!”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瓷碗与木桌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眼下,追责并非首要之事。” “当务之急,是如何筹措粮草,安抚民心,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都指挥司使身上,眼神陡然锐利:“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泷州匪患盘踞多年!” “如今灾情肆虐,流民遍野,正是匪患招兵买马的绝佳时机。” “若不能趁此时机将其彻底铲除,日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吕宏烨与其他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尤其是都指挥司使张威,作为主管泷州军事的主官,剿匪本就是他的天职。 可这些年来,匪患却如同烧不尽的野草,屡剿不灭,反而愈发猖獗。 如今被李景隆当众点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一个个都束手无策?”李景隆猛地沉下脸,眉宇间怒意渐生,厉声喝问,“难道你们想让泷州所有百姓都被逼得走投无路!” “只能上山为匪,与朝廷作对吗?!”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雷霆之威,穿透了楼板,清晰地传到了一楼大厅。 此时的大厅内,正坐着数十位泷州当地的权贵乡绅。 他们本是听闻李景隆驾临,特意赶来巴结讨好,却不想恰好撞见这一幕。 听到李景隆的怒喝,众人皆是面露惊异,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相互交换着眼神。 有人面露惶恐,生怕祸及自身;有人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位王爷究竟会如何处置泷州的官员。 一时间,小声的议论声如嗡嗡的蜂鸣般响起。 虽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数十人议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也显得颇为嘈杂。 楼下的人能隐约捕捉到楼上的只言片语,楼上的人也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的窃窃私语。 这间客栈,仿佛成了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所有的暗流涌动、人心惶惶,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景隆眉头微蹙,显然也被楼下的议论声所扰。 他沉默片刻,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楼下的那些人,应该都是泷州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吧?” 吕宏烨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的王爷,他们皆是泷州的乡绅望族。” “或是经营着田庄商铺,或是掌控着当地的矿产资源,在泷州地面上颇有几分势力。” 他脸上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些许,连忙补充道:“不过跟京都里的权贵们比起来,他们不过是些土财主,算不了什么。” “若是他们的议论吵到了王爷,下官这就下去将他们全都赶走,免得污了王爷的耳目!” 说罢,吕宏烨便已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楼下的议论声确实太过嘈杂,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自己被王爷训斥的窘迫模样,被这些乡绅们看了去。 否则日后在泷州官场,他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哦?”就当吕宏烨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之际,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依旧端坐在桌前,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拨弄着碗中的茶叶,一边看似无意地轻声说道,“既然是当地的望族乡绅,那他们家中,想必是粮满仓、钱满箱,日子过得十分富庶吧?” 听闻此言,吕宏烨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他先是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回到李景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回禀王爷!下官有办法了!” 李景隆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说。” “泷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作为土生土长的泷州人,这些乡绅望族理当饮水思源、同心协力,为百姓分忧解难!” 吕宏烨慷慨激昂地说着,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王爷可下令,让这些乡绅权贵先行捐粮捐钱,暂解赈灾之急。” “待日后下官将缺失的赈灾钱粮尽数追回,再如数奉还于他们,绝不会让他们蒙受半点损失!” 他越说越兴奋,只觉得这个办法堪称完美。 既解决了眼前的赈灾困境,又不得罪李景隆,还能让这些乡绅们在李景隆面前留下一个爱国爱民的好印象,简直是一举三得。 “这个办法不错。”李景隆终于抬起头,看向吕宏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让这些乡绅们为泷州百姓出一份力,甚好。” 说罢,他直接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迈步向外走去:“走,这就去找他们谈谈。” 吕宏烨三人见状,各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连忙紧随其后,跟着李景隆来到了二楼的栏杆处。 李景隆双手托在雕花栏杆上,目光缓缓扫过一楼大厅中的所有人。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中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厅内的乡绅们见李景隆现身,皆是愣了一下。 随即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二楼的李景隆恭敬地行礼,口中齐声道:“参见王爷!”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客栈大厅中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与藏不住的忐忑。 一时间,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行礼的窸窣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空气中,似乎又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张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位京中王爷的下一步动作。 李景隆倚在二楼雕花栏杆上,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楼下众人。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似在审视,又似在安抚。 语气亲和得如同老友闲谈:“诸位都久等了吧?” “今日天气晴好,都别急着走啊,留下吃完午膳再说。” “多谢王爷厚爱!”众人连忙再次躬身致谢,腰弯得更低了。 可谁也不敢真的领这份情,毕竟方才楼上的雷霆之威还历历在目。 此刻的温情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景隆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嘴角笑意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直奔主题: “诸位都是泷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也知晓如今泷州的境况。” “百年大旱肆虐,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啃食草根树皮度日,甚至有不少人冻饿而死在路边,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更可恨的是,匪患猖獗且趁火打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让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如今的泷州,早已是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众人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为泷州的乡绅望族,诸位世代受朝廷恩惠,坐拥良田千顷、家财万贯。” “如今百姓深陷水火,你们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为泷州百姓出一份力?”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面露难色,相互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们心里清楚,“表示一下”这四个字,绝非小数目。 李景隆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窘迫,继续说道:“也不用太多,只需要将朝廷下拨的赈灾钱粮丢失的那一部分补齐便好。” “这些钱粮本就是用来救济百姓的,如今被奸人克扣,你们先行垫付,也算是替朝廷分忧,替百姓解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具体谁出多少,你们自己商量着定夺。” “决定好之后,都去吕大人那儿登记造册,朝廷自会记下你们的功劳。” “日后灾情缓解,丢失的钱粮追回,定然会如数奉还,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损失。” 最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不过此事事不宜迟,灾情不等人,百姓更等不起。” “诸位要尽快商议妥当,千万别拖后腿,耽误了赈灾大事。”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面带笑容,可字里行间的威慑力却如泰山压顶,让在场的乡绅权贵们喘不过气。 谁都听得明白,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命令。 安定王亲自开口,谁敢拒绝? 除非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为王爷分忧,为百姓解难!”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纷纷躬身答应。 只是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得如同面具一般。 他们心里清楚,这笔钱一旦拿出去,能不能追回来还是未知数。 可面对李景隆的威压,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再起身时,众人看向吕宏烨的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刚才吕宏烨在楼上那番“同心协力,共助百姓”的慷慨陈词,楼下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是吕宏烨这个家伙,为了讨好王爷,把他们给卖了! 若不是他出了这个馊主意,王爷怎会突然想到向他们“借粮借银”? 吕宏烨感受到楼下射来的一道道怨毒目光,只觉得后背发凉。 心里把李景隆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釜底抽薪 “好了,既然无人反对,那就都散了吧。”李景隆拍了拍手,满面春风地看着楼下众人。 “本王在客栈静候诸位的好消息,希望你们不要让本王失望,更不要让泷州的百姓失望。” “遵命,王爷!”权贵们无力地应和着,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转身离去。 来时的满心期待、意气风发,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攀附一下京中王爷,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利益,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但关系没攀上,反而平白丢了一大笔钱财。 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甘与愤懑,而这些负面情绪,最终全都一股脑地算在了吕宏烨的头上。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深邃。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一个清除泷州官场毒瘤的契机,更需要一个动手之后不用担心引发太大动荡的缓冲。 一个被整个泷州权贵阶层厌恶的人,即便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鸣冤。 甚至可能还会有人拍手叫好。 而吕宏烨,正是他选中的这个“牺牲品”。 “王爷...”吕宏烨脸色凝重,转身冲着李景隆躬身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压抑。 “那布政司参政陆源,该如何处置?” 他不是傻子,此刻早已回过神来。 李景隆看似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实则是将他推到了所有乡绅权贵的对立面,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被算计了,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只能在暗地里咬牙切齿,恨得牙根发痒。 “不急。”李景隆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静,淡淡一笑,“陆源的事,等我剿匪回来之后再说。” “眼下,剿匪和赈灾才是重中之重。” 说罢,他不再理会吕宏烨三人,径直转身走入客房,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吕宏烨强压着满肚子的闷气,冲着客房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后便带着张威和王彦转身下楼离去。 一出客栈大门,张威便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 “早就听闻这李景隆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他的心计竟然也如此深沉!” “我们刚才简直就像是他手里的棋子,被耍得团团转!” 王彦也连连点头,脸色难看地道:“是啊,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明着是让我们办事,实则是把我们架在了火上烤!” “如今吕大人成了众矢之的,我们日后在泷州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了!” 吕宏烨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直到此刻,他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李景隆不仅当众把自己当猴耍,利用自己的提议,巧妙地向乡绅权贵们筹措了赈灾钱粮。 还顺理成章地让自己承担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 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也太歹毒了! “吕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张威看向吕宏烨,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在客栈中的场面,即便他们再愚笨,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知道他们已经被李景隆算计了。 吕宏烨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他眯了眯眼睛,阴沉着脸说道:“还能怎么办?” “安定王既然已经发了话,我们还能违抗不成?只能照做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他不是想剿匪吗?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泷州的匪患猖獗了这么多年,盘踞在深山老林之中,地势险要,行踪飘忽不定。” “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都无功而返,他一个外来的王爷,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说到这里,吕宏烨阴恻恻地转头看向张威,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就算他能耐再大,在泷州地面上剿匪,还不得依靠都指挥司的兵马?” “到时候,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张威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吕宏烨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连忙笑着拱手应道:“吕大人放心,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王彦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隐晦的笑意。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随后便各自拱手告辞,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客房内,李景隆正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铺开的一张泷州舆图上。 舆图绘制得十分详尽,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关隘要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上代表深山的区域,那里正是泷州匪患的聚集地。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吕宏烨等人的反应,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地方官员相互勾结,早已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想要彻底清除,绝非易事。 泷州这潭水,是时候该好好搅动一番,让那些藏在水下的污垢,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少主。” 福生轻手轻脚地推开客房木门,嘴角抑制不住地扬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桌前凝神看舆图的李景隆。 “走了?”李景隆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指尖轻轻点在标注着“苍冥山”的位置,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走了,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吕宏烨,背影都透着股郁气。”福生笑着点头,缓缓走到桌旁。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少主,您既然早怀疑缺失的赈灾钱粮是吕宏烨监守自盗,为何还要让泷州那些权贵乡绅合力补齐?” “直接拿下他岂不省事?” 听闻此言,李景隆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中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省事?可未必能成事。” 他指尖敲了敲桌案,缓缓道:“如果赈灾钱粮真的是他吕宏烨吞了,再加上泷州灾情闹到这般民不聊生的地步,按律他确实是死罪。” “可你想过没有,我若现在就杀了他,会是什么后果?” 福生皱起眉头,低头思索片刻,语气凝重起来:“吕家在京都根基深厚,太后更是吕家女眷,少主杀了吕宏烨,吕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也必会闹到天子座前,设法找您的麻烦!” “而且...天子本就对您心存忌惮,说不定还会借题发挥,指责您擅杀大臣,治您的罪!” “不错,你看得还算透彻。”李景隆赞许地看了福生一眼,继续道:“所以我不能硬来,只能釜底抽薪,先断了吕宏烨在泷州的根基!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泷州境内流离失所的百姓。 “灾情爆发至今,百姓吃了多少苦?” “饿殍遍野,家破人亡,他们只会埋怨当官的不作为!” “而吕宏烨作为泷州最高官员,自然是首当其冲。” “我让那些权贵乡绅自掏腰包补齐钱粮,他们出钱又出力,怎会甘心情愿?” “可这个办法是吕宏烨亲口说出来的,就算他们心里再怨,也只会把所有怒火都撒到吕宏烨头上!” “到时候我再杀他,那些权贵乡绅不但不会为他求情,反而会争先恐后地把他过去做过的所有丑事都抖出来,恨不得都去踩他一脚!”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届时再杀他,不仅名正言顺,还能顺带着清理一批泷州官场的污垢,何乐而不为?!” 听完这番话,福生恍然大悟,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满是崇拜:“少主高瞻远瞩,属下实在佩服!” “对了少主,”福生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继续追问,“可吕宏烨一直说赈灾钱粮缺失与他无关,全是布政司参政陆源的责任,您觉得陆源真的是主谋吗?” “主谋?他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李景隆冷笑一声,嘴角闪过一抹不屑,眼神中满是鄙夷。 “一个小小的布政司参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这么大一笔赈灾钱粮。” “我猜,那些缺失的钱粮,恐怕早就通过秘密渠道运进了京都吕家的口袋。” 他指尖用力,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痕迹:“如果没有京都吕家在背后撑腰,给他站台,他吕宏烨哪有这么大的狗胆?” “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太后的默许。” “所以这批钱粮,短时间内根本追不回来。” “可泷州的灾情不能等,百姓不能等,只能先让那些权贵乡绅出血垫上。” 李景隆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的是坚定,“等泷州安定下来,匪患肃清,我自会回京向天子禀明一切。” “至于如何追究吕家的罪责,怎么追究,那就交给天子定夺。” “他既然敢给我挖这么大一个坑,我总该回他一份大礼才是。” 福生连连点头,这才彻底明白李景隆的全盘计划,心中愈发敬佩。 李景隆拿起笔,在舆图上苍冥山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墨痕在宣纸上晕开,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牢笼。 他眼神一冷,吩咐道:“泷州官员中,吕宏烨的地位最高,其他人大多唯他马首是瞻,派人盯紧他!” “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与谁接触、传递了什么消息,都要一一禀报,不得有丝毫遗漏。” “属下明白!”福生躬身应道,立刻转身退了出去,着手与暗卫联络。 客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李景隆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苍冥山的位置。 苍冥山地势险要,山高林密,是泷州匪患盘踞多年的老巢,朝廷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这一次,他不仅要剿匪。 更要借着剿匪的机会,撕开泷州官场的黑幕,让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无所遁形。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打草惊蛇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名黑衣暗探悄然出现在客栈门口,将一份密封的情报交给了福生。 福生不敢耽搁,立刻捧着情报走进了李景隆的客房。 此时李景隆早已起身,正坐在桌前擦拭着自己的银枪。 枪身寒光凛冽,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少主,暗探传来情报,已经查清乱匪在苍冥山中的具体藏身地点了!”福生将情报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李景隆放下长枪,接过情报展开细看。 情报上不仅标注了匪巢的具体位置,还详细说明了山中的地形地貌、关隘要道。 甚至连匪众的大致人数、武器装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好!”李景隆看完情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起身。 “传我命令,让暗卫立刻与泷州大营联络,调遣精锐兵力,随我一同出征!” “大兵压境苍冥山,务必将这群匪患一网打尽!” “是!”福生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李景隆一身劲装,带着福生快步走出客栈,准备从北门出城,与大军汇合。 然而刚走到北城门下,便看到泷州都指挥司使张威带着几名随从正站在城门内侧等候。 远远望去,城门外的空地上,上千名兵将早已列阵以待。 旌旗飘扬,刀枪林立,阵容颇为整齐。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他早就猜到吕宏烨会暗中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还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张威见李景隆走来,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见过王爷!” 他抬起头,目光在李景隆身上打量了一番,故作惊讶地问道:“王爷这一身装束,莫非是要亲自率军去剿匪?”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怎么?都指挥使大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在监视本王?” 虽然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让张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张威连忙摇头否认,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架势:“王爷说笑了!下官怎敢监视王爷?”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邀功:“下官知道王爷剿匪之心坚决,猜到您迟早会有所行动,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人马。” “城外这上千兵马,都是泷州守军中的精兵强将,个个骁勇善战!”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们便任凭王爷调遣,定能助王爷旗开得胜,荡平苍冥山匪患!” “精兵强将?”李景隆冷笑一声,抬眼看向城外列队的兵马。 只见那些士兵虽然站得整齐,却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涣散,有的甚至还在偷偷打哈欠,哪里有半分精兵强将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张威:“如果真是精兵强将,泷州匪患盘踞多年,为何迟迟不能剿灭?” “反而让他们愈发猖獗,甚至敢公然挑衅朝廷?!” 张威脸色一白,眼神闪烁,不敢与李景隆对视。 李景隆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还是说,都指挥使大人根本就是故意不作为,纵容匪患滋生?” “不仅敷衍朝廷,还借着剿匪的名义,一次次骗取朝廷下拨的军费,中饱私囊?!”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张威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景隆心中冷笑,他早就料到吕宏烨会在剿匪一事上做手脚。 这上千兵马,看似数量不少,实则多半是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战。 吕宏烨此举,无非是想让他剿匪失败,好借此利用朝廷打击他。 甚至可能暗中与匪患勾结,想要置他于死地! 看样子,这吕宏烨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阴险狡诈! 泷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李景隆眼神一沉,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这场剿匪之战,不仅是与匪患的较量,更是与吕宏烨背后势力的正面交锋。 “下官冤枉啊!” 张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瞬间浸湿了胸前的官袍。 他双手撑地,脑袋深深埋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下官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敢有半分敷衍欺瞒之举!” “苍冥山匪患狡猾,山势又险峻异常,实在是难以彻底肃清啊!” “你对朝廷忠不忠心,与我无关。”李景隆冷声开口,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白气。 他目光越过跪地的张威,望向城外苍茫的天际,“我今日的确要去剿匪,但并非用你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收紧缰绳,骏马昂首嘶鸣,气势凛然。 他低头瞥了一眼依旧匍匐在地的张威,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你的人立刻回营,原地待命。” “若敢擅自跟来,休怪我军法处置!” “还有,回去告诉吕宏烨。”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赈灾之事,我已交托于他,务必尽心尽力!” “安抚好百姓,补齐缺失的钱粮。若有半分差池,我定不饶他!” 话音未落,李景隆双腿一夹马腹,带着福生策马扬鞭,朝着苍冥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将张威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张威缓缓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望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原本他奉了吕宏烨的命令,要在剿匪过程中暗中掣肘,让李景隆无功而返,甚至葬身匪窝。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居然根本没打算用他麾下的兵马。 可单凭他们主仆二人,如何能剿灭盘踞苍冥山多年的匪患?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泷州戍军?! 随着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张威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想起,泷州境内除了他麾下的地方守军之外,还有一支直属朝廷调遣的五万戍军! 李景隆身为安定王,定然是早就暗中联络,调遣了这支精锐之师! 张威来不及细想,连忙对着身旁的随从厉声吩咐:“快!让城外的兵马立刻回营,不得有误!” 随后,他又翻身上马,朝着布政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 苍冥山下,官道旁坐落着一座破败的村庄。 李景隆骑着马,缓缓穿行在村庄之中,身后跟着吴杰及一队精锐戍军。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在布满灰烬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草木味与令人作呕的尸臭味,让人窒息。 肉眼所及之处,皆是大火焚烧过后的残垣断壁。 断梁焦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发黑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 废墟之中,散落着许多无人收殓的尸体。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童。 他们的姿态各异,脸上都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看样子,整个村子的人都没能逃过这场劫难,无一生还。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一具蜷缩在墙角的残缺尸体,心脏骤然一紧。 那尸体的四肢不全,断裂处血肉模糊,边缘还残留着清晰的咬痕。 他心中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大旱之下,民不聊生,竟然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这场灾患的惨烈,远超他的想象。 天灾无情,人祸更甚。 吕宏烨等人中饱私囊,克扣赈灾钱粮,任由百姓在生死边缘挣扎。 都指挥司不作为,纵容匪患猖獗,烧杀抢掠。 天灾与人祸的双重打击,早已让整个泷州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可这些无边的痛苦,只有最底层的百姓在默默承受。 那些躲在泷州城内的达官显贵、乡绅望族,却依旧过着酒池肉林、安然自得的日子,对城外的人间炼狱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李景隆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与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放声怒骂,想质问那些当权者的良知何在。 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沉重。 “景帅,不必太过悲伤。”吴杰看着李景隆阴沉的脸色,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悲痛,轻声开口安慰道。 他眉宇间满是敬重与愤慨,“如今我军已然兵临苍冥山下,只要铲除了盘踞在此山中的乱匪,再加上您已经命泷州地方官员全力救助百姓,泷州的局势定会好转,百姓也能重新看到希望。” “此等天灾,非人力所能预料。” “好在朝廷没有忘记泷州的百姓,您更是亲自莅临此地,为百姓做主。” “相信用不了多久,泷州便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李景隆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策马穿过整个村庄,他才缓缓停下,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福生,带人返回村庄,将废墟中的尸体全部抬出来。” “找一处平坦之地,好生安葬,立碑为念。” “是,少主。”福生恭敬地应了一声,立刻从随行军卒中挑选了十几名手脚麻利的士兵,转身重新返回了那座满是疮痍的村庄。 李景隆勒住缰绳,抬头望向不远处连绵不绝的苍冥山。 山势巍峨,峰峦叠嶂,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尽头,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心中的悲痛渐渐化为坚定的杀意。 人死不能复生,他能做的,便是让那些无辜的冤魂得以安息,不至于曝尸荒野。 然后彻底铲除匪患,严惩那些贪赃枉法之徒,还泷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景帅,”吴杰依旧跟在李景隆身侧,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小声开口问道,“传递消息的人说,您已经查到了乱匪的具体藏身之地,不知您是如何查到的?” 李景隆闻言,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吴杰,沉声道:“你在质疑我?” “末将不敢!”吴杰心中一凛,连忙翻身下马,对着李景隆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解释道: “末将只是觉得,我军此次行动如此大张旗鼓,若是消息有误,扑了个空,不但会白跑一趟,损耗士气,恐怕还会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苍冥山地形复杂,匪患又行踪诡秘,若是被他们察觉,提前逃遁,再想将他们找出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眯了眯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与狠厉,冷冷地说道:“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 第一百九十章 深夜剿匪 “景帅此言何意?” 李景隆话音刚落,吴杰先是一怔,眉宇间迅速凝起不解。 李景隆负手而立,目光掠过连绵的山峦,沉声道:“乱匪盘踞苍冥山多年,其老巢必定选在地势险峻之处,壁垒坚固,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剿匪固然是军令如山,但我等身为将帅,岂能不顾麾下将士的性命?” “想要以最小伤亡平定匪患,关键在于让他们主动敞开中门。” 李景隆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此计,还需吴将军亲自出面才行。” 话音未落,他便意味深长地看向吴杰。 吴杰心中一凛,当即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景帅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只要能剿灭乱匪,护一方安宁,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李景隆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苍冥山:“泷州大旱已逾半载,山下百姓流离失所,山中乱匪想必也早已物资匮乏,粮草断绝。” “你可挑选精锐,假扮成商队,在山脚下扎营,故意显露行迹,引乱匪上钩。” “待他们寻迹而来,你们便趁机反击!但切记务必留几个活口,让他们逃回老巢报信,引诱匪众主力下山增援。” “我会命两万大军提前埋伏在山林各处,待乱匪主力离巢,便直捣黄龙,攻占其老巢。” 李景隆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珠玑:“你我里应外合,乱匪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妙!实在是好计策!”吴杰听完,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忍不住挥拳低喝一声,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 他先前只想着正面强攻,却从未想过这般迂回之策,既减少伤亡,又能一举歼灭乱匪,当真高明。 “事不宜迟,吴将军即刻去准备吧。”李景隆抬手看了看天色,“天黑之后行动!” “末将领命!”吴杰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作为引诱乱匪的诱饵,所选之人必须身手矫健、胆识过人。 既要能佯装商队不露破绽,又要能在乱匪突袭时稳住阵脚,丝毫马虎不得。 吴杰不敢耽搁,火速赶回营地,挑选出一批精锐将士。 又让人准备了十余辆马车,装上一些粮食、布匹之类的货物。 李景隆望着吴杰矫健离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吴杰年轻有为,是难得的将才,他心中确实十分看重。 只是,吴杰出身保嫡一派,与自己所属的阵营终究有所隔阂,此刻还未到完全信任的时候。 就像这次剿匪的情报来源,他便没有如实告知。 ... 夜幕如期而至,如墨的夜色将苍冥山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疏星在天际闪烁,洒下微弱的光芒。 山脚下,几堆篝火熊熊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周遭的夜空。 火上架着几口铁锅,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味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诱人。 一群身着商队服饰的人围坐在火堆旁,有说有笑,手中拎着酒壶。 时不时喝上一口,看起来一派轻松惬意,全然没有察觉危险的临近。 为首之人正是吴杰,他换上了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 虽然面容尚显年轻,但多年军旅生涯沉淀出的沉稳气度,倒也有几分商界巨贾的风范。 十余辆马车整齐地停在营地边缘,车上盖着厚厚的雨布,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装着不少货物。 几名“商贩”模样的人在马车旁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又有几分对即将到来的生意的期待。 而在不远处的山林深处,一棵粗壮的古树枝繁叶茂,如同天然的屏障。 李景隆靠在树干上,一手拎着一个酒壶,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放在腿上的银枪。 他身披黑色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此处藏有人。 从他所在的位置居高临下望去,山脚下的商队营地一目了然,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心中盘算着时间。 暗探早已传回消息,乱匪在山中设有多处暗哨。 山脚下这么大的动静,又有如此诱人的香味,必定瞒不过那些暗哨的眼睛。 福生一身纯黑的夜行衣,紧握着腰间的长刀。 如同鬼魅般紧贴在旁边的树干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双眼如同暗夜中的毒蛇,警惕地观察着山林中的每一个角落,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篝火依旧在燃烧,肉香愈发浓郁。 良久之后,福生的耳朵微微一动,嘴唇轻启,几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李景隆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寒芒,如同开了天眼一般,冷冷地看向远处的山林。 只见黑暗中,一队人影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缓缓向商队营地靠近。 他们步伐轻捷,动作隐蔽,显然是惯于在夜间行动的老手。 粗略一数,约莫有百余人,个个手持兵器,眼神中透着贪婪与凶狠。 李景隆心中冷笑一声。 他深知,自己这计策并非天衣无缝,多少有些刻意为之的痕迹。 但他赌的就是乱匪早已断粮,走投无路。 面对送上门来的粮草物资,即便心中有疑虑,他们也绝不会轻易错过。 毕竟,饥饿足以让人丧失理智,铤而走险。 果不其然,那伙乱匪在靠近营地百余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观察了片刻,见营地中的人依旧毫无防备,脸上的贪婪之色愈发浓烈。 “上!”随着一声低喝,百余名乱匪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猛地从山林中冲出! 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嘶吼着杀向商队营地。 他们眼中只有那些装满货物的马车和锅里的食物,至于那些“商人”的性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营地中的“商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四处逃窜,看起来全都惊慌失措。 然而,乱匪们不知道的是,这看似毫无防备的商队,实则是李景隆精心布下的陷阱。 那些看似惊慌逃窜的“商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将士,他们手中的酒壶早已换成了暗藏的短刀。 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起反击。 夜色中,火光摇曳,厮杀声即将响彻山谷。 而埋伏在山林各处的两万大军,也已做好了准备。 只待乱匪主力离巢,便会直捣其老巢,将这伙为祸一方的乱匪彻底剿灭。 “杀!” 吴杰一声厉喝,原本四散奔逃的“商队”瞬间变阵。 锦缎长袍下的短刀骤然出鞘,寒光映着篝火划破夜色! 刚一交手,便有几名冲在最前的乱匪惨叫着倒地! 他们或许惯于打家劫舍、刀头舔血,可在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面前,这点伎俩如同孩童闹剧。 双方的差距瞬间显现。 乱匪们虽悍勇,却毫无章法,仅凭一腔蛮劲挥砍。 而吴杰麾下的将士们进退有度,刀劈剑刺皆有章法,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百余乱匪便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山林深处四散奔逃。 “留活口!”吴杰扬声高喊,手中长刀横劈,格开一名乱匪的反扑。 同时脚尖轻点,将其踹翻在地。 将士们心领神会,最终仅让一人侥幸逃脱,其余乱匪或死或擒,尽数被牵制在山脚下。 那名逃出生天的乱匪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着苍冥山深处狂奔。 腰间的兵器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只求能尽快逃回老巢报信,搬来救兵。 “走。”李景隆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掠过山下激战正酣的营地。 身形如鬼魅般闪出藏身的古木,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名逃生者身后。 福生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在山林间穿梭自如。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 李景隆与福生隐在山寨外的一处山坳里,借着稀疏的星光,清晰地看到上千名乱匪从山寨中蜂拥而出。 他们手持刀枪,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 一个个面目狰狞,嘶吼着向山下狂奔。 显然是被“商队”的物资冲昏了头脑,急于抢夺。 “鱼儿上钩了。”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寒芒乍现。 他握紧手中的银枪,枪杆上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动手吧。” 话音刚落,福生便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一枚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嘀——嘀——” 刺耳的哨音划破夜空,穿透力极强,在山峦间久久回荡。 早已埋伏在山林各处的两万泷州戍军,听到信号后瞬间爆发! 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的下山猛虎,嘶吼着冲出隐藏的密林。 手持长矛大刀,向着乱匪的山寨猛冲而去。 此时山寨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两万将士就已经涌入了山寨!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两万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山寨,与留守的乱匪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 瞬间回荡在整个山峦之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李景隆面如寒冰,手提银枪缓步走出山坳。 肩头的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脚下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乱匪的心上。 手中银枪一抖,枪尖寒光闪烁,毫不犹豫地杀向那些负隅顽抗的敌人。 银枪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横扫千军,时而直刺要害。 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那些留守的乱匪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纷纷倒地身亡,根本无人能挡其锋芒。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喊杀声也愈发震天。 吴杰也已带领隐藏在山脚下的将士对引来的敌人展开了反杀! 原本佯装溃败的将士们士气如虹,与山上的大军遥相呼应,对乱匪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乱匪们腹背受敌,顿时陷入绝境。 他们本就军心涣散,此刻更是慌不择路,只能在刀光剑影中徒劳挣扎。 这场较量很快便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乱匪死伤无数,尸体遍地都是。 鲜血顺着山坡流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厮杀之中,一名身受重伤的乱匪看着李景隆手中的银枪,突然瞳孔骤缩,惊恐地嘶吼道:“银枪无敌?!” “是李景隆!他是李景隆!!” 此言一出,剩余的乱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抵抗的意志瞬间瓦解。 李景隆心中了然,这声嘶吼印证了之前的情报。 这群乱匪之中,果然藏匿着燕逆余孽。 看来此次剿匪,不仅能平定地方祸患,还能顺带清除燕逆残余势力,可谓一举两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山谷之中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场惨烈的厮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经初步清点,乱匪原本共有一万兵马,经此一战,存活下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漫山遍野之上,到处都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没有伤员,只有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李景隆手持银枪,缓缓走入山寨。 那件亮白的银甲此刻早已被鲜血染红,在皎洁的月光下透着一股诡异而妖冶的光泽。 肩头的黑色披风也沾满了血污,却依旧难掩其挺拔的身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吕家门客 “禀报景帅!” 满身是血的吴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的战袍早已被划开数道口子,脸上也溅满了血渍,却依旧难掩眼中的敬佩之色。 他指了指山寨中央,那里有一群被士兵们围起来的俘虏,缓缓开口:“山中乱匪已尽数铲除,无一漏网。” “这些被俘之人,经初步盘问,大多是受泷州大旱所迫、走投无路的灾民。” “还有一部分是退役老兵,几乎都是被逼为匪的。” 说到这里,吴杰顿了顿,眼中明显流露着一丝怜悯。 这些灾民本是无辜百姓,若非天灾人祸,也不会沦落到为匪为寇的地步。 可他深知军法如山,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抬头看向李景隆:“不知景帅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李景隆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俘虏。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确实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沉默片刻,稍作迟疑之后,做出了决定:“仔细查验他们的身份,若确实是被逼为匪、未曾作恶的百姓,便放他们下山去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必须严加训诫,警告他们下不为例!” “日后若再敢与朝廷为敌,勾结乱匪,定当依法严惩,决不轻饶!” “至于那些退役老兵...”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 “统统发配边疆,充军戍边,以赎其罪!” 退役老兵本应知晓军纪国法,却依旧选择为匪,实在令人痛心, “是!”吴杰心中一松,连忙恭敬地答应下来。 他知道李景隆看似冷酷,实则心怀百姓,这个处置结果已然是仁至义尽。 当即起身,命人上前统计俘虏的身份,对那些符合条件的百姓进行训诫之后,便放他们下山,各自返乡。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跟在李景隆身边的福生突然扬声大喝,目光如电般锁定了俘虏人群之中,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扭头沉声问道:“怎么了?” 福生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径直朝着俘虏人群中走去。 原本已经入鞘的佩刀“唰”的一声再次拔出,寒光凛冽,吓得周围的俘虏们纷纷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随着福生的动作,周围的将士们也瞬间紧张起来。 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盯着俘虏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地跟在福生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人群。 福生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直觉告诉他,福生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福生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散乱的俘虏群,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与断裂的兵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最终定格在人群中央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人身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中年人身形健硕挺拔,宽肩窄腰。 即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瑟瑟发抖的俘虏截然不同。 他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指节粗大布满厚茧,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虽已缴械,但周身仍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宛如被缚的猛虎,虽困于樊笼,依旧暗藏威慑。 “我应该见过你。”福生在中年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眼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声音冰冷如寒冬的霜雪,不带一丝温度。 中年人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福生一眼。 那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地面的泥污上,低声否认:“军爷认错人了...” 福生今日虽未穿戴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杀伐之气与沉稳气度,让对方下意识将他归为军中要员。 “不,我的记性向来很好。”福生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如炬般审视着中年人的眉眼轮廓,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这张脸,我绝对在什么地方见过,绝不会错!” 中年人不再说话,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瞳孔正紧紧锁定着福生手中那把染血的佩刀。 刀刃上的血迹顺着刀身缓缓滴落,每一滴落下的声响,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丝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发隙间悄然渗出,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湿痕。 夜风微凉,他却浑身紧绷,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景隆一袭站在福生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目光同样冷冷地落在中年人身上。 他虽然不知道福生的用意,但却深谙观人之术。 眼前这中年人虽故作谦卑,但其呼吸沉稳均匀,即便被俘却仍不失气度,绝非寻常乱匪那般贪生怕死之辈。 至少不是一般的乱匪! 而且,定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福生凝视着中年人良久,脑海中飞速翻阅着过往的记忆碎片,从京都的权贵府邸到边关的军营校场,无数张面孔在眼前闪过。 突然,他眼前一亮,积压在心头的疑虑豁然开朗,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你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名原本一直低头顺从的中年人猛地抬头,眼中的谦卑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狠厉与决绝。 他身形一晃,被绑的双手已然恢复自由,如离弦之箭般撞向福生的怀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骤然探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寸许长的匕首! 寒光凛冽,直刺福生心口!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周围的戍军士兵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福生心中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生死关头,他的本能反应救了他一命。 几乎在中年人动身的瞬间,他便猛地向后急退! 同时腰间佩刀出鞘,寒光一闪,用力向上挥出,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中年人的双臂斩去!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火花四溅。 几乎在转瞬之间,二人一合即分,同时向后急退数步,各自稳住身形。 福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玄色劲装的衣襟上已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刀刃划过的地方,布料边缘还带着一丝焦痕,显然对方的匕首锋利异常。 若非他反应够快,及时侧身避让,对方怕是早已刺穿他的胸膛,伤得就不单单是衣服了! 再看那中年人,情况则更为狼狈。 他的左臂外侧被福生的佩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一寸长一寸强的佩刀威力尽显,绝非匕首可比。 伤口足有两寸多长,深可见骨! 鲜血如泉涌般顺着手臂上的口子缓缓渗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你是吕家的人!”福生站稳脚跟,死死瞪着对面的中年人。 语气中带着笃定的怒意,将刚才未说完的半句话掷了出来。 此言一出,中年人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原本紧握着匕首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站在一旁目睹了刚才这惊心动魄一幕的李景隆和吴杰也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脸色齐齐一变。 吴杰身为泷州守将,深知吕家在朝中的势力,若是此次乱匪真与吕家有关,那泷州的局势将远比想象中复杂。 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亲王气势瞬间展露无遗,看向中年人的双眼中已经布满冰冷的杀意。 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若泷州乱匪真是吕家暗中指使,那便是天赐的良机! 吕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向来与他不对付,此番若能抓住确凿证据,无疑是一次彻底扳倒吕家的绝佳机会! “你肯定?”李景隆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属下确定!绝无半分差错!”福生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无比坚定。 “属下曾经在京都见过他,他是吕家门客!” 福生的话音刚落,李景隆的嘴角瞬间露出了一抹戏谑的冷笑,抬手微微一扬。 “速将此人拿下,要活的!” 话音刚落,福生便不再迟疑,手腕一翻,佩刀再次出鞘! 寒光凛冽,直接提刀朝着中年人再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刀势凌厉,招招直指对方要害,显然是要速战速决。 而吴杰则立刻命人将其余俘虏全都赶到了一边,又让人在外围封锁了起来。 单枪匹马的中年人本就已左臂受重伤,战力大打折扣。 即便全盛时期或许能与福生一较高下,此刻身处重围之中,也绝无可能轻易冲出。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福生的对手。 刚才那一击不过是借着偷袭的先机才占了些许便宜,如今正面争锋相对,福生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如破竹,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中年人只能勉强挥舞匕首格挡,身形在刀光剑影中不断闪避,显得左支右绌。 不过十招之间,中年人便已明显落了下风,呼吸逐渐粗重,额头青筋暴起。 伤口处的鲜血越流越多,浸染了整条手臂,让他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打滑。 他的招式越来越散乱,防守漏洞百出,已然毫无还手之力。 “噗!” 又是一刀劈出,福生的佩刀擦着中年人的右臂划过,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却也让他右臂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 中年人脚下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出数尺远。 福生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抬手一挥,手中佩刀已经稳稳地抵在了中年人的脖颈上。 刀锋冰凉,微微贴紧皮肤,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立刻取其性命。 中年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不甘地缓缓抬起头,看向福生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几声模糊的气音。 他的整条右臂此时已经彻底无法动弹,鲜血早已染红了大半衣衫,顺着裤腿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的血迹。 锋利的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剩咫尺之遥,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 “押下去!”福生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早已等候在旁的几名戍军士兵立刻上前,手中拿着绳索,将中年人死死地五花大绑起来。 绳索深陷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为了防止他自杀或咬舌自尽,士兵们特意仔细检查了他的口腔。 确认没有藏毒或利器后,又用一块粗布将他的嘴紧紧堵了起来,只留下急促的呼吸声从鼻腔中传出。 李景隆看着被押下去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转头看向吴杰道:“清点俘虏、收敛阵亡将士遗体、清理战场诸事,就拜托将军了。” “本王先行一步,带着此人赶回泷州城连夜提审,之后咱们在泷州城会合。” 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人口中撬出真相,若是此事真的涉及吕家,那便必须小心谨慎。 夜长梦多,以免走漏风声,让吕家提前察觉,暗中动手脚。 吴杰闻言,立刻抱拳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王爷放心!末将定当妥善处置好所有后续事宜。” “清点好物资与俘虏,安抚好阵亡将士家属,绝不耽误!” 李景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福生使了个眼色。 福生立刻会意,押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中年人,紧随李景隆身后,朝着泷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寨后方,一条隐秘的小路蜿蜒曲折,仅容单骑通行。 路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与枯枝,显然是乱匪们平日里下山劫掠或传递消息的必经之路。 李景隆对路况不熟,却凭着过人的骑术,稳稳驾驭着战马,速度丝毫未减。 吴杰站在山寨门口,望着二人疾驰而去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眉宇间满是崇敬之色,手中的兵器下意识握得更紧。 身为军人,他向来只敬强者,虽早听闻京都流传着关于李景隆的各种传言。 有褒有贬,夹杂着诸多朝堂纷争的闲言碎语,但他素来不愿掺和那些争权夺利的腌臜事。 在他眼中,李景隆此番平乱,用兵如神,短短数日便捣毁乱匪老巢,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军事奇才! 那份临阵决断的魄力、运筹帷幄的智谋,以及战场之上的杀伐果断,都配得上“战神”之名。 能追随这样的人左右,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对一名军人而言,注定是此生无憾的幸事。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孝康皇帝之死 夜色渐深,泷州城笼罩在沉沉的寂静之中。 唯有城头的戍卒手持火把,警惕地巡视着,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斑驳的城墙。 客栈内,李景隆斜倚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名吕家门客。 福生大步上前,一把扯掉塞在中年人口中的破布。 中年人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不定,脸色因缺水而显得格外苍白。 他惶恐地低下头,长时间被破布堵塞口鼻,让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神情狼狈不堪。 刚才被押上楼时,他曾奋力挣扎,导致右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既为吕家门客,为何会出现在乱匪老巢中?!”李景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屋内的沉寂。 中年人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股气势震慑。 但却依旧垂着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愿配合。 李景隆眯了眯双眼,眼中寒光更盛,再次追问,语气越发凌厉:“泷州之乱,是否与京都吕家有关?!” 这一次,中年人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茫然,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吐出半个字。 一旁的福生见状,眼神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左手大拇指轻轻一弹,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弹出半寸。 寒光乍现,逼人的锋芒让屋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王爷误会了...”中年人浑身一震,显然是被这刀光吓破了胆,终于开口求饶。 声音沙哑干涩,“在下早已不是吕家门客...” 听闻此言,李景隆顿时眉头紧锁,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失望。 他原本满心期待,以为能从这人身上找到吕家参与泷州叛乱的证据,借此机会一举扳倒吕家这个心腹大患。 可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否定了与吕家的关系。 “把话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刀下无情!”福生右手按在刀柄之上,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面露无奈之色,眉头紧紧锁起。 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终于如实交代: “在下曾经的确是吕家门客不假,承蒙吕家收留,待我不薄。” “但数月前,我已被吕家赶出家门,甚至遭到追杀...” “只因在下曾经帮助吕家家主吕思邈之子吕文业强抢民女...” “事发之后吕文业被关入了天牢,在下也被吕家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逃到泷州,上山为匪...” “至于吕家是否与泷州之乱有关,那就不清楚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景隆脸上的失望之色更甚,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苍冥山的乱匪背后有吕家撑腰,自己正好可以借平乱之机,抓住吕家的把柄,趁机将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庞然大物扳倒。 可结果却并非他预想的那样,眼前之人不过是吕家弃子,泷州之乱似乎与吕家毫无关联。 说起来,眼前这人沦落至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当初借刀杀人,设计将吕文业送入天牢之事引发的连锁反应。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中一阵失落,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不过王爷若是想对付吕家,在下倒可以告诉王爷另一件隐秘。”中年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景隆的失望与不甘,突然话锋一转。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语气笃定地说道:“这件事,绝对可以让吕家陷入万劫不复的覆灭危机!” 正沉浸在失望中的李景隆不由得一愣,眼中的失落瞬间被惊讶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中年人,急切地追问道:“什么隐秘?!” 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并未直接回答。 而是抬起头,直视着李景隆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谈起了条件:“不知王爷是否愿意饶在下一命?” “只要王爷答应不杀我,再给我一条生路,我便将这隐秘和盘托出。”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着中年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字字斩钉截铁:“如果你透露的隐秘的确对本王有用,能扳倒吕家,你不光可以活命,本王还会给你安排一处隐秘的住处!” “让你今后不必再躲躲藏藏,安稳度日。” “好!”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在权衡利弊,片刻后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在下曾奉吕家家主吕思邈的密令,暗中追杀过孝康皇帝的旧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客房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旁的福生也是脸色大变,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中年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孝康皇帝的旧部?! 吕思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密令?! 他想隐瞒什么?! “为什么?!” 李景隆眉头拧成川字,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对面的中年人。 语气沉得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中年人闻言迟疑着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像是在翻找久远记忆里的碎片。 “不知道...”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恍惚,“我只记得,当时那些要杀的人,都曾跟着孝康皇帝去过陕西...”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孝康皇帝那次巡视陕西回京后没多久,就染上了怪病。”中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 “一开始只是风寒,谁料越治越重,缠绵病榻近一年,终究还是去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仿佛那段往事带着噬人的寒意。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沉,他向前倾身,几乎凑到中年人面前,压低声音追问:“吕家派你刺杀孝康皇帝旧部,是在他死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中年人几乎没有思索,语气却异常肯定,“而且就在孝康皇帝去世的同一个晚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显然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刻骨铭心。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道密令来得急如星火,吕家老二亲自传的话!” “说事关重大,必须连夜动手,一个都不能留!” 李景隆眉头紧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如果中年人所言非虚,那朱标的死绝非简单的病逝! 吕家为何要在朱标刚病逝的夜里,就急着刺杀他的旧部? 而且偏偏是那些跟随他去过陕西的人? 这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朱标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恐怕也与陕西之行脱不了干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李景隆脑海中成型,有人在陕西对朱标下了手脚! 而那些旧部要么知晓内情,要么就是潜在的威胁,所以吕家才急于斩草除根! 而能驱使吕家如此行事的,除了权倾朝野的吕太后,还能有谁? 李景隆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将前后诸事串联起来。 朱标蹊跷病逝,嫡孙朱允熥被软禁东宫,庶孙朱允炆被册封为皇太孙... 这一连串的变故,哪里是什么天意使然,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这件事太大了! 一旦曝光,足以动摇大明根基,让天下陷入血雨腥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冷冷盯着中年人:“刺杀孝康皇帝旧部,岂能不留痕迹?太祖皇帝当年就没有派人彻查此事?!” 中年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斟酌着答道:“好像查过...当时京都风声鹤唳,锦衣卫四处抓人。” “但我们得手后就按吕家的吩咐,躲到了西北,足足避了三年风头。” “至于后来查得怎么样,在下确实不知。” “三年后回到京都,我也不敢多问,只当自己从未做过那些事...”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悔恨,“可吕家倒好,居然想卸磨杀驴,派人追杀我灭口!”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李景隆沉默良久,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一旦泄露半句,必然会引发滔天巨浪。 “这件事,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李景隆转头看向中年人,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哪怕是你的至亲骨肉,也不能透露分毫!” “否则,就算我想救你,也回天乏术,你听清楚了吗?!” 中年人浑身一震,连忙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敬畏:“在下明白!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他看得出来,李景隆已经相信了他的话,而这也是他唯一的活命机会。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摆了摆,向侍立在旁的福生使了个眼色。“你暂且保住了性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走,我会给你安排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 “等我查清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决定你的去留。” 李景隆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承担不起。” “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编造!”中年人被福生解开绳索,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 当即对着李景隆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无比坚定。 李景隆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退下。 福生上前一步,冷冷道:“走吧。” 中年人不敢耽搁,低着头跟在福生身后,脚步踉跄地离开了客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景隆知道,在事情查清之前,这个中年人必须交由夜枭司严密看管。 既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被别人灭口。 他独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青石板地面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凝重,时而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心中的猜测是真的,那他要对付的就不只是吕家这一族,还有那位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太后! 这场争斗,注定是你死我活,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路。 李景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他望着远处泷州城的万家灯火,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朱标之死、朱允熥被囚、赈灾钱粮被贪...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编织这张网的,正是以吕太后为首的吕氏集团。 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兴师问罪 “少主,方元清传来消息,查到了赈灾钱粮缺失的关键线索!”福生快步走进房间,拱手一礼。 声音里难掩一丝激动,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被外人听去。 李景隆闻言,眼前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急切地追问:“是谁?!” “根据暗探查到的情报,虽然吕宏烨从未亲自露面,也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他!” 福生凑近一步,低声禀报,“那些缺失的赈灾钱粮,都被布政司参政陆源暗中转卖给了一个叫钱老三的贩夫,此人已经被泷州分舵拿下了。” “钱老三常年在岭南一带活动,专门做替人销赃、走私货物的买卖!” “与吕宏烨早有勾结,往来密切。” “他将贪墨的粮食转手倒卖,换成白银后,全部秘密送往了京都吕家。” “整个过程,吕宏烨始终躲在幕后,所有联络和交易都是陆源和钱老三私下进行。” “就连送往京都的银子,也是钱老三安排人押送!” “但属下猜测,这些银子在真正进入吕家口袋之前,恐怕还会经过多次转手,层层洗白,以防留下痕迹。” “他们行事倒是谨慎。”李景隆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果然是吕家! 既然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那便先从吕宏烨下手! 李景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吕宏烨作为吕家在泷州的重要棋子,手上定然沾了不少血污。 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挖出更多关于吕家的秘密。 “通知方元清,严密看管钱老三和陆源,绝对不能让他们出事,更不能让他们被人灭口。” 李景隆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另外,密切监视吕宏烨的一举一动,查清他在泷州的所有党羽和据点,待时机成熟,一并拿下!” “明日我们便再去会一会这个吕宏烨!” “属下明白!”福生恭敬地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李景隆叫住了他,“即刻传讯回京都,让暗探彻查孝康皇帝旧部的近况,核实吕家门客所言是否属实!” “再重点排查当年跟随孝康皇帝寻访陕西的随行人员,务必查清还有多少人在世,如今身在何处。” “是!”福生恭敬领命,躬身一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客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李景隆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再也没有了半分胃口。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吕宏烨”、“陆源”、“钱老三”三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上“陕西”二字。 看着纸上的字迹,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他要亲手揭开这层层迷雾,还孝康皇帝一个公道,还大明一个清明! 夜色渐深,泷州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唯有客栈这间客房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映照出李景隆挺拔而孤绝的身影。 一场席卷大明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片刻之后,李景隆缓缓移步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泷州城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他望着夜幕下轮廓朦胧的城池,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却照不透潜藏在暗处的阴谋与危机。 眉头微蹙间,思绪已然飘远。 他此次南下,明面上是平定匪患、督查赈灾,实则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扶植朱允熥重登东宫,夺回本就属于他的储君之位。 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一步步剪除朱允炆身边的羽翼。 而如今权势日隆、勾结朝臣的吕家,便是最大的绊脚石。 吕太后深居后宫,却一手遮天,吕家子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此次泷州之行,既是查清赈灾案的契机,更是撕开吕家伪装的突破口。 李景隆深知,这场较量注定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朱允熥,为了心中的道义,也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他必须迎难而上。 夜色渐浓,李景隆伫立窗前良久,直到寒意浸透衣衫。 ... 次日一早,泷州城仿佛从沉睡中被骤然唤醒。 原本沉寂的街头瞬间变得人声鼎沸,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喜庆的氛围弥漫在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李景隆率军平定苍冥山乱匪的消息,经过一夜的传播,早已传遍了泷州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无不欢欣雀跃,奔走相告,对李景隆感恩戴德。 要知道,这些乱匪盘踞苍冥山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再加上前段时间的旱灾,百姓们早已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匪患已除,赈灾钱粮也陆续下发,终于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一时之间,李景隆下榻的客栈门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自发前来,手中捧着家中仅剩的粮食、咸菜、鸡蛋等物。 这些在平日里或许不值一提的东西,此刻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谢礼。 若不是乱匪被剿灭、赈灾粮及时送达,这些食物便是他们赖以活命的根本。 李景隆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并未收下百姓们送来的礼物,反而转头对身旁的福生吩咐道:“将从那贩夫钱老三手中收缴的粮食和银两取出一部分,凡是前来的百姓,每人发放十斤粮食、五两银子。” “少主,这样一来,恐怕会有不少人会为了钱粮而来。”福生有些迟疑地说道。 “无妨。”李景隆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坚定,“我所求的并非虚名,而是让泷州的百姓不再有人死于这场天灾人祸。” “至于他们是为了感恩还是为了钱粮,又有什么关系呢?” 福生闻言,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安排。 消息传开后,前来领取钱粮的百姓更多了,队伍排出去好几条街。 但在戍军的有序维持下,一切都井然有序。 百姓们领到粮食和银子后,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纷纷对着客栈的方向叩拜行礼,口中不停念叨着“王爷千岁”。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转身回到房间,简单梳洗了一番。 正当他打算吃点早膳,便动身前往布政司时,吴杰带着一队兵来到了客栈。 乱匪已除,他的身份也不必再刻意隐瞒。 刚一进门,吴杰便立刻恭敬行礼:“末将吴杰,参见王爷!” “起来吧。”李景隆点头示意,指了指桌旁的空位,“刚巧我还没吃早膳,一起坐下吃点?” “多谢王爷厚爱,末将已经吃过了,王爷慢用。”吴杰起身谢恩,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权倾朝野的曹国公,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架子。 就连身边的护卫福生,都能与他同坐一桌用餐。 回想起昨夜苍冥山的那场恶战,李景隆身先士卒,如战神下凡一般,杀得匪徒溃不成军。 那份胆识与勇武,深深烙印在了吴杰的心中,让他原本就有的敬佩之意,越发深重。 李景隆一边低头吃着粥,一边随口问道:“苍冥山的后续事宜,都处理妥当了?” “回禀王爷,都已处理妥当。”吴杰躬身答道,语气恭敬而认真。 “被俘的匪徒身份都已核实,按照王爷的吩咐,罪大恶极者就地正法。” “其余胁从者杖责后皆已遣散回乡,责令地方官府严加看管。” “另外,布政司已经开始逐步发放赈灾钱粮,百姓们的情绪都很稳定,总算是熬过去了。”吴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李景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做得好。一会儿你随我去一趟布政司,带你去瞧个热闹。” “是!”吴杰拱手领命,脸上却闪过一丝迟疑。 他实在好奇,这位曹国公口中的“热闹”,究竟是什么。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待命。 早膳过后,李景隆带着福生和吴杰离开了客栈,径直朝着布政司而去。 那些原本围在客栈外的百姓,见王爷出行,也纷纷跟了上来,想要一睹王爷的风采。 一时间,街道上再次变得人山人海。 若不是吴杰身边的士兵奋力维持秩序,恐怕早就有百姓冲到李景隆近前了。 李景隆对此并不在意,只是面带微笑,偶尔对着百姓们挥手致意,引得百姓们阵阵欢呼。 ... 半炷香后,一行人来到了布政司衙门前。 此时天色尚早,布政司内的官员们还未全员到齐。 即便有几个提早赶来的,也因为近几日忙于赈灾和处理匪患后续事宜,一个个满脸疲惫,哈欠连天,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当李景隆在吴杰和福生的簇拥下,带着几名护卫从大门口缓步走入时。 正在庭院中走动的几名官员瞬间傻了眼,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 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惶恐,连忙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最先认出李景隆的人,早已转头踉跄着冲向了吕宏烨的廨舍。 李景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在衙门里溜达起来,眼神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不常去地方衙门,与京都那些庄严肃穆、透着森然冷气的衙门相比,这里的环境确实宽松了不少。 庭院中种着不少花草树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少了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无情,多了几分闲适自在。 有的人或许就喜欢这种安逸舒适的官场氛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度日。 而有的人,却拼了命也要向上爬,追逐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权力这东西,古往今来,都带着致命的诱惑与两面性。 它可以让人身居高位,造福百姓,成为人人敬仰的“佛”。 也可以让人迷失心智,为所欲为,沦为人人唾弃的“魔”。 而吕家,显然已经在权力的漩涡中,彻底沦为了后者。 李景隆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庭院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不知曹国公王爷亲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焦急且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只见吕宏烨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慌忙整理着衣襟和官帽。 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走到李景隆面前,深深躬身行礼。 他实在没想到,李景隆会突然到访。 而且还如此声势浩大,带着这么多士兵和百姓,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吕宏烨身上,嘴角的笑意不变。 “吕大人为泷州之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实乃泷州官员之榜样!” “如此忠臣,何罪之有?” 吕宏烨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眼角的细纹因这笑容舒展了些许,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立在李景隆身侧的吴杰,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试探。 随即躬身回道:“王爷谬赞了,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为朝廷效力,为泷州百姓谋福祉,普世济民,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不敢谈什么殚精竭虑。” “昨夜捷报已传遍泷州街巷,王爷亲自率领泷州戍军,星夜奔袭苍冥山。” “一举剿灭了盘踞多年的乱匪,解救了被掳掠的百姓,这下泷州百姓终于可以安稳度日了!” “是啊是啊,”另一位官员连忙附和,语气中满是钦佩,“苍冥山乱匪凶残成性,劫掠商旅,骚扰乡邻,历任官员都束手无策。” “没想到王爷一来便旗开得胜,王爷才是泷州的救星啊!” “我等地方官员,对王爷实在是无比钦佩!” 李景隆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步向府衙大厅走去。 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诸位大人谬赞了,剿灭乱匪乃是本王分内之事。”他一边走,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却陡然多了几分凝重。 “闲话少叙,本王今日前来,是想问问吕大人,此前赈灾钱粮缺失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听闻此言,吕宏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快步跟上李景隆的脚步...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火眼断案 “下官正要向王爷详细禀报此事。”吕宏烨脸色微变,急忙快步跟上。 “经过下官多日的明察暗访,反复查证,已确认一切都是原粮道陆源所为!” 他语速极快,似乎想尽快把事情说清楚,“而且下官已经将陆源捉拿归案,经过审讯,他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据他交代,都是因为他一时鬼迷心窍,动了贪念,才私吞了赈灾钱粮,犯下如此大错!” 李景隆走到大厅正中的主位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心中冷笑不已,这吕宏烨倒是会推责,居然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小小的参政身上。 但他脸上却依旧装作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那缺失的钱粮下落呢?是否已经追回?” 吕宏烨躬身低头,姿态愈发恭敬,详细禀报:“回王爷,据陆源交代,他将私吞的钱粮暗中变卖,换成了现银。” “只是他一时糊涂,染上了恶习,挥金如土,短短数月便将大部分钱财花光了。” “下官已经派人抄了他的家,仔细搜查之下,的确只搜出了一半的钱财。” “其余的钱财,他说已经挥霍一空,实在无法追回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人带来吧,本王还有些事情需要亲自问他。” 吕宏烨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面对李景隆不容置疑的目光,他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只得躬身答应了一声:“是,下官这就去带人过来。” 说罢,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已经坐下的身影,迅速转身离去,脚步略显仓促。 李景隆看着吕宏烨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福生,暗中使了个眼色。 福生立刻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快步跟上了吕宏烨的脚步。 没过多久,大厅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吕宏烨带着两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衙役,押着一名满身伤痕的犯人走了进来。 那犯人衣衫褴褛,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走路时踉踉跄跄,显然是遭受了不少酷刑。 福生跟在最后面,走进大厅后,先是暗中冲着李景隆微微点头示意。 随后,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侧身站定。 看似随意地堵住了门口,目光却牢牢锁定着厅内的众人,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罪臣陆源,见过王爷。”那犯人被衙役往前一推,踉跄着站稳身子。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头发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景隆,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的陆源,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与冷笑:“吕大人说,那些缺失的赈灾钱粮,都是被你私吞了?” “你可知这赈灾钱粮乃是百姓的救命钱,私吞此物,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陆源身子猛地一颤,带着一丝哭腔,声音沙哑地回道:“都怪下官一时贪心,鬼迷心窍,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虽然下官现在知道错了,但自知为时已晚,再也无法弥补犯下的罪孽。”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下官不顾泷州百姓的死活,一心只顾自己的私利,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实在是无颜再见泷州的父老乡亲!” “求王爷赐罪臣一死,也好让罪臣早日赎罪,告慰那些因缺少赈粮而受苦的百姓!” 随着话音落下,陆源猛地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额头上瞬间鲜血直流,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砖地面上,迅速染红了一小块地砖。 这是来求死的?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嘴角的那抹冷笑愈发明显,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他见过主动自首、祈求宽恕的犯人,也见过死不认罪、百般狡辩的犯人。 却从未见过陆源这样,不但主动认错,还迫不及待地请求速死的犯人。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私吞赈灾钱粮的人,真的是你吗?”李景隆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陆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据本王所知,此次缺失的赈灾钱粮数额巨大,若是折成现银,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陆源,一字一句地问道,“据我所知,你平日里也并无奢侈挥霍的名声。” “何来如此大的手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挥霍掉几十万两白银?”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已经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了陆源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源,身上散发出的威严让陆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李景隆心中早已了然,暗探早已将陆源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自赈灾钱粮缺失之后,陆源府上并无任何添置值钱物件的记录,府中陈设依旧简朴。 而且陆源生性谨慎,从不赌钱,更不去那些青楼楚馆、赌场戏院等花钱如流水的场所。 如此一来,他私吞赈灾钱粮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这显然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 “这...”陆源被李景隆问得一噎,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李景隆对视,支支吾吾地。 “花了就是花了...泷州虽比不上京都繁华,但想要花掉几十万两银子,也并非难事...” “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沉迷于一些消遣,不知不觉便花光了...” “你还敢撒谎?!”李景隆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怒意。 他直接蹲下身,伸出手,一把捏住了陆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本王没有查清你的底细,会贸然找你当面对质吗?!” “本王早已派人将你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你根本就没有地方挥霍那些银子!” “还不如实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顶罪的?!” 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力道,以及李景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陆源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瞟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站在一旁的吕宏烨身上,随即又迅速移开。 眼神中闪过一抹痛苦与挣扎之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本王知道你是被逼的。”李景隆松开了捏着陆源下巴的手,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凑到陆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私吞赈灾钱粮,按大明律例,当凌迟处死,祸及满门!” “你以为你主动顶罪,一死了之,就能保住你的家人吗?”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威胁。 “别以为自己死了就没事了!若你还敢继续隐瞒,包庇真凶!” “一旦本王查明真相,陆氏一族上下,无论老幼,一个都跑不掉!” “到时候,他们都会因为你的隐瞒而送命,你便是陆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陆源一听,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浑身剧烈一震,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填满。 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混合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过度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源自骨子里的恐惧,是对灭族之祸的深深忌惮。 李景隆看着陆源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陆源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趁热打铁,眯起双眼,声音中逐渐生出浓烈的杀意,却又带着一丝承诺:“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逼你顶包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这大厅里,现在就指给我看。” 他拍了拍陆源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有本王在,我保你和你的家人平安无事!” “但如果你执迷不悟,继续包庇真凶,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求...求王爷救我的家人...”陆源颤抖着,终于松了口,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却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目光在大厅内缓缓扫过。 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无奈。 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这件事与吕宏烨脱不了干系... 第一百九十五章 钱粮丢失案真相 “是谁?!”李景隆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寒刃,死死锁定着陆源的双眼。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陆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的鲜血混着冷汗往下淌,浸湿了身前的青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指尖颤颤巍巍地指向了站在一旁的吕宏烨。 “指我做什么?!”吕宏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慌。 随即厉声喝道,“陆源!你休要血口喷人!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当众翻供不成?!” “...他...”陆源缓缓扭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吕宏烨。 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积压许久的冤屈与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嘶吼着喊道,“是他!就是他逼我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干的!是他利用职权私吞了赈灾钱粮,又怕事情败露,才逼着我将那些贪墨的粮食偷偷变卖给了贩夫!”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本不愿同流合污,可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说若是不从,便要让我陆氏一族满门抄斩!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也许是李景隆“保你家人平安”的承诺给了他底气,也许是吕宏烨平日里的逼迫早已让他忍无可忍。 陆源终于将所有真相一股脑儿全都抖了出来!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伫立在两侧的布政司大小官员们纷纷傻了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目光在吕宏烨和陆源之间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好你个陆源!”吕宏烨瞳孔骤缩,脸色铁青。 满脸震怒地指着陆源,气得浑身发抖,“死到临头了还敢胡乱攀咬!” “本官自认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他猛地转向门口,厉声喝道:“来人!立刻将此不知死活的奸贼拖出去砍了!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名手持钢刀的汉子面色阴沉地闯了进来,显然是吕宏烨早已安排好的人手。 可他们刚要踏入大厅门槛,就被早已守在门口的福生横身拦下。 福生双手抱胸,眼神冰冷如铁,如同一尊门神般挡在门前,纹丝不动。 那几名汉子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刀,刀身摩擦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们抬头看向厅内的吕宏烨,得到了他隐晦的眼神示意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眼看着就要拔刀动手。 “谁敢踏进大厅一步,死!” 福生冷冷地看着门外的几人,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满是刺骨的杀意。 紧接着,又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吴杰带来的那数十名戍军官兵一拥而上,手持长枪盾牌,瞬间将那四名汉子团团围住。 整个府衙廨舍内,瞬间被一层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 官员们吓得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吕大人这是要杀人灭口啊?!”李景隆缓缓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一步步走向吕宏烨,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 “若不是本王早有防备,让福生暗中跟着你去提人,恐怕陆源今日根本活不到见到本王的那一刻,更别说当众指证你了!” “王爷此言差矣!”吕宏烨连忙躬身一礼,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此人一派胡言,纯属污蔑!王爷千万不要轻信他的鬼话!” “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对陛下鞠躬尽瘁,怎会犯下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大错?!” “陆源分明是自知罪责难逃,才想拉下官垫背,求王爷明察!为下官主持公道啊!” 说话间,他已经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脸上满是不甘和委屈。 那声情并茂的模样,若不是李景隆早已查明真相,恐怕真会被他蒙骗过去。 “戏演得不错!朝廷欠你一座小金人!”李景隆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戏谑,缓缓摇了摇头。 “都到这份上了,老底都被揭穿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狡辩!” “吕宏烨,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那么好糊弄吗?” 他眼神一厉,厉声喝道:“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没等吕宏烨继续申辩,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两名戍军官兵押着一个身材瘦小、面带惶恐的汉子走进了大厅。 吕宏烨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眼睛里的委屈和不甘瞬间化为了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瘫倒在地。 被押进来的那人,正是当初收购了贪墨钱粮的贩夫钱三! 而当跪在地上的陆源看到贩夫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的那抹担忧和害怕终于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神色茫然、惊慌失措的吕宏烨,嘴角流露出一丝带着解脱的惨笑。 “吕宏烨!你也有今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快意与怨毒。 “你以为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天道好轮回,你终究还是逃不掉的!” 随着陆源的话音响起,吕宏烨渐渐回过神来。 他看着陆源,又看了看那名贩夫,双目之中满是刻骨的憎恨,像是要将陆源生吞活剥一般。 “福生,”李景隆转头吩咐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亲自跑一趟,按照陆源提供的地址,将他的家人安全救出,务必保证他们的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王爷!”福生躬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脚步急促却沉稳。 而门外那几名吕宏烨的手下,此时也早已被戍军官兵制服。 他们被反绑着双手,押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大厅内,吕宏烨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镇定与委屈。 他知道,大势已去,等待他的,将是朝廷最严厉的制裁。 而这场围绕着泷州赈灾钱粮的贪腐大案,也终于即将水落石出。 “为了防着我,你费了不少苦心吧?” 李景隆斜倚在梨花木椅上,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剜向堂下跪着的吕宏烨。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吕宏烨身形微僵,随即又换上那副惯有的无辜模样,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缓缓摇头:“下官不知王爷此言何意。” 他眉头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又被恰到好处的委屈掩盖,“陆源血口喷人,恶意攀咬,还望王爷明鉴,还下官一身清白!” “好,很好。”李景隆闻言,缓缓挑了挑眉毛,冷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既然你不肯主动招认,那今日,便由我来替你说个明白。”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我离京赴泷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们盯上了吧?” “我说的并非寻常跟踪监视那般粗劣。”李景隆站起身,缓步走到吕宏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在我必经之路的每一处关节,都安插了暗谍。” “无论是驿站换乘马匹时的短暂停留,还是饭庄茶馆歇脚时的片刻喘息。” “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实时传回泷州,送到你的案头,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那些看似寻常的驿卒、店小二、茶博士,想必都有吕家安插的眼线吧?” 吕宏烨听完这番话,脸色霎时褪去几分血色,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出现了裂痕。 他的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困难。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可你千算万算,一开始就露出了马脚。”李景隆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丝毫未暖他眼底的寒意。 “我一路乔装改扮,刻意隐藏行踪。” “可当我风尘仆仆赶到泷州城外时,你却早已带着泷州三司的大小官员,整整齐齐地等候在城门之外,摆出一副隆重迎接的架势。” “这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景隆将茶杯重重一顿,声音陡然提高。 “若不是早已知晓我的行程,你如何能掐算得如此精准?” “你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可惜,有时候却蠢得令人堪忧。”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吕宏烨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轻蔑,“就凭你这点伎俩,也配做我的对手?未免太嫩了些。” “下官冤枉!”吕宏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爷仅凭陆源一面之词,再加上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认定下官是私吞赈灾钱粮的罪魁祸首吗?” “这未免太过武断!” “所以我说你蠢。”李景隆冷笑一声,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冬日的寒风,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你最蠢的地方,就是不该留下陆源和贩夫这两个活口。” “你早就料到此事迟早会败露,于是便想将陆源推出来当替罪羊,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己,保全吕家。”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只可惜,你太自以为是了。” 李景隆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贩夫,声音冷冽如铁:“大声告诉我,那批本该救济灾民的赈灾钱粮,是谁让陆源跟你做的交易?” 贩夫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吕宏烨,提高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吕宏烨!”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未曾亲自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陆源传达,但我早已派人暗中跟踪陆源。” “那批钱粮交易完成之后,陆源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司使府。” “整个泷州,除了他吕宏烨,谁还有这样的权力和胆子,敢私吞朝廷的赈灾物资?” 吕宏烨的脸色此刻已经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瘫软在地。 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小心,每一步都反复斟酌,可终究还是应了那句老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贩卖钱粮所得的银子,最终流向了何处?”李景隆步步紧逼,冷笑着追问。 贩夫目光复杂地看了吕宏烨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畏惧,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渴望。 “运送钱粮给我的人是陆源,等我将粮食变卖成现银,兑成银票之后,前来接收银票的却是另一伙人。” “我同样让人跟了上去,那伙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京都,最后径直进了京都吕家的大门。” 随着贩夫的话音落下,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事到如今,所有的证据都已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 死死地将吕宏烨和吕家锁在其中,无需再多余追问。 “你卑鄙!”吕宏烨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通红。 他死死瞪着贩夫,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贩夫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别过脸去。 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谁还会顾念往日的情分? 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斩杀吕宏烨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李景隆站起身,径直走到吕宏烨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就算你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出乎所有人意料,明明已经穷途末路的吕宏烨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摇晃,眼神却异常坚定,毫不退缩地迎上李景隆的目光。 “既然知道我是吕家人,就该明白,这件事绝非我一人所为,背后牵扯甚广!” 他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语气带着威胁:“识相的话,王爷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此事就此揭过。” “否则,不仅王爷自身难保,恐怕还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到时候,谁也讨不到好!” 吕宏烨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背后的势力,远非吕家那么简单。 而在这大明朝堂上,能让吕家如此有恃无恐。 甚至敢私吞赈灾钱粮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景隆看着吕宏烨眼中的疯狂与笃定,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寒意愈发深沉。 这场贪腐案,显然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你想拿太后来压我?”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轻蔑,眼神扫过吕宏烨那张故作嚣张的脸。 “是又如何?!”吕宏烨冷笑着张开了双臂,胸膛挺直。 “你不是要抓我吗?来啊!我绝不反抗!” 他的声音里满是挑衅,眼底闪烁着有恃无恐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已经很久没人敢当着李景隆的面如此威胁他了。 厅内那些原本隶属于吕宏烨的泷州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们万万没想到,吕宏烨竟真的敢与李景隆鱼死网破。 更没料到这震惊泷州的赈灾钱粮缺失案,主谋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甚至还牵扯到了远在京都皇宫、权倾朝野的太后! 空气仿佛凝滞在这诡异的对峙中,官员们大气不敢喘。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抓你了?” 就在吕宏烨以为李景隆已然退缩时,李景隆却缓缓摇了摇头。 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怕了?”吕宏烨闻言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像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脸上的冷笑愈发浓烈。 他轻哼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既然王爷不敢动我,本官公务繁忙,就不留王爷在此耽搁了!” 他脚步轻快,语气中满是得意与挑衅。 “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得罪了太后,在泷州你或许能逞一时之威。” “但京都,你怕是再也回不去...” “去”字尚未完全落下,那充满嚣张气焰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正迈步走向门口的吕宏烨突然浑身一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角缓缓溢出一丝乌黑的血迹,原本嚣张的眼神瞬间被惊愕取代。 厅内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隆,脸上写满了骇然。 只见李景隆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至吕宏烨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 那是他方才从押送贩夫的戍军手中夺来的制式军刀,此刻刀刃已尽数刺入吕宏烨的后心,刀柄兀自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以为,当吕宏烨搬出太后这座大山时,李景隆必然会有所顾忌,甚至做出妥协。 就连吕宏烨自己,也仗着背后的势力,毫无防备地转身离去。 却没料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道索命的寒光。 李景隆的选择,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吕宏烨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艰难地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景隆。 那双原本充满挑衅的眼睛里,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填满。 鲜血顺着他的衣襟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我说不抓你,”李景隆冷笑着盯着他绝望的双眼,眉宇间杀意纵横,如同来自九幽的修罗。 “可没说要放过你。”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吕宏烨的心上。 “我杀你,不为朝廷律法,不为与吕家的旧怨,只为那些因你而无辜枉死的泷州百姓!” “吕宏烨,你知法犯法,利用职权私吞赈灾钱粮,致使泷州大旱之年雪上加霜!”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死伤无数!”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震得在场官员耳膜嗡嗡作响,“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隆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蹬在吕宏烨的小腹上! “噗——”一声沉闷的巨响,吕宏烨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那把插在他后心的长刀,竟直接冲破了他的胸膛! 刀尖带着滚烫的鲜血,在墙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真真是透心凉! 吕宏烨双目圆睁,口中鲜血狂喷,身体缓缓滑落在地,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他死了,死在了布政司的大堂之上,死在了所有泷州官员的亲眼目睹之下。 李景隆的雷厉风行,往日里他们只敢在传闻中听闻。 今日亲身经历,才知这位王爷的狠厉与决绝,竟到了如此地步。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李景隆一眼。 更不敢去看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便会被这位盛怒之下的王爷殃及池鱼,落得和吕宏烨一样的下场。 李景隆没有再看吕宏烨的尸体一眼,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寒潭般扫过一众瑟瑟发抖的官员。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布政司半步!”李景隆脸色阴沉如水,扬声警告,声音里的威严不容置喙。 “吕宏烨虽为主谋,但此案牵连甚广,涉及之人绝非他一人!”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识相的,就老实交代!” “将吕宏烨这些年在泷州犯下的所有贪赃枉法之事,一一供述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 “若有谁敢欺瞒谎报,妄图蒙混过关,与吕宏烨同罪!”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如同惊弓之鸟,纷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停颤抖。 口中连连应道:“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如实交代!” 李景隆不再理会这些跪地求饶的官员,转身迈步走到陆源面前,眉头微微皱起。 陆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 见李景隆看来,更是浑身筛糠。 “你虽说是被吕宏烨逼迫顶罪,但这些年依附于他,助纣为虐,也并非全然无辜。” 李景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源脸色惨白,连连磕头:“王爷明鉴!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若不从命,家人便会遭难啊!” “本王不会杀你,”李景隆打断他的哭诉,“但需将你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审理,给你一个公平的审判。” 陆源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王爷仁德,下官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哀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李景隆:“只是...下官的家人,不知能否...” “放心,”李景隆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家人我已让人妥善安置,不会有事。” 陆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再次磕头谢恩。 李景隆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杰,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此刻心中也激起了惊涛骇浪。 看向李景隆的双眼之中,满是钦佩与敬畏。 “吴将军,”李景隆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 “还得劳烦你带人押解陆源和那名贩夫,随我一同回京,作为此案的人证。” “另外,”李景隆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本王怀疑,泷州三司之中,参与此案的官员还有漏网之鱼,绝非今日在场之人那么简单。” “请吴将军立即调派兵力,将泷州三司所有官员尽数拿下,严格审问!” “务必深挖细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确保没有一个同党能够逃脱!” 吴杰闻言,立刻挺直身躯,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遵令!定不辜负王爷所托,必将所有涉案之人一网打尽!” 说罢,吴杰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立刻去调兵遣将,执行李景隆的命令。 厅堂之内,李景隆负手而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吕宏烨已死,可此案背后牵扯到的太后与吕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场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很快,吴杰便命人将大厅内的所有人全都带了下去,紧接着又亲自带人赶往了都指挥使司和提刑按察司。 李景隆缓缓走出内堂,玄色锦袍在微凉的风里拂动,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他仰头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如幕,将日色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来。 泷州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而端坐于金陵龙椅之上的建文帝,却偏听偏信,任由奸佞作祟。 “这样的朝廷,若不推翻,百姓何以为生?”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片刻光景,一道黑影快步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正是福生。 他身形矫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来到李景隆面前,单膝跪地,躬身一礼:“禀告少主,陆源的家人已全数安全救出,无一人受伤。”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少主果然料事如神,吕宏烨的确早有防备。” “您抵达泷州的当日,他便暗中派人将陆源一家老小软禁在城郊别院,若不是我们提前布局,恐怕还需费些周折。” 李景隆缓缓颔首,神色依旧凝重,抬手示意福生起身:“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散落的枯叶,沉声道,“接下来的审讯、定罪之事,全权交由吴杰处理。” “传令下去,夜枭司所有人不得再参与其中,以免行事张扬,露出马脚。” 他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让夜枭司浮出水面,这是他的底牌。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他绝不会轻易动用这股力量来对付朱允炆。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整顿官场 接下来的两日,李景隆并未离开布政司。 客栈的房间早已退去,他让福生寻来一张简易的木榻,便直接住在了廨舍之中。 廨舍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两把木椅,以及那张铺着粗布被褥的木榻。 他每日或临窗静坐,或翻阅案上卷宗,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自己无关。 而泷州城内,这两日却是天翻地覆。 随着吴杰的雷霆行动,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司、布政司三司的官员被尽数缉拿。 官署之内人心惶惶,几乎陷入瘫痪。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布政司,如今除了李景隆和福生,便只剩下巡逻的兵卒,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吕宏烨伏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泷州城的大街小巷。 随着被抓官员的陆续招供,吕宏烨过往犯下的种种罪行也一一浮出水面。 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欺压百姓...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尤其是那些曾被他逼迫补齐赈灾亏空的商户、乡绅,得知真相后更是义愤填膺。 一时间,整个泷州城内,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纷纷称赞李景隆杀得好! 没人知晓,这些消息之所以能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正是夜枭司的手笔。 李景隆虽不让夜枭司参与审查,却深知舆论的重要性。 要想将吕宏烨被杀的影响降到最低,让这场雷霆行动名正言顺,就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吕宏烨死有余辜。 夜枭司的成员潜伏在市井之间,不动声色地散播着吕宏烨的罪行,引导着舆论走向。 短短两日,吕宏烨便已成为人人唾弃的奸官污吏。 两日后,吴杰再次出现在布政司。 他一身戎装,面容略带疲惫,显然这两日两夜未曾好好歇息,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廨舍内,李景隆正慵懒地斜躺在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 见吴杰进来,便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 “禀告王爷,经过两日两夜的彻查,泷州三司所有官员的情况已全部调查清楚。” 吴杰快步上前,对着李景隆拱手一礼,随即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李景隆面前。 “这蓝册子上记录的是清白无辜者的名字,红册子上则是犯下过错的官员名单。”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红册子上的官员,情况各有不同。” “其中有不少是吕宏烨的旧部,平日里依附于他,助纣为虐。” “还有一些则如同陆源一般,是被吕宏烨胁迫,身不由己犯下过错,罪不至死。” “至于这些人的具体处置,还请王爷酌情定夺。” 李景隆伸手接过两本册子,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页,缓缓翻开。 蓝册子上的名字寥寥无几,而红册子却写得密密麻麻。 吴杰办事果然细致入微,每一个人的籍贯、官职、所犯过错。 乃至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没有丝毫遗漏。 翻看完毕,李景隆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吴杰,眼中带着明显的赞许:“有劳吴将军了,此事你办得极为妥当。” 其实,他不让夜枭司参与此事,除了防止底牌暴露,也是对吴杰的一次暗中考察。 如今看来,吴杰不仅作战勇猛,处理政务、审讯查案也颇有章法,着实让他满意。 “王爷言重了。”吴杰连忙躬身行礼,神色依旧谦逊,“为王爷分忧解难,本就是末将的职责所在。” “只是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李景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蓝册子上那些没有过错的官员,即刻下令释放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被关了两日,三司积压的公务想必不少,尽快让他们回去处理,也好让泷州的政务恢复正常。” “至于红册子上的人,”李景隆的目光沉了沉,“还得劳烦吴将军届时将他们与陆源一同押解回京,交由朝廷处置。” “此地距离京都路途遥远,沿途山高水险,又带着这么多犯人,只怕得辛苦吴将军亲自走一趟,否则路上恐生变故,不安全。” 吴杰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应道:“王爷此话有理,末将遵命。” 但话音刚落,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迟疑,犹豫着补充了一句,“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得容末将回营向上头请示一番,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景隆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对着他摆了摆手:“无妨,你现在就可以回去请示。” 吴杰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刚挪动了两步,脚步却突然停住,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躺在木榻上的李景隆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又没有立刻开口。 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廨舍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添了几分凝重。 “有话便直说,不必吞吞吐吐。”见吴杰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模样,李景隆沉声道。 吴杰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憋在心底两日的担忧和盘托出:“王爷,吕宏烨虽死有余辜,但他毕竟是京都吕家嫡系子弟,与太后颇有渊源...” 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真切的忧虑,“您此次在泷州先斩后奏,擅杀朝廷命官,回京之后,吕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恐怕会对您发难,您真的不会有事吗?” “你这是在担心我?”李景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从木榻上坐起,玄色锦袍滑落肩头,露出内里月白衬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锐利。 “王爷乃北境战神,一生征战沙场,心系天下苍生,此次更是为泷州百姓除了一大害。” 吴杰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语气无比诚恳,“末将只是不愿看到您因一个奸佞小人,遭受朝中奸党构陷,蒙受不白之冤。” 李景隆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满是赞许:“放心吧,我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吕家的手段,我早有预料,回京之后的应对之策,也已了然于胸,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吴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既然王爷胸有成竹,末将就放心了。” “不打搅王爷休息了,末将这就去传令释放无辜官员,顺便回营向主将请示押解事宜。” 他目光扫过廨舍内简陋的陈设,补充道,“此地条件简陋,蚊虫滋生,王爷身份尊贵,还是尽快寻一处雅致住处为好。” 话音落,吴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渐渐远去。 李景隆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 一直静立在旁未曾言语的福生,此刻忽然开口:“他不错。” “我自然知道他不错。”李景隆笑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将泷州这摊子事交给他打理,这既是差事,也是考验。” 福生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郑重:“此人可用。” “的确可用。”李景隆缓缓点头,目光深邃,似是陷入了沉思,“但不是现在。” 窗外秋风徐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晚霞漫天,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整个布政司的院落。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对着福生道:“去街市上买点菜吧,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犒劳一下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泷州事了,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是。”福生躬身应道,转身迅速离去。 身形矫健如狸猫,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李景隆独自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目光远眺京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从有了知遥,那颗常年在沙场漂泊、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的心,似乎渐渐有了牵挂,也越来越容易想家了。 ... 晚膳时分,吴杰处理完公务,再次来到布政司。 刚踏入庭院,他便看到了一幕让他错愕不已的景象。 李景隆正蹲在廨舍门外的一座土灶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柴,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脸上还沾染了几点黑色的木灰,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股难得的烟火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北境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更没有半分亲王该有的威严与架子,反倒像个寻常百姓家的男主人,在为晚膳忙碌。 可正是这样毫无架子、平易近人的李景隆,让吴杰心中愈发敬佩与向往,那份想要追随的心意,也愈发坚定。 “来了?快坐。”李景隆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吴杰,笑着招呼道,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 “晚膳马上就好,炖了只鸡,还炒了几个小菜,一会儿咱们一起吃点,喝点。” “好!”吴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快步走上前。 “末将已经回营请示过主将,主将同意末将陪同王爷一同押解人犯回京。”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激动,或许是因为能与敬佩之人同席共饮,或许是因为即将踏入那座繁华的京都。 又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期许,让他此刻满心都是雀跃。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菜便端上了桌。 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鱼,香气扑鼻。 一碗清炖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朵香菇。 还有两碟清爽的时蔬,翠绿欲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时逢大旱,想要搞到这些东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福生拎着一只酒壶,取来三只粗瓷海碗,依次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酒香四溢。 此时府衙早已下值,那些被释放的官员们也都各自归家团聚。 整个布政司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三人。 方才还有几名被释放的官员感念李景隆的恩德,想要留下来服侍,却都被他婉言赶了出去。 他今日只想与心腹之人,好好吃一顿安稳饭。 三人围桌而坐,举杯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畅然的笑意。 没有身份的尊卑,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历经一场风波后的释然与默契。 三人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好酒!”李景隆放下空碗,赞叹了一声,拿起筷子招呼道,“都别客气,快尝尝这鸡汤,炖了足足两个时辰,应该还算入味。” 席间,三人谈天说地,从北境的风雪谈到泷州的风土人情。 从战场的厮杀聊到市井的趣闻,气氛热烈而融洽。 吴杰原本还有些拘谨,可在李景隆随和的态度感染下,也渐渐放开了手脚,畅所欲言。 他愈发觉得,李景隆的魅力,从来都不止于战场上的杀伐果断。 更在于他待人接物的真诚与包容,那份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福生拿起酒壶,正要给三人续酒,手腕却突然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放下酒壶,伸手抄起桌上的佩刀,“腾”地一下站起身。 目光死死盯住身后不远处那片黑暗的角落,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 “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倒是吓了我一跳。”吴杰正端起酒碗,被福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笑着放下碗,疑惑地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有杀气。”福生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眼中已然燃起熊熊战意,声音低沉而警惕。 “而且不止一人,都藏在暗处,气息很隐蔽...” 他的话音刚落,黑暗的角落里似乎隐约便传来几声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幕杀机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如霜,周身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吴杰也立刻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手如闪电般握住了桌边立着的佩刀! 刀鞘与刀柄相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福生几乎与他同时动作,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护在李景隆身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迎面杀来的黑衣人! 而李景隆依旧端坐椅上,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未曾散去,仿佛周遭的异动与他无关。 他手中的竹筷漫不经心地夹起一箸水晶肴肉,缓缓送入口中,咀嚼间还不忘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醇香的米酒。 他早已察觉到夜幕下潜伏的危机。 那并非市井无赖的鲁莽之气,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隐忍杀意! 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屏息静待,只待最佳的噬咬时机! 虽不知对方是何方势力派遣,但若非冲他李景隆而来,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气。 更让他心中了然的是,这股杀意并非来自一人,而是一群人。 且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手,否则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 “别畏首畏尾了!出来吧!”福生的目光死死锁在墙角的阴影处,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别处更为浓稠。 他的声音冷如冰霜,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院角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雀鸟。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枯叶摩擦地面。 紧接着,夜幕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道黑影。 他们动作迅捷而整齐,如同鬼魅般移动,片刻之间便将李景隆三人围在了中央,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十八个人! 整整十八道黑影,个个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他们手中都握着一把长刀,刀身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芒。 那寒芒中带着嗜血的气息,让空气都仿佛冻结了一般。 “死到临头还能如此淡定自若,不愧是李景隆。”为首的一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股威严,同时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依旧自顾自饮酒吃菜的李景隆,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无论是人是鬼,总得填饱肚子,不是么?” 李景隆闻言,轻笑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既无惊慌,也无愤怒,甚至连眼角都未曾瞟向那些杀气腾腾的杀手。 他放下竹筷,拿起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惜,你怕是没机会填饱肚子了。”白发老者冷哼一声,眼中的赞赏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不再多言,右手猛地向下一挥,下达了绝杀的命令。 十七名杀手接到指令,一言不发,如同离弦之箭般提着长刀冲向李景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夜幕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吴兄,照顾好少主!”福生转头对吴杰留下一句话,声音急促却坚定。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佩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龙吟。 他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迎面而来的杀手! 手中的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率先劈向最前面的一名杀手。 “铛!”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福生的刀快得不可思议,只见一道银光在杀手群中穿梭,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自跟随李景隆以来,他历经大小数十场厮杀,从北平到济南,从白沟河到东昌府...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早已将刀法练得炉火纯青。 每一刀都简洁而致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然而,面对十七名杀手的围攻,即便是福生这般身手,也渐渐感到吃力。 这些杀手个个身手高强,配合默契无间。 一人主攻,两人牵制,三人侧应,形成了严密的攻势,招招狠辣,步步紧逼。 福生虽然凭借精湛的刀法斩杀了两名杀手,但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鲜血顺着衣袍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这十七名杀手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更让人忧心的是,站在包围圈外的白发老者,自始至终未曾出手。 他只是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着场中的厮杀。 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谁都明白,这位首领的身手必定远在其他杀手之上。 他的按兵不动,无疑是给李景隆三人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吴杰早已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刀身紧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场中险象环生的福生,心中焦急如焚,好几次都想提刀冲上去帮忙。 福生与他一同跟随李景隆出生入死,早已情同手足,此刻见兄弟身陷重围,他怎能坐视不理? 可他的身后,便是李景隆的安危。 福生动手前的嘱托犹在耳畔,他答应过福生,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王爷。 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边是肩负的重任,吴杰只觉得心中如同被千钧巨石压住,痛苦而纠结。 “他需要帮忙。”李景隆此时终于夹起一口菜,缓缓送入口中。 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厮杀的身影上,眼神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可是王爷的安危最重要!”吴杰咬了咬牙,声音中带着一丝挣扎。 他紧握着手中的佩刀,心中的担忧却如同潮水般汹涌。 他知道,只要他离开,李景隆便会暴露在杀手的攻击范围内。 “放心吧,我不会死,你们两个也不能死。”李景隆缓缓转头,笑着看向吴杰。 他眼中的漫不经心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坛酒还没有喝完,我们怎能就此作罢?” 这是他自危机爆发以来,第一次转头,也是第一次正眼看向那群杀气腾腾的杀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杀手的脸庞,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疆土。 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几名正欲上前的杀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王爷保重!”吴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高声留下一句话,猛地转过身,提着佩刀,发出一声怒吼,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进了战团。 吴杰的加入,如同给陷入困境的福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的刀法虽不及福生那般精妙,却也刚猛有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两人并肩作战,一快一猛,配合默契,顿时扭转了些许颓势。 福生主攻中路,刀刀致命;吴杰侧应两翼,格挡牵制。 一时间竟将十七名杀手的攻势压制了下去,场面上呈现出胶着之势。 然而,杀手的人数依旧占据绝对优势,且个个悍不畏死。 即便面对福生和吴杰的疯狂反扑,他们也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凶狠地厮杀。 没过多久,福生和吴杰便渐渐体力不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袍,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局势再度恶化,即便两人拼尽全力,也难以扭转败局。 就在此时,两名杀手抓住一个破绽,猛地从侧面突破了福生和吴杰的防线,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径直冲向了端坐椅上的李景隆! 他们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锋在月光的映照下寒芒四射! 杀机肆虐,仿佛下一秒便要将李景隆劈成两半! 站在战团外的白发老者看到手下冲向李景隆,微微眯起了双眼,眼角的皱纹中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在他看来,李景隆即便再淡定,面对两名顶尖杀手的突袭,也绝无生还可能。 今夜,李景隆必死无疑! 然而,面对转瞬即至的致命攻击,李景隆却依旧没有起身,没有出手。 他甚至再次低下了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坛尚未喝完的米酒上,仿佛手中的美酒比眼前的生死危机更具吸引力。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两名杀手的长刀即将劈落在李景隆头顶的瞬间,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如同无数支利箭划破空气。 紧接着,一片漆黑的箭雨呼啸而来,精准地从李景隆的头顶飞过,直直射向那两名杀手! “噗!噗!”几声闷哼接连响起,两名杀手来不及反应,便被数支短箭射中要害。 他们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 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紧接着,二三十道黑色人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跃入!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些人影个个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手中握着闪烁着寒芒的短刀和弩箭,迅速围在了李景隆周围,形成一道新的保护圈。 为首的一人身材挺拔,虽然脸上蒙着黑巾,但从那熟悉的身形和沉稳的气质中,一眼便可认出! 正是夜枭司泷州分舵舵主——方元清! “杀!”方元清的声音冷冽如冰,只吐出一个字,便下达了诛杀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在场的夜枭司暗卫们瞬间行动起来。 二三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杀向剩余的杀手! 他们的身手远比那些来袭的杀手更为矫健,招式更为狠辣。 那些来袭的杀手虽然也算得上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但在夜枭司暗卫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只见黑影闪烁,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 袭击李景隆未果的几名杀手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暗卫们的短刀划破了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剩余的杀手见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绝望之感! 他们想要突围逃走,却被暗卫们死死缠住,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白发老者见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中的得意瞬间被震惊和恐惧取代。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景隆身边竟然还潜伏着如此多的高手! 而且看这些人的装束和身手,明显是训练有素。 他知道,今日的刺杀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再留下来只会自取灭亡。 夜枭司暗卫如鬼魅出渊,二三十道黑影将剩余杀手分割包围。 寒刃挥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福生只觉肩头压力骤然一轻,原本紧逼而来的刀风瞬间消散大半。 他趁机旋身劈出一刀,银光闪过,一名杀手的脖颈便多了道血痕,踉跄着倒地不起。 吴杰也精神一振,长刀大开大合,将身前两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虽仍在渗血,却丝毫影响不了他凌厉的攻势。 庭院另一侧,白发老者的脸色早已铁青如铁。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死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夜枭司暗卫的出手快得令人胆寒,毫无拖泥带水。 先前眉宇间那抹对李景隆的轻蔑,此刻早已被震惊与慌乱取代。 他哪里知道,自他带着一众杀手乔装潜入泷州城的那一刻起,夜枭司泷州分舵的暗哨便已盯上了他们。 这些暗卫如同暗夜中的猎手,一路追踪,早已摸清了他们的落脚之处,只待他们动手的瞬间,便雷霆出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发老者心中念头电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刺杀已然失败,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得与手下同样的下场,不如先行突围,他日再觅良机。 “撤!”白发老者当机立断,厉声喝道,转身便要遁入黑暗之中。 “留下吧!”方元清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追了上去。 他手中的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白发老者的后心。 白发老者心中一惊,急忙转身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 他只觉得手臂发麻,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他惊骇地发现,对方的身手居然与他不相上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十几名黑衣暗卫已然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堵住了所有退路。 他们手持短刀,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白发老者困在中央。 白发老者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带来的十八名死士此刻已尽数倒在地上,无一活口。 青石板上的鲜血蜿蜒流淌,汇聚成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费尽心机打探李景隆的行踪,选在这僻静庭院设下埋伏。 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刺杀时机,却没想到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已彻底破灭。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魔鬼 “谁派你来的?” 李景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筷,低头轻抿了一口米酒。 那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询问今日的天气,没有丝毫杀意。 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回荡。 白发老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冷冷说道:“看来今日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了。” 话音未落,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刀。 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周身的杀气再次暴涨。 “那你得先过我这一关!”福生冷哼一声,提刀上前两步,挡在了白发老者面前。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衣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却依旧气势如虹。 眼神中满是战意。 “退下!” 李景隆的声音突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缓缓站起身,锦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少主...”福生扭头看向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不服气,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深知白发老者的身手,刚才与对方手下交手时便已察觉,这伙人的武功远非寻常杀手可比。 “你不是他的对手。”李景隆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一边向白发老者走去,一边弯腰从地上随手捡起了一把刀。 那是方才一名杀手掉落的长刀。 刀身狭长,闪着寒芒,还沾染着温热的鲜血。 福生咬了咬牙,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李景隆的脾气,只好缓缓退到一旁。 双眼死死地盯着白发老者,手中的佩刀依旧紧握,随时准备上前支援。 白发老者昂起头颅,看着缓步走来的李景隆,眼中再次充满了轻蔑,语气带着嘲讽:“你觉得你是老夫的对手?”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武功早已登峰造极,自诩天下能胜他者不出五人。 李景隆不过是个靠着家世荫庇的纨绔子弟,即便枪法厉害,刀法又能强到哪里去? “试试看。”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神轻松写意,根本不像是要与人拼命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那就去死吧!”白发老者眯起双眼,眼中杀意暴涨。 身陷重围,他知道不能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李景隆! 手中的长刀挟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直斩李景隆的脖颈! 这一刀,他已然使出了十成功力,势要将李景隆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长刀即将触及李景隆脖颈的瞬间,李景隆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刀身。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庭院,火花四溅。 白发老者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而出。 他定睛一看,李景隆手中的刀竟精准地挡住了他的致命一击!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紧接着,眼前刀光乍现,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李景隆手中的长刀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刀势一滑,竟以同样的招式,直砍向他的咽喉! “什么?!”白发老者心中大惊,这招式与他刚才使出的斩击一模一样! 甚至连角度和力道都分毫不差! 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收刀格挡,模仿着李景隆刚才防守的招式,想要挡住这致命一击。 “铛!”又是一声巨响,双刀再次交锋! 巨大的冲击力让白发老者连连后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开裂。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突然从小腹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待他挣扎着稳住身形,脸色已然苍白无血。 嘴角一丝鲜血忍不住从牙缝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白发老者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早有耳闻,李景隆善使一杆长枪,枪法出神入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景隆的刀法竟然也如此高强。 而且刚才那一招,分明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李景隆怎么会? 没等他回过神来,李景隆已然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的寒刀再次闪电般挥出,刀风凛冽,直逼白发老者的面门! 白发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身力气,挥动长刀全力迎了上去!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挡不住这一刀,今日便要殒命于此。 然而,李景隆的刀实在太快了,快到超越了他的反应极限,快到他根本无从躲避! 转瞬之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白发老者的全身。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地呆在了原地。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福生和吴杰粗重的呼吸声。 白发老者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前。 只见那把从地上捡起的长刀,此刻已然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刀刃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虽未伤及心脏等要害,却也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李景隆是故意避开了他的要害!根本不是在与他拼命,而是在戏耍他! 闯荡江湖数十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自诩武功高强,从未如此狼狈过。 可今夜,他却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李景隆刚才的那一招,快得如同闪电,狠得如同毒蛇,让他没有丝毫反应的机会。 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李景隆收回长刀,刀身滴落的鲜血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没有再理会白发老者的惨状,扭头转身,重新走回桌边落座。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一块早已冷却的水晶肴肉,缓缓送入口中。 只是他执筷的手背上,那几滴沾染的鲜血还未干涸,与洁白的筷身形成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发老者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在他看来,此时的李景隆,是魔,是鬼,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是什么都好,总之绝不是人! 一个人的武功怎么可能高到这种地步? 一个人的心智怎么可能如此冷静? 在刚才那样的生死瞬间,竟然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甚至在取胜后依旧淡然进食? “为...为什么不杀了我...”白发老者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景隆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碗,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却也驱散了些许夜寒。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白发老者,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庭院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与桌上佳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夜枭司暗卫们依旧肃立在四周,如同雕塑一般,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只有他们眼中的寒光,证明着刚才那场厮杀的惨烈。 吴杰走到李景隆身边,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白发老者,心中五味杂陈。 跟李景隆相处几日,他却依旧看不透这位王爷。 时而漫不经心,如同纨绔子弟;时而又锋芒毕露,如同战场修罗,让人永远猜不到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夜色如墨,泼洒在泷州城外的别院上空。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却很快被沉重的拖拽声碾碎。 福生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攥住白发老者的脖领。 老者身形枯瘦,在他手中竟如无物,被硬生生拖着穿过青石板路。 沿途留下两道蜿蜒的血痕,像是暗夜里睁开的猩红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老者被重重摔在李景隆面前的石阶下,口鼻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灰布短衫。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不甘的光。 李景隆端坐于院中石桌旁,执筷的手未曾停顿分毫,夹起一块琥珀桃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仿佛地上的老者不过是块碍眼的顽石,远不及盘中珍馐来得诱人。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派我来的么?”白发老者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怎么不问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反倒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哀求。 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与其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痛痛快快地了结。 可李景隆的漠视,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煎熬。 李景隆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老者狼狈的模样,仰头喝了一杯。 酒液顺着杯沿滑入喉中,留下一阵清冽的甘醇。 “不重要了。”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幕后主使,拢共不超三人。或许是吕家那个老狐狸,或许是深宫中的太后。” “亦或者,是那位高居龙椅的天子亲自下的令。” “无论是谁,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我活着回到京都。”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从前不过是忌惮,如今却不惜动用死士半路截杀,说明他们现在对我,是真的怕了,怕得要死!” 话音落下,李景隆忍不住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如同数九寒天的冷风,穿透夜幕,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得一旁的吴杰头皮发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福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既然如此,那何不现在就杀了我?!”白发老者猛地嘶吼起来,面目狰狞。 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血污被挣得愈发狰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流逝,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机会的。”他淡淡说了一句,便再次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酒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随后,他慵懒地靠在椅背,将两条长腿径直搭在石桌上,无视了礼仪规矩。 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那些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他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竟是开始闭目养神,周身却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白发老者绝望地看着李景隆,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鲜血汹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其万分之一的可怕。 院落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不远处几名黑衣暗卫清理现场的细微声响。 他们动作迅捷而利落,擦拭着地上的血迹,收拾着打斗留下的痕迹。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福生和吴杰一左一右站在李景隆身边,目光落在逐渐虚弱的白发老者身上。 福生跟随李景隆多年,刀光剑影、生死离别早已是家常便饭,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可吴杰却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白日里还在与李景隆商议泷州民生,此刻却亲眼目睹这般血腥的杀戮。 今夜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百感交集,心绪纷乱如麻。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 第二百章 宁国公主寿诞 不知过了多久,白发老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便彻底不动了。 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脸色惨白如雪,嘴唇乌青。 整个人干瘪得如同一具脱水的干尸。 身下的青石板上,早已积起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少主。”福生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恭敬。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睡了一觉。 他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并未在尸体上停留片刻,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 “来人!”福生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清理完现场、侍立待命的暗卫,声音掷地有声。 为首的方元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恭敬地躬身应道:“属下在。” “把尸体装箱,即刻送往京都吕家。”福生沉声道。 少主刚才的话,他都已经听到了,无论幕后主使是天子、太后,亦或者吕家,其实说白了都是同一伙人。 这不仅是一种警告,更是一种宣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是晚风堂的规矩。 方元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恭敬地应道:“属下遵令。” 说罢,立刻示意两名暗卫上前,将白发老者的尸体抬了下去。 动作迅速,没有丝毫拖沓。 李景隆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授意,却也没有阻止福生的做法。 他清楚,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便没必要再顾及什么脸面。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接亮剑,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 他李景隆,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好意思了,吴将军。”李景隆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吴杰,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本来想着好好备一桌酒菜,与你共叙一番,却没想到让你撞见这样一场闹剧,扫了雅兴。”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吴杰的空杯满上,笑道:“这顿酒本王欠着你,等回京之后补给你。” 吴杰连忙躬身一礼,神色恭敬:“王爷言重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道,“贼人胆敢刺杀王爷,便是与末将过不去,更是与泷州万千重获新生的百姓过不去。” “只要王爷平安无事,便是天大的幸事,些许波折,何足挂齿。” 今夜之事,让他更加看清了李景隆所处的险境,也更坚定了他追随的决心。 李景隆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回房歇息。 “王爷...”吴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住了他。 心中的好奇心与一丝莫名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实在按捺不住。 李景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 “这些人是...”吴杰斟酌着用词,瞟了一眼一旁的暗卫,终究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什么都别问,我是为了你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说完,便不再停留,径直转身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在不确定吴杰是否会追随自己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告诉吴杰,不是担心吴杰会出卖他,而是不想因此杀了吴杰。 吴杰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景隆必有苦衷,既然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再追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恭敬地对着房门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看向福生,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迅速转身离开了别院。 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只留下一串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院落中,月光依旧皎洁,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 暗卫们悄然退去,只留下福生一人静静伫立。 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方暂时的安宁。 而京都城中的风云,或许会因为这具即将送达的尸体,注定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 晨曦微露,将泷州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暖金。 李景隆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立于高头大马之上。 目光望向京都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藏着难测的心思。 福生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紧随其后,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出发。”李景隆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蹄声哒哒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队伍缓缓前行,吴杰率领五百精兵紧随其后。 他们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神情肃穆,押送着数十辆囚车。 囚车内,关押着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的涉案人贩。 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黯淡,昔日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自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后,方元清率领的夜枭司泷州分舵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离开泷州城时,百姓们早已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侧,夹道相送。 他们手中捧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连夜缝制的布鞋,脸上满是感激与崇敬。 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对着李景隆的背影叩拜,泪水纵横。 若不是李景隆查明赈灾粮款被贪墨的真相,严惩了贪官污吏,他们恐怕早已在饥寒交迫中殒命。 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夜,这位救万民于水火的王爷,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 那场血腥的刺杀,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被掩盖得严严实实,没有走漏一丝一毫的消息。 李景隆也并未打算继续追究,在他看来,与朱允炆、京都吕家之间的恩怨,早已注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眼下的这点风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开胃小菜。 他此刻心中最牵挂的,是孝康皇帝朱标的死因。 那不仅仅事关一位储君的生死,更关乎着朝堂的权力更迭,关乎着他接下来所有谋划的成败。 他始终觉得,朱标的死疑点重重,若能查明真相,或许便能找到撬动当前局势的关键支点。 ... 一路晓行夜宿,队伍行进得十分顺利。 几日后,便抵达了淮安地界。 淮安地处京杭大运河畔,是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 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天色渐暗时,李景隆下令队伍在淮安驿休整。 驿站规模宏大,雕梁画栋,陈设颇为雅致。 大厅内,李景隆与福生、吴杰三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肥美的清蒸鲈鱼、香气扑鼻的酱肘子、鲜嫩可口的炒时蔬。 还有一壶.温热的淮安米酒,酒香醇厚。 “这淮安的物价,倒是比泷州便宜不少。”吴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送入口中,鲜嫩的滋味让他不由得眼前一亮,随口说道。 李景隆微微颔首,浅酌了一口米酒,清冽甘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由于有数十名人贩要看守,所以五百精兵全都驻扎在驿站外,只有他们三个住了进来。 到了淮安,其实就算是已经到了京都差不多了。 距离京都,不到两日路程,如果不是有要犯押送,一日便可快马加鞭抵达。 就在这时,邻桌的几名男子低声议论起来,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入李景隆三人耳中。 “听说了吗?明日便是宁国公主的寿诞,这次要大办特办呢!”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 “那是自然!宁国公主乃是太祖皇帝的爱女,身份尊贵无比,又是皇亲国戚。” “何况她的驸马梅总兵官,这一年多以来奉旨镇守淮安,鞠躬尽瘁,深得朝廷器重,这场寿宴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另一名面色黝黑的汉子接话道,言语间满是敬佩。 “可不是嘛!听说京都那边都有不少官员特意赶来祝贺,咱们淮安地界的大小官员,更是巴不得能到场沾沾喜气。” 第三人抚掌笑道,眼中满是向往,“真羡慕那些有资格参加寿宴的大人物,要是咱们明日也能去讨口寿酒喝,那可就美滋滋了。” 四人看起来风尘仆仆,腰间皆配着制式腰牌,像是外出执行公务的公差。 谈起宁国公主的寿诞,一个个眉飞色舞,脸上满是憧憬,连面前的酒菜都仿佛失了滋味。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李景隆耳中。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梅殷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波澜。 不仅为人正直,而且文武双全。 当年太祖皇帝临终前,曾将皇太孙朱允炆托付给梅殷,让他辅佐新君,可见其在太祖心中的分量。 李景隆一直对梅殷颇为欣赏,甚至曾有过拉拢之意。 只是他深知,梅殷对太祖忠心耿耿,又受先帝托孤之重,想要将他从朱允炆阵营拉拢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若是能借着这次宁国公主寿诞的机会,与梅殷见上一面,或许能从他口中打探到一些关于孝康皇帝朱标临死前的细节。 梅殷身为皇亲国戚,又曾是太祖倚重之人,想必对宫中之事知晓不少。 若是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对他调查朱标之死,无疑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边夹起一块酱肘子慢慢咀嚼,一边淡淡地说道:“返京之行延后两日,明日一早,随我前往淮安城。” “王爷,您的意思是?”吴杰闻言,不由得愣住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满脸疑惑地看向李景隆。 他实在不解,为何好端端的要推迟返京,还要特意前往淮安城。 福生也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虽未言语,眼中却也带着一丝探寻。 “去参加宁国公主的寿诞。”李景隆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 然而,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该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才合适。 既然决定要去,自然不能空着手登门。 何况他此次乃是不请自到,礼物若是太过寒酸,不仅有失他的身份,也显得不够尊重宁国公主与梅殷。 可他如今正在返京途中,身边并未携带太过贵重的物件。 想要准备一份既体面又合心意的礼物,倒是需要好好花些心思。 听到李景隆的决定,福生和吴杰皆是一愣,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不过,二人深知李景隆向来心思缜密,所作决定必有其深意,因此谁也不敢多问,更不敢质疑。 “属下遵令。”福生率先躬身应道,神色依旧恭敬沉稳。 吴杰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末将遵命!” 李景隆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享用桌上的菜肴。 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与期待。 驿站大厅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 邻桌的几名公差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寿宴的盛况,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闲聊,已经改变了一位王爷的行程,也悄然影响了一场皇权变革。 ... 天刚破晓,淮安城便已苏醒。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梅府门前熙攘的人影。 朱红大门两侧,悬挂着鎏金宫灯,灯笼上“寿”字熠熠生辉。 门前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摆满了各色鲜花,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 府内府外张灯结彩,红绸缠绕着廊柱,彩幔随风轻扬,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庆。 往来宾客身着绫罗绸缎,或乘车马,或步行而来,皆是面带笑容,拱手寒暄。 就连淮安城的百姓们也跟着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红灯笼,街头巷尾传来阵阵锣鼓声与欢笑声。 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自发为宁国公主祝贺生辰。 这般盛况,足以见得宁国公主与驸马梅殷在淮安百姓心中的分量。 宁国公主身为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爱女,性情温婉,体恤民情。 驸马梅殷更是文武双全,深得民心。 自朱棣起兵靖难,梅殷奉旨担任淮安总兵官,镇守这座京都门户以来,不过一年光景,他便政绩斐然。 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加固城防,将淮安治理得井井有条。 风头早已盖过了当地三司的父母官,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自然对这场寿宴格外上心。 正当府门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之际,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不疾不徐地停在了梅府门外的石阶下。 这辆马车极为普通,车身没有任何纹饰。 拉车的马匹也只是寻常驽马,与周围络绎不绝的华丽车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因此,围观的百姓、进出的宾客以及府上下人,都未曾过多在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停稳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缓缓走下马车。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青年仰头望了一眼梅府大门上方“梅府”二字的烫金牌匾,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随后稳步走下马车。 他左手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编花篮,篮中盛放着几株野生素心兰。 兰花叶片青翠欲滴,花瓣洁白素雅,透着一股高洁之气。 一阵秋风吹过,淡淡的兰花香随风飘散,清冽雅致,在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动人。 车夫打扮的男子恭敬地候在马车旁,他身着灰布短打,身形健硕。 背上背着一根用灰布紧紧包裹的长形物件,看不清内里究竟是棍棒还是其他兵器。 只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场... 第二百零一章 梅府风波 “这位公子,请问您是?”一名腰间系着梅府腰牌的下人快步迎了上来,先是拱手行了一礼。 目光上下打量着青年,面露迟疑之色。 今日前来贺寿的宾客非富即贵,个个衣着光鲜,车马华丽。 眼前这位公子虽气度不凡,但马车简陋,又只带了一名随从,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来历。 “我是来祝贺宁国公主寿辰的,从京都来,姓李。”青年微笑颔首,语气温和,眉眼间流露出一丝。 随着话音落下,他便托着那只花篮,径直迈步登上了石阶,打算直接入府。 可那名下人却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将他拦了下来,脸上带着歉意说道: “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参加寿辰者,须出示请柬才可入内。” 听闻此言,青年不由得挑了挑眉毛,没想到没有请柬连进都不让进。 由于这边突然发生的小插曲,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往来宾客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想要硬闯梅府的青年,议论声渐渐响起。 这两个眼瞅着就要被人驱赶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景隆和福生。 “劳烦你进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姓李,从京都来便可。”李景隆顿了一下,压下心中的些许意外。 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依旧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他不想一开始就声张身份,以免太过张扬。 毕竟此次前来,他带着打探消息的目的,行事需低调些。 “不好意思公子,姓张、姓王都不行。”下人却连连摇头,言语之间已经生出几分不耐烦。 今日前来贺寿的人太多,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其中不乏一些想要趁乱混进去蹭吃蹭喝、欺世盗名之辈。 光是一早上,他就已经赶出去好几拨了。 而不幸的是,李景隆也被归为了那一类人。 “如果没有请柬,那就请公子离开,不要在这里耽误其他宾客入府。” 说完,他转头冲着门口值守的几名守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过来将人赶走。 李景隆心中暗忖,自己最开始并不想声张身份,只说姓李、来自京都。 他最开始并不想声张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说自己姓李,来自京都,以为梅殷听到后一定能猜到是他。 可没想到这名下人如此固执,非但不肯进去通报,看样子还打算动手驱赶。 既然如此,他反倒更不打算轻易报出自己的名讳了。 几名守卫立刻快步上前,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刀,面色冷峻,横眉冷目地瞪着李景隆,伸出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然而,李景隆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没有看到守卫们的驱赶之意。 也不再理会那名下人,反而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轻轻摆弄起了托在左手中的素心兰。 指尖拂过洁白的花瓣,神情淡然。 那名下人见李景隆如此不识趣,面色一沉,心中的不耐彻底爆发,直接抬手下令:“给我把他请下去!” 几名守卫见状,不再犹豫,纷纷上前,伸出手就要将李景隆推下石阶。 他们常年在梅府当差,身手也算矫健。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 福生原本静立在一旁,见守卫动手,眼神骤然一冷,身形一动,便已挡在李景隆身前。 他动作快如鬼魅,拳风凌厉。 只见他抬手、出脚、擒拿,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瞬息之间,便听得“哎哟”“扑通”几声闷响。 几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同时撂翻在地。 一个个捂着胳膊或膝盖,疼得龇牙咧嘴,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幕,瞬间惊呆了周围的所有人!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青年,不仅敢在梅府门前硬闯,他的随从居然还如此凶悍,当众对梅府的人动手! 那名下人更是惊得傻了眼,脸色煞白,慌乱地看了福生一眼,随即猛地扭头冲着府中大喊:“有人捣乱!快来人,将他们拿下!送入提刑按察司治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很快,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手持棍棒、身着统一制服的守卫乌泱泱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凶狠,迅速将李景隆与福生围了起来,形成了对峙之势。 周围的宾客见状,纷纷面露惊惧之色,急忙快步走下石阶,躲到了远处,生怕被这场冲突殃及池鱼。 原本热闹的梅府门前,瞬间空出了一片区域。 也有一些淮安当地的官员听到动静凑了上来,其中既有身着官袍的文官,也有身披甲胄的武将。 他们大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宁国公主与驸马梅殷面前表现一番。 若是能拿下这两个捣乱的人,说不定还能混个人情,给驸马留下个好印象。 面对十几名守卫的围堵,以及周围众人的目光,福生依旧面不改色。 他冷冷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眼神锐利如刀。 那些蠢蠢欲动的守卫不由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随后,福生恭敬地转身,将背上那只灰布包裹的长形物件解下,双手递给李景隆。 接着缓缓走到一旁,对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守卫们,缓缓勾起了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的两人身上。 都在好奇这两位不速之客究竟是什么来历,竟敢在宁国公主的寿宴上如此放肆。 而被围在中间的李景隆,却依旧神色淡然。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素心兰,目光平静地望着梅府大门,仿佛眼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系。 “什么人竟敢在梅府门前撒野!活腻歪了?!”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说话的是淮安卫的一名千户。 他见梅府守卫被打倒在地,自觉表现的机会来了,当即拔出腰间佩刀,领着十几名守卫同时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光是凶悍的福生,连看似文弱的李景隆也一并囊括在内。 显然是想凭借人多势众将二人拿下。 福生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身形一晃便直接迎了上去,拳脚之间毫不留情! 他的招式利落狠辣,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一时之间,惨叫声、闷哼声接连响起。 不断有人捂着伤口挣扎着倒在石阶上,哀嚎不止。 不过片刻功夫,冲上来的十几名守卫便已溃不成军,再也没人敢上前半步。 而那名千户则径直朝着李景隆冲来,眼中满是凶光! 抬腿便狠狠蹬向李景隆的小腹,势要将这个敢在梅府撒野的小子一脚踹飞。 李景隆面色一沉,手中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篮素心兰,脚下却步法灵动,如同闲庭信步般侧身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脚。 不等千户反应过来,他手腕一翻,反手便是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梅府门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那名千户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可见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景隆。 跳脚呼喊的下人也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中满是惊骇。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十几名守卫,此刻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显然根本不是福生的对手。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下人颤巍巍地怒视着李景隆,手指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福生。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着,声音都带着哭腔。 “来人啊!快去禀报驸马爷,府门前有人撒野滋事!”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不少身着军卒服饰的人站了出来。 梅殷身为淮安驻军总兵官,今日前来祝贺寿诞的,本就有不少军中同僚与下属。 他们见有人竟敢在公主寿宴上闹事,还打伤了梅府守卫与同僚,纷纷义愤填膺。 十几人不约而同地围向了李景隆与福生,形成了一道人墙,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嘹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住手!” 紧接着,两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从人群外挤了进来,他们面带急色,脚步匆匆地走向李景隆。 二人一脸风尘仆仆,眼角眉梢还带着旅途的疲惫,显然是刚从外地赶来淮安赴宴。 李景隆闻声扭头望去,见二人身形面影,隐约觉得有些面熟,似乎是京都朝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 “见过安定王!” 二人快步来到近前,看清李景隆的面容后,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 二人几乎同时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郑重。 这一声“安定王”,如同平地惊雷,让周围所有人再次愣住。 纷纷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重新看向那名一袭白衣的李景隆。 安定王?! 这个熟悉的名称在众人耳边回荡,瞬间唤醒了所有人的记忆。 当今的安定王,不正是那位曾率领数十万大军北伐、名动天下的战神李景隆吗?! “他...他就是战神李...李景隆?”先前被打了一巴掌的千户,此刻已经从手下手中夺过佩刀, 呆呆地立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将刀丢回给手下,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生怕李景隆迁怒于自己。 谁不知道这位战神杀伐果断,自己刚才竟然对他动手,简直是嫌命长了! 就在这时,府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紫色锦袍、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快步而来。 身后跟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既有梅府的亲眷,也有府中的管事幕僚。 而人群中央,一位身着霞帔、头戴凤钗的妇人款款而行。 她面容温婉,气质雍容华贵,正是今日的寿星——宁国公主。 “景帅?!真的是你?!”梅殷一眼便认出了李景隆,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 脚步愈发急促,脸上神色复杂。 既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有突如其来的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淮安,还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现身府门前。 “梅总兵,别来无恙啊。”李景隆闻声望去,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双手捧着花篮,对着梅殷抱了抱拳,语气温和。 “别来无恙啊!景帅!”梅殷快步上前,抱拳还礼,眼中的兴奋难以掩饰。 他上下打量着李景隆,朗声笑道,“许久未见,景帅还是这般英气逼人!不对,如今该称您为安定王了!” 他转头看向周围依旧愣在原地的众人,面色一正,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向安定王行礼问安?!” 直到此刻,在场所有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白衣青年,真的是那位威名远扬的安定王李景隆! 先前的种种不敬与冒犯,让他们个个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见过安定王!” 一时间,恭敬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官员、军卒,还是宾客、百姓,全都齐齐躬身行礼。 态度谦卑至极,再也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那名挨了打的千户和先前阻拦李景隆的下人,早已吓得面如死灰。 二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地上。 身体不停地颤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李景隆降罪。 李景隆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他们今日在太岁头上动土,无异于自寻死路。 “都起来吧!”李景隆转身对着四周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语气也带着几分宽厚。 “今日诸位都是来给公主殿下祝寿的,皆是贵客,不必多礼。”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一边感激地说着“谢王爷”,一边缓缓起身。 唯独那名千户和下人依旧跪在原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不敢有丝毫动弹。 李景隆并未再多看他们一眼,目光已然转向了梅殷身边的宁国公主。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景隆不请自来,叨扰了公主殿下的寿宴,还望海涵。” ... 第二百零二章 旧事重提 寒日的晨光斜斜洒在梅府朱红大门上,铜环鎏金在晓雾中泛着温润光泽。 梅殷身侧立着位锦衣妇人,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素色绫罗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正是当今宁国公主。 她目光落在李景隆的身上,上下打量间,嘴角漾开一抹温婉笑意,声音如浸了蜜的温茶:“景隆,好久不见啊。” 李景隆闻声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的确很久了。” 虽然他并不认识宁国公主,可是根据原主的记忆,依稀记得他们二人似乎自小就经常来往。 只不过后来朝堂上发生了太多事,他们之间的联络也渐渐少了。 “说起来,上一次相见,本宫竟已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宁国公主轻轻喟叹,眼底掠过一丝怅惘,随即又化为笑意。 “只记得小时候你总黏着我,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甜,如今竟已长成这般英武模样。”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李景隆颔首轻笑,目光掠过身侧的梅殷,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人总会长大,可那些年少时的情分,却永远刻在心底,不曾忘记。”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此次奉命前往泷州平乱,返程时途径淮安,听闻公主寿辰在即,便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公主与梅总兵莫要见怪。” “王爷哪里话!”梅殷连忙摆手,脸上满是热切,眼角的纹路都透着欢喜。 “您能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府中早已备下薄宴,快请入内!”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做出邀请的姿态,眼神中难掩急切。 “稍等。”李景隆笑着抬手虚拦,接着将手中的花篮缓缓递向了宁国公主。 “这是小弟昨夜亲自入山采摘的野生素心兰,又向乡农买了这竹篮,连夜修剪整理而成。” “虽非奇珍异宝,却是一点心意,特地送给公主。” 他目光灼灼,缓缓说道:“素心兰性洁品高,幽芳自赏。” “愿公主如兰之幽,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宁国公主眼前一亮,连忙双手接过花篮,指尖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眼中满是欣喜与动容。 前来贺寿的宾客们送来的礼物,不是金玉珠宝,便是名家字画,件件价值不菲。 可李景隆这篮素心兰,却透着一股天然去雕饰的清雅。 既合了她素来喜爱清净的性子,又满含巧思与诚意,远比那些贵重之物更得她心。 “多谢景隆,你真是有心了。”宁国公主轻抚花篮,笑意盈盈,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 梅殷也在一旁连连称赞:“王爷好雅致!这素心兰配公主,真是相得益彰!” 周围的宾客们见状,不由得纷纷侧目,眼中满是羡慕与懊悔。 心中无不责备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般别致的礼物? “王爷,快请入府吧。”梅殷再次邀请,目光示意李景隆随他入内。 可李景隆却并未挪动脚步,反而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府门前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那二人皆低着头,身子微微蜷缩,与周围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 “方才本王已然发话,让所有人免礼起身。”李景隆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不复先前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可你二人却始终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今日是公主寿诞,大喜之日,府中宾客满堂,喜气洋洋。” “你们却摆出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是故意扫大家的兴,还是在给公主添堵,给我上眼药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梅殷与宁国公主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同时转头看向地上的两人,神色微变。 “小人不敢...小人绝无此意...” “末将不敢...请王爷恕罪...” 跪在地上的两人吓得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紧贴在地面,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这是怎么回事?!”梅殷沉下脸,语气中满是不满,厉声质问道。 其实他方才早已瞥见这边的动静,也隐约猜到了缘由。 原本希望这件事不了了之,可是既然李景隆已经发话,他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那名下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慌乱地解释道:“回禀驸马爷,适才王爷前来,并未表明身份,小人一时眼拙,以为是...” “以为是想混进府中蹭吃蹭喝的闲杂人等,言语之间便多有冒犯...” “都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驸马爷与王爷恕罪!” “末将也是一时糊涂!”那名武将连忙附和,声音颤抖着,头埋得更低了,“见此人竟敢在梅府门前喧哗,便以为是来撒野的狂徒。” “一时冲动之下,便...便对王爷无礼了...” “都是末将的错,还望王爷大人有大量,饶过末将这一次!” “够了!”梅殷厉声喝止,脸色铁青。 他岂能听不出两人的辩解中带着几分推诿? 更重要的是,李景隆已然动怒,若是不严惩,今日这事没完。 他转头对身后的护卫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下去!” “每人重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他并没有理会二人的解释,只希望尽快平息此事。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要处罚谁,也的确没必要听任何人的解释。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两人便要拖走。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可梅殷心意已决,根本不予理会。 周围的宾客们见状,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一场喜庆的寿宴,竟会闹出这样的插曲。 李景隆看着两人被拖下去的背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并非故意小题大做,只是初到淮安,今日这两人正好撞在枪口上。 他便是要借着这件事,向所有人宣告——即便他如今境遇不佳,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 同时,也是做给梅殷看,让他知晓自己的底线与威严。 “让公主见笑了。”李景隆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着宁国公主拱手道,“扫了寿宴的兴致,还望公主海涵。” 宁国公主回过神,连忙摆手,笑道:“景隆说笑了,是这两人不知好歹,该受责罚。” 梅殷也连忙打圆场:“是啊王爷,府中宴席已然备好,快请入内吧。” 李景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宾客们,随即迈步朝着梅府内走去。 阳光穿过他的衣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众人都暗自凛然。 方才那场因狗眼看人低引发的闹剧,终究以两人受罚落幕。 此刻府内的喜庆氛围已渐渐回升,唯有宾客们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与揣测。 众宾客紧随梅殷与李景隆身后,鱼贯而入。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栽满奇花异草的庭院,便来到了设宴的大厅。 厅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香与菜香交织弥漫,一派热闹景象。 寿宴很快正式开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舞姬们身着艳丽舞衣翩跹起舞。 李景隆身为席间身份最尊贵的宾客,自然成了众人追捧的焦点。 梅殷与宁国公主频频向他举杯,言语间满是热忱。 各路官员乡绅也纷纷上前敬酒,或是奉承恭维,或是试探拉拢。 一时间觥筹交错,应酬不断。 李景隆应对自如,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既不显得疏远,也未曾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场寿宴因他的到来,更添了几分规格与趣味。 宴席散去时,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宾客们陆续告辞,李景隆却被梅殷与宁国公主执意挽留。 说是夜深路远,不如在梅府暂住一晚,也好再叙旧情。 李景隆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了。 梅府早已备好精致的客房,屋内陈设雅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墙角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夜寒。 福生正忙着为李景隆铺展床褥,一边整理一边饶有兴致地说道:“少主,今日瞧着宁国公主对您可真是亲近。” “那模样,就跟把您当成亲弟弟似的,一口一个‘景隆’叫着,别提多热络了。” 李景隆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浅啜一口,茶水清冽回甘。 他闻言撇了撇嘴,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世上多少逢场作戏,真要当了真,那才是傻了。” “少主的意思是,公主那份亲近都是装出来的?”福生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满是惊讶。 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 “或许吧。”李景隆摇了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至少,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纯粹。”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光是公主,今日席间那些频频向我敬酒的人,哪一个不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 “无非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想跟我搞好关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声音轻了几分:“倘若我如今还是从前那个声名狼藉的小国公,他们还会这般趋之若鹜地讨好我吗?” 福生沉默了。 他跟随李景隆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然明白答案。 虽然李景隆如今无官无职,只是个看似闲散的王爷,只在朝廷需要的时候才会委派一些差事。 可这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 更遑论坊间早已流传开“李景隆在,大明稳,天下安”的说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景隆抬眸扫了福生一眼,福生立刻会意,不再多言,低下头专心收拾着床榻。 屋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王爷,让你久等了。”梅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怎么样,这客房还合心意吗?” “若是觉得冷,我让人再添床被子,若是需要人服侍,也可以叫两个贴身丫鬟过来。” “不必麻烦了。”李景隆连忙起身摆手,笑着说道,“这里已经很好了,一应俱全,多谢梅驸马费心。” “我只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京,不必这般劳师动众。” “也好。”梅殷点了点头,走到李景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为李景隆续了杯茶。 “不过如果景帅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就好。” “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见外。”李景隆笑着应了一句,伸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反而主动拿起茶壶,为梅殷也倒了一杯。 “今日在席间瞧着,淮安的官员乡绅们对梅总兵可是十分拥戴。” “能得百姓爱戴、下属敬重,足以见得你在淮安这一年,确实为地方做了不少实事。” “当初陛下派你镇守淮安,可真是选对了人。” 梅殷闻言,连忙摆手谦虚道:“王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分内之事罢了。” “与王爷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他脸上露出几分感慨,眼神中满是敬佩,“泷州的事,我都听说了。” “那般棘手的局面,换做旁人未必能妥善解决。” “偏偏王爷一出马,便旗开得胜,平定叛乱,救百姓于水火。” “以王爷的才能,本不该这般脱离朝堂核心才是,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梅殷突然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后面的话,涉及皇家秘辛与朝堂纷争,实在不便多言。 但他是真心敬佩李景隆的才干,也着实为他的境遇感到惋惜。 “好了,你我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李景隆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举杯示意了一下。 浅抿一口茶后,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其实今日前来贺寿,除了给公主送上祝福,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向梅驸马打听一下。” 他刻意加重了“梅驸马”三个字,不再是席间那般随意的称呼。 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事,是朱家的事。 这细微的变化,梅殷自然察觉到了。 他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襟危坐,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 心中暗忖,能让李景隆如此郑重其事的,想必不是小事。 “王爷但说无妨。”梅殷也变得认真了起来,竖起了两只耳朵。 李景隆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梅殷,眼神中没有了丝毫笑意,只剩下深深的探究与凝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问道:“不知梅驸马,是否知晓关于孝康皇帝病逝之事的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疑点?” 此言一出,梅殷却忍不住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瞬间变了脸色。 孝康皇帝,乃是宁国公主的同母兄长,梅殷的大舅子。 此刻李景隆突然提及此事,而且直指“疑点”,梅殷如遭雷击,心中无比震惊... 第二百零三章 惊天推测 檐外秋雨淅淅,打湿了廊下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如同殿内二人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梅殷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语,此刻在他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震得他气血翻涌,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王爷的意思,是说孝康皇帝当年病逝之事...有蹊跷?!” 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孝康皇帝朱标,太祖皇帝朱元璋嫡长子,温厚仁善,深得朝野上下拥戴。 却在巡视陕西归来后不久便猝然长逝,此事曾让多少人扼腕叹息。 这些年来,朝野上下无不惋惜。 如今李景隆竟重提此事,且言语间暗示另有隐情,如何不让他心惊肉跳?! 李景隆面上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抬手,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茶汤的清冽并未冲淡他眼底的凝重,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还不确定。”李景隆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连绵的雨幕,似乎在回忆泷州之行的种种。 “不过泷州剿匪之时,我在山匪老巢中擒获了一名特殊的俘虏。” “特殊的俘虏?”梅殷眉头微蹙,追问了一句。 “不错。”李景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那人并非寻常山匪,早年曾混迹京都,在市井之中颇有门路。” “此番被擒,为了活命,他向我吐露了一件尘封多年的隐秘。” 梅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语将会颠覆他对当年那件事的认知。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李景隆,生怕错过一个字。 “他说,当年孝康皇帝病逝之初,尸骨未寒之际,便有人暗中派他刺杀孝康皇帝的旧部。” 李景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而且,那些被刺杀的旧部,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都是当年跟随孝康皇帝巡视陕西的随行人员。” “什么?!”梅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之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孝康皇帝巡视陕西,那是洪武二十四年的大事,当时太祖皇帝有意迁都西安,也为考察储君治国能力。 再加上秦王朱樉在封地作恶多端,便派朱标前往考察。 随行人员皆是朱标的心腹亲信,既有文臣谋士,也有武将护卫,皆是朝廷栋梁。 可孝康皇帝病逝后,这些人竟遭人暗中刺杀? 此事若是属实,背后之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景隆看着梅殷震惊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初闻此事时,何尝不是如此反应? “所以我怀疑,孝康皇帝之死,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李景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梅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李景隆为何会说孝康皇帝的死有蹊跷。 若只是病逝,为何要急于刺杀那些随行旧部? 除非那些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孝康皇帝的死息息相关! “阴谋...”梅殷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一旦属实,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整个大明王朝都可能因此陷入动荡之中! 孝康皇帝是太祖皇帝钦定的储君,若是他的死真的与人谋害有关... 那背后之人无论是谁,都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景隆收回目光,看向梅殷,见他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便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他淡淡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暗中派人去核查此事的真伪,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结果。” 其实他心中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缺乏确凿的证据。 此番前来见梅殷,一来是想探探他的口风,二来也是想寻求他的支持。 梅殷乃是开国功臣梅思祖之子,更是洪武时期的驸马都尉,对朱标也忠心耿耿。 若是能得到他的助力,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只是从梅殷此刻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对当年的隐秘并不知情,这让李景隆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那人可曾告诉王爷,他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梅殷终于缓过神来,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直勾勾地看向李景隆,目光中带着急切与期盼,强压着心头的震惊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是眼下最关键的所在。 知道了幕后主使,才能顺着线索查下去,揭开当年的真相。 李景隆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京都吕家。” “京都吕家?!” 这五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梅殷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脚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怎么可能?!” “京都吕家...那可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啊!” 当今太后吕氏,位高权重,甚至有垂帘听政,擅干朝政之嫌。 吕家也借着这股势在朝中根基深厚日渐深厚! 若是此事真的与吕家有关,那背后牵扯的事可就太大了! 梅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若是太后真的牵涉其中,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谋杀前太子那么简单了! 很可能关乎到皇位传承,关乎到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李景隆看着梅殷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早就知道,提及吕家,梅殷必然会是这般反应。 吕家如今权势滔天,与太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寻常人根本不敢轻易招惹。 “此事事关重大,在没有查清之前,还请王爷务必慎重。”梅殷终于稳住了心神,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吕家势大,且有太后撑腰,稍有不慎,不仅会打草惊蛇,很可能还会引发天下大乱啊!” 他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若是此时爆出太后娘家涉嫌谋害前太子的惊天丑闻,必然会引发朝野动荡! 甚至可能再次导致藩王叛乱,战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 “我明白。”李景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并未达眼底。 “所以我才特地来见一见梅总兵,本想看看你是否知晓一些内情,或是能提供些许线索。” “只可惜,梅总兵似乎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不查到真相,绝不罢休。” “在没有查清之前,此事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你尽可放心。” 听到李景隆的保证,梅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重新缓缓落座。 他看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株连九族。 可李景隆却愿意挺身而出,追查真相,这份勇气与担当,实属难得。 “多谢王爷以大局为重。”梅殷拱手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只可惜,关于当年之事,我并不比王爷知道更多。” 他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脸上露出几分怅然之色:“我只记得,孝康皇帝病逝之事,当年的确十分突然。” “最初只是偶感风寒,宫中太医诊治后都说并无大碍,可谁知短短数日,病情便突然加重...” “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太祖皇帝得知噩耗后,雷霆大怒,认为是太医诊治不力,耽误了病情,直接下令将当时为孝康皇帝诊断的三名太医满门抄斩。” “当时朝中也有不少人觉得此事蹊跷,私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上书太祖皇帝,请求彻查此事。” “可太祖皇帝当时悲痛欲绝,又或许是另有考量,最终并未同意,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万万没有想到,在那些明面上的风波之下,暗中竟还隐藏着这样的事情。” “刺杀随行旧部...吕家究竟想要掩盖什么?!” “无论他们想要掩盖什么,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此事牵连甚广,一旦追查下去,很可能会牵扯出很多位高权重之人。” 他看向梅殷,目光诚恳:“真到那时,希望朝堂之上还能有清醒之人。” “能够直面真相,坚守本心,不为权势所惑,不为利益所动!” 梅殷心中一凛,瞬间便明白了李景隆话中的深意。 吕家是太后的娘家,若是此事真的与吕家有关,那太后很可能也牵涉其中。 李景隆这句话,既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向他寻求支持。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思绪万千。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太后与吕家,一边是尘封多年的真相与已故的孝康皇帝。 作为曾经孝康皇帝生前众多拥护者中的一员,他心中渐渐做出了选择。 梅殷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景隆,一脸郑重地说道:“查明真相,告慰孝康皇帝在天之灵,本就是分内之事!” “若是事实的确如王爷所料,那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梅殷都会站在王爷这一边,必定鼎力相助!” ... 第二百零四章 暗潮汹涌 听到梅殷的承诺,李景隆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能够得到梅殷的支持,无疑是如虎添翼。 他举起桌上的茶杯,冲着梅殷敬了一下:“好,有梅总兵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梅殷也举起茶杯,与他隔空一碰,随后一饮而尽。 茶汤的清冽顺着喉咙而下,却点燃了他心中的热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卷入了一场凶险万分的风波之中,但他无怨无悔。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皆是围绕着当年孝康皇帝巡视陕西的一些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只是时隔多年,许多事情早已模糊不清,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收获。 眼看天色渐晚,雨势也渐渐小了,梅殷起身告辞:“王爷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我便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情,王爷尽管吩咐。” “好。”李景隆点了点头,起身相送,“梅总兵慢走。” 梅殷微微拱手,转身离开了客房。 他的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面色依旧凝重。 虽然他与李景隆并没有挑明什么,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他们已经默默达成了某种约定。 李景隆站在门口,目送着梅殷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屋内,缓缓坐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或许,将来很多人都会以为,他如此执着于追查孝康皇帝之死的真相,是为了给朱标报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如此。 他是为了朱允熥。 朱允熥是孝康皇帝的嫡次子。 如今新帝初登,太后擅干朝政,吕家势力日益膨胀,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稳固。 若是孝康皇帝之死真的与吕家和太后有关,那朱允熥的处境也将岌岌可危。 他必须查明真相,为朱允熥扫清障碍。 吕家仗着太后的权势,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贪赃枉法,早已成为了危害大明江山的毒瘤。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 他必须铲除吕家这伙毒瘤,逼太后退位,不再干涉朝政,还大明一个清明的朝堂。 李景隆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无所遁形。 还孝康皇帝一个公道,也还大明江山一个安宁。 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在他坚毅的脸庞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关乎大明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夜色如墨,将梅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廊下的宫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梅殷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离开李景隆的住处后,梅殷脚步虚浮,步履蹒跚地向后院卧房走去。 方才殿内的对话如同重锤,一遍遍敲击在他的心头。 孝康皇帝猝然离世的往事,与京都吕家牵扯出的惊天隐秘交织在一起。 让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刚入后院拱门,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宁国公主正披着一件素色貂绒披风,静静地立在廊下。 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的等候,却又藏着一丝按耐不住的关切。 看到宁国公主的那一刻,梅殷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越发凝重。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孝康皇帝朱标,是宁国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兄妹二人自幼情深。 当年朱标病逝,公主悲痛欲绝,足足闭门数月方才缓过劲来。 也正因这份渊源,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李景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当年的真相。 可如今,真相的轮廓尚未清晰,却已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想到孝康皇帝很可能并非病逝,而是遭人谋害。 而幕后黑手或许正是权倾朝野的吕家,甚至牵扯到当今太后,梅殷便感到一阵无力。 他该如何向公主开口? 如何告诉她,她敬重的兄长,很可能是被人设计害死的? “谈完了?”宁国公主早已瞧见他的身影,见他驻足不前,便主动迈步上前。 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地问道。 “嗯。”梅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公主的视线。 微微低着头,不敢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对视。 他生怕自己眼中的慌乱与凝重,会泄露半分天机。 宁国公主心思何等细腻,梅殷这般反常的模样,如何能瞒得过她?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地追问:“出什么事了?安定王突然来访,绝非只是叙旧那么简单吧?”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他真的是另有目的?!” 虽然梅府远在京都之外,但此地距离京城并不算遥远。 京都的诸多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这里。 这些日子,关于安定王李景隆与天子朱允炆君臣不和的传言,早已沸沸扬扬。 她心中一直隐隐有些担忧,生怕李景隆此行会带来什么麻烦。 “没什么。”梅殷连忙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伸出手轻轻牵住公主的手,缓缓向屋内走去。 公主的指尖微凉,让他心中的愧疚更甚,“只是提到了一些陈年旧事而已,不值一提。”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柔声劝道:“天儿冷了,廊下风大,快回去吧,别染了风寒。” “真的没事?”宁国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凝重地打量着梅殷。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素来沉稳有度,从未像今日这般魂不守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你神色如此凝重,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夫妻多年,有什么事不能对我直言?” “真的没事,放心吧。”梅殷握住她的手,脸上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摇了摇头。 他将那件关乎孝康皇帝之死的隐秘死死咽进肚子里,绝口不提。 在真相没有查清之前,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宁国公主。 公主自幼便与长兄朱标关系密切,兄友妹恭,感情深厚。 若是让她得知兄长可能遭人谋害,以她的性情,必定会激动不已,甚至可能做出冲动之事。 到那时,不仅会打草惊蛇,让吕家有所防备,恐怕事情也会变得更加不可控。 为了大局,也为了保护公主,他只能暂时隐瞒。 宁国公主皱了皱眉头,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见他执意不肯说,便也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她知道梅殷的性子,若是他不愿说,就算再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只是心中的担忧,却越发浓烈了。 梅殷察觉到了宁国公主眼中的怀疑与担忧,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急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有机会我得回京一趟了。” “回京?”宁国公主有些诧异,“如今京中局势微妙,你此时回去,怕是不妥吧?” “正因局势微妙,我才更该回去。”梅殷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我想亲自劝说陛下,不要真的与安定王发生嫌隙。” “李景隆此人,虽素来有纨绔之名,但他先后平定了北境、古州、泷州之乱,足以见得他的才能。” “这样的人,乃是百年难遇的国之栋梁,大明需要他!百姓也需要他!” 他回想起白日寿宴上的情景,感慨道:“今日在寿宴上,你应该也看到了,安定王的威望,早已不能与当初同日而语。” “百姓对他更是爱戴有加,朝野上下更是为他马首是瞻,那气势简直如同皇帝亲临!” “就连我这梅府主人,恐怕都没有那么高的声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梅殷语气凝重,“陛下若是真的跟安定王闹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北境尚有边患,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若是内部生乱,后果难料啊。” 宁国公主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她轻轻摇了摇头:“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恐怕很难。” “我了解允炆,他性情温和,却也优柔寡断。” “更重要的是,我了解他母后吕氏,吕氏素来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齐泰一脉如今在朝中越来越位高权重,他们与安定王素来不和,必定会在陛下面前屡进谗言。” “允炆夹在中间,也许很多时候,他也身不由己。” 梅殷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公主说得没错,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清明。 吕家与齐泰一脉相互制衡,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劝说陛下回心转意,重用安定王,谈何容易? 他的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沉浸在了李景隆说出的那件隐秘中。 京都吕家,太后娘家,刺杀孝康皇帝旧部,这一个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吕家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太祖皇帝当年的雷霆手段,是否真的只是迁怒于太医?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心烦意乱。 他只觉得,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与李景隆,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 夜色渐深,梅府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梅殷卧房的烛火,还亮了许久许久。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景隆便已起身。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脸上早已没了昨日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淡然。 他亲自前往梅殷的住处辞行,与梅殷、宁国公主简单寒暄了几句。 言语间,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昨日的隐秘,只是相互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诸事小心的话语。 告别了梅殷与宁国公主后,李景隆便带着福生前往城外与大部队会合。 晨光熹微,洒在官道上,映照出一行人的身影,坚定而执着。 再次踏上返京之路,李景隆的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他心中虽有疑虑,却尚无确凿线索。 如今,不仅抓获了关键人证,还得到了梅殷的支持,追查真相的道路,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一路上,队伍行得极为顺利,再无发生其他意外。 沿途百姓得知是安定王李景隆凯旋归来,纷纷夹道相迎,送上茶水点心,言辞间满是感激与崇敬。 安定王的贤名,天下皆知,风头甚至已经盖过来了当年的孝康皇帝。 两日后,队伍终于顺利抵达京都。 远远望去,京都城墙巍峨高大,气势恢宏,城门处守卫森严。 往来商客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不过,在进城之前,李景隆却下了一道密令。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平安,奉命带领数名精锐暗卫,悄然将那名随军而来的吕家门客从队伍中接走。 此人乃是当年孝康皇帝病逝隐秘背后的关键人证,绝不能有丝毫闪失,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当李景隆带领泷州戍军,押着泷州那群贪官污吏缓缓入城之时,京都的百姓早已闻讯而来,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旁,热闹非凡。 “安定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多谢安定王为我大明铲除了这群蛀虫!” “泷州百姓有救了,我们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欢呼声、道谢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百姓们纷纷向前涌来,想要一睹安定王的风采,街道两旁被挤得水泄不通。 若不是有士兵维持秩序,恐怕队伍都难以前行。 泷州匪患彻底剿灭、贪官污吏被一网打尽的消息,早已传回京都,大街小巷中早就议论纷纷。 李景隆的声望,不知不觉间,几乎已经达到了顶点。 李景隆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两旁欢呼的百姓,微微颔首示意。 他心中清楚,这些声望,既是他的资本,也是他的催命符。 树大招风,如今他功高震主,又与吕家、齐泰等人结下仇怨。 往后的路,必定更加艰难。 将一干贪官污吏统统移交刑部,完成交接手续后,李景隆这才带着吴杰,即刻前往皇宫复命。 吴杰跟在李景隆身后,心中既紧张又激动。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宫,也是第一次得到天子的召见。 他原本只是泷州一名不起眼的武将,若不是遇到李景隆,得到他的赏识,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能得天子召见,这份荣耀,是多少地方官员与将领梦寐以求的。 他紧紧跟在李景隆身后,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宫的景象。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变得有些僵硬。 奉天殿外,太监总管庞忠早已等候在此。 见李景隆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安定王。” “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王爷入殿觐见。” “有劳公公。”李景隆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迈步向殿内走去。 “安定王入殿觐见!” 随着庞忠尖细的传召声响起,李景隆昂首挺胸,缓缓走入了奉天殿。 殿内檀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吴杰紧随其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四处张望,心中的紧张更甚。 李景隆刚走进大殿,目光便扫过殿内。 除了御座上的天子朱允炆外,殿内还站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着兵部尚书官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齐泰。 他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平静地看着李景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右侧一人,则身着户部侍郎官服,体态微胖,脸色略显阴沉。 正是吕家家主,吕思博。 看到李景隆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了一抹阴狠。 看到这二人,李景隆微微眯了眯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嘴角则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有意思! 他刚回京复命,齐泰与吕思博便同时出现在奉天殿,这显然不是巧合。 看来,他这趟泷州之行,不仅没能让某些人安分下来,反而让他们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对付自己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已经在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百零五章 御前对峙 奉天殿内,阳光透过高大的朱漆宫门,斜斜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得殿中光影斑驳。 “微臣参见陛下!”李景隆缓缓步入大殿中央,步履沉稳,神情自若,微微躬身行礼。 跟在他身后的吴杰,见李景隆只是躬身而不跪拜,不由得愣了一下,忙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请安。 整个朝野上下,能在天子面前不跪的,只有李景隆一人。 这份殊荣,既是恩宠,也是旁人眼中的忌惮与揣测。 只不过时至今日,这份恩宠在朱允炆的眼里,也早已不似当初那般。 很多事,都已变了。 御座之上,朱允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快快平身!” “李卿远赴泷州,不仅平定了匪患,还稳住了灾情,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赞许:“有你在,朝廷不知省了多少麻烦,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景隆微微垂首,神色谦逊:“为朝廷效力,本是微臣分内之事。” “况且能为百姓做事,也是微臣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悲悯:“只是泷州遭此劫难,无数无辜百姓惨死,有的甚至惨遭灭门。” “还望陛下体恤,继续向泷州调拨钱粮,让百姓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安定王太谦虚了。”还未等朱允炆开口,齐泰已抢先一步说道,“这次泷州之乱,若不是王爷亲赴前线,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微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对安定王多加赏赐。” 李景隆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齐泰一眼。 随即,他注意到一旁吕思博那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心中立刻了然。 如今朝局微妙,吕家势力渐大,声望与地位已隐隐能与齐泰分庭抗礼。 素来独断专行的齐泰,怎会容忍吕家凌驾于自己之上? 此刻主动为自己请功,分明是在示好,意图结盟。 然而,李景隆只是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底冷笑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朱允炆点了点头,笑道:“齐尚书所言极是,安定王功劳不小,赏赐是必须的。” “当然,泷州之事,朕也会管到底。” 他转向吕思博:“吕侍郎,泷州赈灾之事一直由你负责。” “虽然灾情已得到控制,但为了百姓,户部还需再调拨一批钱粮。” “此事由你去办,不得有误。” “微臣遵旨!”吕思博恭敬行礼,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朱允炆重新看向李景隆,笑意更浓:“李卿,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是朕能办到的,一定答应你。” 李景隆神色一正,拱手道:“回陛下,微臣此去泷州,并非为了赏赐。” “若陛下真的惦念泷州百姓,不如将赈灾事宜换个人去办。”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变。 吕思博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朱允炆微微皱眉,面露疑惑:“此话何意?” 赈灾钱粮缺失一案的调查结果,李景隆尚未正式禀报。 更令他不解的是,从始至终,朱允炆似乎已无意继续追究此事。 “对了,王爷。”齐泰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刻意的凝重,“泷州第一批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可有结果?”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赈灾钱粮上动手脚?那可是数万泷州百姓的命啊!” 话音落下,他眼角余光瞟向吕思博,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既然说到这里,”李景隆淡淡开口,转头直视吕思博,“那就不得不问问吕侍郎了。” 吕思博脸色骤变,怒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赈灾钱粮之事,户部一直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至于无故缺失之因,本官远在京都,怎会知晓详情?” “安定王既已亲赴泷州,难道还没查清?!” “若有疑问,你应去问泷州布政司,与我何干?!” “吕侍郎倒是推得干净!”李景隆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恐怕没人比你更清楚吧?”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 朱允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渐渐眉头紧锁。 “安定王这是话里有话啊?!本官从未得罪于你,你为何如此构陷?!”吕思博神情激动,怒视着李景隆,言语中满是不忿。 李景隆缓缓收回视线,声音低沉而有力:“哼,泷州百姓的命,不是某些人用来中饱私囊的筹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休要血口喷人!”吕思博的脸瞬间憋成了绛紫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颤抖的手指直指李景隆,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陛下在此,哪轮得到你这般胡乱攀咬?!” “我这还未说出半句实情,吕侍郎为何急着跳脚?”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力,“吕大人这般失态,莫不是想不打自招?” “你...你胡说!”吕思博被噎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转身对着御座上的朱允炆躬身叩拜,额头几乎贴到金砖地面,“陛下!微臣自就任户部侍郎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 “凡事都以朝廷法度为先,绝不敢有半分徇私舞弊之举!” 他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悲愤:“安定王无端构陷,欲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微臣头上,微臣实在心寒!” “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还微臣一个清白啊!” “既然此案疑点重重,不如将泷州布政司使吕宏烨召来当面问话?”齐泰适时开口,语气四平八稳,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 实则目光早已暗中掠过吕思博煞白的脸。 “听闻安定王此次回京,押解了不少涉案污吏,不知吕宏烨是否也在其中?” “齐尚书!”吕思博猛地抬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瞪着齐泰,沉声呵斥,“陛下面前,何时轮得到你越俎代庖发号施令?!你安的什么心?!” “够了!都给朕住口!”朱允炆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朱允炆迟疑着将目光投向李景隆,语气缓和了些许,“李卿,既然说到此处,朕倒要问问你。” “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究竟查得如何了?” “吕宏烨是否在押解人犯之列?” 李景隆神色平静,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回陛下,吕宏烨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布政司使官居从二品,乃是一省封疆大吏! 李景隆竟敢未经圣命,直接将二品大员先斩后奏,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景隆!你好大的胆子!”吕思博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弹起。 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李景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未经陛下圣谕,你竟敢擅杀二品大员!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景隆嗤笑一声,眼神戏谑地瞟了吕思博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顶帽子未免太大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脑袋来戴。” 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变得凌厉,声音掷地有声:“吕宏烨身为朝廷命官,却利欲熏心,私吞朝廷赈灾钱粮!” “眼睁睁看着泷州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如此丧尽天良之辈,死有余辜!” “只可惜,他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李景隆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吕思博,一字一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如今还在这大殿之上逍遥法外呢。” “什么?!”齐泰故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隆,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吕思博。 “听王爷这话,此事背后竟还有幕后推手?!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齐泰这番火上浇油的话,让吕思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眼神深处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如同惊弓之鸟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朱允炆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回禀陛下,经微臣多方调查取证,泷州第一批赈灾钱粮之所以缺失,正是吕宏烨从中作梗!” 李景隆对着朱允炆拱手一礼,终于切入正题,声音铿锵有力,“吕宏烨暗中命令泷州布政司参政陆源全权经手此事!” “将本该发放给百姓的钱粮克扣过半,转而卖给黑市贩夫,从中牟取暴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微臣顺着线索追查,发现吕宏烨已将变卖钱粮所得的巨额银两暗中送来京都!” “而这批银钱最终的去向,正是吕家!” 李景隆的目光再次投向吕思博,语气带着强烈的质问:“吕大人身为户部侍郎,全权负责泷州赈灾事宜!” “同时又是吕家家主,掌管着吕家大小事务。” “此事若是没有他点头授意,借吕宏烨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吕思博知法犯法,中饱私囊,置万千百姓生死于不顾,实为国之蛀虫、罪大恶极!”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此贼,以儆效尤!” 随着李景隆的话音落下,吕思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陛...陛下,微臣冤枉!” “此事...此事微臣当真毫不知情啊!都是吕宏烨一人所为,与微臣无关!” “还望陛下明鉴!明鉴啊!” 朱允炆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吕思博身上,神色复杂,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吕家如今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若是严惩吕思博,难免会引起吕家势力的反弹。 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大,若是就此作罢,又如何向泷州百姓交代,如何维护朝廷法度的威严? 面对这一难题,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爷,”齐泰转头看向李景隆,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提醒。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齐尚书不必费心提醒。”李景隆轻哼一声,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相关人证物证,早已悉数送往刑部,交由刑部尚书看管审讯。” “陛下若是不信,尽可召刑部尚书前来问话,一问便知真假。” “吕家目无王法,无视皇权,公然克扣赈灾钱粮,草菅人命,其罪当诛!” “如何处置吕思博,如何给泷州百姓一个交代,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宇之间满是难色。 他看着殿中对峙的三人,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第二百零六章 太后口谕 “哎呀,想不到吕大人竟是这般人物!胆子也忒大了些,啧啧啧...”齐泰满脸讶异地上下打量着吕思博,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语气里的惊叹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演得倒是惟妙惟肖,可吕思博抬眼望来的刹那,还是清清楚楚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却暂得喘息时,旁观者按捺不住的窃喜。 吕思博喉间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惶恐,不敢再多说半字。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龙纹。 眉头微蹙,神色显得有些为难。 一边是咄咄逼人的李景隆,一边是牵扯甚广的吕家。 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如同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接也不是。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打个圆场,却听得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太后口谕——!” 那声音尖细而郑重,带着宫廷特有的威严,瞬间让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朱允炆心头一松,暗自吁了口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景隆眼底的锋芒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似是早有预料。 齐泰则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讶异褪去,换上了一副恭谨的模样。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捻了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紧接着,仁寿宫首领太监袁如海快步从殿外走入。 一身藏青色的太监服熨帖平整,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绦带,步履轻快却不显仓促。 他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吕思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随后便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朱允炆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启禀陛下,太后口谕。”袁如海躬着身子,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一口公鸭嗓尖利却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兹事体大,干系万千百姓性命与朝廷体面。” “在未曾彻底审清查明之前,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冤枉忠良,亦或是放跑真凶。” 他顿了顿,稍稍抬了抬头,见朱允炆没有异议,便继续传谕:“如今人犯既已押解回京,不如暂且交给刑部审理。” “由刑部尚书牵头,联合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一切等查明所有真相、固定所有罪证之后,再行定夺处置。” “朕知道了。”朱允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了几分。 有了太后这道口谕,他便不必再在众人面前左右为难。 既给了李景隆台阶,也保住了吕家的颜面。 更能将这个棘手的案子暂时移交出去,缓一缓眼前的压力。 一旁的齐泰闻言,暗自皱了皱眉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 他抬眼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吕思博,那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怼。 只差一步,便能将吕家拖下水,说不定还能顺势牵连出更多与吕家交好的官员。 却没想到被太后的一道口谕硬生生打断,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吕思博感受到他的目光,肩膀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心里却暗自庆幸,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袁如海传完口谕,并未立刻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站在一旁的李景隆再次躬身行礼。 语气比方才对着朱允炆时多了几分温和:“见过安定王。” “太后娘娘让奴才转告王爷,泷州一事,王爷不辞辛劳,千里奔波。” “且亲自押解人犯回京,劳苦功高,一路辛苦了。” “娘娘还说,让王爷回京后好好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李景隆侧身微微点头示意,并未开口应答。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份赞誉毫不在意。 只是在袁如海低头的刹那,他嘴角瞬间闪过一抹冷笑。 那笑意冰冷刺骨,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随即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眼底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袁如海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对着朱允炆行了一礼,低声道:“奴才传谕已毕,先行退下,不打扰陛下与各位大人议事。” 说罢,他便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殿,步履依旧轻快。 留下殿内众人各怀心思,神色各异。 “太后所言极是。”朱允炆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终于再次开口。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泷州赈灾钱粮一案,事关重大,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即日起,此案便交由刑部审理,三司协同办案,务必查明真相,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景隆,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李卿一路奔波劳碌,风餐露宿,想必已经累坏了。” “今日便先到这里,你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 “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日后朝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 李景隆心中冷笑不止,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哪里看不出来,今日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朱允炆和吕思博一唱一和演给他看的。 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朱允炆分明早就知道与吕家脱不了干系。 但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任由吕思博在殿上故作惶恐,上演一出“认罪伏法”的戏码。 而齐泰,看似是站在他这一边,处处针对吕思博。 实则是在故意拱火,想方设法把事情闹大。 齐泰心里打得好算盘,只要他和朱允炆、吕家之间的积怨越来越深,矛盾越来越激化。 最终闹得两虎相争、两败俱伤,他便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掌控朝中局势。 这些心思,李景隆心中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微臣自然不敢再多置喙,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话音落下,他并未如朱允炆所愿转身退下,反而抬眼看向朱允炆,目光诚恳:“不过,微臣还有一些心腹之言,想要单独跟陛下聊聊。” “还望陛下屏退左右。” 朱允炆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迟疑了一下。 他看着李景隆眼底的坚定,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思忖片刻,朱允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对着殿内其余人摆了摆手,沉声道:“也好,你们都先退下吧,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是,陛下。” 吕思博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有些发麻。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抬起头,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 若不是李景隆,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险些身败名裂,家族蒙羞。 只是这恨意也只能藏在心底。 他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对着朱允炆行了一礼,便快步退出了大殿。 齐泰则意味深长地瞄了李景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对着朱允炆和李景隆分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陛下,王爷,微臣先行告退。” 说罢,便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背影显得从容不迫。 庞忠见状,也连忙带着殿内其余的宫人、侍卫一同退了出去。 并顺手关上了殿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一时间,偌大的奉天殿内,就只剩下了朱允炆和李景隆二人。 空旷的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让人有些窒息。 “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朱允炆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后的偏殿走去,没有再多看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默默跟在朱允炆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目光落在朱允炆的背影上,眼底神色复杂。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有些真相,不能说得太透,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他必须想好措辞,既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会让朱允炆心生猜忌。 这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偏殿,从偏门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廊外的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折射在水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时值深秋,天气早已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变得微凉起来。 风一吹,便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卷起落在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一阵轻风吹过,朱允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龙袍,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他望着远处飘落的枯叶,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第二百零七章 物是人非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朱允炆停下脚步,走到湖边的栏杆旁。 他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望向湖面上的荷花。 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那些亭亭玉立的荷花,正在风中摇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李景隆也停下脚步,站在朱允炆的身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着情绪。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悠远,顿了顿,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怅然:“陛下有多久没去皇陵,看过孝康皇帝陛下了?” 听闻此言,朱允炆浑身一僵,瞬间愣住了,扶在栏杆上的手也微微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景隆,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仿佛没有想到李景隆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是啊,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皇陵了。 最初的时候,父亲刚去世不久,他念及父子情深,时常会亲自前往皇陵祭拜。 对着父亲的陵寝倾诉自己的思念与委屈,诉说自己的迷茫与不安。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懵懂的皇长孙,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权力的纠葛。 心中只有对父亲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可自从登基以来,朝务繁忙,每日有处理不完的奏章,应付不完的朝堂纷争。 再加上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天下总不安定。 他被这些琐事搅得焦头烂额,日夜操劳,早已将祭拜父亲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至连父亲的忌日,都会因为忙碌而忘记。 “说起来,朕的确已经很久没去了...”朱允炆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上的枯枝,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愧疚,面露凝重之色。 “没坐上这个位子之前,朕从来没有想过,做皇帝居然会这么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充满了无力感:“好像总有批不完的奏章,处理不完的事情。”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地方上的叛乱纷争,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 “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懈怠。” “有时候,朕甚至会想,若是没有坐上这个皇位,或许就能过得轻松一些。” “就能有时间多去看看父亲,多陪陪家人...” 朱允炆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满是落寞,“你提醒得对,朕的确是该去探望他老人家了。” 感慨完毕,他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向李景隆,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李景隆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露出了一副怅然若失的神色,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只是近日处理泷州一案,奔波劳碌之余,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了当年,臣与陛下,还有吴王,一同在孝康皇帝陛下面前聆听教诲的情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又透着几分伤感:“那时候,我们都还年少。” “孝康皇帝陛下时常教导我们要兄弟同心,要勤政爱民,要守住大明的江山社稷。”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纯粹,没有这么多的纷争,也没有这么多的算计...” “可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间,一切都变了。”李景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如今,陛下已是一国之君,肩负着捍卫天下苍生的重任。” “而吴王,也已经离开京都,前往自己的封地。” “从此天各一方,再难像从前那般相聚了。”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乱了二人的发丝。 朱允炆望着湖面上的景象,又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教诲,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 他眼底的疲惫与愧疚更甚,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李景隆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目光悠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缅怀那些逝去的岁月。 “是啊,太快了。”良久,朱允炆缓缓点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目光望向湖面波光的尽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九哥儿如今,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朕身边的少年了。”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李景隆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赞许,有倚重。 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如今你已成了最能为朕分忧的人。” “有你在,朕纵是遇到再多风浪,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不再那般惶恐。” “百姓口中的‘战神李景隆’,如今早已是我大明的‘守护神’!” 朱允炆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坊间都在传,没有你九哥儿平不了的叛乱,也没有你守不住的疆土!” “论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你怕是都快要超过朕这个皇帝了。” 话音落下,朱允炆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浅,却像湖面骤然泛起的涟漪,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是真心赞许,还是旁敲侧击,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必全然明晰。 李景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维持着谦恭的神色,仿佛并未听出那笑声里的弦外之音。 “日子久了,好像很多事、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李景隆长吁了一口气,轻声喟叹:“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般滋味吧。” 朱允炆转头看向李景隆,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多了几分不自然。 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景隆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锋芒。 他若无其事般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不知孝康皇帝陛下在世之时,心中更希望谁成为他的接班人?” 此言一出,朱允炆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方才还带着几分怅然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厉色,周身的气场陡然收紧。 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扑面而来,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为何突然问这种话?!” “没什么。”李景隆咧嘴一笑,轻轻摇头,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过是方才谈及往事,偶然想起,便随口问了出来,希望陛下不要介怀。” 他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谨:“若是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微臣这就退下了。” “离京半月,家中妻儿怕是早已翘首以盼,也该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说罢,李景隆对着朱允炆深深一礼,不等搭话,便直接转身径直向宫外走去。 步伐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问话,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朱允炆愣在原地,望着李景隆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惊疑。 直觉告诉他,今日的李景隆,与往日那个虽战功赫赫却始终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安定王,几乎判若两人。 方才的那番话,绝非随口一问,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可究竟是什么,朱允炆一时之间却难以捉摸。 一阵秋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朱允炆紧了紧龙袍,深吸一口气,纷乱的思绪重新聚焦。 他想起方才奉天殿内的唇枪舌剑,想起吕思博惶恐的神色,想起齐泰眼底的不甘,更想起太后那道恰逢其时的口谕。 种种情形不断在脑海中交织,让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赈灾钱粮缺失一案,如今已经闹到了刑部,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恐怕已经很难。 此案牵扯甚广,吕家作为核心关联方,一旦查明真相,必然难以脱身。 可吕思博是母后的亲族,更是母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如何处置他,不仅关乎朝堂稳定,更牵扯到皇家颜面以及他与母后之间的关系。 朱允炆正思忖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带着一种独特的威仪。 他心中一动,转头望去,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母后。” 来人正是太后吕氏。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宫装,衣料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领口袖口点缀着珍珠流苏,行走间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居于高位的深沉与睿智。 吕后微微颔首示意,径直走到朱允炆身边,与他并排站在栏杆边。 “母后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么?”朱允炆面露迟疑,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刚到不久,”吕后目光平静地望向面前的湖面,语气平淡无波:“安定王走了?” “回母后,他也是刚走。”朱允炆点头回应,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吕后没有转头,依旧望着湖面,声音轻柔。 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隐瞒,含糊道:“没什么,不过是闲聊罢了。” “真的只是闲聊?”吕后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允炆脸上。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质疑,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掩饰。 朱允炆迎上她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认真点头。 顿了顿后,如实说道:“的确是闲聊,不过...” “他问了儿臣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吕后的语气依旧平淡,可仔细看去,她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问儿臣,父王在世的时候,更想让谁来做他的接班人。”朱允炆如实复述,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儿臣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追问之下,他只说是随口一问,随后便匆匆走了。” 听闻此言,吕后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眉头骤然皱起。 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猛地闪过一抹慌乱,快得如同流星划过。 随即她迅速转过头,重新望向湖面,掩去了眸中的异样。 只是握着栏杆的手指,力度又加重了几分,指节已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 随后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安定王这次回京之后,对你的态度,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转变?” 朱允炆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李景隆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想起他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问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和无奈:“没有。” “只是儿臣觉得,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难以修复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像一切都真的变了。”他望着湖面,眼神迷茫。 “他也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儿臣看不透了。” 随着话音落下,朱允炆的脸上满是怅然。 曾经,他与李景隆兄弟情深,君臣相得。 可如今,权力的博弈、朝堂的纷争。 早已将那份纯粹的情谊消磨殆尽,只剩下猜忌与隔阂。 而一旁的吕后听到这话,缓缓眯起了眼睛。 眼底的慌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同深冬的湖水,冰冷刺骨。 她望着湖面波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景隆的那个问题,心中警铃大作。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母子二人并肩站在栏杆边,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湖畔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百零八章 吕后的警告 “既已决意除之,便断不可心存软念,更莫要被往昔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缚住手脚!” 吕后听完儿子朱允炆带着失落的低语,原本尚算平和的面色骤然一沉。 话语如淬了冰般,冷得让周遭的空气都失了几分温度。 朱允炆眉头紧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眉宇间的挣扎如同乌云遮月,一边是帝王的权柄与安危,一边是旧日情分。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平添了几分愁容。 “哀家听闻,安定王在返京途中,特意绕路去了淮安,还在梅府留宿了一夜。” 吕后话音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 目光却紧紧锁在朱允炆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他此行究竟有何图谋?是否与梅殷私下密谈?” “又是否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没有人能说得清。” “你既已坐上那把龙椅,便该学会杀伐果断。” “若一味优柔寡断,等他日安定王将你身边之人尽数笼络,变成他的爪牙之时。” “你再后悔,可就追悔莫及了!” 吕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儿臣明白了。”朱允炆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蚊蝇振翅,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你莫要忘了,他早已知晓刺杀吴王的人是我们!”吕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 直直地看向朱允炆,语气意味深长,“吕家在杭州城经营多年的铺子与暗中布置的人手,全被他一锅端了,可他在你面前却对此事只字未提!” “这足以说明,在他眼中,早已没有你这个皇帝!” 听闻此言,朱允炆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有些事,即便母后不说,他心中也早已有所察觉。 李景隆回京后的种种表现,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疏离与防备。 那眼底深藏的锋芒,绝非臣子对君主该有的敬畏。 “好自为之吧。路是你自己选的,踏错一步,便是天翻地覆的下场。” 吕后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轻微的响动。 “母后,吕家私吞泷州赈灾钱粮之事已然败露,儿臣该如何处置?!”朱允炆突然转过身,看着吕后离去的背影,鼓足了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吕后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郑重地说道:“本宫只能告诉你,若是将来有人公然反对你,你二叔吕思博,便是你最坚实的助力。” “齐泰虽说是你的心腹,但终究是外人,人心隔肚皮,难保他将来不会生出二心。” “你可别忘了洪武时期的胡惟庸!” 话音落下,吕后便已径直离去,只留下朱允炆一人呆立在原地。 他反复回味着母后方才的话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泷州赈灾钱粮之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若是处置不当,恐引发民怨。 可若是严惩吕家,又会惹怒母亲。 两难之下,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 奉天殿外,天色已然阴沉下来。 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在天空中肆意蔓延。 偶有雷声滚滚,从云层深处传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就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吕后乘坐着步撵,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一路向仁寿宫返回。 步撵由四名宫人稳稳抬着,行走间平稳无声。 帘幕低垂,遮住了里面人的神情。 首领太监袁如海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步撵旁边,脸上挂着惯有的谦卑笑容。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 良久,步撵中传出一道略显阴森的话音,打破了途中的沉寂。 “派人即刻前往泷州与淮安,仔细打探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一查李景隆在回京之前,是否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是与当年的那件事有所牵扯!” “是。”袁如海挑了挑眉毛,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步撵的帘幕。 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宫门处,李景隆昂首而行,打算出宫后尽快赶回栖霞山,与家人团聚。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之时,一道身影却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是一名青年,身着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的铆钉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之间除了军人特有的铁血之气,还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末将见过安定王。”青年对着李景隆拱手一礼。 虽是行礼,可他的言语之间却没有半点敬意。 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景隆,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番:“你是何人?为何阻拦本王去路?” “王爷身份尊贵,自然不认识末将。”青年撇嘴冷笑一声,直勾勾的盯着李景隆,“但末将对王爷的威名,却早已如雷贯耳!” “早就听闻王爷身手不凡,神佛难挡,末将心中十分仰慕。” “一直想着找个机会,能与王爷切磋一番,领教一下王爷的高招。” “不知王爷可否赏脸?” 说话间,青年已经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 眼神也变得愈发凌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仁寿宫的人?”李景隆抿嘴一笑,意味深长地扫过青年握刀的手,“是太后派你来的?” “末将未受任何人指派,只是单纯想和王爷切磋一下武艺。”青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左手大拇指轻轻一弹,“呛啷”一声脆响,佩刀已然出鞘半截。 冰冷的刀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双目中满是战意。 一股淡淡的杀气渐渐弥漫开来,笼罩在两人周身,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往的宫人见状,纷纷吓得退到一旁,不敢靠近,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波及。 “出招吧。”李景隆轻笑一声,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抬手对着青年示意了一下。 话音未落,他脚步微微错动,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地一侧,已然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多次的征战与历练,早已让他练就了临危不乱的心境。 面对眼前青年身上肆虐的杀气,他不仅没有丝毫在意,心中反而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青年不再多言,右手紧握刀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身,缓缓将佩刀从鞘中抽出。 “呛啷”一声,清越的出鞘声瞬间划破宫门处的沉寂! 刀刃映着阴沉的天色,泛着森寒的冷光。 一股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青年周身,让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宫道旁的草木似也被这股杀气所慑,微微低垂了枝叶。 李景隆瞳孔微缩,缓缓眯起双眼,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青年绝非寻常武夫,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中,还透着一股久经厮杀的悍勇,绝非宫中侍卫可比。 “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沉肃的话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紧绷的对峙氛围。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一队身着铁甲、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循着声音快步赶来。 队列整齐,步伐沉稳。 为首一人,身着鎏金铠甲,腰悬虎头佩刀。 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 第二百零九章 拦路的青年 “原来是陆大统领。”李景隆转头看向来人,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较量,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见过王爷。”陆承渊快步上前,对着李景隆躬身行了一礼。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 行礼过后,他立刻转头看向那名已然收刀入鞘的青年,眉头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雷侍卫,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皇宫禁地公然拦截安定王,莫非是要行刺不成?!”陆承渊的声音带着几分质问,目光锐利如刀。 直直地看向那名青年时,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统领误会了。”姓雷的青年神色不变,对着陆承渊抱了抱拳。 “末将久闻安定王武艺高强,冠绝天下,心中仰慕已久。” “今日偶遇,只是想向王爷讨教几招,并无他意。”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想切磋武艺一般,听不出丝毫破绽。 “即便只是讨教,也不该选在皇宫之内!”陆承渊沉着脸,冷冷地提醒道,“此处乃是皇家禁地,往来皆是贵人。” “万一有所损伤,你我二人谁能担待得起?又如何向陛下和太后交代?” “大统领言之有理。”雷姓青年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陆承渊的说法。 随即又转向李景隆,再次抱了抱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末将方才行事确实唐突,多有冒犯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今日时机不当,场地亦不合时宜。” “待他日寻得良机,末将再专程向王爷讨教。告辞。” 话音落下,雷姓青年不再逗留,转身便向宫城深处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中,隐隐透着一股不甘。 陆承渊望着雷姓青年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神色略显凝重,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陆大统领,此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他?”李景隆面带笑意,看似随意地询问了一句。 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 “回禀王爷,此人名叫雷斩,”陆承渊收回目光,转过身对着李景隆缓缓说道,“是近日刚升任的仁寿宫侍卫统领,也是吕家的嫡系亲信。” “此人来历不凡,据说自幼习武,身手极为了得,在吕家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顶尖人物。” 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眯起了双眼,心中了然。 原来是吕家的人,还是仁寿宫的侍卫统领。 如此一来,今日之事便说得通了。 他心中清楚,这个雷斩今日在此拦路,绝非偶然。 “雷斩突然在此拦截王爷,并欲动手,想来一定是王爷什么地方得罪了他。”陆承渊看着李景隆,认真的开口提醒。 “他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还望王爷好自为之吧。” “末将还要继续巡视宫禁,不便久留,就不送王爷出宫了。” 话音落下时,陆承渊不等李景隆搭话,摆手示意了一下,带着数十名羽林卫转身离去。 他心中清楚,刚才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羽林卫大统领都难辞其咎。 毕竟是在皇宫禁地发生斗殴,传出去影响极坏,谁伤了谁都不好向陛下和太后交代。 所以他才会及时出面制止,化解了这场危机。 李景隆看着陆承渊带人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明白陆承渊的顾虑,也多谢他及时解围。 随即,他也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宫外走去。 出了皇宫大门,李景隆一眼便看到福生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 车厢四周挂着绣着暗纹的锦帘,显得低调而奢华。 “少主,陛下怎么说?泷州之事可有定论?”见李景隆出来,福生连忙上前。 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厢门口的锦帘,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 “不出意外的话,泷州一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了。”李景隆面色一沉,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随即径直登上了马车,走入了宽敞的车厢内。 “有人要保吕家,朱允炆和吕后摆明了是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方才在奉天殿内的情景,历历在目。 朱允炆的犹豫不决,吕后的偏袒维护,无一不在说明他们早已和吕家沆瀣一气。 对于吕家私吞赈灾钱粮这般大逆不道之事,竟然只想轻轻揭过,这让李景隆心中对朱允炆愈发失望。 如此昏聩不明、偏袒外戚的君主,如何能治理好这大好河山? 福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愤慨,却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并非他能置喙。 便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驾着马车,缓缓向城门处驶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派人查一下一个名叫雷斩的人,”片刻之后,李景隆的声音缓缓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人来自吕家,如今在仁寿宫担任侍卫统领。” “务必查清楚他的底细以及过往的经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少主。”福生迟疑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答应了一声,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能让少主如此重视的人,定然不简单,他必须尽快查清此人的一切。 回京之后,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时近傍晚。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乌云遮蔽。 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 李景隆静静地坐在车厢内,微闭着双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隔绝了外界的颠簸,显得格外平稳。 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在奉天殿发生的一切,以及宫门外遭遇雷斩拦截之事,浑身上下不自觉地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在泷州遭遇杀手刺杀一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朱允炆提起。 一来,他知道即便说了,朱允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反而可能还会指责他是在挑拨离间。 二来,朱允炆和吕后已然偏袒吕家。 谁是幕后主使,早已不言而喻。 说与不说,意义不大。 既然他们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步步紧逼,那他也无需再有所顾忌,只需等着接招便是。 这场争斗,既然已经无法避免,那他便奉陪到底!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绝不会退缩半步!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栖霞山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李景隆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荆棘与凶险... 第二百一十章 寒夜温柔乡 一炷香的功夫,恰是暮色四合、寒鸦归巢之时。 京城的冬夜来得迅疾,白日里还残存的些许暖意,此刻已被料峭晚风卷得无影无踪。 李景隆所乘的乌木马车飞快的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轮滚过积雪消融后凝结的薄冰。 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车帘缝隙里漏进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福生刚买来的貂裘大衣。 指尖触到领口细密的貂毛,心中暖意渐生。 离京许久,如今差事终了,总算能归家与妻儿团聚。 良久。 马车行至晚风堂门前,尚未停稳,李景隆便透过车窗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大门外的石阶下,袁楚凝正抱着幼子知遥,身侧站着长女嫣儿。 母子三人都裹着厚厚的锦缎冬衣,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 远远望去,像三团软糯的雪球。 袁楚凝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缠枝莲纹冬袍,还是他离京前特意让人寻了上好的云锦缝制的。 此刻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似乎有些畏寒,抱着知遥的手臂紧了紧,双脚在石阶上来回踱着步子。 靴底碾过地面的残雪,留下浅浅的印记。 寒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时不时侧头拢一拢。 目光却始终凝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期盼。 “吁——” 福生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门前。 李景隆几乎是立刻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 “爹爹!” 清脆的欢呼声陡然响起,嫣儿像只轻快的小雀。 挣脱了母亲的手,踩着小碎步飞快冲下石阶。 身上的桃红色冬衣衬得她小脸通红,跑起来时裙摆飞扬,头上的绒球发饰也跟着轻轻晃动。 李景隆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将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入手便是沉甸甸的暖意。 “慢点跑,仔细脚下的冰。”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疼爱地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小脸蛋。 “才半月不见,嫣儿又长高了些,都快抱不动了。” 嫣儿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将小脑袋埋在他的肩头。 鼻尖蹭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风尘气息,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软糯:“嫣儿好想爹爹,夜里睡觉都要抱着爹爹给我做的木剑。” “爹爹这次回来,还走么?” 李景隆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不走了,这次回来就陪着嫣儿和弟弟,还有娘亲。” 他抱着嫣儿,缓缓迈步走向袁楚凝。 袁楚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羞怯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思念与欢喜,像揉碎了的星光。 她怀里的知遥许是被外面的动静惊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李景隆。 小嘴巴抿了抿,发出咿呀的轻哼。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是寒风吹的,又或是心绪难平。 李景隆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红的鼻尖和冻得有些发紫的耳垂上,心疼不已。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为她拉了拉领口的狐裘。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脖颈,只觉一片微凉。 “天这么冷,怎么不在府里等着?小心冻着。” “不冷。”袁楚凝羞涩地摇了摇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接着忍不住避开他炙热的目光,看向怀中的知遥,“知道你今日回来,心里记挂着,便想着早一刻见到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李景隆心中暖意融融。 每次离京办差归来,无论风霜雨雪,她总会带着孩子在门口等候。 这份不变的牵挂,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的心紧紧系在这个家里。 让他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与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总能找到一处温暖的归依。 “快进去吧,外面风大。”李景隆低头看了一眼知遥,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袁楚凝的衣襟。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知遥的小脸蛋。 小家伙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尖的乳牙。 李景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牵起袁楚凝的手,一同向府中走去。 晚风堂的府门早已敞开,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透出暖黄的光,将前路照得明晃晃的。 府内的仆役们早已候在两侧,见李景隆归来,纷纷躬身行礼:“恭迎少主。” 李景隆微微颔首,牵着袁楚凝,抱着嫣儿,身后跟着乳母和丫鬟。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向内院走去。 他先是去了李母的院落请安。 李母年近六旬,身子还算康健,见儿子归来,自是喜不自胜。 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又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生怕他在外受了委屈。 李景隆耐心应答着,说着此次差事的顺遂,又叮嘱母亲冬日里多加保重。 一番寒暄过后,才带着妻儿回到自己的院落。 不久之后,晚膳已然备好,餐桌上摆满了李景隆爱吃的菜肴。 肥而不腻的红烧肘子、鲜嫩可口的清蒸鲈鱼、香气扑鼻的酱爆鸡丁,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 皆是袁楚凝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嫣儿坐在李景隆身旁,时不时夹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剔掉鱼刺,递到他碗里:“爹爹吃,这个鱼好香。” 李景隆心中熨帖,笑着接过,又给嫣儿夹了些软烂的菜肴。 袁楚凝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父女二人,时不时为李景隆添酒。 偶尔插几句话,席间气氛温馨和睦。 奔波半月的疲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差事里的种种波折。 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满桌的烟火气与家人的笑语驱散得无影无踪。 李景隆只觉得心中充实而安宁,这便是他拼命守护的一切。 一个温暖的家,一群牵挂的人。 晚膳过后,李景隆亲自将袁楚凝母子三人送回卧房。 卧房内早已生好了火盆,熊熊燃烧的炭火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是袁楚凝平日里最喜欢的百合香,清雅宜人。 乳母和丫鬟们伺候着嫣儿和知遥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 两个孩子今日格外兴奋,在床榻上滚了一会儿。 许是白天等了许久,又跑了一阵,没多久便抵挡不住睡意,蜷缩在被褥里沉沉睡去。 知遥的小脑袋靠在嫣儿的肩头,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李景隆和袁楚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目光中满是温柔与宠溺。 片刻后,袁楚凝轻轻起身,想要为孩子们掖好被角。 李景隆却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有力。 袁楚凝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儿女,生怕惊扰了他们。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 小别胜新婚,半月的分离,让两人心中都积攒了太多的思念。 李景隆凝视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袁楚凝今日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眸若秋水。 脸颊因屋内的暖意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更显楚楚动人。 他缓缓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清晰的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袁楚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等待着他的吻。 就在这情意缱绻之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卧房内的宁静与暧昧。 袁楚凝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慌乱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 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 她急忙转身回到床边,假装为儿女整理着被褥,手指却有些慌乱地拂过床单上的褶皱。 李景隆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眉头不悦地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他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片刻的温存,却被人贸然打断。 被人坏了好事的感觉,总归不会那么痛快。 他沉着脸,放轻脚步向门口走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惊扰孩子们。 “何事?”李景隆拉开房门,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敲门的人是福生。 当看到少主阴沉的脸色时,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不明白少主为何突然如此不悦。 “说话!”见福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景隆皱着眉头提醒了一句。 “噢,回禀少主...”福生回过神来,急忙躬身行礼。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李景隆近前,压低声音说道,“萧云寒来了,此刻正在文渊阁等候,说有要事求见少主。” “萧云寒?”听到福生的回答,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头。 若非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萧云寒绝不会深夜贸然来访。 李景隆心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内,袁楚凝正站在床边,目光带着些许担忧地望着他。 他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有事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关上房门,径直向外走去。 貂裘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袁楚凝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立刻跑到门外,叫来了春桃和苏晚。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 第二百一十一章 风云滚滚 文渊阁内,灯火通明。 屋内的火盆也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噼啪声中,暖气流淌过雕花窗棂,却驱不散空气中悄然弥漫的凝重。 李景隆刚一推门而入,便看到屋内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萧云寒。 另一人则是平安,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期待。 “见过景帅!”萧云寒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见过少主!”平安也连忙跟上,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李景隆如今已不再担任军中主帅之职,但萧云寒依旧习惯称他为“景帅”。 那是他们在北境一同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见证。 那些刀光剑影、烽火连天的日子,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不会磨灭。 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接着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二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平安率先开口,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 每次李景隆离京办差,都是只带福生去,平安一直十分羡慕。 可他从未想过,李景隆留他在京保护李家,其实是对他莫大的信任。 “离京这段时间,晚风堂没什么事吧?”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 平安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语气笃定:“回少主的话,一切安然无恙。” “外围暗哨日夜巡查,未曾发现任何异常动静,也无闲杂人等窥探。” “很好。”李景隆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萧云寒。 端起福生刚斟满的雨前龙井,浅啜一口。 茶香清冽,稍稍冲淡了几分夜的寒凉。 “萧指挥使深夜到访,可是有要紧消息禀报?” 萧云寒拱手躬身,神色间带着一丝迟疑,语气却愈发凝重:“回景帅,此事卑职斟酌再三,觉得您理应知晓。” “但至于是否算得上‘要事’,还需景帅定夺。” “但说无妨。”李景隆抬手示意他不必拘谨,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云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景帅离京期间,朝中动作频频。” “陛下在太后的授意下,接连提拔了十余名吕家子弟。” “或入京都三大营担任参将、校尉等职,或调往中枢各部出任主事、郎中,皆是手握实权的位置。”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吕家本就是太后母族,根基已深,如今再这般大肆安插人手。” “长此以往,京军与朝堂之上,吕家势力怕是会愈发膨胀。” “日后再想制衡,恐怕只会难上加难!” “这么浅显的道理,陛下怎会不懂?”萧云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忧虑,“可他却对太后的安排听之任之,丝毫没有顾忌朝堂势力失衡的隐患。” 李景隆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眸中闪过一丝深思:“或许,他只是身不由己吧。” “又或许,他也意识到了齐泰一脉在朝中早已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景帅的意思是?”萧云寒面露疑惑。 “齐泰一脉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之中半数官员皆出自其门下,早已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李景隆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陛下登基时日尚浅,根基未稳,面对齐泰这般庞然大物,心中未必没有忌惮。” 他抬眼看向萧云寒,目光锐利:“如今吕家起势,正好可以成为制衡齐泰的一把刀。” “两派相互牵制,彼此争斗,陛下坐山观虎斗,反而能稳坐钓鱼台。” “这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局面。” “原来如此。”萧云寒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面色一沉,“除此之外,卑职还查到,陛下近期频频召见一些朝臣,其中不乏与景帅素有嫌隙之人。” “例如礼部尚书陈迪、御史大夫韩郁等人。” “而且私下密谈数次,虽不知具体内容,但看这架势,似乎是陛下有意拉拢,特意针对景帅而来。” 李景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却异常平静:“我早料到了。” 他与朱允炆君臣之间的裂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朱允炆对他的猜忌也与日俱增。 只是双方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不愿轻易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而已。 但反目成仇的那一天,终究会来。 至于到时候谁胜谁败,一切交给天意。 李景隆端起茶杯,再次饮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暖不透他心中的寒凉。 他不确定如果朱标的死跟朱允炆也有关系的话,他会怎么做。 但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龙椅上的人,他换定了。 他想起孝康皇帝朱标,那位温厚仁爱的太子。 若不是他突然离世,或许这朝堂之上,也不会有如今这般波谲云诡的局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李景隆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平安,语气沉了下来:“让你追查的事情,可有进展?” 平安闻言,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萧云寒。 见李景隆微微颔首,示意他无需避讳,便立刻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更低:“回少主,经各地暗探多方查证,吕家门客此前透露的消息属实。” “当年跟随孝康皇帝巡视陕西的随行人员,包括侍从、官员、护卫在内,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的确在孝康皇帝病逝之后陆续暴毙而亡。” “暴毙的原因各异,有的是突发恶疾,有的是意外身亡,还有的竟是在家中无故自尽!” “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迄今为止,这一百三十七人几乎已经死绝,至少在京都及周边州府,已经找不到任何活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已经吩咐各地分舵扩大追查范围,重点排查当年可能侥幸逃脱的知情者。” “不过目前仍在打探消息,一旦有线索,会第一时间禀报少主。” 听到这个消息,李景隆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宇之间满是凝重。 虽然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当他亲耳听到“几乎死绝”这四个字时,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惊。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充满了血雨腥风与阴谋诡计。 他身在其中,早已见惯了尔虞我诈、骨肉相残。 但当这件事牵扯到他敬重的孝康皇帝时,还是不免为之震撼。 一旁的萧云寒听得一头雾水,平安的禀报没头没尾,他根本不知道二人在谈论什么。 孝康皇帝巡视陕西? 随行人员全员暴毙? 他心中满是疑惑,却又碍于规矩,不敢贸然发问。 李景隆察觉到萧云寒脸上的疑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萧指挥使,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孝康皇帝的死,恐怕并非因病,而是因为皇权之争,遭人暗害。” “什么?!” 萧云寒闻言,瞬间睁大了双眼。 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身体都不由得晃了晃。 孝康皇帝朱标生前本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钦定的储君,温厚仁和,深得民心。 怎会遭人暗害?! 若是此事属实,那便是动摇国本的惊天秘闻! 一旦泄露出去,必然会引发朝野震动,天下大乱怕是不远了! 饶是萧云寒历经北境战火,见惯了生死离别,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依旧忍不住心惊肉跳。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过此事还在暗中追查,尚无确凿证据。”李景隆低头喝着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了这扇门,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他抬眼看向萧云寒,目光锐利如刀:“但我可以告诉你,若是此事当真属实。”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我都会追查到底。” 萧云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明白,这件事的分量有多沉重。 而李景隆愿意将如此机密的事情告诉他,是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动容。 他立刻躬身行礼,神色凝重而坚定:“请景帅放心,卑职明白其中利害!” “今日之事,绝不会泄露分毫!” “无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无论未来朝堂局势如何变幻!” “卑职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景帅这一边。” “日后景帅若有任何差遣,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 “卑职都在所不辞,随时听候景帅调令!” 从北境的刀光剑影到京城的暗流涌动,李景隆的胆识、谋略与担当,早已让他心生敬佩。 如今又得李景隆如此信任,他心中感激不已,更是坚定了追随李景隆到底的决心。 李景隆看着他坚定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云寒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沉稳干练。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有这样一位得力干将在身边,无疑是如虎添翼。 他端起茶杯,对着萧云寒举了举:“有萧指挥使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夜深了,此事暂且先谈到这里,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后续有任何消息,及时禀报。” “是,卑职告退!”萧云寒躬身行礼,转身轻轻退出了文渊阁。 屋内只剩下李景隆和平安二人。 炭火依旧在燃烧,却似乎比刚才暗淡了几分。 李景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吕家势力膨胀,天子暗中拉拢朝臣,孝康皇帝旧案迷雾重重。 朝堂之上的风浪,已然越来越近了。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少主,夜深了,您是不是也该歇息了?”平安见他神色凝重,轻声提醒道。 李景隆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道:“心里装着太多事,睡不着啊。” 随着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走出了文渊阁,望着头顶漆黑的夜色,渐渐陷入了沉思。 福生和平安缓缓跟了出来,默默地守在少主身后,眉宇之间满是坚定不移的神色。 在他们二人心中,早就将自己视为少主手中的一把刀。 无论将来少主作何抉择,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的追随到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雪夜碑铭 夜幕下。 李景隆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眸底笑意渐深,颔首间自带三分威仪,沉声道:“雷斩的来历,查到多少?” 平安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回禀景帅,属下无能,尚未查到太多关键线索。” “但可以确认的是,此人入宫前乃是吕思博的义子,自幼便被吕思博收养,一直暗中培养,视如己出。” “据暗线来报,他几日前曾出宫回了一趟吕家,似是为参加一场葬礼。”平安补充道,话音微顿,又添了几分疑惑。 “只是属下派人暗中查探,吕家近日并无族人过世,府中既无丧仪排场,更未见出殡队伍,此事着实蹊跷。” “葬礼?”李景隆眯起双眼,狭长的眸子里精光流转。 接着喃喃自语着看向了福生,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福生上前一步,目光掠过面色凝重的平安,缓缓开口:“吕家最近的确死了人,但并非吕氏宗族子弟,而是那名潜入泷州刺杀少主的白发老者。” “刺杀?!少主遇刺了?”平安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色。 接着下意识看向李景隆,眉宇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担忧。 李景隆面色沉如寒铁,眼底翻涌着杀意,冷声道:“杀手来自京都,幕后主使不是天子或吕后,便是吕家!” 他指尖重重一顿,语气斩钉截铁:“如今看来,那白发老者的确出自吕家!” “而且与雷斩之间,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少主,”平安眉头紧锁,忍不住追问,“那白发老者是否惯用长刀?且身手诡异,招式狠辣无匹?” 李景隆抬眸看他,缓缓点头,眉梢微挑,露出几分讶异:“你知晓此人?!” “少主有所不知,”萧云寒神色笃定,沉声道,“属下打探到,这雷斩向来心狠手辣,武功高强,因此深得太后信任,宫中不少人都对他忌惮三分。” “而他有一位神秘师父,常年隐于暗处,专门替吕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江湖上不少无头命案都与这位神秘人有关!” “方才听少主描述那刺客的模样与身手,定然就是雷斩的师父无疑!” 听闻此言,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如同一幅完整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他终于明白,为何几日前离宫之时,雷斩会突然拦路,以切磋武艺为名对他步步紧逼。 原来那并非偶然,而是为了替他那毙命于泷州的师父报仇! 只不过他从未见过雷斩放在眼里,如果此人真的有那么厉害,也不至于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连师父都能杀,更何况只是一个徒弟?! 接下来的几日,京都表面上依旧一派祥和。 街上车水马龙,宫中也风平浪静。 仿佛泷州的事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正如李景隆所料,泷州赈灾钱粮缺失一案,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罪魁祸首吕思博凭借着吕后的庇护,安然无恙躲过了所有惩处。 朝廷最终只是推出了几个替罪羊草草定了罪名,自此便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并非无人知晓其中猫腻,只是吕后势大,又有天子暗中默许。 谁也不愿为了此事得罪吕家,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即便有人心中不平,也只能将怨气咽进肚子里,装作视而不见。 李景隆对此也并未过多追究,他深知如今羽翼未丰,与吕家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 但在他的心中,早已埋下了种子。 吕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终有一日会被他连根拔起。 ... 几日后,吴杰收拾好行囊,准备返回泷州继续处理赈灾后续事宜。 临行前,他特意换上一身便服,悄悄赶来晚风堂与李景隆道别。 “你可知此举凶险?”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吴杰,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如今吕家正对我虎视眈眈,朝中眼线遍布。” “你此时登门,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若是被吕家抓住把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吴杰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神色坚定:“景帅多虑了,属下此行光明磊落,只是前来道别而已。” “况且,属下来的时候很小心,不会有人发现。” “能追随景帅左右,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纵使身陷险境,属下也无怨无悔。” 他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属下在泷州之时,已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将领有所接触。” “他们也对吕家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都愿意暗中追随景帅!” “希望日后能随景帅一举清除奸佞,还朝堂清明!” 李景隆扶起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吴杰的投诚,如同雪中送炭,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原本他还对吴杰保嫡集团的身份有所戒备,没想到吴杰却主动表明了心意。 而且吴杰离开时还许诺李景隆,会在暗中联合保嫡集团中的其他年轻将领一同加入。 如今,他又多了一份助力,离推翻吕家、扶持正统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新天子朱允炆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正在一点点消磨着朝臣对他的信任。 他纵容吕后外戚专权,无视百姓疾苦,对泷州一案的处理更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越来越多的官员看清了局势,纷纷暗中倒向李景隆,希望能在乱世之中寻得一条明路。 建文朝的根基,正在悄然动摇。 灭亡的序幕,已然缓缓拉开。 ...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一月光阴。 深冬时节,京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纷纷扬扬,连绵不绝,一落便是整整三日。 整座京都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之中。 琼楼玉宇,银装素裹,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也行人稀少。 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不断回荡。 御花园的夜晚,更是沉静得如同一口无波古井。 梅枝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宛如琼枝玉树。 寒风掠过梅枝,卷起细碎的雪粒。 轻轻砸在青砖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更天,夜色正浓,月隐星沉,整个皇宫都沉浸在沉睡之中。 一队身着黑衣的内侍,背着沉重的物事,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御花园西北角走去。 他们步伐轻盈,动作迅速。 为首之人正是太后的心腹,首领太监袁如海。 他身着黑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凝重如铁。 一双三角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生怕被人察觉。 “动作快些!”袁如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卯时之前必须办妥此事,若是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小命!”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肩上的重物,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开始奋力挖掘冻土。 冬日的土地坚硬如铁,几人轮流上阵,足足挖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掘出一个三尺深的土坑。 随后,他们合力将一方青黑色的石碑从黑布包裹中抬了出来,稳稳地嵌入土坑之中。 石碑高达丈余,宽约三尺,碑面光滑如镜。 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袁如海站在石碑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朱砂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鲜红的朱砂。 他迟疑了一下,发现石碑上的其中一个字颜色淡了些。 于是打开盒子,伸出手指,蘸了蘸朱砂,在字痕一角轻轻点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做完这一切,众人连忙将挖出的泥土回填。 压实之后,再铺上一层新雪,将动土的痕迹掩盖得严严实实。 袁如海凝望着恢复如初的雪地,确认毫无破绽后,猛地挥手:“撤!” 黑衣内侍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收起工具,掏出早已备好的竹帚,俯身将雪地上的脚印一一扫平。 竹帚划过积雪的“簌簌”声与寒风交织,隐秘而诡异。 袁如海最后瞥了眼那片平整的雪地,眼底阴鸷一闪,转身带着众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 片刻后,御花园西北角便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只余下茫茫白雪覆盖天地,仿佛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而那方深埋雪下的石碑,如同一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一旦面世,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 卯时刚过。 天微微亮,一抹鱼肚白划破沉沉夜色。 负责清扫御花园的小太监小禄子,裹紧了单薄的棉袄,踩着及膝的积雪蹒跚前行。 手中的扫帚扫过琼枝,积雪簌簌落下,砸在肩头冰凉刺骨。 行至西北角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积雪下的地面竟骤然塌陷! 小禄子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摔进一个松土坑中。 冰冷的泥土混杂着雪粒钻进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挣扎着想要爬出时,手却摸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这是啥?”小禄子心中好奇,顾不得身上的泥泞,伸手拂去那物事表面上的泥土与积雪。 随着浮尘被扫清,一截青黑色的碑体赫然显露,上面似乎还刻着字迹。 他心中一动,连忙跪下身,用袖子仔细擦拭碑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渐渐清晰。 看清字迹的瞬间,小禄子瞳孔骤缩,随即猛地站起身,挥舞着双臂惊呼:“祥瑞!御花园出祥瑞啦!” 他的声音穿透清晨的雪雾,尖锐而急促。 很快引来了不远处值守的羽林卫,以及闻声赶来的一众宫人。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坑中的半截青碑,皆是满脸好奇。 “快,把它挖出来瞧瞧!”领头的羽林卫校尉一声令下,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合力清理坑边的冻土与积雪。 不多时,一方丈余高的青石碑便被完整挖出,稳稳立在雪地之中。 宫人们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抹去碑面残留的泥土。 当“昌明万祀”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昌明万祀!这是说我大明江山清明昌盛,绵延万年啊!” “天兆!这绝对是上天降下的吉兆!” “难怪这场大雪下得如此浩荡,原来是为了昭示祥瑞!” 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纷纷对着石碑拱手行礼。 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名名叫赵虎的值守侍卫,却绕到了石碑背面。 他本是好奇想要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刻字,可当目光触及石碑背面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 几乎在一瞬间,他直接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大哥,怎么了?”身旁一名同伴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走上前。 顺着赵虎的目光看去,那同伴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其余众人看到二人的样子,也都好奇的绕到了背面。 只见石碑背面上,同样刻着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李代朱兴”! “嘶——” 倒抽冷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方才的欢腾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恐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眼神躲闪,不敢再轻易开口... 第二百一十三章 御花园里的杀机 赵虎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擅离半步!速报太后与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侍卫们列阵围城了一圈,严禁任何人靠近。 其中一人踏着积雪迅速朝着皇宫深处飞奔而去。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宫墙之内。 不到一个时辰,“御花园惊现天兆,李氏将代朱姓”的流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宫中疯传开来。 宫女、太监们私下窃窃私语,神色惶恐,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惹祸上身。 天亮之后,流言更是突破宫墙的束缚,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之中,往日里谈论着家长里短的百姓们,此刻都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议论着这件惊天大事。 “李代朱兴!这是说姓李的要取代朱家天下啊!”一名茶客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悚。 “朝中有哪个姓李的能有这般能耐?这还用问?定然是安定王李景隆!”另一人接口道,眼神中满是笃定。 “安定王屡立战功,威望日隆,尤其是在军中根基深厚,莫不是真有反心?” “天兆岂能作假!这分明是老天旨意,要改朝换代了!” “噤声!这话也敢乱说?小心被衙门的人听见,祸及满门!”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有恐慌,有好奇,也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市井之间的舆论如潮水般汹涌,而朝中文武百官更是人心惶惶,暗潮汹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立于风口浪尖的男人——安定王李景隆。 流言愈演愈烈,连庄严的朝堂之上,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恐慌。 官员们上朝时,眼神躲闪,彼此之间少了往日的寒暄,多了几分猜忌与戒备。 谁都明白,这“李代朱兴”四字,足以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 奉天殿。 朱允炆面色阴沉如铁,负手立于偏殿门外。 望着庭院中的茫茫白雪,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他的龙袍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的怒火与不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总管庞忠捧着一张黄麻纸,躬着身子快步而来。 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启禀陛下,奴才已经命人将石碑上正反面的字誊抄而来,请陛下过目。” 朱允炆沉着脸转身,冷冷的看向了纸上的字。 先入眼帘的,是石碑正面上那“昌明万祀”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本该是吉兆,可他此刻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 “翻!”紧接着,朱允炆冷冷的说了一句,脸色越来越阴沉。 庞忠心中一凛,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黄麻纸翻面。 “李代朱兴”四个大字,如同四把尖刀,狠狠刺入朱允炆的眼帘。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得可怕。 庞忠犹豫了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朱允炆耳边道:“回禀陛下,经奴才所查,四更天时分,袁公公曾带人出现在御花园附近。” “当时负责在附近值守的羽林卫,都被同时无故调离,直到卯时之后才归位。” “袁如海?”朱允炆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袁如海是太后的心腹,那此事必然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他突然明白,这分明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嫁祸李景隆! 可即便明知道是阴谋,朱允炆心中却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尤其是“李代朱兴”这四个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让他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李景隆威望日隆,朝中暗中依附他的官员越来越多。 如果将来的某一日,这流言成真,他这个天子,又该如何应对? 难道要再经历一次靖难之乱?! “陛下,依奴才之见,您大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庞忠察觉到朱允炆神色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犹豫了一下,再次缓缓开口,“陛下莫要忘了暗线从泷州传回的消息。” “那股暗中救助泷州百姓、分发粮食的神秘势力。”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都是安定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由此可见,安定王对您早已心存二心!” “否则怎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暗植私兵,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啊!” “如今他身陷流言漩涡,正是天赐良机,不如趁此机会将其拿下,以绝后患...”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朱允炆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李景隆军中威望颇高,崇拜者甚多。 若是贸然动手,万一引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放任不管,这“李代朱兴”的流言一日不散,他的皇位便一日不稳。 朱允炆眯了眯双眼,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猜忌,有恐惧,也有一丝狠厉。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一言未发,转身朝着殿内走去。 龙袍的下摆划过地面,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 沉默,已是他最终的决定。 看着朱允炆转身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庞忠缓缓直起身,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 他的义子王忠,当初正是死于李景隆之手,这笔血海深仇,他始终铭记在心。 如今,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殿外的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呜咽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李代朱兴”的天兆传闻,在这雪夜的惊变之中,似乎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山风,呜呜咽咽地撞在晚风堂的雕花窗棂上,簌簌作响。 文渊阁三楼书房内,寒气顺着敞开的窗户丝丝缕缕往内渗,却不及李景隆心头的万分之一寒凉。 他负手立在窗前,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在昏黄烛火下若隐若现。 虽身形挺拔如松,却难掩眉宇间的沉凝。 窗外,茫茫白雪早已将整座栖霞山裹成了一片天地相接的白色。 远处的峰峦隐在厚重的雪雾中,苑中的亭台楼阁也覆着一层蓬松的积雪。 连平日里清脆的鸟鸣都消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就像他此刻身处的绝境。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从京都方向缓缓收紧,而他,便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困兽,进退维谷。 “少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福生端着一杯温热的浓茶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李景隆手边。 眉眼间满是忧色,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几分凝重。 平安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的阴影里,一身玄衣,身形挺拔如箭。 目光沉沉地望着李景隆的背影,显然也被那则密报搅得心神不宁。 李景隆没有回头,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指尖默默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茶盏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就在半个时辰前,夜枭司潜伏在宫中的暗探已经传来了加急密报,得知了御花园里的“祥瑞”事件。 什么天兆地兆,他从来不信这些! 这所谓的“天兆祥瑞”,他一看便知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矛头所向,便是日渐令朱允炆心生忌惮的自己。 就像当初钦天监构陷他一样! “狗屁祥瑞。”李景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不过是故技重施的构陷罢了。”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寒光凛冽。 福生心头一凛,低声道:“少主所言极是。当年钦天监便是用几乎同样的方式构陷过您!” “如今又搬出什么石碑祥瑞,分明是有人想置您于死地!” “是谁在背后推手,已经不言而喻了。”李景隆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宣纸上。 纸上所写的,正是御花园中那块青石碑上的八个大字。 这是他亲笔所写。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知道,这股风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皇宫的深处,那想要他命的母子二人那里吹来的。 至于究竟是天子还是太后,似乎已经没什么区别。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或许,这母子二人本就是同谋。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谋反的实据,而是利用这虚无缥缈的“天意”,让百官猜忌,让天下生疑。 待到人心浮动,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从高位上拽下来,任其宰割。 就像当年的韩信、彭越,一旦功高震主,最终只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扶在书案边缘的指尖越攥越紧,粗糙的木纹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这疼痛却不及心头的寒意刺骨。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阵脚。 他能从刀光剑影中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侥幸,而是沉着的心智和雷霆的手段。 福生神色凝重,眼中满是担忧:“少主,事已至此,如今整个京都流言四起!” “若不尽快自证清白,他们的奸计就得逞了!” 李景隆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我知道,可这狗屁‘天意’一出,便是百口莫辩。” “流言止于智者,但天下人多是愚夫。” “那我们该怎么办?”福生连忙追问,眉宇间的担忧更甚。 “当务之急,是破了这‘祥瑞’的骗局。”李景隆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李代朱兴”四字,眯了眯双眼。 “那石碑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必定是有人提前埋藏!” “只要找到石碑埋藏的痕迹,或是伪造碑文的证据,便能自证清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刻联络宫中暗探,仔细勘察石碑埋藏之处的痕迹!” “务必找到能自证清白的证据!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哪些可疑之人出入皇宫,尤其是擅长刻碑的石匠!” 随着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了窗外渐渐清晰的晨光,眉宇间闪过了一抹冰冷的杀意。 “是!”平安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夜枭司是李景隆一手建立的秘密组织,势力遍布天下,宫中更是安插了不少眼线。 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忠诚可靠,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还有,”李景隆补充道,“告诉所有暗探,行事务必小心!” “既然有人敢设下这个局,必然早有防备,宫中必定戒备森严!” “属下明白。”平安点头,立刻转身离去。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福生看着李景隆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跟随李景隆多年,深知少主的为人。 少主出身将门,少年成名,沙场之上勇猛无畏,朝堂之中却屡屡遭人暗算。 若非少主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福生,”李景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这雪,还要下多久?” 福生愣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道:“看这势头,怕是还要下几日。” 李景隆微微颔首,重新回到窗前。 窗外风雪依旧,那片茫茫的白色似乎更加浓重了。 这场雪,不仅覆盖了栖霞山,也覆盖了京都的阴谋与杀机。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雪停歇之前,破局而出。 指尖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斗志,眉宇间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也绝不会认命。 良久,李景隆再次开口:“我猜,用不了多久,宫里的传召就要到了。” ...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与天子对峙 天刚蒙蒙亮,一抹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洒在京都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 御花园内,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寒气逼人。 一名身着粗布宫服的宫人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混在洒扫的队伍中,缓缓向御花园偏角的琼花树走去。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 此人正是夜枭司潜伏在宫中的暗探,代号“寒鸦”。 “天兆”之事发生后,宫里上上下下都如同惊弓之鸟。 洒扫的宫人也被推迟了时辰,直到此刻才被允许进入御花园清扫。 趁着其余人小声议论时,寒鸦一边假装清扫积雪,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琼花树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禁军,个个手持长枪,神情严肃,戒备森严。 石碑已经被禁军小心翼翼地挖出,此刻正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寒鸦的目光落在石碑周围的地面上。 由于昨夜挖掘石碑时翻动了周围的泥土,再加上后来围观的宫人、禁军留下的脚印。 现场早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他仔细查看了许久,除了凌乱的泥土和脚印,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难道真的要无功而返?寒鸦心中有些焦急。 司主还在晚风堂等着消息,若是找不到证据,处境将极为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住气。 他再次低下头,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琼花树旁的一丛枯草上。 那丛枯草被积雪压弯了腰,叶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而在枯草根部的泥土中,似乎有一抹异样的红色。 寒鸦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假装清扫那里的积雪。 他用扫帚轻轻拨开积雪,那抹红色变得清晰起来——竟是一些细小的朱砂粉末! 朱砂?! 寒鸦眼前一亮。 碑文是用朱砂书写的,这些朱砂粉末极有可能是刻碑之人不小心洒落的。 也可能是在埋藏石碑时,朱砂沾染到了泥土上。 这或许就是破解骗局的关键证据! 他迅速四下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都在小声议论着昨夜的“天兆”。 禁军的注意力也在外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寒鸦立刻弯下腰,立刻用草叶将朱砂粉末盖住。 然后又用积雪将那片泥土覆盖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将证据传递出去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后有令,御花园从此刻起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入!” “所有人等即刻退出!不得有误!” 寒鸦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太后竟然突然下令戒严,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多想,立刻提着水桶和扫帚,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跟着其他宫人一起向外退去。 其余的宫人也都满脸慌乱,纷纷拿着自己的工具,匆匆向御花园外走去。 谁也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万一被出了差错,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寒鸦随着人流向外走,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将消息安全地传递出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御花园大门时,一名身着紫色宫服的领头内侍突然拦住了他。 那内侍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刀,正上下打量着寒鸦。 寒鸦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左手悄悄摸向了藏在水桶底部的匕首。 那匕首小巧锋利,是他防身之用。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使用。 领头的内侍目光如炬,最终停留在寒鸦沾着泥土的袖口上。 寒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已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周围几名禁军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小心些。”领头的内侍沉着脸,声音冰冷,“别让袖口的泥土污了宫廊的金砖,仔细你的皮!” 寒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以为内侍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想到只是提醒他注意刚刚沾在袖口的泥土。 他连忙躬身,恭敬地说道:“是,奴婢谨记公公教诲。” 说着,他立刻将沾在袖口的泥土抖落在旁边的花丛中,动作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领头的内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还不快走!” “是,是!”寒鸦连忙应道,提着水桶和扫帚,快步走出了御花园大门。 侥幸脱身之后,暗探立即将查到的线索一层层传出了皇宫。 ... 与此同时,栖霞山晚风堂。 李景隆正坐在书案前,眉头微皱。 福生站在一旁,同样神色凝重。 窗外的雪已经小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快步走入书房,躬身道:“少主,平左使传来消息,已经查到天兆石碑的线索!” “另外,宫里的传召圣旨,也已经到了!” “大门外除了传旨太监,还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羽林卫!” 随着话音落下,护卫伸手将一张纸条恭敬递上。 “很好!”李景隆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冷笑,起身准备动身赶往京都城。 他知道,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此次进宫,必定是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福生连忙道:“少主,宫中危险,您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李景隆摇了摇头,道:“暴露太多后手,反而会落人口实,说我心怀不轨。” “让暗卫在城内准备随时接应就好。” 说罢,他便迈步走出文渊阁,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李景隆扫了一眼躬身等候的传旨太监和上百羽林卫,一言不发的弯腰钻进了马车。 福生紧随其后,跳上了车辕。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厚厚的积雪,向京都城的方向驶去。 李景隆坐在马车中,缓缓闭上了双目,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他知道,此次入宫,必定是一场鸿门宴。 太后和天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必定会借着“祥瑞”之事,对他百般刁难。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只要能在朝堂之上,当着朝臣的面,揭穿石碑的伪造痕迹,便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更何况,夜枭司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一旦他在宫中遭遇不测,夜枭司的人便会立刻行动,里应外合,助他脱身。 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李景隆的心中却平静如水。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将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 耀眼的晨光,终于穿透连日的风雪,洒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庄严肃穆的金光。 殿外积雪未消,寒气砭骨,殿内却暖意融融。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缠绕着文武百官的朝服下摆,弥漫出一股压抑的肃穆。 “宣——安定王李景隆,入殿觐见!” 太监总管庞忠的尖细嗓音穿透殿内的寂静,如同利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在高大的梁柱间回荡。 话音刚落,殿门处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景隆身着一袭玄色织金亲王蟒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从容不迫。 每一步踏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都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 仿佛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京都城内沸沸扬扬的“天兆”流言,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惶恐。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只有一如既往的沉稳与锐利。 此刻正值早朝时分,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乌纱帽的翅翼整齐排列,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当李景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几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有好奇,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隐晦的同情。 李景隆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站在文官前列的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李景隆亦以目光回应,随即收回视线,径直穿过百官队列,走到了大殿最前方。 按制,他虽无实际官职,却身负安定王的亲王爵位,位列藩王之首,本就该站在百官之前。 即便此刻身陷“谋反”疑云,这份礼制上的尊崇,依旧无人敢轻易置喙。 御座之上,朱允炆端坐其间,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略显苍白。 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缓步而来的李景隆,眼神中似乎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御座左侧,吕太后身着一袭深红色凤冠霞帔。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照出她威严而冷峻的面容。 她斜倚在铺着锦缎的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目光如寒潭般幽深,静静地注视着走到近前的李景隆,不露半分情绪。 “微臣李景隆,见过陛下,见过太后。”李景隆躬身行礼,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弯腰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上的母子二人,既无谄媚之态,也无惶恐之色。 仿佛脚下并非龙潭虎穴,只是寻常的朝堂议事之地。 平安送来的密报此刻就揣在他的袖口中,御花园琼花树下的石碑,并非天授祥瑞。 而是有人趁着三日夜雪、宫禁稍懈之时,暗中埋置。 更重要的是,暗探不仅发现了朱砂印记! 他今日便要在这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破这层“天意”的伪装。 他倒要看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母子二人如何自圆其说。 朱允炆看着李景隆坦荡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不动声色的母后。 沉默片刻后,他正要开口,却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手持一卷弹劾奏疏。 正是御史大夫周庸。 周庸面色严肃,展开奏疏,朗声道:“陛下,御花园石碑实乃天授之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直指李景隆,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安定王李景隆身为开国勋贵之后,却不尊天子!近年来屡有逾矩之举!” “如今天降异兆,直指李姓逆臣,明眼人皆知此兆所指何人!” “臣恳请陛下,即刻削去李景隆王爵,将其下狱彻查!” “以正天意,以安民心!” 周庸的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官员附和。 “微臣附议!” 为首之人,正是户部侍郎吕思博! 吕思博迈步出列,躬身道:“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 “天兆不可违,民心不可失!安定王权势过大,早已是朝堂隐患!” “如今又有天意示警,若不及时处置,恐引发朝野动荡,危及江山社稷!”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搅局者 奉天殿内。 随着吕思博的话音落下,在场文武百官似乎全都陷入了激动。 “微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大半官员纷纷出列,请求朱允炆严惩李景隆。 这些人或是吕氏一党,或是忌惮李景隆权势之人。 此刻借着“天兆”之事,纷纷落井下石,想要将他彻底扳倒。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朱允炆的决断。 吕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百官所言,不无道理。” “天兆之事,关乎国运兴衰,民心向背。” “若处置不当,恐让天下人质疑朝廷,届时局面难以收拾。” 她虽未明说要严惩李景隆,却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疑是给这场弹劾越发火上浇油。 李景隆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他注意到,向来与自己政见不合、处处针锋相对的兵部尚书齐泰。 此刻却站在队列中,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并未趁机落井下石。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朱允炆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百官,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景隆,终于开口。 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李卿,朕自登基以来,一直视你为心腹知己。” “不但对你信任有加,而且委以重任。” “你数次率军出征,朕无不鼎力支持,赏赐有加。” “可如今天兆曝光,直指你有异心,意图谋反!” “此事震动京都,天下皆知,你今日必须给朕,给满朝文武,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景隆微微抬头,目光直视朱允炆,神色坦荡,朗声道:“陛下,太后!臣以为...” “此乃绝非天兆,而是一场蓄意已久的构陷!” 他跨步出列,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奉天殿。 “李家世代受蒙受皇恩,先父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方才得以封王拜爵。” “臣自幼便蒙太祖皇帝与孝康皇帝教诲,深知忠义二字,岂敢有半分异心?!” “京都突降暴雪,连下三日,积雪盈尺,御花园内人迹罕至。” “而这所谓的‘祥瑞’石碑,偏偏在雪夜出现,又偏偏被人那么容易就发现,这难道不蹊跷吗?!”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在场百官,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分明是有人趁着大雪封园、守卫松懈之机,暗中将石碑埋于琼花树下!” “意在伪造天兆,意图污蔑微臣谋反,挑起朝堂纷争!” “胡说八道!”吕思博立刻尖声呵斥,“御花园乃皇家禁地,内外三层侍卫!” “而且日夜巡逻,戒备森严,何人敢擅闯其中埋置石碑?!” “安定王,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欲盖弥彰!” “吕大人此言差矣。”李景隆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吕思博,“禁地虽严,却难防有心之人。” “尤其是在大雪纷飞之夜,视线受阻,守卫难免有所疏忽。” “更何况,若此事是宫中之人所为,想要避开守卫,并非难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允炆,沉声道:“陛下可还记得,三日前,都水清吏司曾上奏!” “称御花园西侧路径年久失修,需更换一批青石板,陛下已然准奏。” “随后,宫中便采买了一批青石板,送入御花园交由匠人修补。” “臣昨日偶然听闻,负责修补路径的匠人禀报,这批青石板中,恰好少了一方!” “而御花园琼花树下挖出的那块石碑,无论是材质、尺寸,都与这批青石板极为相似。” “陛下不妨传召那批匠人,再与挖出的石碑进行比对!” “看看这块所谓的‘天授石碑’,是不是就是那方丢失的青石板!”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李景隆说的头头是道,如果真如此言,那这件事就耐人寻味了。 听着百官的议论,李景隆心中冷笑不已。 吕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变,放在膝头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她抬眼看向李景隆,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丢失了一方青石板,岂能作为你洗刷嫌疑的证据?!” “御花园所用青石板,本就是寻常之物,天下皆是。” “你仅凭一句‘相似’,便断定石碑是丢失的青石板,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若这就是你的解释,未免过于牵强了吧?!” 说到最后之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将话题引向对李景隆不利的方向。 李景隆心中了然,吕太后这是想要死不认账。 他转头扫过在场的朝臣,朗声道:“太后此言,臣不敢苟同。” “‘天兆’之说传遍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人人皆说御花园出了祥瑞石碑,却不知诸位大人是否亲眼见过那块石碑?!” “上面的碑文,诸位大人是否真的看清了?!” 他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附和弹劾的官员,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恐怕诸位大人也都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得见吧?!”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朱允炆,问道:“陛下如此动怒,认定臣有谋反之心...” “不知陛下是否已亲自到场查看过那块石碑,确认过碑文的真伪?!” 朱允炆被李景隆问得一怔,不由得语塞。 接到禀报时,他因“李代朱兴”四个字而心烦意乱。 又被吕太后在一旁不停催促,的确并未曾亲自前往御花园查看。 此刻被李景隆当众点破,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朝臣们也纷纷面露迟疑,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啊,我等确实未曾亲眼见过石碑。” “安定王说得有道理,若真是天授祥瑞,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恰好指向李姓?” 有朝臣已经站出来质疑,纷纷为李景隆说话。 殿内一时间变得有些嘈杂,原本一边倒的弹劾局面,渐渐出现了转机。 “肃静!” 见殿内秩序混乱,庞忠面色一沉,扬声喝止。 尖锐的嗓音立刻让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御座之上。 朱允炆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做出决断,眉宇间满是凝重。 殿内的檀香混着朝服上的皂角气息,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景隆立在文武百官之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目光扫过那些或低头噤声、或面露惊疑的朝臣,朗声道:“既然大家都没见过,那就不如都去现场看看!” “想必诸位同僚,也都好奇那块石碑究竟是何模样吧?”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纷纷收声,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飘向御座之上的朱允炆。 朱允炆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文武百官,暗自握了握双拳。 他的确没有想到,原本是针对安定王的一次发难,如今却被安定王硬生生扭转了局势。 东侧的凤椅上,吕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垂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着绢帕,指节都有些泛白,眉宇间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李景隆居然三言两句之间说服了所有人,而且明摆着是要将此事闹大。 她不想让天子答应李景隆的请求,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角候着的袁如海早已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宫服的领口微微汗湿,后背更是一片冰凉。 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事本是他奉命暗中安排,原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李景隆扣上谋逆的罪名。 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沉得住气,反而陛下和太后将了一军。 “陛下...”正在这时,李景隆不顾朱允炆和吕后的脸色,再次开口。 “臣还听闻,三日前入宫的那批匠人,是由吕侍郎亲自挑选举荐的!” “臣现在怀疑,会不会是吕侍郎对泷州一事耿耿于怀,故意暗中指使匠人与宫中内侍勾结!” “目的就是伪造‘天兆’,构陷微臣!” “不知此事太后是否知情?!”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在殿内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吕后和吕思博,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安定王和吕家的积怨已久,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吕思博脸色一变,急忙出列道:“陛下!安定王血口喷人!” “微臣根本不知道那批匠人是何来历!怎么可能是微臣举荐的?!” “微臣虽与安定王在政见上偶有不合,但也不至于用此下作的手段!” “更何况,此事与太后何干?!” “安定王居心不良,请陛下明鉴!” 吕太后的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强自镇定道:“陛下,李景隆这是在挑拨离间!” “哀家身为太后,一心为国,岂会做出如此罔顾天意、危害社稷之事?” “他分明是自知罪责难逃,想要拉哀家和吕侍郎下水!” 李景隆冷笑一声,正要继续反驳,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泰突然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见状,神色缓和了一些,连忙道:“齐爱卿但说无妨。” 齐泰看了一眼李景隆,又看了看吕太后,沉声道:“陛下,安定王所言之事,疑点重重。” “而天兆之说,也并非无懈可击...” “依臣之见,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易下结论。” “不如先到御花园中亲眼辨认一下石碑真伪,也可交由工部和都水清吏司共同查验,确认石碑的材质、刻痕年代。” “同时传召相关人等到场对质,顺便查明青石板丢失的真相。” “待真相大白之后,再处置不迟。” 齐泰的提议,既没有偏袒李景隆,也没有附和吕氏一党,显得极为公允。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李景隆心中暗忖,齐泰此举,看似中立,实则是帮了自己一把。 毕竟,只要进行查验对质,吕太后的阴谋便会不攻自破。 其实关于齐泰举荐匠人入宫的事,他根本就是胡编乱造的。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将此事故意引到朝堂争斗上面去,这样即便不能证明自己无辜,也能让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服众。 毕竟,他和吕家之间的恩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北境平燕之时其实就已经开始。 他就是要搅局,局势搅得越乱对他便越有利。 而且目前来看,搅局者不止他一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吕后的困局 奉天殿内。 朱允炆犹豫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的看向吕太后。 此刻的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无法偏袒任何一方。 否则,在文武百官面前定会失了自己的威信。 吕太后似乎看出了朱允炆的为难,刻意避开了目光。 心中虽不情愿,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无法反驳齐泰的提议,否则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疑。 “陛下,齐尚书所言甚是。”正在这时,人群中默默目睹了刚才一切的徐辉祖突然走了出来。 “此事确实需要谨慎处理,以免冤枉好人,或是放过真凶。” “微臣之见,还是应该一起到御花园中看看再说。” 朱允炆见状,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好!便依魏国公所言!” “庞忠,传旨工部,立刻派人入宫查验!” “另外,命负责押送青石板的人和相关匠人,速到御花园对质!” “遵旨!”庞忠躬身应道,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并未结束。 接下来的查验和对质,才是真正的较量。 李景隆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平静地望着御座及凤椅之上的母子二人。 他知道,吕太后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但他已然占据了先机,只要证据确凿,即便吕太后权势滔天,也无法再颠倒黑白。 阳光透过奉天殿的格窗,洒在李景隆的身上,为他玄色的蟒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身姿愈发挺拔,眼神愈发坚定,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终对决。 随即,殿内文武百官跟在朱允炆和吕后的身后,陆续离开了奉天殿,向御花园而去。 原本嘈杂的奉天殿瞬间空了下来,只留下残留的檀香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一行人沿着宫道前行,浩浩荡荡,路过的宫人们一个个面露震惊,纷纷跪地行礼。 他们在宫中都已服侍多年,但却从未见过今日这等阵仗。 朱允炆走在最前方,脚步略显沉重,心中满是凝重。 吕太后跟在朱允炆身侧,脸色依旧难看。 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瞪向身后的李景隆,眼中满是怨毒。 李景隆却仿佛毫不在意,悠闲地走在人群中,偶尔与身旁的低头沉默朝臣低声搭茬几句。 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构陷的慌乱。 片刻之后,众人便来到了御花园。 此时天色已近巳时,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枝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御花园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块青石碑。 半截埋在土坑之中,半截露在外面。 土坑四周,数十名羽林卫全副武装,腰佩利刃,神色肃穆地守在那里。 他们从天亮之前便已在此镇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越过防线。 看到天子、太后与百官前来,羽林卫们纷纷单膝跪地,齐声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朱允炆摆了摆手,沉声道:“平身吧。” 羽林卫们起身,依旧保持着戒备姿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百官们纷纷围了上去,好奇地打量着那块青石碑。 只见石碑正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昌明万祀”。 字体古朴,看似历经了岁月的侵蚀,带着几分陈旧之感。 “这‘昌明万祀’四字,倒是寓意吉祥。”有官员忍不住低声说道。 “可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御花园中?”另一人却疑惑道。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解。 朱允炆却没有停留,径直绕过石碑,走到了背面。 当他看到石碑背面刻着的四个大字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原本就凝重的神情变得越发难看,眼底闪过一丝沉重和忌惮。 石碑背面刻着的,正是“李代朱兴”四个字! 虽然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当这四个字真切地映入眼帘时,他还是不由得如芒在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人在高处站得久了,就会格外害怕有一日从云端跌落。 尤其是他这个皇位坐得并不稳固,否则也不会有之前的靖难之乱。 很快,文武百官们也纷纷绕到了石碑后面。 当他们看到“李代朱兴”四个字时,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 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果然有‘李代朱兴’这四个字!” “‘李代朱兴’,这分明是说姓李的要取代朱家的天下啊!” “当今朝中,姓李且有如此实力的,除了安定王李景隆,还能有谁?” “可安定王屡次奉旨平乱,赴汤蹈火,怎么可能有二心?! “眼见为实,这石碑就立在御花园中,还能有假?!” “刚刚不是在殿上说了,这是有人蓄意构陷吗?!” 一时间,议论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激烈。 百官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李景隆,有的人眼神中带着怀疑、指责,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些原本就与李景隆不和的官员,更是直接开始指指点点,言辞间满是不善。 但也有不少人频频摇头,直言构陷之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吕太后见局势又有转圜,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沉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景隆,声音冰冷如霜:“安定王,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这石碑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难道还想狡辩不成?!” 面对吕太后的质问和一部分朝臣的指指点点,李景隆却依旧神色从容。 他没有立刻搭话,而是缓缓迈开脚步,漫不经心的围着石碑转了两圈。 他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石碑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转到土坑边缘时,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草丛中的一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紧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带着几分嘲讽,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吕太后皱紧了眉头,语气越发冷漠,眼中的怒意更盛。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莫非是已经默认了自己的谋逆之心?!” 李景隆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身,对着吕太后和朱允炆拱手一礼。 嘴角依旧带着一丝轻笑,话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太后息怒,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这石碑着实可笑。” 他伸手指了指石碑上的字迹,继续说道:“诸位大人请看,这石碑上的字看似陈旧,实则是用蜜蜡混合朱砂涂抹而成!” “这种手法看似能模仿岁月侵蚀的痕迹,实则一擦便掉,根本经不起查验。” 说着,他又指了指石碑底部与泥土接触的地方。 “再者,碑底的泥土虽然有冻结的痕迹,却无半点苔藓生长。” “御花园中草木遍地,需要时常浇灌,自然湿气重。” “若是深埋多年的古物,碑底怎会如此干净?” “这分明是最近才被人埋下去的,目的就是蓄意构陷微臣!”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恳请陛下派人当众查验,真假立辨!” “若是臣所言有半句虚言,甘愿以谋逆罪论处!” 朱允炆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陷入了迟疑。 一旁的吕太后眼见情势不对,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 李景隆的一番话已经让不少官员露出了怀疑或赞同的神色, 于是,她抢先开口,声音尖锐:“李景隆,你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查验石碑耗时耗力,在此期间,流言只会愈发猖獗,动摇民心!” “哀家看你就是在故意脱罪,想用这种手段蒙混过关!” “太后此言差矣。”李景隆不卑不亢地回应道,目光坦然地看向吕太后,“若是臣真有反心,此刻何必自请查验?” “何况有羽林卫在此严密镇守,微臣即便想逃,也插翅难飞吧?”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坚定,掷地有声:“臣愿以全族性命担保,若查验结果证明这石碑确是天授,并非人为伪造!” “那臣甘受凌迟之刑,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大了。 李景隆竟敢以全族性命作保,这倒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已经开始倾向于李景隆,觉得此事多半是一场构陷。 如今的朝野上下,势力错综复杂。 吕太后的娘家吕氏一族手握部分朝政大权,根基日渐深厚。 齐泰一派则以文官为主,与吕氏一族时有合作,却也相互制衡。 此外,还有一些官员两边都不靠,只一心为国,或是观望局势。 而此刻的齐泰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一言未发。 似乎根本不想插手此事。 他这一派的朝臣见他如此,自然也都选择了中立。 既不支持吕太后,也不偏袒李景隆。 只有吕氏一族的势力,依旧对李景隆咄咄逼人,言辞激烈地要求治罪。 看着眼前少数人指责、多数人观望的局面,朱允炆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若是偏向吕太后,直接治罪李景隆,恐怕会引发朝野动荡! “工部查验官员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传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工部官员,在羽林卫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为首之人是名老者,年约五十,面容清癯。 手中捧着一方工具箱,神色肃穆。 他身后跟着两名副手,一人提着食盒般的木匣,另一人怀揣纸笔,准备十足。 看到来人,一旁的吕后瞬间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了一抹紧张。 “老臣方济,参见陛下,参见太后!”老者走到朱允炆面前,满脸惶恐,立刻跪地行礼。 “蒙陛下急召,老臣特来查验石碑真伪,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马虎。” 朱允炆微微颔首,沉声道:“平身吧。” “速速查验,百官皆在此见证。” “遵旨!”周主事应声起身,不再耽搁,提着工具箱快步走到石碑前。 几乎同一时间,负责押送青石板的人和几名匠人也被带进了宫,来到了御花园。 朱允炆一声令下,三方人马立刻展开了对石碑的鉴定。 御花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百官或窃窃私语,或屏息观望,目光皆胶着在那方青石碑上。 吕太后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朱允炆转身走入了附近的一间凉亭内坐下,眉头紧锁,时刻关注着土坑中的情形。 李景隆则依旧神色从容,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查验结果。 他早已知道了结局,所以才能如此坦然。 除非一会儿有人不顾引发朝堂动荡,强行利用权势颠倒黑白,否则他今天赢定了。 阳光渐渐升高,暖意在御花园中渐渐弥漫开来,可每个人的心中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这场突如其来的石碑风波,究竟会如何收场? 李景隆能否自证清白? 而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第二百一十七章 自证清白 御花园。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方济先是绕碑一周。 目光仔细打量着石碑的材质、纹路以及与泥土接触的部位。 时而俯身观察,时而用手指轻轻触碰碑面,神色专注。 两名副手也各司其职,一人打开木匣,取出银针、瓷碗、毛刷等工具。 另一人则摊开纸笔,准备记录查验过程。 周围的百官面露好奇,纷纷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吕太后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依旧阴沉,双手紧紧攥着绢帕。 目光死死盯着方济的一举一动,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李景隆则立于人群之中,神色平静。 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不远处紧张的袁如海,以及神色各异的百官。 查验过程比众人预想的更为迅速。 方济在石碑背面的“李代朱兴”四字前停下脚步,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接着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个“李”字的笔画凹槽中轻轻刮了几下,刮下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他将银针凑近鼻尖轻嗅片刻,随后示意副手递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碗。 然后副手又连忙倒了半碗清水,方济将银针上的粉末轻轻抖入碗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暗红色的粉末落入水中后,瞬间便融化开来,碗中的清水很快被染成了淡红色。 朱砂的颗粒也在水中四散漂浮,清晰可见。 紧接着,方济又用银针在石碑正面其他字迹上刮取了些许粉末,一一放入水中。 结果皆是如此。 他还取了一小块碑面脱落的表层物质,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随后直起身,对着朱允炆躬身禀报:“陛下,老臣已查验清楚。” 朱允炆闻言后微微愣神,接着迅速从凉亭中赶了过来。 方济不再迟疑,指着土坑中的石碑,娓娓道来。 “陛下请看,此石碑上的字迹,所用朱砂确是新制,其中混有蜜蜡、松烟等物,刻意涂抹做旧。” “虽看似历经岁月侵蚀,实则一触即破,绝非古物所留!” 话音落下,御花园中顿时一片哗然,朝臣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竟然真的是伪造的?” “用蜜蜡混朱砂做旧,这手法倒是隐蔽!” “如此说来,安定王果真是被人构陷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之前指责李景隆的官员,此刻纷纷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你可看清楚了?!”吕太后猛地向前一步,沉下脸死死盯着周主事,语气中满是威胁。 “此事关乎重大,若你敢欺君罔上,撒谎蒙骗,本宫定要诛你九族!” 方济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但声音却依旧坚定:“回禀太后,老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老臣方才不仅查验了字迹,还查看了碑底的泥土。”他伸手指向土坑底部,“太后请看,这泥土虽因天气寒冷有所冻结。” “但土层松散,并无地下三尺应有的冰寒之气,也无常年埋土所留的湿润痕迹。” “更重要的是,老臣仔细查看了碑底及周围的泥土。” “并未发现任何虫蚁活动的痕迹,甚至连草根都极少。” “御花园土壤肥沃,草木繁盛,若是古碑深埋多年,怎会如此干净?” 一边说着,他的语气也越发笃定,“综上所述,老臣可以断定,这石碑分明是近期才被人新埋在此处,绝非天然出土的古物!” 此言一出,周围的惊呼声更甚。 蓄意构陷当朝王爷,而且还是在守卫森严的御花园中动手脚。 这背后之人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但,能在御花园中悄无声息地埋下石碑,还能伪造得天衣无缝,绝非一般人所能办到。 此人必定位高权重,手握实权,甚至能调动宫中人手。 百官们相互对视一眼,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除了当今皇帝,恐怕就只有眼前的吕太后,有这般能力和动机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吕太后。 眼神中带着探究、怀疑,还有几分忌惮。 李景隆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指了指一直候在土坑一侧的那几人,“事实已经证明,这石碑并非所为的天兆祥瑞。” “如果还有人不信,可以问问押送者和这几名匠人。” “陛下面前,若敢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听闻李景隆的话,押送者和那几名匠人瞬间面色苍白,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朱允炆眉头紧锁,看向匠人的眼神中满是凝重。 事已至此,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他知道已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 “还不如是招来?!”有朝臣已经按耐不住,愤怒的指着地上的几人,厉声喝问。 “回禀陛下,恕奴才眼拙,修缮所用石板,都差不多样子,奴才实在辨认不出来。” “是啊陛下,这天底下的石碑,不都长得一个样子吗?” 几人伏在地上,不约而同的回答,一个个浑身颤抖。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几人居然如此不知悔改,死到临头还敢蒙骗。 不过他很快又明白,如果他们说了实话,怕是吕后绝不会让他们活过今晚。 “方大人,劳烦请你查验一下,这石碑和那边路径所用的石板,是否相同?”李景隆狡黠一笑,直接转身看向了方济。 方济躬身一礼,立刻走到前面不远处的一段路径查看了一下,接着快步返回到李景隆近前。 “回王爷的话,经老臣查验,此块石碑与路径所用石板,无论是材质,纹路,都是同一批石料!” 此言一出,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 而吕后此时的脸色,早已阴沉到极点。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此时这御花园中,恐怕早就血流成河了。 李景隆见状,心中冷笑一声,知道时机已到。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朱允炆拱手一礼,再次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在接到石碑之事的风声后,臣便已暗中派人调查。” “经查,负责运送石板之人,正是袁公公的远房亲戚!”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袁如海,“袁公公,不知你可认得面前所跪之人?!”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了袁如海。 可是谁都知道,袁如海乃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 如果是他搞得鬼,那背后受谁指使,便已不言而喻了。 “想清楚再回答!否则谁都救不了你!”袁如海刚要回话,李景隆便直接开口警告了一句。 袁如海神色一怔,一时语塞,脸上神情不停变换。 “陛下饶命!奴才错了!”然而没等袁如海回答,跪在地上的那名押送者便直接哭丧着开始求饶。 “奴才承认,与袁公公确为远方表亲的关系!” “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开恩啊!” 在这个有时候死一个人就像是死一只蚂蚁的皇宫里,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震慑的。 至少袁如海的这位表亲就不是。 袁如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奴才冤枉啊!” “这都是误会,纯属误会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转头看向吕太后,声泪俱下,“求太后娘娘明鉴,为奴才做主啊!” “奴才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吕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中又气又急。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竟然早已布下后手,连人证都找到了。 这批青石板,正是她借着修补御花园的名义命人采买的。 其中一方被秘密运出,刻上碑文,再由袁如海趁着大雪之夜埋入琼花树下。 整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青石板的来源和字迹上露出了破绽。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袁如海,眼神怨毒,厉声喝问:“袁如海,你好大的胆子!” “究竟是不是你干的?!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奴...奴才...”袁如海面露委屈,抬头看向吕太后,眼中满是哀求。 可他刚想开口继续申辩,却在触及吕太后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顿住了。 他瞬间明白,吕太后这是要让他背锅了。 若是他此刻供出太后,恐怕不仅自己活不成,还会株连九族。 他虽然自幼便入了宫,做了阉人,但他也有家人。 与其如此,不如自己扛下所有罪责,或许还能留家人一条活路。 想到这里,袁如海无力地低下了头,声音嘶哑地喃喃道:“是...” “是奴才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做出这等不择手段之事...” 这话一出,无异于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御花园中一片寂静,百官们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真的是袁如海干的。 可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为何有胆子构陷安定王? 背后当真没有人指使吗? 只是心中虽有如此疑问,但众人却不敢再看向吕后,否则就像是当众问罪一般。 李景隆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如海,眉宇间透着一丝凛冽的杀气,沉声道:“袁公公,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又或者,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干的?!” 袁如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咬了咬牙,直视着李景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人指使!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与古州守将蒋明是同乡旧识,交情颇深!”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愤,“我知道他是被你所杀!” “所以我心中一直心怀怨恨,一心想要为他报仇雪恨!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前几日听闻御花园要修缮路径,要采买一批石板,我才突然有了这个主意!” “是我伪造了石碑,诬陷你谋反!” “我想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以解我心头之恨!” “事到如今,阴谋败露,我别无怨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袁如海说完,再次低下了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李景隆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笑不已。 袁如海的这番说辞,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蒋明乃是依法处置,有理有据,死有余辜,与他李景隆毫无关系! 袁如海这般说,不过是为了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罢了。 他心中清楚,袁如海背后的指使者,定然是吕太后无疑。 但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抬眼瞟了一下闷不做声的吕太后,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意。 他知道,即便他此刻步步紧逼,袁如海也绝不会供出吕太后。 而吕太后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见好就收。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已经自证清白。 而吕太后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但经此一事,她在百官心中的形象已然受损。 这就足够了。 毕竟现在还不是与吕太后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羽翼未丰,且朝中局势复杂。 若是逼得太紧,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毕竟吕思博和齐泰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吕后的不甘 吕太后双手紧紧攥着凤袍的衣角,指节微微颤抖。 她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她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如此厉害,不仅识破了她的计谋,还迅速找到了人证物证,让她无从辩驳。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名负责查验的工部查验官方济,早已得到了人群中工部尚书徐显的暗中授意。 徐显与淮西一脉渊源深厚,早在长兴侯耿炳文的笼络之下,暗中投靠了吴王阵营。 而李景隆作为吴王派系的核心人物,徐显自然要暗中相助,让方济故意为李景隆说话。 即便今日这石碑上看不出端倪,方济也会证明石碑是假的。 所以刚才吕后的威胁,才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朝阳初升,但御花园的积雪却并没有消融的迹象,琼枝玉树间似乎还凝着昨夜的寒雾。 青砖地上的残雪被踩得凌乱,恰如此刻朱允炆心乱如麻的思绪。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的袁如海,眉宇间透着一丝犹豫。 袁如海身形瘫软,拂尘滚落一旁,袖子上沾着的雪沫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李景隆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吕太后,只见吕后凤冠上的珠翠在冷光中微微晃动,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深浅。 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透着几分强装的镇定。 “袁如海!”朱允炆的声音打破了御花园的死寂,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震怒,字字如冰珠砸在冻土上。 随着这声厉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宣判,却见吕太后突然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袁如海身为仁寿宫首领太监,却心怀不轨,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今日若不严惩,难以服众!” “依本宫之见,当将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她这话看似公正,实则是想杀人灭口,以免朱允炆念在她的面子上饶了袁如海。 如果真是那样,今日的秘密将来随时都有可能泄露!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李景隆闻言,心中顿时看穿了一切,但他只是撇嘴冷笑了一声,但却并未多说什么。 袁如海既然选择了替罪,那这个结局,也是他应得的。 百官们纷纷附和:“太后所言极是,当严惩不贷!” 袁如海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奴才罪该万死,任凭陛下处置。” 朱允炆点了点头,语气冰冷:“袁如海伪造祥瑞,构陷勋贵,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立刻将其押入天牢,三日后问斩!” “传令三法司,严查其党羽,无论牵涉到谁,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两名羽林卫闻声立刻上前,玄色的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架起瘫软的袁如海,直接向御花园外拖去。 此时的袁如海,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只能被拖拽着踉跄前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喊冤,只是在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吕太后,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长长的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最终消失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外。 吕太后望着袁如海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掠过一丝明显的怨气。 她微微侧过脸,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暗自埋怨着袁如海办事不力。 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被李景隆轻易戳破,反而落得个引火烧身的下场,平白坏了她的大事。 处理完袁如海,朱允炆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李景隆身上,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安定王忠心可嘉,此番沉冤得雪,全靠你自身清白,亦不负朕之信任。”朱允炆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朕赐你黄金百两,绸缎千匹,以慰尔近日所受之委屈。” 李景隆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陛下明察秋毫!”他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蒙受不白之冤,幸得陛下圣明,方能洗清污名。” “臣愿一如既往,为大明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允炆微微颔首,陷入了沉默,似乎并不想再多言。 吕太后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却也不得不开口说道:“既然此事已查明是袁如海一人所为,安定王也洗清了冤屈,那便就此作罢吧。” “陛下,时辰不早了,哀家累了,该回仁寿宫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官:“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看清。” “日后若再有此类诬陷忠良、扰乱朝纲之事,定当严惩不贷!” “诸位卿家也当引以为戒,谨言慎行,共辅朝政!”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随后,朱允炆转身扶住吕太后的手臂,吕后也顺势搭上他的手。 紧接着,母子二人并肩向御花园外走去。 明黄色的龙袍与绣着凤纹的朱红宫装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朝堂对峙,就这样不了了之,留下满地残雪和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 百官们也纷纷散去,一路上议论纷纷,都在谈论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石碑风波。 李景隆走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各怀心思的朝臣们,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恭喜安定王洗清嫌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自身旁传来。 李景隆扭头望去,只见齐泰正冲着他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眼神中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嘴角的笑容也让人猜不透深浅。 李景隆连忙抱拳还礼,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齐尚书客气了,此番能自证清白,还得多谢尚书大人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李某感激不尽。” 齐泰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愈发狡黠,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对着李景隆微微颔首之后,转身汇入离去的朝臣队伍中,笨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御花园中的那方青石碑,依旧立在土坑之中,只是此刻再无人将它当作什么“天降祥瑞”。 它就像一个笑话,见证了一场阴谋的败露。 但也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这大明的朝堂之上,悄然降临。 李景隆放慢脚步,确认自己这次真的已经走在群臣的最后方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宫道两旁的松柏挂满了积雪,枝桠被压得微微弯曲,时不时有雪块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厚重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渐渐抚平了他眉宇间萦绕的阴霾。 他心中清楚,这场风波虽已平息,他也暂时洗清了嫌疑,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朱允炆对他早已失去信任,吕太后的敌意又如此明显。 他就像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御花园一角的狭窄拱门后,吕太后的身影隐在阴影中。 望着李景隆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满是不甘与怨毒。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绢帕被揉得皱起,才缓缓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质问:“就这么放他走了?” 朱允炆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 神色凝重得如同头顶的阴云,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他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证了清白,人证物证俱在,朕还能把他怎么样?” “若强行处置,只会让群臣寒心,落下滥杀功臣的骂名。” 听到朱允炆的解释,吕后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眉宇间满是不甘之色。 “袁如海办事向来稳妥,这次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朱允炆迟疑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但又迅速压低。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他百口莫辩才对!”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吕后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好在此事已经了结,袁如海也要死了。” “至于那些牵扯此案之人,哀家希望你也不要心慈手软。” “该杀便杀!莫要留下后患!” “朕知道该怎么做!”朱允炆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吕太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儿臣希望下次再有这样的计划,母后能够提前告知儿臣!” “再怎么说朕也是大明的皇帝,这样的事,不该被蒙在鼓里。” 听闻此言,吕太后咬了咬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朱允炆所言有理。 此次之事,确实是她太过心急,没有考虑周全。 她张了张嘴,本想辩解几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以反驳。 朱允炆沉默片刻,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再次开口:“转告吕思博,近期不要再找安定王的霉头。” “泷州赈灾一案的风头刚过,朝中对吕氏一族本就多有议论!” “万一再出什么差错,惹起公愤,朕也保不了他!” “可是李景隆不能再留!”吕太后急切地转身,看着朱允炆的背影,面露不忿。 “那块石碑昨夜才刚刚埋下,做得如此隐秘,可是今日一早他就查清了一切!” “连宫里的事情都瞒不住他,可见他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 “再这样下去,必成心腹大患!” 朱允炆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从前方传来,略显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找机会吧!” “眼下不是动他的最佳时机!宫里的人,也的确是时候该好好筛查一下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明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宫廊的转角处,只留下吕太后一个人站在拱门后。 吕后驻足良久,望着李景隆早已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寒风从拱门中灌进来,吹动她的宫装裙摆,猎猎作响,如同她心中翻腾的恨意。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巷陌密语 离开皇宫,李景隆沿着积雪覆盖的街道缓缓前行。 大雪连绵不绝,将整个应天府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晶莹剔透。 如同水晶一般,却也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将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用来抵御冬日的严寒。 厚重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显得格外冷清。 只有偶尔几个百姓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脚步匆匆地从旁走过。 脸上满是被寒风冻得通红的痕迹。 街道两侧的酒楼饭庄,此刻也大多门可罗雀。 往日里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的场景不复存在。 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门,门口挂着的幌子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晃。 偶有一股醇厚的酒香从酒楼里飘出来,顺着寒风钻进李景隆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酒香带着些许暖意,暂时驱散了心中的寒意与疲惫。 福生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车跟在身后,缓缓地跟在李景隆身旁。 脸上带着几分警惕,时不时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 偶尔看向李景隆的双目中,隐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事看似有惊无险,实则凶险万分。 若不是夜枭司的暗探反应够快,连夜查清了袁如海埋碑的行踪。 又及时找到了人证物证,今日少主怕是很难安然无恙地走出皇宫。 庙堂之上,从来都不缺杀人不见血的阴谋诡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少主身处这样的漩涡中心,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背对着街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景隆抬眼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即加快脚步,径直向那处街角走去。 站在街角的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他看到李景隆走来,没有多余的言语,便默不作声地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 福生见状,立刻牵着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将马车横了过来,正好挡住了巷口的视线,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 紧接着,他冲着远处的几个方向隐晦地扬了几下头,几道无声的命令便已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几名隐藏在街道两侧店铺屋檐下、墙角处,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暗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服饰,却身形矫健,动作利落。 几人迅速四散开来,以李景隆所在的巷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包围圈。 将周围的几条街道都悄悄封锁。 若有寻常百姓经过则可以正常通行,但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都别想轻易靠近巷子半步。 更别想窥探里面的动静。 李景隆径直走进巷子。 巷子里的积雪更厚,几乎没到了小腿。 两侧的墙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壳,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呼啸之声。 他望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脚步沉稳,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场风波虽过,但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站稳脚跟,保全自身。 甚至...图谋更远。 而眼前这个人,将来必将成为他巨大的助力,不可或缺。 二人相对而立,嘴角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抹笑容,互相颔首之后算是打过招呼。 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巷壁,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猎猎作响。 出现在眼前的,并非旁人,正是刚刚最先离宫的魏国公徐辉祖。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只是笑容过后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与往日朝堂上那个沉稳持重的模样相比,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紧绷。 “‘天兆’闹剧刚刚落幕,徐兄便在此处约我相见,”李景隆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就不怕被宫中眼线或是吕氏党羽瞧见,引火烧身?” 徐辉祖目光扫过李景隆眼底的从容,沉声道:“放心,巷子两端入口都是你我的心腹亲卫,但凡有陌生人靠近,立刻便会察觉。” “今日这场谈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李景隆闻言,转头望了一眼巷子另一头。 雪雾朦胧中,隐约能看到几个身着劲装的身影。 看似随意地站在巷口,实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他收回目光,冲着徐辉祖笑了笑,并未多言。 徐辉祖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敢约他在此地见面,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说。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时,巷中的寒风似乎都变得凛冽了几分。 徐辉祖目光紧紧锁住李景隆,神色愈发凝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要动手了么?” 这五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巷子里激起无形的波澜。 李景隆迎上徐辉祖探究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看着徐辉祖凝重的神色,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简单一个字,却承载着千钧重量。 关于他要扶植吴王朱允熥登基的计划,李景隆从未向徐辉祖提起过。 倒不是信不过这位自幼相识的世交兄长,而是此事太过重大。 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人头落地。 他虽手握徐增寿私通燕王的把柄,足以逼迫徐辉祖就范。 但他深知徐辉祖性情刚直,最重气节。 若是用胁迫的方式,即便能让他表面顺从,心中也必然不服,日后难保不会成为隐患。 他要的,是徐辉祖心甘情愿的相助。 是能与他并肩作战、共赴生死的盟友! “非要闹到这一步么?”徐辉祖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今日早朝之上的唇枪舌剑,御花园中的剑拔弩张,他都看在眼里。 李景隆当众戳破袁如海伪造祥瑞的阴谋,公然与天子、太后叫板。 那份决绝与强硬,绝非一时冲动。 若是心中没有破釜沉舟的打算,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他清楚地知道,李景隆与当今陛下之间,早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徐辉祖的疑问,而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反问道:“徐兄觉得,如今朱允炆统治下的朝廷,还是那个你心里期望的大明吗?” 徐辉祖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直接陷入了沉默。 朝堂之上,吕氏外戚专权,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地方上,贪官污吏趁乱纷纷中饱私囊。 各地赋税苛重,百姓怨声载道,流民四起。 边境之上,北元虎视眈眈,而朝廷内部却内斗不休,军备废弛。 这样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年太祖皇帝打下的朗朗乾坤。 也不是他心中那个吏治清明、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李景隆看着徐辉祖沉默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徐辉祖,不再有任何隐瞒,直接开门见山:“我已经决定,扶持吴王朱允熥登上皇位。” 在此之前,他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向徐辉祖坦白。 而经过今日御花园一事,朱允炆与吕太后的杀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若再不主动出击,便只能坐以待毙。 此刻,正是争取徐辉祖这位关键盟友的最佳契机。 徐辉祖浑身一震,眉宇之间满是震惊之色。 虽然他早就猜到李景隆心中可能藏着这样的打算,也预料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但当他亲耳听见李景隆将这惊天密谋说出口时,心中还是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扶持藩王登基,这可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一旦失败,不仅自身难保,整个家族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实在没有想到,李景隆竟然真的有如此魄力,敢行此险棋。 “泷州一行,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李景隆看着徐辉祖震惊的模样,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 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孝康皇帝朱标之死,或许并非病逝,而是遭人陷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朱允炆的这个皇位,来得不干净!”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徐辉祖头顶炸响。 他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震惊之色更。 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孝康皇帝朱标,本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钦定的储君。 温文尔雅,仁厚宽和,深得群臣拥戴与百姓爱戴。 当年他突然病逝,举国哀悼,所有人都为之扼腕叹息。 徐辉祖与朱标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对于他的死因,一直深信不疑是积劳成疾。 可如今,李景隆竟然告诉他,朱标的死是遭人陷害?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很惊讶吧?”李景隆看着徐辉祖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坚定与决绝,“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 “无论如何,我都要追查到底!” “如果真的如我猜测的那般,那朱允炆就不配坐在那个龙椅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残害孝康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放过!”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背后有多大的势力!”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字字泣血。 眼中闪过的寒光,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般。 徐辉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件惊天隐秘! 孝康皇帝的死因,皇位的传承,这每一件都是足以动摇大明根基的大事。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都变得冰凉刺骨... 第二百二十章 寒雪藏锋 “所以我现在正式问你,”李景隆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直勾勾地看着徐辉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徐兄,到时你站在哪一边?” 这一问,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了徐辉祖的心头。 他紧盯着李景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沉默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地问道:“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败露,很可能会引发天下大乱!” “届时一定是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 “你...有把握确认孝康皇帝是被人所害吗?” 李景隆看着徐辉祖眼中的挣扎,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截至目前,我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这个答案,让徐辉祖的心沉了下去。 三成把握,也就是说,此事还有七成的可能是李景隆的猜测有误。 为了一个只有三成把握的猜测,就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行谋逆之事,这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可不等徐辉祖开口,李景隆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无论几成把握,我都会一查到底!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退缩!” “无论如何,我都会扶植吴王上位!”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朱允炆昏庸无能,宠信外戚,任由吕氏一族祸乱朝纲!” “长此以往,大明江山迟早会毁在他的手中。” “与其坐视大明覆灭,不如放手一搏,扶持真正有德之人登基,还天下一个清明!” “但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天下大乱,更不会让无辜的百姓陷入战乱之中。” 面对如此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李景隆,徐辉祖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巷子里的寒风依旧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雪花落在身上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徐辉祖的心中,此刻正掀起着前所未有的波澜。 一边是君臣大义,是世代忠良的家族声誉。 另一边是自幼相识的世交情谊,是可能被掩盖的惊天真相,更是大明未来的国运。 他该如何抉择? 是坚守本分,坐视朝堂继续混乱下去? 还是冒险与李景隆联手,揭开真相,扶持新主?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也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他站在风雪之中,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深思熟虑之中,仿佛要将这世间的利弊都权衡清楚。 李景隆没再多言,后背缓缓贴上巷壁。 青灰色的砖石浸着深冬的寒气,顺着锦袍料子丝丝缕缕渗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紧。 却远不及他心头翻涌的热浪灼人。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棱角。 那是当年太子朱标亲赐的和田玉,温润的质地在酷寒中依旧带着几分暖意,像是在无声印证着他心底的笃定。 他其实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朱标之死绝非史书所载的“偶感风寒”。 但他太了解徐辉祖了。 这位国公出身淮西勋贵核心,自弱冠之年便追随朱标左右,那份君臣相得、袍泽情深,绝非寻常同僚可比。 朱标于徐辉祖而言,是君主,是恩师,更是指引他前行的明灯。 一旦让徐辉祖知晓,那看似猝然的驾崩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位以忠烈闻名的国公爷,断断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若能坐实朱标之死与吕太后、与如今端坐龙椅的朱允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徐辉祖便再也没有退路。 他背后的淮西一脉,那些曾受朱标恩惠、对建文新政心怀不满的旧臣宿将。 都会在他的旗帜下凝聚起来。 到那时,这场孤注一掷的博弈,才算真正有了胜算。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李景隆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徐辉祖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秘闻,也需要时间挣脱君臣名分的桎梏。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煎熬,但他的眼神始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好!” 良久,徐辉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 这一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李景隆猛地抬头,撞进徐辉祖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同仇敌忾的坚定。 李景隆笑了,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发自肺腑的畅快笑容。 比当初在朝堂上巧妙驳斥吕太后的刁难要开心,比暗中挫败一次次针对自己的阴谋要舒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前行。 身边多了一位最可靠的盟友,多了一份撬动乾坤的力量。 “只是经过今日之事,太后与陛下定会对你更加忌惮。”徐辉祖的面色瞬间凝重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担忧。 “宫里的秘辛你都能探知一二,他们怎会容你这般肆无忌惮?” 李景隆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与洒脱:“无所谓了。” “如今大家早已撕破脸皮,明牌对峙,我也不在乎再多担一条‘窥探宫闱’的罪责。”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况且以我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根基。” “若无十足把握将我一击必杀,他们断不敢轻举妄动。” “明的不行,他们可以来暗的!”徐辉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急切的提醒,“你忘了?这半年来,你已经遭遇过多次暗杀!” “若不是你的身手不是一般人能比,恐怕早已...” “放心。”李景隆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能取我李景隆性命之人,如今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随着话音落下,他不再逗留,转身向着巷子口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什么都不必做。”李景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叮嘱,“继续当好你的魏国公,镇守京畿。” “就当你我今日从未见过,今日这番话,也从未说过。”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巷子,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徐辉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衣角。 良久,他长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中似是夹杂着无尽的感慨与决绝。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万钧使命。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向着巷子的另一头大步走去。 步履生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 …… 时光荏苒,半月转瞬即逝。 京都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天兆”传闻,那些关于“李代朱兴”的流言蜚语,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被人们遗忘。 街头巷尾不再有人窃窃私语,茶楼酒肆里的谈资也换成了新的趣闻轶事。 仿佛那场搅动人心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汹涌。 李景隆知道,吕太后与朱允炆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只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的时机。 而他,也在利用这难得的平静,加紧搜集孝康皇帝之死的证据。 并通过耿炳文与郭英暗中联络着淮西旧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万全准备。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今年的应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上许多,月初那场大雪积压在屋顶、枝头,至今尚未完全消融。 整个栖霞山都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透着几分清冷的诗意。 晚风堂的后院里,却是一派温馨热闹的景象。 李景隆陪着妻子袁楚凝,抱着幼子知遥,正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嬉闹的身影。 女儿嫣儿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棉袄,像个活泼的小团子。 正在围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蹦蹦跳跳,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那雪人堆得颇有几分模样,脑袋圆圆的,身上披着一件小小的布袍。 最妙的是,雪人手中还“持”着一把用树枝削成的短剑。 身姿挺拔,眉眼间竟有几分英气。 不用说,这定是福生的手笔。 福生此刻正蹲在雪人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给雪人修整“剑鞘”,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时不时抬头看看嫣儿,眼神里满是宠溺。 自从他将嫣儿收为弟子,就像是找到了归宿,性子也渐渐开朗起来。 尤其是在嫣儿面前,更是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温柔与耐心。 “你看这孩子,玩得多开心。”袁楚凝望着女儿欢快的身影,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疼爱。 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世上能多一个人这般疼她,嫣儿也算是个幸运的孩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李景隆,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在他和福生之间流转。 李景隆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幼子,知遥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院中飘落的雪花。 小嘴巴微微嘟着,模样可爱至极。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颊,目光转向院中嬉闹的两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此时的福生,不停地傻乐着,好像也变回了孩童。 身处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漩涡中心,每日都要面对明枪暗箭、尔虞我诈。 能得这片刻的安逸与温馨,实属难得。 李景隆心中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长久一些。 让妻儿远离纷争,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可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只要朱标之死的真相一日不揭开,只要吕太后与朱允炆一日不罢手,他便永无宁日。 他的家人也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想到这里,李景隆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丝凝重取代。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不想让这份沉重破坏了眼前的美好。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气的清新空气,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第二百二十一章 星夜驰援 晚风堂后院。 李景隆眉头微挑,循着脚步声望去,只见平安快步走入了月亮门。 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驻足在廊下望了一眼院中景象后,便迅速朝着李景隆的方向走来。 看到平安这副模样,李景隆心底瞬间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知遥交给袁楚凝,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然后便起身迎了上去。 “少主!”平安快步来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脸上满是凝重之色,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出事了?”李景隆沉着脸,目光锐利地看着平安,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时刻,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 平安用力点了点头,凑近李景隆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刚刚收到杭州密报!” “杭州提刑按察司司使连夜密奏京都,状告吴王殿下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什么?!”李景隆瞳孔骤缩,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还有,”平安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继续说道,“天子震怒,已经下了密旨!” “派遣羽林卫缇骑火速前往杭州捉拿吴王殿下,押解回京问罪!” 听闻此言,李景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吴王谋反?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这背后很可能又是吕太后在推波助澜! 更让他心惊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他在京都布下的眼线遍布各个角落,朝堂之上、宫墙之内,都有他的人。 可这一次,朱允炆和吕太后竟然封锁了所有消息,直到羽林卫出发,他才得知此事。 可见,经过前几次的交锋,朱允炆对他已经有了十足的提防,行事也越发隐秘狠辣。这 这次拿吴王开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除掉朱允熥这个威胁,更是为了试探各方反应。 尤其是他的态度。 一旦他出手干预,朱允炆便有了名正言顺对付他的理由。 可若是他坐视不理,吴王下场凄惨不说,他的计划也无法继续实施。 李景隆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寒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稍有不慎,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吴王当真私藏军械?”李景隆眯起双眼,狭长的眸子里寒光乍现,语气冷得如同院中的积雪。 他已经跟朱允熥简短说过自己的计划,怎会突然闹出“私藏军械、意图谋反”的事? “尚未查实。”平安眉头拧成死结,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事件紧急,暗探只传出了这点消息,其余细节,还在加急核查。” “天子派了何人前往?离京多久了?”李景隆追问的语速陡然加快,沉凝的面色间已然透出几分焦灼。 此事蹊跷,拖延不得,每多耽搁一刻,吴王那边便多一分危险。 “羽林卫缇骑孟辉,携精锐三百,已离京五日!”平安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这些关键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 “五日...”李景隆低声重复,心头猛地一沉。 京都至杭州,快马加鞭不过七日路程。 羽林卫皆是精锐,行军速度更快,此刻怕是已逼近杭州城。 若等吴王被押解回京,落入吕太后与朱允炆手中。 届时即便清白,也难逃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次的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必须在朱允熥被押回京都之前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必须在吴王被押回京都前,查明此事原委!”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朝着院中雪人旁高声唤道:“福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在给雪人添“剑穗”的福生浑身一震,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敛去,快步奔了过来。 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李景隆神色凝重,便知定是出了大事。 垂手肃立,等候吩咐。 “收拾行装,带上我的银枪,随我即刻赶赴杭州!”李景隆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拖沓。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廊下的袁楚凝走去。 脚步虽急,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沉稳。 “是!”福生躬身领命,转身便朝着自己的住处快步跑去。 动作干脆利落,片刻不敢耽搁。 “出什么事了?”袁楚凝早已察觉到气氛不对,抱着知遥迎了上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她见李景隆神色凝重,脚步匆匆,便知绝非小事。 李景隆停下脚步,脸上强行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伸手轻轻抚了抚袁楚凝的脸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杭州那边出了点变故,需我亲自去一趟处理。” “放心,只是些需要当面厘清的琐事,用不了多久便回来。” 他不愿让妻儿担忧,更不想将她们卷入这波谲云诡的纷争之中。 “无论何事,都要照顾好自己。”袁楚凝没有追问细节。 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眼底满是眷恋与担忧,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 “家中有我,你不必挂心,只管安心去办。” 她深知李景隆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唯有默默支持,为他祈祷平安。 李景隆重重地点了点头,俯身轻轻吻了吻袁楚凝的额头,又疼爱地摸了摸幼子知遥柔软的头发。 知遥似是察觉到父亲要远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咿咿呀呀地哼唧着,眼神中满是依赖。 李景隆心中一暖,又添了几分牵挂。 但此刻事态紧急,他只能狠下心,轻轻掰开儿子的小手,转身毅然离去。 “爹爹!爹爹你要去哪儿?”嫣儿见李景隆转身要走,立刻从雪人旁跑了过来。 小短腿迈得飞快,高声呼唤着。 她跑到李景隆身后,伸出小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李景隆脚步一顿,心中酸涩难忍,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被这份浓浓的眷恋牵绊住脚步。 袁楚凝快步走上前,将女儿搂进怀中。 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瓜,柔声安慰道:“嫣儿乖,爹爹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嫣儿噘着小嘴,眼眶微微泛红,望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她虽年幼,却也知道父亲时常要面对危险,小小的心里默默祈祷着: “爹爹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要快点长大!” “学会厉害的武功,以后就能陪着爹爹一起面对所有危险了。” 听闻此言,袁楚凝抿了抿嘴唇。 眼眶中忍不住有些湿润,怜爱的将女儿搂得更紧。 李景隆刚走到前院,平安便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地望着他:“少主,那我呢?” “属下也想随您一同前往杭州!” 这些年,他一直跟在李景隆身边,早已将李景隆视为主心骨。 更渴望能亲自上阵,为少主分忧解难,而非仅仅守在京都。 李景隆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平安,语气意味深长:“你不能去。” “我命你留在京都,是因为京都的安危更加重要!” “加派人手严守晚风堂,同时密切关注宫中与朝堂动向!” “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传信于我!”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都不得踏入栖霞山半步!” 晚风堂是他的根基,妻儿皆在此处,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京都的局势变幻莫测,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留在后方。 为他传递消息,稳住阵脚。 平安办事越来越稳妥,而且掌管着夜枭司京都总舵,是最合适的人选。 “是!”平安的眼神从期待到失落,再到坚定,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其实早该猜到这个结果,少主向来心思周全,早就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时,福生已经收拾妥当,牵着两匹骏马等在大门外。 背上背着李景隆的银枪,枪身裹着灰布,腰间挎着一柄短刀。 那两匹马皆是精心挑选的良驹,神骏非凡。 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似是也察觉到了此行的紧急。 李景隆不再多言,径直走出晚风堂大门。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披风在风中一展,如同随风展开的羽翼。 他勒住缰绳,转头郑重地看了平安一眼,眼神中带着郑重的信任与嘱托。 平安用力点了点头,无声地承诺着什么。 李景隆不再迟疑,猛地挥动缰绳,大喝一声:“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他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福生也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少主放心,只要有我在,晚风堂便万无一失!”平安望着两人绝尘而去的背影,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间久久回荡。 他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不辱使命,守护好晚风堂。 然而,李景隆与福生的身影刚消失在栖霞山的山口。 一道黑影便从暗处闪出,迅速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李景隆星夜驰援杭州的消息,便已传到了奉天殿。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官道截锋 三日后,卫城。 连续三日夜不停歇的赶路,即便是李景隆与福生这般身手矫健之人,也已疲惫不堪。 两匹骏马更是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鞍具,在寒风中冒着白气。 眼看天色渐暗,夜幕四合。 李景隆便决定在此地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们选了一家位于城边的客栈,店面不算大,却还算干净整洁。 李景隆将马匹交给店小二照料,特意叮嘱要用上好的草料,随后便带着福生走进了客栈。 客栈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角落里一桌客人还未散去。 相邻的其他桌子上还残留着些许杯盘狼藉。 掌柜的早已歇息,只有一个年轻的店小二靠着柜台,打着瞌睡。 脑袋一晃一晃的,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鼾声。 李景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醒了瞌睡的小二,点了几样简单的小菜和一壶烧酒。 小二虽然倦意缠身,但很勤快。 小菜很快端了上来,色泽尚可。 只是在这寒冬腊月里,没一会儿便凉了大半。 李景隆却似毫不在意,预制菜他又不是没有吃过。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强烈的暖意。 他接连喝了三碗,桌上的小菜却几乎未动。 这酒度数极高,寻常人喝上几碗便会酩酊大醉。 可李景隆此刻却依旧头脑清醒,甚至比先前更加亢奋。 他本想借着酒劲,麻痹神经,好好睡上一觉,缓解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各种念头:吴王谋反案的蹊跷之处、羽林卫的行军速度。 京中吕太后与朱允炆的动向、家中妻儿的安危...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毫无困意。 窗外,夜色深沉。 整个卫城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微弱的光晕。 客栈里静得出奇,另一桌客人早已不知何时离开。 只剩下李景隆喝酒的吞咽声,以及店小二偶尔发出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传入李景隆的耳中。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显然是身怀绝技之人。 李景隆心中一动,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出现在客栈门口。 身形挺拔,动作迅捷。 正是方才趁夜前往夜枭司卫城分舵打探消息的福生。 “如何?” 李景隆回了头,指尖捏着青瓷酒碗,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烈酒便顺着喉咙滑下。 辛辣的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却压不住眼底深藏的焦灼。 这一路奔袭的疲惫与心中的郁结,唯有烈酒能稍作慰藉。 “少主,杭州急报!”福生大步流星走到桌前,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 “吴王殿下已被羽林卫擒获,正被押解回京!” “算算路程,已离杭州三日有余!” 他刚从夜枭司卫城分舵折返。 一路疾行,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在寒冬夜里冒着白气。 李景隆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手中的酒壶却未停,依旧稳稳地为自己斟满酒。 瓷壶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刺耳。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他星夜兼程赶了三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但他心中并无半分气馁,反而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没能阻止抓捕,那便在回京的路上,将人截下! “还有一事。”福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凑到李景隆耳边,“杭州分舵暗探追查得知...” “半月前,有一名自称‘淮西旧部’的男子,秘密潜入杭州府拜会过吴王。” “哦?”李景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淮西一脉? 如果真是淮西一脉中人前往杭州府与朱允熥取得联络,耿炳文和郭英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一定会收到消息! 除非那个人是假的! “那人向吴王殿下许诺,可助他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登临帝位。” 福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惊天动地的重量。 “吴王应允了?”李景隆眉头骤然拧紧,心中猛地一沉。 这里面定然有诈! 那所谓的“淮西旧部”,十有八九是吕太后与朱允炆设下的诱饵! 目的就是引诱吴王入局,罗织罪名! “暂时无法确认吴王是否应允,只知他将那人留宿府中一夜。”福生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可诡异的是,第二日清晨,那人便直接跑到了杭州提刑按察司!” “揭发吴王私藏军械于王府地窖,意图谋反!” “轰——”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李景隆脑中炸开。 他举着酒碗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周身瞬间笼罩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连碗中烈酒的暖意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如此!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先派人做局,再反手揭发,将吴王置于死地! 手段之狠辣,布局之缜密,分明是吕太后的惯用伎俩。 那对母子对他越来越忌惮,一定早有提防,于是朱允熥便成了他们开刀的目标! “少主,如今该如何是好?”福生望着李景隆,眼中满是担忧。 “嗯?” 或许是两人的谈话声大了些,倚在柜台边打盹的小二突然摇晃着睁开双眼。 睡眼惺忪地扫视着大厅,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见李景隆二人只是喝酒吃东西。 便打了个哈欠,又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过去。 李景隆瞥了一眼那小二,眼底寒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 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酒碗,语气平静:“先吃东西,养足精神,明早再议。” 吴王已在押解途中,羽林卫随行护卫,戒备森严,想要截下绝非易事。 福生会意,不再多言,低头拿起筷子,快速吃起桌上的饭菜。 他知道,少主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定然早已盘算好周密的计划。 而李景隆心中,已有了决断。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朱允熥都不能被押解回京受审。 一旦踏入京都,落入吕太后与朱允炆手中。 等待朱允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审讯与罗织的罪名,最终难逃一死。 而吴王若死,他的全盘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介意动用雷霆手段。 从羽林卫手中,硬生生将人抢回来! 客栈的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场关乎生死、牵动朝堂格局的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酝酿。 ... 两日后,安远县境内。 冬日的官道两旁,枯木萧瑟,白雪皑皑,天地间一片苍茫。 一队身着玄甲、全副武装的官兵,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步伐整齐,铠甲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为首的将领,身材健硕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冷酷。 眼神锐利如鹰隼,边走边扫视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人正是羽林卫缇骑孟辉。 此次特奉天子密旨,前往杭州捉拿吴王朱允熥。 任务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队伍的正中间,一辆黑色的囚车格外引人注目。 这辆马车并非寻常囚车,而是特制的玄铁加固马车,门窗尽数用厚实的木板封死。 只在车门处留着一处碗口大小的空隙,仅供送饭送水之用。 马车四周,四名身背强弓、腰挎利刃的羽林卫精锐紧紧跟随。 目光警惕,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三步之遥。 即便是途中扎营歇脚之时,也未曾放松戒备。 “都加快脚步!”孟辉勒住缰绳,环顾四周,扬声喝道。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此去京都尚有四五日路程,陛下有令,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将人犯押解回京!” “延误片刻,便以失职问罪!” “遵命!”身后的三百名羽林卫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动地。 他们皆是羽林卫中的精锐,训练有素。 听闻主将催促,立刻加快了行进的速度,队伍整体节奏明显提升了不少。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时。 前方的道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那人一身青色长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胯下骑着一匹神骏的良驹。 马鞍左侧挂着一只精致的酒壶,右侧则斜挎着一支用灰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看形状,分明是一件刻意藏锋的利器。 他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气度。 这个突然现身挡路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星夜兼程、提前赶到此处等候押解队伍的李景隆。 “吁——” 孟辉见状,心中一惊,急忙勒住缰绳。 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停下了脚步。 他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人影,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在此阻拦朝廷禁军?!” 李景隆缓缓抬起头,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帽檐微微上挑,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孟辉身上。 “这是...”孟辉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铁血冷酷瞬间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末将赵武,见过王爷!” 身后的三百名羽林卫见状,也纷纷勒住战马。 紧接着一个个翻身下马,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见过王爷!” ... 第二百二十三章 荒野劫囚 原本肃杀的官道上,只剩下官兵们恭敬的问候声。 与方才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景隆身为安定王,威望卓著。 即便是羽林卫这般直属天子的精锐部队,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诸位将士一路辛苦。”李景隆面带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关切。 “长途跋涉押解人犯,想必诸位都已疲惫不堪。” “不敢当王爷挂念,为国效力,是末将等人的本分。”孟辉起身,脸上堆满了恭谨的笑容。 先前的冷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好奇地打量着李景隆,试探着问道:“不知王爷为何会在此地?您这是要前往何处?” 李景隆骑在马上,目光淡淡扫过队伍中间的黑色马车。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本王奉陛下密旨,特地在此等候,前来接收人犯。” “孟缇骑把吴王交给我,你带着将士们歇足了精神在回京即可。” “这...”孟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眉头紧紧皱起,面露迟疑之色,“王爷恕罪,末将接到的圣旨是亲自将吴王殿下押解回京。” “途中需严加看管,不容任何差错。” 他心中暗自警惕,天子的密旨上明明写着由他亲自押解。 为何安定王突然出现,海说要接收人犯? 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变故? “哦?”李景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孟缇骑是不信本王?” “不敢不敢!”孟辉连忙拱手,神色愈发恭敬,却依旧坚持。 “王爷身份尊贵,末将自然信得过。”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谋反要犯,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不知王爷可否出示一下圣旨,也好让末将安心?” 他心中清楚,若是强行阻拦,恐怕会引发冲突。 但他职责在身,若没有圣旨为证,绝不能轻易将人犯交出。 否则一旦出事,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李景隆看着孟辉一脸为难却又坚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自然没有所谓的圣旨,方才不过是试探一番。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只能来硬的了。 “没带。” 李景隆的声音淡得像官道上的寒雾,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大半。 只剩下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勒着缰绳,指尖摩挲着腰间酒壶,目光扫过孟辉身后的三百的羽林卫,语气笃定:“把人交给我便是。” “这一路押解辛苦诸位将士,接下来的路程,由本王接手。” “那就对不住了,王爷。”孟辉脸上的恭谨笑容僵了僵,随即缓缓摇头。 趁着话音停顿的间隙,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后的亲兵,暗中递去一个戒备的眼色。 “既然王爷不能出示圣旨,恕末将不能从命。” 他挺直脊背,语气陡然变得强硬,“人犯关乎谋反大案,陛下严令全程由末将押解。” “若中途转交出了岔子,末将回京万死难辞其咎,还望王爷见谅。” 话音未落,身后的上百名羽林卫已然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那辆玄铁囚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刀刃出鞘的“噌噌”声此起彼伏,寒光映着白雪,透着刺骨的杀意。 那四名原本守在马车旁的弓箭手,也已取下长弓,箭矢搭在弦上。 箭头直指前方的李景隆,蓄势待发。 “你敢抗旨?”李景隆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孟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缓缓抬头直视着马背上的李景隆。 眉宇间那股铁血冷酷再次浮现,甚至比先前更加凛冽:“末将斗胆一问...” “今日执意要阻拦朝廷钦犯押解,真正想要抗旨的,怕是王爷您吧?” 李景隆眯了眯眼睛,缓缓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手中依旧把玩着那只酒壶,步伐从容地走向孟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寒风卷起他的青色长袍,猎猎作响。 周身的气压渐渐降低,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整个队伍之上。 “赵指挥使,你可知吴王谋反一案,疑点重重?”李景隆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此次前来,并非要为难你,而是要查明真相。” “还吴王一个清白,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孟辉心中一紧,连忙说道:“王爷,此事自有陛下与朝廷定夺。” “末将只是奉旨行事,不敢妄议。” “奉旨行事?”李景隆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武。 “若是这旨意本身就是错的,你也要执意执行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无视君威,让孟辉忍不住浑身一震。 “王爷如此公然质疑陛下,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难道就不怕惹天子震怒吗?!”孟辉沉着脸,冷冷的质问着。 “本王做事,向来只分对错!”李景隆面色冰冷,直视着孟辉,“我只问你,这人,你交还是不交?!” “请恕末将难以从命!”孟辉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抱拳作出了回应。 “如此说来,只能抢了?”李景隆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的问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气势从李景隆身上爆发而出。 如同山崩海啸,席卷全场。 他曾是统领百万大军的北境战神,历经沙场,身上的杀伐之气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全力释放,让在场的羽林卫将士们无不感到心惊胆战。 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官道两旁的寒风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涡。 “那末将就只能得罪了!”孟辉沉声喝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决然赴死的神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三百名羽林卫同时拔出佩刀。 刀锋摩擦刀鞘的锐响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杀气腾腾。 李景隆面色未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咻咻咻——”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官道两旁的山林中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片漆黑的箭雨如同乌云压顶般呼啸而来! 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扑羽林卫阵型! “守好囚车!结阵御敌!”孟辉神色剧变,厉声下令。 他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 手腕翻飞间,刀光如练,将扑面而来的箭矢纷纷格挡开来。 然而箭雨来得太过迅猛,密度更是远超预料。 羽林卫虽训练有素,却也难免手忙脚乱。 几声闷哼响起,已有数名兵卒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臂膀或大腿! 接着惨叫着从马上栽落,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还未等羽林卫稳住阵脚,两侧山林中已然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 他们身形迅捷如豹,动作凌厉如风! 手中长刀泛着森寒的光芒,直奔囚车杀来! 这些人显然都是顶尖好手,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立刻射杀人犯!”孟辉眼见形势危急,心头一狠,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守在囚车周围的四名弓箭手闻言,立刻调转箭头,对准了囚车! 紧接着,另一名羽林卫快步上前按动囚车上的机关! 原本被封住的车窗瞬间打开,露出了坐在囚车中的人犯吴王朱允熥!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急速掠过! 凌空跃起之时,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光! “噗嗤”一声,瞬间斩断了其中一名弓箭手的右臂!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断臂带着鲜血飞落。 其余三名弓箭手尚未反应过来,又有数名蒙面人已然杀到近前! 长刀挥舞间,只听“当当”几声脆响,三名弓箭手的手臂纷纷中刀! 手中的长弓掉落一地,再也无法拉弓射箭。 蒙面人显然手下留了情,除了那名被斩断右臂的弓箭手外。 其余几人虽受伤不轻,却只是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场厮杀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羽林卫虽人数占优,却架不住蒙面人个个身怀绝技,且早有预谋。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三百名羽林卫便已纷纷倒地! 非死即伤,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兵器散落一地,哀嚎声、**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几名蒙面人迅速冲到囚车旁。 利落的解开了马车的缰绳,翻身上马,赶着囚车便朝着山谷深处疾驰而去。 数十名蒙面人紧随其后,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 快到孟辉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记得那些黑衣人行动间的利落与狠辣。 “王爷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劫朝廷钦犯!”孟辉捂着肩头的箭伤,咬牙切齿地瞪着站在原地悠闲举着酒壶喝酒的李景隆。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染红了胸前的铠甲,却丝毫没有削弱他眼中的怒火。 “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便是死罪!”他神情狰狞,厉声嘶吼。 “吴王私藏军械,意图谋反,铁证如山!” “你今日这般作为,莫非是他的同党,想要一同谋反不成?!” “不用吓唬本王。”李景隆撇嘴冷笑一声,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青袍上,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 “方才那伙人,本王根本不认识。” 接着他缓缓转身向自己的马走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人犯已丢,你还不赶紧回京复命?” “别跟我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回去告诉陛下...” “本王会亲自将吴王追回,押解回京当面问罪。” 说话间,他已翻身上马,拉动缰绳调转马头,打算拍马离去。 他本不想对羽林卫下杀手,但却不得不取得先机,否则无法将朱允熥救出。 除了最开始被箭雨射杀的那些人,黑衣人抢劫囚车时并未继续杀人。 “等等!” 可是就在这时,孟辉却突然厉喝一声,猛地扬起了手中佩刀。 刀锋直指李景隆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人犯已丢,末将回去亦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不如拼死一战!” “早就听闻王爷武艺高强,冠绝天下,不如今日就让末将见识见识!” “末将也想看看,究竟是传闻属实,还是徒有虚名!” 李景隆闻言,并未将马停下,甚至连头都没回。 一边拎着酒壶慢悠悠地喝着酒,一边骑着马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完全没将身后的威胁放在眼里。 “看招!” 孟辉见他这般无视自己,怒火攻心,眉头紧锁,突然厉喝一声。 紧接着猛地从地上跃起,身形如箭! 手中佩刀凝聚了全身力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斩李景隆的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打算拼尽全力,与李景隆同归于尽! ... 第二百二十四章 银枪破敌 官道扬尘未散,残阳如血。 将李景隆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拔如松,耳畔忽然传来利器撕裂空气的锐啸! 那声音急促而凌厉,带着破风的狠厉,几乎是贴着耳廓炸开。 刀光映着白雪,杀气弥漫在整个山谷。 此刻,他正背对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羽林卫,铁甲铿锵之声犹在耳畔回响。 所有人都以为,李景隆必定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击中! 但孟辉的怒喝还未散尽余音,李景隆的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 稳稳攥住了马鞍上那柄用粗粝灰布层层裹住的银枪! 枪身虽被包裹,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下冰凉坚硬的质感,以及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 孟辉整个人腾空跃起,身躯在空中舒展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手中佩刀被他灌注了全身力道,寒光凛冽,直劈李景隆的后颈! 刀锋划破空气的啸声愈发刺耳,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骨肉生生斩断。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及李景隆后颈的瞬间,李景隆的身影突然如同鬼魅般向侧面偏移了半尺! 动作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原本稳坐马背的李景隆突然身形一晃,如惊鸿般腾空而起! 他并未回头,甚至未曾侧目。 仅凭耳中捕捉到的刀风方位,便猛地将手中银枪向后掷出! 灰布在巨力之下瞬间崩裂! 碎片纷飞中,一柄通体莹白的银枪骤然现身! 枪尖寒光闪烁,如流星赶月般呼啸而出! 孟辉原本满脸得意之色,只道这一击必能建功! 下一秒却见眼前银光乍现,瞳孔骤然缩成针眼,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成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能下意识地拼命收回佩刀,想要仓促格挡! 可银枪的速度实在太快! 快到超越了人体反应的极限! 快到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银影! “呃——” 一声沉闷的痛哼从孟辉口中挤出,他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击! 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佩刀早已脱手飞出,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 最终钉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兀自颤抖不休。 再看孟辉的右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染红了肩头的甲胄,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左手死死捂住伤口。 指缝间的鲜血却依旧止不住地涌出,疼得他牙关紧咬,额头上早已青筋暴起。 他心中满是惊骇与后怕。 方才那一枪,若是再偏毫厘,刺穿的便不是肩头,而是他的脑袋! 那样一来,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不过呼吸之间的功夫,攻守已然易位。 羽林卫众兵卒皆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主将狼狈倒地,再看看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冷冽身影,一时间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李景隆缓缓转身,手中缰绳微微一拽。 白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向地上的孟辉走去。 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的姿态依旧悠闲,甚至还仰头喝了一口酒,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你的刀,太慢了。”他的目光落在孟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孟辉心中惊骇不已,他深知自己刚才那一刀的威力。 即便是顶尖好手也未必能轻易避开,可李景隆却应对得如此轻松写意。 这样的身手,当真是深不可测! 但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 抓起了地上不知哪个手下丢弃的刀,再一次冲向李景隆! 刀势比刚才更加迅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景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他手腕一翻,腰间酒壶随手抛出,正好砸在孟辉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孟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 手中捡来的那把刀再也握不住,再一次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雪地中。 紧接着,李景隆身形一闪,已从马背上跃下,一脚踹在孟辉的胸口。 孟辉闷哼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本王不想杀你。”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孟辉,眼神冷冽如冰。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唯有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想要活命,回去之后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去禀报。” “有神秘势力突袭羽林卫,劫走吴王!” “安定王决定亲自追击,将吴王安全带回京都受审!” “够不够清楚?!” 孟辉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李景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安定王明显是手下留情了。 “你已受了重伤,这就是你最合理的借口。”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话音落下,他弯腰伸手,稳稳握住了插在地上的银枪。 稍一用力,便将银枪拔了出来。 枪尖上还挂着几滴鲜血,顺着枪身缓缓滑落,滴落在泥泞中。 他没有再看那群挣扎着起身的羽林卫,也不再理会重伤的孟辉。 缓缓调转马头,朝着方才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暮色之中。 孟辉捂着伤口,呆呆地坐在地上。 望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左手五指间的鲜血依旧在流淌,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李景隆手下留情,他的整条右臂恐怕早已废了,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只见他们一个个满身伤痕,甲胄破碎,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显然,方才与黑衣人的缠斗,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根本无法去追击。 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按照李景隆所说的去做,先行回京复命。 而且,他必须如实按照李景隆的交代禀报。 否则,不等这件事有个结果,他自己的小命恐怕就先保不住了。 ... 一个时辰后,暮色渐浓,残阳的余晖渐渐被山林的阴影吞噬。 李景隆骑着马,缓缓走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山中小路上。 山路崎岖不平,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只有零星的光线从远处透过叶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拎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驱散了些许疲惫。 只是不久前用酒壶攻击孟辉手腕时,洒掉了一大半,壶中酒液已经见底。 马鞍上,那柄银枪依旧用已经碎裂的灰布包裹着。 枪尖处的灰布已经被鲜血浸透,干涸的血渍暗红发黑,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此地位于安远县境内,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按照夜枭司留下的记号,他一路追寻至此。 远远望去,半山腰上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那里便是此次的汇合之地。 马蹄踩在落叶和积雪堆积的山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路追踪至此,他早已是人困马乏。 马儿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鼻翼微微张合,脖颈处的汗水顺着毛发滴落。 远远望去,半山腰上,一点零星的烛光穿透浓密的枝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显眼。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景隆骑着马终于缓缓停在了土地庙前。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的残垣断壁。 庙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门前的香炉倾倒在地,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黑衣的身影从庙内快步走出。 他身形矫健,动作利落,脸上带着一丝恭敬。 径直来到战马近前,稳稳牵住了缰绳。 “少主。”来人低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正是福生。 今日在山道上劫走马车,救下朱允熥的,正是福生带领的夜枭司暗卫。 为了救出这位身陷险境的亲王,李景隆不得不动用了自己暗中培植多年的势力。 他知道,夜枭司的出现,必然会引起京都方面的注意。 从今往后,他一直在暗中布局的事,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朱允炆和吕太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如今得知他手中竟有如此一支深藏不露的暗势力。 必然会更加提防,甚至可能会对他痛下杀手。 但他别无选择,朱允熥是他必须保住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远在京都的朱允炆和吕太后其实早就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查到他的麾下很可能隐藏着一股神秘的暗势力。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摸不清这股势力的具体底细,所以才一直未曾动手。 李景隆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酒壶随手挂在马鞍上,目光扫过眼前的土地庙,沉声问道:“人怎么样?” 福生面色凝重,眉头微蹙,低声回答:“回少主,性命无碍。” “只是...看起来受了不少折磨,精神状态不太好。” 李景隆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多问,抬步径直向着庙内走去。 庙内光线昏暗,正堂之中,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着。 跳跃的火焰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篝火旁,铺着一块破旧的毡布,朱允熥正静静地坐在上面。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早已沾满了尘土和污渍。 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起皮,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微微低着头,眼神混沌,看起来落魄到了极点。 听到脚步声,朱允熥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李景隆现身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意。 他挣扎着从毡布上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九哥儿...”他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依赖。 混沌的眼睛里,那点光亮越来越亮,几乎瞬间便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李景隆如同神兵天降,将他从绝境中救出。 这一刻,李景隆在他心中,如同擎天柱石一般,给了他无穷的安全感。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绝境求生 “殿下没事吧?” 李景隆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抹骇人的寒意,那寒意中既有同情,更有即将燎原的怒火。 眼前的朱允熥,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尊贵模样? 往日里锦衣玉食、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此刻浑身沾满了污泥与不明污渍。 原本该洁白无瑕的衣袍变得又脏又破,缕缕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身上还隐约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令人作呕。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只见两道深紫色的勒痕赫然在目。 边缘处还有轻微的破损与结痂,显然是被粗麻绳一类的东西长时间捆绑所致。 再往下看,脚踝处同样有类似的印记。 只是被衣摆遮住了大半,隐约可见青紫之色。 不用想也知道,在被抓走的这些日子里,朱允熥定然是被五花大绑,连基本的活动自由都没有。 “无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罢了。”朱允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屈辱。 “都怪我自己不小心,别人抓住了把柄...” “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恐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后怕之意不言而喻。 他抬手想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却因手腕酸痛而动作滞涩。 只能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他们抓了我之后,便彻底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 “不但用粗麻绳绑了我的手脚,还将马车的门窗全都钉死封严。” “一路之上不见天日,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浑浊的。” “吃喝拉撒,全在那狭小的车厢里解决...” 说到这里,朱允熥的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羞耻与怨恨。 那压在心底许久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为亲王,他何时受过这等对待?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沉,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福生早已退到一旁,默默地添了些柴火,让篝火燃烧得更旺了些。 庙内的温度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 良久,李景隆缓缓扭头,冲着站在一旁的福生使了个眼色。 福生何等机灵,立刻会意。 当即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守在正堂内的几名夜枭司暗卫递了个眼神。 众暗卫纷纷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堂,守在了院子里,警惕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正堂内,只剩下李景隆与朱允熥两人。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景隆稍作迟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沉声开口询问,“那名自称淮西一脉中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朱允熥脸上的无奈更甚,苦笑着摇了摇头。 眼神中满是懊悔:“不知道...他是突然登门拜访的。” “那日我正在府中看书,下人来报说有位自称淮西一脉后人的男子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见到我之后,便直言不讳地说,新帝不获民心,而我这个嫡长孙又处境尴尬。” “他自称代表淮西一脉旧部前来投诚,愿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你答应了他?!”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紧紧盯着朱允熥的眼睛。 “没有!”朱允熥立刻肯定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李景隆。 “我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事?当时只当他是异想天开,并未相信。” “但念在他是淮西旧部,便留他在府中住了一晚,毕竟淮西一脉曾是皇爷爷最倚重的势力。”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奸猾小人!” “夜里居然趁府中下人不备,四处查探...” “最后竟然发现了我设立在府中的密室,转头就向朝廷揭发了我!” 说到最后,朱允熥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蚋,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恼。 “这么说,你私藏军械一事,是真的了?!”李景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底猛地升起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之前虽有猜测,但此刻听到朱允熥亲口默认,心中还是忍不住一沉。 大明律法森严,私藏军械乃是滔天大罪。 更何况朱允熥身份特殊,这无疑是给了对手一个绝佳的把柄。 “是...”朱允熥面色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李景隆的眼睛。 “我...我只是觉得,如今局势微妙。” “多一分自保之力总是好的,却没想到...”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悔恨。 若不是他一时糊涂私藏军械,也不会被那人抓住把柄,落得如此境地。 听闻此言,李景隆瞬间满脸凝重。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在正堂内沉着脸踱起了步子。 脚步沉重,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朱允熥的心尖上,让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整个大堂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可怕。 篝火中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此刻听起来格外真切。 朱允熥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中忐忑不安。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私藏军械乃是灭顶之灾,此刻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景隆身上。 良久,朱允熥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景隆的背影。 “九哥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京都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被你救出来了。” “是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意,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李景隆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神却异常郑重,紧紧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夜过后,无论任何人问起,你都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私藏军械!” “切记,一丝一毫都不能透露!” 朱允熥呆呆地看着李景隆,僵硬的点了点头。 此刻的他,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主意。 “大明律法有云,私藏甲胄者绞,私造火器者斩!”李景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两条罪名,无论哪一条落在你头上,都是必死无疑!” “所以,你必须咬死,自己从未私藏军械,更没有任何反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道:“记住,之所以会有那些军械,是因为自年初以来,杭州境内便常有流匪作乱!”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残害了不少百姓。” “你不忍生灵涂炭,故而才私下铸造军械。” “本意是打算联合杭州都指挥使司,一同清剿这股流匪之后。” “再将军械正式上交朝廷,为国分忧!” 李景隆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流匪?可是...杭州境内并无流匪作乱啊...”朱允熥面露迟疑。 满脸困惑地看着李景隆,心中充满了不解。 他一直待在杭州府中,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流匪。 “这你不用管。”李景隆打断了他的话,脸色依旧严肃,认真叮嘱道,“我说有便一定有!” “你只需将我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里!” “无论面对谁的盘问,都要一口咬定是这个说法,不能有丝毫偏差!”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景隆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眼下也只能按照李景隆的指点去做。 “我这次...是不是闯下大祸了?”他看着李景隆,眼神中满是歉意与不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不仅将自己置于险境,恐怕还会连累李景隆。 李景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淡淡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抬头望向门外漆黑的月色,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 “如果我猜得没错,天子恐怕已经开始怀疑我要扶植殿下夺回皇权了!” “这次的事情,很可能不单单是冲着你来的!” “那个找上你的淮西一脉后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鱼饵!” 李景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冽,“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这么狠辣!” “在我营救你的时候,那些羽林卫甚至不惜直接射杀你!” 听闻此言,朱允熥不由得面露震惊之色。 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 他当时被关在囚车里,除了金铁交鸣之声便是漫天的喊杀声。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根本一无所知。 直到车窗机关被打开之后,他才发现李景隆到了。 紧接着他就被福生直接带着暗卫从羽林卫阵中就走,来到了这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允炆竟然如此绝情,连自己这个亲弟弟都不放过! 竟然想要置他于死地!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有恐惧,有愤怒,有懊悔,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迟疑地问道:“那...那接下来九哥儿还有什么安排?” “你抗旨劫走了我,还跟羽林卫交了手,皇兄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李景隆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缓缓说道:“我自有办法,殿下不必担心。” 他的语气依旧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认罪,坚守我们刚才约定好的说法即可。” 朱允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除了相信李景隆,别无选择。 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脸庞。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林的呼啸声,如同鬼哭狼嚎般诡异。 一场关乎皇权更迭、生死较量的大戏,渐渐拉开序幕。 李景隆心中清楚,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 但他别无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为了朱允熥,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 他必须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夜林争锋 破庙内。 朱允熥瘫坐在冰冷的毡上,一动不动的,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那双往日里盛满贵气的眼眸,此刻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眉峰紧紧蹙着,每一道纹路里都刻满了自责与懊悔。 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本想着打破持久的沉默,但却发现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李景隆沉思之间,时不时忍不住瞟一眼落寞的朱允熥。 看到那副无力而颓败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安慰。 或许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过之后才能明白未来的路该要怎么走。 希望经过这次的事,能更加让朱允熥坚定自己的内心吧。 “时候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 良久,李景隆淡淡的说了一句。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大堂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朱允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些事,终究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抹平的。 出了土地庙,李景隆独自一人缓步踱出了院子。 夜色如墨,浓稠得像是能滴下水来。 一轮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 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的轮廓。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沾着傍晚落下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直透鞋底。 他双手拢在袖中,脚步不疾不徐,漫步目的的走着,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这一次的麻烦,恐怕是他自穿越到这个大明朝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坎。 甚至比他自己遇到生死危机之时更加严峻! 朱允熥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棋子,更是他撬动朝堂格局的关键。 这颗棋子若是出了半点闪失,别说他筹谋已久的改朝换代大计会化为泡影。 恐怕连他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更何况,他是当着羽林卫的面,让福生带人劫走的朱允熥。 虽说福生他们行事缜密,没有暴露分毫身份。 可放眼天下,能有这般胆量、这般实力,敢从羽林卫眼皮子底下冒死救走吴王的。 除了他安定王李景隆,还能有谁? 朱允炆看似文弱,但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应付。 否则也不可能坐在如今那个皇位上。 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怀疑的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身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强取豪夺。 不是提着刀冲进皇宫,将朱允炆从龙椅上拽下来。 然后踏着鲜血,拥立朱允熥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那样的谋逆之举,纵然能换来一时的权倾天下,也终究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落得个乱臣贼子的骂名,遗臭万年。 他来自数百年后的现代,读过太多王侯将相的兴衰史。 他比谁都清楚,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在这个讲究纲常伦理的时代,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哪怕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哪怕他对这个王朝没有半分归属感。 也绝不愿自己的名字,被后世之人唾骂千年。 或许是心事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又或许是夜色太浓,迷了他的眼。 他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偏离了原路,踏入了一片幽深的树林。 树林里静得出奇,只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伴随着偶尔掠过的夜鸟啼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昏沉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 落在布满青苔的枯枝上,像是撒了一地破碎的银片。 四下里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猛地扑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动草叶,又像是鸟儿振翅之时拨动了树枝。 若不仔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可李景隆的耳力,早已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练就得敏锐至极。 这一丝异响,就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他纷乱的思绪。 “什么人?!” 李景隆的面色骤然一沉,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周身的气息也陡然变得凛冽起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身后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缓缓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最上乘的云锦,却偏偏染成了最深的颜色。 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连身形都显得模糊不清。 身形挺拔如松,背负双手,手里握着一杆长枪。 枪身乌黑,枪尖却在月光下闪着一抹慑人的寒芒。 来人居然和李景隆一样,用的是同一种兵器。 “你是何人?!”李景隆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声音依旧冷冽。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浓重的杀气。 那是只有一个人想真的杀人时,才会拥有的气息。 “许久未见,王爷这么快就不认识在下了么?” 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了罩在头顶的黑色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入鬓,眼神阴鸷,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一张李景隆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雷斩?!” 李景隆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没错,这个突然现身的人,正是仁寿宫的侍卫统领,雷斩! 但他还有另外两个身份。 户部侍郎吕思博的义子! 以及那个被他在泷州亲手所杀的白发老者的亲传弟子! 这三个身份叠加在一起,李景隆瞬间便明白,雷斩是来杀他的。 今夜这片树林里,他和雷斩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多谢王爷还记着在下,不过今夜前来,李某可不是来叙旧的。”雷斩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枪尖直指李景隆,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王爷私自劫走逆犯,罪同谋逆!” “雷某奉旨前来,捉拿王爷归案!” “刀剑无眼,王爷可要小心了!” “你师父的功夫确实不错,”李景隆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只可惜在我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你也一样。” 他跟雷斩的师父交过手,但那老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眼前的雷斩——青出于蓝或许不假,但想要胜过他,还差得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雷斩嘴上说着奉旨捉拿。 可真正的目的,哪里是为了朱允熥?分明是为了给他那个师父报仇!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允炆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他前脚刚离开京都,雷斩后脚就奉旨追了出来。 还一路暗中追踪,竟能瞒过他布下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跟到了这里。 单凭这一点,这个雷斩的确算得上是个人才。 只可惜,并不能为他所用。 “你以为,今夜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么?!”雷斩狠狠瞪着李景隆,脸上露出一抹狂妄的笑意。 他猛地将长枪一横,枪尖的寒芒映着月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的枪呢?!我今日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到底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更快!”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突然从土地庙的方向传来! “锵——!锵——!” 兵刃相撞的声音刺耳至极,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李景隆的嘴角微微一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雷斩不是一个人来的。 土地庙那边,已经交上了手。 但他却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放入口中,猛地一吹。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响彻林间,穿透了层层枝叶,传向远方。 哨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而来。 伴随着一阵清亮的马嘶之声,划破了夜的沉寂。 转瞬之间,一匹矫健的骏马,便如一道闪电般,冲破了树林的阴影,稳稳停在了李景隆的身侧。 这匹马,是他耗费重金寻来的宝马,可日行五百里。 与他那批白色战马不相上下! 李景隆伸手,从马背上取下那杆陪伴他一次次征战沙场的银枪。 碎裂的灰布下,枪身银光闪闪,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紧接着,他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笑着示意了一下。 马儿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缓缓向后方退出了一段距离,但却并未掉头离开。 雷斩眯起双眼,握着长枪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双脚微微分开,摆出了一个进攻的架势。 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眼神死死锁定着李景隆。 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掠来,身形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那人赶到近前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挡在了李景隆的身前。 “少主!” 来人正是福生! 方才土地庙遭人突袭,福生带着人奋力抵挡,却猛然发现李景隆不见了踪影。 心急如焚之际,恰好听到了林间传来的哨音,便立刻摆脱了缠斗,循着声音追了过来。 看着挡在身前的福生,李景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里用不着你。” 李景隆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福生,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 “回去守好土地庙,吴王殿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补充道:“无论袭击者是什么来路,都必须格杀勿论!” “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走!” “是!”福生抱拳领命,喉头滚了滚,终究是没再多言。 他抬眼,冷冷地剜了雷斩一眼。 那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随即,他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土地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风声。 林间的月光,愈发清冷。 李景隆缓步向雷斩走去,玄色衣袍拂过脚边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雷斩,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甚至还极其轻蔑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出手了。 他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再好不过。 雷斩,还有他带来的那些爪牙,今夜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山林。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只有把这些人全部斩草除根,才能死无对证。 到时候,窝在京都城里的朱允炆就算再怀疑,也抓不到他半点把柄。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二百二十七章 暗夜杀戮 树林中。 “李景隆!还我师父命来!” 雷斩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他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伴随着一声震彻林间的怒喝,他双手紧握长枪,脚下猛地发力!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李景隆闪电般杀来! 枪尖划破夜空,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空气里都仿佛响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枪势迅猛无比,直逼要害,分明是想将李景隆一枪毙命! 然而,李景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慵懒的就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一样。 他单手持枪,负于身后,脚步看似随意地腾挪闪转,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雷斩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他的身形灵动得像一阵风,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偏偏让雷斩的枪尖,始终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得不说,雷斩的身手,在同辈之中,的确算得上是顶尖的存在。 枪法狠辣,身法迅捷。 寻常武将,恐怕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只可惜,李景隆不是寻常武将。 更可惜的是,他惹错了人。 在李景隆的眼中,雷斩这看似凌厉的枪法,实在是漏洞百出,甚至有些...不堪一击。 “太慢了。” 李景隆一边从容躲避,一边还不忘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枪法,就是跟你那不中用的师父学的?”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寻我报仇?” “太让我失望了。” 这话,简直是往雷斩的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你找死!” 雷斩被这赤裸裸的羞辱激得双目欲裂,怒火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长枪舞得更快。 招式也愈发狠辣刁钻,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可他越是急躁,破绽就越多。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落入了李景隆布下的圈套。 原本还算有些章法的枪法,渐渐变得凌乱不堪,只剩下一腔蛮力。 李景隆眼底的笑意,愈发冰冷。 “该我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句宣告,又像是一声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隆负在身后的右手猛地一动! 那杆被灰布包裹的银枪,骤然出鞘! 银光乍现的刹那,仿佛连林间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锋利的枪尖划破空气,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带起了一片残影,直刺雷斩的咽喉! 这一枪,快、准、狠! 雷斩瞳孔骤缩,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猛地向后急撤! 同时拼尽全力,挥动手中的长枪,想要格挡! 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的长枪即将碰上银枪的刹那,李景隆的身影,竟诡异地一闪!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雷斩的眼前,没了踪迹! “什...” 雷斩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触感,猛地从他的后颈传来! 那触感,尖锐、森冷,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他僵硬地侧过头,眼角的余光里,映出了李景隆那张冷漠的脸。 不知何时,李景隆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手中的银枪,不偏不倚,正好刺中了他的后颈! 枪尖没入皮肉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呃...” 雷斩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鲜血瞬间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眸子里写满了震惊与不甘。 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 在寂静的林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而且,李景隆从头到尾,仅仅只出了一招! 一招,便定了生死。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雷斩的心上。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胸中涌起一股滔天的耻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李景隆的身手,竟然已经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枪法,在对方眼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到了阴曹地府,如果见到你师父,记得提醒他。”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雷斩的耳中,“下辈子,别再为非作歹,更别再...与虎谋皮!”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旋。 随即,银枪拔出! “噗嗤——” 一道滚烫的血箭,猛地飙射而出! 溅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斩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他面朝下,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死了。 雷斩终究还是死了。 他死在了朱允炆的自以为是里。 死在了自己的狂妄与骄傲里。 更死在了李景隆从无败绩的银枪下。 李景隆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手腕轻抖,银枪上的血迹,被甩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抹森冷的银光。 他收枪,转身,径直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喊杀声与金铁交鸣之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 厮杀,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 雷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树林深处。 夜空中,一朵乌云缓缓飘过,再一次遮住了半边残月。 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那具冰冷的尸体,彻底吞没。 他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 自己苦心孤诣的复仇大计,竟然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甚至连李景隆的一招,都没能接住。 ... 土地庙的院落里,血腥味弥漫。 李景隆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少主!您没事吧?” 福生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却满脸是血。 身上的衣袍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李景隆,眼神中满是关切。 “一只急着送死的蝼蚁而已,能有什么事。”李景隆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院落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微蹙。 “吴王殿下怎么样?” 那些尸体,穿着统一的夜行衣。 死状凄惨,显然都是雷斩带来的人。 “吴王殿下无碍。”福生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低声禀报,“只是受了些惊吓,正在大堂里歇着。”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了福生脸上的血迹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受伤了?” “没有。”福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松,“都是敌人的血。” 李景隆这才放下心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径直走进了大堂。 昏黄的烛火,在风里摇曳着,映出了他挺拔的身影。 一点月光突破云层,斜斜地泼洒在破败的土地庙大堂之上。 将那尊落满尘埃的土地公公石像,晕染出几分苍凉的赭色。 堂中央,一堆篝火早已燃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余烬。 橘红色的火星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却连一丝暖意都驱散不了。 朱允熥就蹲在火堆旁,一身锦袍早已被划破数道口子。 沾着泥土与暗褐色的血渍,狼狈得全然没了半分天潢贵胄的模样。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恨意。 一双往日里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痛楚。 脚步声自庙门外传来,踩在满地鲜艳的雪粒上,发出“吱吱”的轻响。 朱允熥茫然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庞。 当看清来人是身披玄色披风的李景隆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紧接着,他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割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殿下没事就好。”李景隆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径直越过满地狼藉,走到那尊土地公公石像旁,毫不避讳地坐了下去。 顺手解下腰间悬挂的青铜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将剩下的几口猛灌了进去。 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他喉咙一阵发痒。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抹了抹唇角的酒渍。 朱允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苟延残喘的篝火上,盯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星,像是要将它们看穿。 他的双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疯狂的恨意。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居然如此心狠,几次三番想要杀我!” “我们是骨肉兄弟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字字泣血。 李景隆靠在冰冷的石像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神情慵懒,却又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默默的重新挂在了腰间。 “自古以来,争储夺嫡之事,向来没有亲情可讲。”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冷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看谁的刀更快,谁的心更狠!” “刀更快...心更狠...”朱允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抓起身旁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狠狠朝着地面砸去! “砰!”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响彻整个大堂,瓷片四溅。 锋利的边缘折射着微弱的火光,刺眼得很。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皇爷爷留下的江山,朱家的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谁敢阻拦,我便杀谁!” 最后三个字,他吼得声嘶力竭,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庙门外的暗卫听到动静,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几双锐利的眸子透过门口往里面瞟了一眼,看到的是那位落魄殿下眼中的疯狂。 以及李景隆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转头,继续清理着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些,都是方才追杀朱允熥的人。 如今,都成了冰冷的亡魂。 李景隆看着因为仇恨而身体微微颤抖的朱允熥,缓缓躺了下去,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那抹冷笑,带着几分算计,几分期待。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有让朱允熥彻底褪去那层仁厚的外衣。 只有让他亲眼见识到皇家的无情,这位太祖真正的嫡子嫡孙,才能真正狠下心来。 欲成大事者,绝不能心慈手软。 心软,便是死路一条...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战一触即发 五日之后。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再次将整个京都内外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山道上,一队黑衣护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碾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上了栖霞山。 其中一辆马车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李景隆那张冷峻的脸庞。 他望着山道两旁熟悉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身旁的朱允熥,早已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青布衣衫。 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却比五日前更甚。 李景隆没有带朱允熥入宫见驾,甚至连京都城都没进。 而是径直驱车,直接往晚风堂而去。 当听闻吴王驾临此地时,整个晚风堂上下都热闹了起来。 仆役们侍立在后院廊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个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李景隆却早已下了严令,所有人不得踏入前院半步。 违令者,家法处置。 命令一出,偌大的晚风堂前院立刻一个人影都没了,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簌簌声响。 文渊阁三楼,是整座别院的最高处。 李景隆身形笔直地站在窗前,换上了一袭蓝色长袍,衣袂被窗外灌入的寒风微微吹动。 正望着远处栖霞山上的茫茫大雪,静静沉思。 远处山峦起伏,被白雪覆盖,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风雪,与那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朱允熥坐在书案后,案上的宣纸早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抬眸看向李景隆的背影,那双眸子凝重得像是淬了铅。 他如今已是朝廷钦定的在逃逆犯,身负谋逆重罪。 可李景隆,却敢带着他明目张胆地回到京都,回到李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更不敢深想。 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迟疑了良久,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接下来...有何打算?” 此时的他,似乎又开始胆战心惊。 就好像忘记了当初在土地庙中发誓要反击时的情形。 李景隆依旧目视着前方的风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朱允熥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不解,“等什么?” 等风声?等时机? 还是等死? 李景隆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像是蛰伏的雄鹰,盯上了猎物。 “等他主动来找我。”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挑衅。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现在就忍不住,想要杀我!” 听闻此言,朱允熥脸色微变,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畏惧。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允熥的脸上。 一字一句道:“同样,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揭穿他为了皇权,不惜构陷亲弟,残害手足的机会!” 朱允熥眉头微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李景隆看着他,继续说道:“若是朱允炆现在就敢跟我撕破脸,我不介意现在就掀翻那张龙椅!” “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入京之前,他早已早好了最坏的打算。 暗卫快马加鞭,给驻守京畿的徐辉祖传去了密信! 五千金吾卫精锐,早已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直捣黄龙! 远在大宁的宁王朱权,也早已接到了他的密信,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响应! 还有老将耿炳文、郭英,这段时间以来,早已暗中笼络了不少文臣武将! 那些人或是不满朱允炆的削藩之策,或是感念孝康皇帝恩德,皆是心向正统! 除此之外,被调往各地驻军中的盛勇、傅忠、梁鹏等人,也都早已暗中收到了消息! 一旦京都有变,这些人便会立刻星夜兼程,直抵京都! 一只老虎,被丢进万千军中,是困兽犹斗。 可当所有老虎集结京都,同心协力之时。 那颤抖的,就该是整个京都,更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了! 李景隆望着朱允熥,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殿下,你记住,如今的我们,早已不再是势单力薄!” 朱允熥看着他眼中的自信与笃定,那颗悬着的心,仿佛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了拳头,眼底的紧张,渐渐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正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 “噔噔噔...” 脚步踩在楼梯上,带着几分慌乱。 福生快步登上三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景隆面前,躬身一礼,扬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少主!山下来了一支大军,足有上万人马!” “直接封锁了栖霞山上下所有路口!此刻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景隆闻言,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他只是淡淡一笑,道:“看样子,我们回到京都的消息,已经传到宫中了。” 此言一出,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熥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由自主的慌乱。 上万大军封锁栖霞山。 朱允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一场席卷京都的风暴,似乎,就要来了。 “看来我们这位陛下,这次是真的龙颜大怒了。” 李景隆低低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仿佛山脚下那上万兵马,不过是一群聒噪的蝼蚁。 他负手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目光掠过窗外漫天风雪,慢悠悠问道:“领头的是谁?” 福生躬身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是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骁骑卫统领陆仝...” “还有...还有率领金吾卫随行的魏国公...” “哦?徐兄也来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浓了几分。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早该料到的,朱允炆要动他,定然会调遣最精锐的兵力。 徐辉祖手握金吾卫兵权,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人选。 “他们可有说什么?”李景隆又问,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福生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更低:“陆承渊传了天子口谕,让少主带着吴王即刻入宫面圣。否则...” “否则怎样?”李景隆追问。 “否则,山下的大军便立刻屠尽栖霞山,鸡犬不留!” 最后八个字,福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 听闻此言,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眯起双眼,那双温润含笑的眸子,瞬间被一片冰冷的杀意笼罩。 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似是不敢再靠近。 好一个鸡犬不留! 朱允炆,当真是越来越狠了。 “九哥儿,怎么办?”朱允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衣袖,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慌。 入宫面圣,那分明是自投罗网。 朱允炆早已对他起了杀心,此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允熥慌乱的脸上,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语气沉稳得令人心安:“既然他都派人来‘请’了,那我们便去会会他。” “真的要去?”朱允熥猛地睁大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抓着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放心。”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既能带殿下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便能安然无恙地带殿下从皇宫里走出来。” 话音落下,他便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 福生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噔噔噔地踩着楼梯往下跑,脚步急促却不乱。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便从晚风堂的屋檐下振翅飞起。 冲破漫天风雪,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京都城深处的夜枭司总舵急掠而去。 翅膀划破寒风的声响,很快便被风雪吞噬,无人察觉。 朱允熥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他紧紧跟在李景隆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出文渊阁。 大门外,一辆乌木马车早已备好。 车帘低垂,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雪地。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咬牙跟着李景隆上了马车。 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朝着山脚下驶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稳稳停在山脚下。 李景隆率先撩开锦帘,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他却浑不在意,缓步走出车厢。 抬眼望去,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旌旗猎猎,戈矛如林。 上万名身披重甲的兵士肃立在风雪之中,甲上虽落满了白雪,却依旧透着肃杀之气。 寒风吹过,衣甲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阵仗,当真是要将栖霞山翻个底朝天。 “王爷!”一声高喝自队伍前方传来。 陆承渊身披亮银甲,骑在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手对着李景隆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传遍四方:“陛下口谕,召王爷即刻入宫面圣!” 李景隆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三军将士,脸上云淡风轻。 羽林卫的玄甲,骁骑卫的劲装,金吾卫的红袍。 三军合一,气势如虹。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陆大统领好大的排场!” “这阵仗,若是胆子小点的寻常百姓,怕是要直接吓尿了裤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士脸色微变,却无一人敢应声。 陆承渊身后,徐辉祖一身猩红战袍,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景隆。 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徐辉祖不着痕迹地朝他微微颔首。 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言不发。 李景隆心中了然,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佯装没有看见徐辉祖的示意,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陆承渊,等着他回话。 陆承渊脸上的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朗声道:“王爷说笑了。” “听闻王爷已将逃走的逆犯押回京都,陛下特命我等前来护送,免得再节外生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李景隆身后的马车上,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吴王殿下,也在车中吧?”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伸手对着车厢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玩味,“陆大统领若是不信,不妨亲自上车看看?” 陆承渊迟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了车厢顶部。 上面绑着那杆用灰布半包裹着的银枪,枪杆的轮廓隐约可见,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自然认得,那是李景隆的随身兵器。 死在这杆枪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第二百二十九章 龙潭虎穴 栖霞山脚下。 “不必了。”陆承渊收回目光,对着李景隆抬手一礼,声音铿锵,“王爷说人在,那便一定在。” “王爷,请!” 李景隆也不再多言,转身重新钻进了车厢。 车辕上,福生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风雪。 “驾!” 骏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缓缓驶动,从那上万兵马的簇拥之中从容驶过。 铁甲铿锵,戈矛林立,无数道目光落在马车上,却无一人敢阻拦。 车厢内,李景隆靠在软榻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仿佛外面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 而缩在角落中的朱允熥却眉头紧锁,坐立不安,预想着入宫之后将发生什么。 这时,李景隆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竟自顾自地哼起了小曲。 悠扬的歌声透过车帘,飘荡在山野之间,隐约中透着一丝极具讽刺的韵味。 混杂着风雪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韵味。 在肃杀的军阵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尽头。 陆承渊目送着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猛地拉动缰绳调转了方向,转头看向身旁的陆仝,声音冷冽:“你留下!” “在此事没有定论之前,晚风堂任何人,都不许离开栖霞山半步!” “违令者,斩!”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徐辉祖看了一眼陆仝,又望了望李景隆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催动马匹,迅速跟在了陆承渊身后。 紧接着,羽林卫和金吾卫数千精兵浩浩荡荡,向着京都潮涌而去。 陆仝率领着一千骁骑卫留在山脚,望着晚风堂所在的那片山林,眉头紧紧皱起。 凛冽的寒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雪地山林中,仿佛有无数道黑影在晃动。 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之中,至少隐藏着上百名一等一的高手。 就在方才,他隐约看到,树影婆娑间,有不止一道人影闪过。 那些人影身法极快,却又像是在刻意暴露在他眼前。 陆仝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暗中下令。 命麾下兵士严守各路出口,任何人不得擅自越线半步。 以免触怒山林中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风雪,依旧在呼啸。 一场席卷京都的风暴,似乎就要来临。 ... 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赤金。 宫廊悠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倒映着西天的晚霞,也倒映着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 李景隆身着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他身侧的朱允熥,一身素衣,身形略显单薄。 昔日里养尊处优的吴王殿下,此刻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像是个初次入宫的小仆役。 风过廊庑,卷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浓重肃杀之气。 往日里宫人内侍往来不绝的宫道,今日竟空旷得有些吓人。 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身披玄甲的羽林卫。 手持长枪,腰悬佩刀。 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走来的一行人。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紧紧的,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见到李景隆,这些羽林卫没有了半分行礼问安的意思。 反而个个如临大敌,枪尖微微前倾,杀气腾腾。 朱允熥跟在李景隆身后,偷瞄了几眼,脚步有些发虚。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早已浸湿了衣领却浑然不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羽林卫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是属于沙场的、淬过血的戾气。 时隔数月,再次踏入这座皇宫,朱允熥只觉得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御花园的秋千,文华殿的书案,乾清宫的暖阁,处处都留着他的足迹。 那时的他,还是父皇膝下听话懂事的孩童。 是皇爷爷常常嘘寒问暖的对象。 可如今,一切已如过眼云烟。 这座皇宫,本就该是他的家才对。 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两侧的宫墙,像是一双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收拢,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这皇宫,哪里还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帝王居所,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陷阱。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再也别想安然走出去。 可是凭什么?! 朱允熥的牙齿突然狠狠咬着下唇,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清醒一些。 凭什么朱允炆能坐在那张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 凭什么他朱允熥,只能像个罪人一样,被押解着踏入这座本该属于自己的宫殿?! 皇爷爷的偏爱,朝臣的拥护,与生俱来的名分... 明明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怨恨,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的后背,虽已被冷汗浸透,紧张得浑身发颤。 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渐渐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将眼眶灼穿。 李景隆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自然察觉到了身后朱允熥的异样,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耳,听着身后传来的甲胄摩擦声。 陆承渊带着几十名亲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锵——”“锵——” 玄甲碰撞,声声入耳,像是催命的鼓点。 又像是在预示着,前方那座奉天殿内,早已暗藏了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这条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奉天殿那高大巍峨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朱红的殿门大开着,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大殿。 但殿内的景象,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御座之上,端坐着朱允炆。 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章纹冕冠。 面色冷峻,眉眼间满是威严,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却似乎泄露了他心底的焦躁。 御座之侧,吕后端坐凤椅。 一身华贵的凤袍,头戴珠冠,目光阴鸷,正死死地盯着殿门口。 殿中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的御史们... 一个个身着朝服,神色肃穆,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们的目光,在李景隆和朱允熥身上来回逡巡。 带着探究,带着忌惮,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心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哪里是什么议事大殿,分明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审判大会! 审判的对象,就是他李景隆,还有他身后的朱允熥! 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直视着御座之上的朱允炆。 阔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李景隆,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向朱允炆行礼时,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臣子应有的恭敬。 可轮到吕后时,他却只是微微躬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眼前的凤椅之上,空无一人。 对于朱允炆,他心中多少还残存着一丝昔日的情谊。 可对于这位吕后,他只有彻头彻尾的不屑。 一个后宫妇人,却偏要插手朝政,搅弄风云。 当真以为这大明朝的江山,是她可以随意摆弄的么? 朱允熥也跟着走上前,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弟见过皇兄,见过太后。” 他的头垂得更低,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两道冷冽的目光。 仿佛只要低下头,就能躲过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来人!拿下!” 就在朱允熥的话音刚落,还未直起身的刹那,一声尖利的公鸭嗓,突然在殿内炸响。 说话的是庞忠,朱允炆身边最得宠的太监,自然知道朱允炆心里在想什么。 他尖着嗓子,脸上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伸出手指,直指朱允熥。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侧的屏风之后,立刻冲出来几名御前侍卫。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猛,如狼似虎地扑向朱允熥。 二话不说,就要将他反剪双臂押起来! “皇兄!你听我解释!” 朱允熥脸色煞白,瞬间慌了神。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臂用力挥舞,想要挣脱侍卫的钳制。 “放开我!我没有私藏军械!” “我没有想要谋反!这是污蔑!是陷害!” 可那几名御前侍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们根本不理会朱允熥的辩解,手上的力道越发沉重,作势就要将他狠狠按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放肆!”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突然身形一动。 他原本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岿然不动的山岳。 可此刻动起来,却快如闪电! 只见他手腕一翻,掌风凌厉,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砰!”“砰!”“砰!”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 那几名御前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已经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 殿内的朝臣们,见到这一幕,瞬间炸开了锅! “哗——” 惊呼声此起彼伏。 吏部尚书吓得脸色发白,猛地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礼部侍郎。 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些平日里和李景隆有些交情的官员,此刻更是面色惨白,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及。 眨眼间,大殿中央,竟空出了一片不小的区域。 而李景隆则身形笔直的站在正中央,冷冷的看向了站在朱允炆身侧的庞忠。 眼中流露出一丝令人不敢直视的杀意... 第二百三十章 军令状 “李景隆!” 一声尖利的怒斥,从凤椅之上响起。 吕后瞪着愤怒的双眼,一手指着李景隆,“你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在天子面前如此放肆!还把天子放在眼里么?!” 那几名被摔在地上的御前侍卫,挣扎着爬起身。 他们的嘴角溢出鲜血,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愤怒。 有太后撑腰,他们早已将对李景隆的畏惧抛到了脑后。 他们一言不发,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殿内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寒芒。 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景隆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那几名持刀的侍卫。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谁若再敢往前一步,我便杀谁!” 此言一出,那几名御前侍卫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们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承渊,等待着指示。 陆承渊面无表情,一身玄甲,腰间的长刀有一截已然出鞘,但他同样在等着天子的命令。 他知道,一旦动手,今日这奉天殿上可能就要死人了。 站在殿门外的几十名羽林卫,也都纷纷拔出了兵器,屏息等候,一个个杀气腾腾。 只要天子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殿内,将李景隆斩于乱刀之下! “李卿...”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是要反么?!”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面向御座,拱手行礼。 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微臣不敢。”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直视着朱允炆。 一字一句地问道:“但微臣不明白,陛下这是何意?” “臣已遵陛下旨意,将吴王殿下带来。” “有什么话,有什么疑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清楚便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无凭无据,为何一上来,就要抓人?!” “无凭无据?” 朱允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指着朱允熥,厉声喝道:“杭州提刑按察司使揭发,他私藏军械足足三千副!” “而且暗中勾结淮西一脉旧人,意图谋反,谋取皇权!” “这叫无凭无据?!” “都指挥使司的人,已经从他的吴王府中,搜出了这批军械!” “那名淮西旧部,也早已投案自首,亲口指认他!” 朱允炆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字字诛心:“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他还想抵赖?!” “还是说...”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一转,充满了浓浓的审视,“你李景隆,想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包庇一个谋逆之臣?!”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景隆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朱允炆,声音高昂,掷地有声:“微臣不会包庇任何人!” “但吴王私藏军械一案,疑点重重!” “淮西旧部的供词,更是漏洞百出!”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最后落回朱允炆身上,语气坚定:“微臣愿意相信,吴王殿下是冤枉的!” “就算陛下心中不满,就算陛下认定他有罪...” “也该听听他的解释吧?!”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殿外的风,卷着残阳的余晖,呜咽着穿过廊庑。 像是在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安定王可知道,谋逆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吕后端坐凤椅,面色沉得像淬了冰的铁。 目光如两道寒刃,直直剜向李景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人骨头缝发麻。 “哀家倒是要问问你,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废黜的吴王,打算强行出头么?!” “哀家知道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但为了那点廉薄的情谊,你真要搭上你李氏一族的满门性命?! 说到最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约带着嘲讽的冷笑。 可那笑意落在满朝文武眼中,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劝诫。 劝他莫要执迷不悟,莫要为了虚无的情谊,葬送了百年世家的荣光。 可李景隆心中却明镜似的透亮。 吕后哪里是在劝他?分明是在激他! 激他当众撕破脸,激他背上“结党营私、包庇逆臣”的罪名! 好让御座上的朱允炆,能顺理成章地将他和朱允熥一同拿下! 李景隆挺直脊背,迎着吕后那淬了毒的目光,分毫未退。 声音朗朗,响彻大殿:“微臣不知什么叫出头不出头!” “只知道圣人云,法不外乎人情,凡事皆要论一个理字!”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依旧有些发颤的朱允熥,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吴王殿下是冤枉的,他便一定是清白的!” 话音一顿,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直直刺向凤椅上的吕后:“连一个开口自辩的机会都不肯给,难不成...” “太后也心知肚明,吴王殿下根本没有谋逆之心?!” “你——!” 吕后被这一句反问堵得胸口发闷,脸色霎时青一阵白一阵。 她猛地一拍扶手,凤冠上的珠翠随之簌簌作响。 指着李景隆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怒喝,“一派胡言!满口狡辩!” 殿内的文武百官,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吏部尚书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都察院的御史们则面面相觑。 手里攥着的弹劾奏疏,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 谁都看得出来,这场对峙,李景隆已然占了上风。 但谁都没有想到,今日的李景隆居然如此强硬! 敢在奉天殿内动手的人,自大明建朝以来,唯有李景隆一人! “够了!” 御座之上,朱允炆终于按捺不住,重重高喝一声。 他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一字一句道:“好,既然你执意要他开口,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听听他如何自证清白!” 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垂着头的朱允熥,语气骤然冰冷,带着浓浓的警告:“但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休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多谢陛下!” 李景隆微微拱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着朱允熥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安抚,带着提醒,更带着一丝不容出错的严厉。 朱允熥心领神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幅度清晰可见。 他定了定神,将李景隆在土地庙中反复教他的那些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说自己自幼蒙受皇恩,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 说私藏的军械,原是他不忍杭州百姓困于流匪作乱,自掏腰包请工匠打造。 本想着剿匪完毕之后便移交兵部,充作军中的补给。 说自己行事仓促,未曾提前上奏,这才惹来了旁人的猜忌。 说那淮西旧人,他更是素未谋面。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挑拨皇室宗亲的关系...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可越说越顺,越说越恳切。 那些编造的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竟带着几分声泪俱下的真诚,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以为真。 “皇兄!太后!” 说到动情之处,朱允熥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与自责。 “臣弟身为皇室子弟,流淌着太祖皇帝的血脉,怎么可能犯下谋逆这等大逆之罪?!” “燕王起兵作乱,祸乱朝纲,那才过去多久?” “战火余烬尚未散尽,臣弟怎敢如此胆大包天,重蹈覆辙?!让百姓生灵涂炭?!”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若是父王在天有灵,知晓臣弟有此悖逆之心,定然不会原谅臣弟!” “皇兄,臣弟自知资质愚钝,难堪大用。” “可这些年,臣弟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朱允熥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恳切,“臣弟只是想着,能为皇兄分担些许压力。” “能为这大明的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谁曾想...谁曾想竟会闹出这般天大的误会,惹得皇兄忧心,惹得朝野震动...”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懊悔莫及的模样。 “都怪臣弟行事不周,未曾提前向皇兄禀明,这才惹下了这弥天大祸!”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 殿内的朝臣们,脸上渐渐露出了迟疑之色。 几位素来同情朱允熥遭遇的老臣,更是面露恻隐,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里,满是怜惜。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伏地不起的朱允熥。 听着那一声声懊悔的哭诉,不由得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似是叹息,又似是惊讶。 吕后则死死攥着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 朱允熥的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竟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头。 大殿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陛下!” 李景隆瞅准时机,再次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吴王殿下这番话,情真意切,足见其忠心!” “微臣佩服之至!”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语气恳切而坚定:“若是陛下信得过微臣,便请陛下恩准!” “让微臣亲自前往杭州府,彻查此案!”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的来龙去脉!” “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炆,语气决绝:“若是查不清真相,证明不了吴王殿下是无辜的...” “那臣,愿意陪吴王殿下一同领罪,任凭陛下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尤其是朱允炆和吕后,眼神深处甚至同时闪过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意外之喜...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敌人的敌人 “好!” 李景隆的话音刚落,朱允炆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高声应道。 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仿佛生怕李景隆反悔,收回这句以性命作保的话。 吕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她转头看向朱允炆,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急与不满。 可想要开口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允炆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垂落而下,猎猎生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隆,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你这般相信他,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给你半月期限。”他缓步走下台阶,语气冰冷,“半月之内,必须查清此案,找出真相!” “若是半月之后,你查不出个结果...” 话至此时,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字字如刀:“那就休怪朕不留情面了!” “微臣遵旨!” 李景隆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大殿两侧的六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们,闻言纷纷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原本准备好的弹劾奏疏,此刻攥在手里,竟成了烫手的山芋。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谁也不敢再贸然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就在满朝文武以为这场风波即将暂告一段落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且慢!” 吕后缓缓站起身,凤袍曳地,眼神炯炯,目光如炬。 她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哀家,还有一事要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力道,在大殿之中炸响。 “在你离京返京的途中...你可曾见过雷斩?!”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百官们脸色骤变,齐刷刷地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谁不知道,雷斩乃是仁寿宫的侍卫统领,更是吕后心腹中的心腹! 李景隆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微微变了变。 “我杀了他。” 清冷的声音在肃穆的偏殿中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李景隆垂着眸子,双手伸在袖口中,随意的抱在小腹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 面对吕太后骤然投来的锐利目光,他没有半分闪躲,更无丝毫隐瞒的打算。 雷斩的尸体,虽然还在那片山林里,但总有被人发现的那一天。 他若此刻含糊其辞,待到东窗事发,只会落得个欺瞒的罪名。 而且届时处境只会更加被动。 果然。 此言一出,吕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凤眸中怒火翻涌,厉声质问道:“雷斩乃是哀家亲派去杭州府,协助羽林卫押解吴王入京的!” “你凭什么杀他?!”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雷斩几日前便没了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派人暗中查探了许久,都没有半分线索。 此刻骤然听闻雷斩已死,且是死于李景隆之手,心中的怒火瞬间便燃了起来。 这怒火,并非是为雷斩之死而发。 而是因为李景隆此举,分明是没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雷斩是她的人,杀雷斩,便是在打她的脸,是在公然挑衅她的权威! “凭什么?”李景隆轻哼一声,抬眼看向吕太后。 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太后不妨问问,雷斩当真去了杭州府接应羽林卫吗?” “他分明是冲着臣的项上人头去的!”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在李景隆和吕太后之间来回游移,皆是面露惊疑之色。 李景隆环视一周,继续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他并非是去接应羽林卫的,而是去杀我的!” “而且,微臣怀疑,雷斩和劫走吴王的人是一伙的!” “臣先前在泷州办差时,曾遭遇过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那伙刺客身手狠辣,招招致命!” “为首的是一名白发老者,武功高强,手段阴毒。” “但最终,那老者还是死在了臣的长枪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向人群中面色微变的吕思博,一字一句道:“而那名白发老者,正是雷斩的授业恩师!” 听到这里,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而且据臣多方查证,那白发老者,实则是效忠于吕家的死士!” “不知吕大人,对此事是否知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隆缓缓转过身,脊背挺直如松。 一双寒眸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冷冷地看向站在朝臣队列中的吕思博。 吕思博心头一震,面色骤然一白,急忙快步从人群中走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殿中。 对着御座上的朱允炆躬身一礼,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惶恐。 “微臣甚至都不知道安定王在说什么,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微臣头上了?” “微臣府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效命的白发老者,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安定王定时误会了!” 听着吕思博一脸苦涩的辩解,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并未再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本就没有答案。 吕思博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一旦承认,便是将御座上的朱允炆和吕后出卖了。 毕竟,吕家敢派人杀他,离不开朱允炆母子的默许。 御座上的朱允炆沉默着,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直到殿中的气氛越发凝重,他才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声音低沉而威严。 “好了,此事暂且压下,若无其他要事,众卿便都退下吧。” 说罢,他将目光再次投向李景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李卿,你别忘了,朕给你的期限,只有半月。” “朕会在京都,等着你带着真相回来!”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朱允熥,沉声道:“但在你回来之前,吴王必须留在京都,不得擅离一步!” “是,皇兄!”朱允熥闻言,迟疑着躬身一礼。 声音低沉,眉宇间满是凝重。 “在此案查清之前,你就重回吴王府吧。”朱允炆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朕会让骁骑卫封锁吴王府,护你周全。”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满是体恤之意。 但殿中众人皆是人精,如何听不出来这其中的深意?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将吴王软禁在了吴王府中,防止他与外界接触! 朱允熥的身子微微一颤,却终究是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陛下!” 就在此时,李景隆再次开口。 虽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允炆脚步一顿,刚准备转身离去的身影停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看向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换做从前,李景隆向来对他的旨意言听计从,从未有过丝毫违抗。 更遑论是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公然质疑他的决定。 “李卿有何异议?”朱允炆的声音冷了几分。 “依臣之见,镇守吴王府的兵力,还是换成金吾卫为好。”李景隆抬眸,直视着朱允炆,语气坦然。 “为何?”朱允炆沉声问道,心中的疑惑更甚。 “因为,微臣不信任骁骑卫。”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殿。 他的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避讳。 殿中的朝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骁骑卫是都城禁军之一,向来直接听命于天子。 李景隆此言,无疑是在公然与天子作对! 可李景隆心中很清楚,骁骑卫中有人早已成了吕太后的爪牙。 而且与齐泰、吕家更是沆瀣一气,关系盘根错节。 若是让骁骑卫镇守吴王府,恐怕他还没查出刺杀的真相,吴王府中便会传出朱允熥暴毙的消息!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看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吕太后。 沉吟半晌,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他一边转身朝着偏殿入口走去,一边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传朕旨意!命魏国公徐辉祖,率领金吾卫镇守吴王府!” “日夜巡查,直到安定王返京!”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偏殿的入口处,只留下一道威严的余音。 “遵旨!”庞忠立刻躬身一礼,恭敬地答应了一声,并未随朱允炆一起离开。 吕太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景隆一眼,那双凤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杀意,冰冷刺骨。 雷斩已死,死无对证,李景隆所说的一切,她已无从反驳,只能将这口恶气暂时咽下去。 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一众宫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随着朱允炆和吕太后的离去,殿中的文武百官也陆续开始退场。 众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显然是被方才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惊得不轻。 齐泰走在最后,他看了李景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四目相对之时,他对着李景隆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后便缓缓转身,径直离去。 自从李景隆这次回京之后,行事作风越发凌厉果决,与从前判若两人。 齐泰心中清楚,随着吕家的崛起,太后日益插手朝政,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已然打定了主意隔岸观火。 坐看李景隆与吕家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景隆站在殿中,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算是彻底与吕家撕破了脸皮。 此去杭州,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他别无选择,前路纵然布满荆棘,他也必须去帮朱允熥扭转乾坤。 深吸一口气之后,扫了一眼高台上的那把龙椅,他也带着一言不发的朱允熥缓缓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裹挟着深冬的寒意,呼啸而过。 吹动了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二百三十二章 赶赴杭州 奉天殿外。 “王爷见谅,咱家得先送吴王回府了。” 略显尖细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方才殿内残留的肃杀之气。 庞忠赔着笑脸,微微弓着身子,似乎实在等待着李景隆的首肯。 身后还跟着几名身披玄甲、腰挎长刀的羽林卫。 刚才李景隆在殿内的强硬,不光震惊了所有人,也让所有人心中都更加畏惧。 李景隆闻言,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落寞的朱允熥。 “不必麻烦公公了,本王会亲自送他回去。”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向着宫外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给庞忠留半分周旋的余地。 “这...”庞忠脸上的笑容一僵,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他奉的是天子口谕,若是李景隆没有送人回去。 而是直接把人带离了京都,他怕是不好交代。 “怎么?你有疑问?!” 李景隆的脚步蓦地一顿,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寒刃般扫向身后的庞忠。 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庞忠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抵住了咽喉。 他心中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急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更低。 语气里满是惶恐:“不敢!不敢!一切都听王爷的!” 几名羽林卫见状,也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景隆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朱允熥,径直朝着宫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在宫墙的阴影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庞忠缓缓直起身,望着李景隆渐行渐远的背影。 脸上的谄媚笑容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怨毒,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义子王忠被李景隆所杀的仇怨,他始终没忘。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羽林卫咬牙吩咐道:“你们几个,悄悄跟上去!” “若是发现吴王没回吴王府,或者安定王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几名羽林卫沉声应下,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偏殿之内。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 吕太后端坐于铺着貂绒软垫的椅子上,凤眸微眯。 她看着面前负手而立的朱允炆,眉宇间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 紧接着,她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你方才答应得太快了!” “本该趁此机会,一举除掉李景隆!” 方才在大殿之上,李景隆公然顶撞她,驳了她的面子。 若是就此放过,她这个太后的威严何在? 吕家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朱允炆缓缓转过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摇了摇头,微微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李景隆非一般朝臣可比,想要除掉他,绝非那么容易!” “最好的方式,是找到一个让他没有任何机会翻身的理由!” 他踱起了步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戾:“既然他愿与吴王一同领罪,那朕就遂了他的愿!” “只要半月之内他什么都查不到,那到时他就要和吴王一同问罪!” “这是他当着满朝文武亲口下的军令状!” “到那时,朕再处置他,谁也说不出什么!” 吕太后听了朱允炆的话,眉头终于微微舒展。 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沉得多。 她站起身,对着朱允炆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带着一众宫人,缓缓离去。 朱允炆独自一人走出偏殿,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卷起了他的龙袍下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在暮色的笼罩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寒意顺着衣袍的缝隙钻入内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上渐渐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 ... 吴王府。 朱漆大门早已被人重新修缮过。 只是门楣上那块“吴王府”的牌匾,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着几分萧索之意。 当李景隆带着朱允熥走到府门前时,只见府外早已站满了身披亮银甲的金吾卫。 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肃穆。 手中的长枪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徐辉祖一身戎装,身披黑色披风。 腰间挎着一柄锋利的佩剑,正站在府门前等候。 看到李景隆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末将徐辉祖,我已收到圣旨,从今日开始,由我率金吾卫镇守吴王府。” 李景隆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朱允熥径直走进府中。 府内的庭院已被打扫干净,只是处处透着冷清,不复往日的繁华。 “殿下暂且先住在这里,安心休养。”安顿好朱允熥后,李景隆耐心的叮嘱着。 “这半月之内,莫要理会外界的流言蜚语,也莫要与任何人私自来往。”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自己!” “等我回来,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朱允熥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满是期盼与信任。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信你。” 如今,他已经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若是李景隆不能扭转乾坤,怕是他这个吴王,便真的做到头了。 他不敢想象,到时候天子会如何对付他。 是削爵流放? 还是赐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他不知道。 李景隆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诸如饮食起居需多加留意,府中下人需仔细甄别之类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他刚走出书房,便看到徐辉祖正站在院中等候。 夕阳的余晖洒在徐辉祖的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坚定。 “殿下就交给你了。”李景隆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徐辉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整个朝堂之中,我只信你一人。” 他知道,徐辉祖为人忠直,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人。 “等我回来!”他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沉声说道。 徐辉祖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语气斩钉截铁:“放心吧!” “无论你此行结果如何,我徐辉祖在此立誓,定会护殿下周全!” “除非,我死!”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景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徐辉祖向来言出必行。 有他在,朱允熥的安全,便有了保障。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出了吴王府的大门,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停在路边。 李景隆撩起车帘,直接坐了进去。 福生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响起,马车缓缓驶动,向着栖霞山的方向径直而去。 车轮辘辘,驶过京都人来人往的街道。 李景隆坐在车内,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 他知道,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吴王府,盯着他的这辆马车。 吕太后的人,吕家的人,齐泰的人。 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势力,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一败涂地。 马车渐渐驶离了繁华的街道,朝着城外而去。 李景隆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早已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半月之期,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 他必须尽快赶到杭州府山,找到关键的证据,才能扭转这被动的局面。 车厢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 晚风堂的朱漆大门虚掩着,檐角的铜铃被暮色拂过,叮当作响,碎了满院的静谧。 石阶之下,福生一身劲装。 肩上稳稳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手里牵着两匹骏马。 那马通身乌黑,唯有四蹄雪白。 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缕缕白雾,似是也知晓此行的紧迫。 门前石阶上,李景隆正握着袁楚凝的手,准备告别。 双手握着她微凉的指尖,眼神满是深情。 半月之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容不得半分耽搁。 是以午时刚过,他便命人收拾好了行囊,只待与家人一别,便策马启程。 李母身着素色锦缎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领着一众仆婢立在门槛边。 她望着儿子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却又强压着不肯显露分毫。 “一定要万事小心,”袁楚凝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李景隆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关切。 她努力挤出一抹浅笑,声音却微微发颤,“我和嫣儿、知遥,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不知不觉间,掌心沁出的薄汗濡湿了李景隆的袖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这一句简单的叮嘱。 她怕自己多说一句,便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扰了他的心神。 李景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放心,最多半月,我定当平安归来。” “家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袁楚凝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将不舍的泪水憋了回去。 李景隆转头看向李母,唇角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意,躬身作揖:“母亲,孩儿去了,不必挂怀。” 李母颔首,眼中的担忧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去吧。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无论你此去做什么,既然决定要做,便要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李景隆莞尔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翻身上马后,他勒着缰绳回头扫了一眼门口的众人。 目光掠过李母的鬓角、袁楚凝泛红的眼角,缓缓调转马头。 “驾!” 一声清叱落下,李景隆猛地扬鞭策马。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地尘土,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袁楚凝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快步向前追了两步。 她望着李景隆越来远远的背影,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 苍天庇佑,愿夫君此行顺遂,平安归来。 山林间,树影婆娑。 一道道潜藏在暗处的黑影,望着那匹呼啸而过的战马,纷纷躬身行礼。 为了确保晚风堂无恙,李景隆几乎将夜枭司京都总舵的所有暗卫,都调到了这栖霞山上。 这些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隐于暗处,如鬼魅般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除此之外,他还暗中遣人传信给萧云寒。 萧云寒手握锦衣卫大权,行事雷厉风行。 只要朝廷那边稍有动作,他便会立即率领精锐,护送李家上下所有人,连夜撤离京都。 这一步棋,他早已布下,只为给家人留一条退路。 马蹄声渐远,最终隐没在茂密的山林远方。 晚风堂的铜铃,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似是在诉说着离人的不舍。 ...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杭州城的压抑 五日后。 杭州府的城门遥遥在望,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李景隆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杭州城。 此刻已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尘土,眼底带着几分倦意。 但却依旧目光锐利,不见半分颓唐。 他并未直接前往杭州三司,而是绕开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尾有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门面不大,却干净整洁。 李景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福生,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了进去。 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 见李景隆气度不凡,虽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 便知李景隆绝非寻常之辈。 他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李景隆上了二楼,挑了一间视野最好的上房。 刚安顿下来,李景隆便唤来福生。 他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你且乔装打扮一番,去市井间走一走,探探风声。” “我要知道,吴王被押解回京之后。” “杭州三司的官员,还有这城里的百姓,都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福生闻言,神色一凛,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李景隆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的街景,眸色深沉:“切记,行事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我要先弄清楚,杭州三司之中,有哪些人是天子和太后的人。” “否则,如果我们贸然现身,” “看到的,听到的,也不过是他们刻意编织出来的假象罢了。” 福生点了点头,立刻乔装离开了客栈。 李景隆驻足窗前,望着窗外,渐渐陷入了沉思。 朱允熥私造军械,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要查的,是这桩案子背后,究竟还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杭州三司中是否有人配合京都故意设下陷阱,引朱允熥一步步钻进陷阱。 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朱允熥是被人蓄意构陷。 那么,私藏军械的罪责,便能蒙混过去。 从一开始,他便怀疑,那个所谓的淮西一脉旧人,根本就是个假的! 那不过是一个饵,一个精心炮制出来,足以将朱允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饵! ... 夜幕悄然降临。 杭州府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江南古城的轮廓。 李景隆独自站在客房内,依旧凭窗而立。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冰冷湿润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他望着眼前这座灯火璀璨的古城,眉头却紧紧锁着。 朱允熥谋逆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按理说,早已该传遍大江南北。 可他一路行来,却发现这座城池依旧一派祥和。 似乎根本无人在意这件事。 这平静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李景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心中暗自盘算。 路上已经耽搁了五日,返程至少还需要五日。 如此算来,他真正能用来查案的时间,不过五日而已。 五日,想要解开一个精心筹谋许久的骗局,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个阴谋的幕后主使,还是当今的天子朱允炆,以及垂帘听政的太后!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此时的李景隆和朱允熥,早已是两个死人了。 他们的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徒劳无功。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景隆眸光一动,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晚膳备好了。”是客栈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李景隆这才想起,由于自己心思全都在查案上,竟忘了用膳。 他扭头看向房门,那扇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掌柜的端着食盘,恭敬地站在门外。 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在等待他的首肯。 李景隆心中了然。 想必是掌柜的从第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不一般,是以才亲自端膳过来。 这般杂事,原该是店里的小二来做的。 “进来吧。”李景隆收回目光,淡淡的说了一句。 掌柜的闻言,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将酒菜一样样摆好。 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惹来什么麻烦。 桌上的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可李景隆却没有半分胃口。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正顺着脊背,缓缓蔓延开来。 福生至今未归。 杭州府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听说此地,乃是当今天子亲弟弟吴王的封地?” 就在掌柜的将最后一盘酱鸭摆上桌,躬身准备退下之际,李景隆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像是只是随口问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坊间趣闻。 掌柜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子僵了僵,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随即又迅速敛去,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应道:“客官说的是,杭州府确是吴王殿下的封地。” 李景隆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方才进城时,还听到些流言。” “说这吴王私藏军械,意图谋反,如今已经被押解回京了?” “不是流言。”掌柜的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真的。” “哦?” 这一声轻哂落下,李景隆终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烛火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他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笑意:“这么说,吴王当真存了谋逆之心?” “这...小人就不晓得了。”掌柜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 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是坊间都传,吴王殿下的确是被京都来的羽林卫带走了。” “听说走的那日,提刑按察司门后很热闹。” “但小人得忙着客栈的事,一时走不开,就没去凑热闹。” 李景隆踱步走到桌边,撩起衣袍落座。 手肘撑在桌面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谨小慎微的掌柜。 “可我倒听人说,这位吴王殿下在杭州的名声不算差。” “他就藩这些年,疏浚河道,减免赋税,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玩味:“这样的人,真的会谋反么?” 掌柜的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佝偻着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客官,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该操心的事了。”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李景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恳切的告诫:“吴王殿下待百姓是好,可皇家的事,哪里是我们能置喙的?” “他若是真的起兵谋反,刀兵一起,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他若是被冤枉的...” 掌柜的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无奈:“那我们这些人,也不敢妄议皇家是非...” “万一哪句话说错,便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烛火摇曳,映着他满是愁苦的脸:“吴王是个好人,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求安安分分过日子。” “活着,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朝着李景隆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小人奉劝客官一句...” “这种事,还是莫要再打听的好,小心隔墙有耳啊。” 话音落下,掌柜的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躬身倒退着走出房门。 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像是生怕李景隆再揪着他问些什么。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景隆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酒菜,无奈地摇头苦笑一声。 他突然替朱允熥感到不值。 当初,朱允熥就藩杭州,满心满眼都是要做出一番功绩,证明自己并非是依附皇权的纨绔子弟。 疏浚河道,减免赋税,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归家。 还兴办义学,让寒门子弟也能有机会读书识字...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实事。 可到头来呢? 他身陷谋逆大案,被押解回京,身陷囹圄。 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却一个个噤若寒蝉,连一个为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轻叹一声吼,李景隆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那股悲凉。 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百姓们畏惧皇权,不敢多言,这在意料之中。 但也让他意识到,此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五日时间,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捞出足以洗刷朱允熥罪名的证据,难如登天。 不过,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真的无法帮朱允熥脱罪,那他便只能将自己暗中筹谋的计划,提前启动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良久,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景隆抬眸望去,房门被轻轻推开。 福生一身布衣,脸上沾着些许尘土,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饿了吧?坐下先吃东西。”李景隆放下酒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平静地掠过福生紧锁的眉头。 不必多问,他也知道,事情定然不顺利。 福生沉默着落座,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丝毫没有缓解眉宇间的沉重。 他放下酒杯,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菜,却没有半分食欲。 “少主,都打探清楚了。” “自从吴王殿下被押解回京之后,就像是被人下了封口令一般,整个杭州城内都无人议论此事。” 李景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咀嚼着,没有说话。 他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才那客栈掌柜的一番话,便是整个杭州城对待吴王谋反一案的缩影。 谋逆,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符,谁沾谁遭殃。 在皇权的威压之下,没有人敢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为一个失势的王爷发声... 第二百三十四章 突然暴毙的证人 客房内。 “百姓们皆是一问三不知,哪怕是在茶馆酒肆这样人多口杂的地方,也绝口不提吴王殿下的名字。” 福生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 “属下还去了按察司、布政司和都指挥使司附近打探,那些官员们更是守口如瓶。” “每日按时上下值,言行举止皆是规规矩矩,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抬起头,望着李景隆,眼神里满是凝重:“整个杭州城,好像都将吴王忘得一干二净!” “就好像吴王殿下从来没有在这座城里存在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想要找到能为吴王殿下脱罪的证据,怕是很难。” “毕竟,我们只剩下五日的时间了。” 李景隆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烛火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决断:“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会会那位提刑按察司使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掌管一省刑狱的按察司使。 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杭州提刑按察司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得格外冷清。 与城内其他街道的车水马龙不同,这条通往按察司的街道,竟是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也都是远远地绕开,脚步匆匆,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李景隆负手而立在石阶之下,一身玄色青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望着眼前这座庄严肃穆的衙门,目光锐利如刀。 门口的守卫,起初见他面生得很,还想上前拦阻。 可待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那块刻着蟠龙纹饰的玉佩时,顿时脸色煞白,急忙到里面通报。 不多时,衙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提刑按察司使卢勉,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隆面前,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 “不知王爷莅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还望王爷恕罪!” 李景隆此时正背对着卢勉,目光依旧落在眼前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城里的百姓,好像真的对这条街道忌讳到了极点。 宁可绕远路多走,也不愿从这衙门前经过。 这其中,又藏着怎样的猫腻? “卢司使似乎平日里没少做欺压百姓的事啊?” 良久,李景隆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大门两侧那两尊蒙尘的石狮。 稍作迟疑之后,终是冷声开口。 寒风卷着街边的枯叶打旋儿,刮得他身上的衣摆猎猎作响。 听闻此言,卢勉愣了一下,眼神挣扎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景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冷的看向了卢勉,“要不然这衙门口怎么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听闻此言,卢勉身子猛地一颤,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原本就弯着的腰,此刻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躬成一只虾米。 那张圆胖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肥肉的沟壑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皂色官服。 “王爷说笑了,说笑了。”卢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李景隆的脸色。 见李景隆眉眼间寒意逼人,忙不迭地辩解,“那是因为这里的百姓对朝廷有着绝对的敬畏...” “生怕冲撞了衙门办差,这才都自觉选择绕道而行,不敢叨扰。” “是么?”李景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双不久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满是威严与审视。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 卢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睑,脑袋点得像捣蒜:“王爷面前,下官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胡编乱造啊!” “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实情...句句都是实情!” “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李景隆挑了挑眉毛,忽然轻笑了一声。 可这笑声落在卢勉耳中,却比方才的冷哼更叫他胆寒。 李景隆不再看卢勉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抬脚便朝着衙门深处走去。 玄色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在寒霜上留下了一排脚印。 刚走了两步,他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本王今日来此,是奉了圣旨调查吴王私藏军械一案的。” “把相关卷宗都拿来吧!” “是是是!”卢勉连声应和,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快步小跑到李景隆身侧。 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赔着那副讨好的笑脸。 “朝廷的旨意昨夜亥时就传到衙门了,下官一接到消息,便连夜命人将卷宗整理妥当。”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王爷您过目呢!” 听闻此言,走在前面的李景隆脚步蓦地一顿,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卢勉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眸色愈发深沉。 没想到朝廷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快得超乎他的预料,甚至比他星夜兼程从封地赶来的速度,还要快了一步! 他的心头沉了沉,一股不安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卢勉见李景隆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也跟着停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之后,李景隆才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卢勉便引着他来到了按察司的廨舍之中。 这廨舍是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案摆在正中央,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而关于吴王私藏军械、意图谋逆的卷宗,早已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案的正中央。 封皮上还盖着按察司的朱红大印。 李景隆扫了一眼那摞厚厚的卷宗,默不作声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那是卢勉平日里办公的位置。 他抬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卷宗,指尖拂过冰冷的封皮。 随即缓缓展开,认真翻阅了起来。 他的神情专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逡巡。 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卢勉则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活脱脱化身成为了一个伺候主子的下人。 一会儿手脚麻利地为李景隆斟上热茶,一会儿又躬身将掉落在地上的卷宗捡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 从始至终伺候得可谓是井井有条,生怕有半点差池惹得这位王爷不快。 卷宗上的记录详尽得有些过分,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吴王府的偏院地窖中搜出的军械数量,足足有三千副铠甲、五千张弓弩、十万支箭矢。 还有百余杆火铳,以及数十桶火药。 如果按照目前大明军队的装备情况来看,这些军械,足以组建一支万人规模、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 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李景隆握着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终于明白,朱允炆为什么要这么急着除掉朱允熥了。 当年燕王朱棣靖难之役的阴影,至今还笼罩在朝堂之上。 朱允炆本就忌惮藩王势力,如今抓到了朱允熥私藏军械的把柄,定然是如临大敌。 发现一点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 平定叛乱最直接、最稳妥的方法,从来都不是等叛乱发生后再派兵镇压。 而是将一切可能的隐患,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朱允炆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李景隆耐着性子,将卷宗一页页翻到底,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的末尾,附着一份所谓的人证供词。 那名自称是淮西一脉旧人的告发者,在供词里将朱允熥的“谋逆之心”说得有板有眼。 字里行间全是控诉。 可李景隆只扫了几眼,便看出了破绽。 这份供词言辞夸张,逻辑混乱,大多都是自说自话。 根本没有半点实质性的证据。 一看就是连正经审讯都没有过,对方就迫不及待地不打自招了。 这里面的猫腻,恐怕卢勉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良久,李景隆“啪”的一声合上卷宗,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卢勉,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些话,我要亲自问问那个告发的人证,把他带来见我。” 即便想要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朱允熥也不会瞒着他去弑君谋反。 所以,那个所谓的人证,便是此案唯一的突破口。 要想为朱允熥脱罪,必须得从他身上找到线索。 “这...” 听闻此言,卢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那双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有问题?!”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语气也冷了几分,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快。 他早就看出卢勉心中有鬼,此刻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卢勉被他这一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行了个大礼,脸上满是无奈。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回王爷的话,那...那名人证已经...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 李景隆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厉声喝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连窗棂都微微作响。 此人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朱允熥的冤屈,岂不是再难洗刷? 这条唯一的线索,也极有可能就此彻底断绝! 卢勉耷拉着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看起来像是真的束手无策。 “下官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吴王被收押解送往京都的当日,衙门便突然收到了消息...” “说那名人证在暂住的客栈里,突然暴毙身亡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官得知消息后,当即就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了客栈,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 “可折腾了这么些天,至今未能查出他的死因...” “既无外伤,也无中毒的迹象,就像是...” “就像是在睡梦中突然咽气了一样...再也没想过来...”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脚步急促,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证人突然暴毙而亡,而且死亡的时间,偏偏就在朱允熥被押解京都的当日! 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巧得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样,目的就是为了掐断所有翻案的可能! 这件事的背后,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探案发现场 “那名人证死亡的现场,是否受到妥善保护?” 愣神半晌之后,李景隆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追问。 若是现场还在,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卢勉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回王爷的话,案发之后,下官便立刻命人封锁了那间客栈。” “而且不许任何人靠近,至今都没有解封,一切都保持着案发时的模样。” “哪家客栈?前方带路!”李景隆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语气急促而果决。 他知道,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赶到那间客栈。 晚一步,说不定就会再生变故。 “是!”卢勉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 小跑着冲到前面,毕恭毕敬地为李景隆引路。 半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 在卢勉的带路下,李景隆带着福生很快便赶到了那名人证暴毙的客栈。 李景隆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门头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只见上面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回春客栈。 他不由得撇嘴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案发现场配上这样的名字,实在有些讽刺。 一阵寒风刮过,卷起客栈门前的尘土,李景隆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抬眼望去,只见这间客栈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两道醒目的封条。 封条上盖着提刑按察司的朱红大印,边角处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门口守着两个身着皂衣的捕快,腰间挎着腰刀,面容肃穆。 整个客栈被一股死寂的氛围笼罩着,冷冷清清的,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李景隆并未急着踏入客栈,而是倏然转身。 目光如出鞘的利刃,凌厉地扫过街道上往来的行人。 又掠过附近纵横交错的幽深街巷。 大风卷着尘土,刮得街边的幌子簌簌作响。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见到官差时脸上露着市井小民惯有的局促。 临街的铺子前,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账房先生则捧着账本念念有词。 一切看起来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李景隆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若说这人证是被人所杀,那杀手绝非寻常之辈。 既能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又能做到不留痕迹。 这般手段,定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而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急于脱身。 或许会潜伏在暗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既是对自己杀人手法的自信,也是对官府的挑衅。 他眯起眼睛,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看似无害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无论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是倚在门边闲聊的伙计。 脸上都只有对官府的畏惧,并没有半分异样。 李景隆的眉头微微蹙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看来,对方要么是藏匿得极好,要么便是早已远遁。 既无收获,再耗下去也无意义。 李景隆收回目光,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客栈的台阶大步走了上去。 “快开门!” 卢勉见状,连忙快步跟上,一边小跑,一边朝着守在门口的两名捕快厉声喝道。 两名捕快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即上前,伸手便撕下了门上那两道已经微微泛黄的封条。 封条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响动。 紧闭多日的客栈大门,终是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与腐朽气息的味道,从门内扑面而来。 李景隆迈步而入,目光如炬般四下打量了一眼。 大堂里的桌椅东倒西歪,显得很凌乱,显然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他脚步不停,在卢勉的指引下,迅速穿过了大堂。 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径直登上二楼,来到了人证生前所住的客房门前。 卢勉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夹杂着一丝隐约有些发馊的茶香,悄然弥漫开来。 李景隆率先走了进去,迅速扫过客房内的每一处角落。 客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硬板床靠着墙壁,床头摆着一个掉漆的木箱,想来是用来盛放衣物的。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略显陈旧的矮桌,地上放着两块蒲团。 而地上,用白石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那正是人证暴毙时的位置。 看那轮廓的姿态,此人应该是正坐在桌边,猝然之间便失去了性命。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一头栽倒在了桌面上,当场断气而亡。 矮桌上,除了石灰标注出的尸体上半身,还有一盏打翻的青瓷茶杯。 旁边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茶渍,想来是死者倒下时,慌乱之中打翻了茶盏。 一只同样是青瓷质地的茶壶,孤零零地立在桌子正中央。 壶盖歪歪斜斜地搭在壶口。 茶壶旁边,还摆着两碟早已干硬发霉的茶点。 糕点的表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毛,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李景隆站在客房中央,眉头微蹙,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房间的布局。 从床底的灰尘,到窗棂的缝隙,再到矮桌上摆设。 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沾染上一层浅显的薄灰。 显然,这里的确如卢勉所说,自案发后便无人踏足。 “王爷,这里就是人证暴毙的位置。” 卢勉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伸手指了指地上那道石灰勾勒的轮廓。 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沉声讲述道:“下官当日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带着仵作赶来查验。” “看现场的情形,此人死前应该正在饮茶,桌上的茶杯尚有余温,茶点也动了些许。” “下官猜测,他或许是生前便得了什么隐疾,在饮茶或是食用茶点的时候,突然诱发了疾病。” “这才会暴毙当场,连半点救治的机会都没能留下。” 卢勉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像是亲眼见证了人证的死亡过程。 李景隆却并未应声,他依旧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子。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破坏了现场的痕迹。 他绕着矮桌走了一圈,这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随口问道:“案发之后,你有没有问询过客栈的掌柜、店小二,还有当时住在这客栈里的其他客人?” “可曾有人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或是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进出过这间客房?” “问过了,都问过了。”卢勉连忙点头,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不由得叹了口气。 “可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店小二,亦或是其他客人,都说当日并无异常。” “若不是负责送晚膳的小二,见人证迟迟不肯开门,觉得有些奇怪,推门进来查看。” “恐怕都没人会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屋里。” 李景隆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再次吸了吸鼻子,那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卢勉,疑惑地开口:“为何本王在这屋里,隐约闻到了一股草木燃烧后的气味?” “有吗?”卢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 他连忙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嗅了嗅。 紧接着不由得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恭维:“回王爷的话,下官并未闻到什么草木灰的气味。” “想来,定是王爷的鼻子比一般人更加灵敏,才能察觉到这微不可察的气息吧。” 李景隆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缓缓闭上双眼,凝神细嗅。 片刻之后,猛地睁开眼睛,他语气笃定的再次开口:“是艾草!” 这股气味,虽然淡,却带着艾草独有的清苦气息,绝不会错。 “是吗?”卢勉迟疑着,又绕着房间嗅了嗅。 不过最终只是接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意的神色,“这也不足为奇。” “王爷有所不知,这民间素来有种说法,焚烧艾草,既能安神助眠,又能驱邪避秽。” “或许,那人证便有睡前焚烧艾草的习惯。” “这气味,不过是残留下来的罢了。” “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心虚么?” 李景隆的话音陡然一转,接着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意味深长地盯着卢勉的双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啊?”卢勉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 李景隆的眼神,看得卢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随即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王爷真会开玩笑。” “此人揭发了吴王私藏军械的大罪,乃是大功一件,朝廷日后定会对他大加赏赐,他又何必心虚?” “若是他撒谎呢?”李景隆依旧盯着他,目光不曾移开分毫。 声音却已经渐渐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卢勉的心头,让他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王爷,这...”卢勉的面色猛地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然后他一脸认真地提醒道:“无凭无据,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卢勉是个奸猾的人,从见面到现在,每一句话几乎都说的滴水不漏。 显然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本王再在这里待会儿。” 李景隆咧嘴一笑,终于收回了那锐利的目光,随即便下了逐客令。 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茶壶与茶杯,不再理会身后的卢勉。 “好,那下官在下面等候王爷。”卢勉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 对着李景隆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后退去。 客房的门,被轻轻地带上。 待退出客房之后,卢勉又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门内的李景隆,脚步匆匆地顺着楼梯离开了二楼。 李景隆站在原地,接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仔细打量着桌上的摆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寂静,渐渐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客房...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客栈疑云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劲装,面容冷峻,正是一直守在客栈外的福生。 他甫一踏入客房,便面色凝重地四下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地上的石灰轮廓,又看向桌上的狼藉。 这才将目光投向李景隆,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人走了?” 李景隆依旧打量着矮桌,缓缓踱着步子。 目光落在那只打翻的茶杯上,头也不回地随口问道。 “走了。”福生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楼下的人听到一丝。 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低声追问道:“少主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自幼便跟在李景隆身边。 虽然武功高强,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对于这查案断事的门道,却是一窍不通。 看着李景隆这般凝神细查的模样,他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急切。 李景隆闻言,脚步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姓卢的,在撒谎。” 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少主发现了疑点?!” 福生眼前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 不由得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 “仔细看看那张茶桌,你能发现什么?” 李景隆慵懒的靠在窗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木桌上,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窗外的日头正烈,却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堪堪落在桌角。 映得那半截用石灰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福生闻言,立刻敛了声息,俯身凑到桌边细细打量。 这张茶桌不算上等,虽显陈旧,但却打磨得光滑鉴人,想来是这客栈里上好的物件。 桌上除了那道刺目的石灰印记,便只剩一盏打翻的青瓷茶杯,杯沿还凝着些许干涸的茶渍。 旁边立着一把锡制茶壶,壶嘴微微倾斜,壶盖半敞着,里面还剩了一些茶水。 另有两碟发霉的茶点,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松子酥。 上面落了些细尘,却依旧看得出之前精致的模样。 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福生皱着眉,将桌面扫视了三遍,连一丝异样的纹路都不肯放过。 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抬眼看向李景隆,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又有几分笃定。 少主既开了口,这桌子上,定然藏着旁人瞧不见的玄机。 他索性蹲下身,手指沿着桌沿一寸寸摸索过去。 指尖划过冰凉的木料,掠过桌腿的雕花。 甚至连桌底的缝隙都探进去瞧了瞧,可依旧是毫无头绪。 末了,他只能无奈地站起身,对着李景隆轻轻摇了摇头。 李景隆见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桌边,也学着福生的模样蹲下身。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半截人形轮廓正对面的桌沿上。 “你瞧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福生连忙凑过去,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 却只见一片光洁的木面,并无半分特别。 他正要开口询问,李景隆却又道:“借着门口的光再看。” 福生依言侧身,让自己避开了窗口透进来的那道光亮里。 霎时,一道浅淡的圆形印记,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印记几乎和另一只茶杯的杯底同样大小,颜色比周遭的木色深了些许。 若不仔细分辨,当真会以为是木料本身的纹路。 “这是...”福生的眼睛猛地一亮。 “是茶渍留下的印记。”李景隆缓缓开口,指尖在那印记上轻轻摩挲,“清水渍了木桌,干了便无迹可寻,可茶水不同。” “茶水里头有茶碱,有茶褐素,即便干透了,也会留下这样浅浅的印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桌上只有一只打翻的茶杯,可这里却有第二个杯底的印记。” “这说明,当时这间屋子里,并非只有死者一人。” “还有第二个人!”福生脱口而出,心脏不由得重重一跳。 他连忙伸手拿起那只打翻的青瓷茶杯,小心翼翼地将杯底对准那道圆形印记放了下去。 果然严丝合缝! 杯底与印记的轮廓,竟像是天生便该契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福生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景隆,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果然如少主所料!这件事有蹊跷!” “现场的确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而且他们应该相识,当时正相对而坐,在喝茶!” “只不过案发后有人悄悄拿走了第二只茶杯,伪造了只有死者一人在房中的假象!”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伸手端起那把锡制茶壶。 指尖抵住壶身,轻轻晃了晃里面剩余的茶水。 “你再瞧瞧这壶里的茶水。” 福生连忙凑过去看。 “壶里的茶几乎没怎么喝,”李景隆的声音沉了几分,“那两碟茶点,也几乎完好无损。” “这说明什么?” 福生略一思忖,脑中灵光乍现:“说明那第二个人,根本没心思喝茶吃点心!” “他来得很急,坐下没多久,就动手了!” “没想到少主仅凭这一点痕迹就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不止如此。”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那半截石灰人形上,眉头微微蹙起,“死者的身体前倾,趴在桌上。” “你再看那只打翻的茶杯,杯口朝向死者,杯身却歪向外侧。” “应该是死者遇袭时,挣扎着抬手,无意间打翻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凶手定是趁死者不备,从背后偷袭。” “看这痕迹,凶器多半是锋利的短刃,一击便命中了咽喉,让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有人想杀人灭口!”福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死者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本指望能借此人查到些什么,谁知竟先一步横死在这客栈客房里。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你再看看地板。” “既然人证是被人割喉所杀,为何这地板却如此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福生低头望去,只见地面光洁,连一丝尘土都少见,更别提血迹了。 可这客房门窗紧闭,又闷又潮,按理说早该积了些灰尘才对。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因为有人清洗过地板!是为了清除地上的血迹!” “而且还焚烧了艾草。”李景隆补充道,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冰冷的寒意,“艾草焚烧之后,会留下一种特别的味道,经久不散。” “既能掩盖血腥气,又能吸潮去味。” 他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客房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冷得像冰。 “如此精心布置的现场,如此滴水不漏的善后,绝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杀局!” 其实从他踏入客房的那一刻起,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草木灰的微苦味道,便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血腥味很淡,如果鼻子不够灵敏,几乎会被草木灰的气息掩盖过去。 只不过当时李景隆并未当着卢勉的面说出来,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卢勉。 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所谓的人证,就是受人指使! 但事成之后却没能逃过被灭口的宿命! 福生闻言,双拳不由得攥得咯咯作响,脸上露出几分怒意:“如此说来,这现场是卢勉那厮故意伪造出来的?!” “他就是想蒙混我们,让我们以为死者是意外身亡!” 李景隆却冷笑一声,眸色沉沉:“卢勉还没这么大的胆子。” “这背后,定有高人指使!”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冰凉的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天子应该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不会对这件事袖手旁观。” “他知道我会拼死护住吴王,也猜到我会亲自来查这件事。” “所以,卢勉才接到了密令,伪造了这么一个现场,想让我无功而返!” 李景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不甘。 他本以为找到了破局的关键,谁知竟一头撞进了别人布下的陷阱里。 福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看着李景隆的背影,沉声问道:“少主,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既然卢勉已经接到了密令,那布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人,怕是也一个都信不得了。” “信不得,便不靠他们。”李景隆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查。” 他迈步走到客房的另一角,推开那扇狭小的后窗。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堆满了杂物,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这客房在三楼,又是拐角的位置,前后都挨着巷子。”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房门:“凶手要离开,要么走大门,要么从这后窗跳下去。” “无论走哪条路,都会有动静。” “这客栈里的掌柜、小二,当日住店的客人,还有巷口摆摊的小贩,总会有人看见些什么。” 李景隆转头看向福生,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带暗卫去查,客栈里的人,一个都别漏掉,挨个盘问!” “巷口的摊贩,过往的行人,也都要一一打听清楚!” “另外,再去查一查,死者回到这客栈之前,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和谁有过接触!” “凶手既然是匆匆下手,就定然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他能做到天衣无缝!” “只要找到凶手,就能把断掉的线索,重新接起来!” 福生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几分斗志:“属下这就去办!定不辜负少主所托!”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却被李景隆叫住。 “等等。” 李景隆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茶桌上,落在那道浅淡的杯底印记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查的时候,务必小心。” “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狡猾得多。” 福生郑重地应了一声,这才快步转身,推门而出。 客房里,又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巷弄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一缕微尘,也卷起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扑朔迷离的死局 回春客栈。 桌上的青瓷茶杯依旧翻着,那道浅淡的茶渍印记,随着阳光的偏移,渐渐变得模糊。 仿佛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要被这客栈的沉寂吞噬。 李景隆眸色沉沉,在窗前驻足良久之后。 不再逗留,抬脚朝楼下走去。 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一声连着一声,在这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刚走到二楼转角,李景隆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只见拐角处,卢勉正领着一名身穿亮银色甲胄的中年人,缓步朝上走来。 那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腰间悬着一柄佩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轻响。 甲胄的缝隙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 “王爷!” 卢勉一眼瞧见李景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连忙抢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跟在他身后的秦渊,亦是目光一凛,紧跟着抱拳躬身。 声音洪亮如钟:“末将杭州府都指挥司使秦渊,见过王爷!”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秦渊身上,微微扫过他胸前的甲片。 那甲胄磨得发亮,边缘却带着细密的划痕,显然是上过战场的人。 他略微打量过后,冲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接着继续迈着步子向楼下走去。 “王爷这是勘查完现场了?”卢勉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知可有什么头绪?” 李景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接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仔细看了看,但并没什么进展。” “王爷莫急,若是此案真有隐情,总归会找到蛛丝马迹。”卢勉笑着安慰了一句,接着侧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秦渊。 “秦将军特地寻来,有要事求见王爷。” 秦渊闻言,再次躬身,语气恳切:“末将鲁莽,还望王爷海涵。” 李景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秦渊身上,眉头微挑:“秦将军有何事?莫非与人证暴毙一案有关?” “王爷误会了。”秦渊连忙摇头,缓缓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焦灼。 “此事与人证一案无关,是有关京都刚传来的旨意。” “陛下说,据吴王供述,杭州府境内暗藏流匪,四处作乱,惊扰百姓。” “陛下龙颜大怒,责令末将即刻调兵清剿,务必将这伙匪寇一网打尽!”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焦灼更甚,语气里满是为难:“可杭州府素来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哪里来的什么流匪?” “末将接旨后,立刻带人四处巡查,别说流匪了,连个形迹可疑之人都没寻到。” 秦渊说着,又朝李景隆深深一揖:“此事事关重大,末将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前来请示王爷。” “吴王...会不会是记错了?” 李景隆听罢,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秦渊那张满是焦灼的脸,又落在一旁卢勉故作平静的眉眼上。 他虽然心中透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懒得与二人周旋,只淡淡丢下一句:“这是你杭州都指挥使司的分内之事,与本王何干?” “本王帮不了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二人一眼,径直抬脚,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杭州府境内根本就没有什么流匪,朱允熥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那是他帮朱允熥脱罪的借口罢了。 而秦渊此刻找上门来,恐怕并非是真的来请示的。 分明是卢勉的授意,想借此分散他的精力,让他无暇再查人证之死。 又或者,是在故意试探朱允熥的口供真伪。 不论如何,经过此事,他已经明白,卢勉和秦渊,果然是一伙的。 这杭州三司,怕是早就沆瀣一气,暗中勾结,想要置朱允熥于死地。 卢勉和秦渊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谁也没有再开口阻拦。 只是齐齐躬身,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恭送王爷!” 李景隆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步步走下楼梯。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堂,落在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卢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了,卢大人。” 卢勉面色一怔,连忙抬头:“王爷还有何吩咐?” “刚刚突然想来一件事,”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想看一眼人证的尸体,不知卢大人可否带路?” “这...” 卢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露难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秦渊。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卢勉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 李景隆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怎么?卢大人有难处?” “王爷有所不知。” 没等卢勉开口,一旁的秦渊已经抢先一步,躬身答道。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那人证死后,仵作验了三日,竟始终查不出死因。” “我等担心他是染了什么烈性怪病,若是尸身久放,恐会滋生疫病,危及百姓。” “后经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合议,只能将其尸体迅速火化,就地掩埋。”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早知道王爷会亲自前来探查此案,我等说什么也不敢擅作主张。” “定会将尸身妥善保存,等候王爷查验...” “只是现在...这可如何是好...” 随着话音落下时,他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火化了?” 李景隆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骇人的杀气。 那杀气浓烈得如同寒冬的冰雪,让大堂中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好一个三司合议,好一个恐生疫病! 这分明就是杭州三司暗相勾结,沆瀣一气,故意毁尸灭迹,斩断了所有线索! 人证的尸体上,定然藏着能指认凶手的证据! 或许是那道咽喉处的伤口,或许是凶手不慎留下的痕迹! 可他们倒好,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让他连最后一点查证的机会都没有! 李景隆心中怒极,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岂会不知,这一切的背后,发号施令的究竟是谁。 朱允炆处心积虑要除掉朱允熥,又怎会留下任何证据,等着他来翻案? 从人证被杀,到现场伪造,再到如今的毁尸灭迹。 每一步,几乎都算得死死的。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精心布下,等着他往里跳的死局。 李景隆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再无半分波澜。 他懒得再与这二人虚与委蛇,冷冷的看了二人一眼,转身朝着客栈外走去。 卢勉和秦渊连忙跟了上去,一路将他送出了客栈门口。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黑色的车帘低垂,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李景隆撩起车帘,弯腰坐了进去。 直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卷起一阵尘土,朝着街道尽头驶去,卢勉和秦渊才缓缓直起身。 二人脸上的恭敬之色,在起身的刹那,尽数褪去。 他们对视一眼,眸子里同时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精光。 那目光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暮色四合,将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在客栈的阴影里。 ... 悦来客栈。 李景隆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杭州城的夜色,比京城温柔得多。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行人的身影影影绰绰。 可他的心头,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距离朱允炆给出的期限,已经只剩下九日了。 从杭州返回京都,快马加鞭,也需要五日的路程。 如此算来,他真正能用来查案的时间,只剩下四日。 短短四日,要在这重重迷雾里,找出人证之死的真相,找出能证明朱允熥清白的证据,何其艰难。 若是在这四日之间,他依旧一无所获... 李景隆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朱允炆那张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脸,闪过朱允熥身陷囹圄时的不甘与愤懑。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不能尽快查到线索,可能他真的要血染京都了。 可这是他最不希望用的一种方式!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房门外。 李景隆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他知道,是福生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福生一身短打,快步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结果如何?!” 李景隆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快步进门的福生。 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字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此刻的杭州城,表面上依旧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模样,可暗地里早已是暗流汹涌。 而他此行,便是要在这波谲云诡谲的风波里,护住朱允熥的性命。 对他而言,早一分查明人证暴毙的真相,就能早一点查明真相。 这样便可少一分兵戎相见、血染京都的风险。 他并不希望纯靠武力扶朱允熥上位,刀兵起则黎民苦,这绝非他所愿。 福生发髻散乱,脸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市井间奔波回来。 他反手扣上房门,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声道:“少主,属下不负所托,暗中查访了回春客栈上下,终于有了眉目!” “人证暴毙当日,客栈里的确有人亲眼瞧见,有人进过人证的房间!” “然后呢?!”李景隆眼前一亮,追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从福生的神色来看,他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福生说到此处时不由得低下了头。 语气里满是无奈:“可那目击者说,他并未看清进入人证房间的那二人的样貌...” “还有第三个人?!”李景隆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他原以为是单人作案,却没想到对方竟还带了帮手。 “没错!”福生用力点了点头,“那两人全身上下都罩着黑袍,帽檐压得极低!” “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轮廓。” “他们很匆忙,进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迅速离去,全程没跟客栈中的任何人有过照面!” “目击者并不认识他们,所以便并未过多留意。” 话音落下,福生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奔波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查到线索,竟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没有样貌特征,想要在偌大的杭州城里找出这两个黑袍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他们眼下只有四日的时间,根本耗不起。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二人行事如此缜密。 恐怕得手之后,早已离开了杭州城,远走高飞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送上门的重要线索 客房内。 “除此之外,”福生定了定神,继续禀报着查到的其他线索,“属下还查到,那人证离开吴王府之后。” “并没有四处逗留,而是径直去了提刑按察司揭发。” “从按察司出来后,他便直接回了回春客栈,此后便再没踏出房门半步。” “直到吴王被押解回京的当夜,他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客房之中。” 福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李景隆的心上。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眼前的迷局。 看似查到了线索,可这线索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根本抓不住。 四日的时间,何其短暂,这茫茫人海,又该从何处寻起? 可事已至此,退缩便是死路一条。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只能赌,赌那两个人还在杭州城中。 “你立刻去通知杭州分舵!”李景隆猛地抬眼,声音冷冽如刀,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冽。 “让分舵所有弟兄全体出动,就算是把杭州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黑袍人给我找出来!” “少主!”福生脸色骤变,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满是担忧。 “若是这般大张旗鼓地行事,恐怕夜枭司就会暴露...” “顾不了这么多了!”李景隆猛地攥紧了拳头,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当务之急,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那两名黑袍人的身份!” “吴王一案牵扯甚广,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不能尽快找到这两个关键人物!” “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便找不到他们的人,也要查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 “顺着踪迹,总能摸出他们的最终去向!” “另外,你再让人放出风去,就说我们已经查到人证是被人灭口而亡,且手中握有他们的把柄!” “敌人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马脚!” “如此乱局之下,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是!”福生看着李景隆决绝的神色,立刻躬身领命。 他转身快步离去,房门开合间,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 客栈之外,夜色如墨。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杭州城内便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一批身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如同从夜色里钻出来的鬼魅。 他们行事狠厉,几乎无所顾忌,逢宅必入,逢人必查。 所到之处,皆是鸡飞狗跳。 一时间,整个杭州城人心惶惶,百姓们闭门不出。 街头巷尾混乱不堪。 都指挥使司的人很快便收到了消息,都指挥使秦渊听闻有人在城中肆意妄为。 当即怒不可遏,点齐了人马便要去抓捕这伙不速之客。 可当他带着人赶到现场时,却看清了领头之人正是福生。 秦渊心中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乱民,分明是安定王李景隆的手下。 他虽是杭州的都指挥使,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心狠手辣的王爷。 最终只能悻悻地挥手,带着手下默默离开。 他深知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去卢府走一趟。 将这消息告知卢勉,也好商议对策。 而秦渊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暗中盯梢的暗卫看在眼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一时间便传回了李景隆所在的客栈。 客房之内,李景隆负手而立,站在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般混乱的局面。 与此同时,一封密令,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送出了杭州城。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都指挥使司的衙门前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急报!急报!杭州城外五十里处,惊现大量流匪!”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的村落已是一片狼藉!” 秦渊刚从卢府回来,听闻这消息,脸色大变。 流匪作乱,关乎百姓安危,他身为都指挥使,责无旁贷。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调集兵马,点齐粮草,连夜率领大军出城剿匪。 随着李景隆的到来,杭州城彻底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连平日里销声匿迹的流匪,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冒了出来。 ...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李景隆依旧静静地坐在客房之内。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沓纸条。 那是每隔半炷香的时间,暗卫便会送来的追查结果。 他指尖捻着一张纸条,细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眸子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纸条上的信息,正一点点拼凑出那两个黑袍人的行踪。 他们离开回春客栈后,去了城西外的渡口,还买了两张去往苏州的船票。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至少,线索已经清晰起来,离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有进展,总比毫无线索要强太多。 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孤零零的烛芯,冒着袅袅的青烟。 天光依稀透过窗棂,洒在李景隆的脸上,映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然没有了退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谨慎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轻响,节奏均匀,正是他与暗卫约定好的暗号。 “谁?!” 李景隆闻声挑眉,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寒刃般直射向紧闭的房门。 声音冷冽,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 “回禀司主,楼下有人秘密求见,自称是杭州布政司参政!”一道毫无波澜的机械嗓音从门外传来。 正是福生安插在客栈,负责暗中护卫李景隆的暗卫。 那人语气沉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 李景隆眸光微动,眼神中闪过了一抹疑惑。 杭州布政司参政? 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是敌是友? 或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片刻,终是沉声吩咐:“带他上来!” 话音落下,门外再次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接着转瞬便消失在楼梯口。 很快,两道人影同时出现在了客房门外。 “进。”李景隆看着门外的人影,不等对方开口,已经主动开了口。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那名黑衣暗卫,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 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 一双眼睛趁着进门时警惕地四下扫视着,脚步虚浮,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李景隆目光如炬,在老者的身上一扫而过,将他的局促与惶恐尽收眼底。 “这位便是安定王。”暗卫先是对着李景隆躬身行礼,随即侧身,伸手引向身后的老者,语气依旧平淡。 听闻“安定王”三字,老者浑身一震,先前的局促瞬间被急切取代。 他顾不得官场礼节,甚至没来得及向李景隆行礼,便一个箭步返回门口,迅速关上了房门。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由于老者的动作有些突然,反应也有些过激,暗卫见状,脸色骤变。 身形一晃便要上前阻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李景隆却抬手轻轻一摆,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布政司参政,究竟想干什么。 房门刚一合拢,那老者便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满脸挣扎,声音里带着激动:“下官杭州布政司参政郭福,参见王爷!”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郭福,面无表情,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来找我,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郭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脸上露出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求王爷为下官做主,为吴王殿下洗刷冤屈啊!”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眼前一亮,迟疑着看向了郭福身旁的那名暗卫。 “你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李景隆淡淡的吩咐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暗卫应声,转身退出客房,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本王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景隆缓缓漫不经心的靠在了椅背上,自顾自的喝起了茶。 “回禀王爷,下官要检举!”郭福面露激动,声音中透着不甘,“杭州布政司使顾远洲、都指挥使司使秦渊、提刑按察司使卢勉...” “三人沆瀣一气,合谋陷害吴王殿下谋反!罪大恶极!” “求王爷主持公道,为吴王殿下翻案,为朝廷清除此等奸佞!” 听闻此言,李景隆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抹欣喜。 可虽然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地喝着茶。 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他费尽心思追查人证暴毙的真相,没想到竟有人深夜送上门来,还带来了如此重磅的消息。 这盘棋,终于要露出一丝曙光了! “来,起来说话!”他立刻扶起郭福,让其坐在了椅子上,“仔细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福缓缓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定了定神,继续说道:“王爷有所不知,那个揭发吴王殿下的人证,根本就不是什么淮西一脉的旧部!” “他是从京都来的!而且来路不明!” “在他入住吴王府之前,曾暗中见过顾远洲、秦渊和卢勉三人!” “下官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那人是他们三人故意派入吴王府的人!” 此言一出,李景隆的心中越发激动。 没想到事情闹大之后,果然有了意外收获! 他抬眼看向郭福,目光灼灼,沉声追问:“继续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许隐瞒!” ... 第二百三十九章 惊天内幕 客房内。 李景隆一脸期待的看着神情复杂的郭福,全神贯注的聆听着。 郭福见李景隆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笃定起来:“下官知道这是个阴谋之后,心中不安,便暗中跟踪过那人证。” “下官发现,在他住进吴王府的前一夜,有一个身穿黑袍的神秘人,曾偷偷去客栈找过他!” “两人在房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神秘人离开时,步履匆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所以下官大胆推测,这件事绝不仅仅是顾、秦、卢三人的手笔,背后一定还牵扯着更大的势力!” “那黑袍人,便是关键!” 又是黑袍人?! 李景隆眼前猛地一亮,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福生查到的线索里,人证死亡当夜,就有两个黑袍人去过人证房间。 如今郭福又提到黑袍人! 他在想,这两拨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是同一伙人,还是另有其人? 略微沉思之后,他重新看向了郭福,“你可知那黑袍人的来历?他可有什么特征?” “比如身形高矮,或是声音特点?” 郭福无奈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语气里满是惋惜:“下官不知...” “那神秘人行事十分隐秘,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袍里,连一丝皮肤都没露出来。” “不过...” ”不过什么?!”李景隆眉头紧锁,沉声追问,眼中满是期待。 郭福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不过下官记得,那名人证身边,一直跟着一个贴身护卫!” “那护卫看起来像是个刀客,腰间总是佩着一把狭长的弯刀,一直寸步不离人证左右!” “那黑袍人夜访客栈时,那刀客就守在门外!” “下官猜测,他一定见过那黑袍人的真面目!” “贴身护卫?!” 李景隆闻言,再次吃了一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最开始,他以为人证暴毙的客房里,只有人证和凶手,只有两个人。 后来福生查探得知,目击者看到的是两个黑袍人进入房间,算上人证,应该是三人。 可如今听郭福这么一说,那人证身边竟还有一个贴身护卫! 如此一来,当晚的客房里,岂不是有四个人?! 可是在那间客房里,他却只发现了两个人的痕迹! 如此看来,一定是卢勉等人在案发之后,特意派人清理了客房,抹去了所有人的痕迹! 李景隆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那名不知所踪的护卫,便是破开这迷局的唯一钥匙! 只要找到他,就能知道当晚发生的一切,就能揪出幕后黑手,就能还吴王一个清白! 可茫茫人海,那名护卫此时又在何处? “你可知那名护卫如今的下落?!” 李景隆迟疑片刻,直勾勾的看向了同样面色凝重的郭福。 听闻此言,郭福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王爷见谅,下官并不知道...” “自从那名证人在客栈暴毙而亡,那护卫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蒸发?”李景隆眯起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会!”郭福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现场除了那具证人的尸身,再无第二具遗骸!” “而且事发之后,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司曾以搜捕逃犯为由,在杭州城内翻了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没等他们抓到人,王爷您便已到了杭州城。” “那些人这才仓促收了手。” 听闻此言,李景隆瞳孔骤缩,心中已是雪亮。 他不再多言,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房。 守在门口的暗卫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景隆俯身过去,薄唇贴着暗卫的耳廓,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几个模糊的字节逸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暗卫听罢,身形微顿,随即深深一揖,一言不发。 接着便快步下了楼,出了客栈,转眼融入了沉沉夜色。 待李景隆折返客房时,郭福正局促地站在屋中,双手紧握,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景隆反手掩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缓步走到郭福面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你倒是胆子不小。”良久,李景隆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本王原以为,这杭州城里,早已没人敢为吴王说一句话了。” “你今日主动找上门来,就不怕引火烧身?” 郭福闻言,脸色霎时惨白,膝盖一软,竟险些跌坐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椅子,苦笑着摇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悲凉:“王爷或许不知,并非是没人想为吴王殿下鸣冤。” “而是那些敢开口鸣冤的人,如今...都已经失踪了...” “失踪?”李景隆眉头紧锁,心头咯噔一下,仿佛瞬间洞悉了这两个字背后的血腥,“怎么个失踪法?”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郭福的声音发颤,像是被寒风冻透了。 “前几日还在衙门里共事的同僚,就因为替吴王殿下抱怨了句世道不公,次日晨起便没了踪影。” “更别提城里那些百姓了,有的人只是多了一句嘴,当天夜里家里就发生了大火,全家上下无一生还...” “下官心里清楚,他们定是被人秘密处决了,有的甚至尸骨都不知被抛去了何处...” 他抬起头,望着李景隆,眼中满是血丝:“王爷,您说,这杭州城的天,是不是已经黑透了?”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好人真的该死吗?!”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染霜华的小官,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悲哀。 只有亲历历史,才能明白权力等级制度下的古代有多么残酷。 他见过太过肮脏龌龊的事,只不过那些事从未被人摆在明面上罢了。 “你既知晓其中利害,为何还要冒险来寻本王?就不怕步了那些人的后尘?” 此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确认郭福所言非虚。 郭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坚定起来:“因为吴王殿下,是个好人!”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敬服:“下官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祖辈三代都在这里。” “太祖在位时,虽也励精图治,可江南一带历经战乱,百姓的日子终究过得紧巴。” “自吴王殿下坐镇杭州府,他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还革除了三司衙门不少苛捐杂税。” “下官亲眼见过,他为了体恤民情,顶着烈日在田埂上与老农闲话,连一口水都不肯喝百姓的。” “这样的王爷,怎会是谋逆的乱臣贼子?”郭福的声音哽咽了,“可杭州三司早已沆瀣一气,官官相护,哪里还有半点公道可言?” “如今他遭人陷害,下官怎能袖手旁观?” “可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推官,人微言轻,纵有满腔愤懑,也不敢声张。” “而且下官家中尚有妻儿老母,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们该如何自处?” “直到王爷您的出现,这才让下官看到了希望,知道王爷正在调查此案,于是便斗胆登门而来。”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下官忍了许久,这才看到了一丝希望。” “王爷您是皇亲国戚,在朝中又威望极高,求您为吴王殿下伸冤,还杭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李景隆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血迹,心中骤然一震。 他俯身伸手,将郭福扶起,指尖触到对方的手臂,竟是一片冰凉。 “起来吧。”李景隆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心,本王此行南下,为的就是查明此案,还吴王一个清白。” “有本王在,他绝不会有事。” 他并没有告诉郭福,造成如今这一切的,或者说纵容杭州三司的人,正是颁布圣旨派他来查案的天子。 他不想让郭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 郭福闻言,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景隆看在眼里,轻叹一声,语气凝重:“不过,待此事了结之后,你必须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杭州府。” “走得越远越好,此生都不要再回来。” “为何?”郭福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舍与茫然。 “你若留下,便是死路一条。”李景隆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深邃如古井。 “你出卖了杭州三司的人,一旦事情败露,他们绝不会放过你。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郭福,真正想要置吴王于死地的,是高居龙椅之上的当今天子。 皇权争斗,从来都是血雨腥风。 郭福只是个小小的推官,知晓得越多,死得便越快。 “可我能证明这一切都是杭州三司主官阴谋陷害吴王啊!”郭福摇着头,情绪有些激动。 “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离开!”李景隆望着窗外的残月,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当年的洪武朝了。” “有些事,即便你我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带着家人好好活下去。” 郭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萎靡下来。 他知道,李景隆说的是实话。 离开这座生养自己的城池,意味着要舍弃一切。 熟悉的街巷,亲切的乡音,还有埋在祖坟里的列祖列宗。 可他更知道,若是不走,等待他的,只会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下官...明白了。”郭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似乎都走得极其沉重。 “你放心,我会为你和家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找的到你们。”李景隆认真的看着情绪越来越低落的郭福,轻声安慰着。 郭福僵硬的点了点头,径直出门而去。 无论是谁,当知道自己有一天必须要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时,心里都不会好受吧。 李景隆亲自送郭福到客栈大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廊下的暗卫已经换了一个人,身形更为魁梧,眼神更为冷厉。 “派人送他回家,务必保证他一家老小的安全。”李景隆低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盯紧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暗卫躬身领命,暗中一路护送着郭福,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景隆站在廊下,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望着漫天繁星,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告诉郭福,这场棋局,早已不是简单的伸冤雪耻。 想要还天下一片清明,想要护住心中的道义,他唯有一条路可走。 推倒所有腐朽、不公的格局,重新来过! 夜色渐深,杭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唯有几声更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得人心头发颤... 第二百四十章 引蛇出洞 夜幕如墨,浸透了杭州城的每一寸街巷。 福生领着数十名暗卫,如一道道鬼魅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坊巷之间。 他们的脚步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手中的兵刃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寒芒,惊得夜宿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今夜的杭州城,注定无眠。 他们既要追查那两名灭口人证的黑袍人踪迹,更要寻到人证身边那名凭空消失的贴身护卫。 尤其是那名护卫,因为此人是戳破这场惊天阴谋的关键。 一时间,全城鸡飞狗跳。 巡夜的兵丁被莫名驱散,客栈酒肆被反复搜查。 连城郊的村落、废弃的破庙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坊市间的百姓被惊醒,隔着窗棂窥见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吓得大气不敢出。 只敢在暗地里窃窃私语,猜测是哪位大人物动了雷霆之怒。 可这一番折腾,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色,终究是一无所获。 那两名黑袍人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而那名护卫,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 天将亮之时,福生面色凝重地回到客栈复命。 李景隆听罢,只是淡淡颔首,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 越是什么都查不到,便越说明此事背后的水,深得可怕。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 李景隆便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踏入了提刑按察司的大门。 与昨日不同,门口的守卫见了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 一个个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连眼皮子都不敢抬。 昨夜满城的动静,早已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谁不知道,是这位奉旨查案的王爷,搅动了这一池浑水。 如今的李景隆,在他们眼中,早已是惹不起的存在。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过片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提刑按察使卢勉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连朝靴都歪了一只,踉跄着从廨舍的方向奔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昨夜城内闹得天翻地覆,他在衙门里如坐针毡。 一边派人打探消息,一边又要应付都指挥使司和布政司的问询。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亮,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不光是他,杭州三司的另外两位主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指挥使秦渊连夜带着兵马出城剿匪,至今未归。 而布政使顾远洲,李景隆来了杭州数日,连此人的面都还未曾见过。 还不清楚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之,昨夜对于这三个人来说,一定很难熬。 李景隆背负双手,缓步走在按察司的庭院里。 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株枝叶枯黄的梧桐,漫不经心地开口。 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本王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卢勉连忙躬身,侧耳倾听,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忐忑。 “那名人证,并非暴毙而亡。”李景隆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清晰,“而是被人灭口。” “而且,而且杀手当时就在他的房中!” 话音戛然而止,李景隆缓缓转头看向站在身侧半弓着身子的卢勉。 卢勉垂着头,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半分暖意也无。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现场似乎被人提前清理过,将一桩谋杀案,伪造成了一场意外。” “若不是本王观察入微,恐怕真要被蒙混过去了!” “什...什么?!”卢勉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竟有这等事?!”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按察司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放肆?!” “下官...下官竟丝毫不知!” “凶手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骇,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李景隆,目光闪烁。 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似乎想从李景隆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李景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关于凶手的身份,本王暂时还不清楚。” “只知道,是两个身着黑袍的神秘人,身手极为利落。”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具体来历,还在追查之中。” “原来如此!!”卢勉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看向李景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难怪昨夜城内闹得满城风雨,竟是王爷的手下在追查凶徒。” “没想到王爷在杭州城内还有这么多人手...” “王爷放心!此事关乎按察司的颜面,下官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这就传令下去,让衙门里所有捕快、衙役全体出动,挨家挨户搜查!” “定要将那两名黑袍人捉拿归案!” 话音未落,卢勉便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去传令。 “等等。” 李景隆的声音再一次轻飘飘地响起,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卢勉定在了原地。 卢勉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下,缓缓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王爷还有何吩咐?下官莫敢不从!” “黑袍人的事,就不劳卢大人费心了。”李景隆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古井。 他定定地看着卢勉,一字一句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王爷请讲!下官定当万死不辞!”卢勉躬身到底,态度越发恭敬。 李景隆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本王已经查到,杀手灭口的当晚。” “那间客房里,并非只有人证和两名杀手,还有第四个人!”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卢勉骤然绷紧的脸色,继续道:“第四个人,便是那名人证随身携带的贴身护卫。” “只是如今,此人已经下落不明。” “还请卢大人费心,尽快将此人找到。” “是!下官遵命!”卢勉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要离去。 “哦,对了。”李景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本王倒是忘了,卢大人似乎从始至终,都未曾告诉过本王。” “那名人证的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贴身护卫啊。”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卢勉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半晌,卢勉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副懊恼至极的神情。 抬手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满脸自责地躬身请罪:“哎呦!您瞧下官这个记性!真是糊涂了!” 他苦着脸,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最近桩桩件件的事情挤在一起,下官忙得晕头转向,竟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忘了!” “都是下官的疏忽,还请王爷责罚!” “无妨。”李景隆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如利刃般,直刺卢勉的眼底,“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嘴角的笑意虽在,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不过,还请卢大人尽心尽力,全力帮本王找到此人。” “本王只给你一日时间。若是一日之内,找不到人...” 李景隆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卢勉瞬间煞白的脸色,缓缓吐出后半句:“拿你是问!” “下官...下官遵命!”卢勉浑身颤抖,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诿,连滚带爬地转身离去。 脚步匆忙得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景隆站在原地,目送着卢勉的身影消失在衙门的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低声嗤笑几声,笑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带着几分诡异,几分嘲讽。 既然杭州三司之前已经追杀过那名逃走的护卫,如今让卢勉出面寻人,他必定会动用所有力量。 毕竟,只有找到人,才能掌控局面,才能继续掩盖真相。 只是,卢勉不会知道,在他派人四处搜寻的同时。 李景隆早已安排好了暗卫,如影随形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卢勉,不过是他手中一枚随时都可以捏碎的棋子。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残阳如血,一寸寸沉入烟波里,将天际晕染成一片烧红的云霞。 暮色四合,杭州城内的各路街巷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薄雾。 临街的酒肆茶坊次第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摇曳,却驱不散回春客栈三楼那间客房里的死寂。 李景隆端坐于茶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只薄胎白瓷茶杯。 茶水尚冒着袅袅热气,一缕清冽的龙井香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与屋内未散尽的血腥气、草木灰的涩味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难闻的气息。 在他的对面,正是人证死后被石灰标记出的印记。 他不是在跟死人喝酒,屋里也没有死人。 人证的尸体早已化成了灰。 他也不是在凭吊死者,而是在复盘。 脑海中已经将这桩牵扯到吴王朱允熥的案子,从蛛丝马迹里一点点抽丝剥茧,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从踏入杭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事已至此,他已经可以肯定,那名人证只是一枚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子。 而棋子的背后,定然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他故意放出风声,让卢勉通知杭州三司,又暗中布下眼线,同样已经撒下了一张引蛇出洞的网。 鱼饵已经撒了出去,是时候该收网了。 他在等。 等夜枭司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 两声悠长的响动,敲破了夜的宁静。 李景隆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杭州城的轮廓在朦胧月色里蛰伏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今夜的杭州城,注定要掀起一番风波。 一念及此,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似是胸有成竹。 他抬手将杯中冷了大半的茶水一饮而尽,茶香清苦,入喉回甘。 茶的确很香。 与人证死之前所喝的一模一样。 恍惚间,耳畔似有细碎的声响响起,像是有人在低低啜泣。 “杀我的人,就是要害吴王的凶手...” “我死得好冤啊...” “为我报仇...”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仿佛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一会儿在客房里盘旋,一会儿又冲破窗棂,飘向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李景隆的眉心微微蹙起,旋即又舒展开来。 他知道,这不是亡魂作祟,而是他心底的执念。 是那桩冤案里,沉冤未雪的冤气。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李景隆的眸光陡然一厉,手中的茶杯稳稳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进来。”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 第二百四十一章 北街夜战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夜枭司的暗卫。 甫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动作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景隆的身子微微前倾,放下了茶杯:“如何?” “回禀司主,那名失踪的护卫,被卢勉找到了!”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 “人还活着!就在北街的地下沟渠附近!” 李景隆眼底精光一闪,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 他就知道,那护卫没有逃出城。 杭州三司的人马布下了天罗地网,城门守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机会逃离杭州城。 “备马!” 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客房。 客栈外,一匹马早已昂首待发。 李景隆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蹄声笃笃,划破了杭州城的夜色,直奔北街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望着街巷两侧飞速倒退的灯笼,李景隆心中思绪翻涌。 为了找到为吴王洗冤的证据,他步步为营。 好在,他赌对了。 ... 北街,是杭州城最偏僻的一隅。 巷道纵横交错,三教九流聚集,平日里少有寻常百姓至此。 此时,一条幽深的巷道里,黑压压的堵着很多人。 巷道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蜷缩在墙角。 浑身沾满了污泥和鲜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他的左臂已经血肉模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淌着血,染红了半条衣袖。 可他的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把被血染红的弯刀。 刀刃卷了口,却依旧寒光闪闪,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叫陈七,是一名护卫。 数日前,他原本准备奉命护送人证返京,却在回春客栈遭遇截杀。 人证被杀,他拼死突围,才得以逃入客栈,躲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沟渠。 沟渠里潮湿阴冷,蚊鼠肆虐,他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活到现在。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眼前这些敌人的追杀。 好像整个杭州城的人都在找他! 当卢勉带着人马将沟渠围堵时,他就知道,自己怕是难逃一死了。 可他不能倒下,否则等待他的就只有死! 他想活! 否则也不至于躲在肮脏潮湿的地下沟渠中! “投降吧,陈七。”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卢勉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锦袍,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何必负隅顽抗?” “早点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陈七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小人!过河拆桥!” “早知道今日,徐千户就不该答应你们的条件!” “我要将你们合谋陷害当朝亲王的真相公布于天下!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口中的徐千户,正是那名死在回春客栈里的人证。 “真相?”卢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什么是真相?!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更何况,既然已经找到了你,本官就不可能再让你逃走!” 他缓步逼近,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以为,单凭我们几个,就敢设计陷害当朝亲王?!” “陈七,你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森然。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黑的,能被描成白的;白的,也能被泼成黑的!” “吴王又如何?!他不过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陈七牙关紧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听完卢勉的话,他好像突然一切都明白了。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陷害一位亲王,岂是区区几个地方官员能办到的?! 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势力,有地位更高的人在操控! 就在陈七失神的刹那,一道冰冷的话音从卢勉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杀意:“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来人一身玄铁甲胄,面容刚毅,眼神狠戾。 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刀身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正是杭州都指挥使秦渊。 卢勉见状,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陷入绝境的陈七,像在欣赏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秦渊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七的心上。 很快,他在陈七面前站定,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月色,泛着森冷的光。 陈七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拼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站起身,手中的卷刃弯刀狠狠劈向秦渊! 可他终究是强弩之末,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作也迟缓了几分。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腕翻转,长刀带着破风之势,朝着陈七的头顶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仿佛要将陈七劈成两半! “狗贼!拿命来!” 陈七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向前扑去! 右手紧攥的卷刃弯刀带着破风之势,朝着秦渊的面门狠狠劈去!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那是濒死之人孤注一掷的决绝。 秦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腕微沉,手中的钢刀稳稳迎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火星四溅。 两刀瞬间相交! 陈七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他根本抵挡不住秦渊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哇——!” 陈七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手里的腰刀也应声断裂,半截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巷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陈七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可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 只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秦渊提着那把沾满血腥的钢刀,再一次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秦渊面色冷酷如冰,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待一个死物。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七的心上,让人心头发紧。 刀身映着月色,泛着森冷的寒光,直逼陈七的面门。 死亡的阴影,如同一口巨大的黑锅,骤然笼罩下来。 陈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阴暗的巷道里。 可他已经毫无抵抗之力。 就在秦渊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陡然响起,凌厉的呼啸撕破了夜的沉寂! 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支通体莹白的长枪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来! 精准无误地撞在秦渊高高举起的钢刀之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秦渊只觉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剧痛难忍,手中的钢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插进旁边的土墙里,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跌出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秦渊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望去,眼中满是惊骇。 只见巷道口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天神下凡般疾驰而来。 那是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神骏非凡! 此时四蹄翻飞,踏碎了满地月光! 马背上的人一身青布锦袍,墨发束起,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骏马纵身跃起,竟直接从围堵的人群头顶飞跃而过! 稳稳落在包围圈的正中央! “唏律律——!” 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溅起一地混着鲜血的雪粒与沙尘。 马背上,李景隆端坐如山,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横空出世的战神! 他目光如炬,扫过了巷道里的每一个人。 手中握着的那支银枪,寒光凛冽,充斥着浓烈的杀气! 刹那间,整个巷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围在两侧的都指挥司兵卒和提刑按察司捕快,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手里的兵刃“哐当”作响,无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马背上的李景隆,就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卢勉和秦渊更是吓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 脸色惨白如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瘫在地上的陈七也懵了,他艰难地抬起头。 望着那个如战神般的男人,眼中满是迷茫和震惊。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将自己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李景隆的目光缓缓落下,最终定格在秦渊身上。 他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秦司使不是正在城外剿匪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秦渊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躬身行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回王爷的话...” “下官已经将那伙流匪赶出杭州府地界,刚刚回城,还未来得及向王爷禀报战况。” 他强作镇定,语气却难掩慌乱:“那伙流匪战斗力极强,势力不小。” “都指挥司损失惨重,折损了不少弟兄!” “下官已经紧急传信给周边州府,希望能联手出兵,全力肃清这股悍匪!” 听闻此言,李景隆心中冷笑连连。 流匪? 那不过是夜枭司暗卫假扮的幌子罢了。 他故意放出消息,让暗卫假扮流匪现身,一是为了为朱允熥圆谎,二是为了将秦渊调离杭州城。 他要将杭州三司主官设法分开,避免他们在整什么幺蛾子。 也是为了将三人逐个击破,更为自己追查真相争取时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秦渊竟然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突然折返回来。 李景隆眸光微沉,瞬间想通了关节。 定然是卢勉暗中传递了消息,秦渊担心事情败露,这才星夜兼程赶回城中! 他们想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群心狠手辣的奸佞之徒!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斩奸除恶 李景隆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依旧愣在原地的卢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卢大人,这位青年,可是本王要找的那名人证的贴身护卫?” 卢勉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挤出谄媚的笑容。 接着快步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道:“正是!正是!王爷英明!” “下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在这地下沟渠里找到了此人。” “正打算将他押回衙门,交给王爷亲自审问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摆出了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 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哦?”李景隆挑眉,声音陡然转冷,“既是本王要的重要人证...” “那卢大人和秦司使,为何却要急着取他性命?”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秦渊,带着彻骨的寒意。 秦渊身子一哆嗦,不受控制地低下了头,嘴唇蠕动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直视李景隆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蕴含的凌厉杀意,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挫骨扬灰。 “王爷息怒!”关键时刻,卢勉连忙上前一步,主动为秦渊辩解。 “这小子实在是太过凶残!我等奉命捉拿他时,折损了不少弟兄!” “秦司使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手的,只是一时失手,出手重了些,还望王爷恕罪!” 他说着,对着身后的捕快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此人拿下,押回衙门严加看管!” “是!” 两名提刑按察司的捕快立刻拱手应诺,提着腰刀,快步朝着瘫在地上的陈七走去。 他们眼神凶狠,显然是想尽快将陈七带离此地,以免落入李景隆之手。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步即将靠近陈七的刹那—— “唰!” 一道银光骤然闪过。 骑在马背上的李景隆手腕一翻,飞快地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银枪! 紧接着腰身一拧,手臂猛地发力,银枪如灵蛇出洞,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闪电般刺出。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干脆利落。 那两名捕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咽喉处便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银枪枪尖穿透了他们的脖颈! 当场断气的两人,仿佛两根被寒风吹倒的立柱一样,直挺挺的向后倒下。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枪尖,也溅湿了周围的地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再一次彻底愣住! 纷纷瞪大了眼睛,看着马背上的李景隆,脸上写满了惊骇。 谁都没有想到,李景隆竟然会突然对按察司的人出手。 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直接斩杀了两名捕快! 可是李景隆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缓缓收回了银枪。 他沉着脸,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秦渊,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刺骨:“都指挥司使秦渊,剿匪不力,擅离职守,残杀重要人证——” “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李景隆手腕猛地翻转,手中的银枪再次刺出! 银白色的枪身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如流星赶月般,直刺秦渊的胸膛! 秦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他急忙侧身躲闪,同时伸手去拔插在土墙里的佩刀。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李景隆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银枪破空,带着必杀的决绝,直逼秦渊的要害! “呃……” 一声痛苦而不甘的闷哼,打破了巷道中的死寂。 银枪寒芒凛冽,直直瞬间刺入了秦渊的胸膛! 枪尖穿透衣料的裂帛声,在阒静的巷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秦渊双目圆睁,瞳孔因剧痛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着胸前没入大半的枪杆,鲜血正顺着冰凉的枪身汩汩涌出,濡湿了衣襟,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李景隆。 而那张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竟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的冷冽,像极了冬夜结冰的湖面。 秦渊的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死死攥住枪身,整个身子都开始剧烈哆嗦。 他张了张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喉间涌上的腥甜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如吞刀片。 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李景隆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尸体。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秦渊的耳中:“下去问阎王爷吧。” 话音落,手腕猛地发力,银枪应声而回。 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洋洋洒洒地落在泥雪混杂的巷道中。 秦渊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直到倒在地上时,他的双目依旧圆睁着,仿佛还凝望着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满是不甘与困惑。 巷口的阴影里,卢勉看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本想顺便借着秦渊的手除掉李景隆这个心腹大患。 却没料到,竟是这样一面倒的结局。 李景隆出手的狠辣决绝,远超出他的想象。 顷刻间连杀三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遍百遍。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卢勉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巷壁上,惊起一片簌簌的尘土。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秦渊一死,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他自己。 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眼珠飞快转动,悄悄抬眼,冲身后的几名心腹手下递了个眼色。 又不着痕迹地瞥向对面列队而立的都指挥司兵卒。 那些人都是秦渊的心腹手下,亲眼目睹秦渊死在自己眼前,谁的心里都不好过。 此刻正握着兵器,眼神闪烁地看着巷中的变故。 李景隆只有一个人。 卢勉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只要杀了李景隆,销毁秦渊的尸体,再将一切罪责推到“吴王余党”身上! 或许,一切都还有补救的余地! 手下们心领神会,纷纷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刀鞘与刀柄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都指挥司的兵卒也缓缓挪动脚步,将手中的长枪端平,枪尖直指巷中央的李景隆。 眼看着包围圈越收越紧,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杀气。 李景隆却依旧站在原地,手中银枪拄在地上,漠视着正缓缓向自己逼近的敌人。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就在这时,巷道两侧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甲胄摩擦的哗啦声!还有人倒地的闷响,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巷中的死寂。 紧接着,两道黑色的洪流,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恶鬼,猛地杀进人群! 为首的黑衣人皆是蒙面,手中长刀寒光闪闪。 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都指挥司的兵卒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瞬间被砍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卢勉的手下更是不堪一击,几个照面便倒下大半。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只想逃命。 巷道中顿时乱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干净的青石板路,此刻已然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卢勉彻底慌了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竟然留了后手!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官袍,后背一片冰凉。 他再也顾不上灭口,转身就想往巷尾逃去。 只要能逃出去,凭着他多年经营的人脉,总能找到一条生路。 可他刚一转身,还没等迈出去几步,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腰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挡路的,是一名捕快。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激得卢勉浑身一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放肆!让...”卢勉强作镇定,怒喝一声,习惯性地端起提刑按察司司使的架子。 刚准备训斥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根本不是他手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像极了方才的李景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是李景隆的人?! “卢大人,你走不了了。” 那人冷冷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接着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官帽,露出了自己的整张脸。 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恰好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这名混在人群中的捕快,不是别人,正是福生。 卢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污。 他看着福生冷冽的眼神,又转头望向巷中已然被黑衣人控制的局面。 脸上血色尽褪,双目中只剩下无尽的无助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上百名黑衣人已经控制了整条巷道。 他们手持长刀,将幸存的兵卒和捕快团团围住。 逼得他们不得不丢下手中的兵器,抱头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景隆目光扫过满地尸体与鲜血,最终落在瘫坐在地的卢勉身上。 他挥动了一下缰绳,缓缓上前。 银枪就那么随意的拖在地上,一路划过地上的青石板,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卢勉构陷吴王,肆意暗杀人证,罪大恶极!”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嗓音穿透混乱的喧嚣,在巷道里回荡。 “立即拿下,押回提刑按察司!”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控制了卢勉,紧接着将他反手绑了个结实。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疼得卢勉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接着就像一条死狗般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向巷道出口走去。 往日的威风凛凛,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其余的提刑按察司捕快和都指挥司兵卒,也都被黑衣人押解着。 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三方对峙 李景隆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角落里。 陈七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依旧蜷缩在地上。 伤口还在渗血,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身体蜷缩成一团,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李景隆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淡淡的说道:“跟我回去吧,若能如实交代,可活命。” 说完,他拽着缰绳调转了方向。 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踏着满地血污,缓缓向巷外走去。 银枪被他横放在马鞍上,月光洒在枪身上,映出点点猩红。 陈七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倏地红了。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 虽然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极致的庆幸。 他终于活了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失血过多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手脚发软。 刚站起来,便重重摔倒在地上,磕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再次爬起,却又一次摔倒。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摔倒,都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可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放弃。 福生看得有些不忍,快步走上前,俯身将陈七扶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半分粗鲁。 陈七靠在他的身上,感受着这难得的支撑,哽咽着,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微弱,却带着浓浓的感激。 福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快步跟上了李景隆的脚步。 巷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满是血腥味的巷道。 一场风波,终于渐渐平息。 街道上,同样寂静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长夜的静谧。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可只有那些亲历者永远不会忘记今夜的这场巷战。 今夜过后,杭州三司,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 夜,更深了。 提刑按察司的廨舍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影子明明灭灭。 李景隆坐在案前,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银枪。 手中的白布沾着温热的水,细细擦拭着枪身上的血渍。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支银枪,是李母亲手交给他的。 锋利无比,用起来十分趁手。 自穿越而来,这支枪上已经染了太多人的血。 ——有燕逆叛军的,有占山为王的匪寇的,也有那些作威作福、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的。 每染一次血,都是一段过往,都是一场抉择。 李景隆的指尖拂过枪杆上的纹路,目光渐渐悠远。 他想起了李母将枪交给他时的模样,想起了李母的敦敦教诲。 也想起了史书上那个李景隆——那个兵败如山倒、被后人诟病千年的纨绔子弟。 从他接过这把银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他身上被赋予的,是另一种使命,一种不同于历史上那个“李景隆”的、沉甸甸的使命。 他从不以杀人为乐,甚至厌恶鲜血的味道。 可他更清楚,在这乱世之中,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人,必须用鲜血来警醒。 该出手时,他从未手软。 福生带着二十名暗卫,分左右两列侍立着。 他们皆是一身黑衣,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厅中央的地板上,跪着三个人。 左边的一个,是方才被救下的陈七,也就是人证的护卫。 福生已经找来医士为他处理了伤口,此刻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眼神里的绝望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忐忑的期待。 中间的一个,是卢勉。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剥去,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双手被反绑着,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 哪里还有半分提刑按察司司使的威严。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懊悔。 而右边的那个,却让所有暗卫都暗自警惕。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个会卷入朝堂纷争的人。 可他此刻虽然跪在地上,却神色平静。 既不惊慌,也不辩解,仿佛只是来凑热闹的。 这个人,便是杭州布政司使——顾远洲。 一个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的人。 烛火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白布,目光缓缓落在顾远洲的身上。 眸色深沉,如同今夜的夜空,藏着无尽的暗流。 “王爷深夜派人将我抓来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顾远洲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抬眼看向案前端坐的李景隆,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带着一丝质问。 “下官自问在任上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不知究竟犯了何等罪名,竟要受此折辱?!” 李景隆闻言,缓缓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抬眸扫过顾远洲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冷哼一声,声线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死到临头,你还想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狡辩抵赖么?!”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指了指顾远洲身侧的青年,眸光锐利如刀:“你旁边跪着的这个青年,你可认识?!” 顾远洲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那个脸色苍白、肩头还缠着绷带的陈七身上。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朗声道:“下官从未见过此人!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李景隆没有接话,转而将目光投向陈七,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呢?你可曾见过他?” 陈七闻声,连忙转头看向顾远洲。 他凝神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回王爷的话,小人...没见过。” 话一出口,陈七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看得出来,李景隆似乎很希望他能认出此人。 可他不敢撒谎。 “好好看清楚。”李景隆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水渍,语气淡漠地提醒,“他便是杭州布政司使,顾远洲。” “原来是顾大人。”青年恍然大悟,随即又面露茫然,连忙躬身解释,“徐千户的确奉命去过布政司衙署,与地方官员商议过公务。” “但小人只是个随行护卫,每当徐千户商议重大事务时,小人从未有资格贴身跟随左右。” “实在不知这位便是顾大人...” 说到最后,青年的眉宇间已经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急与紧张。 他生怕自己的回答会触怒李景隆,更怕因此断送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活命机会。 顾远洲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抬眼直视着李景隆,神色凛然,语气也越发理直气壮:“下官实在不明白王爷究竟有何意图!” “为何平白无故找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让我们在此互相指认?这成何体统!” 他说着,目光扫过身侧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卢勉。 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随即又拔高了音量,满是质问:“卢勉乃是朝廷任命的提刑按察司司使,为何会被这般五花大绑?!” “王爷私自抓捕、扣押朝廷命官,乃是重罪!” “这般无视国法、藐视皇权,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下官要上书朝廷!向陛下详细禀明此事!” “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是否能容得下你这般无法无天的行径!”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厅的暗卫皆是神色一凛,做出了拔刀的手势。 唯有李景隆,听完之后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冰冷,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毛。 李景隆缓缓抬手,对着身侧的福生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顾远洲正满心愤懑地瞪着李景隆,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直到一股劲风裹挟着掌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瞬间响彻整个大厅,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顾远洲整个人都懵了。 他僵在原地,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的血迹。 他堂堂一省布政司使,是朝廷从三品大员,何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隆那双冰冷刺骨的眸子,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卢勉浑身颤抖着立刻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不久前巷道里那场惨烈的厮杀,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此刻更是没想到李景隆居然直接当众赏了自己顶头上司一巴掌! “本王最讨厌别人威胁。”李景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目光轻飘飘地瞟过顾远洲那张涨红的脸,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重。 “从现在开始,你们说每一句话之前,最好都在脑子里掂量掂量。” “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在场每个人的心弦。 “下一次,你们挨的可就不是巴掌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脸色皆是骤然一变。 陈七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顾远洲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神里的愤懑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恐惧取代,但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 而一旁的卢勉,头压得低低的,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 此刻听到这话,身子更是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二百四十四章 真相越来越近 李景隆的目光缓缓移开,重新落在陈七身上,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刚刚提到的徐千户,可是那个揭发吴王私藏军械、意图谋逆的人证?” 陈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 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是...是他。” 李景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青年的眼睛。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追问:“他是什么身份?可是淮西一脉的旧人?” 淮西一脉乃是太祖皇帝龙兴之地的勋贵集团,势力盘根错节,历来是朝堂上不可小觑的力量。 青年连忙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肯定,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回王爷的话,徐千户并非淮西一脉中人!” “他是京军三大营中天策营的一名千户,老家在北境边塞,并非凤阳人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月前,徐千户突然接到密令,星夜兼程赶来杭州府。” “随行的,只有小人一人。” 说到这里,陈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只是...徐千户究竟受何人指派前来,小人实在不知情...”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微微挑了挑,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脑中的迷雾仿佛被渐渐拨开,思路越来越清晰。 自从燕王朱棣靖难之乱平定后,朱允炆便对京军进行了整编,设立了三大营,专门负责戍卫京都安危。 这三大营,分别是天策营、靖安营和金吾营。 天策营驻扎在京都以西的凤翔卫,麾下皆是精锐骑兵,战力彪悍。 靖安营驻守京都以北的蓟州卫,负责镇守北方。 而最后一支金吾营,则由魏国公徐辉祖亲自率领,直接戍卫京都皇城,是朱允炆最为信任的其中一营。 这三大营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天子。 让李景隆意外的是,那个混入吴王府,揭发朱允熥私藏军械的徐千户,居然是来自天策营! 天策营远离朝堂中枢,一向只负责戍卫京都,极少插手朝堂纷争。 若非得到朱允炆的口谕,一个区区的天策营千户,怎敢不远千里来到杭州,陷害一位藩王?! 由此可见,下令陷害朱允熥的人,除了当今天子,再无他人! 李景隆缓缓放下茶盏,眸光沉沉,凝视着神情紧张的陈七。 语气陡然变得凝重,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徐千户被杀的当夜,你是否在场?!” 听闻李景隆的追问,陈七脸上霎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喉结滚了滚,几不可闻地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在场...” “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快到徐千户和小人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等小人察觉到不对,想要出手相救时,已经晚了...” 陈七的肩膀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后怕与绝望。 “小人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拼了命撞开后窗,仓皇逃窜...” “原本想着,逃出杭州城后,一路往南,隐姓埋名,这辈子再也不回京都。” “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就算我逃回京都也是难逃一死!” “可我万万没想到,杭州三司的人像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外面到处都是杭州三司的追兵,风声鹤唳,小人连客栈都不敢住,只能躲进地下沟渠里。” “那里面又黑又臭,到处都是淤泥和蛇鼠。” “饿极了的时候,只能抓沟渠里乱窜的老鼠,活生生撕咬着充饥...” 说到这里,陈七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李景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穿人心。 “小人真的不知道徐千户到底受了何人指使,更不知道杭州三司和他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约定。” 陈七猛地朝着李景隆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每次和杭州三司的人谈事,都会特意支开我,只让我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陈七抬起头时,眼神里满是哀求:“求王爷饶小人一命!从始至终,这件事都跟小人无关...” “小人只是个随行护卫,什么都不知道啊!” 待陈七说完,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头,再次缓缓开口。 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要你能如实回答我下面的问题,我就不会杀你。” 说罢,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青年:“杀徐千户的那两个神秘黑袍人,究竟是何来历?!” 听闻此言,陈七再次面露慌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良久,他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可闻:“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我知道,其中一个人来自吏部。” “吏部”二字一出,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的背后,居然连吏部也牵扯其中。 而站在一旁的顾远洲和卢勉,听到“吏部”二字时,脸色亦是骤然一白。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的身体微微紧绷,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李景隆何等敏锐,自然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陈七身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你确定?!” “确定!”陈七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挺了挺微驼的胸膛,眉宇间的紧张和慌乱,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那人腰间系着的牙牌,我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刻着吏部的印记,错不了!” 李景隆微微挑眉,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按理说,你和徐千户都是军中之人,即便算不上武艺高强,身手也定然不差。” “他怎么会死在一个吏部文官的手里?!” 陈七连忙答道:“王爷有所不知!那人身边跟着的随从,年纪看着不大,但身手却高得吓人!” “若非如此,以徐千户的功夫,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就丧命。” 陈七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像是回想起了当夜的情形。 “当时吏部那人正在与徐千户谈话,好像是逼着徐千户交出什么密令原件。” “但徐千户不肯,两人正争执间,那个随从却突然出了手!” 说到这里,陈七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满是惊恐,“他出手太快了,快到我连看清楚他用的是什么兵器都来不及!” “我只听到徐千户闷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脖颈处鲜血狂喷,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场噩梦。” “等我回过神来,想要冲上去帮忙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逃,拼了命地逃...” “若不是小人逃得够快,恐怕早就和徐千户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一个名字,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吕家。 那个跟随吏部官员来到杭州城的杀手,很有可能来自吕家! 有那样的身手,不是宫中侍卫,便是江湖高手。 而这样的事,宫中侍卫不会直接参与,否则很可能暴露幕后主使。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吕家了! 良久,李景隆压下心头的波澜,又问道:“他是怎么动的手?!” “从背后下的手!”陈七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神里满是惊惧。 “一切都太突然了,小人甚至都没看清他的招式,只看到一道人影闪过,徐千户就倒了下去。” “当时吏部那人正站在徐千户对面,冷冷地看着他倒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杀的不是一个朝廷命官,而是一只蝼蚁...” 听着陈七的讲述,李景隆的面色愈发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福生,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陈七所说的一切,几乎和他当日在回春客栈勘察现场时发现的疑点一模一样。 而福生此刻看向李景隆的眼神里,早已充满了钦佩。 只觉得少主的身上仿佛有万丈光芒在闪耀。 从一开始的蛛丝马迹,到如今一步步抽丝剥茧,直至接近真相。 少主的智谋,简直是深不可测。 李景隆沉默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再次看向了陈七,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可还记得那名吏部之人的样貌?” 陈七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地回答:“记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刻骨的恨意,“那人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左手上还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 “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得!” “很好。”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 福生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来到了陈七面前,“随我来吧。” 陈七不敢有丝毫违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福生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缓缓离开了大厅。 随着陈七的离开,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只剩下顾远洲和卢勉两人。 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颤。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抬头直视李景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李景隆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拂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梗。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在这场阴谋中,你应该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吧?” “顾大人?” 随着话音落下,他轻轻呷了一口茶。 再抬眼时,目光已经落在了顾远洲的身上。 听闻此言,跪在地上的顾远洲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般,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缓缓滚落下来。 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二百四十五章 料事如神 “让我好好想想啊。” 李景隆看着无比震惊的卢勉和顾远洲,慢条斯理地开口。 话音未落,他已然缓缓站起身。 然后背负着一只手,在顾远洲与卢勉面前不疾不徐地踱起步子。 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头。 “徐千户接到密令后,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杭州城。”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严。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可他不会知道,几乎是与他脚前脚后,吏部那位大人物也到了。” “而且,那个人的手上还攥着另一封密令——一封专门交给你的密令,顾大人。”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顾远洲一眼,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于是,你们杭州三司的三位主官,便暗中勾结在了一起,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你们让徐千户伪造淮西一脉旧人的身份,刻意去接近吴王,再凭着那几分旧情,一点点取得吴王的信任。” 李景隆又开始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徐千户果然没有让你们失望,他顺利住进了吴王府。” “紧接着便发现了吴王府里私藏军械的密室,再然后,就是最精彩的一步了。” 李景隆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冷冽,“徐千户反手一击,直接跑到提刑按察司,将吴王私藏军械的罪证,密报给你们杭州三司主官!” “你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禀报朝廷,将羽林卫调到了杭州城。” “羽林卫一到,便以雷霆之势将吴王拿下,押往京都受审。” “你们做得滴水不漏,甚至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李景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顾远洲和卢勉,“可这还不够,对不对?” “你们还收到了另一道密令——一道要将徐千户灭口的密令!” “于是那位从京都而来的吏部官员便趁着夜色,带着杀手去了徐千户的住处,杀了他!” “事后,又由卢勉出面,精心清理了现场,将一切伪装成徐千户突发恶疾暴毙的假象!”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震人心魄的气势。 “你们做这一切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在等我!” “等我奉旨前来杭州追查此案,等我一步步钻进你们布好的圈套!” “我说的对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贯耳,炸得顾远洲和卢勉浑身一颤。 两人惊得愣在原地,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李景隆这番推理,竟与事实丝毫不差,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仿佛他亲身经历了这桩阴谋的全过程一般! 卢勉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脸上除了震惊,更有无法掩饰的恐惧。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他的前襟。 顾远洲却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冲着李景隆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就算你查明了一切又能如何?!”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自然也该清楚,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还能扭转乾坤么?!” 顾远洲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嘶吼出来。 “此事一旦捅破,你也活不成!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这几句话,像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绝望至极。 “是吗?”李景隆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地上的两人,语气里满是轻蔑,“那就拭目以待吧。” “不过在这之前,你们二人,只能先做我的阶下囚了。” 李景隆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不杀你们,那会脏了我的手。” “但我会把你们押回京都,交给那个对你们下命令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到时候再看看,我们三人之间,究竟哪一个会先死!” 听闻此言,顾远洲和卢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瞬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们几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李景隆没有查出真相,如果他们能顺利杀了李景隆。 那么一切都会被掩盖,他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杭州三司主官。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景隆已经将这桩阴谋的底牌彻底掀开。 他们的命运,早已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心中,对李景隆的恐惧,早已远远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们最不该做的,是将那些为吴王鸣冤的同僚与无辜百姓斩尽杀绝。”李景隆不再看他们一眼,一边径直朝着大厅外走去,一边冷声开口。 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所以,你们该死!就算死十次,也不够赎清你们的罪孽!” “废了他们的双手双脚,好生看管起来,三日后,押往京都!” 冰冷的话音落下时,李景隆的身影已经大步走出了大厅,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片刻之后,大厅内骤然传出几声凄厉而充满恐惧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整个提刑按察司衙门内,都弥漫着顾远洲和卢勉的绝望哀嚎,久久不散。 ...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李景隆缓缓拿起案上那张刚刚由画师完成的画像,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躁动杀意。 画像上的人,面容普通,颧骨微高,左眼角下那颗黑痣格外醒目,正是那名青年描述的吏部官员。 李景隆盯着画像看了许久,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此人并非他在京中相熟的吏部官员,想来,不过是吏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李景隆心中的好奇更甚。 一个区区吏部小官,怎敢在江南地界如此兴风作浪? 这背后,定然还有官阶更高的人在暗中操控。 至于这根线,最终能牵扯出多少人来,李景隆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冽的期待。 “画的像吗?”李景隆将画像递到站在一旁的陈七面前,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七连忙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用力点头。 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恨意:“像!简直一模一样!就是他!” “连左眼角下的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陈七被福生从大厅带走之后,福生就立刻找了杭州城内最有名的画师,按照陈七的描述画出了这幅画像。 “很好。”李景隆微微颔首,转头将画像递给候在一旁的福生,沉声下令。 “马上用飞鸽传书送往京都,交给平安,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人的身份,还有他背后的同党!” 他抬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距离朱允炆给他的期限,只剩下八日了。 从杭州到京都,快马加鞭也需要五日,算下来,他只有三日的时间了。 三日之内,他必须查清所有线索。 否则,不仅吴王的冤屈无法洗刷,连他自己,恐怕也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他必须要快!快到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但要快点赶回京都,更要快点查清那名吏部小官的身份,以及他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黑手! 福生接过画像,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景隆和陈七。 李景隆转头看向陈七,目光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对方那双依旧带着惊惧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这次立了大功,之前的死罪,免了。” 他向来说话算话,赏罚分明。 陈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神色。 紧接着,他直接对着李景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 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惊惧与惶惑,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喉头哽咽,反复叩首。 就像是抓住了溺水时的最后一根浮木,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颤抖。 李景隆负手立于书案前,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肃穆。 他看着涕泗横流的陈七,眉头微蹙,沉声道:“但在此案尘埃落定之前,你还不能离开杭州城。” “一来,是为护你周全。” “此案牵连甚广,你身为关键人证,若贸然出城,难保不会遭人暗算。” “二来,后续三司会审之时,若有阻碍,还需你当堂作证,厘清是非曲直。” 陈七闻言,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再度拱手躬身,脊背弯得更低:“王爷既已饶小人一命,便是再生父母。” “无论王爷要小人做什么,小人都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暗卫:“带下去吧,好生看管,不得有丝毫差池。” 两名暗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起青年,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景隆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风裹挟着钱塘潮的咸腥气息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 在救出朱允熥之前,陈七便是握在手中的一枚关键棋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在他救出朱允熥之前,只能暂时交由杭州分舵看护。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沉甸甸的。 自离了京都,星夜兼程赶赴杭州,这一路马不停蹄,他几乎未曾合眼。 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杭州这边的风波虽暂告一段落,京都的局势却依旧迷雾重重。 若耽搁太久,待到杭州的消息传回京城,那些蛰伏的暗流恐再生波澜。 届时怕是悔之晚矣。 天亮之前,他必须立刻启程返回京都。 驻足良久,李景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正打算好好思索一下回京之后的具体计划,门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王爷,郭福到了。” 暗卫的声音低若蚊蚋,但却透着一丝冷酷... 第二百四十六章 星夜抵京 “进。” 门扉被轻轻推开,杭州布政司参政郭福,身着一袭素色儒衫。 肩上背着一只早已整理妥当的青布包裹,在两名暗卫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一进书房,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景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下官郭福,见过王爷。” 李景隆俯身扶起他,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郭大人不必多礼。” “此番能勘破此案,多亏了你暗中相助,冒死传递消息。” “本王已经查明了所有真相,那些构陷忠良、祸乱地方的宵小之辈,一个也跑不了。” 郭福眼眶微红,嘴唇翕动着。 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但今日之后,这世上便再无杭州布政司参政郭福了。” 郭福迟疑了一下,抬眼望向李景隆,眼中满是挣扎。 “你弃了这身官袍,虽失了仕途前程,却也换来了一世的安稳与自由。” 李景隆看着他,缓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带着家眷,连夜离开杭州城吧。” “走得越远越好,此生都不要再踏足这片是非之地。” 当日郭福决意弃暗投明时,他便曾许下承诺,事成之后,必保郭福一家平安。 如今,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多谢王爷!”郭福点了点头,难言心中的激动。 紧接着再度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王爷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只恨小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为王爷鞍前马后。” “唯有来生结草衔环,再报此恩!” “走吧。”李景隆笑着挥了挥手,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 郭福重重叩首,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王爷保重!” 他依依不舍地望了李景隆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随后便毅然转身,跟着门口的两名暗卫,大步流星地离去。 书房内的烛火,映着李景隆孑然的身影。 他缓缓走出书房,立于庭院之中,抬头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夜空中早已阴云密布,连一丝星月的微光也透不出来。 他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胸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即便天气阴霾,但东方边际上,依然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他该动身了。 距离朱允炆定下的期限,已经不足八日! ... 半个时辰之后,杭州提刑按察司衙门外。 天色微明,晨雾缭绕。 一队约莫二三百人的精锐兵士,身披重甲,手持长矛。 肃然侍立在青石台阶之下,甲胄上的寒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为首一人,年过四旬,面容方正,神情憨厚。 但却目光炯炯,透着一股军人的刚毅之气。 此人正是杭州都指挥司指挥同知,赵亮。 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囚车。 囚车的木栏粗如成年人的手臂,锈迹斑斑的铁链紧锁着车门。 顾远洲和卢勉二人,被沉重的枷锁缚住手脚,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囚车之中。 昔日里他们一个是权倾一方的布政使,一个是掌管一省刑狱的按察佥事。 皆是衣着光鲜、盛气凌人之辈。 如今却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污泥与血痕。 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此时二人皆垂着头,双目空洞,嘴里不知在喃喃自语什么。 脸上满是绝望。 李景隆一身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缓步走下石阶。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阶下神情紧张的赵亮,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我交给你了。” “务必星夜兼程押送往京都,沿途之上,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一字一句道:“若是半道上出了任何岔子,让这二人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定拿你是问!” 此次回京,他必须快马加鞭,真正昭然若揭,他不能再让线索断在京都。 若是押着这两个重犯,只会拖累行程。 所以只能兵分两路,而赵亮是他多方查证之后才选出的押送人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赵亮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遵命!” “请王爷放心!末将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将这二人完好无损地押送到京!”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早已候在一旁的福生,连忙把马牵到了少主面前。 李景隆足尖一点,纵身跃起,稳稳地落在马背之上。 福生亦是一言未发,身形一晃,便矫健地跳上了另一匹乌骓马。 “驾!” 李景隆低喝一声,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熹微的晨光,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福生紧随其后,两匹战马的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卷起一路尘土,直奔京都。 ... 五日之后。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京都东门外。 古道漫漫,荒草萋萋。 两匹骏马踏着清冷的星光,由东而来,马蹄声急促。 待到城门之下,骏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有过半刻停歇。 “速开城门!” 其中一匹战马上的青年,扯开嗓子,冲着高耸的城楼大声呼喊。 正是福生。 一路奔波,嗓音早已沙哑不堪,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此刻夜色深沉,梆子声早已敲过三更,城内早已实行宵禁。 城门紧闭,城墙上更是戒备森严。 “什么人?!” 听到这声突兀的呼喊,城楼上的守夜官兵顿时如临大敌。 无数火把被点亮,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警惕的脸庞。 弓箭手们迅速张弓搭箭,锋利的箭矢在火光下闪着寒芒,齐齐对准了城门之下。 手持长刀的兵士们,亦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严阵以待。 东门守将,乃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姓王名奎。 闻声之后,立刻快步走到城墙边,俯身趴在冰冷的城砖上,眯着眼睛,定睛向下望去。 “安定王在此,还不速速开门!” 福生见城楼上毫无动静,不由得心头一急,再度扬声高喊。 说话时伸手指了指身边另一匹马上的青衣人,语气里满是焦灼。 那青衣人,正是李景隆。 一路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脊背挺直,神情沉稳。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平静地仰头望着城楼,并未出声。 守将王奎愣了一下,借着城楼上摇曳的火光与朦胧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城门外的情形。 当他的目光落在马背上悬挂着的那支银枪之上时,不由得浑身一震,愣在了原地。 那支银枪,乃是当年老国公李文忠跟随太祖皇帝时所用的兵器,更是李家独一无二的信物。 王奎心中已然笃定,城下之人,必是安定王无疑。 可他眉头却紧紧皱起,非但没有下令开门,反而提高了嗓音,语气坚决地回道:“城内已经宵禁!” “宵禁之后,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 “这是朝廷的规矩,还请王爷见谅!” “有什么事,还是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城楼下的福生,闻言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正欲开口斥骂,却被李景隆抬手制止。 李景隆端坐于马背之上,耳中回响着城门守将刚刚那番推诿之言,眉头渐渐拧紧,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夜风卷着尘土,吹得他身上的青衣猎猎作响。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什么。 如果他猜得没错,京都九门的守将,定然都接到了同一道密令。 什么狗屁宵禁规矩,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要将他阻在城外! 而这幕后下令的之人是谁,根本无需多猜。 想清楚这些之后,李景隆缓缓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破夜色,直直射向城头。 冷冽的声音裹挟着寒意,沉沉响起:“本王奉旨离京查办要案,如今案情已破,星夜赶回复命。” “尔等若是敢在此处延误时机,耽误了皇上的大事,便是犯下滔天大罪,届时定然死罪难逃!” 城楼上的守将王奎,却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一般。 只见他慢悠悠的缩回了探出的脑袋,慵懒地靠在冰冷的城砖上,声音里满是敷衍:“阁下说的什么,本将军实在听不懂!” “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 “万一放了歹人进城,这个责任,本将军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油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还是等天亮之后,验明了正身再说吧。”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阁下多多包涵。” “少主!”福生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不由得皱紧眉头,咬着牙低喝一声。 “这厮明显就是故意的!” “找死!”李景隆胸中的怒火陡然升腾,一声冷哼划破夜空。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从马背上纵身跃起。 身形如矫健的雄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早已握在手中的银枪被他顺势掷出,枪尖裹挟着破空之声,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城头! 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银枪呼啸着冲上城楼! 几乎是擦着守将王奎的头皮飞了过去! 然后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银枪的枪尖已经深深刺入城楼的木梁之中! 枪杆还在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王奎吓得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杆近在咫尺的银枪,头皮一阵发麻。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只差那么一寸! 若是刚才银枪再偏上分毫,他此刻早已是一具无头尸体! “再不开城门,我先杀你!” 冰冷刺骨的声音,再度从城楼下响起。 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让王奎浑身一颤。 “让开!让开!”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打了个冷颤,慌忙推开身边吓得呆立的兵士,连滚带爬地朝着城楼下方跑去。 不多一会儿,厚重的城门,在嘎吱作响的绞盘声中,缓缓被拉开一道缝隙。 ... 第二百四十七章 令人绝望的真相 王奎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对着李景隆的方向连连躬身行礼。 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惶恐:“末将有眼无珠,还望王爷恕罪!恕罪啊!”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两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裹挟着疾风,径直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王奎大吃一惊,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却已是来不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便被疾驰的战马狠狠撞中。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狼狈不堪。 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 他捂着生疼的胸口,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疾驰的身影,早已化作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幽深的街巷尽头,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下。 王奎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狰狞的目光死死盯着李景隆离去的方向。 随即猛地转身,冲着身边的兵士厉声喝道,“立刻传信入宫!就说,安定王李景隆,已经进城了!” 兵士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安定王李景隆星夜回京的消息。 便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都的朝野上下。 在这本就暗流涌动的京都之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涛骇浪。 ... 夜色深沉,吴王府外的街巷寂静无声。 一匹骏马踏着星光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王府门前。 李景隆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刚站稳脚跟,府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徐辉祖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徐辉祖一边快步迎了上来,一边焦急追问。 “还算顺利。”李景隆点了点头,径直朝着府内走去,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殿下怎么样?我走之后,王府里可还安稳?没再发生什么变故吧?” “安然无恙。”徐辉祖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沉声点头。 接着伸手朝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殿下一直都在等你的消息,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就盼着你能早日回来。” “此刻正在书房。” 李景隆闻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朝着后院的书房快步走去。 他此番是孤身一人来的吴王府。 福生已在半路便将自己的马拴在了路边的老槐树下,随后便朝着夜枭司京都总舵赶去了。 李景隆没有同去夜枭司,一来是为了防止总舵的位置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也是为了抢在幕后主使再次动手之前,将查到的线索告知朱允熥。 他连自己的府邸都来不及回,便直奔吴王府而来。 为了比对手的动作更快,他连家都来不及回。 对方既然能在城门设阻,说不定还有后手。 若是晚了一步,天知道会不会再有人铤而走险,对朱允熥痛下杀手! 书房外的回廊上,灯火通明。 李景隆和徐辉祖刚走到门口,书房的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 朱允熥快步走了出来,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憔悴。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当他看到李景隆的那一刻,脸上瞬间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欣喜。 快步走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九哥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 自李景隆离京之后,朱允熥日夜悬心。 事关生死存亡,他几乎夜夜都在祈祷,盼着李景隆能平安归来,盼着案情能水落石出。 李景隆对着朱允熥郑重地拱手一礼,眼神凝重,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此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殿下之所以会被构陷下狱,是因为有人暗中下令。” “让杭州三司联合吏部、天策营,共同设下了陷阱,污蔑殿下有谋反之罪!” “什么?!” 朱允熥和徐辉祖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双双瞪大了眼睛。 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李景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杭州三司倒也罢了,可吏部掌管天下官吏考核任免,天策营更是天子亲掌的精锐之师。 这两个衙门,怎么会同时牵扯到一桩案子里来?! 李景隆敏锐地察觉到,院墙外似乎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一闪而过。 他眉头微蹙,迅速四下扫视了一眼,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先进去再说。”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进了书房。 朱允熥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进去。 听完李景隆的讲述,一颗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徐辉祖则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才轻轻合上了书房的门。 将外界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 书房内的烛火,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刚一进门,徐辉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与疑惑,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急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杭州三司参与构陷,已是胆大包天。” “怎么连吏部和天策营,也掺和进来了?!” 李景隆进门之后四下扫了一眼,径直走到桌案边拿起了桌上的茶壶。 壶身尚有余温,想来是下人刚添不久的热茶。 他拧开壶盖,不顾仪态地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一路策马奔波的寒气,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焦躁。 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未干的夜露,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从杭州到京都,千里之遥,他几乎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甚至途中连换马时都不敢耽搁片刻。 饶是如此,也只是比原定的归期提前了短短几个时辰。 可这几个时辰,于他而言,已是拼尽全力换来的一线生机。 距离朱允炆给的期限,已经只剩下三日半。 李景隆放下茶壶,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抬眼望向立在案前的朱允熥。 朱允熥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面色焦灼,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 李景隆喉头滚动,沉声开口:“殿下可知,那名谎称淮西旧部、混入王府的徐千户,究竟是何来历?” 朱允熥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九哥儿快说,他到底是谁的人?” “京都三大营,天策营。”李景隆一字一顿,娓娓道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什么?!”朱允熥如遭雷击,瞬间眉头紧锁,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导致架上的线装书被震得簌簌作响。 几册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天策营乃天子亲军,掌京都外围防务,寻常人连沾边都难。 怎会有人打着淮西旧部的旗号,潜入他的吴王府?! 这背后的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李景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缓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沙哑:“此人携密令离京,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星夜兼程赶到杭州。” “到了杭州城后,他便与当地三司主官暗中勾结,合力为他伪造了身份路引。” “接着他又凭着那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轻易便取得了殿下的信任,得以名正言顺地住进吴王府。” 李景隆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后,便是顺理成章地,找到了王府后院那间私藏军械的密室。” “三司主官...”朱允熥喃喃自语,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坐镇杭州之时,待三司主官向来不薄。 如今竟是这三人联手,布下了这等天罗地网,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能让杭州三司主官这般同气连枝,不惜以身犯险密谋陷害殿下,这幕后之人...” 一旁沉默许久的徐辉祖,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眉头紧锁,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 话说到一半,他无意间瞥见朱允熥脸上那抹绝望的神色,余下的话便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更衬得气氛压抑。 “不止如此。”李景隆沉思良久之后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目光沉沉,“与那徐千户同样接了密令赶往杭州的,还有一人。” “此人出身吏部,官职虽不算高,却是此番杭州之行的总筹之人。” “杭州三司的三位主官,皆奉他号令行事,一举一动,皆由他暗中调度。” 徐辉祖闻言,脸色愈发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如此说来,杭州三司、天策营、吏部...” “三方势力暗中勾结,都是冲着殿下一人而来!” 他久经官场,自然明白这三方势力牵扯之广。 三司掌地方民政,天策营掌京畿兵权,吏部掌官员考核任免。 三者联手,绝非寻常争斗,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将朱允熥彻底扳倒。 “可他们...为何要如此对我?”朱允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 李景隆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心知肚明。 朱允熥惨然一笑,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书房门口。 他伸手推开半扇木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夜雾涌入室内,吹得他衣袂翻。 鬓角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显得有些狼狈。 他望着王府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京都的夜雾裹挟着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漫过吴王府的朱红围墙。 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斑驳如碎金。 三个人全都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心中都已经明白了一切... 第二百四十八章 望星楼夜审 书房内。 沉寂许久。 “此事怨不得旁人,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朱允熥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被风吹散。 “若不是我一时糊涂,私藏军械,今日也不会被软禁在这王府之中,进退两难...” “殿下!”李景隆眯了眯眼睛,语气郑重,“事已至此,说这些已无用。” “我既答应帮你洗脱罪名,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只是有一句话,我必须叮嘱你...” “私藏军械这四个字,从今往后,你要烂在肚子里,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万万不能承认!” 这是保命的根本,也是翻盘的关键。 一旦承认,便是铁证如山,任谁也无力回天。 朱允熥身体一僵,缓缓点了点头。 李景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头微动,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那名天策营的徐千户,在我赶到杭州城之前,便已被人杀人灭口。” “就是死于吏部那名官员的随从之手,下手干净利落。” 朱允熥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李景隆,眼中满是惊异。 “这一次,他们是来真的。”李景隆的声音冷硬如铁,“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应对,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我会尽全力查出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殿下再给我一些时间。” 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多言,起身向门口走去。 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时,朱允熥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皇兄...下的令吧?”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应该已经猜到我已决意追随殿下。” “所以,才会起了杀心。” 普天之下,能同时调动天策营、吏部官员、号令地方三司的。 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放眼如今的朝堂,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朱允熥苦笑了一下,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 李景隆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锐利:“这恰恰证明,他怕了。” “怕你羽翼渐丰,怕你威胁到他的皇位,怕这万里江山,终究会易主。” 朱允熥惨然一笑,抬头看向李景隆,眼中带着一丝决绝:“如此,此事便拜托九哥儿了。” “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王府,能不能洗刷这冤屈,就全仰仗九哥儿了。” “有我在,殿下便不会有事。”李景隆掷地有声,留下这句承诺,便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王府外走去。 他早已安排妥当,让福生带着那名吏部官员的画像,去寻夜枭司总舵找平安。 凭着那幅画像,天亮之前,定能将那名潜到杭州,暗中统筹一切的吏部官员揪出来。 夜色如墨,很快就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唯有那坚定的脚步声,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朱允熥站在门口,望着李景隆远去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神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夜色。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他从未想过,这场争斗,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甚至要以生死相搏。 而转念一想,他又明白,自古以来,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容不得半分情面。 一念及此,朱允熥的心头便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殿下不必忧心。”徐辉祖默默地走到他身边,语气沉稳,“李兄虽行事有时张扬,却素来言出必行。” “他既然应下此事,便定会全力以赴。” 顿了顿,徐辉祖又补充道:“我相信他,他也从未让人失望过。”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沉沉的夜空。 云层厚重,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半分光亮。 直到今夜,他才真正确定,魏国公徐辉祖,已然选择站在了他的阵营之中。 他不知道李景隆用了何种手段,说服了这位素来忠于皇权的国公爷。 但他清楚,徐辉祖的倒戈,意味着什么。 徐辉祖手握金吾卫兵权,如果选择站在他这边,便等同于整个金吾卫,都成了他的后盾。 一股暖流,忽然从心底涌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朱允熥紧紧攥了攥拳头,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有李景隆运筹帷幄,有徐辉祖作为后盾,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他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寒意。 但朱允熥的心中,却悄然生出了几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关上了书房的木门,将身后那无边的黑暗,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烛火摇曳,映着他无比坚毅的脸庞,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京都的风雨,即将来临。 ... 残夜将尽,寒星寥落。 京都最负盛名的望星楼,此刻正矗在沉沉夜色里,像一柄刺破天幕的孤剑。 三楼临窗的雅间内,四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 凛冽的夜风裹着初冬的霜气,毫无遮拦地灌进来。 卷得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窗边那道身影忽明忽暗。 李景隆独自坐在窗前,玄色劲装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却浑不在意。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一路钻进四肢百骸,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愈发清明。 望星楼,是京都城最高的酒楼,站在这里,能将半个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寻常时日,这里总是宾客满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可今夜,整座楼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已经包下了整座漏,而且清退了楼里所有的掌柜、小二和杂役。 只留了一座空荡荡的酒楼,等着该来的人。 桌上摆着四样精致的小菜——酱鸭、卤豆干、凉拌笋尖,还有一碟花生米。 都是望星楼的招牌下酒菜。 旁边立着两壶封泥已拆的陈年花雕,酒液澄澈,酒香醇厚。 只是此刻,两壶酒都已见了底,空酒壶歪歪斜斜地倒在桌上,溅出的酒渍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李景隆拿起其中一只空壶,晃了晃,又失笑着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从他策马踏入京都城门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定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了皇宫。 朱允炆,想必早已知晓他回来了。 此时的望星楼外,怕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暗哨的眼睛,定然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这间雅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那又如何?!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就是要在这里,审结这桩牵连甚广的大案。 他就是要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李景隆回来了,谁也别想动吴王府的人。 朱允炆若是想阻止,那就只管放马过来。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能为李景隆洗清冤屈,那就不如一战! 即便成为一个被人骂上千年的乱臣贼子,那又如何?! 反正他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也没想过回去。 时间,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过得格外磨人。 像是很慢,慢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慢得能数清窗外飘落的霜花。 又像是很快,快得两壶烈酒见了底,快得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就在那抹鱼肚白渐渐晕染开来,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望星楼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杂着衣袂摩擦的轻响,从街面上传来,由远及近。 李景隆微微侧耳,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效益。 他能听得出来,来的人,足有数十之众。 但他依旧端坐不动,静静地望着窗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很快,脚步声停在了望星楼的门口。 三道身影,径直踏着楼梯,快步走向三楼。 剩下的人,则如松柏般肃立在楼外,背对着酒楼的大门,紧盯着四面八方的街巷。 这些人身姿挺拔,气息凛冽,眼神锐利如刀。 但凡有任何人敢靠近这望星楼半步,等待那人的,必将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脚步声,终于从身后传来。 一步一步,踏在木质的楼梯上,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听着让人浑身难受。 李景隆抿嘴一笑,眉宇间连日来积攒的凝重,直接散去了大半。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空寂。 他这才想起,两壶酒,早已被他喝了个精光。 忍不住摇头失笑后,重新缓缓靠回椅背。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少主。” 一声低沉的禀报,在身后响起。 这是福生的声音,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直留守在京都的平安。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很快,福生和平安二人,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径直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此刻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 紧接着便被福生和平安按着肩膀,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双膝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人脸色苍白,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福生垂首躬身,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他捧着画像,恭敬地递到李景隆面前的桌上。 画像上的人,赫然便是跪在地上的这人。 李景隆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画像。 接着又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人并没有抬头,可是感受到一抹锐利的目光时,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于是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抬起头来。”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像是淬了冰。 “叫什么名字?官居几品?” 那人浑身一震,肩膀抖得越发厉害,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还算完整的话。 “下...下官秦平...” “隶属吏部文选清吏司,任...任员外郎...” “官...官阶从五品...” “从五品?”李景隆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讥讽。 接着目光冷冷地盯着秦平那布满冷汗的额头,字字如刀,“一个区区从五品的小官,就敢跑到杭州府。” “联合杭州三司的主官,陷害当朝亲王,陷害孝康皇帝的嫡子?!” “秦平,你好大的胆子!” ... 第二百四十九章 拨云见日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秦平吓得魂飞魄散,哭丧着脸连连磕头。 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王爷饶命!此事与下官无关啊!下官是被冤枉的!” 他一边哭嚎,一边伏在地上,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李景隆的心狠手辣,整个京都官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落在他的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还说你不敢?”李景隆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随手抓起面前的一只白瓷酒杯,狠狠朝着秦平的脸上砸去。 “如今吴王已被禁锢在吴王府中,生死难料!你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白瓷酒杯,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秦平的额头上。 “咔嚓”一声脆响,酒杯应声碎裂。 不光酒液溅了秦平一脸,锋利的瓷片更是直接划破了他的额头。 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混着酒液,染红了他的整个脸颊。 一滴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上传来,疼得秦平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死死地咬着牙。 浑身颤抖着,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 “顾远洲和卢勉,都已亲口指认了你!”李景隆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秦平的心上。 “本王已经将他们二人拿下,此刻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能扛到几时?!” 他俯身,目光死死地盯着秦平,语气森然:“还不老实交代,更待何时?!” 听闻“顾远洲”和“卢勉”这两个名字,伏在地上的秦平,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依旧一言不发。 然后紧闭着双眼,一副死硬.到底的模样。 李景隆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接着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其中一扇敞开的窗前。 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衣袂翻飞。 “秦平,你别抱任何幻想了。”李景隆望着窗外漆黑的街巷,声音似乎刻意提高了些许。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撇嘴冷笑了一声,“今夜,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 秦平的身体,猛地一僵。 “谁若是敢在这个时候,出面救你。” “无疑是告诉整个京都的人,他就是这桩案子的背后主使!” 李景隆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的秦平。 “你以为,你的主子,会为了救你,暴露自己吗?”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此刻这望星楼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监视着这里。” “本王敢断定,那些眼睛里,必有你主子派来的人!” 李景隆缓步走到秦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从你被押进望星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为了一枚弃子。” “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是抗下所有的罪责,连累你的父母妻儿,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老实交代,说出背后主使,自己一个人上路...” “你自己选...”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的目光落在秦平那张沾满血污和冷汗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不管秦平选哪一条路,他都必须死。 谁让他参与了陷害朱允熥的事。 动了他李景隆护着的人,就要有死的觉悟。 但他可以选择,是自己死,还是全家人一起死... 秦平的身子抖得像寒风里的残叶,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抠着木质地板,指甲都翻了过来,可无尽的恐惧已经令他忘记了什么是疼痛。 好半晌他才攒够了力气,颤抖着抬起头。 视线里的人影面带冷笑,眼睛里藏着的杀意几乎让他觉得自己此时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喉头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 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磨出钝痛,一点一点爬到李景隆面前。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若说了,王爷是否真能保我家人性命?!” 李景隆抿嘴冷笑了一声,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秦平。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从不食言。”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彻底劈开了秦平心头最后一道防线。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似乎用尽所有力气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绝:“兵部武选司郎中裴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字字泣血,“下官前往杭州府的所有密令,都是由他传达!” 兵部的人?!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平,眉峰蹙起,满是疑惑:“你一个吏部员外郎,官阶虽不算低,却与兵部素无瓜葛。” “为何要听一个武选司郎中的命令?” 秦平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脊背佝偻得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喃喃道:“我与他...同属齐尚书门下...” “齐泰?!” 李景隆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随即发出一声冷嗤。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眼中的杀意更甚,仿佛淬了冰的刀锋,叫人不寒而栗。 如此说来,这件事的背后,齐泰也有参与!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秦平粗重的喘息声。 李景隆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秦平身上。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那你身边那名护卫,是何来历?如今身在何处?!” 秦平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余悸:“那不是下官的护卫,是裴亮硬塞给我的人。”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人的模样,“他自称阿四,但下官瞧着,那定然是化名。” “下官一回京,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寻不到半点踪迹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满是后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不过...从他的言谈举止和身手来看,下官觉得...他很可能是宫里的人...”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他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满是惶恐。 “来自宫里?!” 李景隆眯起双眼,眸色陡然变得凌厉如鹰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芒一闪而过,叫人望而生畏。 宫里的人... 若真是如此,那便绝非寻常角色。 要么是御前侍卫,要么便是羽林卫中人,皆是天子近臣。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秦平的这番口供,已然是铁证。 足够他撬动棋局,掀起惊涛骇浪。 李景隆收回目光,朝着门外扬了扬下巴,声音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带他下去吧,严加看管。” 守在殿外的福生闻声而入,躬身应了声“是”,快步走到秦平身边,伸手便去拉他。 秦平被福生冷硬的手抓住胳膊,刚被拉起来,他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他朝着李景隆的方向伸出手,绝望的哭喊声在雅间内回荡:“王爷!王爷!那下官的家人...” “下官的家人...” 李景隆头也不回,玄袍的衣角在风中微扬,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却掷地有声:“本王说话算话。” 秦平的哭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平安身上。 平安一身劲装,面沉如水。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冰冷至极点,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寒意:“抓人。” 平安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低沉:“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下楼。 殿外很快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十几名黑衣暗卫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之中。 雾气浓重,将他们的身影吞噬,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李景隆缓步走到窗前,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扫视了一眼四周昏暗的街巷。 数道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掉头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天亮前最后一丝黑暗中。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清晨的清冽。 他望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正缓缓撕开墨色的天幕。 旭日初升,一抹淡淡的金色光芒刺破晨雾,洒在京都的屋脊之上,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看着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残忍,还有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这场棋局,终是要由他来落子一决胜负了。 与此同时,京都的另一端,正在暗流涌动。 ... 就在平安带着暗卫赶往裴亮府邸之际,数匹快马踏着晨霜,冲进了京都城门。 马蹄声急促,溅起一地雪沫。 马上的驿卒面色凝重,怀中揣着的,正是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最终,被送进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奉天殿内,烛火摇曳,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下渐渐黯淡。 朱允炆坐在龙榻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紧握着那份密报,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白、一片红。 片刻之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启禀陛下,兵部尚书齐泰,奉旨觐见——” “宣。”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齐泰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殿。 他一身朝服,衣冠整齐,却难掩眉宇间的慌乱。 刚进殿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面无表情:“爱卿平身。” 齐泰谢恩起身,垂手而立,心头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迟疑着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如此急着召见微臣,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允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安定王回京了,你可知道?” 齐泰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微臣知道。” “而且昨夜他包下了整座望星楼,彻夜未归。” 他话音刚落,便见朱允炆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冰,透着刺骨的寒意... 第二百五十章 舍车保帅风云急 “那秦平被抓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朱允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臣...臣知道。”齐泰的声音开始发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朱允炆的眼睛。 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朱允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烦躁更甚。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另一封密函,抬手掷了过去。 密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齐泰面前的地上。 齐泰愣了一下,连忙弯腰捡起,指尖颤抖着打开。 目光落在密函的内容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密函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李景隆在杭州府的所作所为。 “啪”的一声,密函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朱允炆冷冷地看着愣在原地的齐泰,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事情已经败露,如今该怎么收场?!” 齐泰猛地回过神,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眉头紧锁。 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陛下,事已至此,此事最好到此为止!” “绝对不能让安定王继续查下去了!更...更不能让他知道此事与陛下有关!” “与朕有关?” 朱允炆听到这话,瞬间沉下脸,眼神凌厉如刀。 死死地盯着齐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齐泰只觉后颈一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微臣知错!陛下息怒!”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一丝再次触怒了御座上的天子。 顿了顿,他咬了咬牙,字字铿锵地开口,像是在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此事本就与陛下毫无关联,陛下自始至终毫不知情!” “从始至终,都是微臣一人暗中策划,与旁人无干!” 朱允炆看着齐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眸中的厉色渐渐褪去。 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缓缓收回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了。” “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泰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是朕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为朝廷办了不少实事。” “朕自然不会让安定王查到你头上。”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齐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可朱允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可此事牵连甚广,动静闹得太大了。”朱允炆的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若是对外只说幕后主使是个无名小卒,恐怕难以服众。” “必须要有一个身居高位之人出来担下这罪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陛下所言极是!”齐泰连忙应声,一颗心怦怦直跳。 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如同算盘珠子一般噼啪作响。 良久,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朱允炆。 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英明...” “既然如此,那眼下恐怕就只有一个人,能担得起这个担子了...” “谁?!”朱允炆眼前一亮,原本沉郁的脸色瞬间多了几分神采。 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 “兵部左侍郎,杨安!” 齐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眼底更是闪过一抹阴鸷的光: 他顿了顿,为自己的提议补充着理由,句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其一,他确实参与了此事,手上沾着洗不清的干系。” “其二,他身为兵部左侍郎,官职够高,足以堵住天下人的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更能打动朱允炆的理由:“除此之外,微臣近日无意中得知...” “这杨安在升任左侍郎之前,就与吕家走得极近,过从甚密。” 吕家! 听到这两个字,朱允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吕家乃是皇亲国戚,太后的娘家。 这些年仗着太后的势,在朝中越来越有威望,甚至隐隐有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架势。 朱允炆早就对吕家心存芥蒂,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敲打。 如今杨安与吕家有旧,若是让他来担下这罪责。 不仅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顺势打压吕家的气焰,简直是一举两得。 “就他了!”朱允炆几乎是想都没想,便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补充道:“至于其余那些牵扯到此事的人,就别让他们留下来添乱了!” “你可明白?!” 说到底,齐泰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是他放在朝堂上的一把利刃。 吕家虽然尊贵,终究是太后的人。 在皇权面前,没有哪个皇帝能够毫无芥蒂地容忍自己的母后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 更遑论吕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早已越了他的底线。 “微臣明白了!”齐泰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重重松了口气。 连忙伏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个头,“微臣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起来吧。”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事不宜迟,你尽快去办。” “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臣遵旨!”齐泰缓缓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朝着殿外快步走,脸上难掩此刻心头的窃喜与庆幸。 可就在齐泰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瞬间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只见太监总管庞忠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神色慌张得像是丢了魂一般,连平日里最标准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陛下!陛下!宫外传来急报!”庞忠气喘吁吁地冲到朱允炆近前,声音都带着颤音,“安定王...安定王刚刚派人,将武选司郎中裴亮给抓了!” “什么?!” 此言一出,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而刚走到殿门口的齐泰,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景隆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 快得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亮是齐泰门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更是连接秦平与齐泰之间的关键枢纽。 如今裴亮被抓,一旦他扛不住李景隆的审问。 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那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正处于震惊之中,还未回过神来,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与庞忠的慌乱不同,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只见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一身铠甲,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同样带着几分凝重。 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响在朱允炆和齐泰的耳边。 “启禀陛下!刚刚东门守将派人传来消息,杭州布政司使顾远洲、提刑按察司使卢勉,已被安定王派人押解入京!” 陆承渊顿了顿,补充道:“估摸着时辰,此刻人应该已经被带到望星楼了!” “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朱允炆和齐泰的心头。 大殿内原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神色凝重的三人再次愣住。 朱允炆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眉宇之间莫名的浮现出一丝慌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齐泰,眼神凌厉如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怒火。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可见此刻心中的焦急。 “必须尽快动手!绝不能让李景隆继续查下去了!” “此事到杨安那里,必须结束!” 齐泰被朱允炆的怒吼惊醒,浑身一个激灵,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微臣立刻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是转身疾步离去,脚步匆匆,差点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 这一次,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庆幸,只剩下满满的焦急与惶恐。 齐泰走后,偌大的奉天殿再次陷入死寂。 朱允炆面色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在大殿内缓缓踱着步子,脚步一次比一次沉重。 他眉头紧锁,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胸口更是堵得厉害。 原本,他还打着如意算盘,打算再拖上三日。 只要拖到李景隆查案的期限结束,到时候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便可以李景隆与吴王同罪论处,一举两得。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是低估了李景隆的手段和速度。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查到了兵部。 甚至连裴亮都被抓了!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尽快舍车保帅,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杨安身上。 绝不能让李景隆继续查下去,更不能让他查到自己的头上! 弑弟的污名,他不能担,也不敢担! 那可是会遗臭万年的罪名,他身为九五之尊,绝不能背负这样的骂名! ... 一夜暗流过后,天终于亮了。 一缕晨曦刺破沉沉夜色,洒落在京都的大街小巷。 曹国公府外,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兵,押着两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前。 为首之人,一身墨色锦袍,面容冷峻,正是已经许久未曾踏足此地的安定王——李景隆。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朱漆大门上,眼神复杂难辨。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却也是他最不想回来的地方... 第二百五十一章 私设刑堂 曹国公府。 随着马车的车门被打开,四名五花大绑的犯人,被官兵从马车上押了下来。 其中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秦平,以及刚刚被抓的兵部武选司郎中裴亮。 二人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缚住,手腕和手腕之间用绳索连着。 眼上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而另外一辆马车里下来的两人,正是已经被废去双手双脚的杭州布政司使顾远洲与提刑按察司使卢勉。 他们是被人用担架抬下来的,眼睛上同样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布条。 四人皆是一身狼狈,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朝廷命官的威严。 裴亮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会被抓得这么快,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不甘。 被押下马车时,原本挣扎着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当顾远洲和卢勉被押解入京之时,平安也已经将裴亮在上值之前抓了起来。 如果夜枭司想在京都抓什么人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办到。 他们的势力之广,手段之多,甚至早就超过了鼎盛时期的锦衣卫。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四名犯人,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身边带着这四人,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望星楼。 那地方如今虽然已经成为整个京都的焦点,却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更何况,从京都到杭州,再从杭州到京都。 他日夜兼程,几乎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早已是身心俱疲。 如今,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即将在这京都之中拉开帷幕。 在这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他必须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 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于是,他便带着这四名至关重要的犯人,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熟悉的朱漆大门上,抬手轻轻一挥,迈步登上了石阶。 福生立刻会意,快步抢到前面敲响了大门。 深冬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得曹国公府朱漆大门吱呀作响。 当李景隆的靴尖踏在府前青石板上时,那厚重的木门正被小厮从里侧缓缓拉开一条缝。 阳光照再门板上,映出了小厮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可当他看清门外的景象时,那双原本惺忪的眼睛骤然瞪大。 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门外,李景隆负手而立。 身披玄色织金披风,立在漫天寒风里,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凝着的冰碴子,闪烁着慑人的锋芒。 肃杀之气如潮水般涌进门缝,逼得小厮浑身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景隆没有看那吓傻的小厮,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宽大的披风随着动作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冰:“开门。” 话音落下,他便率先一把推开了大门,抬脚迈进府门。 靴底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清晨,竟比身后三百兵士的脚步声还要震人心魄。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李景隆的目光不自觉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影壁墙上的麒麟献瑞图,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再也不见当年盛夏时遮天蔽日的浓荫。 就连通往正厅的那条碎石小径,也不知何时生出了青苔,踩上去湿滑得很。 这里曾是他的家。 看着熟悉的场景,脑海中不由得闪回了原主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点滴记忆。 这里曾是原主牙牙学语时,被老国公抱在膝头,聆听家训的地方。 曾是原主束发之年,与兄弟们在庭院里舞枪弄棒,挥洒汗水的地方。 曾是原主弱冠之后,捧着兵书在灯下苦读,立志要继承父业、镇守边疆的地方。 可如今,物是人非。 偌大的曹国公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模样。 剩下的,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下人,和一群借着家族名头,在外作威作福的蛀虫。 想到这些,李景隆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随即又被冰冷的寒意覆盖。 他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亮带着三百兵士紧随其后,井然有序地分散在府中各处,守住了所有出口。 将那些闻声赶来、想要一探究竟的下人,全都拦在了原地。 书房的门虚掩着,李景隆抬手推开,一股混杂着墨香和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进了这个自己最熟悉的房间,许多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缓缓浮上心头。 环顾一周后,他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很快,福生领着一名下人走了进来,将一壶.温热的雨前龙井放在了书案上。 接着又将这名下人赶了出去,并且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李景隆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 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漾起涟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书案前的地面上,并排摆着四张矮桌。 秦平、顾远洲、卢勉三人,正瑟缩着身子坐在地上。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扯得凌乱不堪,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秦平的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微微颤抖,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 似乎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由于顾远洲和卢勉的手脚已废,只能由他人代笔。 所以他们二人的身边各自安排了一名随行暗卫。 每张矮桌上都摊着一张白纸,纸上是他们必须要写下的供词。 关于他们如何互相勾结,如何构陷忠良的供词。 起初,这三人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凭着他们在朝中的人脉,李景隆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可当他们看到,被押进来的人里,竟然还有裴亮时,他们的倔强瞬间土崩瓦解。 裴亮是谁? 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是齐泰的心腹。 连裴亮都栽在了李景隆手里,他们这几个小喽啰,又能撑到几时? 那一刻,三人心中那点死硬.到底的决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把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 或许,还能在李景隆手里,求得一线生机。 秦平更是不堪,早在裴亮被押进来之前,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笔走龙蛇地写满了整整三张纸,生怕漏了什么,惹得李景隆不快。 而刚刚被押进来的裴亮,却与这三人截然不同。 他昂首挺胸地站在书房中央,一身四品官服虽然沾了尘土,却依旧器宇轩昂。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满是鄙夷和不屑。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三个瑟瑟发抖的人,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骂这三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 这声冷哼,打破了书房内短暂的寂静。 李景隆抬眼,目光落在裴亮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哼唧什么?”李景隆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笑意。 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觉得,有了他们三人的供词,你还能逃得过去吗?” “现在交代的话,还能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哼!”裴亮猛地抬起下巴,脖颈绷得笔直,脸上的不屑更浓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别人怕你安定王,我裴亮不怕!” “这里是京都,是天子脚下!是大明律法昭彰之地,不是你李景隆为所欲为的地方!” 裴亮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义正词严,仿佛他才是那个站在正义一方的人。 李景隆闻言,忽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着裴亮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靴底都像是踩在裴亮的心上。 他走到裴亮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裴亮平视。 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阴狠,那笑意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 “我要是偏要为所欲为呢?”李景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你能奈我何?” 裴亮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他被李景隆眼中的狠戾吓得心头一颤。 却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吼道:“我乃兵部武选司郎中,官居四品!” “你私自抓捕朝廷命官,已经触犯了大明律法!”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像是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惧意:“你还敢杀我?!” “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李景隆直起身,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香气袅袅,可他的语气,却冷得像冰,“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书房半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福生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李景隆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也是最懂李景隆心思的人。 听到李景隆方才的话,便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福生走到裴亮身后,二话不说,抬脚便朝着裴亮的腿弯踹去。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裴亮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便看到裴亮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地朝着地面扑去。 或许是福生的力道实在太大,又或许是裴亮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子骨本就孱弱。 他竟是直直地面部着地,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两股鲜红的血液,便从他的鼻孔里涌了出来。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裴亮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咬着牙,死死盯着书案后的李景隆,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福生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抬起一只脚,稳稳地踩在了裴亮的后背上。 那只脚像是有千斤重,将裴亮死死地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福生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少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或是半句顶撞,休怪我手下无情。” ...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天塌下来我会顶着 书房内。 裴亮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鲜血,狼狈不堪。 他死死地盯着书案后的李景隆,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李景隆!你竟敢私设刑堂!” “你眼里还有大明的律法,还有天子吗?!” 李景隆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沫。 接着抬眼看向裴亮,目光平静得可怕。 仿佛裴亮的嘶吼,不过是蚊蚋的嗡鸣。 “在我这里,只有对与错,善与恶。”李景隆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律法管不着我,天子...也拦不住我。” 他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这茶的味道醇厚,香气悠长,绝非寻常人家能喝到的。 看样子,吕家那两个仗着家族名头,在外作威作福的废物,没少巴结齐泰。 这上好茶叶,想必就是齐泰赏给他们的。 真是一群蛀虫。 李景隆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由得有些嗤之以鼻。 “如此妄言,你是要跟吴王一样造.反吗?!”裴亮的嘶吼声再次响起,带着破音,却依旧尖利。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拼尽全力地喊道,“你这是谋逆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造.反”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猛地刺中了李景隆的逆鳞。 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中。 脸上那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倾泻而出,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地上的秦平三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景隆最烦的,就是别人用“造.反”这两个字来质问他。 他从未有过半点谋逆之心,从始至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造.反”两个字不停地回荡在脑海里,李景隆的眸子里,也渐渐杀意翻腾。 他猛地放下茶杯,杯底重重地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正要开口,一股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在哪儿?!” 可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高喊。 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士的呵斥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这里是本官的府邸!轮不到你们撒野!滚!” 来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便到了书房门外。 紧接着,便是守在门外的兵士与来人推搡的声音,以及来人更加愤怒的怒骂声。 李景隆眯起眼睛,眼底的杀意稍稍收敛。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他的大哥李增枝。 还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应该是三弟李芳英。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平安身上。 微微抬了抬下巴,给了平安一个眼神。 平安心领神会,立刻走出书房。 很快,两道身着官服的身影便从外面冲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李增枝。 他身着官服,脸色涨得通红,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李芳英,同样也是气喘吁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增枝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胸口剧烈起伏。 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书案后的李景隆,满是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嫌恶。 声音因为急促而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在驱赶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这里不欢迎你,马上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墨香与茶香,而且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 阳光从门口折进来,将书案前的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地上那摊刺目的暗红,更是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裴大人?!” 李芳英的惊呼声陡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正被福生踩在脚下、满脸血污的身影。 那身四品官服虽然沾了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形制。 不是兵部武选司郎中裴亮,还能是谁? 李增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目光飞速扫过地面。 裴亮的惨状已经够触目惊心,而缩在矮桌旁、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秦平、顾远洲、卢勉三人,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虽然他不认识顾远洲和卢勉,但他认识秦平。 他没想到,李景隆今日突然回来,居然是在曹国公府私设刑堂! 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官居四品,更是齐泰门下的重要人物! 一时间,李增枝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这里是李家的府邸,”李景隆终于缓缓开口,接着从书案后站起身。 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书案一角堆叠的书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落在李增枝和李芳英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你...”李增枝被噎得一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李景隆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对视。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与慌乱,“你不是已经跟我们兄弟二人划清界限了么?!” “还回来做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一件天大的事。 一件足以让整个李家万劫不复的事! 他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那只是跟你们二人划清界限,”李景隆缓步朝着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青石板上的惊雷,震得李增枝心头狂跳。 他缓缓停在二人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里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可从没说过从此脱离李家。” “李家祠堂还在这里,里面还供奉着李家的列祖列宗。”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 “我世袭曹国公之爵位,如今又被封为安定王,该从这个家里出去的人,应该是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废物吧?” 最后那“废物”二字,他咬得极重。 李增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如何能反驳? 他和李芳英,为了在官场上谋得一席之地。 不惜投靠李景隆的死对头,攀上了齐泰这根高枝。 而且他们借着李家的余荫,在外作威作福惯了。 李景隆口中提到的李家祠堂,他们已经很久没进去过,因为他们无颜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和父亲的在天之灵。 而在李景隆的眼里,面前的二人早就不是什么兄弟,而是两个忘恩负义的蛀虫。 若不是顾及着年迈的李母,李景隆恐怕早就对他们下手了。 面对李景隆的直言不讳的质问,李增枝浑身冰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但却脚下一软,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既然你已经被封为王爵,那就更该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慌乱的李增枝双眼闪烁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责备。 “你现在这是做什么?!他们可都是朝廷命官,难道你想给李家惹来灭顶之灾么?!” 他指着地上的裴亮等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恐惧。 “灭顶之灾?”李景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就算我闯下天大的祸事,也跟你们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在我眼里,你们早就不是我的兄弟,生与死,我都不在乎。” “那母亲呢?!”一旁的李芳英有些激动,抢在李增枝前面开了口。 “你们早就不配做他的儿子!”李景隆猛地转身,一手指着李芳英,“当初你们决定自立门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你们暗中拜入齐泰门下的时候,可曾想过她?!” “只要有我在,她就不会有事!天塌下来我会顶着!” “至于你们,爱活不活,爱死不死!”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李景隆的话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正好看看,结党营私者的下场!”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煞白的李增枝和李芳英,转身大步走回书案后落座。 他拿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冷冷地落在依旧被踩在地上的裴亮身上,右手轻轻摆了摆。 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福生心领神会,松开踩在裴亮背上的脚。 随即一把揪住裴亮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裴亮踉跄着站稳,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福生猛地按跪在地。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疼得裴亮浑身抽搐,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紧接着,一阵森冷的寒意从脖颈处传来。 福生早已拔出腰间的佩刀,锋利的刀锋紧贴着裴亮的脖颈。 那冰冷的触感,让裴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再有一句废话,”福生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没有一丝温度。 他微微抬手,刀锋又贴近了几分,几乎要割破裴亮颈间的皮肤,“我废你一条膀子!” 冰冷的话音传入耳中,裴亮的身体猛地一僵。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还想嘶吼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眼珠飞快地转着,目光在李景隆、福生,以及缩在一旁的秦平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知道,福生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这个李景隆身边的护卫,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不会跟他讲什么朝廷律法。 一旁的秦平、顾远洲、卢勉三人,早已吓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他们的衣衫。 秦平握笔的手抖得越发厉害,连写出的字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动静惹来李景隆的注意。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顾远洲与卢勉冲着身旁代笔的暗卫小声低语的聒噪,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 第二百五十三章 抽丝剥茧 书房内。 “说吧。” 良久,李景隆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却丝毫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你是受何人指使,派秦平秘密前往杭州府,联合杭州三司陷害吴王谋逆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裴亮身上,字字诛心,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李增枝和李芳英的身体同时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们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接着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陷害吴王谋逆?!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李景隆竟然真的查清了真相?! 李增枝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日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不该一时冲动,带着李芳英赶回曹国公府。 早知道就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好了,他不仅撞破了李景隆抓捕朝廷命官的事,还听到了这么一桩足以惊天动地的秘辛。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李增枝便立刻朝着李芳英使了个眼色,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可李景隆怎么可能放他们走? 没等他们走出两步,守在门口的两名暗卫便如同两尊铁塔般,直接上前一步。 伸出手臂,将他们拦了下来。 那手臂坚硬如铁,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二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人啊,再搬两把椅子来。” “是,少主。” 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入,很快便搬来了两把梨花木椅子,轻轻放在书房的角落。 李增枝和李芳英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看着那两把椅子,像是看着两座烧红的烙铁,迟迟不敢落座。 可感受到李景隆那道冰冷的目光,他们又不敢违逆。 迟疑了半晌,二人终究还是颤巍巍地坐了下去。 只是他们坐在椅子上后,只觉得如坐针毡。 身体绷得笔直,眉宇之间满是悔意和慌乱。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虽然早已投靠齐泰。 可在齐泰一派中,他们不过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齐泰之所以愿意向他们伸出橄榄枝,不过是看中了他们“曹国公府子弟”的身份。 想要用他们来恶心李景隆罢了。 如果今日的事传出去,齐泰第一个要舍弃的,恐怕就是他们! “少主在问你话!” 就在这时,福生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握着佩刀的手微微用力,刀锋又朝着裴亮的脖颈贴近了几分。、 一丝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刀锋滑落,滴在了地上。 裴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倔强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对上李景隆那双含笑的眼。 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硬挺的倔犟覆盖。 他一言不发,干脆缓缓闭上双目。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却透着一股“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决绝。 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今日要做个铁骨铮铮的哑口无言之人。 李景隆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在场众人心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再看裴亮一眼。 只是冷笑着垂眸,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用盖子刮了刮浮沫。 而后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 空气里的茶香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弥漫在宽敞的书房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乎就在李景隆放下茶盏的那一瞬间,站在裴亮身侧的福生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刀的。 只听得“唰”的一声锐响,寒光乍现,佩刀划破空气的破空声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道血箭猛地从裴亮的肩头飙射而出! 鲜红的血珠溅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响彻书房! 那声音不似人声,反倒像是濒死的牲畜发出的哀嚎。 听得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裴亮的整条右臂,竟已齐肩而断! 血淋淋的臂膀翻滚着掉落在地,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场面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 似乎没有人想到福生居然真的会动手。 李增枝和李芳英本就提着一颗心。 此刻见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两人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们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狠狠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架上的瓷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更添了几分慌乱。 他们自幼长于侯门府邸,读的是圣贤书,见的是风雅事。 这样血腥暴戾的场面,何曾亲眼见过? 饶是李增枝自诩见过些风浪,此刻也忍不住牙关打颤,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正伏在案前,哆哆嗦嗦书写供词的顾远洲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秦平手中的狼毫“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墨汁溅开,晕染了刚写好的字迹。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融进地里去,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呃...” 裴亮左手死死捂着汩汩流血的肩头。 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像是无数把尖刀在剜肉剔骨,疼得他浑身痉挛。 整个人都已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他的官袍,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狼狈与绝望。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景隆居然真的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里是天子脚下,是京城腹地,可他没想到李景隆竟然说动手就动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终究是低估了李景隆的狠辣手段,也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他以为凭着身后之人的撑腰,李景隆不敢把他怎么样。 可他忘了,李景隆是什么人? 区区一个五品官,在这位北境战神眼里,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李景隆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面如死灰、蜷缩在地的裴亮身上。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现在很想知道...” “究竟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底气,敢在我面前如此硬气?!” 偌大的书房里,寂静无声,唯有裴亮压抑的痛哼声和血腥味在弥漫。 能笑得出来的,从头到尾,只有李景隆一人。 此刻的他,斜倚在太师椅上,笑意温和。 可在那几名朝廷命官的眼里,他却比九幽地狱里的魑魅魍魉还要令人恐惧。 那笑容背后的狠戾与凉薄,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抵在每个人的喉咙上,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裴亮死死咬着牙,唇齿间溢出血腥气。 即便浑身因为剧痛而颤抖不停,冷汗如雨。 他却依旧紧抿着嘴唇,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一旦松口,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而身后之人,也绝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很好。”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那杀意冰冷刺骨,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 “既然你这般忠心护主,那我就成全你。” “杀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半分波澜,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一个朝廷四品命官的生死。 仿佛他要处置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福生面无表情,直接举起了手中还在滴血的佩刀。 刀锋寒光凛冽,对准裴亮的脖颈,毫不犹豫地便要砍下去。 “杨安!是杨安!”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裴亮脖颈肌肤的那一瞬间,裴亮再也支撑不住。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忠诚与倔强。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嘶吼出了一个名字。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绝望,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此言一出,福生的手腕猛地一顿,刀锋停在离裴亮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 冰冷的刀风刮得裴亮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书房里的其他人,包括李增枝、李芳英和那三名跪伏在地的官员,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景隆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书案上,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裴亮惨白的脸上。 语气轻缓,带着一丝刻意的疑惑:“我没听清,你说谁?” 裴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自己,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 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喊道:“是杨安!是兵部左侍郎,杨安!” “是他...是他指使我做的这一切!”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半分生气。 没有人不怕死。 他裴亮,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凡人罢了。 所谓的忠诚,在死亡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重新端起书案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平安。”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诡异的温和。 “属下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平安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沉声应道。 声音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去,把杨安给我抓来。”李景隆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我要活的。” “是!”平安再次拱手。 领命之后,没有半分耽搁,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书房外走去。 脚步匆匆,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他不再说话,慵懒地靠回太师椅的椅背。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香茗,神情闲适淡然。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有半分意外。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子亲临 书房内,血腥气久久没有散去,弥漫在鼻尖,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再次触怒了李景隆。 空气里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跪伏在地的顾远洲率先缓过神来。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李景隆,这才颤抖着身子,缓缓转过身。 用残废的双手夹着那份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供词,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浓浓的惧意。 小心翼翼地禀报道:“王...王爷,供词...供词写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此刻的他,心中满是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像裴亮那样强硬.到底。 否则,此刻断肢在地,生死一线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话音落下,卢勉和秦平也如梦初醒,两人连忙交出自己的供词。 只是二人头也不敢抬,颤颤巍巍地附和道:“王爷...我们的也写完了。” 福生见状,收起佩刀,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地从三人手中接过三份供状。 接着快步走到书案前,将三份供状整整齐齐地放在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缓缓睁开眼睛,放下茶杯,冷冷的扫视了那三人一眼。 修长的手指拿起那三张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供状,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良久,他才放下供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裴亮的下场,无疑是最好的震慑。 其余三人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甚至还主动供出了不少杨安私下结党营私的证据。 李景隆将供状递给身旁的侍从,淡淡吩咐道:“全都收好,这些可都是铁证。” “是,王爷。”侍从连忙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锦盒里。 时间过得很快,书房里依旧一片死寂。 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李景隆。 李景隆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品着茶,神色淡然,好像一切都不再放在心上。 当他喝完第六杯茶,正要再次抬手斟茶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安快步走了进来,只是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李景隆斟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平安,眉头微微蹙起。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怎么回事?” 平安脸色凝重,快步上前,拱手禀报道:“回少主的话,属下带着人去了兵部衙门。” “又去了杨安的府邸,但却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郁:“杨安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不在兵部,也不在家。” “府里的下人说,他今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人间蒸发?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紧,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缓缓扭头,目光落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裴亮身上。 眼神幽深,带着一丝审视。 难道是消息走漏了? 打草惊蛇了? 不在兵部,不在家中,偌大的京城,他能藏到哪里去? 李景隆手指敲击着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眸底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快步冲了进来。 来人神色慌张,甚至来不及行礼,“禀报...少主!” 暗卫刚要开口,突然愣了一下,扫了一眼房中的其他人,急忙将司主改为了少主。 李景隆端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倾,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动作顿住。 “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让满室的压抑又添了几分。 暗卫不敢耽搁,躬身急禀:“启禀少主,有一队羽林卫正朝着国公府而来,声势浩大!” “为首的正是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属下远远瞧见,天子銮驾也在队伍之中!” “还有...兵部尚书齐泰,亦随同前来!” 天子? 齐泰?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骤然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书房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剧变,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得浑身僵硬。 尤其是瘫坐在地上的裴亮,还有跪伏在侧的秦平。 两人先是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随即,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欣喜。 那光芒虽微弱,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让他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有天子亲临,李景隆就算再嚣张跋扈,总不敢在陛下面前再造次了吧? 而且齐尚书亲自来了,或许就能保下他们! 李景隆闻言,亦是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作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朗声道:“他终于肯现身了。”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深邃。 “既然陛下亲临,那本王自然要出去迎接一下了。” 话音落下,他抬步便朝着门口走去,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天子,而是前来赴宴的故人。 与此同时,守在书房两侧的侍卫,在他无形的授意之下,立刻上前。 两人一组,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裴亮、秦平、顾远洲、卢勉四人架了起来。 裴亮断臂处的伤口尚未包扎,稍一挪动便疼得龇牙咧嘴。 却被侍卫死死钳制着,连半分挣扎都做不到。 四名阶下囚被迅速带离书房,朝着前厅的方向押去。 李增枝和李芳英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紧张,连忙快步跟上李景隆的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片刻功夫,府外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还有羽林卫洪亮的喝令声。 声声震耳,直透府门。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由远及近,数百名身披玄甲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整个曹国公府团团围住。 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府外的街道被彻底封锁,连一只飞鸟都别想轻易掠过。 朱红色的銮驾稳稳停在府门前,明黄色的车帘被内侍掀开。 朱允炆身着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面色沉凝,在齐泰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步辇。 齐泰弓着身子,几乎是半跪半扶地搀着天子,腰身弯得极低。 脸上满是谄媚的恭敬,脚步却走得飞快。 看二人的样子,明显很急。 仿佛生怕来晚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踏上府门前的石阶,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紧随其后的陆承渊,目光锐利地扫过府门两侧,冲着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心领神会,当即挥手,数十名精锐羽林卫立刻上前,堵在了府门口。 右手齐齐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府内的动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朱允炆刚一踏入府门,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前厅外太师椅上的李景隆。 李景隆安坐如山,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着浅笑,竟是半分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而在石阶之上,裴亮、秦平、顾远洲、卢勉四人。 皆被五花大绑,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厅外石阶上。 裴亮的右臂空荡荡的,伤口处的血渍浸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如纸。 其余三人亦是浑身颤抖,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李增枝和李芳英站在李景隆身侧,见到朱允炆和齐泰走进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行礼:“微臣李增枝(李芳英),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虽是国公府子弟,却从未有幸得见天颜。 可齐泰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再加上朱允炆身上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任谁都能一眼认出天子的身份。 朱允炆的目光从李家兄弟身上一扫而过,连半点停留都没有,仿佛他们只是两尊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石阶上那四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松开,转而看向终于缓缓起身的李景隆。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审视,又似试探。 李景隆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缓步走下石阶,对着朱允炆躬身一礼。 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知陛下莅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他的礼数周全,语气恭敬。 可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对天子应有的畏惧。 “无妨。”朱允炆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 目光却在府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他径直走到石阶下,与李景隆相对而立,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听闻李卿正在府中审理吴王谋逆一案,事关重大,朕放心不下,便亲自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石阶上跪着的四人,含笑问道:“怎么样?李卿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这话说得亲近,仿佛真的是在关心案情进展。 可落在顾远洲几人的耳中,却让他们浑身冰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哪里还看不出来,天子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本就是冲着吴王去的。 如今李景隆已经将他们揪出来,天子又亲自前来。 怕不是要借着李景隆的手,来个杀人灭口,彻底撇清关系! 可在场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份看似羡煞旁人的君臣相得,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纸的背后,早已是波涛汹涌,处处都藏着不见血的杀机。 李景隆迎着朱允炆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抬手朝着地上四人一指,朗声道:“回禀陛下,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微臣恰好刚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清晰响亮,传遍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 让跪在地上的四人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哦?说来听听。”朱允炆眉毛一挑,饶有深意的再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人。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峰回路转 曹国公府。 前厅外。 “微臣已经查明,此次构陷吴王谋逆一案,乃是有人暗中指使。”李景隆的目光扫过跟在朱允炆身后的齐泰,语气陡然转沉。 “有人命令天策营一名千户,与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秦平暗中前往杭州府,勾结杭州三司主官,密谋策划了这桩冤案!” “他们让那名千户假扮淮西旧部,混入吴王府,再借着私藏军械一事大做文章!” “栽赃嫁祸,意图坐实吴王谋逆的罪名!” 听到这里,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 李景隆又道:“微臣此前亲自前往杭州府核查,发现杭州境内确有流匪作乱,吴王上奏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至于杭州都指挥司使秦渊,此人不仅剿匪不力! “还意图刺杀此案的重要人证,阻挠微臣查案,已被微臣当场正法!”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顾远洲和卢勉身上,声音掷地有声:“杭州三司其余两名主官,便是跪在地上的顾远洲和卢勉。” “二人皆是此案的帮凶,已被微臣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还有另外两人,”李景隆的目光最后落在裴亮和秦平身上,语气冰冷,“一个是奉命前往杭州暗中布局的秦平,” “另一个,则是兵部武选司郎中裴亮!” “这二人,亦是此案的核心参与者,罪证确凿!”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明明白白。 朱允炆顺着他的指向,缓缓看向跪在石阶上的四人,眉头紧蹙。 眉宇之间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与凝重,仿佛真的是在为臣子暗中勾结,陷害忠良而震怒。 而跪在地上的裴亮、秦平四人,早已是浑身筛糠般颤抖不止,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们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咬出了血。希望这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替他们说句话。 杭州府的那些勾当,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事到如今,这话他们就算是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也绝不敢有半分吐露。 否则,等待他们的,就不只是自己身首异处那么简单了,整个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除此之外,据裴亮供认,兵部左侍郎杨安也牵涉此案。” 还没等在场众人从压抑的气氛中缓和过来,李景隆已经再次开口禀报。 “至于杨安身后是否还有主使之人,尚需进一步彻查。” 李景隆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看着朱允炆,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位年轻的天子,在听闻这桩牵涉朝堂重臣的大案时,会是何等模样。 是惊慌失措,还是强作镇定? 然而,令李景隆颇感意外的是,自始至终,朱允炆的脸上都不见半分波澜。 那双平日里略带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不起一丝涟漪,竟是半点破绽也未曾露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虽阳光明媚,却驱不散那股暗藏的剑拔弩张。 李景隆目光一转,不经意间再次扫过躬身侍立在朱允炆身侧的齐泰。 只见齐泰垂着头,双肩微不可察地绷着,指尖更是死死攥着朝服的玉带。 李景隆心中暗哂,旋即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前院。 “只是微臣派人前去捉拿杨安之时,却发现此人似是早有察觉,竟已不知所踪。” “既不在衙门,也不在家中,府中仆役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依微臣之见,只要擒住杨安,撬开他的嘴。” “这杭州一案,或许便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不过陛下还得再给微臣一些时间,我会尽快将此人捉拿归案。” 果然,此言一出,齐泰脸色明显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不过是刹那间的一瞬,接着又迅速恢复如常。 但一切都没能逃过李景隆那双锐利的眼睛。 李景隆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静待朱允炆的反应。 谁知,沉默良久的朱允炆却忽然抿唇一笑。 那笑容淡得如同春日薄雪,转瞬即逝。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抓了,朕已经把人给你带来了。” 齐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面向了府门外,拔高了声音厉声喝道:“把人带上来!” 话音未落,府门口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只见羽林卫大统领陆承渊一身铠甲,神情肃然。 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死死扣着一个人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被押着的那人一身青色官袍,发髻散乱,面色灰败,正是消失的兵部左侍郎杨安。 陆承渊押着他,径直走到朱允炆近前,猛地一推。 杨安踉跄着跌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脸上满是慌乱。 对于杨安这个级别的官员,李景隆自然并不陌生。 往日在朝堂之上,两人也曾有过数次照面。 彼时的杨安,素来以儒雅持重闻名,何时有过这般狼狈模样? 看来朱允炆竟是早有准备,连杨安都已提前控制在手。 李景隆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杨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朱允炆的脸上,神色莫测。 朱允炆目光如刀,直直地瞪着杨安,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杨安,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你做过的那些勾当,当着安定王的面,一一说来!”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杨安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 紧接着一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脊背佝偻着,止不住地颤抖。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地俯下身。 目光落在杨安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静待他的下文。 “杭州之事...杭州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杨安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李景隆。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悔恨之意,“我与燕王殿下素来私交甚笃,情同手足!” “可当今...可建文帝昏庸无能!根本就不配皇袍加身!”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与不甘:“这天下,本就该是强者居之!” “唯有燕王殿下,雄才大略,仁德布于四海,才配坐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所以,我便谋划了杭州之事!”杨安死死地盯着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知道你与吴王亲如兄弟...” “一旦吴王在杭州出事,你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本想借着此事,挑起你与陛下之间的嫌隙,引发朝堂内乱!” “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之际,再寻机救出燕王殿下,举兵起事!” “推翻这奸佞当道的朝廷,拥立燕王登基!” “只是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小瞧了你!”杨安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满是颓丧,“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能从一丝蛛丝马迹入手...” “顺藤摸瓜,一点点查到裴亮的头上,甚至还能追查到我的身上...”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我绝不后悔!” “若有来生,我依旧会选择追随燕王殿下!” “杨安!你好大的胆子!”一旁的齐泰听得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猛地踏出一步,指着杨安的鼻子厉声怒斥,“陛下待你不薄!你什么这么做?!” “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路擢升你至兵部左侍郎,可谓是恩重如山,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你竟敢如此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简直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朱允炆收回了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而不甘的叹息。 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罢了罢了,要怪,就只能怪朕看走了眼。” “都怪我错信了这等奸佞小人,才酿成今日之祸!” 李景隆居高临下的看着神情激昂的杨安,又瞟了一眼煞有介事的朱允炆和齐泰。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都漠不关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是冷笑连连。 他再次看向了杨安,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诘问:“既然你说你绝不后悔,那方才,你为何又是那副满脸悔恨的模样?” 杨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仰头,发出三声凄厉的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之中回荡着,充满了悲凉与不甘,听得人心中发寒。 “我悔恨?”杨安止住笑声,死死地盯着李景隆,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我不是后悔做下这谋逆之事!我是后悔,后悔当初在杭州城,没能一刀杀了你!” “若是你死了,吴王独木难支,又何来今日之事?!” “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朱允炆勃然大怒,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直接一把抽出了陆承渊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毫不犹豫地朝着杨安的后心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杨安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痛哼从他的口中溢出。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涌出,染红了他那身青色的官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大口鲜血。 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杨安瘫软着倒在了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着。 他似乎到死都没有料到,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仁厚的天子,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亲手对他挥刀相向。 他躺在一片血污之中,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幻着,惊愕、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这些神情交织在一起,将他的五官扭曲得面目全非。 至于他弥留之际,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悔恨,是怨怼,还是另有别的。 恐怕,唯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握手言和 李景隆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缓缓抽搐的杨安。 看着那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他握着拳头的手,指节却已微微泛白。 这一刻,李景隆的心境,早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朱允炆为了阻止他继续追查下去,为了斩断杭州一案的所有线索。 竟然会如此果决,如此狠辣,居然亲手杀了杨安! 杨安一死,死无对证。 杭州之事的幕后主使,便再也无从查起。 潜藏在暗处的黑手,也得以安然无恙。 杨安刚来的时候,他的确清楚的看到了杨安脸上的悔恨。 或许那悔恨根本不是对自己所做之事的忏悔,而是后悔为朱允炆和齐泰尽心尽力办差,最终却被当成了弃子,被推出来顶下了所有罪责。 可能杨安早就料到,自己选择答应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会是这样的下场。 但即便早知如此,依然没得选。 那他自己呢? 他不也是一枚被朱允炆丢弃的弃子么? 想到这些,他的心中不禁唏嘘冷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朱允炆的身上。 看着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年轻气盛,却已然暗藏杀伐果断的脸庞。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天子了。 那个曾经在太祖灵前哭得撕心裂肺,那个曾经对臣子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优柔寡断的朱允炆。 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或许不只是长大。 是变得更有心计,也更心狠手辣了。 一股寒风轻轻追过,卷起了他的衣摆,也卷起了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李景隆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一片寒凉。 这朝堂,终究是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那敢问陛下,既然主犯已伏诛,吴王是不是便算洗清冤屈,没事了?” 李景隆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稍作迟疑之后,淡淡的开了口。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锋芒,却字字都像是带着千斤重量。 朱允炆闻言,脸上的阴霾霎时散去几分。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与李景隆如出一辙的笑意。 声音朗朗,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那是自然!” “朕已然知晓,吴王乃是遭奸人恶意构陷,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并无过错。” “既然真相大白,冤屈昭雪,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 李景隆微微颔首,笑意愈深。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话锋陡然一转,尾音拖得极长,“但...” 话音未落,他已阔步朝着石阶之上走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抬手,动作干脆利落,从一旁侍立的平安腰间,直接拔出了那柄寒光凛冽的佩刀。 寒刀出鞘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庭院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景隆握刀的姿势,手腕翻转的角度。 几乎和方才朱允炆亲手斩杀杨安时的动作,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看到这一幕,站在石阶下的朱允炆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身侧的齐泰亦是心头一紧,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死死地盯着李景隆手中的刀。 “裴亮、秦平之流,构陷当朝亲王,搅动朝堂风云!” “事败之后,更是死不悔改,其罪当诛,死不足惜!” 李景隆提着刀,一步步走到裴亮等四人身边,刻意提高了嗓音。 言语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震得人耳膜发颤。 “杭州三司主官,非但与这伙奸佞同流合污,更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为了掩盖罪行,他们不惜杀人灭口,屠戮忠良!” “连那些为吴王鸣冤叫屈的无辜百姓,都惨遭他们的毒手!” “这般恶贯满盈之徒,更是死有余辜!”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字字诛心,落在裴亮四人耳中。 只听得他们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瘫在地上,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故,安定王李景隆,在此代天子执法,宣判裴亮、秦平等四人死刑!” “即刻斩首,以正视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李景隆眼中寒光暴涨。 他手腕猛地一旋,手中的佩刀划破空气,发出一阵慑人的破空之声。 寒光乍闪,快如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李景隆的动作,他的身影便已如鬼魅般,在裴亮四人的身后一闪而过。 快,太快了!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得仿佛只是一瞬,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随着四颗头颅翻滚着滚下石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声四起。 李景隆收刀而立,手中的佩刀之上,已然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鲜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刀锋缓缓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重重地砸在光洁的石阶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触目惊心。 再看裴亮四人,身体不约而同地向前一倾,重重地趴在了地上,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他们的脖颈之处,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很快便蔓延开来,染红了身下的石阶。 他们已经死了,死得干净利落。 那一刀太快,快到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丝痛苦,便已魂归黄泉。 朱允炆彻底愣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四具尸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他几乎没有看清李景隆是如何出刀,如何收刀,那四人便已身首异处。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增枝与李芳英,更是早已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双腿一软,瘫软着坐在了地上。 他们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地上横陈的尸体,脸色苍白如雪。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李景隆杀人。 那个平日里谈笑风生,看似玩世不恭的安定王,竟藏着如此凌厉狠绝的身手,如此令人胆寒的杀气。 李景隆却像是浑然不觉周遭的惊骇目光,他随手将染血的佩刀丢还给平安。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后,他抬腿迈过地上的尸体,脚下的靴子沾染了血迹。 在光洁的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向着朱允炆走近几步。 而后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陛下明鉴!” “微臣幸不辱命,终于在陛下限定的期限之内,彻底查清了杭州一案!” “既还了吴王一个清白,也还了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他微微抬眸,目光与朱允炆的目光相撞,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而且,此番查案,还比陛下给定的期限,提前了两日有余。” “不知微臣的罪责,是不是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已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朱允炆,笑容温和。 眼神却深邃如渊,让人看不真切。 可这温和的笑容,落在朱允炆的眼中,却让他忍不住心里发毛。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定了定神,强行挤出一丝笑意,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既然一干人犯都已就地正法,此案便算是彻底了结。” “吴王既已无罪,李卿查案得力,先前的罪责,自然也一并赦免了。” “多谢陛下隆恩!”李景隆扬声道谢,再次躬身一礼。 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待李景隆礼毕之后,朱允炆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之后,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身后的血腥与杀戮,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就在他刚走出几步的时候,却又骤然停下了脚步。 “李卿。”朱允炆转头重新看向了李景隆,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面色冷峻的护卫,眉头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朕刚刚才发现,这里的护卫,除了平安和你那名贴身随从之外...” “其余的人,看着都是些生面孔啊?”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没办法,可能是微臣树大招风,平日里又喜好结交天下豪杰。” “久而久之,便总有一些志同道合之人,愿意追随在微臣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允炆,反问道:“陛下可是对此有什么疑问?” “没有。”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客套而疏离。 他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带着一众内侍宫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外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齐泰深深地看了一眼瘫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的李增枝与李芳英。 眼神沉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接着眯了眯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快步转身,紧紧地追着朱允炆的背影而去。 “齐尚书?!” “尚书大人!” 看到齐泰离去时那讳莫如深的神色,李增枝与李芳英顿时愣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们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慌乱。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掸去身上的尘土,踉踉跄跄地飞奔着追了出去。 李景隆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目送着朱允炆的銮驾,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温和笑意,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漠然。 他心中清楚,朱允炆一心想要维护自己仁君的名声,绝不愿背负弑弟的污名。 更不愿让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彻底摆上台面。 而他,此刻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也同样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朱允炆彻底撕破脸。 所以,在杨安被朱允炆亲手斩杀的那一刻,他们二人之间,便已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互相各退一步,点到为止,从此不再追究此事。 这场朝堂之上的交锋,看似双方最终以一种握手言和而告终。 可只有李景隆自己知道,从今日起,他与朱允炆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已彻底碎裂。 至此,他们彻底成为了敌人。 只是他们互有忌惮,所以才没当场翻脸而已。 但终有一日,他们总有拔刀相向的一天。 风从殿外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血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景隆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西边那片沉沉的暮色,眸中寒光闪烁,暗流汹涌。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向整个京都宣战 吴王府内。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将飞檐翘角的琉璃瓦照得仿佛染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光韵。 却半点也驱不散弥漫在廊庑间的刺骨寒意。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连风掠过雕花窗棂时,都带着几分凝滞的肃杀。 平安与福生领着一众暗卫,正在收拾残局。 四具浑身是血的尸首被粗麻布袋裹了,由八个壮实的暗卫一前一后抬着,脚步匆匆地往侧门而去。 麻袋渗出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暗红印记,像一道触目惊心的诅咒。 另有几名暗卫,手持木桶与竹扫帚,正一下下刷洗着地上的血污。 冰凉的井水泼在石板上,混着暗红的血,顺着缝隙汩汩流淌,汇入院角的排水渠。 可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却像是生了根似的。 黏在梁柱上、飘在花草间。 任凭扫帚如何挥扫,水桶如何泼洒,都久久不散。 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就在这满院狼藉、血腥未褪之际,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增枝与李芳英去而复返,两人皆是面色涨红,气喘吁吁。 方才离去时的慌乱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埋怨。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李景隆面前,李增枝率先发难,声音都在发颤:“现在你满意了?!” 他的眉宇间满是怨怼,一双眼睛瞪得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齐尚书以为我们跟你是一伙的!” “你倒是说说,我们俩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虽是厉声质问,可他的气势却远不如最初发现李景隆回到府中时那般咄咄逼人。 方才庭院之中,李景隆当着建文皇帝的面。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了结了裴亮、秦平四人的性命。 那狠戾果决的模样,早已在兄弟二人心中埋下了深深的忌惮。 若不是此事关乎他们的仕途前程,关乎功名富贵,他们万万不敢再折返回来,这么理直气壮的讨要说法。 李景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目光扫过二人气急败坏的嘴脸,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他径直从二人中间穿过,冰冷的声音裹挟着寒意,落在他们耳中:“你们当真以为,齐泰会拿正眼瞧你们吗?” 脚步未停,走出厅门时,他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嘲弄。 “他之所以肯将你们收归门下,不过是因为你们顶着‘李景隆兄弟’的名头!” “你们在他眼中,不过是两个靠着李家余荫,攀附权贵的废物罢了。” “若不是我李景隆今日的身份地位,你们这辈子,恐怕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 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身后已经僵立的二人:“升官梦早点清醒了也好,总好过日后脑子发热,做下蠢事。” “落得个跟裴亮、秦平一样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逗留,大步迈出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今日当着朱允炆的面大开杀戒,一是在提醒李增枝和李芳英,凡结党营私者,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帝王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裴亮四人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二来,他是在警告那些意图跟自己为敌的人,做事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莫要自不量力,引火烧身。 李增枝与李芳英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的怨怼与惶急,渐渐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缓缓转过身,望着庭院中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方才那血淋淋的一幕,却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裴亮的惨叫,秦平的求饶,还有李景隆挥刀时,那冰冷决绝的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府门外,一辆乌木马车早已候在那里。 车帘低垂,车厢宽敞,正是李景隆的座驾。 他弯腰钻进车厢,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案子已然了结,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他也该去给朱允熥报个喜了。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车厢内暖意融融,李景隆靠在软榻上,开始闭目养神。 连日来的筹谋算计,日夜不休的殚精竭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本想着审完裴亮之后,能好好睡上一觉,谁曾想,前脚刚定案,后脚朱允炆便亲自登门。 那一番君臣周旋,步步惊心,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现在很困,困得要死。 此刻,车厢的晃动像是最温柔的催眠曲。 他再也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了过去。 沉重的鼾声,很快便在车厢里响起。 ...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 李景隆所乘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吴王府门前。 与不久之前国公府内的肃杀不同,此刻的王府门前,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徐徐掠过。 魏国公徐辉祖负手而立,一身铠甲,身姿挺拔如松。 他就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目光望着远处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却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峭。 福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时不时侧耳,凝神聆听车厢内的动静。 少主这一觉,已经睡了足足半个时辰。 车厢里传来的鼾声平稳而绵长,带着全然的放松。 他看着紧闭的车帘,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心疼。 他多想掀开车帘,叫醒少主,让他回府之后再好好歇息。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忍心。 他太清楚少主这些日子的辛劳了。 案牍劳形,心力交瘁。 而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谁也不知道,这一觉醒来,下一次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福生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的徐辉祖身上。 他不由得暗自纳罕,这位国公大人,自打站在马车边,便如同一尊石雕一般。 从始至终,竟连半步都未曾挪动过。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鼾声戛然而止。 福生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缰绳,掀开了车帘,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少主,您醒了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静立不动的徐辉祖,也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掀开的车帘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关切。 车厢内,李景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他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马车边的徐辉祖,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即笑着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语气轻松淡然:“徐兄,结束了。” “我知道。”徐辉祖点了点头,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只是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这连手脚都难以完全舒展的车厢里,睡得这般安稳香甜。” 李景隆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再次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连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让徐兄见笑了,实在是困得紧。” “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踏实啊!” 徐辉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李景隆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心中百感交集。 旁人只看到他今日的风光无限,杀伐果决。 却不知这风光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筹谋,是多少次在刀尖上行走的惊心动魄。 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人,生出这般由衷的钦佩。 李景隆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语气轻快:“如今软禁已解,徐兄也能回去好生歇息几日了。” 说罢,他便抬脚,缓缓向着王府内走去。 徐辉祖望着他如释重负的背影,看着那背影渐渐融入王府的朱红门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代我向殿下道个别。” 李景隆脚步未停,只是抬手向后挥了挥,算是应下了。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王府的影壁之后。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栽满翠竹的庭院,李景隆径直走向了书房。 远远地,便看到书房的窗棂半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斜斜地照了进去,落在一个伏案读书的身影上。 朱允熥正手持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连李景隆走进来的脚步声,仿佛都未曾察觉。 “醒了?” 清越的声音自书案后传来,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紧接着,朱允熥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摊开的古籍,落在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李景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惭愧惭愧,看来我这一觉,睡得着实久了些,竟连殿下都知道了。” 他说着,缓步踏入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驱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倦意。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书卷,亲自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案边。 青瓷茶炉上,水正烧得咕嘟作响,腾起袅袅白雾。 他提起紫砂壶,动作娴熟地温杯、置茶、注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你又不是真的是神仙,本就是凡胎肉体,自然会疲惫,也需要安睡,有什么可惭愧的。” 朱允熥将一杯斟满的热茶推到李景隆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多谢殿下。”李景隆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温热的茶。 茶水入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望着朱允熥,声音低沉而笃定,“没事了。” 短短三个字,却似有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时,他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清冽的茶香,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困意。 让他整个人都彻底清醒过来。 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在等着他,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子的试探 朱允熥看着他仰头饮茶的模样,看着他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去的倦色,心中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李景隆拱手,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九哥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道尽了无数波澜。 那些深夜的筹谋,那些刀尖上的周旋,那些背负着的压力与风险。 都在这两个字里,化作了不言而喻的懂得。 李景隆放下茶杯,拱手看向朱允熥,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言重了。”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定护殿下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朱允熥望着李景隆眼中的赤诚,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好了,如今风波已定,你也该回晚风堂了。” “这些日子你忙着查案,奔走半月,回京之后怕是连家都没回过吧?” “嫂子和老夫人想必也早就在盼着你回去了。” 提到袁楚凝,李景隆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他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归心似箭的暖意:“是啊,是该回去了。” 二人又在书房中寒暄了几句,从杭州查案经历到朝堂局势,气氛轻松而融洽。 待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之时,李景隆才起身告辞。 朱允熥亲自送他到王府门口,看着他登上马车,看着马车轱辘缓缓转动,消失在长街尽头。 自从奉旨离京,为了查明那桩构陷的冤案,李景隆便一头扎进了层层迷雾之中。 如今尘埃落定,他心中最惦念的,便是家中那个日夜牵挂的身影。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她,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 两日后,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昭告天下。 圣旨言明,吴王朱允熥遭人恶意构陷,如今真相大白,特为其洗清冤屈,恢复名誉。 一时间,京中百姓议论纷纷,那些此前对朱允熥指指点点的流言蜚语,也渐渐平息下去。 至于牵扯此案中的官员,在被李景隆当众斩杀之后,朱允炆并未继续追究,也没有连坐。 如此一来,秦平的妻儿老小,总算是得以保全,安然度日。 李景隆也终于实现了当初对秦平的承诺,护得他家人周全。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轰动京城的冤案,渐渐被人们淡忘。 街头巷尾的谈论,又变回了柴米油盐、风月闲话。 京都,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却依旧暗流涌动。 那些潜藏的漩涡,那些蛰伏的杀机,如同水面下的暗礁。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窥见其中的凶险。 这一日,吴王府内,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王府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羽林卫,肃立在每一处角落。 神色冷峻,目光如炬。 明晃晃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整座王府把守得密不透风。 别说人了,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府门。 这般阵仗,显然是王府中来了一位非同寻常的贵客。 后院的凉亭中,透着几分闲适。 朱允熥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坐在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 他面带浅淡的笑意,动作轻柔地为对面的客人斟着茶。 碧绿的茶汤缓缓注入白瓷茶杯中,腾起袅袅热气,茶香四溢。 “这茶,当真不错。”客人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嗅。 随即浅啜一口,眉眼间露出几分赞叹,轻声说道。 来人一身明黄色常服,龙纹暗绣,虽未着龙袍,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 正是当今天子,朱允炆。 朱允熥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又为自己斟满一杯,语气带着几分谦逊。 “皇兄说笑了。” “臣弟府中的粗茶,即便滋味尚可,又怎能比得上宫中的贡茶呢?” 朱允炆放下茶杯,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神情却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朕今日,不是以天子的身份来的。” “你也不会学其他人那样,在朕的面前故意吹捧。” 听闻此言,朱允熥莞尔一笑,又为朱允炆斟满茶杯。 朱允炆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的庭院。 院中几株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光影斑驳。 稍作迟疑之后,朱允炆再次开口,回到了方才的话题。 “茶的好坏,从来都不在于它是否是贡茶,更不在于它的名贵与否。” “有的贡茶,喝起来同样寡淡无味,如同嚼蜡。” “远不如山野间的一口清泉,来得甘冽清甜。” “而有些街边茶摊的粗茶,虽然廉价,但却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胜过天下所有的名贵茶品。”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就比如...你我小时候,偷偷溜出宫去,在街边那家茶摊喝过的茶。” 说到这里,朱允炆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仿佛透过时光的缝隙,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两个穿着布衣的少年,坐在简陋的茶摊前,捧着粗瓷大碗,喝着廉价的茶水,笑得无忧无虑。 朱允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迟疑了片刻,才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臣弟几乎都有些记不清了。” 那些年少时光,如同褪色的画卷,早已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纱。 “是啊,的确已经过去好久了。”朱允炆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 他抬眸看向朱允熥,神色越发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无论过去多久,朕始终记得,你我是亲兄弟!” “有些事,虽然再也回不去了,但血缘这一点,却永远不会变。” 朱允熥望着他眼中的恳切,心中微动。 他定了定神,认真地看了朱允炆一眼,郑重点头附和:“臣弟明白。” “这一点,臣弟也从未忘记。”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直觉告诉他,今日的皇兄,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份刻意流露的亲近,那份温和的笑意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朱允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及:“朕记得,那时候,九哥儿也常跟着我们一起去。” “九哥儿”三个字一出,朱允熥的神色,瞬间微变。 他举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杯中温热的茶水,微微晃荡,溅起几滴水珠。 他迅速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茶杯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并未搭话。 亭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 朱允熥的心头,却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方才那些温情脉脉的寒暄,那些关于年少时光的追忆,都不过只是铺垫。 皇兄今日的真正来意,怕是要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朔风卷着雪粒,斜斜地扑在吴王府花园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凉亭四角悬着的铜铃被冻得发僵,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倒像是被这漫天寒色扼住了喉咙。 亭内炉火烧得正旺,猩红的火舌舔舐着银丝炭。 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脂香,与亭外的凛冽判若两个天地。 朱允炆披着一件玄色织金貂裘,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垂眸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残局,又抬眼看向满园被白雪覆盖的梅枝。 枝头几点嫣红倔强地绽着,倒像是雪地里溅开的血珠。 沉默半晌,朱允炆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朱允熥身上。 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朕有个问题想问你,很重要。” 朱允熥正端着茶盏暖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晃了晃,在白瓷杯壁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痕。他放下茶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敛了脸上所有的散漫,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炆,语气恭谨却不失沉稳:“皇兄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 他太清楚了,朱允炆素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这般郑重其事的开场白,绝不是闲谈家常。 今日这凉亭之内,看似炉火融融,实则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而网的中心,便是他自己。 真正的考验,终究还是来了。 朱允炆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拂去了落在棋盘上的一点碎雪。 动作缓慢,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 寒风穿过亭外的梅枝,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搅得亭内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眉宇间拢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有段时日了,但安定王拦截押解队伍,对羽林卫大打出手的事,朝野上下,依旧偶有议论。” “偶有议论”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朱允熥却听得心头一凛。 他如何不知,那哪里是偶有议论,分明是暗流汹涌。 这些日子,都察院的御史们几乎是轮番上书。 奏折堆积如山,字字句句都在弹劾安定王以下犯上,无视皇权。 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惩,以儆效尤。 果然,朱允炆的下一句话,便戳破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有些朝臣和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咬住了此事不放。” “日日在朝堂上谏言,说安定王目无君上,应当按律严惩。”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朱允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朱允熥的皮肉,直抵心底。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此事?”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微微倾身,眉宇间的愁绪更浓。 那副为难的模样,倒像是真的拿不定主意,想要听听眼前这个亲兄弟的建议。 朱允熥的心跳陡然加快,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得轻了,是罔顾国法;答得重了,是忘恩负义。 他沉吟片刻,缓缓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皇兄是天子,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 “无论百官还是勋贵王爵,在皇兄面前,都是俯首称臣的臣子。” 这话是规矩,是本分,更是底线。 他顿了顿,迎着朱允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既然是臣子,那皇兄无论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朝野上下,无人敢有异议。” 朱允炆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允熥,等着他的下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流言蜚语 吴王府。 凉亭内。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但安定王拦截押解队伍,并非是恃宠而骄,更不是心存谋逆。” “他是早有预见,知道臣弟是被冤枉的,相信臣弟绝不会背叛大明,背叛朝廷。” “他行事的确是鲁莽了些,有时不顾及朝堂规矩,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的确惹来了不少非议。” 他说到这里,微微垂眸,声音低了几分,“但究其根本,他是为了维护皇室清誉,为了还臣弟一个清白。” “如此,便是情有可原。”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若皇兄真的要处置他...” “还望念及他往日的功绩,念及他一片赤诚之心,从轻发落。” 朱允炆听完,却突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朕现在哪敢处置他?”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语气复杂:“他经历过北境之乱,又在古州、泷州先后平叛定乱,” “还有杭州府的力挽狂澜,安定王早已声名鹊起。” “朝堂上,那些感念他恩德的文臣不在少数。” “各军中,更是有无数将士将他奉若神明,崇拜者众多。” 他转过头,看着朱允熥,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朕若真的处置了他,怕是会引发大乱!” “到时候,朝野动荡,军心不稳,这大明的江山,怕是要动摇了。” “皇兄言重了。”朱允熥闻言,不由得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坦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无比认真:“安定王的确功高,愿意追随他的人也众多。” “但他是个明是非、懂进退的人。” “任何僭越皇权、谋朝篡位之事,他都绝不会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弟相信他,皇兄也应该相信他。” 朱允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上的棋子。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可倘若...”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朱允熥。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倘若他真有一日,被权势迷了心窍,起了反心。” “反抗皇权,与朕为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亭外的风雪声愈发清晰,像是无数把尖刀,刮擦着亭柱,也刮擦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良久,他一字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到那时,你会站在哪一边?!” 他问得无比认真,目光紧紧锁着朱允熥的脸庞,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那眼神里的期待,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又或许,他早已在心底预设好了答案。 今日有此一问,不过是来寻求一个确认,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 朱允熥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一时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才是朱允炆今日真正想问的问题。 前面的所有铺垫,都不过是为了这最后一句。 他没有丝毫犹豫,迎上朱允炆的目光,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皇兄的假设,不过是空穴来风,绝无可能成真。” 他挺直脊背,语气铿锵有力:“臣弟还是那句话,朝野上下,文臣武将,谁都可能会反!” “唯独安定王,绝不会!” 朱允炆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追问道:“朕说的是倘若。”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他真要与皇兄为敌,要背叛朝廷。”朱允熥的目光愈发坚定,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臣弟自然站在皇兄这边!” 他看着朱允炆,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再怎么说,我也是朱家的子孙!” “身上流着的,更是太祖皇帝的血脉!” 听闻此言,朱允炆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他看着朱允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亭内的寒意:“你如此直言不讳,朕很欣慰。” 他说着,下意识地四下扫了一眼。 目光警惕地掠过亭外的梅枝,还有那被白雪覆盖的假山怪石。 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但你该小声些的。” “安定王这两年南征北战,身边想必早已培养了不少自己的势力。” 他凑近朱允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说不定,你这吴王府之中,就有他安插的眼线。” “小心隔墙有耳。” “万一被他的人听到了,你跟他的兄弟情义,怕是就要破裂了。” 朱允熥闻言,却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带着几分坦荡,几分不羁。 他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足以穿透亭外的寒风:“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看着朱允炆,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豁达:“如果因为这几句话,他就要与我为敌!” “那说明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九哥儿了!” “但他愿意为了臣弟,不顾自身安危,只身前往杭州府,与那些奸佞之徒周旋。” “由此可见其心。”他的语气越来越无比诚恳,带着一丝感念,“这份情义,臣弟没齿难忘。” 他站起身,对着朱允炆深深一揖,目光坚定,语气铿锵:“倘若将来皇兄遇到危险,遇到危难,臣弟也必将如此!” “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最后,他抬眸直视着朱允炆的目光。 眼神澄澈,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回避,坦荡得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 朱允炆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上次杭州府的事,你受了不小的惊吓,也有不少委屈。” “既然如今已经真相大白,你也不必着急回去,在京都多住些日子吧。” “年节就要到了,届时,跟皇兄一起去太庙,参加祭祀大典吧。” 他说着望着亭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怅然,“说起来,我们兄弟二人...” “已经有很久没有一起去太庙,为皇爷爷和父皇上香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已经缓缓转身,朝着亭外走去。 玄色的貂裘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背影看起来从容而笃定。 可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嘴角那抹看似轻松的笑意,却如同冰雪般,瞬间消失不见。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快得让人以为,方才的温和,不过只是一场幻觉。 朱允熥站在凉亭内,望着朱允炆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掩映的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凝重。 方才挺直的脊背,缓缓垮了下来。 他抬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太清楚了,方才的所有交谈,看似君臣和睦,兄弟情深。 实则字字句句,都藏着试探,藏着算计,充斥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只要他有一句话说错,有一个眼神闪躲,今日这凉亭之内,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寒风从亭口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摇曳,光影明灭间,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皇兄啊皇兄,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大明的江山,是朱家的江山,臣弟护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这万里河山,是朱家的正统!”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对着身后的虚空,轻轻挥了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亭外的梅树后闪身而出。 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等候吩咐。 朱允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命令道:“速拟一封密信,送往栖霞山。” 黑影微微颔首,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凉亭之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只是那暖融融的热气,却再也驱散不了朱允熥心底的寒意。 亭外的风,似乎越来越大了。 像是要将这整个京城,都埋进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之中。 ... 几日后。 京都内突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平静的市井骤然喧嚣起来。 一条流言,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借着朔风的势,眨眼间便席卷了整座京都。 ——吴王朱允熥,为助皇兄巩固皇权,甘愿与安定王决裂! 甚至不惜亲手铲除这位曾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掠过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钻进了秦淮河畔的画舫歌楼,溜进了寻常百姓家的柴门小院。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刚放下醒木,便被茶客们七嘴八舌地围住,打听着流言的来龙去脉。 酒肆里的店小二,端着酒壶穿梭席间,嘴里也不忘嚼着这桩新鲜事。 就连街边堆雪人的孩童,都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地唱着不知是谁编的童谣。 歌词粗简,却字字句句,都戳着朝野上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一时间,京都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目光,或是带着幸灾乐祸,或是藏着惴惴不安。 都紧紧盯着吴王府与栖霞山的动静,等着看一场龙争虎斗的好戏。 晚风堂,文渊阁下。 冬日的日光,难得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懒洋洋地洒下来。 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殷红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沾在青石台阶上,像是散落的胭脂。 李景隆裹着一件玄色狐裘,裘毛蓬松柔软,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心平台上,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平台四周,结着薄冰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 一身劲装的嫣儿,正握着一柄长剑,身姿矫健地练着剑法。 福生站在一旁,脊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时不时出声提点一句。 语气虽然严厉,却难掩几分关切。 福生是个很严格的师父,自从回到京都之后,几乎每日都会监督嫣儿练剑。 无论风霜雨雪,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今年的京都,冷得格外厉害。 檐下的冰棱挂得有半尺来长,像一柄柄透明的利剑。 听府里的老人说,这般严寒的天气,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了。 可嫣儿像是丝毫不知疲倦,也不畏严寒。 每日天不亮,便会穿戴整齐,等在湖心平台上。 剑光起落间,带起一阵寒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与倔强。 看着嫣儿这般模样,李景隆的心中满是欣慰。 甚至已经预见了她长大之后仗剑天涯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章 枪王之王 平安恭敬地站在李景隆身侧,双手垂在腰间。 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李景隆侧脸,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显然没心思欣赏小姐的剑法,满脑子都是心事。 “一大早的,总拉着这个脸,给谁看呢?!” 就在平安心绪不宁之际,李景隆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湖心平台上。 看到嫣儿一个漂亮的收剑动作,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平安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发现少主虽未回头,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将他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 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少主,最近城内的流言越来越多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您和吴王殿下决裂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话间,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透着担忧,“更有甚者,竟借着这波流言,又把天兆石碑的旧事翻了出来!” “说您早有不臣之心,如今与吴王反目,怕是早晚要起兵谋反...” 天兆石碑之事,本就是吕后刻意栽赃陷害。 虽然后来风波渐平,却始终是一根扎在李景隆身上的刺。 如今被人重新提起,无疑是火上浇油。 或许有很多人会认为李景隆会因此怒不可遏,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不必理会。” 李景隆淡淡开口,语气波澜不惊。 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 他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冷冽,“不过是有人按捺不住,想借着此事闹出些乱子,逼我们出手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敌不动,我不动。” “我倒要看看,躲在暗处的那些人,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 “可是少主,再这么下去,对您的声誉不利啊。”平安依旧忧心忡忡,眼神恳切的看着李景隆。 “要不,属下把暗卫调回来一些?” “仔细查一查,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流言,也好将其揪出来,以绝后患。” 自从上次杭州府的事了结之后,为了防止朱允炆暗中对夜枭司动手。 李景隆便命平安将大部分暗卫全都调离了京都。 如今,只有少数人手留在栖霞山暗中保护。 其余的,都已销声匿迹,不在京都。 李景隆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平安脸上,嘴角闪过一抹不屑的弧度:“我从来不看重所谓的声誉。”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让他们说去便是。”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京都方向,眼神深邃如潭,“公道自在人心。” “那些人云亦云、跟风起哄之辈,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视若无睹,便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平安循声望去,只见袁楚凝带着春桃和苏晚,缓步走了过来。 袁楚凝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平安看了一眼,识相的闭上了嘴,缓缓退回了原位,不再多言。 李景隆抬眼望去,脸上的冷冽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暖意。 他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想要接过托盘,却被袁楚凝轻轻避开了。 “这么冷的天,快让她歇歇吧。”袁楚凝走到近前,扭头看向湖心平台上的女儿,眉眼间满是心疼。 “练了这么久,怕是早就冻僵了。” “我煮了参汤,让她趁热喝一碗,也好暖暖身子。” “辛苦了。”李景隆尴尬的笑了一声,没有再去动托盘。 而是示意春桃接过托盘放入了文渊阁,接着伸手轻轻握住了袁楚凝的手腕。 原本以为那碗参汤是袁楚凝为自己熬得,结果却是茶点抢了女儿的吃食。 袁楚凝的手有些冰凉,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轻轻用体温焐着,眼中满是怜爱。 袁楚凝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霞。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春桃和苏晚。 见两个丫鬟都低着头,嘴角噙着笑意,不由得有些局促。 轻轻挣了挣手,却没挣开。 两人已是老夫老妻,儿女都这般大了。 可每次被李景隆这般亲昵相待,她依旧会像个小姑娘似的,脸红心跳。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珍重,才让李景隆的眼里,始终容不下别的女人吧。 李景隆握着她的手,转头冲着湖心平台的方向,扬声喊道:“嫣儿!别练了,来喝参汤了!” 没等话音落下,他就已经牵着袁楚凝的手向文渊阁内走去。 “来啦!” “爹爹!等等我!” 李嫣的声音清脆响亮,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她收了剑,提着裙摆,一溜烟地朝着文渊阁跑了过来。 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不一会儿,一家三口便围坐在文渊阁一楼的大厅里。 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屋子。 李景隆端着参汤碗,拿着汤匙,舀起一勺,递到袁楚凝嘴边。 袁楚凝抿了一口,眉眼弯弯。 他又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嘴里,眉眼间满是笑意。 李嫣坐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短剑。 看着爹娘这般亲密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般。 由于嫣儿的拒绝,那碗原本已经错过的参汤,又重新落到了李景隆的手里。 平安、福生、春桃和苏晚四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流言蜚语依旧在京都的大街小巷蔓延。 可在这文渊阁内,却暖意融融,时光静好。 仿佛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忘记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与汹涌杀机。 只是,这份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风,似乎更紧了。 檐下的冰棱,又长了几分。 ... 夜已深沉,墨色的天幕像是被泼翻了浓砚,将整座栖霞山都罩进了无边无际的暗里。 湖心平台上,此刻却隐隐传出破风之声,惊碎了这夜的安宁。 李景隆身形矫健,手中一杆银枪被他使得虎虎生风。 枪头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冽的银光,如同淬了冰。 他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袖口被束得紧紧的,随着出枪的动作带起阵阵劲风。 起势时,枪尖点地,石屑纷飞。 扎枪时,如惊雷破空,锐不可当。 收枪时,枪杆横扫,带起的风势竟将平台边的一盏羊角灯吹得摇曳不止。 灯影幢幢,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 一套高深的枪法被他使得炉火纯青,招招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时而如猛虎下山,气势磅礴。 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难防。 时而又如游龙入海,变幻莫测。 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听得人心头发紧。 许是白日里看女儿在此练剑,那一招一式虽尚显稚嫩,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勾得他心底的武意翻涌不休,此刻便忍不住要亲自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平台不远处的栏杆边,福生和平安两个却没这般好兴致。 两人都弯着腰,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捂着各自身上的痛处。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人脸上皆是一副苦不堪言的神色,嘴角都快撇到了耳根。 就在半炷香辰前,他们二人被李景隆叫来,陪着练了几套枪法。 原想着两人联手,就算胜不了,也总不至于太过狼狈。 谁曾想,不过是十几个回合,两人便被李景隆的枪势逼得节节败退。 身上还各自挨了几招。 福生的左臂被枪杆扫中,此刻还隐隐发麻,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劲。 平安则是大腿后侧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力道之大,直让他疼得龇牙咧嘴,连站着都有些不稳。 “没事吧?”福生侧过头,看着平安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忍着疼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来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倒不是疼的,是累的。 方才那一番缠斗,几乎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平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只手在大腿后侧轻轻揉着。 不料力道大了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无碍,缓一会儿就好了。” “少主出手有分寸,知道轻重,没下狠手。” 话虽这么说,可那股子酸痛劲儿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让他忍不住皱眉。 福生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平台中央那个舞枪的身影上。 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说平安,你有没有觉得...” “少主的枪法,好像越来越精进了?” “方才那几招,我竟连看都有些看不透了。” 平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李景隆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那是自然。” “少主本就聪慧过人,这些年遍览天下枪法图谱,又博采众长,将各家枪法的精髓融会贯通。” “方才你没瞧见?他那招‘横扫千军’,还有那招‘回马枪’,其中分明夹杂着刀法和剑法的影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就少主如今的枪法,放眼整个京城,根本不可能有人是他的对手!” “就算是那些个自诩高手的大内侍卫,怕是也得靠边站!” 福生听着,脸上的惊叹渐渐化作了欣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如今这京城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涌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出祸事。” “少主有这般身手,将来万一真遇到什么危险,也能护着自己,安然脱身。”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安心。 自追随李景隆至今,他们早已将少主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少主能有这般能耐,他们自然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突然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极轻! 若不是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怕是根本听不出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朱允熥生死未卜 福生和平安的脸色同时一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目光锐利地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浓密的树影中窜出。 脚下轻点,几个起落便跃到了湖心平台上。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身形矫健。 落地时悄无声息,显然是轻功极高的好手。 “出什么事了?!”平安脸色微变,急忙一瘸一拐的迎了上去,沉声喝问。 来人神色凝重,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借着月光,福生和平安这才看清。 这人脸上的蒙面巾并未遮住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凝重。 正是平安安排在吴王府外,负责暗中保护吴王朱允熥的暗卫! 两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平左使,出事了!”暗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速极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吴王殿下,在府中遭遇了刺杀,身受重伤...” “....此刻生死未卜!” “什么?!”平安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骤然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音。 他一把揪住暗卫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衣领扯碎。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让你们暗中保护殿下吗?!” “那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吴王都护不住?!怎么能让杀手轻易闯进去?!” 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吴王朱允熥乃是少主李景隆的至交,更是他们这些人重点保护的对象。 如今竟在府中遇刺,这简直是天大的失职! 那暗卫被他揪着衣领,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只是满脸自责地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平左使恕罪!” “对方来得太快了,而且人手众多,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我们在王府外的暗哨发现有人闯入,便立刻冲了进去。” “可等我们冲破外围杀手的阻拦,找到吴王殿下的时候...” “那些刺客已经得手,殿下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身受重伤...” “可抓到活口?杀手是什么来历?”福生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如刀,死死地盯着那暗卫追问。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刀柄而捏得发白,显然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暗卫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懊悔和无奈:“属下无能!我们只与外围的几个杀手交了手...” “那些人悍不畏死,一旦重伤落败,便立刻自尽身亡,根本没有抓到活口。” “等我们找到殿下时,杀手已经尽数撤离,几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废物!一群废物!”平安气得浑身发抖,他抬起脚,便要朝着暗卫踹下去。 可脚刚抬到半空,大腿后侧的伤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不由得一滞。 他咬着牙,恨恨地收回了脚,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起来。 “属下失职,任凭平左使责罚!”暗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 他拱手一礼,扬声领罪,声音铿锵有力,“若殿下真有什么不测,属下愿以死谢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平安怒喝一声,正要再说些什。 一道冰冷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景隆不知何时已经收了枪,正提着那杆银枪缓步走过来。 脸上的神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眸子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周身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人不敢靠近。 方才舞枪时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显然,方才的所有对话,他已经尽数听了去。 “备马!”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暗卫身上,语气冷硬,“立刻传令京中所有暗探,严密排查城内所有客栈、医馆、黑市!” “务必查清这批杀手的来历!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暗卫不敢怠慢,立刻应道:“属下遵命!” 李景隆又转头看向福生和平安,目光锐利如鹰:“福生,你留守栖霞山,严密护卫晚风堂!” “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福生躬身领命,神色凝重。 他知道,此刻栖霞山也未必安全。 少主这是担心有人声东击西,趁机对晚风堂下手。 李景隆又看向平安,语气依旧冷硬:“平安,你随我进城,立刻赶往吴王府!” “属下遵命!”平安毫不犹豫地应下,强忍着腿上的疼痛,挺直了脊背。 此刻,他早已将那点伤痛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少主要做什么,他都会追随到底。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福生转身便朝着晚风堂外疾奔而去,他要立刻集结潜伏在栖霞山的所有暗卫。 布下天罗地网,严防死守。 而平安则快步朝着马厩的方向跑去,马蹄声很快在夜色中响起。 李景隆望了一眼京都的方向,快步向大门口走去。 夜色沉沉,那座繁华的都城在黑暗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握紧了手中的银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翻飞。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向着夜幕中疾驰而去。 银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着他那双满是寒意的眸子。 今夜的京城,注定无眠!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或许是又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 夜幕下。 吴王府。 风尘仆仆的李景隆神色凝重的等在卧房外,身上散发这样一股刺骨的寒意,任何人都不敢靠近。 等他赶到的时候,暗卫已经从城中请来了最有名的医士,正在里面为朱允熥诊治。 王府护卫全都恭敬的跪在石阶下,一个个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吴王遇刺,生死未卜。 若要追责,他们首当其冲,难逃罪责! “少主别太担心,吴王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平安见李景隆始终眉头紧锁,忍不住出言宽慰了一句。 李景隆脸色阴沉,没有理会。 此刻他心中在想的,不只是朱允熥的生死,还有这次诡异的刺杀。 直觉告诉他,这次刺杀绝没有那么简单! 朱允熥遇刺,绝不是偶然! 这背后,一定又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人影,一个个排除下去。 最后,只剩下两个最有可能的人选——当今的天子,还有那高居深宫的太后! 至于那些杀手的来历,放眼整个大明朝,能培养出如此多顶尖高手。 又敢对吴王下手的,无非只有两个地方! 一是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二便是权倾朝野的吕家! “传令京中所有暗探,着重追查今夜宫中和吕家两处的动静!” “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入,或是车马异动,即刻来报!要快!” 李景隆心念电转,猛地转身,附在平安耳边沉声叮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平安心头一凛,当即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平安便转身疾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寂静的长廊深处。 李景隆立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如同泼了墨的天幕。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可是里面依然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开始在廊下不停踱起了步子,分析着整件刺杀事件的始末。 目光时不时的投向卧房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青石板被他踩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杀手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身手卓绝,而且对吴王府的布防了如指掌。 否则绝不可能避开暗卫的监视,那么轻易的潜入进来。 李景隆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疑点都像是蛛丝,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不远处的抄手游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显然是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人,才会有这般规矩的步伐。 李景隆霍然扭头望去,锐利的目光刺破沉沉夜色,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月色之下,一队人正缓步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宫服的太监。 身形微胖,面容圆润,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善的笑意。 正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太监总管庞忠。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御医,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 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 看到庞忠的瞬间,李景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老东西来得倒是快。 “哎呀,原来是王爷在此。”庞忠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隔着老远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陛下听闻吴王殿下遭遇刺杀,心中焦急万分,连忙派咱家赶来看看。” “不知殿下如今伤势如何了?可还安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府护卫,又落在卧房紧闭的门上,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本王也在等消息。”李景隆背负着双手,随口回了一句。 “陛下听闻吴王遇刺的消息后,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即刻封城!”庞忠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骁骑卫和金吾卫的人马,此刻已经尽数出动,正在城内挨家挨户地排查,一定能揪出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 “除此之外,陛下还特意命咱家带着太医院的院判前来,亲自为吴王殿下诊治伤势。” “陛下说了,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吴王殿下的性命!” 李景隆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神色依旧冷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有劳公公费心了。” “不过本王已经让人去城中请了最有名的医士,此刻正在里面为殿下诊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只是殿下伤势过重,至今仍然生死未卜。” “什么?!”庞忠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这可如何是好?吴王殿下乃是国之栋梁,万万不能出事啊!” 紧接着,他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的御医厉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帮忙!” “若是耽误了吴王殿下的救治,仔细你的脑袋!” 那御医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被庞忠这么一呵斥,更是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是是...” 说完便立刻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卧房。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又很快关上,将里面的情形隔绝在外。 李景隆并未阻拦,即便他知道庞忠带着御医来此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 第二百六十二章 九死一生 庞忠看着那扇卧房门,满脸担忧地在廊下踱起了步子。 一边仔细聆听着房中的动静,一边嘴里不住地叹息着:“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真是太突然了!” “吴王殿下从不与人结仇,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竟敢行刺皇室宗亲?!” 他踱到李景隆身边,压低声音,故作好奇地问道:“王爷,依您看,这些杀手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们为何要对吴王殿下痛下杀手?” “您这边,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李景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转过身,走到石阶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一众王府护卫。 那些护卫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似乎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王爷,会将所有怒火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 “任何人都有可能。”李景隆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京城之中,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想要置吴王于死地的人,怕是也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庞忠,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眼下还没有确凿的线索,但本王总觉得。” “这群杀手的目的,绝非只是刺杀那么简单。” “哦?”庞忠脸上的好奇更浓了,他缓缓凑上前来。 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追问道,“那王爷觉得,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莫非是想借此搅动朝局?” “既然是不可告人,本王又怎么会知道?”李景隆目光沉沉地盯着庞忠,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他看着对方那双看似怯懦恭顺的眼睛,心里却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倒是挺会装傻充愣。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公公久居深宫,伴君左右,一定见多识广,知晓的事情也定然比本王多。” “依公公之见,这些杀手,会是什么人?” 庞忠被李景隆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王爷说笑了。” “咱家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只知道如何服侍陛下。” “平日里也就管些宫里的杂事,哪里懂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紧接着露出了一脸谄媚,语气带着几分恭维:“查案这种事情,还得靠王爷这样的能人才行。” “咱家啊,也就是跑跑腿,传传旨罢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庞忠这副看似无害的模样,不过是伪装罢了。 他总觉得,在那副恭顺的皮囊之下,那双眼睛深处,定然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更何况,庞忠和御医来得太快了。 这里面,若是没有猫腻,他李景隆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宁可相信,庞忠是奉了天子的旨意,来打探朱允熥是死是活的。 也绝不会相信,这老东西是真心实意地带着御医来救治朱允熥的。 见李景隆不再言语,庞忠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随从退到一旁,自己则站在廊下。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卧房的方向,静静地等候着里面的消息。 夜色渐深,寒意越发浓重。 卧房之内,隐约传来脚步声、低语声。 还有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却揪着所有人的心。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丫鬟端着一盆染血的清水从里面走出来。 那刺目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让跪在地上的护卫们,脸色越发苍白。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吴王殿下伤得极重,怕是九死一生。 李景隆站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酸。 他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搬来一把梨花木椅子。 李景隆自顾自的坐在了屋檐下,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露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带来阵阵凉意,可他却浑然不觉。 起初,他心里还带着几分担忧,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份担忧便渐渐淡了下去。 他太了解医者的性子了。 若是朱允熥真的已经无力回天,里面的医士和御医,怕是早就出来报丧了。 既然他们至今都还在里面忙碌,没有传出半点噩耗。 那就说明,朱允熥的性命,暂时还能保住。 想到这里,李景隆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梳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从杀手的身手,到他们的撤退速度,再到庞忠的突然出现。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渐渐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而廊下的那些王府护卫,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冰冷的青石板,冻得他们膝盖生疼,双腿早已麻木不堪。 王府里的其他下人,也都恭敬地站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 有人已经因为站得太久,两条腿不停地打颤,身子晃了晃。 几乎要栽倒在地,却还是咬牙硬撑着。 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擅自离开。 他们心里都清楚,吴王殿下的生死,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运。 若是殿下真的不幸殒命,安定王定然会大开杀戒。 到时候,整个吴王府上下,怕是没有人能逃过一劫,都要给殿下陪葬!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这院子里死寂一片。 就在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卧房木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紧接着,医士与御医结伴从里面走了出来。 御医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轻松。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瞬间打破了满院的沉寂。 李景隆猛地睁开眼睛,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掸了掸身上的夜露,转身看向从卧房里走出来的二人。 原本冷峻的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卧房外的青石阶上,冷风卷着落叶簌簌打转,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吹得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方才那一声“出来了”的惊呼,至今还在院子里回荡,揪着每个人的心脏。 庞忠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那微胖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宫服下摆扫过地面,居然带起了一阵风。 他一把攥住御医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急切。 尖细的腔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怎么样?吴王殿下他...救没救过来?!” 被他攥住的御医,手腕骨几乎要被捏碎,却不敢有丝毫挣扎。 他定了定神,先是对着庞忠躬身行了一礼。 而后脸上露出一抹难掩的欣喜,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公公放心!” “下官幸不辱命,在这位本地医士的协助之下,总算是将吴王殿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恭喜庞总管,吴王殿下已经无碍了!” “后续只需按时服用汤药,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当真?”庞忠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李景隆缓步走来,玄色劲装的衣角沾着夜露,眉眼间的冷峻稍稍褪去,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目光落在御医身上,沉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御医闻声,连忙转过身,对着李景隆恭敬地躬身一礼,腰弯得更深了几分:“王爷请放心!” “吴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虽被利刃伤及要害,失血过多。” “但总算福大命大,已经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头。” “下官仔细诊脉探查,脏腑并未受损,只要好生调养,绝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他说着,还不忘侧身,对着一旁站着的那位布衣医士拱了拱手。 语气诚恳:“而且,这位齐医士的医术当真是高明!” “若不是他先一步用金针封住殿下的血脉,稳住了伤势。” “等下官迟迟赶来,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齐医士不过是个中年汉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见众人看过来,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有劳二位了。”李景隆微微颔首,对着御医和齐医士抱拳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谢意。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平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赏!” 平安心领神会,立刻快步走上前来。 他伸手入怀,将随身携带的银子尽数掏了出来。 然后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递给御医,一份递给齐医士。 御医和齐医士皆是一愣,随即面露欣喜。 御医常年在宫中当差,虽不缺银钱,但这般实打实的赏赐,却也少见。 齐医士则是靠行医养家糊口,这笔银子,足够他全家过上好一阵子了。 两人连忙躬身道谢,声音洪亮:“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两人又谢了几句,这才捧着银子,喜滋滋地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了不少。 院子里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几分。 庞忠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对着李景隆抱拳拱手,语气热络得过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吴王殿下总算平安度过了这场劫难,王爷这下可以安心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天色,又道:“既然吴王殿下已经无碍,那咱家也得尽快回宫,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陛下。” “陛下还在宫里等着信儿呢,想必知道吴王殿下平安的消息,定会龙颜大悦。” “王爷,咱家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下,庞忠也不等李景隆回话,便急匆匆地转过身。 对着身后的随从一挥手,脚步匆匆地朝着府外走去。 那肥胖的身影,在夜色中三步并作两步,竟透着几分狼狈的仓促。 李景隆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盯着庞忠远去的背影,眸底寒光闪烁。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老狐狸,果然是来探口风的。 方才听到朱允熥无恙的消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二百六十三章 案发现场 冷笑过后,李景隆收回目光,抬脚朝着卧房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沉闷而坚定。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卧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将床榻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朱允熥一动不动地躺在锦榻之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毫无血色。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纱布。 从胸口到腰腹,几乎缠满了,纱布上还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迹,触目惊心。 两名婢女正垂手立在床前,手里端着换药的瓷碗。 见李景隆走了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屈膝跪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见过王爷。” 李景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朱允熥毫无生气的脸上。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先下去吧。多加些炭火,夜里天凉,别冻着殿下。” “是。”两名婢女连忙应了一声,不敢多做停留。 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退出了卧房。 出门时,还小心翼翼地将房门轻轻带上,生怕惊扰了还在昏迷的吴王。 卧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朱允熥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李景隆缓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伸出手,轻轻为朱允熥掖了掖被角。 指尖触碰到朱允熥那微凉的手臂,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 看着朱允熥紧闭的双眼,看着那苍白的唇色,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低沉而凝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昏迷的人倾诉。 “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当初将你弄出重华宫,究竟是对是错了。” 说话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第一次见到朱允熥的时候,朱允熥还被禁锢在重华宫的深处。 四面都是高高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小小的天。 那时的朱允熥,虽然落寞,虽然郁郁寡欢,却至少过得平安。 不用像现在这样,整日提心吊胆,时刻面临着生死危机。 可自从他设计将朱允熥送出皇宫,恢复了所谓的自由之后。 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朱允熥已经遭遇了不止一次刺杀。 每一次,都凶险万分。 而这一次,差点回天乏力。 李景隆的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愧疚。 或许,若是没有他的介入,朱允熥现在还在重华宫里。 虽然失去了自由,却能安稳度日,不会像如今这般,身陷险境,命悬一线。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苦笑。 他需要朱允熥。 只有朱允熥在,他心中那个筹谋已久的计划,才有实现的可能。 那个计划,关乎着太多人的性命,关乎着大明江山的未来,也关乎着他的毕生抱负。 他欠朱允熥的,实在太多了。 “我欠你的,将来一定慢慢还你。”李景隆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朱允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语气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沉重的誓言。 “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别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阴谋得逞!”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狠厉起来,眸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 “无论那些杀手是什么来历,背后是谁在指使,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现在,我当着你的面许诺...” “就算是把整个京都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一个都别想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卧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朱允熥,似乎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 他那紧闭的眼皮,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放在床边的左手小拇指,也轻轻抖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可这一切并没有瞒过李景隆的眼睛。 他一直揪着的心,猛地一跳。 紧紧盯着朱允熥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原本沉郁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他抿了抿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你醒来之时,我一定陪你大醉一场!” 说完最后一个字,李景隆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而后,他挺直脊背,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虽然,他现在暂时还不能对幕后主使的天子或是吕后怎么样。 但那些被派来的杀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笔账,他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那两名婢女,已经端着炭正恭敬地站在门外。 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照顾好吴王。”李景隆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面前的两名婢女。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若有半分差池,诛灭三族!” 那两名婢女本就被府中这场血腥刺杀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被李景隆这般一喝,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连连应道:“是...奴婢遵命!” “奴婢一定守好殿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景隆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袍袖一拂,转身便朝着案发现场走去,眼睛里充满了杀意。 朱允熥被刺重伤之地,并非在卧房,而是在他平日里读书理事的书房。 那里本是整个王府最清净的所在,如今却成了一片染血的修罗场。 今夜的京都,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平安早已安排妥当,留了两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暗卫守在卧房门外。 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隐患。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跟上李景隆的脚步。 “通知夜枭司,让他们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派出去!”李景隆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沉声下令。 语气里带着迫人的压力,“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批杀手的踪迹,还有他们的来历!” “属下遵命!”平安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侧身,对着守在廊下的一名暗卫低语了几句。 那名暗卫闻言,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矫健的夜枭。 脚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便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夜幕之中。 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 夜色如墨,笼罩着吴王府的每一寸角落。 书房外的庭院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雅致清幽。 青石地砖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王府护卫的尸体。 他们的衣衫被鲜血浸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一个个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李景隆缓步走入庭院,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眼前的血腥场面,不过是寻常光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护卫,平日里训练有素,身手并不算弱。 可如今死状竟这般惨烈。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那波突然出现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而是一群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死士。 浓稠的血腥味混杂着夜风,扑面而来,刺鼻的气息让人几欲作呕。 这股血腥气,像是附骨之疽一般,飘散在庭院的每一寸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 平安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尸体的伤口,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可怕。 李景隆驻足片刻,没有说话,抬脚径直走入了书房。 书房内的景象,比庭院里还要触目惊心。 书架被推倒,琳琅满目的古籍散落在地上,有的被鲜血浸染,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 原本一尘不染的书案上,早已被大片的鲜血染红。 暗红的血渍干涸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凝成了狰狞的纹路。 案后的太师椅,更是几乎被血涂满了一遍。 猩红的色泽,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书房的角落里,还躺着几具护卫的尸体。 他们的死状更惨,有的脖颈被利刃割断,有的胸膛被洞穿。 其中离书案最近的那名护卫,整个胸膛几乎被利器生生剖开! 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这名护卫的尸体上,眸色沉沉。 看这护卫倒下的姿势,分明是在死前最后一刻,扑在书案前。 用自己的身体,替朱允熥挡住了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他拼死相护,朱允熥恐怕根本等不到暗卫赶来,早就命丧当场了。 就在这时,平安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着书房内的狼藉景象,神色愈发凝重。 迟疑了片刻,才对着呆立在书案边的李景隆开口:“少主,这伙杀手,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外面庭院里的那些护卫,几乎都是被一招毙命!” “伤口利落,下手精准,出手时根本没留一丝余地!” “如果不是他们拼死护卫,拖延了时间,再加上暗卫及时赶到,恐怕吴王殿下就...” 说到最后,平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迟疑着闭上了嘴。 他眉头紧锁,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懊恼与愤怒。 “厚葬他们。”李景隆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按照王府内最高规格下葬,另外,给他们的家人每户发一笔安家费。” “别太小气,务必让他们的家人后半生无忧。” 平安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属下明白。” “走,带我去外围交手的地方看看。”李景隆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朝着书房外走去。 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平安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一路引着李景隆,穿过王府的后花园,来到了前院西南角的一处假山边。 这里远离主院,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周围种满了花草树木。 可此刻,这片幽静的角落,早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花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树木的枝干被折断。 地上还有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以及星星点点的血迹。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极为激烈的打斗... 第二百六十四章 残院蛛丝,暗藏杀机 书房内。 李景隆驻足,四下扫视了一眼,目光锐利如鹰。 好在,现场虽然凌乱,血迹却不算多。 而且看那血迹的分布,应该都是杀手留下的。 也就是说,暗卫经过此处与敌人交手之时,并没有人员死亡。 “暗卫冲进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埋伏在这里的杀手。”平安跟在李景隆身后,皱着眉头。 将趁着抢救吴王期间,自己从暗卫口中收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双方在这里交了手,打得极为激烈。” “那些杀手的身手都很高明,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不过,在其余暗卫赶到书房之前,留在这里的杀手听到一声诡异的哨音过后便迅速撤离了。” 平安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哨音一响,所有的杀手便立刻停止了缠斗。” “纷纷果断撤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暗卫试图追击,可对方的撤离速度太快了,没等来得及。” “而且那些杀手似乎对京都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穿行。” “暗卫追了几条街,最终还是被他们甩开了,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追上。” 说到最后,平安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责,不由得低下了头,声音里满是愧疚。 李景隆默不作声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站在假山边,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斗痕迹,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突然,他身形一晃,脚尖在假山的石棱上轻轻一点。 接着整个人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轻飘飘地跃起,落在了旁边的墙头之上。 夜色深沉,王府外的长街上早已漆黑一片,连个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只有几盏残灯在远处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而王府之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站在这墙头之上,几乎可以将整座王府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掠过前院的假山,掠过中院的回廊,最终落在了后院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他还看到了守在卧房外石阶上的暗卫,看到了那些依旧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护卫和下人。 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显得格外渺小。 就在这时,李景隆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瞬间紧锁,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线索。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开。 “你不用自责。”李景隆的目光依旧望着书房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冷静。 “此事错不在暗卫,更不在你。” “对方早有预谋,而且准备充分,就算是换了任何人,恐怕也未必能拦下他们。” 平安闻言,依旧低着头,满脸自责:“可吴王殿下的确已经重伤,这是事实。” “属下护卫不力,难辞其咎。” “不,此事有蹊跷。”李景隆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庭院,淡淡地说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有蹊跷?!”平安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自责瞬间被疑惑取代。 他不解地看向站在墙头上的李景隆,眼中满是探寻。 夜色如墨,泼洒在吴王府的琉璃瓦上。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飞檐翘角,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墙头之上,李景隆负手而立,玄色劲装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死寂的庭院。 方才杀手留下的斑驳血迹,在朦胧夜色里透着瘆人的暗红。 “这里距离后院书房足有百步之遥,沿途又有护卫层层值守,杀手为何会蛰伏在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 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话音未落,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里添了几分厉色:“还有,府外暗卫布防严密,连他们都没能第一时间锁定吴王的具体位置!” “那群杀手,又是如何那么精准的直奔书房而去的?!” 夜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的目光愈发幽深。 “既已直奔书房行刺,为何还要留人在此处埋伏?!” “多此一举,岂不是徒增暴露的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最蹊跷的是,他们撤离之时,为何还要刻意吹响哨音示警?!” “这哨音,究竟是吹给谁听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重锤般砸在下方平安的心头。 平安的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此刻听闻李景隆的话。 只觉得后颈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蹙着眉,反复咀嚼着这几个疑点,只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 可纷乱的思绪缠成了一团乱麻,竟是半点头绪也理不出来。 李景隆立于墙头,衣袂猎猎。 良久,他再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由此可见,除了袭击吴王的那几名杀手,以及埋伏在此处的暗哨!” “王府之中,必定还有其他的杀手潜藏!” 平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墙头的身影。 “他们不仅能第一时间获取吴王的确切位置,甚至能在王府各处布下设伏的人手。”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王府深处的重重院落,语气愈发冷冽,“因为他们早就料到,府外必有暗中保护吴王的力量!” “如此说来,埋伏在此的杀手,便是为了牵制府外的援兵!”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平安,一字一句道:“所以,这群杀手的来历绝不简单,更重要的是——” “王府之中,必有内奸接应!” “内奸?!”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平安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吴王府守卫森严,府中之人皆是精挑细选,怎会藏着内奸? “可是吴王府上下从护卫到仆役,都是严格筛选而出,怎么可能出现内奸?!”平安有些不解,迟疑着开口。 既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你别忘了,这里的人都是谁给配置的。”李景隆面色微沉,淡淡的说了一句。 听闻此言,平安瞬间愣住,立刻全都明白了过来。 “立刻将王府上下所有人等,尽数拿下!”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卷,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 “无论是护卫、婢女,还是洒扫的杂役、管事,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平安身上:“你亲自带队,一一严加审问!” “务必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内奸给我揪出来!” “属下遵命!”平安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飞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夜色的宁静。 李景隆目送着平安离去的背影,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王府之外的沉沉黑暗。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街巷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那伙行刺得手后撤离的杀手,绝不会就此远遁。 他们定然还留了人,就藏在王府之外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如同蛰伏的毒蛇,正暗中监视着王府内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此刻就有几道阴诡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李景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倒要看看,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究竟还想耍什么花样。 ...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的庭院里,灯火通明。 平安带着暗卫,以雷霆之势将卧房外跪地等候发落的护卫、下人尽数控制了起来。 一时间,庭院里人声嘈杂,却又被压抑着不敢高声喧哗。 火把熊熊燃烧,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吓得瑟瑟发抖,有的则一脸茫然,嘴里不停念叨着“冤枉”。 连那两名负责在卧房中贴身伺候朱允熥的婢女,也未能幸免。 同样被暗卫带到了院中,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 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平安命人搬来一张案几,自己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开始连夜突审。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铁血与威严。 每一个问题抛出来,都让被审问者心头一紧。 庭院的廊下,摆着一张梨花木椅。 李景隆不知何时已从墙头跃下,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 他没有去看院中审问的场景,只是微微闭着双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可那双紧抿的嘴唇,以及时不时颤动的睫毛,都昭示着他并未真正放松。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几分凉意,吹动着他鬓角的发丝。 他将酒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疲惫与凝重。 时间,就在这沉闷的审问与寂静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色渐深,王府上空被厚重的乌云遮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院中火把的光芒,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偶尔,从王府之外的街巷里。 会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隐约的呼喝。 那是骁骑卫和金吾卫的人马,正在全城搜捕刺客。 吴王遇刺的消息,早已惊动了整个京都。 朱允炆下了严令,要掘地三尺,将凶手捉拿归案。 李景隆听到那些声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庞忠没有撒谎,朱允炆的确是下了这样的命令。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朱允炆做给天下人看的样子罢了。 那群杀手行事缜密,撤退得干净利落,此刻恐怕早已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又岂是区区骁骑卫和金吾卫能找到的? 甚至,朱允炆自己,恐怕早就知晓那些杀手的藏身之处。 说不定那地方就是他自己找的。 李景隆轻轻叹了口气,将酒壶放在一旁的栏杆上。 想要找出幕后真凶,终究还是要靠平安的审问,以及夜枭司的追查。 夜枭司是他一手建立的暗探组织,遍布京城各个角落。 或许能从蛛丝马迹中,寻到一些线索... 第二百六十五章 内奸阿四 夜色沉沉,寒意渐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景隆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之中时。 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将他的神智猛地拉回现实。 “府里的下人,都在这里了么?!” 是平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冷酷。 李景隆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可当他看向东方的天际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天边,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淡淡的阳光穿透了朦胧的晨雾,洒下一片熹微的光芒。 夜色褪去,黎明将至,原来,他竟在廊下坐了整整一夜。 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如此松懈,李景隆心头一凛,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清冷的气息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抬眼望去,只见石阶之下,平安正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名管事。 那管事穿着一身青色的绸衫,此刻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双腿微微发颤,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回、回大人的话,都在这里了啊。”管事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惶恐。 他四下扫了一眼院中被控制的众人,慌忙说道,“除了方才护驾时被杀的那些护卫,其余人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座院子一步...” 可他的话音未落,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慌乱:“咦?不对!阿四呢?阿四去哪里了?” “阿四?”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李景隆的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杭州城灭口徐千户的杀手... 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在此刻骤然拼凑完整。 那个在杭州城亲手杀掉徐千户,让线索中断的杀手,他的化名,正是阿四! 李景隆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一个箭步便冲到了石阶之下。 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名管事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一字一句地冷声追问:“阿四是谁?!” 那管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 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回...回王爷的话,阿四是府上的门子,负责看守西侧角门的。” “方才清点人数的时候,他还在这里,这...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了?” 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惶恐地四下张望,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惊惧:“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他...他怎么会不见了呢?” “我知道!” “我也记得!” 管事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几声附和。 几个杂役模样的人,壮着胆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阿四好像早就偷偷溜走了,我...我有好一会儿没看到他了!” 另一个婢女也连忙点头,脸色发白地补充道:“没错!吴王殿下被救回来之后,我就没再见过阿四的人影!” “当时场面混乱,我还以为他是被派去别的地方了...” 众人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李景隆的耳中。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果然是他!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院中慌乱的人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芒。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这只蛰伏在王府中的毒蛇,终于是露出了尾巴。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让这奸贼,逃了。 “怎么不早说?!” 平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峰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狠狠瞪了那管事一眼,厉声催促,“他的住处在哪儿?立刻带我去!” 管事被他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脸上满是委屈。 嘴唇嗫嚅着想要解释几句,却被平安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连忙弓着身子,快步在前头引路,朝着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疾行而去。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狐疑。 这个阿四,真的只是个普通门子? 还是说,这里面藏着更深的猫腻?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提步跟上,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的青石板,悄无声息。 偏院地处王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院墙斑驳。 墙角处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透着一股萧索破败的气息。 刚一踏入院门,平安的脚步便骤然停住,他眸光一凛,猛地朝着前方的昏暗处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儿?!” 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在寂静的院落里炸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廊道拐角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杂乱而慌张,显然是有人惊觉暴露,想要仓皇逃窜。 “追!” 平安怒喝一声,大手一挥,直接将挡在身前的管事推到一旁。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衣袂带起一阵劲风,朝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疾追而去。 几名暗卫紧随其后,拔刀出鞘的脆响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偏院的后墙下,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扒着墙头。 半个身子已经探了上去,眼看就要翻出墙外,逃出生天。 “想走?!没那么容易!” 平安见状,双目圆睁,厉声爆喝。 他手腕一翻,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扬手掷出!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朝着那道身影的右腿射去。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刚爬了一半的身影瞬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从墙头上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他捂着右腿上深深插入的佩刀,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尽管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却依旧不死心地拖着伤腿,挣扎着向墙边爬去。 指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血痕。 “拿下!” 平安快步追至,扬手一挥,声音冷冽如冰。 几名暗卫立刻加快脚步,如狼似虎般朝着那人冲去,眼看就要将其生擒。 可就在暗卫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人衣领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人突然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竟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光芒。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便毫不犹豫地扬起匕首,狠狠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嗤——” 一道血箭猛地飚射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地,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 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没了气息。 一双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满是不甘与怨毒。 平安快步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地上已然没了生息的尸体。 胸口剧烈起伏着,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到手的线索,竟又这么断了! “管事的,过来看看!”他猛地回头,朝着跟上来的管事厉声喝道,“看看他是不是阿四?!” 管事早已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 听到平安的呼喊,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快步走上前,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地上的尸体。 半晌才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惧:“是...是他!他就是阿四...” 听着管事的话,李景隆这才缓步走上前来。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眉头紧锁,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死者衣着粗陋,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下人模样,身上更是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痕迹。 端详片刻,他心中的那股惊异这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失望。 他原本还以为,在杭州府亲手斩杀徐千户、让线索彻底中断的那个杀手,竟就藏在这京都吴王府里。 没想到,只是个恰巧同名的普通下人罢了。 这样一个连墙头都爬不利索的人,又怎么可能是那个能将徐千户一招毙命的顶尖高手? 方才听到“阿四”这个名字时,再联想到书房内外那些护卫皆是死于一招封喉的狠辣手段。 他险些真的以为,刺杀朱允熥的,就是杭州那个身手诡谲的杀手。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欢喜,一场荒唐的误会。 平安蹲下身,不死心地在阿四的身上仔细搜查起来。 片刻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捏住了阿四紧抿的下巴,用力一撬。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字条,正卡在阿四的牙缝里。 显然是他方才临死前,想要吞下去毁灭证据,却终没能骗过平安。 “少主,此人应该就是那个内应!” 平安小心翼翼地将字条取了出来,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用炭笔写着十二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今夜亥时,击杀吴王,及时响应。 李景隆接过字条,目光落在那十二个字上,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 有了这个内应,杀手才能精准地摸透王府的布防,才能直奔朱允熥的书房而去。 而这字条上的指令,更是将幕后黑手的踪迹,指向了那个他早已怀疑的地方。 刺杀事件的幕后主使,必定是宫中那对母子! 王府里的护卫也好,下人也罢,皆是朝廷按制配备的。 若是没有宫中的授意,又有谁能安插人手进来,潜伏这么久? 只是他想不明白,杭州之事的风波才刚刚平息,朝野上下还未完全安定下来。 那对母子为何会如此急不可耐地动手? 难道他们就不怕,此举会引火烧身,惹来满朝文武的非议吗? “阿四是内应?!” 管事听到平安的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脸色惨白如纸,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他平日里木讷老实,手脚也勤快,怎么会...” 作为王府管事,府中下人出了内奸,若是真的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 怕是死十次都不够赎罪的! 一想到这里,他便浑身发冷,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石二鸟 “好了。” 李景隆收起字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管事。 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王府上下。” 他顿了顿,看着管事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补充了一句:“放心吧,本王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管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跪倒在地,对着李景隆连连磕头。 “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 “把尸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李景隆挥了挥手,声音依旧平淡,“另外,继续追查杀手的下落,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逗留,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冷冽。 王府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会信。 从护卫到管事,再到这些洒扫的杂役,谁知道他们的身上,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是他心里清楚,就算揪出了阿四这个内应,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这张字条,根本算不上什么铁证,对于真正找出那群杀手的下落,更是毫无用处。 他早就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之所以还让夜枭司的人四处严查,并非是为了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也不是为了在朝堂上讨一个公道。 他只是想为朱允熥报仇。 只是想杀人! 杀尽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杀尽那些心怀叵测的奸佞! 更是想借着这场血雨腥风,警告宫中的那对母子—— 他李景隆,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能随意蒙骗的傻子! 若是再敢动朱允熥分毫,他定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将王府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透亮。 可李景隆的心头,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不见半分暖意。 ... 夕阳的余晖,像是被打翻的朱砂砚。 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浓烈的赤金色,缓缓向着高墙的轮廓沉落。 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梧桐叶,簌簌地打着旋儿,落在吴王府后院的青石板上。 又被掠过的衣角带起,飘向远处紧闭的朱漆院门。 李景隆独自坐后院在凉亭之中,石桌上的青铜烛台里,半截蜡烛芯还凝着未燃尽的蜡油。 旁边压着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麻纸——那是从内奸阿四身上搜出来的字条。 纸上的墨迹早已干涸,歪歪扭扭的字迹却像是淬了毒的针,一下下刺在李景隆的心尖上。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直如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字条的边缘。 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廊庑下,挂着的灯笼被风晃得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 已经整整一日过去。 夜枭司的人马几乎把整个京都城都掀了过来,挨家挨户地排查。 城门处更是设了三道关卡,盘查得滴水不漏。 可关于那伙刺客的下落,依旧是杳无音讯。 而吴王府的主人,朱允熥,自昨夜遇刺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卧房里的药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得见,苦涩得让人喉头发紧。 整个吴王府,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霾裹住了。 平日里洒扫庭院的仆役,此刻都躲在各自的住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负责伺候的婢女们,端药送水时皆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乱看。 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来无妄之灾。 唯有府里的护卫,腰悬长刀,脚步沉稳地穿梭在各个角落。 甲胄碰撞的脆响,成了这死寂府邸里唯一的动静。 后院的那扇角门,更是被锁得严严实实。 门闩上落了锁,还加了两道封条。 仿佛只要跨进这后院一步,就会被卷入滔天的漩涡里。 内奸的事,像一根毒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谁能想到,王府里竟藏着杀手的眼线? 那门子阿四,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竟是混在杂役里的杀手。 这一下,人人都开始自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但让李景隆如此心神凝重的,却不止这一件事。 就在吴王遇刺重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京都的街头巷尾时。 另一个更恶毒的流言,也悄然滋生,并且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有人说,刺杀吴王朱允熥的人,是他李景隆派去的。 这话一出,顿时满城哗然。 前段时间李景隆和吴王决裂的消息,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吴王遇刺,李景隆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流言越传越邪乎,几乎无法控制的地步。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编着段子,市井百姓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似乎所有矛头都对准了李景隆。 可李景隆对此,却像是全然不在意。 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残阳没入地平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太清楚了,这根本就是幕后之人布下的阴谋。 刺杀朱允熥,只是第一步,将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才是真正的杀招。 如果朱允熥真的死了,如果他李景隆被认定为凶手,那么朝堂之上,便会少了两个最碍眼的人。 到时候,幕后之人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安安稳稳地执掌大权。 好一招一石二鸟! 李景隆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杯壁上沁着微凉的水汽。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色渐冷。 这样阴狠毒辣的计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像是朱允炆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能想得出来的。 朱允炆的手段,向来是明面上的打压,带着几分书生的迂腐和狠戾,却少了几分阴柔的算计。 而这计谋,更像是出自吕后之手,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 像极了汉高祖吕后的把戏,不动声色间,便能掀起血雨腥风。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带着几分焦灼,却又不失章法。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正快步向凉亭走来。 那人步履矫健,身形挺拔,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锐利。 是平安。 平安几步便走到了凉亭下,对着李景隆躬身一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他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少主,刚收到消息,骁骑卫在北街方向与那伙杀手交了手!” 李景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平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据骁骑卫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伙杀手被围困之时...” “竟高声叫嚷,说他们是奉了少主您的密令,前去刺杀吴王的!” “哦?” 听闻此言,李景隆挑了挑眉毛,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手里倒茶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常。 滚烫的茶水注入茶杯,激起一阵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撇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冷冽的意味。 他将茶杯倒满,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茶香袅袅升起,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 现在,不论什么样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朱允熥侥幸逃过一劫,幕后之人的第一步棋落空了。 所以,他们便立刻走了第二步棋——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李景隆的名声彻底搞臭。 哪怕不能将他定罪,也要让他成为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唾弃的对象。 让他从此在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 这足以说明,对方急了。 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李景隆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却丝毫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笑得更甚了。 他倒要看看,躲在暗处的那些人,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少主!”平安看着李景隆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急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明显是冲着您来的!他们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我知道。”李景隆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平安看着他这幅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焦灼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沉吟片刻,皱着眉头思索道:“属下觉得,吴王遇刺这件事,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幕后之人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吴王,而是您!” “嗯?”李景隆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 他抬眼看向平安,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不错,长进了。” 突然被李景隆这么夸了一句,平安愣了一下。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跟了少主这么久,总不能白混啊。” 想当年,平安刚跟着李景隆的时候,还是个冲动莽撞的人。 那时候的他,做事全凭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好几次都因为冲动,差点坏了大事。 后来,跟着李景隆辗转北境,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搏杀。 又在这波谲云诡的京都朝堂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毛头小子了。 否则,李景隆也不会放心地将夜枭司这么重要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上。 李景隆看着平安这幅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双手环胸。 饶有深意地看着平安,缓缓开口问道:“既然你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冲着我来的。” “那你且说说,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平安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眉头紧锁,认真地思索着:“能有能力派出杀手,还能轻易潜入守备森严的吴王府!” “这样的人,整个京都城里,不出四人!” 他伸出手指,掰着数道:“这四个人里,两个在宫外,一个是手握兵权的魏国公徐辉祖,另一个是背靠吕家的户部侍郎吕思博!” “还有两个在宫里,一个是当今天子,另一个,便是一直不肯放权的吕后!” “而这四人中,除了魏国公,剩下的都与少主有怨!” “可以说,有三个人的嫌疑是最大的!” 平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几分笃定。 李景隆眉宇间透着一丝赞许,但并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杀手行踪 凉亭内。 平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分析道:“但是,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您,那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想要杀您,大可直接派杀手去晚风堂,或者在您离开栖霞山的任何地方,任何时间。” “他们完全没必要冒险派人刺杀吴王,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脏水泼到您的身上。”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想要一箭双雕。”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越发肯定。 “他们不但要将您拖下深渊,还要趁机杀掉吴王!” “如此一来,有能力同时做到这两点,并且有足够动机的人,就只剩宫里的那两个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即便属下不说,少主应该也能猜到是谁了吧?” “而且属下猜测,少主您,应该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对吧?” 说到最后,平安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李景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为自己最初的慌乱感到羞愧。 原来,少主早就将这一切看得通透,所以才能如此镇定自若,处变不惊。 李景隆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渐渐升起的一轮明月。 月色清冷,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 那寒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破这沉沉的夜色。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无法一查到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人躲在暗处,行踪诡秘,而且留下的线索,全都是指向我的。” “我之所以一直揪着不放,不是为了找出主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平安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是要告诉那些躲在暗处,想要将我李景隆踩在脚下的人——他们那些可笑的心思,都是痴人说梦!” 随着话音落下,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消散。 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照映在李景隆的身上。 他衣袂飘飘,在这寂静的庭院里,竟仿佛散发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比天上的明月还要夺目,比地上的灯火还要炽热。 仿佛此刻,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脚下。 包括这座巍峨耸立、龙盘虎踞的大明都城! 平安站在凉亭下,看着李景隆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破膛而出。 他握紧了双拳,眼底里满是激动和敬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唤声,突然从卧房的方向传来。 “王爷!” “王爷!吴王殿下醒了!” “殿下醒了!要见您!” 是守在卧房外的婢女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却又难掩一丝喜悦,打破了庭院里的沉寂。 李景隆听到这话,眼前猛地一亮。 脸上的冷峻和漠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急切。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抬脚,快步向着卧房的方向赶去。 青石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庭院里的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向了夜空。 卧房内,光线昏暗。 雕花的拔步床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帐。 纱帐一角被挽起,现出了躺在床上的朱允熥。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昨夜遇刺,他失血过多,伤势沉重。 此刻的他,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变得干裂起皮。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看起来虚弱得不堪一击,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 李景隆快步走到床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他看着朱允熥虚弱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紧,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殿下,您终于醒了。” 他早已将卧房里的婢女和医士都打发了下去。 此刻,房间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 朱允熥听到李景隆的声音,艰难地转动着脖颈,看向他。 “让你...担心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 那笑容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让他不由得闷哼一声,随即挣扎着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他想稍微坐起来一点,可刚一用力,浑身上下便传来刺骨的疼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骨头。 他的四肢更是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丝毫不能动弹。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从今往后,就变成这样的废人了?” 他虽然是用玩笑的语气在询问,但李景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话语里藏着的恐惧和绝望。 朱允熥是朱元璋的嫡孙,骨子里流淌着皇室的骄傲和野心。 他还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还要重振大明的雄风。 他绝不能变成一个废人,也绝不能一辈子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大明江山有朝一日落入他人之手。 李景隆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心中微微一叹。 他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殿下放心,我请了京都最好的医士,况且宫里派来的御医,也已经仔细诊过脉了。” “御医亲口说了,您的伤势虽然看着严重,但并无大碍。” “只需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听到这样的回答,朱允熥愣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李景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之后,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尽管浑身的剧痛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有些丑陋。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笑。 笑过之后,朱允熥的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他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这才认真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一天一夜。”李景隆站在床边,淡淡的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苍白的脸上,眼底里带着一丝关切。 朱允熥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即又落回李景隆的身上。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在这期间,你可遇到什么麻烦?” “或者说...朝堂之上,有人可曾对你发难?”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需要人用力去听,才能听清。 但他的眼神,却格外的锐利,紧紧地盯着李景隆,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李景隆听到这话,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他看着朱允熥,凝神追问:“殿下此言何意?莫非您...发现了什么?” 朱允熥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缓缓说道:“杀手杀我的时候,曾亲口承认,是奉了你的密令。” 此言一出,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果然,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不过...你大可放心。”朱允熥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他们是故意那么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景隆的目光里,满是信任:“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朱允熥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心头。 在这波谲云诡、人心叵测的京都,能得到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何其难得。 “所以,当时我就知道,这次刺杀,不光是冲着我来的。”朱允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两个人。” “你...你没事吧?” 说完就开始认真上下打量起了李景隆,虚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没事。”李景隆摇了摇头,他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激。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扶起朱允熥的脖颈,将杯子凑到他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一点。 温水滑过朱允熥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多谢殿下的信任。”李景隆放下杯子,看着朱允熥,声音低沉而郑重。 “在你昏迷之时,我已许下诺言。不论那些杀手是何来历,不论他们背后的主谋是谁。” “我都会找到他们,亲手摘下他们的头颅,为殿下报仇!” “我知道。”朱允熥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更真,眉眼间都染上了一丝暖意。 “惹到你,算是他们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李景隆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 他伸手,为朱允熥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细致:“殿下好好静养,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背影挺拔,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朱允熥已经脱离了危险,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瑟瑟发抖了! 刚走出卧房的门,一直守在门外的平安,便立刻迎了上来。 平安的脸上,正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快步走到李景隆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少主,暗探刚刚传来消息,已经找到了那伙杀手的下落!” “他们就藏在东街的一处废弃的染坊内!” 李景隆听到这话,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寒光。 他眯了眯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言未发,径直向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平安见状,立刻会意。 他转身招了招手,对着守在周围的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即,他留下了一半的暗卫,让他们死守着朱允熥的卧房,确保吴王的安全。 而他自己,则带着另一半的暗卫,快步跟在了李景隆的身后。 数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跟在李景隆的身后。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悬利刃,步履沉稳。 数十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慑人。 夕阳早已彻底落下,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之上。 清冷的月光,倾洒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将这座古老的都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但这份静谧之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杀意,正从吴王府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京都城。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百六十八章 染坊夜杀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京都的大街小巷。 残月隐在层云之后,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东街错落的屋宇轮廓。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鳞次栉比的店铺。 惹得街角的酒旗猎猎作响,唯独那座临街的染坊,静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染坊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锦云染坊”的牌匾积了薄薄一层灰,在夜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门前石阶下,李景隆负手而立。 玄色锦袍的下摆被风微微吹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他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沉上几分,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扇大门上。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窥见门内的暗流涌动。 周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销声匿迹。 可李景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门内弥漫而出的杀气,如同冰冷的毒蛇。 顺着石板缝隙蜿蜒而来,缠上他的脚踝,又悄然攀上脊背。 那是一种淬了血的凛冽气息,混杂着染料的腥气与血腥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 他身后的暗影里,平安领着数十名暗卫屏息而立。 这些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玄衣蒙面,腰间佩刀。 身形挺拔如松,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唯有眼底的寒芒,昭示着他们蓄势待发的杀意。 每个人的靴底都紧贴着地面,呈扇形散开,将染坊的前门、侧巷乃至后院的角门,都封堵得水泄不通。 “少主,动手吧!”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牙关紧咬间,握着刀柄的指节已泛出青白。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潮.热,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厮杀的亢奋。 更是对吴王遇袭之仇的愤懑。 暗探传回的密报字字清晰——袭击吴王府的杀手,就藏在这座染坊之中。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炽烈火气。 他缓缓仰头,望了一眼头顶被云层遮蔽的夜空。 残月挣扎着露出一角,清辉洒落,映得他眼底的寒意愈发刺骨。 “一个不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尾音落下的刹那,右手轻轻向前一挥。 这一个动作,如同点燃了一场燎原之火的引线。 “杀!”平安低喝一声,率先发难。 他身后的二三十名暗卫如离弦之箭,齐齐扑向染坊大门。 沉重的木门在暗卫的合力撞击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闩断裂的脆响刺破夜空,朱漆门板轰然洞开,扬起漫天尘埃。 乌泱泱的人影潮水般涌入染坊! 紧接着,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夹杂着兵刃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喊杀声,瞬间打破了东街的宁静! 李景隆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里面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从暗卫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拉开帷幕。 他背负着双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无波澜,也无快意。 仿佛眼前即将上演的血雨腥风,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 他缓步登上石阶,玄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面。 跨过门槛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院落里,已是一片混乱的厮杀场。 院中架着数十根竹竿,上面晾晒着各色染就的废弃布匹。 红的似血,蓝的如夜,紫的若霞。 在夜风里猎猎翻飞,如同招魂的幡旗。 暗卫与杀手的身影在布匹间穿梭往来,刀光剑影闪烁不定,寒芒映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鲜血飞溅而出,溅落在色彩斑斓的布匹上。 晕开一朵朵妖冶的血花,又顺着布帛的纹路蜿蜒而下。 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滩刺目的血泊。 不断有人倒下,有杀手,也有暗卫。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批杀手的人数,竟丝毫不亚于平安带来的暗卫,而且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 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死士,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可暗卫的手段,却比这些杀手更显狠戾。 但凡有杀手倒下,暗卫绝不会有片刻迟疑,刀锋翻转间,便会利落斩下对方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 滚落在地的头颅上,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惊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院落里的厮杀愈发惨烈。 十几具无头尸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十几颗染血的头颅滚落在竹竿之下。 有的面朝苍天,有的埋入尘埃,已经分不清来自哪具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染料的气息,弥漫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熏得人头晕目眩。 或许是这惨烈的景象震慑了残存的杀手,又或许是体力渐渐不支,剩下的人开始变得焦躁。 他们的招式渐渐凌乱,原本狠辣的杀招变得破绽百出。 脚下的步伐也不再沉稳,竟是开始且战且退,朝着后院的方向狼狈逃窜。 明明他们才是潜伏暗处的杀手,是致人死地的索命阎罗。 可眼前的对手,却比他们更心狠手辣,更悍不畏死。 那一张张蒙着黑巾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畏惧,唯有冰冷的杀意。 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刮得他们心头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整个染坊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存的杀手几乎死伤殆尽,唯有一人还在苦苦支撑。 那是一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眸。 他的武功极高,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 剑光霍霍,如匹练般卷向四周。 平安亲自上阵,与他缠斗数十回合,却也落了下风。 肩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玄衣,疼得他牙关紧咬。 七八名暗卫将黑衣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如密雨般落下。 可黑衣人却凭借着精妙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腾挪闪避。 虽显忙乱,却始终游刃有余,长剑挥舞间,逼得暗卫们连连后退。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那名黑衣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此人,应该便是这伙杀手的头目,也是差点取了吴王性命的元凶!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穿透弥漫的血腥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住手。” 此言一出,围攻黑衣人的十几名暗卫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收刀后撤。 脚步沉稳地退到李景隆近前,躬身而立,噤若寒蝉。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这便是平安和福生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 那名黑衣杀手见暗卫突然收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只觉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脚下一软,单膝重重跪在地上,手中长剑强撑着拄着地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黑巾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他的身手的确高强,可终究不是铁打的金刚。 连续的厮杀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若非凭着一股狠劲支撑,恐怕早已倒在乱刀之下。 李景隆一言不发,缓缓走下石阶。 玄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的鲜血,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他的靴底踩在血泊之中,发出黏腻的声响,却浑不在意。 他穿过遍地的尸体与滚落的头颅,目光始终落在那名杀手身上。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步步逼近。 杀手缓缓抬起头,黑巾外的双目死死盯着一步步走来的李景隆。 当李景隆的身影映入他眼帘的刹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不由得瞬间眯起。 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凝重。 真正的高手与高手之间,总有某种莫名的感应。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警觉,是对危险的本能预判。 李景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看似平静无波,却如同蛰伏的猛虎。 一旦苏醒,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杀手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却强忍着没有吭声。 他猛地撑着长剑,踉跄着重新站起,手中的长剑紧了又紧。 剑锋直指李景隆,目光死死锁定,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会直接命丧当场。 “你就是战神李景隆?!”令李景隆略感意外的是,打破沉默的竟是杀手自己。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喘息,却难掩其中的震惊与忌惮。 李景隆的脚步在距离杀手十步之遥时停下。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如同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杀手见李景隆毫不理会,黑巾下的眉头微微挑动,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决绝,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早就听闻战神李景隆战无不胜,用兵如神,今日有幸得见,正好领教一番!” 李景隆撇了撇嘴,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懒得再与对方废话,多说一个字,都是对旁边战死的那些暗卫的不敬。 话音未落,李景隆的身形骤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脚下的石板被踏得微微震颤,身影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残影! 快到让人稍一分神,便会彻底失去他的踪迹!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拥有的速度,更像是鬼魅的瞬移! 杀手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暗叫不好。 他虽早有防备,却还是被李景隆的速度惊得心神一滞。 可他毕竟是顶尖杀手,稍一愣神之后,立刻反应过来。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嗡鸣作响,剑光暴涨!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迎向李景隆! 两道人影,如同两道疾驰的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对方悍然冲去。 金铁交鸣的脆响瞬间响彻染坊,而这场夜杀的终章,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又见阿四?! 就在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之际,李景隆的招式瞬间变换! 没有兵刃相接的快打,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景隆右腿如铁棍般绷直,以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角度,刁钻地踢向杀手的后脑。 这一脚快、准、狠! 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仿佛能撕裂空气! 寻常人若是遇上这一招,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会被踢碎颅骨,当场毙命! 平安与一众暗卫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着场中二人,手心早已攥满了冷汗。 在他们眼中,少主这一脚已是绝杀,任那杀手武功再高,也绝无幸免之理。 可就在脚尖即将触碰到杀手后脑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黑衣杀手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猛地向左侧横移半尺!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道残影闪过,堪堪避开了李景隆势在必得的一脚! 劲风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散。 “嗤——”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耀眼的剑光骤然亮起,如同一道划破夜幕的闪电。 杀手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反手刺出,剑锋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刺李景隆的咽喉! 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极致,快到连月光都来不及追逐它的轨迹! 快到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冰冷的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便已逼到李景隆的脖颈之前,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涌来。 李景隆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杀手的反应竟能快到如此地步。 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脚尖猛地在地面重重一点! 青砖应声碎裂,迸溅出无数碎石。 他借势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急滑而出。 凛冽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痕! 玄色锦袍的衣角被划破,缓缓飘落在地。 杀手没有追击,李景隆也没有再贸然出手。 两道身影再次相对而立,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从十步缩短到了五步。 五步之遥,呼吸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再出手,便是分生死! “你的枪没带在身边,不可能能是我的对手。”黑衣杀手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鲜血砸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是李景隆的血。 虽然只是伤了皮毛,但已经足以可见杀手的强大! “如果战神李景隆死在我的剑下,那我应该能名动天下了!” 他微微抬眼,黑巾下的双目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虽然我并不想出名,但能杀你,想想都兴奋!” 李景隆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即便我无枪在手,杀你也亦如呼吸一般简单!” 话音未落,李景隆突然纵身而起。 他身形拔起的瞬间,右手顺势一扯,精准地拽下了头顶竹竿上晾晒着的一块红布。 那红布本是染坊中废弃的布料,浸满了染料,色泽艳丽如血。 李景隆手腕急速转动,红布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腾、缠绕。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拧成了一根紧实的长条。 他手腕一抖,那根红布长鞭便化作了一支没有枪头的“布枪”。 紧接着,李景隆手腕翻转,挽了个漂亮的枪花。 随即猛地将“布枪”重重立在地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脚下的青砖竟被这看似柔软的布枪,生生震裂成了数块! 平安与暗卫们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追随李景隆很久,见过少主用枪、用刀,却从未见过他用一块布当作武器,更遑论用布枪震碎青砖! “用布杀人?!闻所未闻!”黑衣杀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李景隆,你是黔驴技穷了吗?竟用这等孩童把戏来糊弄我?!” 李景隆面色不变,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抬起左手,对着杀手轻轻一摆,神色淡然,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次让你先手。” “只要能在我的枪下走过一招,我便放你活着离开。”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刺入了杀手的心脏。 杀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眉头紧紧皱起,神色瞬间冰冷了下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杀意翻腾,显然是被李景隆这番轻慢的态度,激起了滔天怒火。 这是奇耻大辱! 他乃是顶尖杀手,纵横江湖十余载,从未被人如此小觑过! “找死!” 一声怒喝从杀手喉咙里挤出,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下一秒,杀手的身形骤然动了! 他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李景隆疯狂冲去。 手中的长剑嗡鸣作响,剑光霍霍。 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灵蛇,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李景隆的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势要将李景隆一击毙命! 然而,面对这绝杀的一剑,李景隆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背着左手,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看着迎面冲来的杀手。 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平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想要出声提醒,却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知道,少主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剑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杀手的长剑,已近在咫尺,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贴上李景隆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终于动了! 他手腕轻抖,手中的“布枪”如灵蛇出洞! 带着破空之声,猛地挥出! 看似柔软的布枪,此刻却如同钢鞭铁杵,精准地撞在了杀手的长剑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火星四溅。 杀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剧痛,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景隆手腕再转! 布枪裹挟着雷霆之势,一招横扫千军,朝着他的腰间狠狠扫去! 杀手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眼中满是惊骇。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块普通的红布,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舍弃了进攻,全力向后急退。 脚步踉跄,身形狼狈不堪。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那沾满了鲜血的“布枪”枪尖,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从他的面前一扫而过。 “噗嗤!” 布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片血花。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整个面部! 杀手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捂着脸颊,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 而他脸上蒙着的黑巾,早已被布枪扫落,飘落在地。 一张布满血污,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杀手捂着脸颊,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死死地盯着李景隆手中的布枪,仿佛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块柔软的红布,为何会比神兵利器还要恐怖! 然而,比他更吃惊的,是手握布枪的李景隆,以及站在不远处的平安。 两人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杀手的脸上,瞳孔骤缩。 脸上满是震惊,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因为他们几乎同时发现,眼前这名身手高强的杀手,竟与吴王府中的那个门子阿四,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鼻、口... 甚至连眉宇间那道浅浅的印记,都分毫不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四?!” 李景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疑,忍不住失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两个字,满脸血污的杀手顿时一愣,浑身猛地一僵。 他捂着脸颊的手微微一顿,眉眼之间闪过一抹复杂的挣扎。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痛苦与杀意的神色。 “不。”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景隆突然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异样的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冰冷,还有几分玩味。 “你不是阿四!” 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杀手:“或者说,你不是吴王府里的那个阿四!” 李景隆的目光在杀手脸上逡巡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轻嗤一声:“原来是双胞胎啊!” 杀手浑身一震,眼中的挣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目光阴鸷地盯着李景隆。 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一丝恢复体力的时间。 刚刚的那一枪,带给他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剧痛,更是心理上的震撼。 他从未遇见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即便是手中无枪,仅凭一块红布,也能将他逼入绝境。 “你见过我弟弟?!” 杀手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场中的寂静。 “见过。”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锦袍下摆扫过脚边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的血珠。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戏谑,几分轻蔑。 一字一顿,像淬了冰的钢针,直刺人心:“不过他是个废物!” 风从墙头灌入,卷起满地的血腥气,混杂着微弱的烛光,在他眉宇间织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面前踉跄站立的杀手身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知道自己内应的身份暴露,他便想逃。” “只可惜啊,这世上从来没有能逃出我掌心的猎物,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 杀手浑身一颤,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李景隆轻描淡写地吐出“阿四”这两个字时,他那颗悬着的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那在吴王府里做门子的弟弟,怕是早已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过你比他强。”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却又在后面轻飘飘地补上一句,“但也仅此而已。”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百七十章 临死前的觉醒 “我要杀了你!” 杀手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仿佛喉咙里都灌满了血。 他呲着牙,唇角的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话音未落,他握着手中长剑,再一次冲向了李景隆! 剑锋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声,直刺李景隆的胸膛! 剑光凛冽,快如闪电。 李景隆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长剑擦着他的锦袍划过,带起的劲风掀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看着杀手眼中疯狂的杀意,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直勾勾地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冷声喝问:“你是否去过杭州城?!” 这一声喝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震得杀手耳膜嗡嗡作响。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杀手又是一声嘶吼,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更汹涌的杀意。 他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出剑更狠,招招直指李景隆的要害,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寒芒闪烁,剑气纵横,逼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可是李景隆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他手腕一翻,那根被他当作武器的红色绸布枪仿佛被注入了雷霆万钧之力。 猛地一挥,那红色绸布枪便犹如一条蓄势已久的红色巨龙,呼啸着腾空而起! 龙身盘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朝着杀手席卷而去! 绸布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枪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 第一枪,破风而来,直取杀手面门! 杀手仓促抬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虎口一阵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第二枪,枪尖陡然变向,如毒蛇吐信,缠上了杀手的手腕! 杀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腕一麻,长剑的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第三枪,快如流星,势如雷霆,重重地砸在了杀手的胸口! “噗!” 杀手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那红色的绸布枪上,将那鲜艳的红色染得越发暗沉。 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中的长剑也脱手而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哐当”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尸堆之中,剑身兀自颤抖不休。 李景隆缓缓迈步,朝着倒地的杀手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杀手的心上。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寒意,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仿佛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死神。 杀手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碾碎了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 他想要撑着地面起身,可浑身上下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景隆的身影越来越近。 方才那三枪,看似轻飘飘的,实则蕴含着霸道至极的内力,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都碎了。 可他依然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他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双目之中,依旧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那火焰里,还夹杂着一丝不屈的倔强。 李景隆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弟弟是自杀的。”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杀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忍不住浑身一震,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那双原本燃烧着恨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我原本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隐瞒幕后主使。”李景隆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感慨。 他想起那个在吴王府里,为了不被活捉而亲手抹了自己脖子的门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敬意。 那样一个看似懦弱的人,竟也有这般决绝的勇气。 他蹲下身,目光与杀手平视,一字一句地说道:“但现在看来,他是为了保全你,所以才亲手了结了自己。” “他知道,落在我的手里,迟早会熬不住酷刑,供出你的下落。” “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拖累你。” “他的死,不怪我。”李景隆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要怪,只能怪那个躲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罪魁祸首。” “或许从一开始,在这个所谓的计划里,他就没打算让你弟弟活着。”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从你潜入吴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变成了一枚弃子。” “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随着李景隆的话音落下,杀手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痛苦之色。 那痛苦,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地包裹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责、不甘、埋怨、悔恨... 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于明白,弟弟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们兄弟二人,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李景隆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备,彻底击垮了他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出幕后主使,可免受斩首之刑!”李景隆目不转睛的看向满脸痛苦的杀手,淡淡开口。 杀手染血的五官扭曲着,浑身忍不住微微颤抖,眉宇间满是挣扎。 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湿润了。 滚烫的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猛地扬起了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那该死的眼泪掉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在敌人的面前。 李景隆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杀手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跟随秦平到杭州府,杀徐千户的人,是不是你?” 杀手的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 这一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而随着这一句简单的回答,让李景隆和平安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下。 “有人指使你,在刺杀的时候,故意谎称自己是我的人?”李景隆继续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紧紧地盯着杀手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是。”杀手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事到如今,隐瞒与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问道:“骁骑卫在北街发现的那伙自称是我手下的人,是不是你的人?” “不是!”这一次,杀手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杀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补充道:“那伙人,真的与我无关。”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李景隆微微颔首,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话。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冷得像冰:“指使你刺杀吴王的人,是不是吕家?!” 杀手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眼神复杂至极。 良久,他才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听到这个答案,李景隆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惬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了然于胸,还有几分深藏不露的冷冽。 至此,所有的一切,全都串联起来了,全都明白了。 既然杀手来自吕家,那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必然就是朱允熥和吕后母子二人。 至于这二人之中,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明确了躲在幕后的黑手。 只是他没有想到,杭州的那件事,朱允炆和齐泰居然会破例找上吕家的杀手。 看来,朱允炆和吕家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所谓的泾渭分明,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虽然你很诚实,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李景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目光重新落回杀手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次缓缓聚起了浓郁的杀意。 那杀意,冰冷刺骨。 “但我还是要杀了你。” 杀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我答应过吴王,要亲手杀了所有刺杀他的人。”李景隆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朱允熥险些丧命于这场刺杀之中,而他向来说一不二。 既然许下了承诺,就必然会做到。 “能不能...留我一条性命!” 杀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一丝绝望的希冀。 他看着李景隆,眼中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求生欲。 他挣扎着,朝着李景隆的方向伸出手,语气急切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我弟弟当成了弃子!” “我要为他报仇!!” “如果你答应留我一命,下辈子,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用一世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杀手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恳切。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的生路,就在李景隆的手中。 李景隆低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了哀求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个理由,不够。” 简短的六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盆冷水,将杀手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李景隆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很羡慕杀手和阿四之间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谊,羡慕那份可以为对方豁出性命的决绝。 但那与他无关。 他甚至不认识他们。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里,在这血雨腥风的权谋漩涡中,同情和怜悯,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布枪”,他能做的,最多只是给杀手留个全尸。 杀手死死地盯着李景隆的靴子,那目光里混杂着绝望、希冀,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孤勇。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突然,杀手再次嘶吼着开口。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脸上的哀求之色又浓重了几分。 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落在布满血污的地面上... 第二百七十一章 阿四的秘密 听到杀手的嘶吼,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毛,手中的“布枪”突然顿住。 李景隆看得真切,这不是作伪的悲戚。 这个刀口舔血的杀手,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狠戾,像个迷失在旷野里的孩子。 只剩下对逝去亲人的刻骨眷恋——他是真的爱自己的弟弟。 “我在听。” 李景隆突然来了兴致,指尖凝聚的力量悄然散去,周身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负手而立,微微扬起下巴。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对着杀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他墨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与这满院的血腥气形成了诡异的和谐。 杀手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声响,他咬着牙。 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夜空,像是陷入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些细碎的、带着血腥味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也叫阿四...”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从娘胎里就绑在一块儿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要让人觉得心酸。 “母亲说,我们生得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哥谁是弟,干脆就取了同一个名字。” “那时候日子苦,可只要能跟母亲跟弟弟待在一块儿,再苦也觉得有盼头...” “可不久之后,母亲便染了风寒,没钱抓药,就那么去了。” 他的声音陡然哽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 “我跟弟弟成了没有爹娘的野孩子,相依为命,一路乞讨,一路流浪。” “在泥地里打滚,在寒风里挨饿,就这么艰难地活着...” “后来兵荒马乱,我们在逃难的人群里走散了。”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疯了一样地找他,几乎找遍了大江南北的所有地方,挨过无数顿打,受过无数次骗...” “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双手,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那笑容里,藏着半生的颠沛流离,藏着数不尽的辛酸苦楚。 李景隆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这些家长里短的往事,并不是他想要的秘密。 却偏偏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注意力。 他没有打断,甚至放缓了呼吸。 他知道,这些话憋在阿四心里太久了。 或许,这是阿四此生最后一次真情流露。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阿四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些,只是神情依旧带着挣扎。 仿佛回忆起那段日子,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他是个走江湖的武师,看我饿得快死了,就给了我半个馒头。” “从那之后,我就跟了他。” “他教我做人,教我练武,他说学好了功夫,就不用再受别人的欺负...” “可是像我们这种活在最底层的人,命比蝼蚁还贱,根本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那是被欺压到极致的反抗。 “我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功夫,性子却变得越来越暴躁。” “有人抢我的东西,我就打他,有人骂我是野种,我也打他!” “直到有一次,一个恶霸调戏良家妇女,我一时冲动,失手杀了他...” “师父知道后,很生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孽障’。”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他说我戾气太重,迟早会惹出大祸,就这么把我逐出了师门。” “我又成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片无根的浮萍...” “从此之后,我就成了一名杀手。”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柄长剑上,眼神复杂。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刀口上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我心里始终记着弟弟,每杀一个人,每赚一笔钱,我就拿着钱去打听他的消息...” “我总想着,总有一天,我能找到他...”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绝望中的希望。 “我偶然一次来京都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弟弟...”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哭着喊着冲过去,他也愣住了,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遇到了吕家三爷,吕思柏。”阿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恨意。 “从那时候,我就成了吕家门客,专为吕家杀人...” 说到这里,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杀过贪官,杀过忠臣,杀过跟吕家作对的所有人。” “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早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我不在乎,我只要我弟弟还活着...” 说到这里,阿四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迟疑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他抬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李景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好像说的太远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怕是污了王爷的耳朵...” “谢谢你听我唠叨了这么多...” 阿四再次仰头看了看夜空,夜色浓稠如墨,几颗疏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他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口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凝重了许多:“八年前,我接到了一道密令。” 李景隆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期待。 “密令的内容是刺杀孝康皇帝旧部,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东宫太子。” 阿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就在他病逝的那一个夜晚,吕家派出了三拨顶尖杀手...” “我们分头行动,专门追杀曾经跟随孝康皇帝巡视陕西的人。” “那些人,有文臣,有武将,还有孝康皇帝的贴身侍卫...” “那是一道铁令,违令者,死。” 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显然是对当年的事心有余悸。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都对此十分忌惮。” “我们甚至不敢问为什么,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执行命令...” “但吕思柏找到我,拍着胸脯说,出了事有上面顶着,让我们不用担心。” 阿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现在想来,所谓的上面,恐怕就是吕家背后的那尊大佛吧...” “后来事情闹大了,死的人太多,惊动了朝堂。” “吕家为了平息风波,就让我们连夜离开了京都,不许再回来。” “这一走,就是八年!” “八年间,我一次都没敢回来,因为我弟弟被吕家当成了人质,留在了京都!” “他们就是掐准了我的软肋,吃定了我不敢反抗!” “直到半月前——不对,是两月前——我再次接到了密令。” 阿四的思路有些混乱,显然是伤势过重,体力不支。 “密令的内容,是让我先到杭州,杀一个姓徐的千户。” “接着,我就被调回了京都,参与了刺杀吴王的计划...” “我知道,这又是一场鸿门宴,可我没办法,我弟弟还在他们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隆,神情激动,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哀求。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只求你留我这半条命!” “我不求别的,只求能活着走出这里,去为弟弟报仇!” “那些害死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虽然我不知道当年那件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我敢肯定,一定与孝康皇帝的死有关!” 阿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吕家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知情人,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什么真相!” 终于听完了阿四的诉说,李景隆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晚风卷着残叶,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满院的血腥气似乎淡了些,只剩下阿四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孝康皇帝的死。 一直是堵在他心头的一团疑云。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再一次得到了关于这件事的线索。 这对他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夜枭司查了这件事这么久,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却始终毫无头绪。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满脸哀求的阿四,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他随手丢掉了手中的红色绸布枪。 那枪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鲜艳的红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决定留阿四一命。 不是为了那个足以撼动朝堂的秘密,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恻隐之心。 而是因为那份在刀光剑影里,依旧熠熠生辉的兄弟情谊。 那份愿意为对方,豁出性命的决绝,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多谢!” 阿四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感激地说了一句。 他挣扎着想要磕头,却因为身体虚弱,险些栽倒在地。 他咬着牙,撑着墙壁,对着李景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接着踉跄着走到尸堆旁,从那些冰冷的尸体之间,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剑,一步步地,朝着黑暗中走去。 李景隆负手立在染坊的天井中央,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踉跄的背影上。 阿四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痂黏住了破碎的衣料。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却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染坊外挪动。 他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杀人如麻的剑。 仿佛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凭依... 第二百七十二章 地狱染坊 夜幕下。 阿四依旧艰难的向着黑暗中走着,即便每一步几乎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你伤得很重,杀不了任何人。” 李景隆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在空旷的染坊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他看着阿四的背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复杂。 阿四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没关系。” 他的声音干得像被烈日晒裂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反正我现在已经无牵无挂...” 话音落,他又迈开了步子,依旧走得极慢,但却异常坚定。 李景隆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 谁都看得出来,阿四这一去,哪里是去报仇?分明是去送死。 他不愿死在这阴暗潮湿的染坊里,不愿和那些冰冷的尸体躺在一起,于是便选了这样一种更壮烈的方式。 提着自己的剑,去找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过在绝望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但李景隆不赞同。 身为皇亲国戚,他自小浸淫在权谋漩涡里,深知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他看着阿四那决绝的背影,却又偏偏理解,甚至尊重。 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或是仇恨,或是执念,或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不甘与怨怼。 换做是他李景隆,若是有朝一日落到这般田地。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怕也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染坊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吹起李景隆墨色的衣袍下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坊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眼底最后一丝复杂也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 阿四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和一阵渐行渐远的,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吕家的方向。 随着阿四的离开,这场针对李景隆与吴王的刺杀案,终是水落石出。 这些人,都是潜伏在京城暗处的死士,训练有素,出手狠辣。 若不是他早有防备,调来了夜枭司的暗卫,恐怕死的就是他和吴王了。 “来人。”李景隆淡淡开口。 守在一旁的平安应声上前,躬身听令。 “将所有杀手的头颅,都挂起来。”李景隆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平安迟疑了一下,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 李景隆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被割下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要告诉京城里所有的人,这就是招惹他李景隆的下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道理,总得用血的教训,才能让人牢记。 不多时,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便被挂在了染布坊的各处。 有的悬在斑驳的院墙上,有的挂在朱漆剥落的大门上方。 惨白的面容,圆睁的双目,在残月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做完这一切,李景隆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染坊角落的十具尸体上。 那是夜枭司的暗卫。 这场围剿,看似是他大获全胜,实则损失惨重。 夜枭司的暗卫,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今夜一下子折损了十人,饶是他家底丰厚,也忍不住心头一沉。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血渍,沉声道:“带上弟兄们的尸体,走。” 暗卫们沉默地抬起那些冰冷的身躯,跟在李景隆身后,一步步朝着染坊外走去。 就在李景隆的脚踏出染坊大门的那一刻,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街口传来。 “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长空,紧接着,两队身着铠甲的官兵便蜂拥而至。 手持长枪利刃,瞬间将整个染布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金吾卫的绯色铠甲。 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正是金吾卫统领徐辉祖。 另一人身穿骁骑卫的玄色铠甲,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乃是骁骑卫统领陆仝。 这两人,一个是忠良之后,一个是沙场悍将,平日里各司其职,极少同时出动。 今夜为了追捕刺杀吴王的杀手,已经将整个京都搜了快整整一夜。 李景隆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毛,脚步缓缓停下。 可徐辉祖和陆仝,此刻却全然顾不上与他周旋。 二人的目光,刚一触及染布坊的院墙和门楣,便瞬间凝固。 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警惕,转为惊愕,最后竟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连嘴巴都微微张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光是他们,身后的两队官兵,也都看清了那悬挂着的一颗颗头颅。 一时间,整个街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吓得手里的长枪都险些掉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如此诡异、惨烈的场景,饶是他们这些见惯了沙场铁血的军人,也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王爷!” 陆仝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回过神,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头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李景隆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他伸出双手,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身后的院墙和大门,语气轻描淡写:“刺杀吴王的杀手,都在这里了。” 他明明在笑,可说出的话,却让金吾卫和骁骑卫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从街口吹过,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让人浑身发冷。 陆仝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至极,他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多问。 急忙带着两名手下,快步冲进了染坊。 徐辉祖的目光在那些头颅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李景隆近前,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这里是杀手的老巢?” 李景隆耸了耸肩,笑意不减:“也许吧。”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哦对,这不是全部。” “刚刚一时松懈,跑了一个。” 他侧过头,看向徐辉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估计得麻烦徐兄和骁骑卫的弟兄们,去把此人抓回来了。” 周围满是两队官兵的耳目,他们二人,一个是手握兵权的金吾卫大统领,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王爷。 平日里私交甚笃,此刻却不得不装作很疏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徐辉祖心领神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就在这时,刚刚冲进染坊的陆仝,带着两名手下,又急匆匆地退了出来。 那两名随从刚一踏出染坊大门,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踉跄着跑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染坊里的景象,比外面还要惨烈。 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地面。 和那些靛蓝的染料混在一起,凝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刺鼻的气味更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陆仝的脸色也白得厉害,他强忍着腹中的翻涌,走到李景隆面前。 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里面的人...都是王爷杀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纵使他知道李景隆手段狠厉,却也没想到,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竟将数十名杀手,尽数斩杀于此,还将头颅悬挂示众。 “没错。” 李景隆淡淡点头,脸上的笑意依旧,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都是我杀的。” “凶手可曾供出幕后主使是谁?!”陆仝猛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隆,语气急切。 李景隆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无奈的神色。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没有。这帮杀手,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一个个骨头硬得很,死都不肯说出幕后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但也不算白跑一趟。除了跑掉的那人,其余的杀手,都已就地正法。” “刚刚我还跟徐兄在说,逃掉的那人,还得麻烦金吾卫和骁骑卫的弟兄们,尽快缉拿归案。”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完,他便抬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没别的事的话,本王先行一步了。”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穿过围堵的官兵,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暗卫们抬着十具尸体,紧随其后。 徐辉祖与陆仝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又抬头望了望那些悬挂着的头颅,神色凝重得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那些头颅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个索命的厉鬼,看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李景隆登上马车,正要抬腿走入车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街口的另一端传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暮色,带着几分急切:“安定王留步!” 李景隆闻声,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太监。 正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 那太监面容圆润,眼神精明,正是太监总管——庞忠。 庞忠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李景隆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庞公公有事吗?”李景隆颔首示意,笑着问了一句。 “陛下口谕,召王爷即刻入宫觐见。”庞忠喘匀了气,一本正经的宣读着天子口谕。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刚刚端掉了杀手的藏身地点,宫里的人就来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轻轻点头,“好,那就请吧。” 庞忠赔着笑脸,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与李景隆同乘一辆马车,可是李景隆却招呼都不打就独自钻入了车厢。 随着马车调转方向,径直向皇宫驶去。 庞忠愣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染布坊门口,气喘吁吁的向马车追去。 夜色越来越浓,风也越来越急,吹得染布坊的门扉吱呀作响。 李景隆坐在车厢内,眸色深沉,如同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他知道,朱允炆的突然召见,绝没有那么简单,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一场新的风暴,怕是又要来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了了之 晚风呼啸,夜幕深沉。 偌大的街道上,只有马车轱辘转动的轻响,以及庞忠带着一种随从快步紧随的脚步声。 李景隆端坐于车厢之内,微闭着双眼。 车窗外,庞忠带着一众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着马车小跑着。 那略显狼狈的模样,透过半掀的车帘落入他眼中,让他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岂会不知,庞忠这趟来得蹊跷。 染坊之事刚了,宫里的旨意便如影随形。 这背后若没有朱允炆的刻意安排,他是断然不信的。 或许,朱允炆早就派人跟着他到了染布坊,早就知晓了里面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李景隆推门下车,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抬眼望向那巍峨的宫门。 夜色如墨,宫墙之上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庞忠早已候在一旁,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大口喘着气,脸色憋成了通红。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弓着身子上前:“王爷,请吧。” 李景隆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抬脚迈入宫门。 二人穿过层层宫阙,绕过九曲回廊,最终停在奉天殿外。 殿内烛火通明,将窗棂映得透亮,隐约可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焦躁地踱着步子。 “王爷,陛下已等候多时了。”庞忠低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到一旁,推开了殿门。 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焦灼气息。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缓步走入大殿。 殿内,朱允炆身着常服,正背对着殿门而立。 听闻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焦急。 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李景隆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九哥儿!你可算来了!” “允熥怎么样?他...他还有没有生命危险?” 他的目光急切,语气焦灼,眉宇间的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兄弟情深。 可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想起阿四,想起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汉子。 想起他提起自己弟弟时,那双浑浊眼眸里迸发出的决绝光芒。 那是肯为彼此豁出性命的情谊,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再看看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口口声声念着弟弟的安危,可心底却藏着深深的试探与算计。 这种拙劣的演技,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李景隆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语气恭敬而温和:“陛下放心,吴王吉人天相,已然脱离危险。” “此刻正在王府中静养,不出旬月,便能痊愈。” 他知道朱允炆在演戏,可他不能拆穿。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皇权之下,有时候,演戏也是一种生存之道。 他不仅要陪着演,还要演得逼真,演得天衣无缝。 朱允炆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 “朕这颗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顿了顿,脸色陡然一沉,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那伙杀手呢?可曾抓到?”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皇室宗亲?!” 李景隆垂着头,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 声音低沉:“回陛下,微臣已然寻到杀手的老巢,就在城西的锦云布坊内。” “只可惜,对方个个视死如归,根本不肯束手就擒!” “好不容易留了个活口,还让他侥幸逃脱了,此刻金吾卫与骁骑卫应该正在全城缉拿。” 他抬眼,迎上朱允炆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这批杀手的来历,微臣也曾严密追查。” “奈何对方有备而来,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如今杀手几乎死伤殆尽,想要追溯幕后主使,怕是...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朱允炆听完,沉默片刻,“杀了就好!就算跑了一个也无妨,一条漏网之鱼而已。” 话音刚落后,接着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庞忠,淡淡道:“赐座。” 庞忠连忙搬来一把紫檀木椅,放在李景隆身侧。 李景隆谢恩落座,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指尖,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朱允炆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朕方才听闻,骁骑卫的人在北街附近,曾与这批杀手交过手?” “据当时在场的骁骑卫所述,那些杀手直言,他们是奉了你的命令,去刺杀的吴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李景隆当头罩下。 果然,来了。 李景隆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他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明鉴,这不过是杀手的诡计罢了!” “他们自知难逃一死,便想拉微臣下水,好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语气恳切,字字铿锵:“微臣已然查明,吴王此次遇刺,并非偶然。” “王府之中,藏有杀手的内应!” “正是那内应,给杀手指明了吴王当时所在的位置,这才让杀手有机可乘。” “微臣怀疑,幕后之人此番出手,目标绝非只有吴王一人。” “恐怕微臣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只可惜,他们的算计虽狠,却终究瞒不过微臣的眼睛。”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不过线索到这里,已经断了。” “想要查出幕后真凶,怕是难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无奈的叹了口气。 朱允炆看着他这副模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李卿不必自责。” “你能铲除这伙杀手,护住吴王性命,已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吴王那里,你也不必忧心。” “若是他心存疑虑,朕自会亲自去与他解释。” “别人不信你,朕信你!” “至于那幕后主使,朕也定会派人继续追查,定要将其揪出来!” “就当是给你,给吴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卿尽管放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同仇敌忾。 但李景隆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他缓缓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多谢陛下信任!” 君臣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不过默契的避开了刺杀事件,聊起了一些朝堂琐事。 李景隆应付得滴水不漏,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朱允炆的假仁假义,看多了,只觉得打心底里厌恶。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终于,李景隆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陛下,夜深了,您也该安歇了。” “微臣先行告退。” 朱允炆点了点头,嘱咐道:“一路小心。” 李景隆躬身行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当他踏出奉天殿门槛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晚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冷意,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残月,眸色深沉如夜。 他实在想不通,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猜忌、多疑、假仁假义,仿佛浑身都长满了尖刺。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了。 他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重查孝康皇帝朱标之死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在染布坊里,阿四在濒死之际,不但供出了刺杀案的主使,还向他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这个秘密,牵扯着八年前的那段往事,牵扯着孝康皇帝的猝然离世。 李景隆之所以守口如瓶,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整个朝野都将为之震动。 他已经决定,要亲自去一趟陕西。 既然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里,那他便去那里,拨开重重迷雾,找出当年的真相。 夜色如墨,长路漫漫。 李景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深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朝着未知的前路,一步步走去。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次日薄暮,残阳的余晖像一捧熔金,泼洒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 将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晚风穿堂而过,卷着庭院里金桂的冷香,悄无声息地漫进了三楼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古籍藏书影影绰绰。 李景隆独坐在临窗的矮桌旁,自斟自饮。 桌上只摆着两样小菜,一碟油焖春笋,一碟糟香鲈鱼。 都是袁楚凝亲手烹制的。 春笋脆嫩,鲈鱼腴美,色泽鲜亮,香气袅袅。 只是满桌的精致,却衬得桌前的人影愈发孤寂。 李景隆手中握着一只白瓷酒杯,酒液清冽,在杯底晃出细碎的光。 目光落向窗外,天边的云霞正渐渐褪去颜色,被墨色的夜一点点吞噬。 想起昨夜染布坊的那场厮杀,李景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经此一役,说他与吴王朱允熥反目成仇,说他暗中派人刺杀吴王的流言。 不消半日,便如冰雪遇春阳,尽数消融了。 其实从流言初起时,李景隆便没放在心上。 他太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惯会用这种卑劣手段挑拨离间,妄图坐收渔翁之利。 他与朱允熥的交情,岂是几句无根的流言就能撼动的? 酒杯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李景隆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泛起一阵辛辣。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不想管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不想管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 只盼着朱允熥的伤势能早些好起来。 只要朱允熥无碍,他便即刻动身前往陕西,去追查那件埋藏了八年的旧事。 昨夜厮杀刚歇,他便传下命令,让夜枭司的人倾巢而出,全力追查当年朱标巡视陕西的踪迹。 孝康皇帝朱标,是他十分敬重的人。 若说当年的事真的毫无隐情吗? 李景隆不信。 只是八年的时光,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许多鲜活的痕迹变得模糊,长到足以让许多关键的线索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那些当年有可能知情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那些当年的物证,或许早已化为齑粉。 想要拨开这八年的迷雾,找回当年的真相,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景隆喟叹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两个。 酒液入喉,却像是穿肠而过的凉水,半点醉意也无。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沉稳。 李景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福生来了。 文渊阁的三楼,除了福生和平安,旁人也不敢随意上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梨香诉别意 李景隆扭头瞟了一眼,低头继续为自己倒酒。 福生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缓步登上了三楼。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低头,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少主。”福生走到矮桌旁,先是躬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时,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迟疑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李景隆。 声音压得很低,“平安刚刚从城内传回消息,那个阿四,昨夜已经死在了吕家。” 李景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今日一早,他的尸体已经被人丢到了城外的乱坟岗,为了野狗。”福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平安觉得不忍,已经派人悄悄将他的尸骨收敛,找了处干净的地方掩埋了。”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晚风拂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手,将杯中酒朝着窗外的方向遥遥一敬。 随后手腕轻扬,清冽的酒液便顺着杯口洒落,滴落在窗外的风中。 酒入尘土,是敬故人,亦是敬对手。 阿四,那个昨夜在染布坊与他交手的黑衣人。 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却又带着一股磊落之气。 他明知不敌,却依旧死战不退。 眼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腔孤勇。 这样的人,纵然是站在对立面,纵然是敌人,亦是值得尊敬的。 至少,他比那些躲在阴沟里,只会放冷箭、造流言的阴险之辈,要强过百倍千倍。 福生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垂首敛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昨夜的染布坊之战,他并未参与,却从夜枭司暗卫的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阿四的事。 听说那人以一己之力,牵制了十几名暗卫,最后力竭被擒。 福生心中并无同情,只是隐隐有些遗憾——遗憾没能亲眼见一见这样的人,没能与他过上几招。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关于孝康皇帝之死,”李景隆转过身,目光落在福生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夜枭司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福生抬起头,对上李景隆的视线,迟疑了一瞬,随即躬身一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少主。” 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矮桌旁,拿起那只空了的酒壶。 想要再斟酒,却发现壶中早已滴酒不剩。 他烦躁地将酒壶丢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在喉间炸开,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头的烦闷。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让潜伏在皇宫内、朝堂六部的暗探,去查当年朱标身边的旧人。 那些内侍、宫女、侍卫、幕僚,凡是当年与朱标有过接触的,他都让人查了个遍。 可结果呢? 结果是,那些人几乎全都消失了。 有的,说是八年前就染病身亡了,有的,说是告老还乡后,便没了踪迹。 还有的,竟是连半点痕迹都寻不到,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这些人,就像是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彻底从这世间抹去了。 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李景隆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微微眯了眯眼睛。 越是查不到线索,越是让他笃定,八年前朱标的病逝,绝非意外! 那看似寻常的“风寒之症”,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的阴谋!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不管这阴谋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定要揭开当年的真相,告慰孝康皇帝的在天之灵! 烛火摇曳,映着他坚毅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 时光荏苒。 七日光景,弹指即过。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一辆乌木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车帘低垂,掩去了车内的景象。 马车最终停在了吴王府的门前,门楣上“吴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景隆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缓步走下马车。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是嫣儿。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气派的王府。 今日是李景隆进城探望朱允熥的日子。 他想着嫣儿整日待在文渊阁,未免太过枯燥,便索性带她一同进了城。 先是带着她逛遍了京城最热闹的集市,给她买了糖葫芦、糖人,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嫣儿笑得眉眼弯弯,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逛了大半日,两人才慢悠悠地来到吴王府。 王府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栽满奇花异草的庭院,便到了朱允熥养伤的卧房。 卧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并不刺鼻。 李景隆推门而入时,正看见朱允熥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七日前好了太多。 至少褪去了那股子濒死的灰败之气,唇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朱允熥正侧着头,静静地望着门外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暖意。 李景隆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又从里面拿出一柄匕首和一颗黄澄澄的雪梨。 他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削着梨皮,薄如蝉翼的梨皮簌簌落下,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你来得正好,”朱允熥转过头,看向李景隆,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轻快,“听听外面,多热闹。” 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只见庭院里的空地上,嫣儿正和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婢女一起放风筝。 那婢女是朱允熥的贴身婢女,名唤青禾。 青禾手中牵着风筝线,嫣儿则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小嘴里不停地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那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半空中翩跹起舞,随着风势越飞越高。 就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自在翱翔。 嫣儿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一般,在庭院里回荡。 这是朱允熥第二次见嫣儿。 第一次见面时,嫣儿还有些拘谨,只是怯生生地躲在李景隆身后。 今日再见,小姑娘却已经熟稔了许多,敢在这王府里肆意奔跑嬉笑了。 或许是因为嫣儿是李景隆从小带大的缘故,朱允熥看着她,心中便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昨日得知李景隆要带嫣儿来,朱允熥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许多精致的点心和蜜饯,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他还告诉府里的下人,在这王府里,嫣儿不用守那些繁琐的规矩。 想玩便玩,想吃便吃,不必拘束。 嫣儿平日里跟着李景隆,不是练剑就是读书,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日子。 今日不用握着冰冷的剑穗,不用对着枯燥的兵书,只需要尽情地玩耍,小姑娘早已乐疯了。 小小的身子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庭院里跑来跑去。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李景隆将削好的雪梨切成小块,插上玉簪,递到朱允熥面前。 “尝尝,刚从集市上买的,甜得很。” 朱允熥含笑接过,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瞬间驱散了口中的药味。 他望着庭院里笑得开怀的嫣儿,又看向身旁眉眼温和的李景隆,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庭院里的笑声阵阵,卧房内的药香与梨香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京城的波谲云诡,朝堂的刀光剑影,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李景隆看着朱允熥的脸色日渐好转,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只要朱允熥安好,他便能毫无牵挂地前往陕西,去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只是他也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待他归来之日,京城的风云,怕是又要再起了。 他望着庭院里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眼底渐渐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许久不见,嫣儿居然又长高了些,这日子,当真是不经熬啊。”朱允熥的目光仍胶着在庭院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上。 语气里漫着几分怅然的感慨。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温润。 李景隆抬眼望向门外,嫣儿正踮着脚尖去够青禾手中的风筝线。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雀跃,银铃般的笑声穿堂而过,撞得人耳膜发暖。 “慢些才好,”他低笑一声,脸上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若是真的长大了,咱俩怕不是都要鬓角染霜,成了旁人眼中的老朽了。” 朱允熥看着碗中的雪梨,无奈地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如今胃口浅得很。” “这般大一个,哪里吃得下?不如一人一半吧。” “梨可不能分着吃,”李景隆垂眸,指尖捻着匕首的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分梨’与‘分离’同音,不吉利。” 话音未落,他接过碗来,将其中一半倒入了锦盒。 接着又把碗还给了朱允熥,接着让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的海棠木小几上。 “这半留着,你待会儿若是馋了,再慢慢尝。” “竟还有这般讲究?”朱允熥忍俊不禁,叉起一块雪梨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脆生生的果肉带着几分微凉的甜意,驱散了喉间残留的药苦。 他含着梨肉,含糊不清地打趣道:“往日里只知你行军布阵心思缜密,倒不知你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李景隆笑而不语,将匕首擦拭干净,收入腰间的鞘中。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庭院里,嫣儿正抱着线轴跑得飞快。 粉色的裙裾被风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他望着那抹鲜活的粉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声音也沉了几分。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朱允熥耳中:“过几日,我要离京一趟。” “离京?”朱允熥咬梨的动作猛地顿住,诧异的目光落在李景隆的侧影上。 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你要去哪儿?如今京城暗流涌动,你这时候擅自离京,会有危险吧?” “去陕西。”李景隆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说“去街口买盏茶”那般寻常。 可落在朱允熥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第二百七十五章 臣约君见 “陕西?”朱允熥先是一愣,眼中满是茫然。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攥着叉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是跟父皇当年巡视陕西的事有关,对不对?!”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里渐渐飞高的蝴蝶风筝,缓缓点了点头。 一时间,卧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嫣儿的笑声和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挺直的脊背,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他将手中的碗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的背影:“你放心去吧,京城里有我,不必挂怀。” 顿了顿,他又加重了语气,字字铿锵,“若是父皇当年的事当真藏着什么蹊跷,九哥儿,你一定要查下去!” “就算...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该为了父皇,为了那段被尘封的真相!” 李景隆终于转过身,迎上朱允熥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坚定的光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像是在许下一个此生不渝的誓言:“我会的。” 这件事走到如今,早已不是当初单纯帮朱允熥夺回权位那么简单了。 八年前的那场“意外”,像一根毒刺,如今已经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孝康皇帝朱标,那样一位温厚仁德的储君,怎会突然撒手人寰? 他不信。 真相不该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里,那些沉冤,总得有人来昭雪。 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卧房里的宁静。 嫣儿正玩得兴起,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看到来人,立刻扬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平叔!你怎么来了?” “快来陪我放风筝!这风筝飞得可高了!” 来人正是平安。 他一身玄色劲装,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冲着嫣儿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脚步却丝毫未停,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快步走来。 到了门外,他敛去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对着屋内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少主。” 李景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抬脚便朝着卧房外走去。 朱允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握着果核的手指又紧了紧。 “少主,有消息了!”平安见李景隆走出来,立刻凑上前去。 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宫里的暗探传回来消息,孝康皇帝当年巡视陕西的时候,周王朱橚,也曾在陕西境内出现过!” 李景隆的瞳孔骤然一缩,眼神中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意。 平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急促的颤音:“不仅如此,暗探还查到...” “那段时间,周王似乎和吕后那边,有过暗中的联络!” “虽然没有查到实据,但孝康皇帝之死,种种迹象都指向...” 后面的话,平安没有说完,可李景隆已经明白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了藩王,而且还是那个一直被朝廷通缉、销声匿迹多年的周王朱橚! 吕后、周王... 这两个原本不可能同时绑在一起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像两张无形的网,将八年前的那场迷雾,罩得愈发严实。 看来,这趟陕西之行,是非去不可了。 李景隆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对着平安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候,这才转身重新走进卧房。 朱允熥正满目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焦灼的探寻。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仓促,“我该走了。” “等我从陕西回来,再来看望殿下。” “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朱允熥的目光扫过门外正垂首侍立的平安。 心头的预感愈发强烈,忍不住急切地追问。 “算是有了些眉目,”李景隆笑了笑,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些。 “只是还不确定,所以得尽快去陕西一趟,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不想让朱允熥知道太多,毕竟眼下所有的猜测都还只是捕风捉影。 没有确凿的证据,多说无益,反倒只会徒增无谓的担忧。 朱允熥何等聪慧,自然看得出他是刻意隐瞒,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景隆,眼神里满是恳切的叮嘱:“去吧,凡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万万不可冒进!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景隆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正在放风筝的嫣儿看到爹爹要走,没有丝毫哭闹,立刻快步追上了爹爹的步伐,连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风筝都不要了。 两条小腿迈得飞快,活脱脱一个即将跟着爹爹上阵杀敌的女将军。 出了王府,李景隆脚步未歇,立刻吩咐平安备了一份密信,送到了宫门守卫那里。 接着便带着嫣儿上了马车,直接出城而去,返回栖霞山。 ...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西山之后。 天地间渐渐被浓墨般的夜色笼罩。 晚风堂内,早已灯火通明。 无数盏灯笼高悬在飞檐翘角之下,将偌大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文渊阁三楼的书房里,依旧是那张临窗的矮桌。 桌上铺着一张素色的锦缎,摆着七八样精致的冷菜。 ——糟香毛豆、酱鸭舌、凉拌藕片,样样都是下酒的好菜。 一只银质的酒壶正温在小小的炭炉上,壶口氤氲着袅袅的热气。 酒香混着炭火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旁边还摆着两只白玉酒杯,杯壁薄如纸,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夜的晚风堂,注定是个不一样的夜晚。 因为,这里即将迎来一位举足轻重的客人。 李景隆早已下了严令,今夜亥时之后,晚风堂上下所有人,都不得踏足前院半步。 违令者,军法处置。 文渊阁外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暗卫们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将整座文渊阁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此刻,晚风堂的山门外。 李景隆正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独自站在青石板铺就的石阶上。 夜风寒凉,吹得狐裘的毛边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凝望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山道,目光深邃得如同夜色。 福生和平安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他身后。 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神色肃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二十名暗卫一字排开,一个个身形挺拔,纹丝不动,如同松柏。 今夜要来的客人身份太过尊贵。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李景隆特意吩咐,山门外和文渊阁外的暗卫,全都不许携带兵器。 饶是如此,整个晚风堂依旧被一层无形的凝重之气笼罩着。 空气里仿佛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轰然断裂。 夜色渐深,山风愈发凛冽,吹得山道两旁的树木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福生忽然凝眸望向山下,瞳孔微微一缩,压低声音道:“少主,来了。” 李景隆闻声,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朦胧的夜色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山道缓缓上行。 为首的是一队身披铠甲的羽林卫,手中的长枪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队伍中央,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马车格外醒目。 车厢通体由紫檀木打造,镶嵌着无数颗拇指大的夜明珠。 即便在夜色里,也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粗略看去,随行的羽林卫竟有千余人之多!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将整条山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嗬,这般阵仗,”平安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讥诮的冷笑,喃喃自语道,“看来咱们这位天子,当真是怕死得紧啊。” 这话虽轻,却还是飘进了李景隆的耳中。 他眉头微微一蹙,转过头,冷冷地瞪了平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警告。 平安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急忙缩了缩脖子,躬身行了一礼,垂首敛目,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景隆没有责备他,因为平安说的,其实也是他心里的话。 千余名羽林卫随行护驾,这般排场,哪里是来赴约,分明是如临大敌的做派。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了石阶。 山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狐裘,也吹动了他眼底深藏的波澜。 今夜这一见,不知是福是祸。 但他知道,有些事,避无可避。 有些局,必须要破。 栖霞山的暮色,像一砚被研开的浓墨,晕染了整片天际。 晚风堂的飞檐翘角,在残阳余晖里勾勒出一道苍劲的剪影。 檐下悬挂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叮当作响,却抖不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 马蹄声踏碎了山道的寂静,一行玄色衣甲的羽林卫,簇拥着一辆鎏金马车,稳稳停在晚风堂门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朱允炆身着明黄常服,面色略显苍白,在贴身太监庞忠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他的脚步很轻,却似带着千钧重量,目光扫过晚风堂的匾额时,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微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一声朗喝,打破了门前的沉寂。 李景隆带着身后数十名暗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震林樾。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朱允炆抬手,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都平身吧。”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人,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英武挺拔的模样。 可不知从何时起,君臣之间,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壁。 连偶尔的一次相视一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二百七十六章 晚风堂夜宴 李景隆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外面风大,臣已在堂内备好了暖炉与薄酒,咱们入内叙话吧。” 朱允炆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与李景隆并肩而行,朝着晚风堂内走去。 庞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承渊带着数十名羽林卫紧随而行,神色肃穆。 余下的羽林卫留在了山门外,几乎将晚风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堂,绕过栽满翠竹的天井,二人朝着深处的文渊阁走去。 一路上,君臣二人,谈笑风生,步履从容,看上去一派和谐融洽。 似乎谁都没有在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肃杀之气。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敷衍与疏离。 怀疑这颗种子,早在不知不觉间,落进了彼此的心底。 借着猜忌的雨露,悄悄发了芽。 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再也拔不掉了。 他们都清楚,那些年少时的情谊,那些君臣无间的时光,早已碎成了满地琉璃。 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突然收到李景隆的邀约,朱允炆的心里也犯着嘀咕。 山门外那上千名随行而来的羽林卫,就是最好的证明。 文渊阁是晚风堂的藏书之所,三层高阁,古朴雅致。 李景隆引着朱允炆拾级而上,径直上了三楼的书房。 庞忠和陆承渊寸步不离,紧紧跟在朱允炆身后。 目光如炬,扫视着楼内的每一处角落,生怕有半分疏漏。 为了让朱允炆放心,平安和福生,被李景隆下令留在了下面。 他抬眼看了一眼朱允炆身后那两道紧绷的身影,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今日约朱允炆来此,并非为了刀剑相向。 只是有些话,有些事,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相对安静的场合。 他不想让朱允炆时刻提着心,那样的对话,毫无意义。 他并非要对朱允炆动手,只是想为自己的陕西之行做个铺垫。 三楼书房,宽敞明亮。 临窗位置的矮桌上,早已摆好了两副碗筷。 窗外是栖霞山的无边秋色,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二人相对而坐,李景隆执起酒壶,为朱允炆斟满酒杯,又给自己满上。 酒液入杯,漾起一圈圈涟漪,空气中弥漫开桂花的清甜与酒香的醇厚。 “陛下,请。”李景隆举杯,率先饮了一口。 朱允炆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 他迟疑着浅酌一口,酒液入喉,暖意漫遍全身,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二人在窗前矮桌上相对而坐,把酒言欢,一切都显得十分融洽,就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朱允炆还不是皇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的身影明明灭灭。 朱允炆放下酒杯,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景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哥儿今日约朕来这栖霞山,想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李景隆抬眸,目光与朱允炆相撞。 随即他放下酒杯,拿起酒壶,又为朱允炆斟满,动作不疾不徐。 “陛下英明。” “臣今日邀陛下前来,确有几句心腹之言,想说与陛下听。”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庞忠和陆承渊,意有所指。 “只是这些话,事关重大,最好,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庞忠的脸色微微一变,陆承渊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他们二人,皆是朱允炆的心腹,一个掌管宫中内务,一个手握数万羽林军。 皆是朱允炆最信任之人。 朱允炆却像是没听懂李景隆的言外之意一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无妨。” “庞忠跟随朕多年,忠心耿耿。陆统领更是朕一手提拔,皆是可以信得过的自己人。” “九哥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李景隆的要求,又点明了二人的身份。 潜台词不言而喻——你若是今夜敢有什么僭越之举,朕绝不会束手就擒。 李景隆看着他,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端起酒杯,迟疑了片刻,终究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允炆,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默,在书房内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允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李景隆的背影,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良久,李景隆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却带着惊雷般的力量:“陛下,臣有一事,斗胆相告。” “孝康皇帝当年病逝之事,或有蹊跷!” “而且,此事很可能,与吕家,还有太后,脱不了干系!” “轰!” 这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开。 朱允炆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温热的酒液,溅出大半。 洒在明黄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的脸上,那层维持许久的平静,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哐当——”酒杯脱手而出,掉落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骨碌碌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旁的庞忠和陆承渊,更是如遭雷击! 两人同时惊得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景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孝康皇帝,乃是朱允炆的生父! 他的死因,一直记载为偶感风寒,不治身亡。 可如今,李景隆竟说,太子的死,另有隐情,甚至牵扯到了吕家与太后!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李景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里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李景隆!你放肆!”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吗?!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 他的情绪,已然失控。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卧病在床,日渐憔悴,最终撒手人寰。 那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禁地。 李景隆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抹浓重的哀叹。 他背负双手,目光沉痛:“陛下息怒。” “微臣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不久前,微臣收到了一些隐秘的消息,怀疑当年孝康皇帝之所以会突然病逝,并非因病,实则是遭人暗中谋害!” “起初,臣也不敢相信。” “孝康皇帝宅心仁厚,待人宽和,怎会有人忍心对他下手?” 他的声音,渐渐透出一丝悲悯,“可是最近,臣又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这些线索,环环相扣,指向明确,由不得臣不信!” 他看着朱允炆,目光恳切:“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 “臣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陛下!” “都给朕滚下去!”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接着猛地转头,对着一旁的庞忠和陆承渊,厉声喝道。 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命令。 庞忠和陆承渊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耽搁。 二人连头都不敢抬,急忙躬身退下。 随着文渊阁一楼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偌大的楼内,只剩下朱允炆和李景隆二人。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隆。 语气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快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李景隆无论忠心与否,都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若非有确凿的线索,他绝不会说出这等诛心之言。 李景隆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陛下,臣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因为此事尚无实证。” “空口无凭,臣不敢妄下定论,更怕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掷地有声:“但是陛下放心,臣已下定决心,要将此事追查到底!”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 “臣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孝康皇帝一个公道!” 朱允炆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李景隆向来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可此刻,他的眼神里,却满是迟疑。 李景隆继续说道:“臣记得,当年孝康皇帝巡访的最后一个目的地便是西安。” “而他之所以会突然转道去西安,是因为当时秦王犯下大错,被太祖皇帝召回了京都。” “孝康皇帝此去,便是为了处理秦王之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也带着一丝笃定:“臣怀疑,孝康皇帝的死,便与这次西安之行,有着莫大的关联。” “所以,臣打算,亲自去一趟西安。” 朱允炆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他低着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与李景隆之间,早已是芥蒂丛生,不复当年。 他不信李景隆,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 可是,看着李景隆此刻笃定的模样,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言辞。 朱允炆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这件事,会是空穴来风吗? 还是说,这背后,真的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书房外,山风更急。 夜色,也越来越浓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出发西安 “这件事若是真要彻查,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牵扯出的人,只会比陛下预想的更多。”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如炬。 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炆,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寒潭的冰。 他往前踏出一步,衣袂擦过桌角,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所以,臣今日斗胆一问!” “陛下,您愿意让微臣查下去吗?” 这句话,既是叩问,也是试探。 他要的,是朱允炆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能让他放手去做的态度。 更是想从朱允炆的反应里,窥探出这位帝王对当年的旧事,到底知晓几分。 朱允炆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惊,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挣扎。 这件事,对他而言,何止是晴天霹雳。 那牵扯的,是生养他的母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母亲谋害父亲,这等悖逆人伦、颠覆纲常的事。 即便是搁在寻常百姓家,都是足以让世人唾骂的惊天丑闻! 更何况是在这等级森严、礼法至上的皇家?! 一旦掀开这层遮羞布,整个大明朝堂,都要为之震荡。 朱允炆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底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在说,查!必须查!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另一个却在嘶吼,不能查!万万不能查! 一旦真相大白,皇家颜面何存?天下民心何安?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声声入耳,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李景隆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走回窗前,重新背对着朱允炆,目光投向夜幕笼罩下的栖霞山。 远山如黛,轮廓模糊。 唯有几点寒星,在墨色的天际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的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头莫名地松了口气。 方才朱允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挣扎,做不得半分假。 李景隆混迹朝堂这么久,看人识人早已成了本能。 他能笃定,当年的事,朱允炆定然不知情。 或者说,至少不是全然知晓。 这个答案,比任何承诺都来得重要。 “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 蜡泪凝固在烛台上,凝成了蜿蜒的形状。 朱允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挣扎。 可那双眸子里,却已然多了几分决绝。 简单的一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好!” 李景隆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大步走回桌前,提起酒壶,将两个空了的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桂花的清甜混着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举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手腕一扬,便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 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 朱允炆也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双手捧着杯盏,对着李景隆微微一敬,动作算不上标准,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九哥儿,此事,务必追查到底!” “若是查案途中遇到什么阻碍,或是需要朕出面,你只管开口,朕定然全力支持!” 话音一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李景隆:“但你要记住,一日未曾查清全部真相,一日不得声张!” “无论查到什么,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线索,都必须第一时间向朕禀报,绝不可外泄分毫!” 这话,是嘱托,更是警告。 此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臣,遵旨!” 李景隆放下酒杯,拱手躬身,声音朗朗,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即将出征的长枪,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朱允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信任,有期许。 却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提防。 他不再多言,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放下酒杯,他转身便向楼下走去。 脚步迈得又快又稳,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那明黄的身影,在昏暗的楼梯间渐行渐远,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绝。 李景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转身,跟了上去。 他一路将朱允炆送出文渊阁,又陪着他穿过晚风堂的庭院,一直送到了山门外。 夜色深沉,山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斑驳。 朱允炆的鎏金马车早已备好,玄色衣甲的羽林卫肃立两旁,刀光剑影,戒备森严。 朱允炆没有回头,径直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李景隆似乎看到,那明黄的衣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驾——”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 千余名羽林卫簇拥着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向山下走去。 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景隆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马灯。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憋了许久。 吐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肩头的压力,都轻了几分。 “少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景隆回头,只见福生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他凑近李景隆,压低了声音禀报:“刚刚山中的暗卫来报,天子此次出行,做的是万全准备。” “除了随行的千余名羽林卫,山下还埋伏了一千精兵,隐在密林里,随时待命。”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听了,怕是要心惊胆战。 可李景隆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就猜到了。 朱允炆今日肯孤身前来这晚风堂,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防备。 怕是从踏入栖霞山的那一刻起,这位帝王的弦,就一直绷得紧紧的。 生怕他李景隆会在晚风堂内,对他不利。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去改变大明的格局。 至少,目前没有。 一切,都要等他查明孝康皇帝的死因再说。 真到了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会走到哪一步。 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少主,”一旁的平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今日将这么重要的事,全盘透露给天子,岂不是相当于走漏了消息?” “此事牵扯到太后,万一风声传到了仁寿宫,太后有所防备,提前抹去了线索。” “那咱们的追查,岂不是举步维艰?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平安皱着眉,满心都是担忧。 在他看来,这件事,本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少主这般做法,实在是太过冒险。 “不利?” 李景隆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神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让她知道,让她心慌,让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当年的旧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时光荏苒,多少痕迹都被岁月磨平,想要从蛛丝马迹里找出真相,难如登天。 与其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不如主动出击,逼敌人自己现身。 他今日将此事告诉朱允炆,一来,是为了借帝王的权势,为自己的西安之行铺路,免得中途有人掣肘。 二来,也是为了断了朱允炆的疑心,免得这位帝王在他查案的时候,暗中派人捣乱,徒增变数。 三来,他便是算准了,此事定然会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他笃定,吕后在得知朱允炆今夜来过晚风堂,且与他密谈许久之后。 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只要吕后心虚,只要她想掩盖真相,就一定会有所动作。 只要她一动,就必然会留下破绽。 既然查不到线索,那就让敌人,主动把线索送上门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福生和平安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李景隆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明日一早,启程前往西安。”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着晚风堂内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灯笼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稳。 “少主!” 平安一听“启程”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急忙快步追了上去,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这次去西安,带谁去啊?” 他搓着手,满心都是跃跃欲试。 他一直都想像福生那样,跟着少主出去闯荡。 “福生。” 李景隆头也没回,声音淡淡传来,径直走进了夜色深处。 “啊?” 平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耷拉着脑袋,一脸的失望,脚步都慢了几分。 一旁的福生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故意抬手,撞了撞平安的肩膀,眉眼间满是得意之色,那神情,像是在说“还是我厉害吧”。 平安本就满心郁闷,被他这么一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积着的一团残雪,顿时计上心来。 趁福生不备,他弯腰抓起雪团,猛地塞进了福生的脖领里。 冰冷的雪团贴着肌肤,激得福生“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叫出声:“平安!你找打!” “来追我啊!”平安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福生又气又笑,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两个身影在庭院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让这肃穆的晚风堂,多了几分烟火气。 李景隆缓步走着,听着身后的笑闹声,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着那两个追逐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紧接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前路漫漫,此行凶险未知,他得去跟家人道别了。 这一去西安,山高路远,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与此同时,朱允炆前往栖霞山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仁寿宫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李景隆便带着福生,辞别了家人,踏上了前往西安的路途。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第二百七十八章 云舒月 五日之后,渭水南岸的古道尽头。 终南山影渐次清晰,一行两骑踏着落日余晖,缓缓停在了西安城的永宁门前。 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玄色劲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古朴的铁剑。 正是李景隆。 他抬眼望去,只见巍峨的城墙绵延数里。 青灰色的砖墙上刻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 城门之下车水马龙,驼铃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喧闹的市井长歌。 西域商队的骆驼队正缓步入城,胡商们高鼻深目。 身披毡裘,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珠宝玉石。 中原的货郎挑着担子穿梭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 还有身着儒衫的书生、挎着药篮的郎中、佩剑的江湖客。 形形色.色的人潮在城门下涌动,勾勒出这座西陲重镇的繁华盛景。 李景隆不由得轻叹一声。 西安城,古称长安,曾是十三朝古都。 如今虽是藩王封地,却依旧气势恢宏,其城郭规模仅次于京都应天。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酒肆茶坊的幌子随风招展。 西域的葡萄美酒、波斯的琉璃器皿、江南的丝绸锦缎,在这里随处可见。 李景隆实在有些想不通。 秦王朱樉坐拥如此富庶之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握不完的权柄势力。 为何偏偏要行那谋逆之事,落得个惨死在两名老妇手中的下场? 李景隆摇了摇头,心中满是不解。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抵便是如此吧。 坐拥万金,却仍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身旁的福生亦是默默打量着周遭景象,面容冷峻。 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来往人群,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刻在心底。 二人牵马慢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路向东。 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在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停下。 楼阁的匾额上题着三个鎏金大字——醉月楼。 檐角下悬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门楣上雕刻着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一看便知是这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 紧接着,福生在前带路,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此时尚是未时,距离醉月楼开门迎客还有一个时辰。 楼内静悄悄的,只有两名小厮在擦拭着桌椅。 见有人登门,一名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上下打量着二人的穿着。 李景隆今日刻意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劲装,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 福生亦是一身青衣,朴素无华。 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寻常的江湖客,而非什么权贵子弟。 店小二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便淡了几分。 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客官,实在对不住,还未到营业时间呢。” “您要是想来玩儿玩儿,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说罢,他便作势要伸手去拦,显然是没将这两个“江湖客”放在眼里。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对上了福生冷冽的目光。 那目光如寒冬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人心。 店小二浑身一颤,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竟是不敢再往前分毫,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惊慌失措。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混账东西!” 紧接着,一名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中握着一根铁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大汉二话不说,抬脚便将店小二踹翻在地。 店小二“哎哟”一声惨叫,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龇牙咧嘴。 他挣扎着抬头望去,看清来人的模样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同见了鬼一般,立刻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这大汉是醉月楼的护院头领,平日里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这店小二竟敢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贵客,简直是找死。 大汉刚要开口训斥,却见一道红衣倩影从楼上缓步走下。 女子身着一袭火红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 乌黑的秀发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身后跟着三名精壮的大汉,皆是神情肃穆,身形打扮与动手打人的大汉如出一辙。 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红衣女子款步走到李景隆二人面前,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声音清脆动听,如同黄莺出谷:“二位贵客,方才是小店里的人不懂规矩。” “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 她的笑容妩媚动人,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说不尽的风情。 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荡漾。 可李景隆却仿佛视而不见,他只是淡淡的瞥了女子一眼,便抬脚朝着醉月楼的后门走去。 福生紧随其后,路过女子身边时,冷冷的扫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目送着二人的背影走出后门,转头看向地上的店小二。 眼中的妩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把他拉下去,杖责二十,再罚他倒一个月的恭桶!”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店小二的脚踝将他拖了下去。 店小二吓得魂飞魄散,却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 只能任由对方拖拽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处理完店小二,女子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快步朝着后门追去。 醉月楼的后院与前院截然不同,没有了前院的喧嚣浮华,只有一座幽静的阁。 周围种满了翠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雅致。 阁楼内,陈设简单却不失格调。梨花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 香炉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平静的看着门口。 很快,那名红衣女子便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 她刚一进门,便收起了所有的风情万种,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语气恭敬无比: “夜枭司西安分舵舵主,云舒月!” “拜见司主、福右使!” 这一声称呼,石破天惊。 谁能想到,这醉月楼里风情万种的红粉佳人,竟是夜枭司在西安的分舵舵主? 夜枭司势力遍布天下,在各州府皆设有分舵。 舵主皆是精明强干之辈,而云舒月,便是其中之一。 李景隆抬了抬手,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吧。” 他虽是夜枭司的司主,却鲜少过问司内事务。 夜枭司的大小事宜,皆是由福生和左使平安一手打理。 他这个司主,更像是一个挂名的首领。 迄今为止,见过的分舵舵主,也不过寥寥两人而已。 云舒月恭敬的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快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李景隆斟了一杯热茶,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温热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趁着斟茶的间隙,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司主。 在此之前,她只知夜枭司有一位司主,地位在左右二使之上,却从未见过其真容。 今日一见,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涟漪。 “司主一路辛苦,喝杯茶暖暖身。” 眼前的司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即便穿着一身寻常的劲装,也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 云舒月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福生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蹙,沉声开口:“云舵主,司主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 听到福生的声音,云舒月顿时回过神来。 收敛了心神,向后退了两步,躬身答道:“回福右使的话,属下奉司主之命。” “暗中追查当年周王朱橚来西安之事,如今已有了一些眉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多方探查,属下确认,洪武二十五年,周王朱橚的确来过西安城。” “只是他在西安城待了不足半月,便匆匆离去。” “期间除了与秦王朱樉会过一次面之外,并未与其他人有过过多接触。” “至于他来西安城究竟有何目的,是否与孝康皇帝的病逝有关,属下还在进一步追查。” “不过,属下还查到了一件事...” “当年太祖皇帝也曾派锦衣卫来过西安,暗中调查过孝康皇帝巡视陕西之事。” “只是最后不知为何,此事竟不了了之。” “锦衣卫?” 听闻此言,李景隆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朱元璋当年居然也派人查过此事,而且还动用了锦衣卫。 可是又为何会突然终止调查?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还有一点值得怀疑,周王朱橚,乃是燕王朱棣的同母胞弟。 本该与秦王朱樉暗中争斗不断才对,可是二人为何暗中相见?! 看起来,这二人,皆是嫌疑之人。 此次西安之行,事关重大。 他不仅要查明朱标病逝的真相,给朱允炆一个交代。 还得给徐辉祖、朱允熥、耿炳文和郭英等人一颗定心丸。 否则这些人未必会跟他团结一心,共同辅佐朱允熥上位。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 阁楼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在缓缓飘荡。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 “继续追查!” 李景隆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 茶雾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尤其是秦王府。” “朱樉坐拥西安这等龙兴之地,野心昭然若揭,说他对储君之位毫无觊觎,我不信。”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分明。 云舒月垂首躬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恭敬无半分错处:“属下遵命!” “司主放心,秦王府上下的一举一动,属下都会派人盯紧,绝不漏过半点异常。” 顿了顿,她又抬眼看向李景隆,语气里多了几分细致妥帖。 “这间望竹阁,是属下特意为司主准备的住处。” “楼上便是卧房,被褥茶具皆是全新备下的。” “司主若是觉得哪里不妥,随时吩咐属下便是。” 李景隆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云舒月见状,当即敛衽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贴心地将阁楼的木门轻轻带上,只留下檀香袅袅,缠绕着满室静谧。 李景隆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郁。 他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的翠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眼望向秦王府的方向,夜色沉沉,那座巍峨的府邸隐在黑暗里。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朱樉内朱元璋的次子,坐镇西安多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孝康皇帝朱标骤然离世,背后若真有阴谋,秦王府绝对脱不了干系。 虽然朱樉已死,但他的后人同样不可小觑。 想要从中撕开一道口子,查到真相,谈何容易? ... 第二百七十九章 神奇画卷 良久。 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身踏上楼梯,往卧房走去。 楼上的卧房果然如云舒月所说,收拾得干净雅致。 锦被软枕一应俱全,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他褪去外衣,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样,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朱允熥的嘱托。 这一趟西安之行,他肩上扛的,是沉甸甸的信任,更是关乎朝堂安稳的重任。 没有查到真相,他绝不轻易回京。 接下来,李景隆便算在西安城安顿了下来,一直住在醉月楼。 这一住,就是一连七日。 白日里,云舒月会按时送来各方打探来的消息。 夜里,他便对着那些零散的线索反复推敲。 可任凭夜枭司的人手撒出去无数,却始终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有价值的蛛丝马迹都没捞到。 秦王府那边更是毫无线索,朱樉虽已身死,但府中旧部依旧忠心耿耿。 平日里大门紧闭,偶尔有人出入,也都是些寻常仆役。 言行举止谨慎至极,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王朱橚当年在西安的行踪,更是被掩盖得严严实实。 除了确认他确实来过,见过朱樉之外,其余的一概查不到。 就连当年锦衣卫来西安究竟查到了什么,也半点痕迹都没有。 李景隆的心思,一日比一日深沉。 如李景隆料想的那样,寻找真相的计划又遇到了一时无法解决的困境。 ... 这日午后,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映得满室明亮。 李景隆合上书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他颇有些心力交瘁。 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福生,沉声道:“整日闷在这阁楼里也不是办法,走,陪我出去转转。” 福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领命:“是,司主。” 二人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布衣,从醉月楼的后门悄然离开。 他们避开了喧嚣的主街,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缓步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 西安城的东西两市,乃是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西市偏居城西,多是西域客商聚集之地。 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胡商,驼铃叮当,贩卖着香料、玉石、皮毛等域外奇珍。 而东市则在城东,是本地商贾的天下,绸缎庄、瓷器铺、茶叶行鳞次栉比。 叫卖声此起彼伏,汇聚着人间烟火气。 李景隆二人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身影很快便被淹没。 他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 看着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看着妇人带着孩童挑选胭脂水粉,看着书生驻足在字画摊前流连忘返。 渐渐的,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 连日来追查无门的沉重,似乎也被这市井的热闹驱散了些许。 福生则是另一番模样,他双目如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云舒月早已禀报过,近日西安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而且这些人都操着京都口音,行踪诡秘,四处打探着李景隆的下落。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人定是吕后派来的。 那日文渊阁的谈话,朱允炆纵然守口如瓶,可吕后心思缜密,又岂会毫无察觉? 孝康皇帝的死因若是真有蹊跷,一旦查明,必然会动摇她如今的地位,她又怎会坐以待毙? 这些京都来的暗探,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西安城。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福生不敢有丝毫松懈,寸步不离地跟在李景隆身后,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李景隆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素来行事谨慎,何况有福生在侧,纵使吕后的人手段再高,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穿过了一条摆满小吃的街巷。 鼻尖萦绕着糖画的甜香、肉夹馍的醇厚、胡辣汤的鲜香,引得人垂涎欲滴。 李景隆却无心品尝,目光一直在两旁的店铺间游荡。 吆喝声不绝于耳,来往行人穿行不断。 虽然显得有些拥挤,倒也十分热闹。 李景隆穿行在人群之中,好像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左看看右看看。 似乎被眼前这热闹景象渐渐驱散了心中由于暗查一直毫无进展而生出的沉重。 忽然,一间古朴的书局映入眼帘。 书局的匾额上写着“翰墨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莲蓬,门楣上还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透着几分雅致。 李景隆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他想起了家中的嫣儿。 那丫头自小就不像别家姑娘那般喜欢描红绣花,反倒偏爱舞刀弄剑,一身武艺练得颇有章法。 除此之外,便是喜欢读书,尤其钟爱那些江湖话本或与兵法有关的书籍。 之前多次离京,他还未曾给女儿带过什么礼物。 不如趁着今日挑几本有趣的书,回去哄她开心。 “走,进去看看。”主意打定之后,李景隆朝着福生说了一句,抬脚便迈进了书局。 青竹为骨、素帛糊窗的书局里,檀香混着旧书页的霉味,丝丝缕缕漫在穿堂风里。 阳光斜斜漏过窗棂,在积了薄尘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零星的客人埋首于书册间,整个铺子静得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二位客官里面请!”门口的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请问二位是想买字帖,还是想挑些话本?” “小店的书,可都是正宗的江南刻本,字迹清晰,装订工整!” “不必招呼,我们随便看看。”李景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店小二见状,也不多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翰墨斋的面积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话本,应有尽有。 几个穿着儒衫的书生正站在书架前,捧着书低声交谈。 掌柜的则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古籍,时光仿佛在这小小的书局里慢了下来。 李景隆缓步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本本泛黄的书页,目光仔细地挑选着。 他知道嫣儿的喜好,专挑那些情节曲折的江湖话本。 像兵法书籍这类东西,这种小铺面一般是不会有的。 不一会儿,福生的怀里便堆了厚厚一摞书,沉甸甸的。 福生是个武夫,这辈子舞刀弄枪在行,读书识字不过是略通皮毛。 看着怀里这些各式各样的书籍,只觉得头晕眼花,困意阵阵袭来,不由得有些无精打采。 李景隆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在书架间穿梭。 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幅落满灰尘的画卷吸引住了。 那画卷被随意地挂在最偏僻的角落,与周围墙壁上那些装裱精致、一尘不染的字画格格不入。 画卷的绫边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显然是被遗忘了许久,连阳光都吝啬于光顾此处。 李景隆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拂去画上的灰尘。 随着灰尘簌簌落下,画卷上的内容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画中绘着一队人马,正穿行在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队伍中,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格外醒目。 轿帘半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轿子四周,簇拥着不少随从,有的身着明光甲胄,腰佩长刀,一看便是护卫。 有的则穿着青色官袍,手持笏板,应当是随行的官员。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着布衣,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正仰头朝着轿子里的人拱手作揖,神情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 而轿中的人,似乎心情极好,正探出身来,朝着老者挥手致意。 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眉眼间透着几分热情。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轿中人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时间仿佛从这一刻静止了一样,李景隆的眼里只剩下那副落满灰尘的画卷,再也看不到其他。 “少主,您喜欢这幅画?”身后的福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他抻着脖子瞧了半晌,只看见画中山峦模糊,人影淡得近乎看不清轮廓。 实在瞧不出半分精妙之处。 若不是少主驻足打量了这么久,他怕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会分给这幅画。 李景隆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眉心微蹙着,转身便要往书局深处走。 乌木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三步、五步。 就在他即将拐过书架拐角时,脚步却再一次猛地顿住。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又像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耳畔低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快步折了回来,重新站在那幅落满灰尘的画前。 这一次,他俯身得更近,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画中那处最不起眼的角落。 “少主,怎么了?”平安紧随其后。 见少主这般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了过来。 紧接着,他好奇地凑到画前,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画上的积尘。 谁知那激起的灰尘却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一张白净的脸顿时憋得通红。 “咳咳...少主若是真看中了,不如就买回去吧。”他顺了顺气,揉着鼻子说道,“您瞧这画,灰都积了这么厚,想来是有些年头了,估摸着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李景隆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伸手指向画中那顶摇摇晃晃的轿子。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福生,你看——那坐在轿子里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像不像只有皇家子嗣和功勋世家才能穿的明黄蟒袍?” “啊?”福生愣了一下,连忙凑上前去,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可那画卷本就年代久远,颜料褪得厉害,人物的衣饰更是模糊一片。 他瞧了半天,也只看出个大概的轮廓。 “少主,这...这画得也太模糊了,实在看不清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您是不是发现什么异常了?” 李景隆没有回答,目光又猛地向画卷靠近了几分。 那位站在队伍前方的白发老者,肩上似乎还扛着一个方正的物件。 他伸手指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纸:“你再看,队伍前头的那名老者,他肩上背着的,是不是一个药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总觉得,这幅看似寻常的旧画里,似乎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藏着某种冥冥之中,非要让他看破的玄机... 第二百八十章 失态的李景隆 书局内。 福生连忙再次凑近。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半晌,福生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看...看形状,好像...还真是个药箱的样子。” “掌柜的!”李景隆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扬声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打破了书局的宁静。 “来咯!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倚在柜台后的掌柜听到呼唤,立刻赔着笑脸一路小跑了过来。 李景隆伸手指向墙上的画,目光锐利如刀,沉声追问:“我问你,画中的这座山,是什么山?可在西安境内?” 掌柜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李景隆一番:“客官瞧着是外地来的吧?” “这画中的山,名叫归灵山,就在西安城北五十里的地方,那可是咱们这地界的一处名山呢!” ”客官真是好眼力,这幅画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作这幅画的人,是谁?”李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立刻追问道。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不易察觉的激动。 “客官您问对人了!”掌柜的一脸笃定,又瞟了一眼李景隆那副凝神端详的模样,语气愈发得意。 “这画的作者,可是咱们当地有名的画师,姓卫名星河!” “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妙手丹青!这幅《归灵行轿图》,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幅佳作!” 话音刚落,掌柜的便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客官,您是打算买这幅画?” “既是有名的画师所作,为何这幅画会落满灰尘,被弃置在这墙角?”不等李景隆开口,一旁的福生已是沉着脸,冷声质问道。 他常年跟着李景隆走南闯北,眼光也毒辣得很,只扫了一眼便能看出这掌柜的在打什么主意。 “我看这画,挂在这里少说也不止三五年了,怕是六七年都有了吧!” “这...这是因为价钱高啊!”掌柜的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急了。 涨红了脸急忙解释道,“卫先生的画,本就价值不菲,这幅又是他的得意之作,小的自然不敢贱卖。” “这些年,倒是也有几个客人问过价,可一听价钱,便都摇头走了!” “由于一直没有遇到真正欣赏此画之人!这才搁置到现在...” “虽然落了灰,但丝毫不影响它的意境啊!” “多少银子?这画,我要了。”李景隆终于开口。 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画中轿子里的人影,神色凝重得近乎肃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得告诉我,如今到哪儿能找到这位画师。” “好说!好说!”掌柜的闻言,眼前瞬间一亮,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连忙拍着胸脯应道,“一千两白银!只要客官肯出这个价,卫画师的住处,小的这就将卫先生的住址告诉你!” “福生,拿银子。”李景隆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去画轴上的灰尘。 然后缓缓将这幅的画卷从墙上取了下来。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福生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嘴唇动了动。 本想说这掌柜分明是狮子大开口,一幅破旧画卷哪里值这么多银子。 可瞧着李景隆那副凝重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仔细点出一千两,狠狠心递给了掌柜的。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掌柜的接过银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忙不迭地将银票揣进怀里,好像生怕李景隆反悔似的。 紧接着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客官,那卫画师就住在城南五里的庄子。” “您到了那儿,一问便知!” 李景隆点了点头,将画卷紧紧抱在怀里,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朝着书局门外走去。 “少主!”福生连忙快步追了出去。 一出书局大门,他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那掌柜的分明是在糊弄您!” “这画看着破旧不堪,怎么看也不值一千两啊!他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李景隆脚步不停,怀里的画卷仿佛有千斤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泛黄的绫边,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知道。”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西安城北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潭:“我买的,从来不是这幅画。” “而是画中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福生,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去西市!” “去那些西域商人的铺子里看看,有没有能放大细微纹路的鉴镜!” “不管多少银子,立刻买一副回来!” 鉴镜,乃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事,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唯有那些走南闯北的西域商人,手中或许会有一两面。 福生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少主为何要为一幅旧画如此大费周章。 但他素来知晓李景隆的性子,当下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少主!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福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景隆低头,再次望向怀中的画卷。 指尖轻轻拂过画卷,轿中那道模糊的人影仿佛在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醉月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 回到醉月楼时,夕阳已然西斜,绚丽的晚霞将天际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 李景隆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一人在房中。 他将房门关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铺展在紫檀木桌上。 桌上早已铺好了一层洁白的宣纸,生怕磨损了画心。 李景隆坐在桌前,凝神屏气,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中的每一处细节。 轿子的帘幕半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那明黄色的衣料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威仪。 轿前的老者佝偻着背,肩上的药箱棱角分明,箱面上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不知为何,越是细看,他心底的那份直觉便越是强烈。 那坐在轿子里的人,一定是巡视西安的太子朱标! 一定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甚至说不清楚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可那份感觉,却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已经提前回来的福生就站在旁边,心里依旧憋着一股气。 一想到那掌柜的漫天要价的嘴脸,他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幅落满灰尘的旧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少主如此上心。 而李景隆依旧坐在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幅《归灵行轿图》。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了一簇熊熊的火苗。 他知道,从买下这幅画的那一刻起,他便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而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城南五里的那个庄子里。 他攥紧了拳头,眸色沉沉。 卫星河此人,他必须得见上一面。 烛火在紫檀木桌上跳跃,将铺展的《归灵行轿图》映得忽明忽暗。 李景隆俯身凝视,指尖沿着画中轿子的轮廓轻轻摩挲。 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疑云。 “轿中之人明明身份显贵,看随行之人的服色,分明带着衙门的规制。” “可他为何要纡尊降贵,往这荒僻的深山之中去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解,目光死死钉在画中那顶轿子上,仿佛要将画纸看穿。 “去做什么?是寻访高人,还是另有隐情?” 话音顿了顿,他的视线又移向轿前那名佝偻的老者,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这老者,瞧着衣着朴素,分明是寻常百姓的打扮。” “为何能与轿中贵人搭话?甚至有说有笑?” 一旁的福生站得笔直,听着少主一连串的疑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方才也跟着看了许久,只觉得画中景象平平无奇,哪里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只能默默垂手立着,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打破了房内的沉寂。 “司主,您要的东西买来了。” 云舒月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恭敬。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云舒月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了进来,匣盖打开,里面铺着猩红的绒布。 一面巴掌大小的琉璃鉴镜静静躺在其中,镜边镶嵌着细密的银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景隆闻声,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急切。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面鉴镜,指尖触到冰凉的镜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鉴镜,实则便是坊间罕闻的放大镜。 此物并非中土所产,乃是西域客商带来的稀罕物。 传闻早在前朝便有能工巧匠摸索出类似的制法,却因工艺繁复,未能流传开来。 唯有西域之地,将其用于珠宝玉石的细查,才有少量流入中原。 方才他让福生派人去西市寻访,原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竟真的寻了一面回来。 云舒月看着李景隆那副近乎急切的模样,心头也是一片茫然。 不过是一幅落满灰尘的旧画,何以让司主如此失态? 但她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与福生并肩而立。 目光紧紧盯着桌案上的画卷,等着看李景隆究竟能看出什么端倪。 李景隆握着鉴镜,快步回到桌前,俯身下去,将镜面对准画中人物。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力道重了,损伤了脆弱的画心。 镜光流转,将画中原本模糊的细节一点点放大,纤毫毕现。 他先是将鉴镜对准轿子的帘幕,看着那半掀的帘后露出的衣袂一角。 而后又缓缓移动,扫过随行人员腰间的令牌。 最后,目光定格在轿中人的衣襟之上。 随着鉴镜一点点一动,李景隆脸上的激动之色明显越来越难以抑制。 呼吸也越来越重... 第二百八十一章 鉴镜窥秘 醉月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内静得只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李景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福生和云舒月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忽然,李景隆低低地惊呼一声,手中的鉴镜微微一颤,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果然没有猜错!” “你们看——轿中之人所穿的,的确是蟒袍!” 福生和云舒月浑身一震,几乎是同时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蟒袍,那是何等尊贵的服饰? 非亲王郡王,或是立下不世之功的社稷之臣,绝无资格穿着。 这样的人物,跺跺脚便能让朝堂震动。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安城外的深山之中? 李景隆缓缓放下鉴镜,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激动与凝重。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笃定:“看来我猜得没错,轿中之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孝康皇帝!” 孝康皇帝!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福生和云舒月心中的混沌。 两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齐刷刷地看向桌案上的那幅画。 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夜枭司追查当年旧事,耗费了无数心血,却始终查不到半分蛛丝马迹,如同石沉大海。 谁能想到,不过是偶然踏入一家寻常书局,买下一幅看似无用的旧画。 竟能找到如此关键的线索?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他转过身,背负双手,目光扫过满脸震惊的二人,缓缓开口:“你们且再看看,画上的轿中之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福生和云舒月闻言,连忙快步凑到桌前,拿起鉴镜,俯身仔细打量。 画中的轿中人微微侧头,面向轿前的老者,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弧度,看起来竟像是在与老者说笑。 “他...他似乎在与前面那名老者聊着什么...”云舒月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啊,少主,您看他嘴角的样子,好像是在笑!”福生也急忙点头附和,指着画中人物的面部轮廓说道。 “错了。”李景隆摇了摇头,眉头再次蹙起,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再仔细看看!” 云舒月反应最快,立刻重新拿起鉴镜,凑近画中轿中人的脸庞。 镜面之下,原本模糊的神情被无限放大。 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福生,眼神里满是惊疑。 福生见状,心中更是好奇,一把抢过鉴镜,低头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讶:“他...他不是在笑!” “那神情,更像是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在拼命挣扎!” “没错!”李景隆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神情愈发凝重,“若不用鉴镜细看,任谁见了这幅画,都会以为轿中之人在与那老者谈笑风生。” “可看似含笑的眉眼间,藏着的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苦楚!” 他伸手指向画中老者手中的箱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再看,那名老者身上背着的,是药箱!” “方才我便瞧着像,如今用鉴镜一照,箱面上刻着的‘悬壶’二字,已是隐约可见!”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名老者,绝非寻常乡野郎中,而是一名医术通神的医士!” “很可能是归隐在归灵山中的一位隐士高人!” 李景隆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福生和云舒月的心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推测:“孝康皇帝当年之所以带着人,深入这偏僻的归灵山。” “并非为了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寻访什么名胜古迹...”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为了求医!” 求医?! 这两个字,如同醍醐灌顶,让福生和云舒月瞬间恍然大悟。 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再回头看向那幅《归灵行轿图》,画中的景象仿佛活了过来。 巍峨的归灵山在暮色中连绵起伏,一顶轿子在山道上快速前行。 轿中人强忍着痛苦,与山中隐士艰难问药,随行的衙役神色肃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幅充满了紧张与隐秘的画面,在他们的脑海中缓缓成形,愈发清晰。 原来,这幅看似寻常的旧画,竟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福生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桌案上摊开的那卷古画,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忐忑,“难道...难道孝康皇帝当时就已经身染重疾了?!” “不一定是病。”云舒月秀眉紧蹙,一张素净的脸庞沉得像淬了冰。 她抬眼看向立在窗前的李景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分量,“也有可能,是中毒!” “不管是病是毒,他当时定然正被剧痛缠身,苦楚难当!”福生猛地捶了下桌沿,瓷杯轻轻一颤,溅出几滴冷茶。 “中毒”二字,像两颗淬了寒的石子,狠狠砸进李景隆的耳中。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沉,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霎时间阴云密布。 骨节分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眉宇间翻涌着化不开的凝重,连眼底都漫上了一层冰寒的戾气。 他早就听闻过孝康皇帝的仁厚之名,算是大明历史中他最敬重的一个人。 那位温文尔雅、心怀苍生的储君,是无数人心中安定天下的指望。 可若真如云舒月所言... 李景隆不敢再往下想,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闷又痛。 “少主,”福生看着李景隆这般模样,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劝慰,“这些终究只是我们的推测,做不得准的。” “您看,画中轿子里的人虽然身着蟒袍玉带,可隔着轿帘,谁也看不清真容。” “恐怕未必...未必就是孝康皇帝啊。”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画卷上那顶八抬大轿上。 沉默片刻,方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再仔细瞧瞧,他身边那些随从的服饰。” 福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连忙再次拿起了鉴镜,俯身凑近画卷,一寸一寸地仔细端详。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侥幸。 可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到最后,握着鉴镜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舒月见状,心中已是隐隐有了答案。 她接过福生手中的鉴镜,垂眸细看。 透过鉴镜的放大之能,画卷上的细节纤毫毕现。 那顶轿子四周,簇拥着数十名随从。 他们有的腰悬长刀,身披玄色菱纹甲胄,甲胄上还铸着“大内侍卫亲军”的暗纹! 有的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胸前补子上绣着东宫属官的标识! 大内侍卫,东宫属官... 这两样身份叠加在一起,坐在轿子中的人,除了孝康皇帝朱标,还能有谁?! 云舒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握着鉴镜的手猛地收紧,心头巨震。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还只是捕风捉影的推测,那么此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画中轿内之人,绝对是当年奉旨巡视陕西的孝康皇帝朱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备马!立刻随我出城,连夜去寻那个名叫卫星河的画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不敢耽搁,齐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转身快步退出了阁楼,只留下李景隆一人立在原地。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呜呜咽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夜访枕溪村 阁楼内。 李景隆低头,静静地看向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 这枚玉佩是暖玉所制,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当年孝康皇帝亲手赐给年少时的“他”的。 离京之时,他本没打算带这块玉佩。 是袁楚凝在为他整理行装时,特意将玉佩系在了他的腰带上,并笑着说“此玉温润,可安神定心”。 那时只当是寻常之举,可如今想来,竟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若不是这块玉佩,他今日会不会鬼使神差地走进那家不起眼的书局? 会不会买下这幅尘封多年的古画? 李景隆不知道。 他只知道,耗时许久,如今终于在茫茫迷雾中,抓住了一缕微弱的线索。 这缕线索,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虽然渺小,却足以照亮前路,让他看到了揭开当年那场惊天迷局的希望。 只要找到画师卫星河,或许就能知道,当年巡视陕西的孝康皇帝,究竟遭遇了什么。 只要找到真相,或许就能告慰那位仁君的在天之灵,也会给他心中的那个深谋远虑的计划帮助巨大。 李景隆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挂在九天之上的那轮明月似乎散发着刺眼的猩红,就像是染了血一般诡异。 没过多久,阁楼外传来了马蹄声。 李景隆大步流星地走出阁楼,只见福生和云舒月已经牵着三匹骏马候在门外。 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显然是做足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少主,一切就绪!”福生拱手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 一声令下,三人三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城门。 趁着暮色完全吞噬大地之时,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半炷香后,南城门处。 几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策马出城。 马蹄轻踏,朝着同一个方向追去。 他们的动作极快,身法矫健,显然个个都是训练有素。 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赶路的旅人截然不同。 夜幕如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一场无声的追逐,就此拉开了序幕。 ...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大地。 李景隆三人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书局掌柜口中所说的那处庄子。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依山傍水,从村头望到村尾,不过百余户人家。 错落有致的茅草屋掩映在竹林之中,透着几分宁静祥和。 此刻正是晚膳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淡青色的烟雾在月光下弥漫开来,空气中混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昏黄的灯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将庄中街巷映照得一片温暖。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中传来,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哭闹声和妇人温柔的哄劝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曲人间烟火的歌谣,让这个小小的村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李景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指尖轻抚过马背,安抚着这匹一路疾驰的骏马。 “此处名为枕溪村,”云舒月也下了马,她抓着缰绳,目光扫过整个村落。 缓缓介绍道,“庄子东面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甘甜,终年不息。” “滋养了庄里一代又一代人,故而得名枕溪村。” 李景隆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径直朝着村子里走去,步履沉稳。 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这古朴的村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云舒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夜色沉沉,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与福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会意,连忙快步跟上了李景隆的脚步。 陌生的来客,很快便惊动了村子里的百姓。 原本在门口吸着一碗汤面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迟疑着站了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三名夜里突然造访的人。 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的妇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满是疑惑。 就连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也被父母拉到了身后,好奇地探着脑袋。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李景隆三人身上。 带着几分好奇,但更多的却是警惕。 这是小村落独有的戒备,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民风淳朴。 却也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疏离。 有几位妇人,连忙拉着还在外面跑闹的孩子回了屋,轻轻关上了院门。 只留下一道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几个壮实的汉子,则自发地聚在了一起。 手里握着锄头扁担,戒备地看着李景隆三人。 低声交谈着,眉宇间满是警惕。 李景隆对此视若无睹,他走到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 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驻足观望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叨扰了。” “都不必紧张,我是来找人的。” “敢问一句,这庄子里,是否住着一位名叫卫星河的名家画师?”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穿透力,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话音落下,四周观望的百姓们先是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名家画师?哈哈哈...”一个汉子抱着肚子笑出了声,“这位公子,你怕是找错人了吧?” “就是就是,什么名家画师,那老卫啊,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草包!” “原来是找老卫的啊,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刚才那股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无踪。 百姓们脸上的戒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善意的笑意。 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只有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人,朝着李景隆三人拱了拱手。 示意周围的邻居们各自回家,这才缓缓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淳朴的笑意。 “三位看着面生得很,都是何方人士?找老卫又有什么要紧事?” 那名身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人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李景隆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的目光掠过李景隆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又扫过云舒月和福生腰间隐约露出的兵刃,眉头微微动了动。 云舒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语气也放缓了几分:“老乡不必多礼,我们是从西安城里来的。” “此番前来,只是想找卫画师打听一些旧事。不知您可否告知,他住在哪里?” 她声音轻柔,举止得体,倒让中年人心里的那点疑虑消了大半。 “噢,原来是这样。”中年人释然地点了点头,抬手朝着庄子深处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曳。 “这个时辰啊,他十有八九还在村西头的酒肆里。” “你们要找他就赶紧去,晚了怕是又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妇人的呼唤。 中年人应了一声,回头冲着三人拱了拱手,便被自家婆娘急匆匆地拉着回了屋。 那妇人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瞥了云舒月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嫉妒。 仿佛生怕自家男人跟这些外来的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得到了确切的指引,李景隆三人也不多做耽搁。 当即牵马朝着村西头走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瞎子画师 枕溪村不大,李景隆三人没走几步,便看到了那家酒肆。 说是酒肆,其实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墙根处爬满了青苔。 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布灯笼,昏黄的光晕将门前的方寸之地照得模模糊糊的。 屋内屋外加起来,也就摆着四张缺角掉漆的矮木桌。 几张长凳东倒西歪地靠在桌边,看起来寒酸得很。 酒肆的店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此刻正坐在门边的竹凳上。 手里攥着一杆长长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眼角眉梢间带着几分醉意,想来也是个嗜酒之人。 听到马蹄声,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三人一眼。 接着又低下头去,继续吞云吐雾。 福生率先径直走到酒肆门前,拱手作揖,声音清亮:“店家请了,敢问此间,可有一位名唤卫星河的画师?” 老汉闻言,慢悠悠地抬起头,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抖落了烟灰。 这才朝着门口的一张矮桌底下努了努嘴,语气平淡得很:“喏,那不是?” “不过啊,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你们这三位客官,找他有什么事么?” 李景隆顺着老汉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那张矮桌底下,居然正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身上的布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尘土和酒渍。 头发花白散乱,如同枯草一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刻他正蜷缩在桌下,发出沉重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即便是大冬天的,也只是随便裹了一件薄衫,睡得毫无知觉。 看到这般光景,李景隆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缓步走到酒肆门口,目光落在桌下那个潦倒的身影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就是卫星河?” 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醉卧桌底、形同乞丐的人,实在难以和那幅笔触细腻、栩栩如生的古画的作者联系起来。 那幅画里的每一笔,都透着一股细腻的心思和不俗的功底。 怎么看都不像是眼前这般浑噩之人所能绘出的。 店家老汉见他满脸怀疑,不由得咧嘴笑了笑,摇了摇头。 看向桌下那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惋惜:“庄子里的人啊,都喊他老卫。” “这卫星河的大名,怕是已经有十几年没人叫过了。” 李景隆沉默片刻,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张矮桌旁坐下,随手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目光继续落在桌下的卫星河身上,语气淡淡地追问:“有人说,他是名家画师...” “可他真的会作画吗?”甚至有人称他一声名家画师。” “名家?!”店家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连连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摇着头说道:“客官您可别拿他说笑了!” “他的画啊,别说卖钱了,就算是白送,庄子里也没人愿意要。” 老汉说着,靠在了身后的门板上,眼神飘向了远方。 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语气也变得悠长起来:“十年前啊,他倒的确是个画痴。” “但并不知名,只是个落魄书生罢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虽说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他整日里捧着画笔,不是在家中作画,就是背着画板去城北的归灵山采风。” “每次出去,都要备足了水和干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画些什么,他画的那些山水人物,怪得很,庄子里的粗人也看不懂。” “他是个读书人,肚子里装的那些墨水,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 “我们这些泥腿子,哪里能搞明白哟。” 老汉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后来啊,他去京城赶考,却落了榜。” “屋漏偏逢连夜雨,回来没多久,家里又遭了变故。” “爹娘相继离世,家财也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 “从那以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整日里浑浑噩噩,借酒消愁,再也不提作画的事情了。” “到如今,更是成了这副混吃等死的模样。” 说到最后,店家老汉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惋惜。 好好一个痴迷作画的书生,竟落得这般田地,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几分不忍。 听完店家的讲述,李景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着桌下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他现在...还能作画吗?” 他此番前来,最大的指望,便是让卫星河辨认那幅古画。 指出画中与孝康皇帝交谈的那名医士的来历。 既然当年是他亲手绘下那幅画,便一定见过那名医士的模样,说不定还知晓些旁人不知的隐情。 可店家老汉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李景隆心中的希望。 “不可能了,彻底不可能了。”店家老汉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三年前啊,他不知怎的,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说什么也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啊,他竟一怒之下,亲手弄瞎了自己的双眼!” “还说这辈子,再也不会碰画笔了...” “什么?!” 听闻此言,李景隆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震惊,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瞎了?! 他竟然瞎了?! 那他又怎能再去辨认那幅画中的人影? 李景隆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原本燃起的那一点希望之火,瞬间便被掐灭了。 他颓然地坐回凳子上,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凝重。 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闷起来。 店家老汉看着呆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的李景隆,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期待的神色。 试探着开口:“客官,这老卫啊,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了。” “您在这里干等,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来点酒暖暖身子?” 李景隆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店家,目光沉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的酒,够烈吗?” 此刻的他,满心的烦闷与无奈。 正需要一杯烈酒,来浇灭心头的郁结。 店家老汉一听,顿时两眼放光。 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拍着胸脯,满脸自豪地说道:“烈不烈的,口感因人而异。” “但老汉我酿的酒,绝对够劲!” “保证您喝了一口,便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大半!” “那就来一坛。”李景隆点了点头,声音透着一丝沉重。 “得嘞!您稍候!” 店家老汉高兴地应了一声,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立刻转身钻进了里屋。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坛封好的酒走了出来,还顺带端来了两样不算精致的小菜。 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 他将酒和菜恭敬地摆在李景隆面前,又替李景隆斟满了一碗酒。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端起酒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仰头,猛地灌了几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也让他沉闷的心绪,稍稍畅快了几分。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将整个枕溪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酒肆门前,那盏昏黄的灯笼依旧摇曳着。 李景隆独自坐在桌前,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烈酒。 旁边桌下的卫星河依旧鼾声如雷,店家老汉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板上睡着了。 只有云舒月和福生,一左一右地站在酒肆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来枕溪村的路上,他们便已经察觉到,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那些人影身法矫健,行踪诡秘,显然是冲着他们而来。 酒肆里静悄悄的,只有李景隆偶尔饮酒的声响,和门边店家老者沉重的鼾声。 因为一幅古画而聚在这荒野村庄酒肆前的几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 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沉默不语。 昏黄的灯光,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 落在他们身上,竟形成了一道别样的光景... 第二百八十四章 星夜暗杀 枕溪村的夜,浸在化不开的墨色里。 村口的酒肆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摇晃晃。 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弯弯绕绕的石子路路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酒肆里,李景隆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酒坛。 那是店家自酿的烧刀子,烈得能烧穿喉咙。 寻常人喝上一碗就得呛出眼泪,可他连饮三坛,脸色却半点未变。 唯有眼底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指尖摩挲着酒碗的边缘,碗沿被磨得光滑。 凉沁沁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压不住那股翻涌的焦躁。 夜色渐深,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周遭百姓家的烛光早就熄了,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草叶上露水滚落的声响。 先前他进村时,那些守夜的土狗还扯着嗓子狂吠。 此刻也敛了声息,许是窝在狗窝里睡得正沉。 “客官,实在是不早了。”店家老汉撑着桌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老汉这身子骨熬不住,该打烊了。” 李景隆没应声,只是抬眼,目光落在桌底缩着的卫星河身上。 他已经在桌底蜷了半个时辰,醉得人事不省。 怀里还死死攥着个酒葫芦,酒液顺着葫芦口淌出来。 浸湿了衣襟,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您别瞧了。”店家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老卫啊,醉一次就得睡上大半天,指不定什么时候才醒呢。” 李景隆闻言,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随手丢在桌上。 银子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起身时,玄色的衣袍扫过桌角,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油灯的火苗颤了颤。 可就在这时,桌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原本瘫成一团的卫星河,竟缓缓动了。 他先是哼唧了一声,然后摸索着抓住桌腿,一点点从桌底挪出来,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坐起身。 凌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唯有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半点神采。 “呦,醒了,醒了!”店家老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老卫,有人找你。” 可卫星河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充耳不闻。 他低下头,在地上摸索了半晌,终于摸到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棍。 那是他的拐杖,被扔在桌角边,还沾了不少呕吐物。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栽倒。 背影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仿佛被这漫漫长夜压垮了脊梁。 “他好像没付酒钱。”李景隆望着卫星河踉跄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店家老汉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闻言摆了摆手。 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算了算了,不要了。” “这村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老卫的难处?” “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吧。” 他将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擦了擦桌子,补充道,“没人会跟一个瞎子计较的。” 听到“瞎子”两个字,他想起了那幅在翰墨斋买来的《归灵行轿图》。 谁能想到,曾经一手丹青妙笔,能将画卷描绘的栩栩如生的书画大家,居然半生都被埋没在这乡野之中。 如今更是成了个要靠着乡亲接济的瞎子,连笔都没法握了。 李景隆沉默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一锭,比先前那锭还要沉些。 他没再说话,抬脚迈步,跟了上去。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店家老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急忙冲着他的背影深深作揖。 声音里满是感激,连腰都弯成了一张弓。 李景隆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福生与云舒月二人一左一右,跟在李景隆身后。 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 三人跟着卫星河,沿着蜿蜒的石子路,一路往庄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村子的气息便越淡,房屋也越发稀疏。 到最后,连石子路都没了。 只剩下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卫星河的家,就在村子的最尽头,几乎挨着外面的山林。 那是一个破败的小院,院墙是用黄土夯成的,东倒西歪。 有一面已经彻底塌陷,露出里面乱糟糟的柴草。 院子里三间屋子,正房还算完整。 另外两间早已没了门窗,屋顶也破了好几个洞。 风吹过,能听见“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偷偷哭泣。 卫星河拄着拐杖,踉跄着推开正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早就锈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渐渐填满了整间屋子。 李景隆三人跟在后面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皆是沉默。 这里哪里能称得上是“家”? 四壁空空,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一张破旧的木桌,四条腿断了一条,用几块砖头勉强垫着。 两把椅子,一把缺了扶手,一把少了腿。 墙角堆着一些干草,想来就是卫星河睡觉的地方。 最让李景隆意外的是,整个屋子里,竟连一点与画师相关的东西都找不到。 没有画笔,没有宣纸,没有砚台,甚至连一点墨痕都看不见。 仿佛卫星河的前半生,那些泼墨挥毫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卫星河摸索着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凉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浸湿了下巴的胡须。 他灌完水,抹了把脸。 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张破木桌前,瘫软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泥塑。 “你们是外面来的吧?” 突然,卫星河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却又带着几分异样的清明,全然不似醉汉的胡言乱语。 他没有抬头,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烛火,看见李景隆三人的模样。 李景隆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他们方才一路跟着,脚步放得极轻。 寻常人根本听不见,更何况是一个瞎子。 “何以见得?”他拉过面前另一张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下。 明明椅子缺了一条腿,可他却坐得四平八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枕溪村的人,心善。”卫星河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 “他们会接济我一口饭,一杯酒,却绝不会踏进我这个院子半步。”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拐杖,“说吧,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李景隆看着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我找你,是想打听一桩旧事。” “只要你肯说,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实现。”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戏谑,字里行间透着十足的诚意。 卫星河的眼皮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李景隆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密,很疾。 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李景隆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七个黑衣人,如同七道鬼魅,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一身玄衣,面蒙黑巾。 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兵器,刀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们没有半句废话,一进门,便直奔正房而来。 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李景隆和卫星河来的! 他们怕了,怕这个瞎了眼的画师,会对李景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们不再躲躲藏藏。 “找死!” 福生低喝一声,腰间的佩刀“唰”的一声出鞘。 刀光如练,迎面劈向最前面的黑衣人! 云舒月也不含糊,素手一扬,袖中两柄短剑如灵蛇出洞! 剑光闪烁,拦住了侧面袭来的三人!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刺耳的碰撞声在小院里炸开,打破了夜的沉寂! 刀剑相击的火花四溅,瞬间映亮了窗外的夜色... 第二百八十五章 轿中龙袍 夜幕下。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打破了枕溪村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连头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去看缠斗的场面,只是定定地望着对面的卫星河。 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卫星河的一切都看穿。 烛火在风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屋外的厮杀声越来越烈。 兵刃碰撞声、怒喝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屋内的两人无关。 李景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 卫星河依旧坐在那里,沉默着。 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看来你要问的事,非同小可。” “否则也不会有人追到至此。” 卫星河微微侧着头,耳廓轻轻动了动,凝神听着门外越来越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刀光剑影,喊杀之声。 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扇破旧的木门之外,惊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这般临危不乱,若非是被半生颠沛磨得麻木,便是胸中自有丘壑,有着常人难及的定力。 李景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紧闭的双目。 那双眼曾见过京城的繁华,也曾描过山河的锦绣,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再说一次,只要你肯开口,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哪怕是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也绝非空话。” 这话掷地有声,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屋外的厮杀声似乎更响了,有兵器落地的脆响,有闷哼声此起彼伏。 福生和云舒月的身手利落,想来那些黑衣人撑不了多久。 卫星河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拐杖上轻轻摩挲着。 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提,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八年前,你可曾在西安城以北的归灵山,画过一幅《归灵行轿图》?” “归灵行轿图...” 卫星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话音未落,他原本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 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空洞的眼窝微微颤动,似乎被这几个字勾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看来,你是去过翰墨斋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不错,那幅画,我已花重金买下。” “重金?”卫星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厉害了。 甚至牵动了嘴角的皱纹,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怕是被那掌柜的骗了。” “那幅画在翰墨斋的角落里,积了足足六七年的灰。” “别说重金,就算是白送,恐怕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带着浓浓的落寞,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画师。” 这话一出,李景隆却没有半分惊讶。 他看着卫星河颓然的模样,想起了这人昔日的荣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他面色依旧平静,眼神里满是真诚,缓缓开口:“可翰墨斋的掌柜说,你是名家画师。” “名家?”卫星河惨然一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心。 “他又在骗你!” “一个连画笔都握不住的瞎子,算什么名家?” “他不过是看你出手阔绰,把你当成冤大头罢了!” “不。” 李景隆却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 一字一句都透着恳切:“至少那幅《归灵行轿图》,于我而言,是无价之宝。” 他望着卫星河,目光澄澈而坚定:“我能看得出来,你画那幅画的时候,一定用尽了毕生的灵感和心血。” “那画里的山,那画里的轿,还有那画里藏着的意气,绝非寻常庸手能及。”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卫星河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的眉宇之间,猛地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 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将脸别向一旁,避开了李景隆的目光。 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再次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刻意掩饰自己此刻翻涌的心境。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关于那幅画的事。” 李景隆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卫星河终于松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压在心底的疑问,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目光紧紧锁着卫星河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我想知道,当年你画那幅画的时候...” “可曾看清了轿中的人,还有那个身背药箱的老者?”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这是他此行的关键,是他不惜连夜赶来枕溪村的根本原因。 卫星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拐杖上越攥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他似乎在努力回想,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在一点点拼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太久了...都过去八年了...” “他们的样子,我早就记不清了。” “我当时只是远远地看着,根本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只知道那轿中人的身份,定是非同小可。” “他身上穿的衣裳,绣着的纹路,依稀和我从前见过的画本里的龙袍,有几分相似...” “至于那个背药箱的老者...”卫星河顿了顿,继续说道。 “好像是归灵山里隐居的一位散医,我只见过那么一次,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当时离得实在太远了。” “就算我能记得,恐怕也没法准确形容他们的样貌。”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希望能帮到你。” 李景隆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还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虽然卫星河记不清具体的样貌,但他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龙袍。 仅凭这两个字,李景隆便可以笃定,当年那顶轿子里面坐着的人,必定是孝康皇帝! 只要能确认这一点,他此行便不算白来。 心头的巨石,仿佛悄然落下。 李景隆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了几分。 卫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迟疑着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 “为了一幅八年前的旧画,你特意追到这穷乡僻壤来,还引来了这么多人的追杀。” “想来,当年在归灵山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吧?”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睛转向李景隆的方向,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而且,你应该也是朝廷中人,对不对?” “那轿中人,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掠过破旧的木桌,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他望着卫星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沉声说道:“多谢了。” 说罢,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诚恳:“跟我去京都吧。” “我向你保证,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可卫星河听了这话,却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 枯瘦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语气淡然得近乎决绝:“不必了。” “我之所以愿意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你的承诺,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只是因为,这世上,终于还有人能看懂那幅画。” “懂我当年画那幅画时的心境...仅此而已...”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紧闭的双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酸。 “眼睛既然已经瞎了,那便是命中注定。” “这样也好,看不见这世间的污浊,也看不见这世道的不公,倒也落得个清净。” “更何况,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 “无功不受禄,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卫星河微微颔首,抬手抱拳,语气里带着一丝文人的傲骨。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双目失明的落魄之人,心中竟生出几分动容。 卫星河虽然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却从未失去过骨子里的那份傲骨。 他不是苟且偷生,不是混吃等死。 而是历经千帆之后,真正看淡了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荣辱得失。 这样的人,值得他的一份敬意... 第二百八十六章 重要新线索 破败的正房里。 蛛网在梁间结了层薄纱,漏进来的月光浮着尘埃,将满室的萧索映得愈发刺目。 “就凭那副《归灵行轿图》,你便是名家!” 李景隆目光灼灼地望着卫星河,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出一年,你的名字必将响彻大江南北,无人不知!” 话音落,他最后看了卫星河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怨怼。 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而此刻的院落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青石地砖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七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个个双目圆睁,死状狰狞。 屋外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福生和云舒月的身影,也已出现在了门口。 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冲着李景隆微微颔首,示意事情已经办妥。 屋子里,只剩下卫星河一人。 拄着拐杖,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烛光里。 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福生手持一柄长刀,刀身的血迹顺着锋利的刀刃缓缓滴落。 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云舒月则站在另一侧,手中两柄短剑寒光凛冽。 剑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顺着指尖往下淌。 她一身劲装被划破了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却丝毫不见狼狈。 那张清冷的脸上布满了肃杀之气,一双凤眸里战意熊熊燃烧。 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热身,眼底的凌厉分毫未减。 李景隆虽未亲眼目睹院中的激战,却能从云舒月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势中窥得一二。 这女子,竟是个顶尖高手。 身手之强,恐怕不在福生之下。 “少主。”福生快步走到李景隆面前,声音低沉而凝重。 “从这些人的身手路数来看,绝非寻常江湖人,应该是吕家派出的杀手。” 听闻此言,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微微撇嘴,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吕后...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这一番刺杀,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此一来,反倒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吕后对当年那件事,定然知情,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脚步愈发沉稳。 此行的目的,他已经达到了。 卫星河依旧静静地坐在桌边,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不经意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再也寻不到半分初时的落寞与凄凉。 只剩下被人识得的释然,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意气。 他抬手,对着李景隆的方向缓缓拱手,动作沉稳,带着几分文人的风骨。 “这世道...总要有人看得清楚才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散在寂静的夜里。 ... 离开卫星河的家后,李景隆带着福生和云舒月,先去了卫星河隔壁的邻居家,又辗转来到了街口那家酒肆。 酒肆已经打烊,店家老汉已经睡下。 听到敲门声,店家老汉发着牢骚爬了起来,披了件外衣不耐烦的打开了房门。 见李景隆三人去而复返,不由得有些诧异。 李景隆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将里面所有的银子都倒了出来,分成了两份。 叮嘱店家老汉,一份交给卫星河的给邻居,让邻居们日后但凡日子能过得下去,就要给卫星河一口吃的。 一份让店家老汉自己留着,不仅结清了卫星河这些年欠下的酒钱,还预付了足足几十年的酒资。 接着又让店家老汉找几个人帮忙处理掉卫星河家中的尸体,好生安葬。 老汉愣了愣,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李景隆真诚的眼神,连忙点头应下。 “公子放心,老朽晓得。”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众手下连夜离开了枕溪村。 三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蹄声哒哒。 趁着暮色,连夜朝着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景隆并没有将银子留给卫星河。 因为他了解卫星河的性子,清高孤傲,宁折不弯。 断然不会接受旁人的施舍。 这般安排,才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晚风呼啸而过,吹起李景隆的衣袍。 他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既然已经从《归灵行轿图》中确认,那轿中之人正是已故的孝康皇帝朱标。 那么接下来,就必须找到当年那个身背药箱的散医。 唯有找到他,才能揭开当年那场惊天迷局的真相。 但愿,那人还活在这世上。 ... 两日后,西安城,醉月楼。 作为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整日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的一间雅间内,却与楼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李景隆斜倚在梨花木椅上,双目微闭,眉头紧紧蹙着。 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连日的奔波与思虑,让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雅间中央,四名舞姬身着彩衣,身姿曼妙,正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她们莲步轻移,水袖翻飞。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试图用柔美的舞姿驱散屋内的沉闷。 一旁的琴师端坐案前,十指翻飞,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悠扬婉转。 如清泉叮咚,回荡在整个雅间里。 可这一切的繁华景象,却丝毫无法撼动李景隆的心绪。 福生手持长剑,默默侍立在侧。 目光扫过自家少主紧锁的眉头,心头也不由得沉甸甸的。 已经连续两日了。 夜枭司的人几乎翻遍了整个西安城,以及归灵山附近的村落。 他们去了山下的农户家,找过常年上山打猎的猎户,甚至派人深入归灵山腹地搜寻。 可关于那个散医的消息,却依旧是杳无音讯。 那个出现在《归灵行轿图》中,身背药箱、紧随花轿的散医。 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没有留下半点踪迹,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不仅如此,监视秦王府的暗探,也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原本,他已循着《归灵行轿图》的线索,一步步逼近真相。 可如今,所有的线索却又戛然而止,再次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闷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云舒月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劲装,发丝微乱,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刚进门,她便抬手对着舞姬和琴师摆了摆手,沉声道:“都退下。” 四名舞姬闻言,连忙停下舞步,敛衽行礼。 琴师也停了手中的动作,抱着琴,躬身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被关上,雅间内的琴音与笑语瞬间消散。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抬眼看向云舒月,声音沙哑:“有消息了?” “司主!”云舒月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有重要新线索!” 李景隆的眼神骤然一凝,原本疲惫的双目里,瞬间闪过一抹精光。 他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云舒月:“快说!” “据暗探查到的消息,”云舒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孝康皇帝当年从西安城返京的决定,十分突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推测,孝康皇帝当年定然是临时改变了行程!” “离开时,既无官方谕令,也无仪仗相送!” “走得极为匆忙,甚至可以说是仓皇!” “不仅如此,”云舒月的声音愈发凝重,“陕西布政司留存的官方档案里...” “关于孝康皇帝当年在西安城的行程记录,有半页是空白的!” “而且在他离开西安城之前,曾七日闭门不出!” “七日闭门不出?”李景隆眉头一蹙。 “正是!”云舒月点头,语气肯定,“暗探查到,当时对外宣称是偶感风寒,期间拒绝了所有官员的探视!” 听完云舒月的话,李景隆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双目微眯,眸中精光闪烁。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头一片清明。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朱标当年在西安城,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对秦王朱樉极为不利的事情! 而这件事,定然牵扯甚广,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可他想不通朱标最后为何没有继续查下去。 那闭门谢客的七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景隆放下酒杯,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迷雾重重的棋局,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而这丝微光的背后,定然藏着足以颠覆朝野的惊天秘密! “看样子,这件事跟秦王府也脱不了干系!” 李景隆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思量。 接着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楼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否则,当朝太子巡视西安城这般关乎国体的大事。” “西安布政司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在行程记录档案中弄虚作假!” “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暗中指使!” “而放眼整个西安城,有这般手段的人,除了秦王朱樉,还能有谁?!” ...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敲山震虎 醉月楼。 雅间内。 李景隆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福生却面露迟疑。 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少主,属下记得...” “孝康皇帝当年在西安城滞留时,秦王还身在京都,并未返回啊。” 李景隆闻言,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冷笑一声:“身在京都,就不能提前安排好一切了吗?” “朱樉此人,向来城府深沉,惯会做些遥控操纵的阴私勾当。” “司主果然料事如神!”云舒月眼中闪过一抹崇拜的光芒,连忙上前一步。 再次拱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属下查到的线索,恰好印证了司主的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暗探多方查证,秦王朱樉当年返回西安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以‘整肃军纪、肃清奸佞’为名,展开了一场极其反常的肃杀行动!” “那场清洗,足足诛杀了他麾下的亲卫、属官及其家眷超过百人!” “更可疑的是,这百人之中,半数以上都曾负责过孝康皇帝当年在陕期间的护卫与起居事宜!” 云舒月的声音愈发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而且,这份处决名单,既无官方存档,也没有对外公示!” “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整肃军纪,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可他对外却是另一番说辞。”李景隆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讥讽。 “他一定声称自己是经过太祖皇帝的一番教诲,幡然醒悟!” “于是决心改过自新,这才将麾下所有恶行之人尽数铲除,以绝后患!” “对吧?” 云舒月面露惊异,重重颔首:“正是如此!” “狗改不了吃屎!”李景隆猛地一掌拍在窗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冷哼一声,眸中怒火熊熊燃烧,在雅间内缓缓踱着步子。 “我宁可相信明日清晨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也断然不会相信朱樉那厮会改过自新!” 历史上的秦王朱樉,残暴嗜杀,荒淫无道。 在封地之内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恶名早已传遍天下。 这样一个骨子里浸满了暴戾与阴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朱元璋的几句训诫。 就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这其中,定然藏着天大的阴谋! 良久,李景隆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周身的气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沉默片刻,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沉声下令:“继续查!” “只是,咱们要换个方向。”他的声音冷静而果决,“其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当年秦王朱樉在封地之内,究竟犯下了什么足以让孝康皇帝投鼠忌器的滔天罪行!” “其二,务必要弄明白,孝康皇帝在仓促回京之前...” “究竟去过西安城的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属下遵命!”云舒月抱拳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着手安排后续的查探事宜。 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景隆眉头紧锁,脚步不停,在光滑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心头,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最开始,他循着《归灵行轿图》的线索追查,只当朱标之死与吕后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层层剥茧下来,竟牵扯出了秦王朱樉这尊凶神。 吕后与朱樉,一个在朝堂之上手握权柄,一个在藩地之内坐拥重兵。 这两个人,一个阴狠毒辣,一个残暴嗜杀。 若是真的勾结在一起,那当年的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凶险万分! 这盘棋,已经越来越大了。 ...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西安布政司衙门前,朱漆大门庄严肃穆。 门前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官衙特有的威严。 一辆马车,正缓缓停在石阶之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李景隆一袭织金锦袍,身姿挺拔地从车厢中走出。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那绣着祥云图案的衣袍衬得愈发华贵。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冰。 福生与云舒月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 二人身后,二十名劲装带刀的暗卫肃然而立。 个个腰佩利刃,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势,让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不敢靠近。 连续两日,夜枭司的探子几乎将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关于朱标当年查到的隐秘,以及他回京前的行踪,依旧是毫无头绪。 线索,就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一般,断得干净利落。 既然暗中查探行不通,那李景隆便决定换一种方式。 于是李景隆便不再隐藏身份,光明正大的来到了布政司。 李景隆眸光沉沉,抬头望向布政司的匾额,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虽然他知道,也许秦王府和当地三司早就已经知道他来了西安城。 此前他打草惊蛇,引得吕后狗急跳墙。 如今这一招,未必就不能用在秦王府身上。 若是八年前,吕后真的与秦王府暗中勾结。 那吕后那边的消息,定然早就传到了秦王府。 这几日以来,秦王府始终按兵不动,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恐怕就是在静观其变,想要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么风浪。 既然如此,那他便索性彻底将这潭水搅浑! 就在李景隆抬脚欲走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从布政司大门内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快步从里面小跑出来。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下官西安布政司使周玉,见过安定王殿下!” 周玉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来到李景隆近前。 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而后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语气里满是恭敬,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躲闪不定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心虚。 李景隆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周大人免礼。” 说罢,他便抬脚,径直朝着布政司内部走去。 那不容置疑的架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 “劳烦周大人,派人去按察司与都指挥使司传个信。” 李景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让两司的主官,即刻来此见我。”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带着福生、云舒月,以及二十名杀气腾腾的暗卫,消失在了布政司的大门之后。 周玉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急了。 他迟疑片刻,连忙转身,招来了两名心腹手下。 接着将他们拉到一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神情也格外凝重。 那两名手下听完,脸色骤变,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点头领命。 而后立刻转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迅速离去。 只是,其中一人离去的方向,并非是按察司或是都指挥使司的所在。 而是径直朝着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这一切,早已被云舒月安排在暗中监视的暗卫瞧得一清二楚。 那暗卫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这一切,自然都在李景隆的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就看秦王府那头,会如何接招了。 ... 西安府衙廨舍之内,紫檀木太师椅泛着沉沉的暗光。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指尖捏着一只薄胎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拂过杯沿。 茶汤碧绿,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 自踏入这廨舍,他便未曾正眼瞧过一旁侍立的周玉,更遑论开口说上只言片语。 仿佛这布政司的衙署,本就是他的王府别院。 一举一动,皆是主人家的从容自在。 周玉则如芒在背,垂手立在侧边的阴影里。 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杭州三司主官的下场,早已如同惊雷般传遍了大明的府州县衙。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安定王,手段狠厉,心思深沉,是惹不得的瘟神。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玉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李景隆偶尔啜茶的轻响,在空旷的屋宇间回荡。 周玉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从脚尖到膝盖,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他愣是不敢挪动分毫,生怕自己稍有异动,便会惹来这位王爷的注意。 李景隆已连着饮了两杯茶。 此刻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向椅背,双目微阖,竟是径自闭目养神起来。 面上神情淡然,似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这副姿态,却让周玉心头的惶恐更甚。 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玉几乎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之际。 廨舍之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带着几分仓皇,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按察司使吴慵与都指挥司使葛兴安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二人皆是一身官袍,却衣衫微乱,发髻也有些歪斜。 显然是来得匆忙,连仪容都未曾顾得上整理。 “参见王爷!” 二人甫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落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李景隆身上。 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撩起衣摆,躬身行礼。 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百八十八章 廨舍风云 廨舍内。 周玉见二人终于赶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他趁着二人行礼的间隙,偷偷地挪动了一下僵直的双腿。 又悄悄活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动作细微,生怕被李景隆察觉。 就在此时,李景隆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目光沉沉地扫过吴慵与葛兴安。 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一言不发,脸上更是毫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二人。 可那目光里,却像是带着千斤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吴慵与葛兴安被他这般瞧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二人不约而同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竟是下意识地学着周玉的模样。 垂首敛目,再也不敢抬头。 “二位好大的架子啊。” 沉默,如同凝滞的冰水,在厅内蔓延了许久。 李景隆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浓浓的质问之意,落在二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下官不敢!”吴慵身子一颤,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只因衙门中近日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还望王爷恕罪,恕罪啊!” 葛兴安也连忙附和,头垂得更低了:“下官亦是如此,府中的确琐事缠身。” “听闻王爷召见,已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还望王爷见谅!”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 说话间,喉结不住滚动。 在场之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景隆闻言,只是轻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他再次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淡淡道:“本王的事,可比你们衙门里的那些鸡毛蒜皮,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人,目光锐利如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是办得不妥帖,可是要掉脑袋的!”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廨舍之内。 周玉、吴慵、葛兴安三人脸色同时剧变,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脸上的紧张之意,越发明显。 周玉的额头,瞬间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都指挥司使葛兴安到底是武将出身,比之吴慵,还算沉得住气。 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王爷突然驾临西安城,不知可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不知我等能为王爷分忧些什么?” 李景隆端着茶杯,浅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八年前,孝康皇帝在世时,曾巡视西安的旧事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过三人的脸庞。 分毫毕现地捕捉着他们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孝康皇帝”四个字一出,廨舍之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玉三人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几乎是同时,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尤其是周玉,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口涌出,瞬间手脚冰凉。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方才还暗自庆幸,吴慵与葛兴安来了,自己的压力能小上几分。 可谁能想到,李景隆的一句话,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之中。 此刻的他,只觉得手足无措,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人皆是缄口不言,偌大的廨舍,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低着头,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再多问一句。 这本也合乎常理。 当地官员见到李景隆这样的重量级人物,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可他们这般守口如瓶、讳莫如深的模样。 落在李景隆的眼中,却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这不合常理! 若是心中无过,何至于此? 李景隆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三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本王怀疑,孝康皇帝当年,因风寒之症辞世之事,并非真相。” “轰!”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玉三人面露惊愕,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可那汗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 按察司使吴慵的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他迟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缓缓抬起头。 声音带着颤音,壮着胆子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另有隐情?!”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踱步走向三人。 他身形高大,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三人的心尖上。 接着停在三人面前,目光锐利如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王怀疑,孝康皇帝,是被人所害!” “被人所害”四字一出,周玉三人再次浑身剧震。 脸上布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瞳孔骤缩。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可即便心中惊骇欲绝,他们却谁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 若是孝康皇帝之死真的另有隐情,乃是被人所害,那此事一旦传开,足以撼动整个大明的根基! 朝野上下,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动荡! 这等惊天秘闻,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官员,哪里敢触碰分毫? 李景隆看着三人惊恐万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流转,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 “你们觉得,究竟是谁,害死了孝康皇帝?” 听闻此言,周玉、吴慵、葛兴安三人如同遭了雷击。 再也支撑不住,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恕罪!”周玉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此事干系重大,实在太过骇人...” “下官...下官不敢妄言啊!” 吴慵也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是啊王爷,没有真凭实据,我等区区地方官员,岂敢胡乱猜测?” “若是传了出去,不仅是我等身家性命不保,怕是还要连累全族啊!” 葛兴安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在打摆子:“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都指挥司使,宫廷之中的秘辛,下官怎敢置喙?” “还望王爷饶过我等,莫要再问了!” 三人跪在地上,神情慌乱至极,各自找着理由,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没了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眸色深沉,如同藏着无尽的深渊。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廨舍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唯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依旧在滴答作响。 一声一声声,敲得人心神不宁。 李景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踱回紫檀木太师椅旁,撩起衣摆重新落座。 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三位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本王又没说,害死孝康皇帝的凶手,就是你们三人,或是你们其中的某一位。” 这话听似安抚,可落在周玉、吴慵与葛兴安耳中,却不啻于雪上加霜。 三人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拉扯到了极致,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额头上的冷汗汩汩冒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岂会不知,此事的凶险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案子,而是牵涉到皇室的惊天秘闻! 一旦扯上半点干系,绝非掉脑袋那么简单! 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祸! 如此灭顶之灾,谁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全族的安危去赌?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脑袋埋得更低,紧紧抿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多说半个字,就会惹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偌大的廨舍之内,只余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声声催命。 李景隆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回荡,敲得人心头发慌。 忽然,他挑了挑眉毛。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脸色最是惨白、身子抖得最厉害的周玉身上。 语气平淡地开口:“周大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周玉耳边炸响。 他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对上李景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孝康皇帝当年巡视西安城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落脚何处、接见何人,布政司作为地方首衙,理应有详细的案牍记录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速去将那些档案取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这...” 听闻此言,周玉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一般,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手双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这幅模样,落在李景隆眼中,无疑是心虚的铁证... 李景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眯起双眼,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冽的寒意:“怎么?!” “周大人这是不肯遵本王的吩咐么?!” ...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证据被毁 廨舍内。 “王爷恕罪!” 周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官不是不肯,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何意?!”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一股凛冽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 周玉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他死死地扣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两日前...” “两日前,布政司的案牍库,突然遭了大火侵袭!” “烧了整整一夜...里面的档案卷宗,几乎被焚烧殆尽...” “侥幸抢救出来的,不足十之二...”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八年前,孝康皇帝巡访西安的那些记录...” “恰好...恰好就在被焚毁的名录之列...” “怎么回事?!”李景隆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他双目圆睁,语气中的怒意几乎要将这廨舍掀翻。 “案牍库乃是布政司重地,应该戒备森严,怎会平白无故起火?!” 周玉哭丧着脸,满脸的无奈与惶恐,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底下的守夜差役不小心...” “夜里巡查的时候,失手打翻了手中的灯笼,火星溅到了堆放的卷宗上...” “这才...这才引起了大火...” 他生怕李景隆不信,连忙补充道:“事后下官才查到,那差役上值之前,居然偷偷饮了酒!” “下官已经将他捉拿归案,关进了按察司的大牢,听候王爷发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满是无力感:“可...可事已至此...” “纵是千般悔恨,万般弥补,也无济于事了。” “王爷想要的那些档案,怕是...怕是再也查不到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周玉。 双拳在袖中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眼神中满是杀意。 廨舍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抑,吓得吴慵与葛兴安二人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深了。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在李景隆的视线里。 片刻之后,李景隆才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带路,本王要亲自去案牍库看看。” 周玉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引路。 吴慵与葛兴安二人也连忙起身,低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布政司的案牍库。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曾经整齐有序、堆满了密密麻麻卷宗的库房,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料与纸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地上散落着些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竹简与纸张。 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景隆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这片狼藉,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绝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失火! 分明是云舒月派去的暗探查到了那份档案的蛛丝马迹,惊动了幕后之人。 对方这才狗急跳墙,不惜一把火烧了整个案牍库,来个毁尸灭迹! 而这个幕后之人,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怀疑对象。 便是盘踞西安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秦王府! 毕竟,孝康皇帝当年巡视西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 恐怕唯有秦王府的人,才最清楚! 只可惜,如今档案被毁,死无对证。 他就算心中疑虑万千,也无从对峙。 总不能当着这三人的面,说出自己早已派人潜入布政司。 并且发现那份档案里,有着至关重要的线索吧? 一旦说破,非但真的打草惊蛇,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落人口实。 李景隆伫立在废墟前,良久无言。 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人的眼。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他死死地压抑在眼底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李景隆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依旧一脸惶恐、大气不敢出的周玉三人身上。 他负手而立,缓缓踱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刚三位说得没错。”李景隆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八年前的旧事,时隔已久,若无真凭实据,的确不该妄加揣测,更不该轻易定论。” 周玉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不明白李景隆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李景隆却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得劳烦三位大人,协助本王彻查此案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二字一出,周玉三人浑身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诿? 他们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王爷若有任何指派,我等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玉第一个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显然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以求戴罪立功。 吴慵与葛兴安二人也连忙附和:“我等亦是如此,任凭王爷差遣!” “很好。”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重新浮现。 眼底的凛冽杀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三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就请三位大人,帮本王好好查一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当年孝康皇帝在西安逗留期间,乃至回京之前,都曾见过哪些人?” “尤其是那些身份可疑,或是与秦王府有所牵扯之人。” “一旦查到,立刻禀报本王。” 李景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冷了几分:“记住,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孝康皇帝的真凶!” 说到“秦王府”三个字时,他刻意提高了嗓音,加重了语气。 “是!属下遵命!”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领命。 话音落下,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似乎多待片刻,就会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 李景隆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目送着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渐变得深沉。 秋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福生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甘与疑惑:“少主,此事定有蹊跷!” “两日前,暗探才刚查到这份档案的线索!” “怎么会这么巧,案牍库刚好两日前就突然失火了?!” “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要故意销毁证据!” 李景隆沉默着,目光望着远方,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看他们三人方才的反应,应该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朱樉此人,心狠手辣,做事向来斩草除根。” “若是这三人知晓内情,绝不可能活到今日。”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 云舒月敛衽行礼,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司主,既然案牍库的档案已经被毁,线索也断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邃。 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 李景隆负手而立,眸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寒芒。 良久,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线索断了? 无妨。 有些东西,就算烧了案牍,毁了卷宗,也终究会留下痕迹。 而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既然鱼饵已经放出去了,那就等着大鱼上钩就好了!” “派人继续盯死秦王府!”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沉厉。 “王府上下,从世子到洒扫的杂役,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来报!” “再加派人手,重点追查当年跟孝康皇帝有过接触的人!” “记住,是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不过期限要放宽一些。” “从孝康皇帝抵达西安城的那日算起,到他离开西安城的最后一刻为止!” “这期间与他有过哪怕一面之缘的人,一个都别漏掉!” “酒庄茶楼里的掌柜伙计,街头巷尾摆摊的小贩,甚至是西安三司的官吏、秦王府的内侍仆从...”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凡是沾过边的,统统抓来审问!动静越大越好!” “我要的,就是把这西安城的水,彻底搅浑!” “我就不信,这藏在暗处的鱼儿,还能忍得住不上钩!” “是!”云舒月闻声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清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她没有多言,转身便大步离去。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坚定的声响。 很快便消失在厅堂外的长廊尽头。 李景隆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废墟上。 焦黑的木梁在寒风里吱呀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桩无人敢提的秘辛。 关于周玉暗中派人给秦王府通风报信的事,暗卫早已在第一时间禀报上来。 单凭这一点,李景隆便已断定。 案牍库的那场大火,绝非意外,分明是秦王府派人纵火灭迹! 虽然至今依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透亮。 朱标之死,一定与秦王府脱不了干系! 自古以来,帝王家的争储夺嫡,从来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血战。 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面前,所谓的骨肉亲情,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脆弱得可笑。 李景隆冷哼一声,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挥了挥手,带着福生和二十名身手矫健的暗卫,径直离开了布政司。 一行人步履匆匆,衣袂翻飞,很快便消失在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满地尘埃... 第二百九十章 调查受阻 夜色渐浓,醉月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作为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销金窟,醉月楼的前院总是一派喧嚣热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酒客的高谈阔论、歌姬的婉转莺啼。 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后院的阁楼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景隆独自站在二楼卧房的窗前,一袭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几颗疏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后院的花木在寒风中簌簌发抖,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寂静得可怕。 一院之隔,竟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李景隆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就像他追查朱标之死的真相,明明感觉自己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 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偏偏怎么也捅不破。 他能嗅到真相的气息,能触摸到线索的边缘。 可就是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环,只能在原地徘徊,徒增焦灼。 又三日时间匆匆过去,西安城早已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被抓去审问的人不计其数。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猜测这位从京都来的王爷到底在查什么大案。 可即便如此,那藏在暗处的鱼儿,依旧没有上钩。 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狡诈,还要沉得住气。 李景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牵扯到皇家秘辛,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当年朱标驾临西安,本就是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可偏偏涉及到核心的细节,却是无人敢擅自议论。 再加上朱樉当年回到西安后发动的那场肃杀行动,不知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 剩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守口如瓶。 这么多年过去,整个西安城的人,似乎都得了失忆症一般,对当年的事绝口不提。 即便他夜枭司的暗探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无孔不入,眼线遍布全城。 可在这件事上,却依旧是束手无策,短时间内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查不到。 但越是如此,李景隆的心里就越是笃定。 这件事,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朱标当年突然改变行程,匆匆返京... 且返京之前七日闭门不出... 接着朱樉回到西安后,骤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肃杀... 这桩桩件件,都是疑点。 就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西安城。 还有,朱元璋当年派锦衣卫到西安暗查,可查了没多久,却又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 这其中,又藏着怎样的隐情? 李景隆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也许当年朱元璋已经查到了什么。 可他终究是个父亲,是个皇帝。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人死不能复生。 若是再将真相公之于众,只会让皇家颜面扫地,让朝堂动荡不安。 所以,他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真相永远掩埋,带进了棺材里。 这个猜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李景隆的心头。 他宁愿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宁愿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否则,那也太讽刺了。 一代帝王,为了所谓的颜面,竟要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的冤屈,永世不得昭雪。 李景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推翻吕后对朝堂的把持,是要逼朱允炆退位,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这一切,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支撑。 光凭他现在的这些推测,根本无济于事,根本不可能撼动那座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大山。 难道说,当年的事,真的要永远成为一桩无人能解的秘密吗? 就在李景隆心绪翻涌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云舒月的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劲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 “司主...” 仅仅两个字,李景隆便已听出,事情定然是不顺利的。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舒月的脸上。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云舒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里那张铺着锦缎的卧榻。 这才缓步走到李景隆身后,低声禀报:“根据连日来的追查,暗探从所有见过孝康皇帝的人当中,倒是找出了一些形迹可疑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但经过连夜追查之后却发现,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甚至,连一些原本有机会接近孝康皇帝,但实际上并未接触过的人,也已经死了。” “有的死在牢狱里,有的死在家中,还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眯起了双眼,眸底的寒芒瞬间迸射而出。 眉宇之间的凝重越发明显,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一般,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原来,对手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 早已提前一步,斩草除根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缓缓从心头升起。 像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靠在窗棂上,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难道说,他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就在这时,楼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要重一些,带着几分急促,显然是来人的心情有些急切。 李景隆抬眸望去,只见福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脸色却异常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少主,”福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前院来了一名身份可疑的客人,点名道姓要见您。” 李景隆挑了挑眉,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福生接着说道:“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看着像是个寻常书生。” “属下试探了几句,但他却不肯透露半点身份,只说有重要事情,要亲口告诉少主。” 自从李景隆在布政司公开现身之后,他来西安城的消息,便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西安城里的各方势力,都盯着醉月楼的动静。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就住在醉月楼里。 这个时候,却突然冒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点名要见他。 李景隆的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预感。 他沉默片刻,眸底的挫败与无力,渐渐被一丝锐利的光芒取代。 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襟,沉声道:“去前院。” 话音落下,李景隆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袂在他身后翻飞,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 正准备向着那片迷雾重重的深渊,展翅飞去。 ... 醉月楼二楼的天字一号雅间,雕梁画栋间悬着一方水墨山水图。 窗外的喧嚣被层层窗纱滤得只剩几分模糊的余响。 雅间正中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 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漾着酒香,油焖大虾色泽红亮,水晶肴蹄晶莹剔透,几碟时令小菜青翠欲滴。 可桌前坐着的那名青年,却连筷子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极力掩饰的紧张。 那双紧攥着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时不时地扫过紧闭的房门。 眼底的惶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这奢华雅间格格不入的局促。 青年方才点了三名舞姬助兴,此刻她们却都敛声屏气地躬身立在门口。 手里的琵琶、折扇被捏得紧紧的。 几名女子偷偷抬眼打量着桌前的人,眉眼间满是好奇。 这醉月楼是西安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来这里的非富即贵。 何曾见过这般衣着朴素、坐立难安的客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雅间门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李景隆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云舒月与福生。 两人皆是一身劲装,步履无声,目光锐利如鹰。 甫一踏入便将整个雅间的角落扫视了一遍。 桌前的青年闻声猛地抬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骤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着缓步走入的三人,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拭了几下。 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探询。 云舒月率先迈步上前,扫了一眼面色紧张的青年,又瞥了瞥立在门口的三名舞姬。 声音清冷如冰:“都下去吧,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雅间半步。” “是。”三名舞姬齐齐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醉月楼的舞姬,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 可谁也不知道,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实则都是夜枭司精心培养的暗卫。 她们平日里以舞姬身份为掩护,刺探消息,传递密信。 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便能拔剑出鞘,取人性命于无形。 李景隆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缓步走到青年对面,毫不在意地撩起衣摆,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椅子上。 接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自顾自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酒杯中微微晃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封密信 “听说,你要见我?” 李景隆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这才抬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试探着开口:“您...您就是安定王殿下?” “不像么?”李景隆挑了挑眉,放下酒杯。 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年迟疑了片刻,眼神里的挣扎一闪而过。 接着猛地绕到桌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云舒月和福生皆是一愣,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讶异。 就连李景隆,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迟疑:“你我素昧平生,今日不过是第一次相见。” “行此大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青年抬起头,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眼眶更是泛红。 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小人云和,家父乃是前西安布政司参政云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李景隆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青砖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此次小人慕名而来,冒死求见王爷,只求王爷能为家父平冤昭雪!” “只要王爷肯出手相助,小人愿为奴为仆,当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强装出来的半分淡定与沉稳。 只剩下满腔的悲愤与绝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说令尊,是前西安布政司参政?” 李景隆的脸色倏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眸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精光。 紧接着他的心脏猛地一紧,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头翻涌。 这个自称云和的青年,他的父亲,恐怕与八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究竟蒙受了什么冤屈?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 云和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刻骨的恨意:“八年前...” “八年前家父正是西安布政司参政!” “只因家父得罪了秦王朱樉,那魔头便罗织罪名,以‘渎职’之罪,将家父强行处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官兵连夜查封了云家,将府中财物洗劫一空!” “若非小人当日恰巧去书院读书,侥幸躲过一劫!” “恐怕早已成了那魔头的刀下亡魂,根本活不到现在!” “那魔头的心肠,比蛇蝎还要狠毒!他不光杀了家父,还一把大火烧了云家老宅!” 云和的声音里充满了血泪,浑身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家中的母亲、年幼的妹妹,还有府里的十二名下人,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全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他再次朝着李景隆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求王爷为云和做主!求王爷为云家满门报仇雪恨!” 八年前?! 布政司参政?! 渎职罪名?! 秦王朱樉! 还有那场血腥的肃杀行动! 一连串的关键词在李景隆的脑海中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他猛地睁大眼睛,眸底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亮色,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有的细节,竟然都与八年前孝康皇帝朱标巡视西安一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李景隆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云和,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令尊被杀之日,可是孝康皇帝结束巡视,启程返京之后?!” 云和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 渗出的血丝与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望着李景隆,眼中满是血丝,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正是!” “那可是秦王朱樉刚一回封地西安,便掀起那场大规模肃杀行动之时?!”李景隆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和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正是!”云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看着云和这般肯定的答复,李景隆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连日来追查无果的挫败感与无力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追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毫无头绪。 如今终于找到一个亲历过当年那件事的人!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景隆按捺住心头的狂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急切得近乎沙哑。 “关于当年孝康皇帝巡视西安一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云和却忽然顿住了,他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与执拗。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与血渍,声音沙哑地开口:“王爷还未答应小人,是否愿意帮家父平冤昭雪?” 这话一出,福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 说罢,他立刻便要上前,伸手去揪跪在地上的云和。 李景隆抬手制止了福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和。 目光深邃而认真,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你放心,无论你知道多少内情。” “无论你所言是否与当年之事有关,本王都答应你!” “只要你说的是实情,令尊的确是含冤而死,本王必定会为他洗刷冤屈,还云家满门一个公道!” 听到李景隆这般掷地有声的答复,云和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积压了八年的委屈与悲愤,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对着李景隆深深叩首,哽咽着道:“谢王爷!谢王爷!” 稍作迟疑之后,云和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头,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用蜜蜡仔细封缄的信件。 他双手捧着那封信,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朝着李景隆递了过去。 那泛黄的信封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与汗水,仿佛藏着一段尘封了八年的惊天秘辛。 “这是?”李景隆微微挑眉,缓缓接过了密封的信件,迟疑着问了一句。 云和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是...这是家父临死前,亲手交到小人手中的亲笔密信!”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眸中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悲痛与愤懑,那股子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家父曾再三叮嘱,若有朝一日,有人查起当年孝康皇帝巡幸西安之事,便将此信交出!” “当年秦王归藩之后,一入封地便大开杀戒,家父便是那批冤魂中的一个!” 云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咽住,喉间滚动着浓重的悲意。 “家父曾是孝康皇帝巡访西安时的接待官,到头来,却被安了个‘渎职’的罪名,被强行处死!” “可小人知道,那都是欲加之罪!”他猛地向前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如裂帛,“其实家父真正的死因,是他察觉了孝康皇帝的身体异状,还曾试图暗中查验孝康皇帝所服的药方!” 李景隆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原本闲适叩桌的指尖倏然停住。 云和伏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字字泣血,“家父虽为布政司参政,却也懂些药理。” “孝康皇帝染了风寒之后,整整七日闭门不出!” “他心下生疑,便趁夜潜入药房,想寻那药方的底册!” “但却被人暗中发现,出面制止了他!” “回到家中之后他便写了这封亲笔信...” 云和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是信刚写到一半,秦王府的府兵就闯进了云家!不由分说抓走了家父!” “从那之后,小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家父,直到听到他的死讯...” “小人后来才明白,家父一定已经猜到自己的下场,这才在临死前留下了这封密信...” 随着话音落下,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了八年的哭声,终于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 雅间里的檀香,似乎也被这悲戚浸染得滞涩起来。 李景隆沉默着,指尖触触着信封的质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的粗糙,那是经年累月的摩挲与存放,留下的岁月痕迹。 他抬手,指尖轻轻捻开那道早已泛黄的封蜡。 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信中沉睡着的秘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拨云见日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信纸展开。 信中字迹潦草,墨色晕染。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落笔太急,而溅出了墨点。 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急迫与惶恐。 这是一封简短的检举信,开篇便是云初的自陈。 下官云初,原任西安府布政司参政,兼孝康皇帝巡陕接待官。 某日,孝康皇帝自称染疾闭门。 然七日之间,咳血不断。 面色青黑如墨,气息奄奄,绝非风寒之症。 下官心下疑虑,欲查药方,却遭人阻拦。 方知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更令人心惊的是,孝康皇帝此行,并非单纯巡幸,而是暗中追查一桩秘事。 藩地之内,有人私采朱砂矿,用以炼制丹药。 而那矿脉所在,正是秦王朱樉的封地范围。 孝康皇帝闭门期间,并非谁都不见,曾于三更夜半,秘密接见了一名矿监。 那矿监一身布衣,鬼鬼祟祟,入内半个时辰方出。 离去时袖中鼓鼓囊囊,似是藏了什么要紧物事。 下官怀疑,秦王私采朱砂,似乎并非只为炼制丹药,其中或有更大图谋。 也许写到这里的时候,秦王府的府兵已经冲进了云家。 故而信的末尾,字迹越发潦草,几乎不成形。 唯有三个缺笔少划的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濒死的决绝——归灵山。 这就是这封密信的全部内容。 李景隆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若是在三日之前,他看到这三个字,定然一头雾水。 可如今,他刚从翰墨斋走了一遭。 那幅《归灵行轿图》中,就有归灵山的线索!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梳理清晰。 孝康皇帝朱标,当年突然返京,绝非偶然。 而朱樉私采朱砂矿,恐怕也不是为了炼丹,而是另有图谋。 朱砂可入药,亦可炼丹,更可...制毒! 朱标查到了要害,朱樉自然要狗急跳墙,起了杀心! 可当时朱樉身在京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早已在西安布下了棋子! 又或者,就是身在京都的朱樉和吕后达成了某种协定!通过吕后向藩地传令! 然后秦王府中便有人给朱标下了剧毒! 吕后这个名字,在李景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朱标并没有中毒而死,而是在归灵山中寻到了隐世高人,活着回到了京都! 而朱樉归藩之后,之所以大开杀戒,屠戮那些曾随行接待的官员,便是因为心虚。 他怕这些人知道些什么,怕他们泄露了朱标中毒的真相,怕自己的图谋,一朝败露。 云初,便是那批无辜的牺牲者之一。 一切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可李景隆的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朱标明明活着回到了京都,明明知道是自己的亲弟弟想要害他。 为何回京之后,却只字未提,未曾追究分毫? 是顾念手足之情?还是碍于这件事背后的势力,投鼠忌器? 恐怕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 可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一年之后,他便猝然薨逝于东宫。 一个被天下人寄予厚望的储君,一个仁厚宽和的未来天子。 终究是落得这般身死因循,冤沉海底的下场。 何其可悲。 何其可叹。 李景隆睁开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愤怒,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跪在地上的云和,早已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仿佛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八年来,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封信,如同守着父亲的亡魂。 他暗中观察了李景隆三日,看他微服私访,看他查探旧案,看他严惩奸佞。 这才敢将这封压垮了他八年的信,亲手奉上。 他希望这几日的暗中观察没有白费,眼前的安定王真的是个一言九鼎,公正不阿的人。 他希望自己交出的这封信有用,希望自己蒙冤八年的父亲能够得以平反。 当年父亲为了保护他,甚至都没有让他看一眼密信的内容。 他赌的,是李景隆的公正,是李景隆的仁心。 良久,李景隆终于收回思绪。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含期待的云和。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起来吧。” 云和迟疑着,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心里满是忐忑,已经不敢再看李景隆的眼睛。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若我刚刚未曾答应你,要为你父亲平冤昭雪,你是不是就不会交出这封信?” 云和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点到一半,又猛地醒悟过来,慌忙摇头。 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的模样,窘迫又真诚,倒让李景隆忍不住再次失笑。 雅间外的暮色,愈发浓重了。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漏滴答,夜色渐深。 而这封来自八年前的密信,却像是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也掀开了一场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的序幕。 “放心吧。”李景隆嘴角扬起一抹沉稳的笑意,小心翼翼将密信折好收入锦袍怀中。 接着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和,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的这封信来得恰逢其时,于我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关于令尊云初大人的冤案,我接下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无论此案背后牵扯何等势力,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为云大人洗刷这八年的冤屈,还你们云家一个公道!” 云和闻言,浑身一震。 积压在心底八年的委屈与期盼瞬间决堤,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双腿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哽咽却无比恳切。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为家父做主!” “小人...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李景隆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微微颔首。 沉声道:“为了你的安全,在冤案昭雪之前,你便暂且留在醉月楼吧。” “这里有我的人暗中保护,秦王府的人即便有所察觉,也不敢轻易在此造次。”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 身后只留下云和伏地叩拜的身影,以及那丝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穿过醉月楼的大堂,步入后院,李景隆的脚步渐渐放缓。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银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消散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日来追查线索的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真是峰回路转。”他低声呢喃,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以为八年前孝康皇帝的死因早已随着那些知情者的离世,永远尘封在岁月的尘埃之中。 没想到云和的出现,以及那封密信的到来,竟让事情有了如此大的转机。 “少主,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竟让您如此动容。” 福生紧随其后,见李景隆神色稍缓,才迟疑着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作沉吟,随即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看完便知。” 福生连忙双手接过,借着庭院中悬挂的灯笼发出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一旁的云舒月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凑了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 随着目光一点点移动,二人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起初是疑惑,紧接着是惊讶,双眼骤然睁大,最后眉宇间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真相初显的激动,有对云初蒙冤的愤慨,更有对孝康皇帝遭遇的惋惜。 云舒月面色凝重,缓缓开口:“看来孝康皇帝当年的死,绝非意外。”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秦王朱樉,便是这阴谋的核心人物。” 李景隆一边缓缓向前走着,一边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壶。 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 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看向福生和云舒月。 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的线索。” “接下来,便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司主,您吩咐吧!无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万死不辞!”云舒月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福生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战意,重重点头:“少主,您就下令吧!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下达命令:“立刻传我命令,让西安分舵的所有暗探全部出动!” “全力追查八年前孝康皇帝离开西安之后,被秦王朱樉下令处决的人员名单。” “重点排查一下,在这些人当中,有没有一个负责管理朱砂矿的矿监!” “另外,时间范围要明确!” “从孝康皇帝在西安闭关七日期间开始,一直查到秦王朱樉回到藩地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冰冷,“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名矿监一定知道些什么!”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此人很可能也在秦王的处决名单之上!” “另外,你俩也去准备一下,挑选二十名精锐暗卫,明日一早,随我前往归灵山!” “是!”福生和云舒月二人躬身领命之后,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庭院中,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抬头望向夜空,明月依旧皎洁,可他的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不确定,那位为孝康皇帝解毒的隐世高人,是否还在归灵山中? 能否为自己提供更多的线索?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可他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必须一往无前。 为了孝康皇帝的冤屈。 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 更为了天下的太平。 他一定要将此案追查到底! ... 第二百九十三章 归灵寻踪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醉月楼的后门,早已准备好了二十三匹骏马。 这些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良驹,身形矫健,神骏非凡。 李景隆身着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神色凝重。 福生和云舒月站在他的两侧,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暗卫。 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遮脸。 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气势非凡。 “都准备好了吗?”李景隆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沉声问道。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抖。 “出发!”李景隆大喝一声,手中缰绳一扬。 胯下骏马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向前奔去。 紧接着,福生、云舒月以及二十名暗卫也纷纷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二十三匹马如同二十三道闪电,疾驰而出,朝着西安城的北门奔去。 马蹄声哒哒作响,溅起一路尘土,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没过多久,李景隆带着人离开西安城,直奔归灵山而去的消息。 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到了西安布政司和秦王府。 布政司内,周玉得知消息后,顿时面色大变,坐立不安。 他深知李景隆此行的目的绝不简单,若是真的让他查到了什么,恐怕整个西安城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自己,也很可能受到牵连。 他连忙让人备车,急匆匆地赶往秦王府。 ... 一个时辰之后,归灵山上。 李景隆带着众人,已经来到了山脚下。 他翻身下马,抬头望向这座连绵起伏的大山,眉头微微皱起。 归灵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势险峻,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边。 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枝叶交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却也给这座山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诡异。 “少主,这归灵山如此之大,而且地势复杂。” “我们想要在这里找到八年前那名为孝康皇帝解毒的高人,恐怕并非易事。” 福生也下了马,走到李景隆身边,看着眼前的大山,语气凝重地说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神色越发凝重。 他早就料到,寻找高人的过程不会顺利。 归灵山太大了,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 那位高人是否还在这里,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为了隐瞒消息,只带了二十名暗卫。 这么点人手,想要搜遍整座大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少主,要不属下派人回城,再调集一些人手过来?”云舒月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迟疑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而且,这里地势复杂,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能有个照应。” “归灵山这么大,叫再多的人过来也没用。”福生的声音被风割得七零八落,他拢了拢身上沾着露水的衣襟,眉头微微皱紧。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福生说的没错” “现在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如果派人回城调集人手,必然会耽误大量的时间。” “而且很可能会走漏消息,让秦王朱樉有所察觉。” “到时候,他肯定会派人前来阻拦我们。” “可是,仅凭我们这二十几个人,想要在这么大的山里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福生忍不住说道,语气中满是担忧。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大山,沉声道:“再难,我们也要试一试。” “那位高人,很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残留着山间草木的涩味,“或许,我们搜寻的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此山连绵数十里,层峦叠嶂,沟壑纵横。” “就算把西安分舵所有人马尽数调来,也无法完成地毯式的搜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目光扫过身后那群暗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衣袍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把画给我!” 李景隆话音刚落,福生立刻应声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从肩上解下那只青竹长筒,指尖微微用力,筒盖“咔哒”一声弹开。 接着缓缓取出那幅卷得紧实的《归灵行轿图》。 画卷展开,簌簌作响。 泛黄的宣纸上,山水勾勒得细致入微,峰峦起伏,溪流蜿蜒。 还有一顶四人抬的轿子,正行在一片开阔的山道之上。 李景隆接过画卷,指尖轻抚过纸面,粗糙的质感带着岁月的厚重。 他低头细细打量着画中山水分布,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画中的每一处细节。 小到一块奇石,大到一座主峰,都牢牢印在脑海里。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四下巡视一圈,目光掠过眼前连绵的山影。 又低头看了看画中景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所有暗卫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你二人各带一组,分别从四个方向进山搜查。” “记住,搜查的时候一定要仔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发出信号,其他各组迅速赶来支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落之前,无论是否找到线索,都要回到这里集合。”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回答,语气坚定。 随后,众人按照李景隆的吩咐,分成了四组。 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进了山。 李景隆站在山脚下,看着众人渐渐消失在山林中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接下来的搜查工作,将会无比艰难。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稍作迟疑之后,李景隆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卷好,揣进怀里。 独自一人朝着另外的方向,抬脚向着大山更深处走去。 步伐坚定,不带一丝犹豫。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 要寻那行踪诡秘的散医,单凭人力漫无目的地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对照着《归灵行轿图》中的山水脉络,或许才能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叹息。 这归灵山的山势十分陡峭,越往深处走,越是崎岖难行。 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没膝的荒草,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树。 藤蔓如蛇般缠绕在树干上,稍不留神便会被绊倒。 马匹早已被留在了山外,所有人只能靠双腿艰难跋涉。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可画中不同。 画里的孝康皇帝,端坐于轿中,悠然自得。 能抬着轿子行走的地方,地势必然开阔平坦,绝不是眼前这等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 再者,当年孝康皇帝、卫星河,还有那名散医。 三人能在山中偶遇,便说明那散医的住处,定然就在山中某处开阔地域的附近。 一念及此,李景隆心中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决定循着画中景致,与山中实景逐一对照。 这或许是眼下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了。 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 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整个山林显得格外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树叶的腐烂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偶尔传来几声鸟兽的嘶吼声,更是给这座山增添了几分阴森与恐怖。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中穿行,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山中的鸟兽,或者是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雾气也渐渐消散了一些。 可李景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周围除了茂密的树木和陡峭的山峰,什么也没有。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难道那位高人已经离开了归灵山?或者,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让他有些沮丧。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他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必须坚持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就这样,一行二十余人,顶着烈日,踏着暮色,在归灵山中整整搜寻了三天三夜。 白日里,毒辣的日头高悬天际,晒得人皮肤刺痛,口干舌燥。 夜晚时,刺骨的山风呼啸而过,冻得人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他们啃着干硬的干粮,喝着随身携带的水囊里的水。 偶尔运气好,能打到几只山鸡野兔,烤得半生不熟,也能勉强填饱肚子。 可结果,却令所有人都心头发沉,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们明明找对了方向,找到了法子。 可这法子,却似乎根本不管用。 画中的景致,在山中寻遍了,却始终找不到一处能够完全对应得上的地方。 那片能行轿子的开阔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杳无踪影。 ...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夜袭!!! 当夜幕再次降临。 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篝火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冰冷的岩壁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背脊挺直,手里捏着那幅《归灵行轿图》。 借着篝火的光亮,他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端详着画中的地形。 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吓人。 这三日,他几乎已经将这幅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骨子里。 画中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溪,每一块石头,他都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来。 可他依旧不肯放弃,生怕自己一个疏忽,错漏了任何一丝关键的线索。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掩不住的疲惫。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云舒月和福生静静地陪坐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云舒月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沾着些许尘土。 平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也黯淡无光,透着浓浓的倦意。 福生则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筒,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脸上满是失落。 附近的暗卫们,也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靠在岩壁上,蔫头耷脑的。 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望着跳动的篝火发呆。 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草鞋,眼神茫然。 他们带足了干粮和水,也能偶尔打只野味来改善伙食,不至于挨饿受冻。 可连续三天三夜的高强度搜寻,早已将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到了极限。 篝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被烤得金黄油亮。 滋滋地冒着热气,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油脂一滴滴落在篝火里,发出“噼啪”的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这本该是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篝火渐渐黯淡下来,跳动的火光越来越微弱。 良久,李景隆终于缓缓收起了画卷。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将画卷仔细卷好,塞进竹筒。 又将竹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寻到一丝慰藉。 可他的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半分。 依旧是一片阴沉,眉宇间的愁云,浓得化不开。 看起来,依旧是毫无头绪。 福生抬起头,迟疑地看了看李景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即便是向来沉稳的福生,还有聪慧冷静的云舒月,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不是没有想过提出异议。 可他们信任李景隆,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的能力。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选择陪他一起坚持。 可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李景隆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伸手取下篝火上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锋利的匕首在手中翻转,动作干脆利落,几下便将兔肉撕成了几块。 他将两只最肥美的兔腿,分别递到云舒月和福生面前。 “吃点东西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 云舒月和福生默默接过兔腿,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明明是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的美味。 可吃进嘴里,却味同嚼蜡,半点滋味也没有。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底的失落与无奈。 “吃完早点歇息。”李景隆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日若是再无进展,就不找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转身走到旁边。 那里,用干枯的树枝和茅草铺着一个简陋的垫子。 他躺了上去,背对着众人,身形单薄得有些可怜。 篝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道孤寂的屏障,将他与身后的世界隔绝开来。 云舒月和福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啃食的速度。 仿佛多吃一口,就能积攒起更多的力气,去面对明日那未知的结局。 ... 夜色渐深。 归灵山彻底沉寂了下来。 山林中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远方,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而悠长。 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除了几名在外围巡视的哨位,握着冰冷的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其余人都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沉沉睡去。 连日的奔波,早已让他们累到了极点。 一沾到地面,便立刻陷入了沉睡。 李景隆睡得很沉。 也许是因为自从来到西安城之后,便一直马不停蹄,没有好好歇息过。 也许是因为这三天三夜的搜寻无果,让他身心俱疲。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似乎在睡梦中,也依旧在为寻找那名散医而烦恼。 篝火渐渐黯淡了下去,找来的柴火几乎要燃烧殆尽。 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夜露渐浓,打湿了众人的衣袍,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微弱的光芒,一点点驱散着黑暗,将归灵山的轮廓,重新勾勒出来。 朝阳即将升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对于李景隆一行人来说,这却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今日再找不到那名散医,他们便只能带着满心的遗憾,无功而返。 山风依旧在吹,卷起漫天的寒意。 那名神秘的散医,究竟藏在归灵山的哪个角落? 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那轮即将升起的朝阳,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沉寂的山林,注视着这群执着的人。 “呃——!”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陡然划破归灵山沉寂的夜色! 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人在濒死之际发出的绝望悲鸣! 短促、嘶哑! 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不休。 正在岩壁下假寐的福生和云舒月,几乎是同一时间弹身而起! 两道身影快如惊鸿,足尖在地面一点,便已各自掣出了腰间的兵刃,飞快的冲了出去! 福生的佩刀寒光凛冽,云舒月的短剑锋芒毕露。 两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周身的杀气骤然升腾。 篝火旁,原本睡得深沉的李景隆,亦是霍然睁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早已没有半分惺忪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锐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身体微微前倾。 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野兽的嚎叫!”福生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的视线掠过四周摇曳的树影,眉头紧锁,“是人!” “哨位!报出自己的位置!”云舒月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她脚下不停,继续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走几步。 手中短剑紧握,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营地中其余的暗卫也纷纷跟了上来。 这群精锐之士,纵然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觉性。 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已翻身跃起,握住了各自的兵器。 刀光剑影在黯淡的篝火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这里!” “这里!” “这里!” 三声回应,先后从山林的不同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仓促,却还算沉稳。 可听到这三声回应,云舒月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对! 负责外围警戒的哨位,明明是四个人! 还有一个人呢?! 那声凄厉的惨嚎,莫非就是... “全体戒备!”云舒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沉下脸,不再犹豫,足尖发力,继续向着山林中走去。 可就在这时—— “咻!” 一阵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一团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密林之中疾冲而出! 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奔云舒月的面门狠狠撞来! 速度太快了!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 福生脸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 他厉喝一声,身形如同一道闪电般弹射而出! 手中佩刀已然出鞘,刀光如练,直斩那团黑影的去路! “敌袭!” 云舒月亦是反应极快,一边高声示警,一边手腕急翻,收回了刺出的短剑。 她不退反进,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伸出双手,稳稳地向着那团迎面撞来的黑影接去! 距离近了,她终于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人! 正是那名没有回应的哨位! 他的胸口破开了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正汩汩往外流淌。 双目紧闭,显然是受了致命重伤,被人当作暗器一般掷了出来! 其余暗卫听到示警,顿时脸色齐变。所有人立刻结成防御阵型。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全神戒备。 云舒月双臂发力,稳稳接住了那名倒飞而来的暗卫! 入手处一片滚烫的湿滑,浓烈的血腥味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触手探向暗卫的鼻息,心中微微一松——还有气! 只是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断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重伤的手下身上! 却忽略了那道紧随其后的杀机! ... 第二百九十五章 密林惊杀 就在云舒月双手接住暗卫的那一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暗卫的身后闪身而出! 那人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眸子! 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长刀! 刀身狭长,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时机拿捏得精准至极! 就在云舒月接住暗卫,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刹那! 那名黑袍杀手手腕一翻! 锋利的长刀便如同毒蛇吐信,从暗卫的腋下猛地探出! 直刺云舒月的左肋! 这一击,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避无可避!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云舒月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反击! 只要她弃了暗卫,侧身闪避,同时挥剑反击,未必不能躲过这致命一击! 可她的目光落在怀中暗卫那张苍白的脸上,心中的念头却瞬间被掐灭。 他还没死! 只要自己松手,他必然会被这一刀贯穿胸膛,死得不能再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云舒月做出了选择。 她要紧牙关,双手死死抓着那名暗卫的双臂! 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急退! 同时,她竭力将自己的身体向右偏转,试图避开那致命的刀锋!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希望...能避开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彻山林!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云舒月的身侧一闪而过! 正是福生! 他终究还是赶了过来! 手中佩刀斜斩而出! 刀光如电,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名黑袍杀手的长刀之上! 火花四溅!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转瞬之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快如闪电般交手数招,刀光剑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两人同时借力,身形暴退! 各自向后连退五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另一边,云舒月也抱着重伤的暗卫,踉跄着退到了安全距离。 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快速检查了一下暗卫的伤势。 发现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并无其他新添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立刻将人交给了身旁一名脸色凝重的暗卫。 “快!止血!”她急促地吩咐道。 那名暗卫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重伤的同伴。 从怀中取出伤药,手忙脚乱地处理起来。 而福生,则是单手持刀,刀锋拄地,稳住了身形。 他的目光冰冷,死死地盯着十步之外的那名黑袍杀手,眸子里闪烁着凝重的光芒。 只一招。 仅仅只是一招,他便已确认—— 这人的武功,绝对顶尖! 不在自己之下! “点子扎手!”福生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名黑袍杀手,头也不回地扬声喝道,“保护好少主!” 话音落下,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手腕轻轻翻转,佩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刀身上的血迹缓缓滑落,滴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眸子里,战意熊熊燃烧! 高手对决!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从四周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紧接着,九道黑色的人影。 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幽灵,缓缓从山林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们与先前那名杀手一样,一身黑袍,脸蒙黑巾。 手中握着同样的狭长长刀,连刀鞘都是漆黑一片。 十个人! 加上最开始偷袭云舒月的那一人,整整十名杀手! 他们一字排开,站在密林边缘,与福生一行人遥遥相对。 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二十双冰冷的眸子。 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死死地盯着营地中的众人。 一股浓烈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舵主...”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那名重伤的暗卫,躺在同伴的怀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苍白干裂,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们...武功高强...刚刚一直隐...藏在暗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若不是我去解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要...要小心啊...” 话未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触目惊心的鲜血。 “闭嘴!”云舒月沉着脸,厉声呵斥道。 她死死地盯着那十名黑袍杀手,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先管好你自己!” “若你敢死在这里,就算你变成孤魂野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云舒月的呵斥,那名重伤的暗卫先是一愣。 随即捂着胸口的伤口,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动容的笑意。 是啊。 若不是舵主,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营地的另一边,李景隆站在黯淡的篝火旁,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十名杀手。 看着他们身上那标志性的黑袍,眸子里涌动着冰冷的杀意。 他在猜。 猜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是远在京都的那位? 还是...秦王府,终于坐不住了? 夜幕如墨,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山林之上。 夜风吹过,卷起漫天的寒意。 山风卷着枯枝败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 林间的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明明灭灭间,映出两拨剑拔弩张的人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杀机,已然弥漫到了极致。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就连那烧得正旺的篝火,都像是被这股寒气逼得缩了缩。 焰头颤巍巍的,黯淡了几分。 福生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对面领头的黑袍人。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谁派你们来的?!” 山风掠过,掀起为首那名黑袍人的衣袂。 那人脸上罩着一张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里面淬着毒似的,透着几分不屑。 福生的目光更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是京都的那位,还是秦王?!” 黑袍领头人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又刺耳。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蔑至极:“就算告诉你,又能如何?” “不过是让你做个明白鬼罢了,对你们这些将死之人,于事无补!” 他的目光扫过福生,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绝。 “既然你们自己乖乖走进这深山老林,那就别怪我们心狠!” “把这里当做你们的葬身之地吧!” 话音落,他的目光越过福生,直直投向篝火旁的李景隆。 黑袍领头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骄傲。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今夜过后,世上再无战神!” “找死!”福生怒喝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右手紧紧握住佩刀,刀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随即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箭,径直朝着黑袍领头人扑去! “杀你,我一人足以!” 刀气比他的话音更快! “哈哈哈哈——” 黑袍领头人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陡然仰头狂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 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夜空,更添了几分诡谲。 福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眸子里的寒意更甚。 他懒得再与这人废话,脚下速度陡然加快。 如一道闪电,再次朝着黑袍领头人冲去! 刀锋还未完全挥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黑袍领头人的刹那,异变陡生! 黑袍人身侧,骤然窜出九道黑影! 那九道黑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悄无声息,快如鬼魅! 他们手中各握一把长刀,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森寒的弧光! 九把刀,九个方向,封死了福生所有的退路! 刀风猎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面门! 这些人,根本不讲什么江湖规矩! 没有一对一的较量,没有惺惺相惜的试探!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人! 招招致命,狠辣决绝! 福生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 他仓促间拧身,刀光如练,迎上了扑面而来的刀锋!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山林! 刺耳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中,在夜色里绽开一朵朵短促的花! 福生的身手,绝非泛泛之辈。 他曾在沙场上斩将夺旗,也曾在江湖中快意恩仇,一把佩刀使得出神入化。 可眼下,面对九名绝顶高手的围攻,他只觉得压力如山。 对方的配合默契得可怕! 九把刀,九种招式,却像是一个人使出来的! 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刀影重重,将他困在中央! 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容不得半点疏忽。 不过十招,福生便已险象环生! 他的肩头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玄色劲装! 脚步也乱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划破夜色! “咻!” 云舒月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冲进了厮杀的人群! 她一身红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袖中两柄短剑应声滑落,落入掌心! 剑身锋利无比,寒光闪烁,一看便知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衣袂翻飞间,剑光乍现! ...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正的高手 云舒月的身影灵动如蝶,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手中短剑上下翻飞,招式刁钻狠辣,专挑敌人的破绽下手! 只听几声闷哼,已有两名黑衣人捂着伤口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云舒月虽是夜枭司的一名普通舵主,可一身本领,丝毫不在福生之下! 随着她的加入,围困福生的刀阵瞬间出现了缺口。 福生压力大减,精神一振,手中佩刀舞得更急! 刀风呼啸,硬生生逼退了身前的两名黑衣人!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暗卫们,再也按捺不住。 除了始终守在李景隆身边的四名暗卫,其余十六名暗卫,齐齐发出一声嘶吼。 他们挥刀而上,身形如虎,嘶吼着冲向了剩下的黑袍杀手! 喊杀声瞬间震彻山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双方人马瞬间绞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锋利的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临死前的惨叫! 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暗夜的悲歌! 鲜血飞溅,染红了地上的枯草,也染红了夜色! 那猩红的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些飞溅的血液,究竟是谁的! 这是一场生死对决!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以赴! 起初,福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处处受制,明显处于劣势。 可随着云舒月和十五名暗卫的加入,局势渐渐扭转! 福生和云舒月联手,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所向披靡! 他们一个刚猛,一个灵动,配合得相得益彰! 暗卫们也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悍不畏死! 黑袍杀手们虽然身手不凡,可终究寡不敌众。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黑袍杀手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反观福生一方,虽然也有暗卫挂彩,鲜血染红衣襟。 可人人眼中都燃着斗志,越杀越勇,已然逐渐占据了上风。 黑袍领头人始终静静地站着。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手。 方才与福生对了一招之后,便开始袖手旁观,目光阴冷。 他的目光,从未在那些倒下的手下身上停留过片刻。 仿佛那些人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死死锁在篝火旁的李景隆身上。 那双藏在黑巾后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狠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李景隆! 场中的厮杀渐渐接近尾声。 九名黑袍杀手,如今只剩下不足三人。 他们浑身浴血,气喘吁吁,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败局已定。 就在这时。 黑袍领头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脚步,绕过那片厮杀得不可开交的战场,径直朝着李景隆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沉稳得可怕。 手中拎着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通体乌黑。 唯有刀锋处,闪烁着一抹慑人的寒光。 那刀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随着他的走动,刀锋掠过地上的杂草,那些枯黄的草叶,竟齐齐断为两截,切口平整如镜。 好刀! 李景隆坐在篝火旁,目光淡淡扫过那把刀,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称赞了一句。 他是沙场战神,见过的神兵利器不计其数。 寻常的刀枪剑戟,入不了他的眼。 可眼前这把刀,隐隐透着一股凶煞之气,绝非凡品。 他除了在战场上会随身携带那杆银枪,平日里,几乎从不带任何兵器在身。 可此刻,他竟对这黑袍人手中的宝刀,生出了几分兴趣。 “司主小心!” 眼看黑袍人步步紧逼,守在李景隆面前的四名暗卫,脸色骤变。 他们齐齐上前一步,挡在李景隆身前,刀锋直指黑袍人,眼神警惕到了极点。 就连那名自始至终,都蹲在地上搂着重伤同伴的暗卫,也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同样锐利,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黑袍人。 李景隆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身前四名暗卫的背影上。 他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退下。” 暗卫们脸色微变。 他们知道,自己绝非这黑袍人的对手。 方才这人虽未出手,可单凭那股气势,便知是绝顶高手。 此刻贸然出手,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四名暗卫迟疑着对视一眼,眸子里满是担忧。 但他们终究不敢违逆李景隆的命令,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缓缓退到了一旁。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在李景隆和黑袍人身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久居李景隆身边,只听闻过司主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出手。 司主的身手究竟如何,他们一无所知。 此刻,不由得纷纷提起了心,手心都攥出了汗。 黑袍领头人走到距离李景隆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上下打量着李景隆,像是在打量着一只猎物。 随即,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早就听闻,战神李景隆在战场上从无败绩。” “一杆银枪挑落无数名将,威风八面。” “只是不知道,这马背上的功夫,到了这步战之上,还适不适用?!” 话音落时,他的脚步再次向前。 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便又重了一分。 那股杀气,如同实质般的潮水,朝着李景隆汹涌而去。 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手中的长刀,依旧随意地拎着。 可那刀身上的寒光,却越来越盛,隐隐透着一股不可匹敌的威势。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李景隆平静无波的脸。 山风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场真正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李景隆目光沉凝,落在眼前的黑袍人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高手。 绝对是百里挑一的顶尖强者! 这般实力,甚至远超他此生所遇的所有对手。 阿四的诡谲,雷斩的刚猛,论起气势与底蕴,竟都不及眼前这黑袍人半分。 先前心底那一丝因对方手下节节败退而生出的淡然,瞬间烟消云散。 李景隆周身的气息悄然一变,褪去了静坐时的温润。 周身仿佛有无形的锋芒收敛,所有心神都如聚光灯般。 牢牢锁定在领头黑袍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凝重。 “请赐教!” 黑袍领头人一声厉喝,声如裂帛,震得周遭篝火火星四溅。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陡然加速。 如一道裹挟着狂风的黑影,脚下枯叶纷飞! 手中那柄吹毛断发的长刀寒光暴涨,直劈李景隆面门! 刀风呼啸,带着刺骨的杀意,竟将空气都劈得发出“滋滋”的轻响! 势要一击必杀! 李景隆眸色微凛,指尖微动,已然做好出手的准备。 可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道红色闪电骤然划破昏暗! 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径直挡在了黑袍人面前! 是云舒月! 与黑袍人手下交战数十回合,她的气息尚未平复。 但见司主遇险,根本不及多想,拼尽全身力气冲了上来。 袖中双剑再次出鞘,剑光如流萤穿梭! 凌厉刁钻,直直迎向黑袍人的长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比先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刺耳! 长刀厚重刚猛,短剑灵动迅捷! 一刚一柔,在夜色中瞬间交织出漫天光影!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然交手十招! 火花如星子般四处飞溅,落在地上的枯草上! 燃起点点微火,又转瞬熄灭! 云舒月的身手本就与福生不相上下! 此刻拼尽全力,双剑舞得密不透风! 可面对黑袍人隐藏的真正实力,终究渐渐不支! 第十一招落下,黑袍人猛地加重刀势! 长刀自上而下,带着千钧之力劈落! 云舒月双臂一麻,双剑险些脱手飞出! 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退! 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踉跄着连退七八步! 脚下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地! 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迹,染红了她胸前的红衣! “不知死活!” 黑袍领头人眼中毫无半分怜悯,冷哼一声,身形毫不停顿,纵身跃起! 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刀身映着篝火的微光,泛着慑人的寒芒,狠狠朝着云舒月的头顶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显然是要将她一击毙命! 直到此刻,李景隆才骤然醒悟——先前黑袍人与福生交手的那一招,不过是伪装! 此人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他们,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小心!” 不远处的福生正斩杀着最后一名黑衣杀手! 见状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冲过来! 但却被垂死的杀手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周围残存的暗卫也皆是脸色剧变,却远水难救近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终于动了! 他不再迟疑,身形如离弦之箭,闪电般冲出! 路过一名暗卫身旁时,他手腕一翻! 不等那暗卫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刀已被他稳稳抽走!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几乎突破了人类的极限,寻常人连他的身形都难以捕捉! 黑袍人的长刀劈落的速度极快,眼看刀锋就要触及云舒月的头皮! 那股凌厉的刀风已经让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已然掠至她身前。 “铛!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李景隆手中借来的长刀,竟被黑袍人的宝刀硬生生劈断! 半截断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几乎是擦着云舒月的头皮急速飞过! 重重钉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屑纷飞!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图落敌手 云舒月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只见李景隆的背影正挡在她身前,身形挺拔如松! 哪怕手中只剩半截断刀,周身的气势也丝毫不减! 李景隆动作未停,断刀在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中寒光一闪! 手腕一翻,半截断刀如毒蛇出洞,毫不犹豫地朝着黑袍人的胸膛刺去! 带着沙场战神独有的狠厉与决绝! 只要能杀人,任何物件都能成为利器! 黑袍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显然没料到李景隆在兵器断裂的情况下,依旧能发起如此凌厉的反击。 但他毕竟是顶尖高手,临危不乱。 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脚下步伐诡异一变,手中长刀猛地横扫而出! 刀风如潮,直逼李景隆的腰腹!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若是被砍中,必定会被拦腰斩断! “司主小心!” 蹲在地上的云舒月脸色骤变,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拼尽全身力气高声提醒。 她追随李景隆身边时日不长,只听闻过他沙场之上的赫赫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出手。 此刻生死一线间,她心中毫无底气,唯有满心的担忧。 福生终于斩杀了最后一名杀手,带着几名暗卫疾驰而来。 远远望见这一幕,也不由得浑身紧绷,手心攥出了冷汗。 然而,就在云舒月的话音刚落之际,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景隆的身形突然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势腾空而起! 周身气息轻盈如飘絮,竟硬生生凌空横移数尺,如同鬼魅般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长刀擦着他的衣袂横扫而过,带起一缕布屑,重重劈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这一手轻功,飘逸灵动。 又带着几分沙场搏杀的刚劲,绝非寻常江湖轻功可比! 同时陷入震惊的,不光有云舒月和福生,还有领头的黑袍人! 他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轻蔑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走遍江湖,见过无数顶尖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迅捷的身法! 就是这稍一愣神的瞬间,便是生死相隔的契机! 李景隆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双腿如闪电般连续飞出! 带着千钧之力,连环两脚,不偏不倚地蹬在了黑袍人的胸口! “嘭!嘭!”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黑袍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两座大山狠狠撞上!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足足飞出数丈之远! 人还在半空,一口猩红的鲜血便已穿透脸上的黑巾,喷涌而出! 格外触目惊心!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起,黑袍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的宝刀也脱手而出,滑落在一旁。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决已然落幕,黑袍人插翅难飞。 可就在众人的惊异目光之下,那黑袍人却像是疯了一般! 挣扎着从地上拼命爬起,不顾胸口的剧痛,踉跄着冲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大树底部,静静立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竹筒,正是李景隆用来盛放《归灵行轿图》的容器! 黑袍人一把抓起竹筒,塞进怀中! 根本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便向山林深处冲去! 他的身影踉跄而狼狈,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很快便要消失在破晓前的昏暗之中。 看到这一幕,李景隆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心中瞬间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这伙神秘杀手的目标是他。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们的目的都不是杀他,而是《归灵行轿图》! 黑袍人隐忍不发、隐藏实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都是为了竹筒中的画卷! “追!” 李景隆瞬间眯起双眼,眼中寒光暴涨,声音低沉而有力。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动了。 云舒月第一个反应过来,不顾自身伤势,猛地从地上站起。 擦去嘴角的血迹,身形如红色闪电般,毫不犹豫地追入了山林深处。 与此同时,福生也已带领暗卫赶到。 听闻李景隆的命令,又看了一眼黑袍人逃窜的方向,当即沉声道:“跟我追!务必夺回画卷!” 说罢,便带着暗卫们疾驰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此起彼伏。 李景隆随手将手中的半截断刀还给身后的暗卫,目光深邃地望向黑袍人逃窜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追赶,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沉凝。 《归灵行轿图》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照顾好伤员!” 随着话音落下,他缓缓迈开脚步,径直向山林中走去。 动作看似缓慢,步伐却沉稳而有力。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人心上。 诡异的是,明明速度不快,他的身影却转瞬之间便融入了破晓前的昏暗之中。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三名留守的暗卫,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最开始那名重伤的同伴,为他包扎伤口、喂水续命。 一边忍着心中的悲痛,在遍地的尸堆中翻找着同伴。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照亮了这片血染的山林。 地上,黑袍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暗卫们的尸体也静静蜷缩在一旁,鲜血染红了枯草与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了惨痛的代价。 暗卫之中,重伤五人,当场被杀两人。 可谓损失惨重。 三名留守的暗卫默默收拾着同伴的遗体,脸上满是凝重与悲痛。 没有人说话,唯有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缓缓回荡。 与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而山林深处,追逐与厮杀,尚未落幕。 李景隆与黑袍人的较量,还有那卷《归灵行轿图》的归宿,依旧悬而未决。 笼罩在一片未知的迷雾之中。 ... 山林深处,雾霭沉沉。 风卷着枯枝败叶,在嶙峋的怪石间打着旋,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一处断崖边上,领头的黑袍人捂着胸口,背脊微微佝偻。 玄色衣料早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抬眼,看着缓缓向自己逼近的十几名暗卫。 每一双眼睛里都淬着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缓缓滴在脚下的青石上。 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深不见底的渊谷中,云雾翻涌。 寒风吹过峡谷,呼啸声不断,像是死神的低语。 “把竹筒交出来,可留你全尸!” 福生死死盯着黑袍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力道,要将眼前之人碾碎。 黑袍人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脊,哪怕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眉宇间却依旧满是桀骜的不屑。 “凭你也配这么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若不是有李景隆在,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该横尸当场,做这山中野鬼!” 言语之间,满是难以言说的不甘。 “可你还是败了!”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冷叱。 云舒月提着短剑,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简单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殷红的血珠不停地顺着指尖滴落。 受伤的部位,此刻已经肿得老高,整条手臂几乎不能动弹分毫。 方才那一战,若不是黑袍人刻意想要隐藏实力。 那一刀恐怕早已将她整条手臂斩断! 即便如此,她眼中的杀意依旧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 握着短剑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不掉了!” 听闻此言,黑袍人咬了咬牙,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悬崖,脸色越发的凝重。 云雾缭绕的谷底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怪兽巨口。 只要再退半步,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 不同于旁人的急促,这脚步声沉稳而缓慢。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闻声,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李景隆穿过人群,缓缓走到了最前方。 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让人看不真切。 看到李景隆出现的那一刻,黑袍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了刻骨的怨恨。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一般。 如果不是李景隆。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坏他好事,他的计划,早就该大功告成了! 他自认已经足够重视这个对手,从枕溪村开始一路步步为营。 可到头来,还是栽在了这最后一步上。 他终究是,轻敌了。 “你根本不是来杀我的。”李景隆看着进退两难的黑袍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冲着我手中的那幅画来的。” 黑袍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挑起一边眉毛,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你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听到这话,李景隆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一层凝重之色渐渐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对方既然是冲着《归灵行轿图》而来,还能一路精准地跟到这归灵山。 那就说明,黑袍人早已知晓他此行的目的——是来寻找当年的那名散医。 而知道那名散医的确存于世上的人。 普天之下,除了他和福生、云舒月三人,便只有枕溪村的卫星河! 如此说来... 李景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剥皮剔骨之刑 “你把卫星河怎么样了?!” 李景隆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 那股压抑的怒意,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黑袍人扯了扯嘴角,笑容越发残忍。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瞎了眼的画师,留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用了。” “既然如此,我便做个好人,帮他了却这残生。”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景隆、福生和云舒月的心头。 卫星河死了... 那个虽然眼盲,却心明如镜。 凭着一支画笔,勾勒出《归灵行轿图》的天才画师。 那个一生孤苦,却始终坚守道义,令人肃然起敬的人。 因为他们,死了。 李景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强烈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如果不是他,为了追查八年前的那场冤案。 执意找到枕溪村,唤醒了卫星河的记忆。 如果不是他,非要带着那幅《归灵行轿图》追究到底。 或许,卫星河现在还能在枕溪村,守着他的小木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他原本还想着,待将来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一定要让《归灵行轿图》名动天下。 让世人都知道卫星河的才华。 或许,还能帮他重见光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是这样。 是他,亲手将那个无辜的可怜人,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黑袍人将李景隆脸上的自责与痛苦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快意。 他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男人,声音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别挣扎了,李景隆。” 他高声说道,语气狂妄至极,“就算你找到画中那名山中散医,又能如何?” “就算你费尽心力,查清了八年前的真相,又能怎样?!” “你以为,凭着你一己之力,真的能搅动风云,扳倒那些权倾朝野的人吗?!” “哈哈哈哈...” 黑袍人猛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崖上回荡。 充满了讥讽与疯狂,听得人头皮发麻。 “交出竹筒,我可以免你剥皮剔骨之刑!”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袍人。 声音里充斥着无法抑制的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做梦!” 黑袍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举起一直藏在袖中的竹筒! 他握着竹筒,缓缓伸向身后的断崖! 紧接着,脚步开始一步步向后挪动! 他的眼神坚定,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宁可与这《归灵行轿图》一同坠入山崖,化为飞灰。 也绝不会将竹筒,交给李景隆! 他已知晓自己不是李景隆的对手,纵身跃下这万丈悬崖,便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投降。 “别动!” 福生脸色骤变,心中暗叫不好。 他急忙抬手,厉声喝道,想要制止黑袍人的动作。 可黑袍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脚步丝毫不停,依旧一步步向着悬崖边缘退去。 眉宇间渐渐流露出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站在原地,因左臂受伤而行动不便的云舒月,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扬起右手,将手中的短剑,狠狠抛向了空中! 短剑划破长空,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冲向天际。 黑袍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被那柄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的短剑吸引。 就是现在! 云舒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几乎在同一时间,不顾左臂的剧痛! 咬紧牙关,向着崖边的黑袍人猛冲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身影快如闪电! 可就在这时,一道更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她身侧急速掠过! 只见李景隆身形一动,犹如一支离弦之箭,裹挟着猎猎山风,转眼之间便已冲到崖边。 黑袍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道素色长衫的残影,李景隆便已绕到了他的身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李景隆一脚狠狠踹在了黑袍人的后腰之上! 黑袍人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踉跄着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那只紧紧攥着竹筒的手,也在这股冲力之下骤然松开! 竹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 “接住它!” 云舒月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她眼中精光一闪! 不顾左臂的剧痛,身形如燕般掠出,稳稳将半空坠落的竹筒抄在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手腕一翻,纵身跃起。 精准抓住了那柄正在空中下坠的短剑! 剑身入手冰凉,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杀气。 她手腕轻转,将短剑收入鞘中,随即反手将竹筒掷向身后的福生:“快看看!” 福生箭步上前,稳稳接住竹筒。 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竹身,他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竹筒的木塞,将里面卷着的画卷轻轻抽出一角。 晨光恰好穿透云雾,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 画卷完好无损。 福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啊——!” 一声不甘的嘶吼,陡然从地面响起。 黑袍人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卷被福生护在怀中的画。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指尖抠进石缝里,带起一片片碎石屑。 可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一只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踩在了他的右臂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山崖上格外刺耳。 黑袍人浑身一颤,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 如同杀猪般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崖边的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过是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他缓缓弯腰,从黑袍人那只已经无力垂下的手中,夺过了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刃口锋利得吹毛可断,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刀。 李景隆掂了掂手中的长刀,指腹轻轻划过冰凉的刀刃,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谁派你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刀已经抵在了黑袍人的左肩之上。 锋锐的刀尖刺破衣料,堪堪贴着皮肉。 只要再往前半分,便能洞穿筋骨。 黑袍人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衣袍。 可他看着李景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淌着血沫,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还是落在了李景隆的手里。 李景隆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手腕微微翻转,手中的长刀便如同庖丁解牛般动了起来。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轻得如同切菜。 却又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一片片血肉,如同削下的梨皮,簌簌落在地上,染红了青石。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李景隆的素色长衫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不过片刻功夫,黑袍人的整条左臂,便只剩下一截森白的骨头! 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啊——!!!” 痛苦的惨叫,如同厉鬼哀嚎,不断从黑袍人的口中嘶吼而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不断翻滚。 可那只踩在他右臂上的脚,却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 剥皮剔骨之刑! 李景隆竟真的在他身上,施行了这等残酷至极的刑罚! 周遭的暗卫们,亲眼目睹着这一幕,一个个脸色惨白。 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有人下意识地转过了头,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面。 就连云舒月,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见过无数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冰冷残酷的刑罚。 李景隆此刻的模样,竟比那地狱里的修罗,还要可怖几分。 李景隆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可落在黑袍人耳中,却不啻于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谁派你来的?”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抵在了黑袍人的右肩之上。 黑袍人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 他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似乎依旧不肯松口。 李景隆依旧没有再问。 手腕再次翻动,刀锋过处,又是一片血肉簌簌落下。 这动作娴熟得可怕,仿佛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阳光渐渐爬高,将山崖上的血腥气,弥漫得越发浓重。 黑袍人的右臂,也很快变成了一截白骨。 鲜血横流间,黑袍人几乎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血肉里。 李景隆手中的长刀,缓缓下移,对准了他的左腿。 刀锋贴着裤管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黑袍人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刀,感受着死亡步步紧逼的恐惧,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的精神防线,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寸寸碎裂。 “够了...我说...我说...” 黑袍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哭腔,“是太后...是太后派我来的...”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白骨。 在这万丈悬崖边上,受尽折磨而死。 ... 第二百九十九章 山中散医 听到“太后”二字,李景隆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其实,他早已经猜到了大概。 只是他没有想到,吕后的心机竟如此深沉,手段竟如此狠辣。 当初在枕溪村,福生和云舒月已经解决了那一批前来刺杀的杀手。 他原以为已经斩断了后顾之忧,却不曾想,吕后竟还留着后手。 如此看来,他找到《归灵行轿图》,寻到山中散医线索的消息。 此刻恐怕已经快马加鞭,送回了京都。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钻入鼻腔。 却让他眼底的杀意,不降反升,翻涌得越发厉害。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抬起脚,对准黑袍人的胸口,重重一脚踹出! “砰!” 一声闷响,黑袍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惨叫着倒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最终坠向那云雾翻涌的万丈悬崖。 凄厉的惨叫,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整个断崖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景隆的眼睛。 此刻的他,素色长衫被染得通红。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杀意凛然,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 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凛冽的杀气冻结,透着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 一轮朝阳,终于缓缓爬上了归灵山远处的山巅。 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雾。 如佛光普照一般,洒满了整片大地。 也将那浓重的血腥气,渐渐冲淡。 李景隆微微闭了闭双目,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缓缓抬手,将手中那把吹毛断发的长刀,掷向了福生。 福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住。 他掂量着手中的长刀,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刃口锋利依旧,果真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 李景隆看着他,淡淡开口:“这刀,留下。” 显然,他是打算将这柄宝刀据为己有。 福生连忙点头,将长刀收入鞘中,恭声道:“是,少主。” 就在这时,福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晨光映照下的山谷。 他猛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涌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立刻睁大了双眼,指着远处的山谷,失声喊道:“少主快看!” 李景隆闻声,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福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满是惊悸:“属下怎么觉得...这里的景致,好熟悉啊!”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睁大双眼,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四下扫视着眼前的山谷。 晨光之下,山谷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连绵的山峦,错落有致的山林,还有那掩映在密林深处的一道飞瀑... 李景隆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拿画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福生不敢耽搁,立刻将怀中的竹筒打开。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归灵行轿图》,快步递到李景隆的手中。 李景隆一把接过画卷,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它缓缓展开。 晨光倾泻而下,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画中的景致,映照得一清二楚。 画中山峦叠嶂,溪流潺潺,飞瀑如练,竟与眼前的山谷,分毫不差! 晨辉如碎金,刺破山谷间的薄雾,洋洋洒洒落在嶙峋山石之上。 李景隆目光紧锁着手中那卷泛黄的《归灵行轿图》,又抬眼望向眼前的山景,突然笑了。 山林间,奇石林立,或如猛虎盘踞,或似灵猿探月,姿态与画中景致完美重合。 更远处,一道铁索横亘两处断崖之间,被晨雾缠绕,若隐若现。 恰似画中那笔藏于云岚间的淡墨线条。 “终于找到了。” 李景隆纵目远眺,声音淡淡,却难掩一丝压抑许久的激动。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如破冰的春水,在他素来冷峻的眉眼间漾开几分暖意。 身后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谷对面的断崖深处,两棵合抱粗的古松之间,竟孤零零搭着一间草舍。 草舍简陋得很,黄泥夯的墙,茅草苫的顶. 门前摆着一套竹桌竹椅,竹纹清晰,打磨得光滑透亮。 院外围着一圈篱笆,枝条编得整整齐齐. 连缝隙都透着几分讲究,显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模样。 众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为了寻这地方,风餐露宿,足足奔波了三天三夜,踏遍了方圆百里的山川。 谁能想到,竟会在追击杀手的途中,误打误撞寻到了此处。 “这是天意。” 李景隆低声一语,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径直向断崖边走去。 他脚步轻快,身形如燕。 几个纵跃之间,便踏着连接断崖的铁索,稳稳落在了对面的断崖之上。 那间草舍,霎时便近在眼前。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迅速吩咐余下的暗卫守住来时的路口,严防死守,以防再有杀手偷袭。 而后二人也施展轻功,紧随李景隆的脚步,落到了草舍门前的空地上。 李景隆站在篱笆墙外,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冲着身侧的福生努了努嘴,递了个眼神。 福生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推开虚掩的篱笆门,来到草舍门前。 “咚...咚...咚...” 他抬手叩门,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清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竟隐隐带着几分回荡之音,久久不散。 可敲门声落,草舍之中却一片死寂。 既无人应门,也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这院子里根本就没有活人一般。 福生眉头微皱,转过身,看向李景隆。 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等着下一步指示。 只要李景隆微微点头,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将这草舍翻个底朝天。 但李景隆却摇了摇头。 他缓步走入院子,停在草舍门前五步之外,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前辈,我知道你在里面。” 李景隆冲着紧闭的房门拱手一礼,声音扬了扬,清晰地传入草舍之中。 “在下李景隆,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向前辈打听一桩八年前的旧事。” “此事与在下一位至关重要的故人有关,干系重大,还望前辈能够现身一见。” 福生和云舒月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二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耳力远超常人。 可方才仔细探查,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草舍之中藏着人。 李景隆此举,莫非是另有深意? 就在二人惊疑不定之际,“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木门,竟缓缓打开了。 一名身穿灰布长袄的老者,佝偻着身子,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如同被霜雪覆盖,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将世间万物都看得淡了。 “请前辈赐教。” 李景隆见状,腰身弯得更低。 拱手的姿态愈发敬重,语气中满是恳切。 白发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抬眼,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断崖。 那眼神看似平淡,却仿佛能穿透晨雾。 似乎已将方才断崖上的那场厮杀,看得一清二楚。 显然,他们追击杀手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老者的眼睛。 老者缓缓迈步,走到院中的竹椅旁,坐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气息也很淡,淡得如同融入了周围的山岚草木,让人难以察觉。 “想问什么就问吧,问完,赶紧离开。” 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缓。 像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李景隆没有丝毫迟疑,上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那卷《归灵行轿图》,小心翼翼地在竹桌上缓缓铺开。 画卷展开,墨色勾勒的行轿图,在晨光下愈发清晰。 “前辈可还记得,八年前的这一幕?” 李景隆的目光紧紧盯着老者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听闻此言,白发老者终于垂下眼帘,认真地低头看向桌上的画卷。 当他的目光触及画卷上那顶轿子时,脸色骤然微变,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抹难以察觉的震惊与凝重,从眼底一闪而过。 但那丝变化实在太过短暂,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老者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细微的变化,却没能逃过李景隆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老者果然知道些什么! “轿中的人,是你的什么人?” 良久,老者才缓缓抬起头,将目光从画卷上收回,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的一位故交,关系很近的那种。” 李景隆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 他努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激动,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看得出来,这白发老者,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一桩八年前的旧事,早已随着时间消逝,化作了云烟。” 老者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迟疑着反问。 “你又何必千里迢迢,从京都赶到这荒山野岭,揪着过往不放?” “因为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李景隆猛地抬眼,目光如炬。 直勾勾地盯着白发老者,声音掷地有声。 “他不仅害死了我的这位故人,还用最卑劣的手段,夺走了他的一切!” “若不找出八年前的真相,告慰故人的在天之灵。” “日后,恐怕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因此而丧命!” 他的语气愈发急切,向前逼近一步,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追问:“前辈一定还记得轿中人吧?也一定知道他因何而死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愈发炽烈,却照不进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 ... 第三百章 八年前的血帕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他没有正面回答李景隆的问题,只是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向着草舍的方向走去。 “时间过去太久了,老夫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几分疏离与决绝。 紧接着,那扇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李景隆等人,隔绝在了门外。 显然,老者已经下了逐客令。 李景隆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老者不是记不清了,而是不愿说。 八年前的那段往事,定然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藏在眼前这位白发老者的心里。 他,绝不会就此放弃。 “前辈若是不肯如实相告,恐怕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李景隆望着白发老者缓步迈入草舍的背影,陡然提高了嗓音。 声音穿透了院落间的晨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仅西安会乱,京都会乱,这天下,都将大难临头!” 此言一出,院落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白发老者的脚步,赫然停在了门槛前。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直直落在李景隆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淡漠疏离,而是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眉宇间凝起化不开的凝重,仿佛李景隆这句惊世之言,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事。 “请前辈如实相告!”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一礼。 但背脊却挺得笔直,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将要掀起血雨腥风的人,是你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福生和云舒月同时脸色一变。 二人眉头瞬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他们一直追随李景隆左右,自然多少知晓他心中的筹谋。 却没想到会被这深山草舍中的老者一语道破。 院落里的风,似乎都冷了几分。 李景隆缓缓抬头,迎着老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坦然承认:“是我。”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但如果前辈能如实相告,道出八年前的真相,就可以免去这场浩劫。” “你的杀气太重了。”白发老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再次抬眼,瞟了一下对面的断崖。 那里,方才的厮杀痕迹还未被晨风吹散,血腥味隐约弥漫在空气里。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方才那场杀戮,早已将李景隆身上的戾气暴露无遗。 “可我只杀该杀之人!”李景隆猛地挺直胸膛,声音斩钉截铁。 “刚刚对岸的人,就是当年害死我那位故人的凶手派来的!” “他们是为了阻止在下查明真相,才痛下杀手!”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老者,语气愈发沉冽。 “为了掩盖真相,当年他们便大开杀戒,视人命如草芥!” “如今,又一场杀戮,也因他们而起!” “前辈,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逍遥法外,任由更多无辜之人枉死吗?!” 白发老者久久伫立在门前,身影在晨光下拉得颀长。 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似是在权衡,又似是在挣扎。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稍候。” 言罢,他转身踏入草舍,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纷争,都隔绝在了门外。 李景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福生和云舒月也屏住了呼吸,期待着。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草舍的木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白发老者缓步走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着的物件。 那粗布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看得出,是被人妥善保管了许多年。 老者走到竹桌前,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缓慢而郑重。 李景隆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布包。 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不知道里面究竟裹着什么。 但光看这布包的模样,便知里面的东西,定然与八年前的旧事息息相关。 白发老者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解开布包上系着的麻绳。 随着粗布层层展开,里面露出了一张泛黄的油纸。 油纸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同样带着岁月的痕迹。 老者又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 下一刻,里面的东西赫然映入李景隆三人的眼帘。 那是一方素色的锦帕,帕子上凝着早已发黑发紫的血渍。 血渍的形状已经干涸僵硬,却依旧透着触目惊心的意味。 锦帕旁,还放着一些指盖大小的黑色碎屑,看着像是被碾碎的药渣。 李景隆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白发老者重新坐回竹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凝重。 仿佛随着这方锦帕与药渣的出现,他的记忆也追溯回了八年前那段尘封的岁月。 “八年前,老夫的确见过画中的人。”老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但老夫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中毒至深,油尽灯枯,回天无术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李景隆的心湖。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随即,紧绷的肩膀却缓缓松弛下来。 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证明,孝康皇帝朱标当年,的确是中毒而死! “他中的毒,乃是用朱砂与曼陀罗混合炼制而成的慢性剧毒。” 白发老者闭了闭眼,似是在回忆当年的情形,语气沉重。 “这毒极为阴狠,起初发作时,只会伪装成风寒之症,让人难以察觉。” “久而久之,毒性便会慢慢侵蚀心肺,蚕食生机。” “待到发现时,早已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乃天下罕见的奇毒,一旦沾身,无药可解。” “就算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束手无策!” “老夫用尽了毕生所学,耗尽了数十味珍稀药材。” “最终也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将他的寿命延长一年。” 李景隆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记得清清楚楚,朱标当年从西安返京之后。 便是缠绵病榻一年有余,最终才撒手人寰。 原来,那不是不治之症,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毒杀! “老夫看出他的身份不一般,绝非寻常百姓。”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方染血的锦帕上,满是惋惜。 “一旦他毒发身亡,必定会引发动乱。” “于是便将他咳血时用过的这方锦帕,还有当年为他熬制解药时剩下的药渣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老夫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会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找来。” “这些东西,也能成为佐证真相的凭证。” “可这一等,就是八年...”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原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彻底掩埋。” “老夫也已经快要忘掉这段往事了...” “想不到,还是终于有人来了...” 他抬手,轻轻拂过锦帕上的血渍,语气恳切。 “只要拿着这两样东西回去,找个精通药理的大夫查验。” “就能验出他当年所中之毒的毒理,还原真相。” 李景隆看着油纸中的锦帕与药渣,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当年前辈为他解毒之时,他可曾说过什么?” 他定了定神,一边冲着福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包裹收好。 一边再次开口追问,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激动究竟从何而来。 朱标跟他,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他是穿越而来,与朱标也从未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脑海里残存着一些关于这位仁厚太子的零碎记忆。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将这件事管到底。 就是想为这位含冤而死的太子,讨一个公道。 这一次,不是为了他心中筹谋已久的那个计划。 只是单纯地,想替死去的朱标,做些什么。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惋惜:“没什么特别的...” “他那时已是油尽灯枯,连说话都费力。” “只是在清醒的时候,随口问了老夫一句,关于朱砂炼制丹药之事。” 老者回忆道,“可老夫只是个山野医者,不懂什么炼丹之术,没能给他答案。” 他顿了顿,看着李景隆,缓缓补充道:“他是个好人,待人也温和。” “不同于其他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之人。” “若老夫这点微薄之力,能帮到你,替他洗刷冤屈。” “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李景隆望着老者满是沧桑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 然后对着竹椅上的白发老者,郑重地躬身一礼。 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前辈如实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礼毕,他直起身。 想起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手,他的眉头又紧紧皱起。 语气恳切地劝道:“只是此地应该已经不安全了,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定然会不择手段。” “希望前辈能够跟随在下一同离开此地,待事情结束之后。” “在下定会为前辈寻一处安稳之地,颐养天年。” 他是真的担心,西安境内还藏着吕后派来的人。 很可能会为这白发老者招来杀身之祸。 一旦他们知晓老者泄露了真相,定会前来灭口。 然而,白发老者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看破一切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有坦荡。 还有几分独属于尘世之外的洒脱与淡然。 ... 第三百零一章 又遇杀手 “不必了。” 三个字,轻得像山间的晨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白发老者坐在竹椅上,背脊虽已有些佝偻,可话音里的从容,却比崖边的古松还要苍劲。 “人的命,天注定。”他抬手抚了抚垂至胸前的银须。 指尖划过的纹路里,藏着大半辈子的风霜。 “老夫已是半截入土的人,黄土都快埋到脖颈了。” “生死二字,早在十几年前就看开了。” 李景隆立于一侧,袍角还沾着山巅的霜气,闻言喉结微动。 想说的劝慰之语堵在喉头,终究化作了一声低叹。 他清楚,眼前这位隐于深山的老者,历经世事沉浮。 心境早已如古井无波,寻常言语根本无法动摇其心志。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 老者的目光掠过李景隆肩头的风尘,似有深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话音落下,老者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再看李景隆一眼,径直走向身后那间简陋的草舍。 柴门“吱呀”一声轻响,如同岁月的叹息,缓缓合上。 将外界的纷扰与杀机,一并隔绝在外。 李景隆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眼底满是敬意。 他抬手,对着草舍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方才起身。 身旁的福生和云舒月亦学着他的模样,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李景隆不再逗留,转身示意二人跟上。 三人足尖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过横跨深涧的铁索。 铁索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预示着前路的凶险。 返回驻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洒在山林间,将地上的血迹染得愈发刺目。 两名暗卫静静地躺在一棵大树底下,神情狰狞,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李景隆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冷厉。 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抚平了他们脸上的肌肉。 接着命人寻来干净的布料包裹妥当,又指挥着手下在附近挖掘墓穴,郑重安葬。 每一座新坟前,李景隆都驻足片刻,神色凝重。 这些暗卫,皆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过等人。 如今却只能长眠于此,让他心中满是愧疚与悲愤。 云舒月站在一旁,看着李景隆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默默吩咐手下为其余伤员迅速处理伤口,尽量减轻他们的痛苦。 安葬完毕,一行人不敢耽搁,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来,带着伤员向着山外而去。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伤员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但每名伤员都在极力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这片连绵起伏的山林之时,李景隆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眉头微蹙,鼻翼轻轻翕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常年征战沙场养成的直觉,如同警钟般在他心中敲响。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林里,除了他们,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紧盯着他们这群猎物。 李景隆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扫过。 那里树木相对稀疏,地面也较为平坦,正是一处绝佳的歇脚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道:“所有人原地休息片刻,补充体力。”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此刻天色渐暗,理应尽快离开山林才是。 为何突然要在此休息? 但他们深知李景隆行事沉稳,绝不会无的放矢,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云舒月率先反应过来,立刻从行囊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一一分给众人。 她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语气自然地说道:“大家一路辛苦,先垫垫肚子,恢复些力气再走。”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 紧接着便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异样的气息,心中顿时了然。 几名负责照料伤员的暗卫,也立刻拿出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为伤员重新处理伤口。 他们的动作轻柔而熟练,脸上满是关切。 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在此休息。 福生则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故意发出几声轻微的骨骼脆响。 他一边解开衣襟的扣子,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密林中走去。 嘴里还嘟囔着:“走了这么久,去那边方便一下。” 语气随意,毫无破绽。 李景隆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解下腰间的酒壶。 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醇厚的酒香在口中散开,却并未让他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手中的酒壶上,实则透过酒壶的边缘,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每一片树叶的晃动,每一声虫鸣鸟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正紧紧地锁定着他们,带着贪婪与杀意。 没过一会儿,福生整理好衣襟。 慢悠悠地从密林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李景隆身边坐下。 他拿起一块干粮,大口啃着,咀嚼的动作自然流畅。 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门禀报:“少主,看过了,的确有尾巴。” 李景隆咬了一口干粮,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若无其事地追问:“能看出是什么路数么?” 他的声音不高,被咀嚼声和周围的虫鸣声掩盖,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福生低头,假装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 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如蚊蚋:“距离太远,对方隐藏得很好,看不清具体的着装和标识。” “但从他们呼吸的节奏和隐藏的方位来看,都是练家子!” “而且人数不少,应该不下二十人。” “二十人...”李景隆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盘算着。 他们此行带着伤员,行动不便,若是对方在下山的路上突然偷袭,恐怕很难应对。 对方一路尾随,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既然有鱼上钩,那就得想办法把它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福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啃完手中的干粮,起身走到云舒月身边,看似随意地与她交谈了几句。 接着又在其余暗卫身边溜达了一圈。 眼神中带着特定的示意,暗卫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一个个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态,暗中做好了战斗准备。 半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 李景隆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已经降临,山林中变得更加昏暗。 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声道:“出发。” 众人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走出开阔地的瞬间,队伍突然分成了三队! 福生大手一挥,领着几名暗卫,迅速向着东边的密林钻去。 身形矫捷,如同暗夜中的猎豹。 云舒月则带着剩下的暗卫和伤员,朝着西边而去。 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树林里。 而李景隆,则独自一人,直奔北面的方向而去。 他的脚步飞快,如同脚下生风,袍角在夜色中翻飞。 仿佛真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处理,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追兵一般。 转眼之间,三队人马便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密林之中。 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山林,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气息。 就在他们离开不过片刻,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手中握着锋利的兵器,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头儿!现在我们怎么办?”一名手下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焦急。 他们一路尾随至此,没想到对方突然兵分三路,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身材高大魁梧,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个狠角色。 他沉思了片刻,目光扫过李景隆消失的方向,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李景隆,其他人不用管!” 说完,他立刻向着李景隆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语气果决:“追!”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名黑衣人立刻展开身形。 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李景隆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们的脚步轻盈而迅速,几乎没有一丝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月光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四周一片漆黑。 他们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大致判断,快速追赶着。 然而,追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山林中却始终没有发现李景隆的身影。 李景隆就像是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甚至试着换了方向,而且已经折返了一趟,但山林中却早已不见了李景隆的踪迹。 “头儿,人呢?怎么不见了?”一名手下停下脚步,四下巡视着,语气中满是不解和慌乱。 他们明明一直跟在后面,并没有被对方发现,怎么会突然失去目标? 领头的中年人也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环顾四周,只见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遍布山野。 哪里有半分李景隆的踪迹? 他心中又急又怒,一把折断了旁边伸过来的一根树枝。 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他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 这次任务事关重大,若是跟丢了人,回去之后根本无法交差。 “难道他会飞?!”另一名手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在这样一片空旷又没有遮挡的山林里,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听闻此言,领头的中年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将那名手下踹翻在地,怒声呵斥:“人怎么可能会飞?!” “你脑子进水了?!有本事你飞一个给老子看看!” 那名手下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其余的手下也全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再胡乱开口。 ... 第三百零二章 鱼儿上钩 山林中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众黑衣杀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领头的中年人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他心中清楚,李景隆绝对没有走远。 一定是藏在了附近的某个地方。 可这片山林如此广阔,草木丛生。 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明白,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慌乱。 他抬手示意众人,沉声道:“分开搜索,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 “一旦发现目标,立刻发出信号,切记不要擅自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 随即分成数个小组,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如同一张张铺开的大网,开始在密林中仔细搜寻李景隆的踪迹。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上。 李景隆正隐于茂密的枝叶之间,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灵。 他屏住呼吸,目光冷冽地看着下方四散开来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早就料到这些人会紧追不舍,所以才故意分兵。 引他们进入这片早已选定的埋伏之地。 现在,鱼儿已经完全进入了网中,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就在黑衣杀手们四散搜寻,心神紧绷到极致之时。 一名身材瘦小的杀手突然感觉头顶落下了什么东西。 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落在了他的发髻上。 他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 这山林之中虽有落叶,但此刻无风,怎会突然有东西落在头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头顶,指尖在发髻与发丝间细细摸索。 可他却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落叶,没有枝桠。 “奇怪...”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可就在他收回手,正要转身继续搜寻之时,头顶又有东西落下。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嗒”声。 像是水珠滴落,又像是某种轻物碰撞。 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向旁边踉跄着躲了两步。 动作急切地再次抬手摸向头顶。 这一次,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光滑的发丝。 而是一片温热粘稠的触感,顺着指缝缓缓渗透。 他心中一紧,连忙将手拿到眼前。 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他赫然看到自己的食指上,沾着一点刺目的红! 那红色浓郁而鲜活! 在昏暗的夜色中,如同鬼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带着温热的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直冲脑门! 那是血! 人血! “血!”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惊呼一声。 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变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突兀。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头顶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其余黑衣人被这声惊呼吓得一哆嗦,纷纷停下搜寻的脚步,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抬头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愣在了原地。 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只见头顶数十丈高的密林枝桠间,一具尸体被两根手腕粗细的粗壮藤蔓死死缠绕着。 藤蔓勒进血肉,将尸体悬挂在半空中,恰好就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 尸体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目圆睁。 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痛苦,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渍。 几滴尚未干涸的血珠正顺着尸体的衣角缓缓滴落! 刚才落在那名杀手头上的,正是那致命的血珠! “是乔四!”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说话的人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乔四是他们队伍中身手最敏捷的斥候! 刚才分兵搜寻时还跟在他身边,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悬挂在树顶的尸体?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清点人数。 一番慌乱的点数之后,他们惊恐地发现,队伍中果然少了乔四! 可刚才一路搜寻,他们竟毫无察觉,甚至连一丝打斗的声响都未曾听到。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能在悄无声息间杀死一名精锐斥候,还将尸体悬挂在他们头顶! 对方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戒备!快戒备!”领头的中年人反应最快。 他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大喝命令。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所有人瞬间如梦初醒,纷纷拔出腰间的兵器。 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他们下意识地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 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听来竟如同鬼魅的低语,让人心头发紧。 可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和灌木丛,什么都没有。 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然而,空气中却突然渐渐弥漫起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那股杀气并非狂暴外露,而是如同深冬的寒冰。 带着刺骨的凉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周身。 仿佛死神的双手,正缓缓扼住所有人的脖子。 让他们呼吸困难,浑身僵硬。 “是他!一定是他!” 这时,领头的中年人牙关打颤,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虽未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瞬间醒悟。 首领口中说的那个“他”,正是不久前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李景隆! 除了李景隆,谁还能有这样鬼神莫测的手段? 昨夜山谷中的那场厮杀,他们曾亲眼目睹。 李景隆身手之凌厉,招式之狠辣,根本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够匹敌的。 此刻想起当时的场景,黑衣杀手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上面!”紧接着,又一声凄厉的惊呼突然响起! 说话的杀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仰头指着头顶上方,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所有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再次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九天之上的天神下凡,踩着茂密的枝桠,从密林上方轻飘飘地落下。 他的动作轻盈而优雅,仿佛脚下的不是树枝,而是柔软的云端。 衣袂在夜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腰间悬挂的长刀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正是李景隆! “他真的会飞!”有人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能够如此轻盈地从数十丈高的树上飘落,与飞毫无区别。 惊呼声中,李景隆已经稳稳落在了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双目如电。 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二十名蒙面人。 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让所有黑衣杀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虽然李景隆仅仅是孤身一人,站在二十名手持兵器的黑衣杀手面前。 可中年人和他的手下却早已慌乱不堪,眉宇之间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清晨断崖边那场厮杀的惨状不停在他们脑海中回放。 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让他们肝胆俱裂。 他们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你们在找我么?”李景隆背负着双手,面色平静得可怕。 目光落在领头的中年人身上,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年人眼神闪烁,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他强作镇定,摇了摇头。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后挪动着步伐,试图拉开距离。 “阁下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他明知李景隆已经洞悉一切,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恰逢天色已晚,便想在此处歇息片刻。” “若有打搅,还望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李景隆的神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讨好与畏惧。 “告辞。”话音落下,他迅速向一众手下使了个眼色。 眼神急切,示意他们赶紧趁机离开。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然而,李景隆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冷冽。 让中年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阁下别误会!我们并无恶意!”中年人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用力挤着身后的手下,催促他们快点撤退。 生怕走得慢了,就会落得和乔四一样的下场。 “何况你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万一动起手来,你可要吃亏!” 他试图用人数优势来威慑李景隆。 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说话间,一名黑衣人因为过度害怕,双腿一软。 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手里的兵器也脱手掉落。 这一动静如同***,瞬间打破了紧绷的平衡。 紧接着,又有两名黑衣人被他绊倒。 三人滚作一团,发出慌乱的呼喊声。 中年人见状,神情愈发急切。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手下,不顾形象地迅速转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谁说只有一个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冰玉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同山涧的清泉,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 第三百零三章 密林围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红衣的云舒月缓缓从左侧的密林中走了出来。 她的红衣在夜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冷冽如霜。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面色铁青的暗卫。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显然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紧接着,右侧的密林中也传来了脚步声。 福生带着剩下的几名暗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痞气的笑容。 眼神凌厉如鹰,死死地盯着包围圈中的黑衣杀手,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时之间,二十名蒙面人被李景隆、云舒月和福生带领的暗卫团团包围在中间。 退路被彻底断绝,连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黑衣杀手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握着兵器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们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暗卫,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气场强大的李景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若是早知道李景隆早已设下埋伏,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贸然追来。 李景隆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一声轻响,却让所有黑衣人都吓得浑身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松针的清冽,偶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雀啼鸣,却更衬得这片密林越发诡异。 中年人看着突然出现的福生和云舒月,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中年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终于明白,李景隆根本不是仓皇逃窜,而是故意将他诱入这片绝境! “反应不算太慢。”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酒气的慵懒。 中年人猛地转头,只见李景隆斜倚在一棵老松树下,嘴角正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李景隆抬手摘下酒壶,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 “李景隆!”中年人咬牙切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眼神中翻涌的怨恨几乎要化作实质,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他自认智计过人,却没想到今日会栽得如此彻底。 他带来的二十名手下,此刻正紧张的围在四周,明显已经乱了阵脚。 这些人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平日里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 方才众人还心存侥幸,想着凭借人数优势或许能搏出一条生路。 可当福生和云舒月堵住退路的那一刻,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了泡影。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泛白。 有人脚步虚浮,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还有人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没了迎战的勇气。 密林的寂静被这无形的恐慌打破,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形成诡异的呼应。 李景隆放下酒壶,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唇角。 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慌乱的手下,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直刺人心。 “说出幕后主使,或许,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仅凭这些人的举止神态,他便已断定,他们绝非吕后的人。 吕后心思缜密,行事狠辣。 若真要对他动手,派出的必然是顶尖的死士。 进退有度,悍不畏死。 可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些色厉内荏之辈。 稍有变故便乱了方寸,哪里有半分死士的模样? 中年人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几分。 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传来熟悉的安全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真的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凌厉的杀意弥漫开来。 “但如果阁下真的打算对我们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震慑对方,也为自己的手下壮胆。 “死在我刀下的人,没有千人也有几百!阁下当真要与我为敌么?!”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狠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脏正狂跳不止,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希望能唬住对方,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哼哼哼...”一阵低沉的笑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中年人的虚张声势。 李景隆捂着肚子,肩膀微微抖动,笑声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 听起来阴恻恻的,如同寒风吹过枯木,让人不寒而栗。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停下。 然后抬眼看向中年人,眼神中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千人?百人?” “阁下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就凭你这点胆识,也配谈杀人?!” 中年人被他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握着刀柄的手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不知道该拔刀迎战,还是该继续僵持。 拔刀,恐怕瞬间便会败亡。 收手,又不甘心就此认输。 进退两难之际,额角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而李景隆显然也已经失去了继续戏耍的耐心。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挥。 如同挥去一只烦人的苍蝇。 随后,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再次拿起酒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中年人还未弄清楚他这手势的含义,耳边便传来了两道破空之声! 福生和云舒月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福生身形如电,玄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寒光一闪,如同流星划破黑暗!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刀风呼啸,带着凌厉的杀意,将周围的空气都割裂开来! 云舒月则身姿轻盈,如同月下的流萤。 月白色的罗裙在厮杀中翻飞,宛如一朵盛开的雪莲。 手中握着两柄短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的剑法灵动飘逸,看似轻柔,却招招致命。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山林,尖锐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与树木的晃动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这一场厮杀,与昨夜李景隆遭遇的那场惊险刺激的伏击截然不同。 昨夜的对手皆是顶尖高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 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 而此刻的这些人,在福生和云舒月面前,几乎全都是些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庸碌之辈。 一名杀手正挥刀向福生砍去,招式大开大合,看似凶猛,却破绽百出。 福生眼神一冷,侧身避开刀锋。 同时手腕一翻,佩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砍向对方的脖颈! 那杀手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早已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的刀锋逼近。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杀手的头颅已然滚落在地。 到死眼睛都还在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恐惧。 另一边,两名杀手正在同时围攻云舒月。 一人用刀,一人用盾,试图前后夹击。 云舒月脚步轻点,身形如同柳絮般飘起,避开了前方的刀锋和后方的盾牌撞击。 她在空中旋身,短剑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刺向持盾杀手的手腕。 那杀手顿时吃痛,手中的盾牌“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云舒月落地的瞬间,另一柄短剑再次挥动。 剑光一闪,直接刺穿了持刀杀手的心脏。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次声响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那些杀手在福生和云舒月的凌厉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徒劳地抵抗、逃窜,却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林间空地上便已尸横遍野。 二十名杀手,除了那名中年人,剩下的已经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汩汩流淌,浸湿了地上的腐叶和泥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与密林原本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断裂的兵器、散落的衣物与满地的尸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福生拎着手中的佩刀,缓缓向血泊中挣扎的中年人走去。 他的脸上沾着几滴猩红的鲜血,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与玄色的劲装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般模样看起来越发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中年人瘫倒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落。 肩膀处鲜血淋漓,显然已经被斩断。 他拖着这只断臂,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地面,挣扎着向后挪动着身体。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与泥土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绝望地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带来的手下早已一个个倒在地上,没了丝毫动静。 有的双眼圆睁,有的面容扭曲,有的则早已没了气息,尸体逐渐僵硬。 偌大的林间空地上,如今活着的人,只剩下他一个。 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 第三百零四章 草舍生变 夜幕下。 “说吧,你到底是谁的人?!” 福生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中年人。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如同冰冷的刀锋,架在中年人的脖颈上。 中年人眼神慌乱,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拼了命地向后挪动着身体,双腿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挪动的速度慢得可怜,甚至连乌龟爬行的速度都比不上。 可福生缓缓上前的脚步却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中年人的心上。 “说!” 他缓缓弯腰,伸出右脚,直接踩在了中年人的脚踝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瞬间传入中年人的耳中!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如同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啊——!”中年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迅速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物。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因为剧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紧闭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心里清楚,一旦供出幕后主使,不仅自己会死无全尸,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与其如此,倒不如硬气到底。 福生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本就没指望对方会轻易招供,方才的审问,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既然对方不肯说,那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他手腕一翻,佩刀再次闪过一道寒光,如同闪电般从中年人的咽喉一闪而过! “呃……” 中年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声。 他下意识地用仅有的一只手用力捂住了飙血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衣襟。 他原本还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无休止的审问和折磨。 自己或许还能拖延一段时间,寻找逃跑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迅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体内的力气如同退潮般消失,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他死死地盯着福生,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深深的恐惧。 可这些情绪,终究没能改变他的命运。 片刻之后,中年人便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到死都驱不散心中的恐惧。 福生收起佩刀,刀身的血迹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查中年人的身体。 中年人的衣物简单,除了腰间的一柄匕首外,再无其他物件。 那是一柄短匕,匕身狭长,寒光凛冽。 刀柄是由黑檀木制成,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 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福生拿起匕首,掂量了一下。 入手颇为沉重,显然是用上好的精铁打造而成。 看来这柄匕首,只是对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云舒月目光锐利,早已注意到福生手中那柄看似并不寻常的短匕。 她身形一动,轻盈地掠过满地血污。 裙摆带起的气流拂过地面的血珠,溅起细碎的红点。 走到福生近前,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福生手中接过了那柄匕首。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黑檀木刀柄摩挲着掌心,纹路间还残留着中年人温热的血迹。 云舒月拇指轻轻抚过匕身与刀柄的连接处,那里藏着一处极细微的暗记。 一枚缩小的玄鸟纹章! 刻痕浅淡,若非她自幼研究各类兵器图谱,又对秦王府的制式装备格外熟悉,绝难发现。 她缓缓拔出匕首,寒光出鞘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独特的鎏金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秦王府特制的防锈熏料,配方秘不示人! “这...”云舒月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异样。 既有震惊,也有几分印证猜想后的凝重。 她不再迟疑,提着匕首快步走向李景隆。 步伐急促却不失沉稳,裙摆扫过林间的枯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司主,您看!”云舒月将匕首递到李景隆面前,指尖指着那枚玄鸟暗记。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是秦王府特制的兵器!” “玄鸟纹章是朱尚烈的专属标识,且唯有王府心腹死士,才有资格佩戴此类制式匕首!” 李景隆举着青铜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壶口悬着的酒液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并未立刻去看那匕首,而是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五脏六腑,却也让他心中的那点猜测彻底沉淀为笃定。 放下酒壶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冰冷的锐利。 “看来我真的猜对了。” 他眯了眯眼睛,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说罢,他伸手接过匕首。 指尖摩挲着那枚玄鸟纹章,纹路的触感清晰可辨。 他早就觉得此事背后牵扯甚广,吕后虽狠辣,却无这般迂回的手段。 而秦王府近年来势力渐长,朱尚炳看似温厚,实则野心勃勃。 “如此说来,秦王府的确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福生眉头紧锁,走到近前,脸上满是沉思之色。 “恐怕不止如此。”云舒月眼神一沉,语气凝重起来。 “也许,正是因为孝康皇帝当年查到了秦王府隐瞒的罪行!” “朱樉害怕事情败露,这才痛下杀手!” “故而设计害死了孝康皇帝,只为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行!” 随着话音落下,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林间突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李景隆将匕首抛给福生,后者稳稳接住,收入怀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说道:“先回城再说!” “此地不宜久留,秦王府的人既然敢派人跟踪,难保不会有后援赶来。” 说罢,他率先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锦色长袍在林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此刻他的心中思绪万千。 据他推测,方才那伙人恐怕只是负责暗中监视跟踪,并未打算直接动手。 秦王府的目的,应该是想摸清他在归灵山中的行踪。 看看他究竟能查到什么线索,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寂静的山林中弥漫开来。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刚刚结束的杀戮与未解的阴谋。 可刚走出没几步,李景隆的脚步突然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拽住。 他的眉头骤然皱起,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乌云般瞬间笼罩了他的心神。 不对!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既然这伙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监视,那么昨夜他在山谷中遭遇的那场厮杀,以及今早他前往断崖草舍拜访白发老者的经过。 必然已经被他们尽数看在眼里! 那名散医有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李景隆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猛地转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眼中翻涌着焦急与杀意,沉声道:“不好!草舍恐怕有变!” 话音未落,他已然身形暴起,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断崖的方向急速掠去。 玄色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沿途的树枝被他撞得剧烈晃动,落叶纷飞。 “少主!”福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亦是一惊。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对身后的几名手下吩咐道:“你们带着伤员先行回城,务必小心!” 说完,他与云舒月对视一眼。 两人皆是脸色凝重,随即一同纵身跃起,循着李景隆的身影飞快追了上去。 山间的路径崎岖难行,布满了碎石与荆棘。 可三人此刻早已顾不上这些。 李景隆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半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焦灼与狂奔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李景隆终于掠过最后一片密林,踏着铁索抵达草舍前的篱笆园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篱笆园的木门歪斜地倒在地上,门板上插着一柄带血的短刀。 园中原本打理得整齐的药草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草舍的房门敞开着,如同一张无声咆哮的嘴。 白发老者依旧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拄在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拐杖上,一动不动。 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前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衣襟上的鲜血早已干了,地上汇聚着一滩刺目的暗红色,早已凝固发黑。 李景隆脚步沉重地走进草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淡淡的草药香,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走到老者面前,脸色铁青,眼神中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白发老者已经被秦王府的人杀了。 ... 第三百零五章 又一个无辜枉死者 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脸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与恐惧。 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异常清晰。 仿佛是完成了某种夙愿,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他死得很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更没有反抗的迹象。 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李景隆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老者这笑容的含义。 他是在告诉自己,即便面对死亡,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秦王府的人必然对他严刑逼供,想要从他口中套取线索。 可他宁死不屈,用自己的性命守住了秘密。 也为李景隆留下了继续追查真相的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愤怒,如同潮水般将李景隆淹没。 他看懂了老者的心意。 可越懂,心中就越痛,越恨。 他恨这个世道的不公,恨那些手握权势的强者,随意将他人的性命视若草芥。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屠戮无辜。 他恨自己的疏忽,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却还是没能赶得及,又害死了一个原本与世无争的人。 他更恨秦王府的狠辣无情,为了掩盖罪行,竟然连这样一位孤苦无依的老人都不肯放过。 因为寻找当年的真相,他已经害死了两个原本无辜的人。 一个是卫星河,那个耿直善良的书生。 另一个便是眼前的白发老者。 他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却因为向自己透露了些许线索,便招来杀身之祸。 李景隆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福生和云舒月静静地站在李景隆的身后,脸色同样凝重得可怕。 他们虽没有李景隆那般强烈的愧疚与愤怒,却也为老者的死感到痛心不已。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已阴阳两隔。 草舍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凄凉。 “少主,”福生迟疑了良久,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 “要不要将他的尸体抬出去,找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言语之间满是痛楚与尊重:“不必了。” “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就让他和这间草舍一同去吧。” 他想起昨日与老者交谈时,老者曾说过,他一生最爱这片断崖的宁静。 草舍是他亲手搭建,药草是他亲手栽种。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的岁月。 “前辈不爱折腾,一生淡泊名利,向往安宁,就别再打搅他老人家了。” “让他留在自己最爱的地方,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福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转身走出草舍,对外面等候的手下吩咐了几句。 很快,几名手下抱来一堆干柴,整齐地堆放在草舍周围,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屋内的任何东西。 福生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随手丢向了干柴堆。 “呼”的一声,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升腾起滚滚浓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李景隆的脸庞。 他站在篱笆园外,静静地看着大火吞噬草舍。 看着那间承载着白发老者一生的小屋,逐渐被烈焰包裹。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夹杂着草药被焚烧的焦糊味。 白发老者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最终与草舍一同燃尽在熊熊大火之中。 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随着风飘散在断崖之上。 李景隆站在崖边,任凭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在肩头。 他仰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悲愤。 火光映在他的眼中,跳跃的火焰仿佛点燃了他心中的复仇之火。 老者安详而决绝的笑容,满地刺目的鲜血,燃烧的草舍。 都将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记很久很久。 成为他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动力。 大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在风中微微飘散。 断崖之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福生和云舒月。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继续盯死秦王府!” “无论是王府的一举一动,还是府中之人的往来行踪,都要一一记录在案,不得有任何遗漏!”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既然他们跟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既然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那就别想蒙混过去!” “我李景隆在此立誓,”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要将秦王府连根拔起!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断崖之间的铁索走去。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复仇的决心。 几个纵跃之间,已然掠过了那道横跨悬崖的铁索,身影消失在对面的山林之中。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与坚定。 他们深知,从今日起,一场针对秦王府的雷霆风暴,即将拉开帷幕。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们都会紧随李景隆的脚步。 与他一同并肩作战,直到真相大白,血债血偿。 “走吧。”福生沉声道。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跟上李景隆的身影,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断崖之上,只剩下那堆冰冷的灰烬。 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未尽的恩怨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 半日后。 醉月楼。 当李景隆带着一身寒气与酒意,在福生的搀扶下踏入醉月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西安城内,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纷纷亮起,将这座古老的王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作为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门前日日车水马龙。 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男女的嬉笑怒骂经久不绝,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然而,这喧嚣与热闹,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后院之外。 后院的顶层阁楼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景隆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案上并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惨淡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却又冷若冰霜的侧脸。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不停晃荡着。 但他却迟迟没有入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深邃如渊,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福生默默地侍立在阴影之中,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几次想上前为少主披上,却都在触及李景隆那冰冷的眼神时缩了回来。 他知道,少主此刻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关于那桩陈年旧案的后续线索,李景隆并没有亲自去查。 既然身在西安,他便将一切都交给了云舒月。 他信任云舒月。 能在短短一年内夜枭司西安分舵打理得井井有条,云舒月靠的绝不仅仅是那百里挑一的身手和倾城的容貌。 更有她敏锐如鹰的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手段。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月光逐渐西斜,楼内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脚步轻盈,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司主,有消息了!” 云舒月刚一进门,原本清冷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 李景隆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说。” 他仅仅吐出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这平淡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云舒月定了定神,收敛了脸上的兴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是有关那名矿监的消息。” “据暗探查到的蛛丝马迹,云和提到的那座朱砂矿,确实存在!” “它位于西安城以西约百里的子午岭深处,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但是...”云舒月话锋一转,“自从孝康皇帝当年秘密召见过那名矿监之后。” “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踪了。” “不仅如此,他的家人,甚至是他在西安城内的一处外宅,都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属下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翻遍了西安城内外,都没有找到他的去向。” “或许,司主猜得没错,他应该已经被灭口了。” 听到这里,福生握着大氅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确凿的消息,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云舒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另外,暗探还查到。” “那座朱砂矿在当年那场‘肃杀行动’之前,就已经被秦王朱樉以‘矿脉枯竭’为由,下令封禁了。” “但据当地的猎户和采药人回忆,在封禁之前。” “那矿上灯火通明,昼夜不停,根本不像是矿脉枯竭的样子。” “属下大胆推测,当年被杀的恐怕不止那矿监一人!” “为了掩盖真相,秦王朱樉很可能...将整座朱砂矿里的矿工,全部都...” 云舒月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凝重,已经弥漫了整个阁楼。 “全部都杀了...”福生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 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眉宇间布满了愤怒的火焰。 “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如此草菅人命,视百姓如草芥!” “这...这简直是畜生不如!” 李景隆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还有...”云舒月似乎还有话要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李景隆。 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忍,欲言又止。 ... 第三百零六章 朱砂矿的线索 “还有什么?!”李景隆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云舒月,沉声追问。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舒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禀报:“暗探还查到,这座朱砂矿在最鼎盛的时候。” “为了加快开采进度,朱樉曾强行征用了子午岭附近十几个村落的百姓。” “这些百姓被抓去做苦力,不但没有一分钱的工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遭遇矿洞坍塌更是家常便饭,加上监工的肆意虐待和没日没夜的劳作,死伤无数。” “而且...”云舒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传闻说,开采出来的那些朱砂,都被用以炼制丹药了...” “据说是用来炼制所谓的‘延年益寿丹’,甚至是...‘羽化成仙丹’。” “荒谬!”李景隆猛地一拍书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他终于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脸上布满了讥讽与不屑:“长生不老?羽化成仙?” “这世上若真有羽化成仙之人,那秦皇汉武岂不是还活在世上?!” “历朝历代的帝王,哪一个不想长生?” “可到头来,还不是化作一抔黄土!” “简直是愚昧至极,痴心妄想!” 李景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不仅仅是愤怒于朱樉的愚蠢,更是愤怒于这愚蠢背后害死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 同时,他心中的疑团也终于解开了。 朱樉之所以如此疯狂地炼制不老仙丹,根本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长生,更是为了讨好朱元璋! 朱元璋一生戎马,杀伐果断。 但到了晚年,也同样畏惧死亡,渴望长生。 朱樉这是想投其所好,以此来迷惑朱元璋,从而在储位之争中压倒太子朱标! 夺取那至高无上的太子之位! 为了权力,为了私欲,他竟然不惜牺牲数千无辜百姓的性命! 甚至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要算计。 其心可诛! “继续查!”良久,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把秦王府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不将那些冤死的亡魂昭雪,绝不轻易回京!” “是!”云舒月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景隆,又看了看同样面色凝重的福生,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担忧。 她知道,虽然朱樉已死,但秦王府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若是与秦王府闹翻,很可能会因此惹来更大的麻烦。 福生似乎察觉到了云舒月的担忧,默默地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云舒月不必担心,只需照办即可。 云舒月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转身离去。 她知道,唯有尽快查清真相,才能助司主一臂之力。 阁楼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李景隆重新拿起酒杯,将那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燥热与恨意。 这恨,不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在历史的尘埃中无声无息死去的无辜者。 他们像蝼蚁一样被踩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冤屈,谁来洗刷? 他们的痛苦,谁来铭记? 在这个权力至上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但他李景隆在乎。 他来自后世,知道许多历史的真相,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总要有人,为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迟来的悲叹。 哪怕,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醉月楼的后院依旧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李景隆的房间内,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李景隆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狐裘大氅。 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昨夜他几乎喝了一夜的酒,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直到天快亮时,才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然而,这难得的睡眠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敲门声,猛地将李景隆从睡梦中惊醒。 “谁啊?!” 李景隆烦躁地吼了一声,宿醉的头痛让他感觉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不耐地走到门前。 “来了!催命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云舒月。 此刻的云舒月,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凌乱。 身上的红色劲装沾着些许露水和尘土。 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司主!” 云舒月刚想行礼,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景隆的身上,不由得一愣。 只见李景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胸膛。 因为刚睡醒,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带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魅惑。 云舒月的脸颊瞬间“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也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属...属下参见司主。” 李景隆此时也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看了看云舒月那副娇羞的模样。 不由得挑了挑眉,心中的烦躁消散了些许。 “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他侧身让云舒月进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慵懒。 云舒月走进房间,目光不敢乱瞟,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急促地说道:“司主,有重大发现!” “属下已经查到,当年追随秦王朱樉的侍卫统领,还活着!” 李景隆正在倒水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哦?这么说还有知情者活在世上?!” “没错!”云舒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光。 “此人名叫罗达,是当年秦王府最忠心耿耿的死士之一,也是秦王朱樉最信任的贴身护卫。” “朱樉死后,他就一直追随着朱爽的嫡长子,也就是现如今的小秦王朱尚炳!” 李景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贴身护卫... 如果说云和是当年惨案的见证者,那么罗达,很可能就是当年的执行者之一! “也许,他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了。” 云舒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兴奋,也有紧张。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微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房间内的酒气,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望着远处秦王府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罗达... 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突破口。 不过想要从这个罗达口中撬出真相,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不管多难,他都必须试一试。 因为,这可能是彻底揭开当年那桩血色旧案的关键。 他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双眼中的慵懒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虽然通过云和的供词以及归灵山上获取的证据,以及足以证明孝康皇帝当年在西安并非染病,而是中毒! 但是,这其中依然有着巨大的谜团。 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是秦王府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毒药是如何下的? 是在饮食中,还是在丹药里? 又或者,是贴身之人的暗害? 这些问题,就像一层厚厚的迷雾,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既然决定要查,那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李景隆在心中冷冷地说道。 单凭云初的那封密信和那一幅画,以及归灵山上取回的血帕和药渣。 虽然足以断定孝康皇帝的死因,还不能为吕后吕后与秦王府定罪! 何况,李景隆的目标不仅仅是翻案,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他倒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这背后的凶手究竟有几个! 秦王朱樉,虽然已死,但他留下的余孽必须清算! 那个在背后煽风点火、甚至可能牵涉其中的妖后,也绝不能放过! 还有秘密来过西安的周王朱橚... 李景隆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周王朱橚,那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弟弟! 这两人向来穿一条裤子。 既然朱橚牵扯了进来,那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会不会也在暗中插了一脚?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很好! 既然你们都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回到床边穿好衣裳。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去会一会这个小秦王朱尚炳!” 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刚落,福生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他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忠诚。 “司主,准备好了。”福生低声道。 “走!” 李景隆随口说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 云舒月紧随其后,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灵动。 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 缓缓驶出了醉月楼,直奔秦王府的方向而去。 ... 第三百零七章 硬闯秦王府 一炷香之后。 西安城的街道此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然而,当行至秦王府附近时,周围的喧嚣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街道两旁,行人稀疏。 即便是路过的百姓,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抬头向那座宏伟的府邸看上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感。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李景隆撩开车帘,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缓缓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这座府邸时。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李景隆,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心中泛起一丝惊涛骇浪。 他见过京城的王府,也去过东宫太子府。 可是,像秦王府这么气势如虹、甚至可以说是僭越礼制的府邸,他还是第一次见! 只见朱红的大门高达数丈,门上镶嵌着硕大的鎏金铜钉。 兽首衔环,狰狞而威严。 门前的一对汉白玉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 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 府墙高耸入云,青砖灰瓦,气势磅礴,隐隐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 甚至比他记忆中的东宫都要气派几分! “哼,好大的排场!” 李景隆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朱樉啊朱樉,你身为臣子,府邸却盖得比太子还奢华,甚至隐隐有皇宫的气象。 住在这样的府邸里,你若说你从未有过取代朱标、觊觎皇位的野心,鬼才信! 一个连基本的臣子之道都不守,平日里暴虐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霸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毒害亲哥哥,对他来说,恐怕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变得愈发冰冷。 他整理了一下披风,迈开大步,径直向府门口的石阶走去。 “来者何人?!” 门口的守卫早就注意到了这辆停在门前的马车。 见车内之人带着一男一女两名随从,竟然如此大摇大摆地走上石阶。 为首的一名护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去路。 语气中充满了傲慢与警惕,“这里是秦王府重地,闲杂人等,立刻滚开!” “闲杂人等?” 李景隆停下脚步,,只是冷冷地瞥了那护卫统领一眼。 那眼神之冷,让那护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奉天子密令,特来调查八年前孝康皇帝巡视西安染病一事!” 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门口的每一个角落,“让小秦王立刻出来见我!” “放肆!”那护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手中的长戟猛地一顿,厉声呵斥道:“王爷的名号,也是你这卑贱之人能随口直呼的?!” “来人!速将这不知死活的狂徒拿下,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身后的几名护卫便二话不说。 狞笑着抽出腰间的钢刀,直接向李景隆扑了过来。 他们眼中没有丝毫律法的顾忌,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云舒月见状,柳眉倒竖,毫不迟疑地欺身而上。 她的身形灵动如风,袖中的短剑挽起几朵剑花。 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伴随着几声惨叫。 紧接着那几名扑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已经被挑断了手筋,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反了!反了!”那护卫见状,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但他仗着秦王府的威势,根本没有将李景隆三人放在眼里。 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厉声下令:“竟敢在秦王府门前撒野?!” “杀了他们!” 听闻此言,李景隆的脸色瞬间一沉。 只因为他刚才直呼了朱尚炳的名字,这些守卫就要将他就地格杀?! 简直是无法无天! 由此可见,平日里秦王府的人,是如何在这西安城内作威作福,如何对待百姓的! 其余几名护卫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了佩刀,再次杀向了李景隆!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找死!” 李景隆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厉喝一声。 没等福生和云舒月出手,他突然脚下一动,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闪电般冲出。 “砰!” 李景隆的身体瞬间撞在了一名护卫的胸口! 那名护卫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然后重重地撞在府门上,口吐鲜血,当场气绝。 与此同时,李景隆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另一名护卫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李景隆竟然硬生生地将那护卫的手腕掰断! 紧接着闪电般夺过短刀,反手一抹!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黑色的披风。 然后便见那名护卫捂着脖颈直挺挺的倒下了去! 剩下的几名护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但李景隆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几名试图行凶的护卫,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状凄惨,当场毙命! 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看到这一幕,不光那名护卫吓得浑身发抖,连一直站在李景隆身后的福生和云舒月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司主在心中压抑着对秦王府的怒火,但没想到司主发起狠来,竟然如此凶猛! 如此...暴力!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煞神! “来...来人啊!有刺客!” 那护卫满脸惶恐,双腿发软,手中的刀都拿不稳了。 紧接着踉跄着准备转身向府内跑去呼叫支援。 “嗖!” 一道寒光闪过。 李景隆手中的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如同长了眼睛一般。 “噗”的一声,精准无误地钉在了那护卫的脚边,将他的一只靴子钉在了地上! “啊!” 护卫统领发出一声惨叫,吓得瘫软在地。 李景隆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护卫。 他的脸上早已溅满了鲜血,眼神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地狱。 李景隆缓缓拔出地上的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了那护卫的咽喉上。 “连天子密令都敢无视!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杀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王府...好大的威风!” 那护卫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地上的血迹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巨响。 秦王府那沉重的朱红大门,突然从里面推打开了。 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打斗声和惨叫声,府内又冲出来了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可当他们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被剑尖抵住喉咙、吓得半死的那护卫时。 一个个全都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般的年轻人。 在这秦王府门口,竟然有人敢杀人? 这...这是真的吗? “我再说一遍,我是奉天子密令而来!”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李景隆沉着脸,一把拉起那名屁滚尿流的护卫,直接用刀逼着向府中走去。 刚出门的十几名护卫见此情形,一个个全都慌了神,忍不住向后退着,一时间束手无策。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充满了怒气的声音突然从街道上传来。 “何人如此狂妄?!竟敢在秦王府门前如此大言不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正带着十几名精壮的家丁,快步登上了石阶。 这青年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傲气与戾气。 他正是秦王朱樉的嫡次子,朱尚烈。 朱尚烈走到李景隆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敌意。 “你究竟是何人?!”朱尚烈冷声问道。 李景隆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云舒月。 云舒月见状,缓缓凑到李景隆耳边。 压低声音道:“司主,此人便是朱樉嫡次子,朱尚烈。” 听到云舒月的话,李景隆微微挑了挑眉毛。 印象中,这个朱尚烈最像其父朱樉,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朱樉是出了名的残忍暴虐,在封地内横行霸道,连朱元璋都对他颇为不满。 如今这朱尚烈看来是完全继承了他爹的“优良传统”。 “既然你说你奉了天子密令,可有圣旨或密令原件,拿来我看看!”朱尚烈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不善。 “既然是密令,自然是极为隐秘,怎么可能带在身上?”李景隆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 他并未说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旦说了,对方就会有所顾忌。 一旦有所顾忌,他还怎么杀秦王府的威风?! 此次前来,他不光为了寻找真相,还要教训教训秦王府的人! “那就是没有了!”朱尚烈冷哼了一声,直接抬手挥了挥,“来人!立刻将这三人拿下!” “假传圣旨,罪大恶极!就地格杀!” 随着朱尚烈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十几名家丁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杀气腾腾地冲向李景隆。 ... 第三百零八章 示威 “哼,不知死活!” 李景隆冷哼一声,看着冲向自己的十几名秦王府家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福生和云舒月早已亮出兵器,寒光一闪,便要迎着十几名家丁们冲上去。 “住手!” 就在刀锋即将相接的刹那,一声沉喝猛地从府内传出。 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住了现场的杀气。 紧接着,一名身着锦绣华服的青年,带着一群护卫快步从府中走出。 他步伐稳健,身形挺拔,眼神沉稳有力。 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气度不凡之人。 李景隆看着来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他所料不差,此人便是如今秦王府的主人——小秦王朱尚炳。 青年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李景隆面前,躬身行礼:“小王朱尚烈,见过安定王。” 他一边自报家门,一边恭敬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按道理,他身为秦王,与李景隆这个安定王地位相当。 可李景隆战功赫赫,在朝中威望极重。 他主动示弱,既给足了面子,也巧妙化解了府门前剑拔弩张的局势。 李景隆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小秦王年少有为,可比你这弟弟懂规矩多了。” 说话间,他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朱尚炳身后众人。 尤其留意到一名身着铠甲、神情冷峻的中年人。 那应该就是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罗达! 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朱尚炳不可能见过他,却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唯一的解释便是——秦王府中有人暗中监视过醉月楼,早已摸清了他的样貌。 听到李景隆的嘲讽,朱尚烈咬了咬牙,眼中怒火翻涌,却又不敢发作。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刀都收起来!”朱尚炳缓缓起身,怒视着周围的护卫和家丁,沉声喝道。 侍卫们不敢违抗,只能不甘地收起兵器,向后退了几步。 “大哥!就算他是安定王,也不能在我秦王府门前随意杀人吧?!”朱尚烈终于忍不住,转头质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住口!”朱尚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同时迅速向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李景隆的眼睛。 朱尚烈咬了咬牙,最终只能愤愤地甩了甩衣袖,气鼓鼓地闭上了嘴。 “敢问这秦王府中,究竟是谁做主?”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在朱尚炳和朱尚烈兄弟二人身上扫过。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朱尚炳连忙上前一步,越过还在气头上的朱尚烈。 对着李景隆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回安定王,自然是小王。” “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刚才底下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虎威,杀了便杀了,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还望王爷莫要责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怂,又表明了自己的掌控力。 “好说,好说。”李景隆笑了笑,但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饶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朱尚炳,心中暗自点头。 他看得出来,朱尚炳表面谦和,实则心思深沉。 看来,这秦王府近日来之所以能保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并非没有动作。 而是眼前这个小秦王将一切都压得死死的。 比起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朱尚烈,这个朱尚炳,才是真正的对手。 “方才隔着老远就听到,王爷这次来西安城,是奉了陛下密令?”朱尚炳直起身,面容谦和。 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冷,“是关于八年前,孝康皇帝巡视西安时,身染重病一事。” 李景隆在说出“孝康皇帝”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并且目光如电,瞬间瞟向了站在朱尚炳身后不远处的那名中年将领。 那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不敢与李景隆对视。 那一瞬间的慌乱,虽然稍纵即逝,却被李景隆捕捉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朱尚炳并没有看到张虎的异样,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随即侧身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是为了皇考旧案,那自然是重中之重。” “王爷,请先行入府详谈吧。” “只要有用得着小王的地方,小王必定全力配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景隆满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抬脚便向府内走去。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直架在护卫头领脖颈上的刀轻轻一带。 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唔!” 紧接着,便见那护卫闷哼一声。 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哗!”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有想到,朱尚炳都已经赔礼道歉了,李景隆竟然还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在赤裸裸地打秦王府的脸! 朱尚烈睚眦欲裂,刚要发作,却被朱尚炳一把死死按住。 朱尚炳的脸色也变了,那是极度压抑下的狰狞。 他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一脸若无其事的李景隆。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 “来人!”朱尚炳沉声喝道,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依然保持着镇定。 “赶紧把这里打扫清理一下,不要污了王爷的眼!” “是...是!”几名护卫战战兢兢地跑了过来,将地上的尸体全都拖了下去。 吩咐完这一切,朱尚炳再次换上那副谦卑的笑脸,快步跟上了李景隆的步伐。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表露出丝毫慌乱,更没有质问一句。 李景隆虽然走在前面,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明白,这个朱尚炳,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 ... 在朱尚炳的引领下,众人径直来到了王府的前厅。 厅内陈设奢华,却又不失庄重。 金丝楠木的桌椅,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无一不彰显着秦王一脉的尊贵。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冬日的暖阳,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落座之后,朱尚炳立刻吩咐下人奉上了最好的雨前龙井,又摆上了精致的茶点和时令水果。 “王爷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辛苦了。” 朱尚炳热情地招呼着,“如今已近午时,不如王爷就在府中用过午膳,让小王略尽地主之谊?” “闲言少叙。”李景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喝。 而是笑着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既然本王是奉了天子密令而来,我们之间还是少些客套的好。” “免得到时候查到什么不该查的线索,本王也很难办。” “毕竟,国法无情,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 朱尚炳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王爷此言有理。” “那不知王爷想要问什么?只要小王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李景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门外不停向着厅内张望的护卫和下人。 “那就烦请小秦王,将府中所有的下人、护卫,全部召集起来。” “本王要一个一个审。”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说什么?!” 朱尚烈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在颤抖。 “你这是何意?!”朱尚烈怒目圆睁,指着李景隆的鼻子吼道。 “瞧王爷的意思,难道是怀疑当年孝康皇帝身染重病,是我秦王府从中作梗?!” “你有何证据?!竟敢如此污蔑我秦王府?!” 面对朱尚烈的咆哮,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 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尚烈,眼神里透着一丝玩味与深意。 “二公子,稍安勿躁。” “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要审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然后他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朱尚炳,继续说道:“不过二位放心,本王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毕竟,陛下对此事极为看重,若是本王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恐怕也不好向交代,不是吗?” 听到李景隆抬出了天子,朱尚烈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只能暗自握了握双拳,将满腔的怒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秦王府上下,自当全力配合王爷查案。” 朱尚炳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对着李景隆深深一揖,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管家。 厉声吩咐道:“去!把府里所有的人,包括侍卫、丫鬟、仆役...” “甚至是马夫、厨子,全部都召集到前院来!一个都不许少!” “是,王爷!”管家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李景隆看着朱尚炳的配合,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故意刁难:“为了避嫌,审问之时,只能允许一人入内接受问询。” “其余人等,都不许擅自踏入大厅半步,包括二位。” “在外等候的人,期间不得相护靠近,更不能互相交谈。” “而且,”李景隆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森然,“在所有人完成问询之前,前面的人不可泄露一丝一毫问询内容!” “违令者,杀无赦!” 冰冷的三个字,如同三九寒冬的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门外寒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 第三百零九章 大型审讯现场 大厅内,由于李景隆刚才的命令,气氛显得越发的压抑。 “那是自然。”朱尚炳笑着点了点头,主动打破了僵局。 仿佛李景隆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而毫不在意。 接着起身对着李景隆再次一礼,带着满脸怒容的朱尚烈和一众心腹手下,转身退出了前厅。 前厅内,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敞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的庭院。 很快,前院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原本空旷的前院,很快便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足有两百余人。 男女老少,皆有在列。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开始吧。” 李景隆搬了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前厅门口。 目光如电,扫视着院中众人,缓缓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尚炳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静静地看着慵懒的坐在大厅门口的李景隆。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但却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知道,李景隆这一招“隔审”,是为了防止串供。 更是为了从这些下人的口中,撬出真正想要的东西。 “大哥,这李景隆欺人太甚!我们就这么任由他摆布?”朱尚烈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朱尚炳没有回头,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是万劫不复!”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李景隆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礼。 然后带着朱尚烈转身离开了前院,消失在回廊尽头。 前厅门口,李景隆看着朱尚炳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不由得微微眯了眯双眼。 “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 秦王府的这场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 审问正式开始。 最先被叫进去的,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一名洒扫下人。 他哆哆嗦嗦地进门,又哆哆嗦嗦地出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只是,当他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并没有获得自由。 而是被福生安排的人引到了院子一侧,与院子里的其他人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为了防止串供,更为了防止有人借机传递消息。 所有接受过审问的人,都需要被隔离。 在李景隆彻底查清真相之前,秦王府的这方天地,便是他们暂时的囚笼。 李景隆并没有亲自坐镇审问。 两百多张嘴,若是一张张听下来,饶是他精力再旺盛,也得被磨得精疲力尽。 到时候恐怕满脑子都成了浆糊。 何况这两百多人只是个幌子,他真正想审的,只有那名侍卫统领。 所以他将这枯燥而繁琐的工作交给了云舒月,又让福生在一旁协助并监督。 自己优哉游哉地坐在大厅外的廊下。 面前还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像个局外人,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王府下人、侍卫、丫鬟。 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大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一整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夜色已如浓墨般渐渐浸透了每一寸雕梁画栋。 从清晨到日暮,这场针对王府上下两百余口的“大筛查”,终于接近了尾声。 大厅之内,烛火摇曳,映照得四壁之上古玩字画忽明忽灭,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漫长而压抑的审问。 “少主,这都审了一天了,还是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福生趁着换人的空档,凑到李景隆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了一句。 李景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急什么?这两百多人,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福生一愣:“障眼法?” “嗯。”李景隆淡淡点头,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 落在人群中那个始终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中年将领身上,“真正的大鱼,往往都在最后。” 福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立刻了然。 那个侍卫统领罗达,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群最后方。 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周围的慌乱与不安都与他无关。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刻意。 福生没有再说什么,回去继续开始审问。 李景隆也没想到居然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他没料到秦王府里居然这么多人。 为了加快速度,福生和云舒月已经分别支了两张桌子,分开审问。 大厅内,云舒月的声音依旧清冷,条理清晰地询问着每一个细节。 福生则简单多了,一开口便是连唬带诈,偶尔会针对一些含糊不清的地方追问几句。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可即便如此,两百多人的体量,依旧是个巨大的工程。 午膳李景隆吃得很简单,没让人特意准备。 只是随口吩咐福生出去买了三张肉饼,又让小丫鬟端了三碗清汤。 三人就在厅内就着茶水,草草填饱了肚子。 此刻夜幕降临,他的肚子也忍不住有些饥饿。 茶点虽不错,但吃多了齁得慌。 正在这时,消失了一整天的朱尚炳终于又再次出现。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缓缓来到了李景隆身边。 “王爷辛苦了,府里已经备下了薄酒素菜,还请王爷赏光。” 拱手一礼后,朱尚炳赔着笑脸盛情相邀,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景隆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本王还有要事在身,怕是无福消受了。” 朱尚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如此,那小王就不勉强了。” “只是王爷也莫要太过劳累,身体要紧。” 说罢,他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看着朱尚炳的背影,李景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朱尚炳的心思,这顿晚膳,怕是没那么简单的。 或许是朱尚炳在设法拖延什么,又或者,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虽然他肚子很饿,但并没有答应。 更何况,他有种预感,今晚的秦王府,恐怕注定不会平静。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渐渐将整个秦王府笼罩其中。 大厅内的烛火被拨得更亮了些,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厅内终于传来了福生略显疲惫的声音:“最后一位!”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信号,让院子里原本有些正在忍受煎熬的人终于提起了一丝精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中年侍卫统领。 罗达。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缓缓走入了大厅。 王府内的所有下人和护卫,都已审问过了。 只剩下这最后一人,也是最关键的一人。 廊下,李景隆缓缓睁开了微闭的双眼。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入了大厅。 随着他的进入,大厅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这最后一人,由本王亲自来审吧。” 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向云舒月所在的那张桌子。 脸上带着一丝看似亲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笑意。 云舒月和福生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让座。 听闻此言,站在桌前的罗达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景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再次低下头,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然而,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王爷?!” 一道略显焦急的话音从门口传来。 紧接着,便看到朱尚炳和朱尚烈兄弟二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朱尚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朱尚烈则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只是眼神深处,比往日多了几分不该有的警惕。 李景隆抬头看着这突然闯进来的兄弟二人。 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不咸不淡:“本王好像刚刚说过。” “审问之时,只能有被审之人一人在场,任何人不得干预。” “小王知道,王爷误会了。”朱尚炳连忙拱手一礼,态度诚恳得近乎谦卑。 “但此事毕竟事关秦王府的清白,况且那么多人都审过了,要有证据,应该早就问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平静的罗达,继续说道:“反正只剩最后一人了,还请王爷准予我兄弟二人在厅内旁听。” “我兄弟二人也诚心愿意帮王爷查清真相,还王府一个清白!” “请景帅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干预正常问询。” 随着话音落下,朱尚炳和朱尚烈同时躬身一礼,九十度弯腰,久久不起。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云舒月和福生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地看着李景隆,生怕他一时冲动,与小秦王彻底撕破脸。 李景隆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朱尚炳这是明显坐不住了。 如果他执意拒绝,恐怕这二人还会找别的法子打乱审讯。 可若是让他们留下,这审问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进行了。 ... 第三百一十章 唯一的知情者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良久,李景隆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侧身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搬两把椅子来。” 说话间,他已经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子后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福生连忙应了一声,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了李景隆身侧不远处。 朱尚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拉着弟弟朱尚烈,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朱尚烈坐下后,便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罗达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李景隆低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面前笔直而立的罗达。 “你就是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罗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亲和力十足,丝毫没有该有的剑拔弩张。 罗达再次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正是。” “卑职罗达,参见王爷。” “当年孝康皇帝巡视陕西之时,你可见过?”李景隆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似无意地问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罗达的眼睛。 罗达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点头道:“见过。” “当时孝康皇帝陛下的外围护卫,确实是由秦王府负责的。” “卑职有幸,曾在一次巡视中,远远见过一面。” “哦?”李景隆拖长了语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仅仅是远远见过一面吗?” 罗达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坚定地说道:“回王爷,确是如此。” “孝康皇帝陛下乃万金之躯,卑职身份低微,能远远一见,已是莫大的荣幸。” 李景隆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但他却突然停止了问询,而是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直接将罗达晾在了一边。 大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李景隆偶尔吸吮茶水的声音。 朱尚炳兄弟二人坐在一旁,看似平静,实则都在暗中观察着李景隆和罗达的反应。 朱尚烈的双手更是下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达站在原地,背脊挺直,额头上却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李景隆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大厅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拧成了一团。 烛火跳动,映得李景隆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像重锤般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说孝康皇帝染病之后,曾七日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罗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问题会转变如此之快。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为什么?” 李景隆一边低头翻看着桌上的问询记录,一边淡淡地追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什么?”罗达又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有些懵。 “是我的声音不够高么?”李景隆抬起头,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如利剑般直刺罗达的双眼,“我是问,染了风寒而已,为什么闭门谢客?” “而且长达七日之久?!” 罗达的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景隆那道摄人心魄的目光。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卑职不知...” “孝康皇帝既然下了令,我等只能遵命行事,怎敢质疑...” “好像是这个理。”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转头看向了一旁聚精会神旁听的朱尚炳与朱尚烈。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怎么让小秦王干坐着啊,快给倒杯茶啊。” 福生连忙答应了一声,从一旁取来两只茶杯,为朱尚炳和朱尚烈各自倒了一杯热茶。 朱尚炳端起茶杯,刚想开口道谢,李景隆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听说八年前西安城西曾有一座私采朱砂的矿产?”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朱尚炳和朱尚烈脸色瞬间一变。 朱尚炳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朱尚烈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罗达的反应则更为明显。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了握双拳。 身体微微前倾,又很快克制住,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的确有这样一个矿,不过后来已经被秦王殿下下令封禁了。”罗达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答道。 而且,没等李景隆追问那个矿是谁的。 他就已经主动补充道:“那是老王爷...也就是先秦王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才会开了那么一个私矿。” “后来老王爷醒悟过来,便下令封禁了。” 李景隆笑了笑,目光在罗达和朱尚炳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几分玩味。 “有传闻说,这座矿产量很大,不知老秦王作何用途?” 罗达低着头,不敢与李景隆对视,缓缓应道:“卑职只是一名护卫...” “虽然领着统领之责,但也是位卑言轻。” “关于作何用途,老王爷不说,卑职也不敢多问。” 他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是么?”李景隆笑了笑,又低头看向了桌上的问询记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可这问询记录中却有人供述,当年大量开采而出的朱砂,是为了炼制长生不老仙丹!” “此丹不光可以延年益寿,还可羽化成仙?!” 李景隆说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罗达,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难道世上真有此等灵丹妙药?!” 听闻此言,朱尚炳和朱尚烈的脸色再次骤变。 朱尚烈手中的茶杯甚至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罗达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接着慌乱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灵丹妙药?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定是哪个下人被吓破了胆,胡编乱造出来的。” “卑职身为秦王府侍卫统领,追随老王爷多年,从未听说此事。”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 听到罗达的回答,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罗达嘴上极力反驳,但刚才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和微表情,却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心虚。 绝对的心虚。 紧接着,他再次笑着转头看向了朱尚炳和朱尚烈,眼神中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试探。 见李景隆看向自己,朱尚炳立刻挤出了满脸笑意,掩饰了自己原本的神情,举杯敬了一下。 “那一会儿本王得好好亲自审审这个人了,居然敢如此胡编乱造,该杀!” 李景隆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合上了问询记录。 眉宇间露出了一丝不满,仿佛真的只是在为老秦王的名誉被诋毁而生气。 罗达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已经明显越来越紧绷。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自如。 大厅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李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 声音虽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本王还听说,当年秦王在返回西安城之后。” “曾以‘整肃军纪,肃清奸佞’为由,在西安城展开过一场肃杀行动?!” “据说杀了好几百人?有这回事吗?” 罗达的身体猛地一震,慌乱地抬起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接着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有。”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犹豫。 “王爷聆听了太祖皇帝的教诲,已经痛改前非,想要整顿不良之风,所以才...” “可本王怎么听说,他杀得可都是无辜之人呢?!”没等罗达的话说完,李景隆直接开口打断。 接着再次抬头看向了罗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除了当地三司的官员,其中还有不少下人或护卫的家眷吧?!” “还有一些,似乎是曾经负责孝康皇帝饮食起居的人?!”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莫非秦王当年是想杀人灭口,隐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此言一出,罗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头不停抖动。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全都滴落在了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此情形,坐在一旁的朱尚烈再也坐不住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自杀失败的罗达 朱尚烈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脸庞涨得通红,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怎么,二公子有话要说?” 看到朱尚烈突然起身,而且情绪激动。 李景隆嘴角露出一丝淡然笑意,饶有兴致的问道。 “王爷!”朱尚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方才所言,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道听途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根本就是污蔑!” “难道王爷断案,全凭胡乱臆测,不需要实证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般轰向李景隆。 李景隆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揭开盖子,轻轻吹散了浮沫,而后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动作从容不迫,与朱尚烈的暴跳如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公子,稍安勿躁。”李景隆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案子不是还在审理么?本王又没定你们的罪,你急什么?” “莫非,小王爷这是心虚了?”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你...”朱尚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朱尚炳连忙站起身,拉了拉朱尚烈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对李景隆拱手道:“王爷息怒,舍弟年轻气盛,不懂事,还请王爷见谅。” “至于王爷方才所说的那些...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谣言罢了。” “父王生前虽多行荒唐之事,但绝不会肆意滥杀无辜,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景隆笑了笑,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扫过,缓缓说道:“是不是谣言,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罗达身上,语气变得冰冷:“罗统领,你说,本王说得对吗?” 罗达低着头,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哪里还敢轻易开口。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且...”李景隆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本王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已有确凿的证据。” “当年孝康皇帝所患之症,表面看是风寒入体,久治不愈...”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实际上,那根本不是风寒!” “而是中毒!” 听闻此言,朱尚炳、朱尚烈,以及站在李景隆面前的罗达。 三人几乎同时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朱尚烈张着嘴巴,似乎还想反驳,但却不知该如何争辩。 朱尚炳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却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罗达颤抖着站在原地,嘴唇因为紧张已经变得毫无血色。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朱尚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神色凝重地说道。 “孝康皇帝乃当年的国之储君,若是中毒而亡,那便是惊天大案!” “王爷若是没有铁证,万万不可信口开河,否则不仅会动摇国本,更会让天下人耻笑!” 李景隆看着朱尚炳,心中暗自点头。 这朱尚炳身为秦王长子,果然比他那个草包弟弟沉得住气。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和证据面前,任何沉稳都只是徒劳。 “铁证?”李景隆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幽深。 “如果没有铁证,本王今日何必踏足这秦王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朱尚炳:“据本王查到的线索...” “孝康皇帝所中之毒,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剧毒。”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汤药之中根本难以察觉。” “而要炼制这种毒药,必须有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李景隆盯着朱尚炳的眼睛,继续开口: “那便是朱砂!” 这一次,朱尚炳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李景隆心中冷笑,继续说道:“而且,是高纯度的朱砂。” “据本王所知,当年秦王府名下那座私矿,专门开采朱砂!” “而且产量颇丰,这如何解释?!” 朱尚烈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大声辩解道:“朱砂并非什么稀有之物!” “在黑市上,只要有银子,到处都能买到!” “王爷凭什么认定是我们王府的?!” “只要王爷肯出钱,我现在就能去给王爷买来几大车!” “是么?”李景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 他将目光从朱尚烈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罗达脸上。 罗达被李景隆这如实质般的目光一扫,顿时感觉浑身冰冷。 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一般。 “罗统领,”李景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没有回答本王方才的疑问。” 罗达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抬起头,拱手一礼,声音干涩:“回禀王爷...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 “哦?”李景隆挑了挑眉,“你是秦王府的侍卫统领,掌管王府宿卫,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卑职忝为统领,但老王爷并不完全信任卑职。”罗达低着头,不敢与李景隆对视。 “老王爷做事向来隐秘,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未必知晓他的心思。” “但卑职可以肯定,王爷绝不可能伤害孝康皇帝陛下!” “况且,当年孝康皇帝病重之时,王爷身在京都,并不在西安。” “这一点,有史可查。” “说得好。”李景隆鼓了鼓掌,“既然他不信任你,那为什么当年跟在他身边、知晓他行踪的人。” “这几年一个个都‘意外’身亡了,唯独你罗统领,活得好好的?” 这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罗达心理防线的一角。 罗达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急忙辩解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卑职的确不知情!” “卑职一直奉公守法,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护卫...”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卑职也不知道...” 李景隆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罗达。 “你方才说,正因为你不知情,所以秦王才没有杀你?” 罗达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你已经承认,当年的确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情!” 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而且,从头到尾,你都十分清楚!” “对么?!” “我...我没有...”罗达慌乱地摆着手。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李景隆布下的语言陷阱,根本无从辩驳。 “王爷!你这是诱供!”朱尚烈见状不妙,快步冲到近前。 直接挡在罗达身前,大声道,“你这是故意设套让他钻!” “罗达,你别听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朱尚烈一边说,一边冷冷地看向罗达。 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甚至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罗达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与朱尚烈阴狠的目光交汇。 看着朱尚烈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罗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 老王爷已死,小秦王和二公子为了自保,绝对不会让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着。 想到这里,罗达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了一抹诡异的决绝。 紧接着,那决绝又迅速转化为深深的绝望。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瞬间变得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软绵绵地垂下了头。 “本王断案,自有章法!”李景隆眯起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二公子,本王方才就已经提醒过二位!” “今日你们只能旁听,不得干预!” 说话间,李景隆已经扭头看向了朱尚炳,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小秦王,令弟如此不懂规矩,你这个做大哥的,也不管管吗?!” 朱尚炳眉头紧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躬身而立的罗达,手里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就在李景隆扭头看向朱尚炳之时,突然反手握着匕首,直接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连朱尚烈都来不及反应! 然而,就在罗达即将刺穿自己心口之时! “唰!”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李景隆身后闪出,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一声清冷的娇叱响起。 云舒月! 只见她身形一晃,右脚如同闪电般踢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误地踢在了罗达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啊——!” 罗达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手中的匕首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随着一股鲜血飚出,锋利的匕首擦着罗达的肩头一闪而过! 还没等罗达从剧痛中回过神来,云舒月已经欺身而上。 她一把抓住罗达的手腕,用力一拧,直接夺下了匕首! 紧接着将他的手臂反剪在身后,膝盖狠狠地顶在罗达的后膝窝处。 “扑通!” 罗达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云舒月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脸死死地摁在冰冷的地板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直到此时,朱尚烈脸上的窃喜才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朱尚炳则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被制服的罗达。 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李景隆,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李景隆缓缓起身,看了一眼被云舒月踩在脚下、痛苦**的罗达。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好在云舒月反应够快! 否则此时罗达已经自杀身亡! ... 第三百一十二章 猎杀时刻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李景隆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地扫过面前神色凝重的朱尚烈。 并未停留太久,随即轻飘飘地落在了罗达肩头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那伤口狰狞而刺眼,像是一道无声的控诉。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笑。 刚才朱尚烈那番看似义愤填膺的质问,在他眼中不过是拙劣的表演。 看似是在维护罗达,实则是在用眼神和微表情向罗达施压。 仿佛在说:“你知道的太多了,为了王府,你该上路了。” 可惜,朱尚烈千算万算,算漏了云舒月的反应速度。 罗达没死成。 这就意味着,秦王府精心掩盖了八年的肮脏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看来,关于当年孝康皇帝的死因,罗统领知道的确实不少啊。” 李景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否则,二公子也不会如此紧张了。” 朱尚烈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李景隆抬手打断。 “时候不早了,今日的审讯就到此为止吧。”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袖。 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而只是一场乏味的茶话会。 他目光重新投向被云舒月制住的罗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达作为重要人证,本王得带回去细细审问。”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冲着云舒月使了个眼色,直接迈步向外走去。 “王爷?!”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朱尚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一闪身,横刀立马般挡在了李景隆面前。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满是血丝。 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仿佛要将李景隆生吞活剥。 “罗达是秦王府的人!是父王留下的旧部!”朱尚烈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不是谁想带走就能带走的!王爷有什么话,还是就在这里问的好!” “秦王府虽然不敢阻拦王爷办案,但也容不得王爷如此随意拿捏!” 李景隆脚步一顿,看着挡在面前的朱尚烈。 眼神一点点变冷,最后化为一片死寂般的杀意。 那股无形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朱尚烈笼罩其中。 “你敢拦我?”李景隆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 朱尚烈只觉得浑身一寒,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般,双腿竟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但他看着身后哥哥朱尚炳那隐晦的眼神,又想到了一旦罗达开口的后果,只能硬着头皮挺起胸膛。 “不敢!”朱尚烈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 但脚下却纹丝不动,寸步不让。 “但王爷刚杀了秦王府的人,现在又要强行抓走秦王府的侍卫统领!” “这事要是传出去,秦王府的颜面何在?!”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还请王爷通融一下,今夜就留在这里继续审问!” “待查明真相,洗清了秦王府的嫌疑,王爷再行离开不迟!” “留在这里?!”李景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杀意,“二公子是想把本王留下来,好让你们故技重施!” “再行杀人灭口之事,彻底死无对证吗?!” “人,我必须带走!” 李景隆猛地收敛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本王怀疑罗达就是当年暗害孝康皇帝的主谋之一!” “谁敢阻拦,便是同谋!”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披风无风自动,声如惊雷: “谁若阻拦,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朱尚烈的心头。 朱尚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李景隆是个说到做到的疯子。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人!” 朱尚烈猛地咬了咬牙,厉声喝道。 “唰!唰!唰!” 随着这声令下,大厅的房门瞬间被撞开! 原本守在外面的数十名秦王府精锐护卫,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 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狰狞表情,瞬间将李景隆等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这架势,哪里是想要阻拦李景隆把人带走? 分明是要将李景隆一行人直接乱刀分尸,就地解决! 朱尚烈看着围上来的护卫,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狞笑:“王爷,这里是秦王府的地盘!” “人,你带不走!” 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嘴角忍俊不禁地闪过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是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从李景隆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 是福生! 他一直像个沉默的影子般跟在李景隆身后,此刻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福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杀入了人群之中。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划破绸缎。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护卫甚至还没看清福生的动作,喉咙就已经被洞穿!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 “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惨烈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福生的身手,根本不是这些普通王府护卫能够抵挡的! 在他面前,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护卫,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只见福生在人群中穿梭,身形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手中的短刃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蓬鲜红的血雾! 断肢、残臂、头颅,伴随着凄厉的哀嚎声不断飞起!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护卫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如何挥刀,都根本碰不到对方的衣角! 而对方的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的终结!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护卫群中蔓延。 仅仅是片刻之间,冲进来的这数十名精锐护卫,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满地的尸体,流淌的鲜血,将原本富丽堂皇的秦王府偏厅,变成了一个修罗地狱。 没有一个人是福生的对手! 更别说有人能突破福生的防线,靠近李景隆半步! 而一直守在李景隆身边的云舒月还没有出手。 即便他们困住了福生和云舒月,真正的高手却是李景隆! 朱尚烈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个如同死神般站在血泊中的黑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李景隆身边随便一个不起眼的护卫,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云舒月押着罗达,静静地站在李景隆身侧。 她还没有出手。 因为根本不需要她出手。 福生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否则,秦王府今夜就真的要血流成河,鸡犬不留了。 片刻之后,厅内的惨叫声彻底消失。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剩下的护卫全都堵在门口,手里虽然还紧紧握着兵器,但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 他们看着地上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再看看那个如同杀神般的黑影。 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随意踏入半步! “统统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更大规模屠杀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朱尚炳终于出面了。 他快步走到朱尚烈身边,脸色铁青,眼神中闪烁着极度复杂的神色。 “你也太放肆了!”朱尚炳低声呵斥朱尚烈,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安定王乃是奉旨办案,有先斩后奏之权!怎能随意阻拦?!” 朱尚烈被骂得一愣,刚想反驳,却被朱尚炳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李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尚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朱尚炳,倒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刚才朱尚烈叫嚣,护卫围攻,朱尚炳一直冷眼旁观,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 如果他真的被乱刀砍死,怕是正好遂了朱尚炳的愿。 如今眼见情势不对,他再出来打圆场,卖个人情。 只可惜,他低估了李景隆的实力,也高估了秦王府护卫的战斗力。 “王爷息怒。” 紧接着,只见朱尚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冲着李景隆躬身一礼。 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李景隆的眼睛。 “都怪舍弟太过冲动,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虎威。” “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的不是。” “王爷既然是奉旨而来,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 “自然是想带谁走就带谁走,想审谁就审谁!” “秦王府上下,绝无半个不字!” 紧接着,朱尚炳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要能查明当年的真相,还父王一个清白,还孝康皇帝一个公道。” “小王自当率秦王府上下,全力配合王爷的一切行动!” “罗达...罗达就交给王爷了!” 看着能伸能缩、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朱尚炳,李景隆心中冷笑不止。 这兄弟二人摆明了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朱尚烈负责动手,朱尚炳负责收场。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手段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尚炳,那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他知道,朱尚炳之所以出面,无非是担心彻底激怒他,直接杀了他们兄弟二人! 朱尚炳被李景隆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李景隆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滚开。” 良久,李景隆终于转身看向了堵在门口的那些满脸惶恐的护卫,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随着话音落下,堵在门口的那些护卫犹如惊弓之鸟。 纷纷四散退开,生怕脚下慢了一步...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京都来客 “王爷慢走!”朱尚炳连忙躬身一礼,甚至不敢擦额头上的细汗。 李景隆不再看他们一眼,对着云舒月和福生使了个眼色:“走!” “是!” 云舒月押着已经被吓得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罗达,跟在李景隆身后。 福生收了刀,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冷冷的扫视了一眼朱尚炳和朱尚烈,缓缓跟上。 三人的身影,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中缓缓走过,留下了三道充满萧杀的背影。 可是就在李景隆刚迈过门槛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缓缓转身,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脸色铁青的朱尚炳和朱尚烈兄弟二人。 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有件事,本王差点忘了。” 他缓缓伸手入怀,动作慢条斯理,却让朱尚炳兄弟二人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在归灵山上,本王曾遭遇一伙不明身份的杀手刺杀。” 说话间,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直刺朱尚烈。 “那些人,是二公子派去的吧?!” 朱尚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作镇定道:“王爷说笑了,我...我怎么敢...” “不敢?”李景隆嗤笑一声,“还有二公子不敢干的事吗?!” “不过记得下次杀人之前,管教好手下,别让他们身上带着这么明显的物件!” 话音落下,李景隆右手猛地一甩! “咻!” 一道寒光骤然闪现,快如闪电,几乎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朱尚炳和朱尚烈只觉眼前一花,那道亮光便已擦着他们两人中间的空隙飞速闪过! “噗嗤!”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那根粗壮的楠木立柱上,竟然深深插入了一柄匕首! 那匕首通体漆黑,此刻正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们认识那柄匕首!的确是出自秦王府特制的短刃! 这不仅是警告,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李景隆在告诉他们,若想取他们性命,那柄匕首就不是插在柱子上,而是穿透他们的咽喉了! 当二人惊魂未定地再次回身时,却见李景隆已经背负双手。 带着福生和云舒月,押着昏迷不醒的罗达,径直向门外走去。 烛火摇曳,映照著满堂的奢华,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你太冲动了!” 直至李景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方向,朱尚炳才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弟弟。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难道你忘记安定王的身手了么?!” “那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岂是你说杀就能杀得了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带着两个身手同样深不可测的护卫!” 朱尚烈此刻也回过了神,脸上满是冷汗和焦急。 他跺了跺脚道:“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把罗达带走了?!” “万一那罗达要是招了...” “闭嘴!”朱尚炳眉头紧锁,狠狠地瞪了朱尚烈一眼。 压低声音怒吼道,“慌什么?!不让他带走还能怎么办?!” “再拦下去,我们兄弟俩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和不甘。 拳头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刚才没能杀了他,那就再找机会!” “反正他现在还在西安城内,插翅难飞!” “这笔账,我们秦王府记下了!” 朱尚炳的声音低沉而怨毒,在空旷而血腥的大厅中回荡着。 听闻此言,朱尚烈才松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了一抹阴狠。 朱尚炳稍作迟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在!” “通知各城门守军,从现在起,全城戒严!” “严密盘查出城之人,尤其是安定王一行!” “绝不能让李景隆活着离开西安城!” 朱尚炳紧咬着牙关,狠狠地命令着。 “是!”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朱尚烈也冷静了一些,点了点头:“我这就亲自去城门守着,量他李景隆也不敢硬闯!” 说罢,他也急匆匆地离开了大厅。 守在院中的那些下人、丫鬟,早已吓得噤若寒蝉。 此刻见主子们都散了,也纷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悄悄退了下去。 大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尚炳独自一人留在厅中,久久伫立不动。 紧绷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透着一股阴鸷。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突然从大厅深处的暗门方向传来。 朱尚炳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猛地转身,冲着暗门的方向深深抱拳一礼。 语气中带着一丝恭敬与不安:“袁公公,方才的事,想必您都已经听到了吧?” 暗门缓缓打开,一道略显扭捏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锦袍,面容阴鸷,三角眼微微眯起。 正是仁寿宫的首领太监,深得吕后信任的袁如海。 袁如海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朱尚炳。 那目光如同毒蛇般阴冷,让朱尚炳浑身不自在。 他走到大厅中央,看了一眼那根插着匕首的立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李景隆几乎已经查清了一切,接下来该怎么办?”朱尚炳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哀求与试探。 “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都!”袁如海缓缓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朱尚炳,“否则,就算是太后,恐怕也保不了你们秦王府!” “甚至连小王爷的爵位都可能保不住!” 随着话音落下,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突然在寂静的大厅内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听闻此言,朱尚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知道袁如海这句话的分量。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为了保住秦王府的荣华富贵。 李景隆,必须死! ... 醉月楼,后院。 与前院的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福生像拎着一只死狗一样,押着昏迷不醒的罗达,缓缓走进了阁楼。 罗达的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 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李景隆走在最后面,他缓缓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灯火通明、喧嚣依旧的前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事情已经败露,秦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今夜,他们一定会动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云舒月,淡淡道:“让前院歇业吧,把客人都请走。” “今夜注定不会太平,这里,将是战场。” 云舒月心中一凛,她知道李景隆的意思。 一旦动手,这醉月楼恐怕就彻底毁了。 她微微低头,恭敬地答应了一声:“是,王爷。” “从今往后,你这醉月楼怕是也经营不下去了。”李景隆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却也有着不容拒绝的决断,“事了之后,重新找个安身之地吧。” “或者,跟在我身边。”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多言,大步向阁楼内走去。 云舒月目送着李景隆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深意。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晚开始,已经彻底和这位杀伐果断的安定王绑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莫名升起了一丝期待。 “都散了!都散了!今晚本店包场,不做生意了!” 很快,前院传来了伙计们略显慌乱的吆喝声。 正在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虽然不满,但在看到醉月楼护卫们那不善的眼神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既然今后这醉月楼不打算开了,也不怕得罪客人了。 喧嚣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红灯笼依旧挂在门口,但在夜色的映衬下,那红色却显得格外妖异,仿佛是流淌的鲜血。 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如同潮水般涌来,渐渐笼罩了整个醉月楼。 后院阁楼内。 李景隆静静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桌上的茶杯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坛烈酒和一只海碗。 他喜欢饮酒。 尤其是在大开杀戒之前。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点燃了体内的热血。 四名暗卫守在门口,一手抓着腰间的兵器,一手提着一只泛着红光的灯笼。 楼内中央的地上,罗达依旧昏迷着。 福生走上前,提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一壶冰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罗达的头上。 “哗啦!” 冰水瞬间让罗达打了个激灵。 “嗯...” 随着一声微弱而痛苦的闷哼,原本昏迷不醒的罗达,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意识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身体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 然而,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了坐在对面太师椅上那个如同修罗般的身影时,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安...安定王?!” 罗达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 他惊恐地想要逃,却发现根本退无可退。 紧接着,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早已不是秦王府。 陌生的陈设,昏暗摇曳的烛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些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成了阶下囚! ... 第三百一十四章 仇人见面 “不用看了,你走不了了。” 李景隆的声音如同寒冰,彻骨森冷。 罗达颤抖着,紧张得瞄了一眼李景隆。 极度的恐惧令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一丝血色。 李景隆并没有看他,端起酒坛,缓缓向着碗里倒着酒。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罗达紧绷的神经上。 “说吧,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良久,李景隆终于抬起眼皮。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罗达的灵魂深处。 “若想活命,就将你知道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本王听。” “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你会生不如死。” 罗达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干涩的声响。 他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缓缓滴在地上。 犹豫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多错。 只要他不开口,李景隆就没有证据。 秦王府的势力庞大,只要自己能扛过去,王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抱着这样一丝侥幸心理,罗达选择了沉默。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李景隆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罗达蔫头耷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 “福生。”李景隆淡淡吐出两个字。 “在。” 福生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直接精准地抓向了罗达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呃——!” 罗达浑身猛地一抽搐,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痛苦闷哼。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那伤口本就是利刃所伤,此刻被福生这一抓,仿佛连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般。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死过去。 李景隆对此无动于衷,依旧端起酒碗,悠闲地喝着酒。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更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 罗达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抬起头,怨毒而又恐惧地看着李景隆。 虽然他的脸已经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冷汗也湿透了衣衫。 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不得不说,这罗达确实是个硬骨头。 寻常人受了这等折磨,恐怕早就哭爹喊娘了。 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撑了下来。 但可惜的是,他今日遇见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景隆。 在绝对的实力和手段面前,所谓的硬骨头,不过是还没遇到合适的锤子。 福生见罗达还不肯招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走向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炭火盆。 炭火盆里,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福生那张冷酷的脸上,显得格外冷酷。 只见福生伸出手,直接从炭火盆里拿起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那烙铁通体赤红,上面甚至还冒着丝丝青烟,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 普通人光是看一眼,都会觉得皮肤发疼。 “不...不要!” 罗达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看着那根烧红的烙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起来。 福生缓缓走到罗达身边,根本无视了他的挣扎。 下一秒,在罗达惊恐的目光中。 那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他肩头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啊——!!!” 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再次刺破了阁楼的寂静。 甚至穿透了墙壁,传向了漆黑的夜空。 罗达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那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焦了他的皮肉。 虽然暂时止住了伤口中依旧往外渗出的鲜血,但那种剧痛,却比单纯的流血要痛苦千百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被烧焦的痛楚。 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瞬间在阁楼内弥漫开来。 与炭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罗达想挣扎,想躲开。 可是他的手脚都被粗麻绳死死地绑着,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他只能承受着这炼狱般的折磨。 惨叫,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然而,罗达依旧没有招供。 他知道,一旦招供,他就彻底完了。 秦王府不会放过他,朝廷也不会放过他。 福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没有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拿起烙铁,稍微停顿了一下,让罗达稍微缓了口气。 紧接着,再次举起烙铁,换到了罗达另一边完好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狠狠地按了下去。 “啊!!!” 又是一声绝望到了极点的惨叫,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悲惨。 罗达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那股焦糊味也越来越重,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肉被烤熟的味道。 “王爷...饶命...” 终于,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罗达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一般。 “就算...就算卑职告诉您当年发生了什么...” “那也不过是...一面之词...无法成为证据!”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当年那件事...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 “不可能有实证...也不会有真相!” “就算王爷他日回到京都...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件事...远没有王爷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混合着汗水和血水,看起来惨不忍睹。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王爷...” “大发慈悲...现在就杀了我吧!” 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怎么活命,而是求死。 死亡,对现在的罗达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解脱。 李景隆微微皱了皱眉。 他放下手中的酒壶,目光平静地看着罗达。 他知道,单纯的肉体折磨,已经达到了极限。 罗达是个死士,如果不打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所以李景隆抬手制止了再次举起烙铁的福生。 福生点了点头,随手将还在冒烟的烙铁扔回了炭火盆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罗达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如同水洗一般,意识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进来吧。” 紧接着,李景隆对着门外,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着话音落下,阁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腰板的人,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罗达费力地抬起头,面露不解之色。 他迟疑着转头看向身后,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得愣住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好眼熟。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是因为刚才的剧痛和恐惧,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罗统领,不知道阁下还是否记得在下?” 来人紧张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李景隆,得到了李景隆一个鼓励的眼神后。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罗达。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听到这个声音,罗达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声音...他也很熟悉! “我叫云和。”来人深吸一口气,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家父乃前布政司参政,云初。”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当“云初”这两个字从云和口中吐出时,罗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忍不住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鬼一般。 “云...云初?!” 罗达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死死地盯着云和那张虽然有些变化,但依稀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 “我想起来了...”罗达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是云初的儿子!那个漏网之鱼?!” “我在当年那张通缉令上见过你的样子!你竟然还活着?!”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灰败。 云和直视着罗达,眼中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掩饰。 “我的脸,不光出现在通缉令上。”云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你带人火烧云家,杀害我云家上下百余口之后...” “我曾与你在街上擦肩而过!” 罗达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似乎也回忆起了某个画面。 “我原本想冲上去,为云家上下杀了你报仇雪恨。”云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想起了家父的遗言,想起了他老人家临死前托付给我的东西!” “我苟延残喘至今,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待今天!” “看到真相一点点被揭开,看到你这只恶狼终于落入法网!” “我知道,我云家上下百余口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听到这里,罗达无力地低下了头,脸上的神情极度扭曲。 悔恨、恐惧、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如同疯魔一般。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事。 从云和报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安定王说有了证据,并非空穴来风。 云初当年一定留下了什么有力的证据! 否则,以安定王的谨慎,绝不会就那么大张旗鼓地闯进秦王府,甚至不惜大开杀戒! 而云和的出现,就是最好的人证! “一切都完了...” 罗达嘴里喃喃自语着,眼神涣散。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秦王府为了灭口,绝对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而安定王为了查案,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有些懊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疏忽大意。 让云和这个活口逃脱,或许今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 第三百一十五章 恩威并施 醉月楼,后院阁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焦糊味,那是刚才酷刑留下的痕迹。 炭火盆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照在李景隆那张冷峻的脸上,忽明忽暗。 罗达瘫软在地上,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云和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别人手中,挣扎不过是徒劳。 “现在,你肯说了么?” 李景隆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默。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绝望无力的罗达。 那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听到李景隆的问话,罗达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汗水和血污。 原本刚毅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卑职...愿意将知道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王爷。” 他的声音,此刻已经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八年了,如同巨石压顶,日夜不得安宁。” “如今既然被王爷查出来,也是天意。”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抬头看向李景隆:“可在卑职交代之前,还请王爷答应卑职一个请求!”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也是我能开口的唯一条件!” “好说。”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本王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不瞒王爷,卑职的家人...早已被朱尚烈那厮秘密抓了起来!” 罗达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悔恨与无奈。 “他们被关在秦王府的一处隐秘的地方,日夜有人看守。” “一旦卑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家中老母、妻儿恐怕一个都活不了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景隆,眼神中充满了祈求:“王爷,在救出他们之前,请恕卑职...什么都不会说!” “我罗达这条命不值钱,但我不能连累我的家人!” 这是一场赌博。 罗达在用自己的命,赌李景隆的信誉,赌李景隆有能力从秦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救人。 听闻此言,李景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抿嘴一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抬头冲着身旁的福生使了个眼色。 福生心领神会,抬眼冲着门口沉声喝道:“把人带进来!” 随着福生的话音落下,阁楼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身穿粗布衣衫,正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还紧紧拉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而那年轻妇人的怀里,则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童。 三人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当目光触及到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不由得全都愣住了。 “达儿?!” “夫君?!” “爹!” 几乎是同时,三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在阁楼内响起。 老妇的声音苍老而激动,年轻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而那孩童的声音则充满了稚气。 罗达猛地转头望去。 当他看清那三张日思夜想的面孔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绝望瞬间化成了无法抑制的震惊和狂喜。 “娘!婉儿!宝儿!” 这一刻,罗达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手脚被绑而再次摔倒在地。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奋力向家人的方向爬去。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达儿!”老妇见状,再也顾不得害怕,挣脱了儿媳,跌跌撞撞地冲向罗达。 年轻妇人也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紧接着,一家四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哭声震天。 罗达紧紧地抱着母亲那瘦弱的身躯,感受着妻儿的体温。 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一样。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 李景隆静静地看着这幅感人至深的画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乎也被这人间亲情所触动。 他想起了远在京都的李母、妻子、女儿,还有那尚未成年的儿子。 其实,早在线索指向罗达之时,李景隆就已经料到了这一步。 秦王府做事狠辣,绝不会让一个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来去自如。 于是,在进入秦王府之前,他便暗中吩咐云舒月调动暗卫。 利用醉月楼在西安城的情报网络,悄悄摸清了罗达家人的关押地点。 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他们救了出来。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良久之后,哭声渐渐停歇。 罗达缓缓推开了母亲和妻儿,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眶。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娘,婉儿,你们先出去等我。”罗达的声音虽然依旧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孩儿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这件事,我们就能真正团聚了。” 老妇点了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这位王爷是他们一家人的救星。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景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着李景隆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身...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老妇的声音哽咽着。 “犬子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只要能留他一条性命...” “老身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李景隆摆了摆手,淡淡道:“老人家不必多礼。” “本王做事,自有公道。”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吃有喝,安全得很。” “多谢王爷!”老妇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紧接着她又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的叮嘱:“不管你犯了什么错,一定要好好交代,恳请人家网开一面!” 罗达眼含热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老妇没有再说什么,在暗卫的带领下,带着儿媳和孙子缓缓退出了阁楼。 木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温情,阁楼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罗达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李景隆。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罗达的声音充满了感激,“王爷的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 “若有来世,卑职愿为王爷做牛做马,以偿今日之恩!” “不用来世。”李景隆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只要你如实交代,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就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 罗达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我什么都可以说!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但不知...卑职还能不能活?” 此言一出,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和脸色微变,猛地看向李景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显然不希望罗达这个杀害他全家的凶手继续活着。 李景隆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他轻轻晃动着碗中的酒液,淡淡开口:“那得看你说的东西,对本王有没有价值。” 他的声音冷漠而现实,如同寒冰一般。 “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或者是想编造谎言欺骗本王。” “那么,我会立刻将你和你的家人全都赶出醉月楼,从此不再过问你们的死活。” “秦王府的人就在外面,他们会怎么对付你们,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如果你说的东西有用,能帮本王解开谜团。” “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派人将你的母亲、妻儿安全送出西安城。” “送去一个秦王府势力无法触及的安全地方,让他们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该如何抉择,你自己选。” 李景隆特意加重了“他们”两个字,而对于罗达本人的生死,却只字未提。 罗达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又卷入了秦王府这等惊天大案,活着的希望渺茫。 只要家人能平安,他已死而无憾。 “好!成交!”罗达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王爷,您想知道什么?” 李景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八年前,孝康皇帝巡视西安,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突然染病,最终不治身亡?秦王朱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罗达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缓缓开口: “八年前,孝康皇帝来到西安后,表面上是巡视民情,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调查秦王的一言一行。” “我们都知道,这都是太祖皇帝的意思。” “当时秦王因为在西安多有不法之事,惹得太祖震怒,便派太子殿下前来查探。” “太子殿下仁厚,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谁都不敢怠慢。” “当时秦王虽然已经被召至京都,但他在西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他虽然人不在西安,但依旧对西安城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说到这里,罗达抬头看了李景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足以震动整个大明王朝! 李景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碗,目光如炬,静静地聆听着。 等待着罗达揭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