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食记》
1. 第 1 章
第1章
五更的梆子敲了数声,北京顺天府灵椿坊,各个街巷笼罩在一片昧爽中,四处少有动静。
蓦地,一阵啼哭声打破这份沉寂。
姜至喜从梦中惊醒,思绪尚且恍惚,手已经本能摸索着拍向炕头的襁褓。
可惜效果甚微,她只能支起身子,笨拙地把婴儿抱到怀里,学着旁人似的左右轻晃,费了好些工夫才哄得安静下来。
“二姐醒了?我来看着小妹,你再歇会儿吧。”旁边的珍姐儿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因着常年饥馑,显得头大眼圆,只身影瘦小如细苇,在昏暗的晨光下单薄到让人心惊。
姜至喜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回土炕上,摇了摇头:“不了,今天得和大哥去送水。”
一边说着,一边从炕沿木箱上取过自己的衣裳——一件磨得发亮的青布袄子,肘处补丁叠着补丁,里头絮的棉花板结发硬,比之单衣强不了几分。
就这,还是家里最体面的衣裳。
一抬头,瞧见珍姐儿撅着嘴巴,很是不认同的样子,姜至喜顿了顿,补充一句,“陈大夫也说要适当走动,才好让脑中淤血化开。”
听到是陈大夫的话,珍姐儿这才没有阻止。
短短半个月,家中变故已让小姑娘变成惊弓之鸟。
先是军户出身的父亲修城墙时被落石砸死,体弱的母亲忧心成疾,跟着撒手人寰,眼下大姐不在跟前,若二姐再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可怎么熬下去?
她忍不住叮嘱:“那二姐路上小心些,天还没亮呢。”
姜至喜点点头,掀开草帘走出屋子。
寒风簌簌,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冷得姜至喜下意识缩起脖子,将双手藏到袖筒里。
期间难免碰到冻疮,疼得一个激灵。
豆蔻年华的姑娘,艳艳靓丽如花蓓蕾,一双手却似老妪粗糙,指腹肿胀开裂,遍布紫红的肿块,有几处甚至裂开见肉。
饶是姜至喜穿过来七天时日,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比起疼,她更无法忍受每到夜间的痒意,只恨不得让人把手脚挠破。
不过倒也非全无收获,经过这些天的摸索,姜至喜已经大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比如她现下所处的时代叫明,就是那个开国皇帝是朱元璋的明。
比如明成祖朱棣早已经迁都北京,传至如今,已经是大明第九个皇帝,弘治皇帝朱祐樘。
知道这一点后,姜至喜着实松了口气。
这位孝宗虽有褒贬,但于政策上,称得上是德义广运、慈惠爱民的好皇帝,自上位后,颁行了一系列新政,惠泽治下百姓。
再说这个身子,名叫姜喜,是灵椿坊南鼓巷军户姜栋牛的二女儿。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姜家也不例外。
原身今年十五岁,上头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底下缀着两个妹妹,本来日子过得就节俭,月前,姜家父母突然撒手人寰,留下五个儿女相依为命,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若是爹娘都没了,过的连草都不如。
原身兄妹本来住的是巷子最里面一户三合院的土坯房,姜父姜母去世没几日,就有其他军户过来,言其家中无有现役的军户,将兄妹三人赶到了另外一处落脚地。
明朝军户实行世袭制度,“军户身死,子孙继役,不许脱免”,常有一户人家世代为军户的情况。姜父是军户,姜洪身为长子继承父亲身份,也是一个军户,不过因为他尚未成丁,只在卫所登记为“幼军”,需待成年后再补役。
这也是那些人嚣张的原因。
卫所断不会为了一个“幼军”大动干戈。
姜家兄妹势单力薄,对方又拿出所谓的“袭职文书”,最后只得忍气吞声搬离旧居。
新的落脚地自然比不得原来的住处,房顶是茅草搭的,四处漏风,院墙塌了大半,剩下那截断垣还不及人腰高。屋里更是破败,连张像样的桌子都寻不见,只在墙角胡乱支了块木板,怎么一个凄惨了得。
原身性子本就孤僻,如此强烈的落差让她变得更加郁郁寡欢,某日半夜偷跑出家门,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河边,后脑袋莫名磕在石头上,撞出了一个血洞。
这无疑对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
姜至喜穿过来的时候,姜家大姐为了给妹妹治病,已自卖为婢。
剩下的兄弟姐妹也没有放弃她,变卖家中物件买药,可那点儿银钱很快耗尽,若非土房属于官府不能买卖,恐怕他们要流露街头了。
姜至喜并非草木,哪里能不触动?
前几日她头脑昏沉,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无力为之,如今身子逐渐好转,得知姜洪每日需要送水时,当即决定一起出去。
帮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对外面的世界实在好奇得紧,旁人的转述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院子里,姜洪正拿着瓠瓢往木桶里舀水,清理桶壁。
京师分内外城,内城毗邻皇城,自古属于钟鸣鼎食之地。
可人一多,吃水就成了难题,且内城的水井多是苦水,甜水井寥寥无几,那些勋贵官宦与富商大贾自不会纡尊降贵亲汲,于是便应运兴起了“挑水”的行当。
姜洪就是一个临时的“挑水夫”。
也是姜家目前唯一的劳动力。
“大哥,我来帮你。”
姜至喜走近了些,忙着干活的高壮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和姜至喜六七分相像的面庞,只五官更为硬朗,肤色晒得黝黑,瞧着有些唬人。
实际姜至喜知道,原身这位双胞大哥的脾气最为温和。
果不其然,姜洪侧身挡住木桶并没有让她碰,反而憨厚笑道:“今日下雪,东街那边路滑不好走,用过朝食再动身吧。”
他自个儿是不吃的,一般等着晌午回家再用饭,但喜姐儿大病初愈,身子经不得饿。
姜至喜不知姜洪的想法。
可想也明白,送水都是有时辰约定,她今日本就迟了些,哪里还能再耽搁?思忖片刻道:“不如我做点儿吃食拿着,路上得闲时,再与大哥分食?”
喜姐儿醒来后不再消沉,整个人沉稳活泼了许多,姜洪忍不住自责,都是他这个大哥没用,才让妹妹想不开跑出家门。
如今看喜姐儿愿意主动做点儿事,自然不会拒绝。
“行,再煮个鸡子予你自己吃。”
不用姜洪提,姜至喜也是要去厨房看看的。
这些天她躺在床上,一应吃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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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珍姐儿给她端到跟前,多为蒸饼和水煮黄豆。
后者不必谈,前者却是用带有麸皮的小麦磨成粗麦面粉,外表粗糙发灰,吃起来口感干硬剌喉,能顶饱但没什么香味可言。
煮鸡子倒是有营养,靠着一日一颗,姜至喜后脑勺的伤口逐渐结痂。
只是每回用饭时,总能瞧见珍姐儿眼巴巴的模样,偏偏小姑娘懂事,一口也不吃!
姜至喜内里到底是个成年人,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打定主意大家平起平坐,而后抬脚踏入厨房。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属于军营附属的“营房改造房”,样式低矮拥挤,灶厨更是逼仄。
进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大半空间的土坯灶台,灶边堆着些柴火,看着颇为杂乱无章。时间紧迫,姜至喜只快速扫视一圈,便找到垂落的麻绳,将挂在房梁箢篼缓缓降下。
箢篼就是木编篮子,经劈篾、编织而成,椭圆浅口框,类似于后世的“竹簸箕”,里面存着这个家里所有的吃食。
一麻袋的粗麦面,大概三斤左右;半袋干瘪的黑豆,一小袋带壳糙米和两颗鸡子。
灶台旁放着油罐,几个调料罐,都是姜母先前置办的,如今已所剩无几。她拿起来闻了闻,是豆腥味明显的豆油,寻常人家只作点灯用,只有日子艰难的苦百姓才会食用。
姜至喜忍不住叹了口气。
即便她厨艺还算不错,可巧妇也难无米之炊啊。
只能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的量力而为。
思及此,姜至喜悄悄往门外瞥了一眼。
姜洪正忙着刷洗木桶,并未注意这边。她突然背过身去,心念一动,几乎顷刻间,右手手心便凭空出现了两个圆滚滚的鸡子!
倘若有其他人在,肯定会被凭空取物的本事所震惊!
这其实是姜至喜最近才发现的秘密。
上辈子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读书上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国企当设计师,哪知后面因工作强度大身体出了问题,这才辞职回了老家。
她自幼父母离异,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在大学毕业那年去世,好在奶奶留下了一间老屋。她将老房子收拾妥当,又在后院开垦了片菜地,养鸡种菜,偶尔出门摆摊,拍些田园生活的视频,日子倒也自得其乐。
穿越那日,姜至喜为了抓从鸡笼里逃出来的芦花鸡,一个不慎撞到栅栏,再睁眼时,不仅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连带着她的“半个”小菜园也跟了过来。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菜园缩水成一平大小,如今这块恰好是菜园入口的畦埂,泥土早就开垦过,种着一簇小葱;另一旁的边角则搭着个干草鸡窝。
进去也方便,只要默念就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姜至喜观察了几日,发现里面时间流速似乎和现实不同,气候宜人,种下的菜不用伺候便自动生长。
而且只要她不摘,那些蔬菜会永远停留在最新鲜的状态!
这次,姜至喜就是从菜园的鸡窝里偷偷摸出两个鸡子。
嗯,两个鸡子和六个鸡子应该没什么太多区别。
既然已经拿了鸡子,索性又从菜垄边拔了根嫩绿的小葱,盘算着现有的食材,姜至喜决定做个简单的香煎鸡子水饼。
12. 第 12 章
第12章
油纸不大,用来包带煎饼果子,防止客人弄脏手,且油纸材质隔水隔油,具备一定的透气性,不至于让饼皮焖软,是时下摊贩常用的打包法子。
可再怎么常用,陈述也从未见过哪家的摊贩像姜记煎饼果子这般,竟在油纸袋背面印字!
作为翰林院的一名庶吉士,陈述的日常工作与典章诰命为伴,堪称大明笔杆子。
乍然见到这种情形,只觉稀奇,于是本要扔掉的油纸袋又收了回来,翻过面来仔细查看。
这一看,忍不住怔住。
——油纸背面印着的并非什么摊铺名号,而是一则发豆芽的口诀。
精捡豆,浸清水;
筐篓盛,湿布蒙;
避光线,压重石;
勤淋水,待芽生。
短短几十个字,便将生豆芽的步骤交代清楚,即便六十老叟,亦或青葱稚童,也能按方索骥顺利发好豆芽。
口诀末尾还特别声明,姜记煎饼果子里卷的豆芽菜正是按照这种法子发出来的,绝对童叟无欺。
陈述目光深深凝视那油印的文字,末了,突然叹了口气。
寒冬腊月,京师河流冰封,南边的菜运不过来,遂菜价贵于肉价,普通百姓饭桌难见青绿。
谁家要是握着发豆芽的方法,定是当做持家的生计,可那小娘子不仅没有藏着掖着,还公然印在包饼的油纸上,让谁都能学了去。
分明是真心实意,想让更多人在冬天能吃上口蔬菜。
此等胸襟,比许多大丈夫都要磊落。
想到自己之前还挑剔煎饼果子“不正宗”,陈述脸上便阵阵发烫,暗下决心,等晌午散值,一定再去光顾对方的生意。
晨钟敲响,伴随着浑厚的震颤,巍峨的朱红宫门在面前缓缓开启,陈述抵达地方,顺手将那张油纸叠收入袖中,走向熟悉的同僚身后排队。
风掀起衣袂,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
从旁侧经过的徐阁老,鼻头不动声色地耸动几下。
嗯?什么味道?
/
大都角头的确是个好位置。
卯时过半,街上行人愈发多了,煎饼果子的生意也逐渐忙碌起来。
外出给家人带朝食的当家娘子,出门采购暂时歇息的管事婆子,还有在附近酒楼食肆干活计的小工。
京师乃天子脚下,最是富庶繁华之地,治下百姓大多安居乐意,富足有余,也更乐意尝试新鲜事物。
这煎饼果子之前从来没有听过,嗯,买一个尝尝。
结果一尝,味道竟出奇的好,谁家没有个父母兄弟的?横竖不能吃独食,想着父母牙口不好,小弟又爱零嘴儿,便又打包两份带回家分去。
让姜至喜感到诧异的,买的最多的不是附近的百姓,而是上值的衙役和吏员。
大明公职人员俸禄不算丰厚,且常以“折色”“恩俸”代替,以至嘉靖、万历年后贪污成风。
但比起百姓来说,这些在官门里打工的上班族,手头还是富饶许多,最少也是加一份黄豆芽,有那大方的,直接大手一挥加了五份里脊!
嘴上仍旧不满意,抱怨道:“你这配菜太少了。”
姜至喜浅笑,她倒想多加点,譬如什么炸鸡排炸猪排、烤肠肉松火鸡面,把后世那些堪称“奇葩”的各色配菜全部端上来,不过如此一来成本就会上去,并不适合他们眼下的情况。
好在那胖衙役也只是抱怨一二。
脸大的饼皮,打上一颗鸡子,外加五份里脊肉、三个猪柳。最后煎饼卷起来的时候,里面的配菜快要戳破饼皮,圆鼓鼓的像个大胖小子。
“差爷请慢用。”
其他衙役眼睛都直了。
“晏兄,你买这么大的饼子,吃得完吗?”
“就是啊,万一不好吃,岂不是浪费钱财。”
被叫做晏兄的胖衙役乐呵呵地摆摆手,不甚在意:“放心,不好吃就喂狗。”
众人一噎,这叫哪门子放心,二十多文的吃食说喂狗就喂狗,也就晏家这般家底儿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们可没晏几的豪气,只能精打细算,等着富裕同僚先尝上一口。
要是真好吃,六文钱嘛,未必掏不出来,就怕味道不行,白白糟蹋了铜板。
那边,晏几倒没有卖关子,拿到手后就揭开油纸。
因为离得近,袋子一打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香、蛋香、酱香、肉香,扑面而来,那味道浓烈又霸道,熏得凑近的几人口水泛滥,下意识就要跟着往前探。
临到头,晏几忽然往后退两步,警惕地瞥了他们几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煎饼果子是晏几买的,纷纷尴尬地把脖子收回来:“咳,晏兄快尝尝味道。”
不用他们说,晏几也准备吃了。
空气中的香味刺激的津液横生,他低下头,二话不说对着快要炸开的煎饼果子就是一大口。
毫不夸张,那一霎那,空气中的香味以几十倍涌入口中,晏几因为肥肉拥挤成缝的眼睛,瞪成了小牛眼。
这味道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一感觉:软,咸,香。
刚刚出铛的煎饼果子,味道最正宗,芝麻是事先洒在蛋液上的,熥熟后逼出芝麻香,焦而不苦,衬得煎饼皮很有滋味。
夹肉软嫩多汁,里脊油薄,猪柳厚实,二者各有各的美味。
也不知道那年轻小娘子是怎么做的,向来腥臊的猪肉,经过处理后,不仅没有了骚气,反变得咸香入味。
晏几赶紧再咬一口,鲜的眉毛简直起飞,外头酥脆掉渣,里面嫰到涌汁,那汁水并非清汤寡水,而是从肉里缓缓煨出的油润原汁,稍微一吮,全部滋润了舌齿。
油香满口,半点不觉得腻。
晏几这等身量,一看便是个能吃会吃的。
他三两下就摸到了其中门道。手捏着油纸往上挤,将落在底下的厚厚肉片拨到上边与生菜为伴,酱汁稠稠地裹着二者,确保接下来的每一口能吃到所有的配菜。
果不其然,这样吃进肚子的味道更加丰富,先是蛋饼,而后是生菜,生菜中裹着炸肉,层次丰富有质感,只让人千金不换。
晏几自诩尝过美食无数,煎饼果子不算复杂,他只瞧了几眼,就瞧出了七七八八,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大约是里面的酱汁。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食材、普通的做法,却让他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同行的同僚们早就抛之脑后,此刻的晏几完全沉浸在美食中,腮帮子一鼓一鼓,那副酣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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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样,馋得周围人挪不开眼睛。
不知是谁先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晏兄吃着如何?”
“对啊,要是好吃,兄弟几个也去买一份尝尝。”
晏几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不知何时,手里的煎饼果子吃完了,他望着空荡荡的油纸,富态的脸皱起眉头。
落到其他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莫非这食物只是闻着香,实际难吃至极?
几个手头有些紧的衙役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方才没有跟着买,否则六文钱要打水漂了。
……
薛三今日来得比昨日晚了两刻。
指使着小弟去城门口接应,然后直接把豆芽菜推到安定门大街。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日头挂着暖意,可薛三丝毫不慌张。
昨日靠着压价,他们把带来的豆芽菜全部售尽,赚了百来十文,姜家兄妹却被挤兑得没卖多少。
百姓既知道有更便宜的,谁还会多掏钱?就算他晚来些,料那对兄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甚至猜测,今日姜家兄妹大概率会跟着降价,而这恰恰中他下怀。
他们降,他就压得更低,横竖这些豆芽是通过薛总旗的“关系”从城外园户手里收来的,本钱薄,完全拼的起。
正盘算着,薛三忽然看见对面的摊子围上了好几层人,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竟比昨日还要热闹。
他眉头一皱,随手招来一个跟班:“你过去瞅瞅怎么回事。”
那小弟悄悄过去打听,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大哥,不好了,他们改卖吃食了!”
闻言,薛三脸皮瞬间耷拉下来。
按照计划,靠着不停压价,不出几日姜家兄妹的生意便会干不下去,届时只能灰溜溜离开,谁知对方竟改卖吃食?!
他冷哼了声,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大摇大摆走过去:哟,这是做的什么?昨日你们的豆芽菜卖不出去,现在随便卷进饼里就卖给别人?”
他故意说得含糊,让人误以为姜家兄妹是把昨日卖不掉的陈豆芽掺进了饼里。
摊子前的食客买的正是加豆芽菜的,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不买了不买了!拿卖不掉的菜充数,心太黑了!”
负责收钱的姜洪急忙解释:“客官,我们这都是新鲜的豆芽菜!”
“哼,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薛三大声反驳。
于是百姓们又犹豫起来。
见状,薛三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伸手就要去掀摊子上的物什,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推得他头扎着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吵什么吵!”
薛三刚要破口大骂,一扭头对上身着皂衣的衙役,对方膀大腰圆,恶狠狠呵斥:“拦路当差,想挨板子不成?”
“不…不敢不敢!”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薛三,瞬间吓得吞咽口水,连连后退。见衙役走到姜家摊子前,又不死心开口,“差爷,他们家的豆芽菜是昨日卖不出去的陈货。”
那胖衙役,也就是晏几翻了个白眼:“嘿,关我屁事,爷看着像是吃豆芽菜的人?”
然后径直把一个碎银子丢给姜洪:“给爷再来五个加里脊的煎饼果子!”
13. 第 13 章
第13章
晏几这一要求,不止薛三傻了眼,连带着姜洪和姜至喜也愣住了。
煎饼果子六文钱,一个早晨过去,用来装铜板的钱匣子里攒了不少铜板,银子还是头一次收到。
虽然是碎银子,看着重量,少说也有二两。
姜至喜很快回过神,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她本就生得好,先前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颊,因着家中伙食好转,逐渐丰润起来,衬出几分清秀:“差爷稍等,这就给您做!”
笑话,这可是位大客户,得伺候好了!
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姜至喜重拾抖擞,从木桶里舀了瓢子水洗干净手,为了维护大客户,还多余给每个煎饼都多添了一颗鸡子。
晏几不差这点钱,但见这小摊主如此上道,心里自然满意。
而一旁的薛三,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麻木。
瞥见姜至喜掩饰不住的喜色,一股夹杂着酸气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甚至压过了对衙役的畏惧。
“差爷!您可别被骗了,这俩人是住在棚户的孤儿,不知从哪弄来的材料做吃食,怕是猪都不吃。”
姜至喜:“?”
不是,商战就商战吧,怎么还自投罗网呢?
她心里有些唏嘘,看向晏几,果然胖衙役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呵,猪都不吃,那已经吃过的他是什么?猪吗?
晏几简直要气笑了。
那生菜青翠欲滴,肉质又嫩又软,绝对不是对方口中的陈货。一整个煎饼果子下肚,馋虫全部勾了起来,先前见摊子前排起长队,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多买几个。
好不容易排队的人少了,晏几悄悄抛下同僚们过来,结果却突然出现一人,叨叨赖赖不让他买。
该不会是故意哄他,好趁机插队吧?
薛三本以为能搅黄姜家生意,结果被冷眼一扫,后背莫名发凉。
偏偏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杂乱熙攘的起哄。
“好你个晏几,自己吃完不吭声,敢情是怕我们和你抢啊!”
“可不嘛,说好一起共患难,你却偷偷吃独食,忒不厚道!”
薛三回过头,视线中居然出现一群衙役,他那刚刚升起来的气顿时消散,剩下的话也噎回嗓子眼。
他哪里知道,这些衙役其实是顺天府衙的人。
平日里上值经过此处,总爱在附近买些朝食,日子久了,难免觉得腻味。
今日瞧见有新鲜吃食,众人起先不敢贸然尝试,商量过后便推家底儿殷实的衙门关系户晏几出来“试试水”。
晏几又不缺钱,当即爽快应下。
众人计划的很好,先观望,再决定买不买,这小子吃的时候一直皱眉头,半句话不说,大伙儿起初还当是味道不好呢。
结果一扭头,对方就摸出银子一口气要买五个,这哪里是难吃,分明是好吃到不想分给其他人!
被戳穿的晏几心里着急,表面依旧嘴硬:“谁说好吃的,我这是看摊主不容易,多买几个回去给衙门的大黄改善伙食!”
同僚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得了吧晏兄,大黄要有这口福,明儿怕是穿上官府替您上值了!”
“就是!饼渣子掉衣服上都舍不得拍,还说给狗吃?”
有那聪明的,不参与争吵,偷偷溜到摊子前:“小娘子,给我来两个煎饼果子!”
“哎,我也要两个!”
“我只要一个,小娘子先给我做,嘿嘿……”
晏几眼见掩饰不过,先是心中长长哀嚎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庞大巍峨的身躯往摊子前一站,直接挡住了所有人:“懂不懂先来后到,我的五个煎饼果子一个都不能少,做完我的才能轮到你们!”
他刚才可是瞥到摊子后面的面盆,面糊只剩薄薄一层!
见状,可是急坏了其他衙役,生怕抢不着,一时顾不得什么脸面礼节,纷纷挤上前掏钱。
至于找茬的薛三,早被推攘到了一边。
衙役虽只是不入流的胥吏,可到底是吃着皇粮的差役,寻常百姓见了都得点头哈腰,更遑论薛三这样的小小军户。
要知道,这里的军户可和后世备受推崇的军人不同,因着明太祖设立的军户制度,大明军籍低贱,世袭罔替导致多为被迫服役。且其服役是为皇权,与百姓利益关联微弱。
薛三平日仗着几分蛮横在南鼓巷横行,欺软怕硬,真正遇上官差,终究是底气不足。
姜至喜笑了。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她准备了别的法子来应对薛三的刁难,不过眼下看来,倒是不必费那个功夫了。有衙役们“撑场子”,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思及此,姜至喜将独轮车上的陶罐打开,露出里面的配菜。
而后故意提高声音,确保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几位差爷明鉴,虽是小本生意,小女也知道诚信经营的道理,断不会用不新鲜菜出来做买卖,何况小女和大哥已经在此地摆摊月余,卖的豆芽菜谁不说好?”
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双杏眸含泪,因为被诬陷,瘦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又坚韧如蒲苇:“还有这装食物的车子,我大哥昨日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便是希望让食客们吃得干净,吃得放心。”
姜洪怔了怔,没想到喜姐儿连这等小事都记在心上。
他害怕帮不上忙,尽量做些小事,本来很是愧疚了,这会儿听到喜姐儿的看重,眼睛控制不住红起来。
忙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生怕叫人瞧见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其他食客却是被姜至喜的话给震住:好一个吃得干净,吃得放心!
从前在外面买吃食,每次遇到不干净的,百姓们只能自认倒霉。
却原来,并非所有摊主都是这般敷衍了事。
这时,豆腐摊的王大突然站出来,大声道:“草民可以证明,姜小娘子家的豆芽菜很新鲜!”
之前他畏惧薛三,不敢替姜家兄妹出声,可现在官老爷们都来了,王大还有什么害怕的。
他早就忍够了!
有一便有二,陆续的,人群中又有其他人出声:“我也买过,嫩得出水,一看就是刚发的。”
“小娘子心好呢,还跟我讲要如何做才好吃。”
“可不嘛,反倒是对面那家豆芽菜一点儿也不新鲜。”
这位显然是贪图便宜买了薛三豆芽的人,生气谩骂:“老子买了两斤,家去炒了根本咬不动!”
“我也买了,里面还有坏豆子呢!”
被挤到角落里的薛三闻言又气又怕,这些人听到他降价自己跑来买,如今却反过来指责他,他死死瞪着那些人,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
衙役们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复杂的故事。
再看姜至喜,漂亮“柔弱”的小娘子总是让人心生怜惜,语气不由得温和下来:“放心,我等都看得清楚,这饼子你尽管去做。”
姜至喜脸上露出感动神色:“多谢各位差爷。”
之所以做出这一举动,主要还是为了当众给煎饼果子摊的卫生“正名”。
连衙役都相信了,其他人再说什么就是污蔑!
解决完这件事情,姜至喜不再拖延,开始利落地给衙役们摊饼。
五个人,要了十三份煎饼果子,她做的速度并不慢,但算下来也近一刻钟,而这条街上的百姓多为路过,如此一来无法接待更多食客,看来后面可以考虑再加点儿其他可以直接卖的吃食。
稀薄的黄豆麦面,在篪子的拨下,戏法似的变成薄薄的圆饼,打一颗鸡子拌匀,翻面刷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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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各种配菜。
见状,衙役们立刻涌上前:“我来!”
“给我,老子都快饿死了!”
最终,晏几凭借着身板优势,一把抢走了刚做好的煎饼果子。
姜至喜顿觉亚历山大,赶紧再加快摊饼的速度。
等到十三个煎饼果子做完,她的手都有些酸涩了。
好在衙役们吃上了煎饼果子,并纷纷表示满意。
豆面的软润,果篦的脆响,一口下去,片片裹满酱汁的嫩豚肉,搭配上清爽的豆芽和生菜,早起上值的烦躁都没有了!
可惜他们不像晏几似的家大业大,只能买一个尝尝鲜。
不过没记错的话,那小子一口气买了五个,定是无法吃完,届时他们是不是可以……嘿嘿。
晏几可不知道同僚们已经盯上了他的煎饼果子,他吃了两个,腹部不再饥肠辘辘,可以放慢速度品尝享受。
也是如此,得以注意到了油纸背后的小字。
他下意识念出来,人群中,有个识字的老童生听完后,面露迟疑:“这听着怎么像是发豆芽的法子?”
姜至喜爽快解答:“没错,这确实是发豆芽的法子,我家便是普通百姓,最是知道百姓生活的不易,每到冬日除了腌菜便无菜可吃,偶然发现这豆芽菜的法子,一试之下居然成功了,如今家里有了营生,这法子所以我想着,不如就教给大家。”
不是学他们么?
豆芽菜本就是前人传下的巧思,她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借过来一用。
巧的是,这样的牙慧她还有很多。
新品上新,总要搞些活动、促销吸引客人吧,正好买一份吃食附赠一份生豆芽的方子,不识字也无妨,他们可以亲自讲解,分文不取。
衙役们听的惊愕。
还能这样?!
姜至喜狡黠一笑,怎么不能呢?
他们将这生芽菜的法子免费教给百姓,也算响应大明皇帝号召,积德行善,是一桩顶顶好的好事呢。
损,是真损。
但爽也是真爽。
周围百姓得知这一消息,原本还没有打算买煎饼果子,这会儿突然抢着买,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小食摊又收到十份订单。
当然也有听了价钱被六文钱劝退的。
无论如何,姜至始终保持着稳定和煦的态度:“咱们摊子一直在这儿,客官得空了再来尝尝。”
那人原本因囊中羞涩而尴尬,在姜至喜口中却变成了他忙着其他事情,心中一松,盘算着等赚过钱,自己定要买一份尝尝。
一个早上,摊前的食客就没断过。
姜洪负责收钱,装铜板的布袋子越来越满,眼看着就要撑破,他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
因着第一日尝试,只备了一盆面糊,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底,还是姜至喜见势不对,提前留下一些,才没有让晚来的老婆子走了空。
“大哥,这下咋整?”
风水轮流转。
昨日还门庭若市的豆芽摊,今儿个却冷清得连个鬼影都不见,反倒是姜家摊位再次爆火。
街对面,薛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姜洪兄妹,却又忌惮之前的衙役不敢上前。
一个住窝棚的孤儿,除了有把子傻力气,凭什么这般嚣张?
他猛地将手里的匏瓢掼在地上,恶狠狠道:“你们在这儿盯着,我去趟薛总旗那儿!”
暂时先让他们再得意会儿,等回去之后,他看他们还能去哪找衙役撑腰!
薛三计划得很好,谁知刚迈出一步,方才那几个衙役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晏几挺着吃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兄弟们来活了,去把兵马司的兄弟叫来,就说这儿有几个没有摆摊许可帖子的,让他们把人关进去!”
14. 第 14 章
第14章
薛三那帮人的下场,姜至喜无心理会。
今日之事,并非她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筹划。
因着豆芽菜赚钱,他们兄妹惹了巷子里不少人的眼。
和做吃食不同,吃食做得好,旁人只会觉得是你的本事,可这生豆芽的法子,说穿了谁都能学,于是便有人觉得姜家走了狗屎运,换作他们照样能成。
听着很是可笑,然这就是人性。
这些天,姜至喜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在他们家附近徘徊,以至于出门时总是叮嘱珍姐儿不要随意开门,还给陈氏送了些豆芽菜,请求对方帮忙照看一二。
没办法,姜家现在还是太弱小了。
姜至喜心中叹了口气,但并未因此感到气馁。
她所求向来简单。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过一方安稳屋檐,三餐温饱,二三知己围炉夜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她相信只要脚踏实地,自己肯定能在这偌大京师,挣出一片天地。
时下百姓多淳朴,即便精明如商人,也不过做些“折让”、“广告”等吸引客人。
因此,得知大都角头有人买吃食送法子,百姓们纷纷赶了过来。
结果就听到那容貌秀丽的小娘子歉意道:“今日面糊已经卖空了。”
“什么,我才刚过来?!”
“哎呀,让你走快点,这下好了,吃不到咯!”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询问能不能单独买他们的油纸。
姜至喜……当然是毫不犹豫婉拒了。
这“法子”油纸可是她宣传的噱头,若是随随便便就卖了,哪还能引得客人日日来光顾?自然得吊着他们的胃口才行。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不过倒也未纠缠,只心中已经暗自打算明日要早些过来。
待送走了最后一位排队的食客,忙碌了一早上的兄妹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姜至喜用剩下的配菜做了一个“菜卷炸猪柳”,先垫一下唱空城计的肚子。
顺手给隔壁的王大也卷了一个。
“方才多亏了王大哥仗义执言,没了饼皮,还希望王大哥不要嫌弃。”
王大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馋虫直冒,当下不再推辞地接过来。
他知道好吃,但真正吃到嘴里,还是低估了好吃程度。
生菜卷的果子更像是烤肉,在饼铛上煎过的猪肉柳,时间久了,外皮变得焦香酥脆,内里肉汁却仍丰盈,趁热用冰凉脆嫩的生菜叶一裹,一口下去,拉起纤细的肉丝。
王大吃的连道谢都忘记了,待最后一点豆芽下肚,他才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由衷赞道:“我觉得你们卖煎饼果子更好!”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姜家兄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尤其是姜至喜,即便遇到薛三那样的恶意逼迫也始终从容不迫,总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姜至喜笑了笑,坦然接受赞扬。
因为她也这么认为。
姜至喜不是个傲慢的人,但良好的教育赋予了她骨子里的从容自信,那股由内而外的笃定气质,才让王大不自觉地信服。
方才笼统计算了下,今日准备的一盆面糊全部做成了煎饼果子,共计四十五个。
其中普通款煎饼果子卖出去十五个,加豆芽的卖出去五个,倒是加里脊肉的卖出去二十五个,进账三百二十五文。
煎饼果子的成本比黄豆芽高,但也没有高多少。
首先葱花等配菜都是姜至喜自己菜园里生长的,肉价贵,但她用在兰州拉面师傅那儿进修的手艺,把里脊肉切得薄如蝉翼,别看乘着一大筐,实际只有二斤肉。
此外还有油盐酱料,用来热饼铛的石炭,从解家胡同的王二麻子那儿买的油炸桧。
最贵的大概就是那份用来“润笔”的便宜笔墨,饶是如此,也有一百五十文的利润!
而且这只是一早上,对比四日才能卖一次的豆芽菜,姜至喜忍不住感慨,果然自古以来,小食摊都是闷声发财的生意!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摆摊的想法。
简单垫饱肚子,卖完东西的兄妹二人收摊回家。
抽掉木板,用水浇灭了小炉子的火。
面盆和陶罐和竹篮就更为方便了,直接往大筐里一摞,姜洪弯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轻轻一抬,小食摊秒变独轮车。
天色大亮,街上的热闹程度更胜一筹,兄妹二人不急于赶路,便推着车缓步前行。
心情不错的姜至喜甚至有空闲留心观察京师的人文景致。
或许是为了方便规划,内城的建筑多是青瓦白墙,乍然一看整齐又干净。
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门板皆可拆卸,内里却别有洞天。
期间,她注意到其中一座特殊的房子。
只见那铺子的屋顶一侧竖着一个砖砌的大烟囱,冒着袅袅白烟,门口各色人进进出出。两侧悬挂着一个醒目的红灯笼和一只大木壶,大白天的,灯笼并未点亮,在北风中摇摇晃荡。
这般装饰,难道是间汤饮铺子?
直到她看见几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脸色红彤彤水润润,走到“茶水”摊前买姜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古代的澡堂啊!
姜至喜不由想起自己的“去虱”梦想,暗自把地方记下,计划着下次带家里人过来。
行至二条胡同,她停下脚步:“大哥,你先去买明日需要的食材,对了,再买点儿干木耳,花椒和胡椒粉。”
她记得后两样在古代可不便宜,所以只要了一点点。
姜洪性子虽直,但有个好处就是从不干预妹妹的决定。他一一记下要买的东西,又特意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喜姐儿可是要做吃的?”
姜至喜点点头。
原是今日摆摊,她见许多食客都是买了之后直接在路上吃,煎饼果子虽结实打饱,但却是实打实干粮,噎住反而不美妙,或许可以搭配一些汤水。
喜姐儿手艺好,今日的煎饼果子更是卖出去不少,姜洪对她自是信服的。
只是他实在好奇:什么吃食需要用到花椒和胡椒粉?
胡椒他没见过,但花椒却是知道的,那东西麻嘴得很哩!
喜姐儿莫不是说错了?
/
对于姜洪的疑惑,姜至喜并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会做河南那边的民间小吃,胡辣汤。
索性含混过去,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选择做胡辣汤,也是姜至喜仔细挑选的结果。
无论是开通了丝绸之路的汉代还是海运发达的明代,胡椒作为外来物种,价格都非常昂贵,她虽然不是历史专业,可谁让她有个史同闺蜜呢?
起早贪黑的和她八卦明代大佬们的八卦,什么朱重八钩子文学,什么大明第一魅魔张居正。
还有:震惊,木匠大师竟是弟控?不爱朝政爱打仗,且看中国史上第一个不让吃猪的皇帝!
姜至喜:“……”
我文化低别骗我。
闺蜜:“这我可没骗你,这位武宗一生不羁爱自由,据史料记载,武宗为了学习外语,趁杨廷和回家为父守孝,居然跑到居庸关打仗,对了,杨廷和你知道吗,武宗的相好,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叫杨慎……”
到后面,电话那头传来闺蜜亢奋的尖叫:“啊啊啊好想穿回明代,亲眼见证这些大佬的爱恨情仇!”
结果闺蜜没穿,反倒是姜至喜穿到了明代。
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别说验证这位猪猪皇帝是否真的会外语,便是两人见一面都无可能。
好在闺蜜那些“学杂了”的历史知识中,挑挑拣拣,还是能够挑出些有用的东西。
譬如姜至喜就知道,明朝曾用胡椒、苏木折抵俸禄,甚至规定“胡椒每斤准钞一百贯,苏木每斤准钞五十贯,南北二京官各于南北京库支给”。
可想而知胡椒有多么昂贵。
这种情况下,胡辣汤能在河南流行,甚至一度成为百姓的日常选择,难道说明河南的人比京师有钱?
或许有这方面原因,但最真实的原因是,明朝的胡辣汤里根本没有多少胡椒!
咳,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夫妻肺片不是真夫妻似的,明朝做的胡辣汤,以生姜打底,花椒增味,茱萸辅助,最后再用胡椒点睛。
依靠朴实的本土食材做出“辛辣”味道,用少量胡椒粉提升口味,极大契合了普通百姓的消费能力,如此才能在民间流行起来。
姜至喜准备做的就是这种“删减版本”的胡辣汤。
不过做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循着路人指点,姜至喜和姜洪分开后,一路找到了徐掌柜的食肆。
这间开在安定门胡同里的食肆,虽不在主街,但因靠近城门,来往人流量大,生意很是红火。
之前都是姜洪过来送货,姜至喜还是第一次过来。
铺子面积不大,摆着七八张木质桌椅,椅面铺着粗布垫子,显露出几分舒适的朴实。
这会儿时辰未及午时,生意不算温火,只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两食客,姜至喜打眼一瞧,桌子上是一碟炒肝和豆腐豆芽。
看来是个小炒食肆。
有小二迎上来,热情问:“客官吃点什么?”
姜至喜收回视线:“我找你们掌柜有些事。”
小二:“那您在会儿稍等。”
没一会儿,徐掌柜从食肆后面出来,看到姜至喜后还有些诧异:“姜小娘子怎么过来,今日好像还不到送黄豆芽的时日。”
姜至喜顿了顿,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理了理思绪,而后将之前签订的纸契拿出来,又把薛三找茬、自家放弃豆芽菜生意转卖吃食、并促销“送赠品”的事情一一说来。
末了道歉:“此事原是我们单方面违了约,之前送来的豆芽菜您尽管收下,我们分文不要,还有这个,是发豆芽的方子,也一并送给您,权当赔罪了。”
其实她大可以佯装不知,毕竟隔着两条街,徐掌柜未必知晓大都角头的事情。可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哪料徐掌柜并没伸手有接,而是在听到她的解释后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何事,实话不瞒你说,这发豆芽的法子我年轻时候就见过,自家也曾发过。”
闻言,姜至喜怔住:“那您为何……”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陷入思维误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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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蠢了。
会做不代表要做,比如她会炸油条,会做豆腐,但仍然选择从外面买一样。
时间成本、人工成本,哪一样不要算计?自家开火费时费力,算下来反倒不如买现成的划算。
这时候,食肆进来了新的食客:“掌柜的,照例来盘炒豆芽!你们这儿的豆芽格外脆嫩,别处可吃不着这滋味。”
徐掌柜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回过头对姜至喜道:“多亏你家的豆芽,我这食肆的生意都红火了不少,所以我想着,以后继续合作才是。”
直到姜至喜回到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走了一遭,豆芽菜的生意不仅没有丢,徐掌柜反而还额外多订了十斤!
这样算来便是三十斤,每隔四天送一次,价钱比零售要低一文,但胜在稳定,积少成多,也是一项持久的收入!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洪和珍姐儿,两人听了都喜出望外。
如今发豆芽的活计基本都是姜洪和珍姐儿在做,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挣到钱!
就连现在,也总觉得像做梦似的。
可等姜至喜要把钱分给二人,姜洪和珍姐儿又死活不肯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就该放在一处使。”姜洪平时很好说话,眼下却犟得像头牛。
姜至喜哭笑不得:“这本就是你们该得的份例。”
姜洪坚决摇头:“胡说什么,搭把手的事儿,难道生豆芽的法子不是你琢磨出来的?要不然咱家还喝着西北风呢!”
珍姐儿也连连点头,直接把桌上的铜钱推到姜至喜面前:“二姐,我的也全给你!”
姜至喜有些无奈:“你们确定不要?”
“不要不要!”珍姐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过了会儿,又眨了眨眼睛,颇为扭捏地小声问,“不过……二姐能不能给我留两文钱?”
回应她的,是姜至喜大方给每人分了二十文!
珍姐儿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爱美,同龄人有的小玩意儿,没道理只让她在旁边干看着。
而姜洪虽是大哥,但平日需要在卫所当差,同僚往来、添置物件,处处都需要钱。
姜至喜秉持着不偏不倚,每个人都分了一部分钱。最后当着两人的面,把剩下的钱则一分为三,藏在床下的老鼠洞里。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后谁缺钱了,就从这个‘小金库’里支,不过只能花自己的那部分。”
不要是一回事,她却不会据为己有,能者多劳,就当自己先替两人保管吧。
想起什么,姜至喜又额外数出三十文给珍姐儿:“你拿着布和棉花去林婶家,问林婶能不能帮我们做条棉被。”
珍姐儿点了点头,正好听着外面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顿时欢呼一声,高高兴兴出了门。
与此同时,安定门卫所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可是你们卫所流出去的豆芽菜?”
程磊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随手扔到地上。
林总旗只是个总旗,被同知大人匆匆叫来,本就心中忐忑,待看清布包里的东西时,冷汗霎时淌下来。
他还以为是姜家孩子卖菜的事发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薛总旗的异样。
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那姜家月前父母双亡,只剩几个孩子相依为命,生活困苦,实是活不下去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换点口粮!”
闻言,同知脸色铁黑。
底下军户生活不下去,偷偷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的不少,平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锦衣卫都找上门了,事情就非同小可。
好在只是几个毛头孩子,同知心下飞快盘算,正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冷不丁听到另外一位更为年轻的锦衣卫声音:“姓姜?不是姓薛?”
扑腾,这下薛总旗也跪下了。
同知:“……”
从卫所出来,程磊便叨叨絮絮:“那林总旗倒有点儿真情,姓薛的看着并未说实话,他侄子偷卖豆芽菜一事,他必定知晓。”
沈秀指尖捻着一枚松子糖,随意抛接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他应该和探子无关,接下来要不要去那个姜家看看?
沈秀依旧没吭声。
程磊无语,忍不住捅了他一下:“现下又无旁人,你小子别在这儿故弄玄虚,到底怎么想?”
松子糖“啪”一声落入掌心,沈秀终于把糖塞进嘴里,一脸“你是榆木脑袋吗”的鄙夷:“那探子既买豆芽菜,显然是个会自己开火做饭的,还得有点闲钱,蹲在卫所能查出什么?明日一早,去坊市口蹲着。”
程磊恍然大悟:“有道理!”
怪不得头儿让自己带着这小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那副爱答不理、看傻子似的眼神,有时候真让人牙痒痒。
想到这里,程磊一把搂过沈秀的肩膀:“那明日沈小公子再陪我走一趟呗,到时候哥哥去请你去吃酒。”
沈秀被他搂得别扭,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吐出三个字:“聚欢楼。”
程磊嘴角一抽,暗骂这小子真会挑地方,那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嘴上应承着“行行行”,心里却已经开始肉痛。关键还不能用其他糊弄,谁让沈秀长了一张饕餮嘴呢。
15. 第 15 章
第15章
另一边,姜至喜不知道自己险些被锦衣卫盯上。
珍姐儿一走,炕上的小妹就醒了,哼哼唧唧哭着找人。
姜至喜不得上前将孩子抱起来,刚搂进怀里,一阵恶臭便扑面而来。
她表情一僵,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立了起来。恰好姜洪走进来,姜至喜如见救星,动作迅速地把小妹交到对方怀里,自己一扭头钻进了厨房。
“那个,我去准备晌饭!”
比起养小孩,还是下厨更适合她!
姜洪:“……”
在灶台前站定,姜至喜深深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确定没有半分异味,这才看向案板。
上面放着买回来的食材,两袋黄豆、一袋小麦、半篮子干木耳、两颗菘菜、两根赤根,这些堆起来像小山似的粮食冬菜,拢共也没花去多少银钱。
倒是那两小包花椒和胡椒,金贵得吓人,尤其是胡椒,一捻儿便要赶上菜蔬的价。
姜至喜后悔不已,早知道胡椒这么贵,她应该在菜园里种点儿胡椒树,何必像现在似的,用汤匙刮了小半匙还得心疼地抖三抖。
显然,这点儿东西想做出浓烈的辛辣味是不行的。
于是她拿起刀,“咄咄咄”将几片老姜、小把茱萸、十几粒花椒并两瓣蒜,利落地剁成碎末,和胡椒混在一起,颜色是五彩缤纷。再加入盐葱酱油香油等调料,做成“家庭版”辛辣汤底。
所谓“家庭版”,还是姜至喜跟着奶奶学的。
姜奶奶是个奇女子,她并非本地人,而是早年从河南逃荒来的“流民”,颠沛流离中遇上了姜爷爷,两人互相看对眼,这才在姜至喜老家扎根安定下来。
记忆中,姜至喜从小就吃过很多河南菜。烩面、胡辣汤、菜莽、炸八块、三不沾。
而胡辣汤是她最偏爱的。
冬日清晨,捧着一碗奶奶熬的汤,辛辣粘稠的汤汁滑下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周身寒气,别提有多舒服了!
对于这道菜的做法,姜奶奶也极其随性,用她的说法是:“穷人家哪里讲究那么多,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只要能吃饱比什么都重要。”
姜至喜觉得很有道理。姜家现在的情况,可不就是有什么吃什么吗?
她依着记忆,先把干木耳泡发,干瘪的枯黑菌菇干,吸饱了水后,变成滑溜饱满的“黑胖子”,菘菜和萝卜切成细条,再洗点儿新鲜的黄豆芽。
得益于这豆芽生意,如今姜家虽不宽裕,但豆芽总算是不缺了,兄妹几个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些活泛气。
姜至喜打开粮食桶上的盖子,从里面舀了一勺白面活成团,找一快衬布盖上发醒。趁着这个空档,她又开始张罗明日出摊要用的各样食材。
有了经验,这次速度快了许多,不到两刻钟便备好。
大门打开,珍姐儿蹦蹦跳跳从外面回来,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芦。
“二姐,林婶说这几天就能把被子缝好。”
时下做一床棉被需要六七日,眼看要到冬三九,陈氏记挂几个孩子,便想着夜里赶个工。
姜至喜心里清楚这一点,她点点头,记下了这个恩情,想着日后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人情便是如此,有来有往,关系才能维持下去。
“二姐你回头。”
倏然,一个冰凉圆润的东西轻轻触及双唇。
珍姐儿举着糖葫芦,小脸笑嘻嘻的:“一根糖葫芦有六颗山楂,我特意从货郎那儿挑了最大的一个,二姐大哥一人分两颗。”
姜至喜一愣,原来珍姐儿要钱并不是嘴馋,而是想要和家人分享。
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这猝不及防撞了一下,她张开嘴,薄薄的透明糖衣随着咔嚓声一下碎开。
牙齿先触及到山楂,这种艳红带着斑点的果子,天生具有欺骗性,一口下去,酸味席来,激得姜至喜舌根儿瞬间冒出津液,腮帮子跟着一紧。
不过很快,咬碎的糖衣在口中融化,甜味弥散,削弱了那份酸,连带着山楂都粘上了蜜味,酸甜可口。
姜至喜禁不住咔咔嚼起来,她从小吃硬糖之类的零食,都喜欢咬碎了吃。山楂果子软硬适中,口感有种沙沙感,糖渣混着果肉,咀嚼起来是一种嘎嘣脆的绵软。
最妙的是混着果肉纤维的细小颗粒感,摩擦着舌尖,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生津开胃。
咽下果肉,她笑道:“我也做了个新鲜吃食,等会儿珍姐儿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珍姐儿早就期待着了,迫不及待点头:“那我来帮二姐烧火。”
说罢蹲到灶台口,熟练地用脚踩断树枝,往下一蹬,咔嚓,伴随着火苗爆裂的动静,续到炉子里。
见小姑娘这般积极,姜至喜没有拒绝。
她自个儿继续去做胡辣汤。
面已经醒好了,往盆里加入清水,清澈的水淹没面团,仿佛盖了一层柔纱。接着,她伸出双手探入水中,居然像揉洗衣裳似的揉搓起面团。
这一举动看得珍姐儿眼睛都瞪圆了,随着姜至喜的动作,面团服服帖帖在掌间滑动、变形,发出细微的咕唧声。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姐的手,仿佛在看什么戏法。
很快,清水在揉搓下渐渐变成乳白色的浆汁,再看不见盆底,原先的面团则洗的软塌黏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眼儿。
姜至喜解释:“这一步叫洗面,目的是为了洗出面团中的淀粉,不要小瞧淀粉水,等会儿可是有大用呢。”
抽出一条襻膊,利落地绕过颈后,两端各套住腕子向上一拉,衣袖便听话地提至肘间,露出两条纤细小臂。
姜至喜端起之间切好的配菜,囫囵着倒进锅里,沸腾煮开后,再缓缓淋入先前备好的淀粉水,一边搅一边淋,肉眼可见的,锅里的汤汁变得晶莹浓稠起来。
等到倒料汁时,她看到碗里的面筋,突然一拍脑袋。
竟然把这东西给忘记了!
连忙捞出面筋,用手指扯成薄片,一点点下入锅中,过程中不断用筷子转圈儿搅拌,布满蜂窝的面筋像小鱼似的在水里游动,差不多十多个数,一锅辛辣粘稠的胡辣汤便做好了。
这道简单到珍姐儿都会做的菜,再次受到了姜家兄妹的喜爱,于是第二日摆摊,除了两盆面糊,姜至喜还多备下了一大桶胡辣汤。
前几日出摊都是姜洪一起照看,眼看生意步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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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达地方后,姜至喜干脆让对方去忙卫所的事情。
她独自一人收拾摊位,刚把饼铛支稳,便觉光影一暗,已有食客停在了摊前。
陈述呼吸略显急促,发髻与眉梢凝着一层未化的白霜,显然是疾步赶来。
他稍稍平复了气息,这才拢了拢衣袖,温声道:“劳烦小娘子,与在下两个加里脊的煎饼果子。”
今日不需上朝,陈述原是可以晚些出门。
只因昨日散值归家,他心中惦念着煎饼果子的滋味,和小娘子堪称“义举”的行为,特意绕路想来再买上一份,谁知赶到大都角头时只看见街角空荡荡的,煎饼摊早没了踪影。
还是旁边豆腐摊的商贩告诉他,那煎饼果子生意火得很,摊主一早就卖完收摊回去了。
生怕再度错过,这位年轻编修索性起了个大早,踏着晨露匆匆赶来。
姜至喜也认出了眼前这位青年。
昨日对方过来时,双眉紧蹙,面色凝重,盯着饼铛的模样活像在看杀父仇人,让她心里好一阵嘀咕,生怕是来找茬的。
不过一日之隔,青年再度出现,这次一开口就要两个煎饼果子。
姜至喜心中暗自高兴,没有什么比虏获食客的心更让人开心的,她快速做了两个豆面夹里脊的煎饼果子,又舀了一碗胡辣汤一齐递过去:“今日推出新品,这碗胡辣汤免费赠与相公。”
陈述未曾想还有这般际遇。
他对胡辣汤不感兴趣,但小娘子的一番好意实在不忍推拒,便也礼貌地道了谢,将那碗胡辣汤倒进自己的锡壶中。
后面煎饼果子摊的人越来越多,忙时竟排起队伍,看到这番情形,早早过来的陈述免不得庆幸又自得。
他可是今日头一个买到的!
收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陈述拦住路边的轿夫,径直朝着翰林院而去。
/
卯时初,京师各处府邸陆续敞开门房。
位于东长安街的翰林院也不例外,“门子”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洒扫庭院,点亮灯烛。
不过片刻,便有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彼此拱手作揖,寒暄几句,然后各自步入廨署处理公务。
都说状元是文曲星下凡,身份尊贵,前途无量,可在这翰林院里,最不稀罕的就是状元,那话怎么说来着?随便扔颗石子,砸中的都是状元探花!
陈述作为二甲进士,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中,实在不算起眼。
加之他资历尚浅,性子低调老实,平日里只会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像一株莠草似的毫不惹人注意。
可今儿一进翰林院,陈述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常同僚们见了他,顶多点头致意,今日却有好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每每等他回视过去,对方又若无其事移开。
他心里打了个突,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袍服鞋帽,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只得按下心中疑虑,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翰林院辰时上值,这会儿未到正式办公的时辰,廨署中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闲谈说笑,或是吃着带来的早膳。
陈述静坐片刻,也伸手打开了自己的食盒。
16. 第 16 章
第16章
时下食盒多为漆盒,保温效果极佳,打开后,左边放着他买的煎饼果子。
右边则放着摊主赠送的胡辣汤,热气腾腾,闻着味道比煎饼果子更要浓烈。
但陈述犹豫片刻,还是先拿起了煎饼果子。
他这人性子保守,不喜尝试新东西,煎饼果子很是符合他的口味。
拿着油纸慢慢咀嚼,同样的东西,每吃每有新味。酱汁涂满煎饼,佐料挤着佐料,满满的一大口,便争先恐后往嘴里跑。
猪柳软嫩、鲜香,果篦儿酥脆、油润,菜蔬更是水嫩多汁,不是往常的草味,清爽之外,又有明显的回甘。
吃的陈述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叶子菜这么好吃。
怕吃不饱,陈述这次买的煎饼果子里额外加了两根油炸桧。
这东西也是刚炸的,单闻味道油香十足,只不过太油腻,吃多了嗓子眼都要糊住了。
所以陈述平日很少吃。
可当它被裹进煎饼果子里,一切都不同了。
热腾腾的煎饼让油炸桧逐渐“软化”,边缘保持微脆,内里却已经熏软,蓬松的气泡吸饱了酱汁,变得韧软而有嚼劲。
大口大口吞咽,哪里还有油腻感?反而是吸收了酱料的味道,与豆面香相互衬托,口感无比丰富。
两个煎饼下去,陈述腹中有了饱腹感,只是嘴里难免干涩。
他的目光不由落向那碗胡辣汤,犹豫片刻,还是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刚入口,一股强烈的辛辣便直冲喉头,陈述毫无防备下,被呛得连连咳嗽,连眼角都泛了泪。
嘿!
那商贩小娘子做的汤,也忒辛了吧!
心里念念叨叨,虽如此,陈述却并未放下,方才那一下子被呛得厉害,但尝到的滋味却着实特别,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他定了定神,再次端起碗。
这次有了准备,陈述没有再被呛到,胡辣汤汤底棕黄,因加了淀粉水,只看外表,浓稠如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时,汤水沾到碗壁,而后缓缓挂壁。
可这样其貌不扬的汤,入口却是惊为天人。
随着滚热的稠液滑下喉咙,霎那间,陈述仿佛尝出了百种滋味。
胡椒的辛,茱萸的辣,花椒的麻,淀粉的稠,齐齐扑面而来,四者在舌尖纠缠,融合,最后彼此衬托,不仅不突兀,反而让汤酸香鲜醇,厚润绵长。
胡椒开道,待冲劲的辛辣散去后,便是各种香料的回甘,陈述一边喝汤,一边吃菜,里面配菜也极其丰盛,简单一瞧,便有菘菜、萝卜、木耳、豆芽。
菘菜吸饱了汤汁,鲜美油亮,咀嚼起来软烂但不散。萝卜水分多,炖得透了心,牙齿一咬,汁水便“噗嗤”涌出来。
木耳切成细条,黑黢黢混在汤中,瞧着不起眼,吃起来倒是咯吱脆生。还有那豆芽,一芽两吃,黄豆粒酥烂粉糯,细嫩的银芽挺着脆骨,吃起来也脆,水灵灵的清甜。
此外,还有一种奇怪的片状面食,蜂窝似的蓬松,里里外外吸满了汤汁,滑嫩到舌尖一碰,就“出溜”逃走,竟成为陈述最喜欢的东西。
生姜和茱萸激起辣味,间以花椒胡椒生麻,本就是性温热的调料,炖进一锅汤里,一股暖流自喉间涌向四肢百骸,将浑身寒意驱散殆尽。
陈述哪里还记得一开始的嫌弃,喝的酣畅淋漓,惊喜不已。
没想到一个街边小食摊居然能做出如此美食,不由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一时间吃得更加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情况。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编修今日雅兴,带了这般香的吃食来。”
陈述抬眸,看到来人后,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费大人。”
来人是翰林院修撰费宏,成化二十三年的状元,前段时间因校阅试卷积劳成疾,告假归乡调养,如今官复原职,是同僚中的佼佼者,陈述一向敬重他。
费宏看着他桌上的食盒,目光在那碗胡辣汤上停了停,笑道:“这汤闻着倒是特别。”
陈述有些拘谨,听费宏问起,慌乱之下居然把汤往对方那边推了推,脱口而出:“费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本是出于尊敬,没指望费宏真会喝,毕竟费宏的身份摆在那儿。
可万万没想到,费宏竟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啊,看着确实不错。”
“?”
天天个老爷,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怕心中悔恨不已,陈述也不得不找了个干净的小碗,小心翼翼地分了一半胡辣汤给费宏。
费宏接过碗,并没讲究,直接当着对方的面喝起来。
比起陈述,显然他是个能吃辣的,胡辣汤的辣口对他来说正对滋味,通透不烧胃。
咸味拖底,茱萸姜片带来醇厚的辛辣,花椒负责提味点睛,于是舌尖只有微微麻意,不至于失去知觉。
几口下去,鼻尖先泛起细密的汗意,而后呼吸变得暖烘烘。浓稠的汤羹挂着勺壁,裹着每一粒蔬菜不肯撒手。
恍惚间,费宏忽而想起少年时负笈游学的场景。
大雪凛冽,他与同行几人被困于荒郊驿亭,双脚冻得早已失去知觉,他出身世家,却第一次感受到百姓之苦楚。
那时瑟缩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心中最炽热的渴盼,不过是有一碗能烫透肺腑的热汤。
若是天下老百姓人人手中都有一碗这样的热汤,该多好。
恍惚过后,费宏回过神,低头看向碗中。
虽然是汤,但其中的配菜可不少,木耳是脆爽的,豆芽带着点清甜,面筋则吸足了汤汁,嚼起来韧劲十足又饱满湿润,明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食材,却让人吃了还想吃。
若非周围还有其他人,费宏连最后一滴汤都想舔干净。
他不舍地放下碗,由衷赞叹:“这胡辣汤味道确实好。”
又看向陈述,询问道:“此羹可是陈兄所制?”
陈述摇摇头,他哪里有这般本事,刚要开口回答,突然听见廨署的门“吱呀”一声惨叫、转头一看,竟是几位同僚你推我挤,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被发现后,一个个面露窘色。
“……咳,那个,我们其实也想问问,这汤是哪儿买的。”
“呵呵,没错,实在是闻着太香了。”
陈述:“……”
青年翰林面色变得古怪。
他从前只当这些同僚个个清冷自持、不重口腹之欲,如今却见他们为了一碗胡辣汤如此失态,莫名的,心中的紧张感不知不觉中消散许多。
他压下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回答:“这是安定门大街的一个小食摊,摊主是位小娘子,除了胡辣汤,她做的煎饼果子也特别好吃。”
/
大都角头。
除了最初食客多的时候,姜至喜有些忙乱,后面过了最热闹的时辰,她逐渐适应节奏,一个人也游刃有余。
摊煎饼,收钱,净手,再摊煎饼。
邻摊的王大对她每做完一饼便要净手的习惯很是费解,只觉得这小娘子忒讲究。
直到瞧见顺天府衙的衙役特意巡至她的摊前,买了饼子不说,还称赞她这洁净做派。
“……”
默默把吐槽的话咽回去,暗下决心明日也得备上点儿油纸,做不到次次净手,用油纸垫着给客人切豆腐也是好的。
姜至喜并未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这条街上的风向标。
看到五六个衙役朝摊子走来,她从对面的汤饼铺子里借了两条长木凳置于摊子旁边,勉强作为歇息的地。
随即落落大方地迎上前招呼:“几位差爷辛苦!今日吃点什么?”
笑意可谓百分百真诚。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这些衙役职位虽不高,可在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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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街巷中,说话做事却比县太爷还顶用,先前薛三那桩事,便是明证。
姜至喜打定主意抱大腿,在摊完煎饼果子后,又每人赠送一碗新品胡辣汤。
一大桶胡辣汤,用料三斤配菜,能盛出五十多碗,即便每碗只售三文,刨去本钱,也净赚百来文。
最关键的是,不像煎饼果子似的费力气。
姜至喜心中快速盘算,五位衙役便是十五文钱,于如今的她而言,完全可以承担。
衙役的俸禄不算高,白送的东西自然不会拒绝。
本以为是普通汤水,毕竟瞧着颜色深,像极了农家的粗茶淡汤,大家并没抱多大期望。有人甚至暗暗吸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灌下——
“唔!”
同僚看不下去,笑骂:“别卖憨。”
那衙役喉结滚动,好不容易咽下去,闻言翻了个白眼:“谁卖憨!我是说好喝,太好喝了!”
汤体稠厚顺滑,轻轻吸溜便顺着喉咙滑下,调料的辛香刺激着舌尖,随后在口中层层散开。
和食肆中薄到透明的鸡蛋汤不同,姜记煎饼果子的小娘子实在厚道,胡辣汤里面放满了配菜,打眼一瞧就有四五种,一碗下肚,踏实顶饱。
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来:“你要不喝,我不介意帮你解决。”
“滚滚滚!”
同僚赶紧端着碗躲开。
他还不信了,就算是x,他今日也要亲自尝尝咸淡!
然后——“小娘子,再来一碗!”
姜至喜用一碗赠品打开了胡辣汤的生意,接下来陆续收到了五六份定钱。
晏几身为古代版富二代,见识比旁人广博些:“这是河南布政使司那边的吃食吧,你会做豫菜?”
姜至喜抿嘴一笑:“算不得精通,只是略懂一些皮毛。”
晏几闻言,倒是来了兴致:“那你可还会做其他地方的风味?”
姜至喜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不知差爷指的是哪些?一些大的菜系民女不敢夸口,倒是各地街头巷尾的小吃,略知几样。”
她随口报了几样点心小食的名字,其中有的连晏几都未曾听闻,原本略带倨傲的神色缓下来,甚至忍不住偷偷咽口水。见状,姜至喜顺势说道,日后若有机会,会在摊上陆续推出这些新品。
这也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煎饼果子是食摊的主推,再隔三差五添些别样小吃,既维持新鲜,又能根据菜园的蔬菜解锁不同搭配,反过来升级菜园。
末了,她还趁机打探了薛三几人的情况。
晏几对姜至喜的印象不错,乐得为她解答:“那几人是军户,公然经商本就不合法,这次更是倒霉撞到了锦衣卫手中,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锦衣卫?
闻言,姜至喜微微诧异,显然不明白怎么和锦衣卫扯到干系。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家总算是能安稳些了。
晏几吃饱喝足,帕子一抹嘴巴,走的时候又往木筐里扔下一粒碎银。
“你这小摊既想添新品,便好好做来,何必送来送去?我晏三岂是贪便宜的人。”
闻言,姜至喜哭笑不得:“那也多了,煎饼果子八文,胡辣汤五文,哪里需要这么多。”
可晏几早已大步走远,只背对着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找。
姜至喜也知道有钱人不在乎这点小钱,于是不再纠结,想着大不了等下次晏几再来时,自己不收银钱便是了。
“咳,你这儿可还有吃食?”
这时候,又有一个食客过来。
姜至喜闻声转过头来,尚未开口,目光先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的衣袍。
玄色锦缎,上绣飞鱼纹,于云涛海涯间隐约露出的龙首鱼尾之形,分明是只有锦衣卫才有的飞鱼服。
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姜至喜仰起笑脸:“有的,这位客官想要用点什么?”
17. 第 17 章
第17章
程磊目光迅速打量了一番车上食材,瞧着没有什么贵重的,逐渐放下心来。
今日他拉着沈秀出门查案,代价是请对方去聚欢楼用膳。
真到了要掏银子的时候,还是觉得肉痛不已。
有些人明明外表一副翩翩佳少年的模样,怎么就那么能吃呢?!
想起沈秀刚进锦衣卫时,千户大人特意设宴接风,沈秀独自一人吃光了二十盘招牌菜,晚宴席散后,千户大人腰间的荷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而他的荷包只会比千户大人更加干瘪!
就在程磊几乎要心灰意冷时,突然,一阵诱人的香气随风飘来,寻着方向望过去,原来是街头某个摊子前面排起了长龙。
一向对吃食挑剔的沈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程磊是何许人也?
他熏香只舍得熏鼻子,去面馆不点面只喝饶面汤,月俸三十两银子,能攒下二十九两八钱,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
哪怕沈秀只停顿了刹那,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于是见缝插针立刻凑上前,试探着道:“看什么呢?哎呀,那小摊前头排了那么长的队,味道定然不差,要不我请你尝尝?”
沈秀收回目光。
冬日寒气呵出口,化作一团四散的白雾,少年拢了拢扣在袖端的衣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起得太早容易倦了,譬如此刻,他只想回去睡觉,听了程磊的话,也只懒懒一点头。
程磊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生怕他反悔,转身就扎进人堆里排起了队。
这会儿好不容易轮到他,卖饼的小娘子笑吟吟地推荐了好几种配菜,他咬咬牙,干脆每样都加了进去。
心里暗暗掂量:再怎么说,也比聚欢楼便宜多了!
不谈姜至喜得知锦衣卫来意,着实悄悄松了口气,拿到五个煎饼果子外加两碗胡辣汤的程磊,也解决了心头大患。
他提着一大兜子吃食回去,献宝似的送到沈秀面前。
“啧,别说兄弟不照顾你,给你买的都是加蛋加肉的顶配!”
说着又啧啧称奇:“这饼子瞧着可真稀奇,叫什么‘煎饼果子’,做法从未见过,闻着味儿也挺特别。”
沈秀也从未见过。
瞌睡清醒了些,因着味觉敏锐,他平日对吃食颇为挑剔,最爱去京城的大酒楼,每月那点俸禄基本全部填进嘴里。
但眼前这煎饼果子,和他往日所见的任何吃食都不同。
虽是街头小食,做法样式却别有一番讲究。
仿若宣纸的煎饼皮,打入鸡蛋,撒上翠绿的葱花和乌黑的芝麻,再在其中卷入不同食材,砧案滚上一周,卷成圆圆的桶状。
刀锋沿着侧面利落切开,露出里面的“馅”,红黄绿交错,端是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有被爹娘牵着的孩童看到后,馋得直流口水:“娘,我也吃那个!”
那爹娘望了一眼,顿时哎呦一声:“那可是读书人吃的精细东西,肯定不便宜,娘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不说两人气质出众,便是身上布料一看就和他们普通百姓不同。
尤其左边那位,面白如玉,好看的不像凡俗中人,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仙人吃的东西,哪能是寻常价钱?
“不要不要!我就要那个!”孩童哪管那么多,身子往后一坐,当街撒起泼来。
而另一边,“仙人”般的读书郎却与同伴径自走到街边,撩起衣袍就在一处石阶上坐下。
外表再怎么俊秀,沈秀也是武官,同锦衣卫的同僚们混久了,更是没有什么讲究,直接在路边品鉴起来。
裹了配菜和酱料的煎饼,味道层次丰富,鲜嫩与咸甜交融,入口之后猛然炸开,不仅不冲突,竟是越嚼越香。
沈秀瞪大了困顿的桃花眼。
京师何时出现了这么一家小食摊?
来不及多想,已经拿起另外一半。后面吃多了,甚至分出喜好,他最喜欢里面的果篦儿,油炸过后干脆酥香,咬起来咔嚓上头,便是单独拿出来卖他也是愿意买的。
程磊没想到,自己还能分到一个煎饼果子。
受宠若惊之下,珍惜地捧在手中品尝,果不其然,味道比自己想象还要好,更重要的是物美价廉,能给他省下不少钱!
正这样美滋滋想着,却见沈秀三两下吃完自己手中的煎饼果子,利落起身:“走吧,去聚欢楼。”
“?”程磊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还要去聚欢楼?”
沈秀挑眉瞥来,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不是你说要请我去聚欢楼的?”
程磊:“……”
他想的是以此代彼,不是一顿之外再添一顿啊!
忙忙碌碌半个晌午,两盆面糊只剩下一点儿根部,胡辣汤更是全部售空。
姜至喜没有等姜洪过来,她把借来的长木凳送还给汤饼铺,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姜家的车子是常见的独辕车,外形神似“凸”,中间车轮高高隆起,将车盘自然分为左右两边,《天工开物》称其“一人推之,载量数石,行道便捷。”
实际用起来却是很难保持平衡,好在姜至喜属于天赋流,卖光食材后的车子轻了不少,她尝试了下,几步之后就找到了平衡妙招。
双手一前一后,手臂如弹簧般微曲,借力向前,如此,以她现在的力气,推着满车工具竟也走得稳稳当当。
快到巷口时,撞上从卫所匆匆出来的姜洪。
少年额角带汗,黝黑的脸上透着焦急,见姜至喜自己推车回来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怎么不等我过去,难道薛三又去寻衅了?”
姜至喜摇头:“大哥放心,官差们说薛三还在牢中,是我想着卫所里事忙,总不能让你天天来回,便自己尝试了下,感觉推着也不费劲。”
姜洪伸手接过车把,瞥见姜至喜发红的手心,声音闷闷的:“再轻也有十多斤,哪能不费劲?”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推着车朝前走去,嘟囔道,“下回我早点出来。”
姜至喜知道姜洪是心疼自己。身为大哥,少年说的话最少,干的话最多,总是把家中重担抗在肩头,像田间埋头苦干的老牛。
所以她何必做扫兴的人?真等到忙不过来的时候,大不了添置一辆马车或牛车,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关紧大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进行每日的必备项目——数钱。
连趴在床上吐泡泡的小妹也被抱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长长的铜钱,美其名曰沾沾喜气。
比昨日还要高的铜钱哗啦啦堆落在炕头,珍姐儿眼尖,从中捡起一块指甲大小的碎银子,惊喜地低呼:“这个得有二两吧!”
姜至喜笑着解释:“是一位衙役给的‘预存金’。”
珍姐儿顿时“哇”地张大嘴巴,连衙役也买二姐的煎饼果子,这一刻在她心目中,姜至喜是顶顶了不起的人。
她忍不住拽住二姐的衣袖,央求再多讲一些,姜至喜见她这般,便挑了几件街市上的趣事讲出来,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似的。
煎饼果子的销量比昨天还要好,再加上新推出的胡辣汤,最后数出来的净利润有三百二十文!
比第一日多了一半还要多!
兄妹三人欣喜不已,照旧每人拿二十文,剩下的分成三份,藏进床底的老鼠窝里。
不过往里塞的时候,姜至喜发现洞口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照这个速度赚下去,恐怕再过不久,这老鼠窝就真要挤得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了。
/
“滋啦——”
一阵白蒙蒙的水蒸气腾起,霎那间,狭小的厨房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连落在屋檐上的麻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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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伸头张望,却见雾气里一道拿着锅铲挥舞的身影,动作快得带风,仿若天上的“锅铲仙子”。
前些日子买的猪肉没有吃完,姜至喜把肥肉炼成油,装在油罐子里。
这会儿拿出来,猪油已经凝固成奶白的膏体,擓一勺子在锅里擦一圈,脂膏遇热融作清亮的油液,缓缓浸润黑黢黢的锅底。
姜至喜手刀起刀落,手中的葱花切得长短齐整,先拈起葱白段撒进锅中。
又是一阵“滋啦”声。
葱花的呛辣被热锅逼出来,气味独特浓烈,别看属于司空见惯的调料,一定程度上,葱花是奠定一道菜风味的基础。她把葱白煸到微黄出香,再投进嫩些的葱绿部分,继续以小火慢炒,直至葱叶变得焦脆,颜色微微发黑,再捞出炸酥的葱渣,只留香气扑鼻的葱油。
这一步是让豆腐香润入味的关键,葱油炒香了,才能压住豆腐的豆腥味。
连日摆摊,午饭总是随着摆摊吃,味道虽不错,但姜至喜难免想念一口热乎的家常味道。
恰巧邻摊就是卖豆腐的,姜至喜留意过,王大的豆腐点得还算是不错的,豆腐颜色微黄,质地扎实,托在手中弹性十足。
这样的豆腐吃起来口感也是极好的,紧实韧性,豆香味浓郁,所以今日收摊时,她特意请对方切了两块豆腐,打算做一道连古人都钟爱的名菜——东坡豆腐。
姜至喜把泡好的豆腐捞出沥干,切成半指厚的方块。
此外她还特意往豆腐表面撒点儿面粉,这算是她煎豆腐的一个小妙招,拍了粉的豆腐下锅不易散,稍微一煎外皮就会变得酥脆,而且吸油少,吃起来更清爽。
事实也是如此,等豆腐煎至两面金黄,结出一层酥酥脆脆,又薄如蝉翼的薄壳,姜至喜便用笊篱将豆腐盛出来备用。
上辈子她做这道菜的时候,还会加入火腿香菇焙香,眼下香菇没有,火腿更没有,只能用原汁原味清水打底。
炒熟的芝麻代替香榧子,再擓上半勺豆酱,少量白砂糖,用铲子细细搅开。
如此,清水也变得不再清澈,变戏法似的如墨滴入,味道可比文人的墨香多了。
趁着这个空隙,姜至喜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木柴。
火势一起,锅中的酱汁渐渐稀释,锅铲拨弄,酱汁微有些挂壁,将煎好的豆腐重新倒入,轻轻推匀,让每一块都均匀裹上酱汁。
到这一步,香味更加浓厚,并逐渐弥散开来,姜至喜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好在没有旁人,她脸部红心不跳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焖煮。
又过了半刻钟,锅里的汤汁变得浓稠似酱,见此情形,姜至喜果断从灶膛里抽.出柴火,再往锅里捻入一小撮食盐和葱花。雪白和翠绿的点缀,使得这道菜犹如工艺品,色香味俱全,如此,连苏东坡都念念不忘的东坡豆腐就做好了。
姜至喜先从中盛出一盘子,剩下的放锅里继续闷着,她朝屋子里喊了一声:“你们先吃着,我去林婶家一趟。”
陈氏对他们兄妹照顾良多,现阶段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报,送上些自己做的吃食也算一份心意。
顺便,她想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
眼看着小食摊步入正轨,生意越来越好,总不能一直借用别人的凳子。
说来也巧,今日林总旗恰好在家,听闻姜至喜想找木匠做凳子,他当即推荐了个人:“北鼓巷口就有一位王木匠,手艺好,价钱公道,最近正清闲着,你现在去找他,几天就能做好。”
姜至喜又细细问了地址和价钱,随后将带来的豆腐递给陈氏。
陈氏看见盘中金黄酥嫩的豆腐,还以为是煎肉块,连忙推辞。姜至喜抿嘴一笑:“婶子,这是用豆腐做的。”
“豆腐?”陈氏面露惊讶。
姜至喜眼中闪着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豪:“您尝尝,这东坡豆腐做得入味,吃起来未必比肉差!”
18. 第 18 章
第18章
临走时,林总旗想起什么,叫住姜至喜:“近日卫所里查得严,叫洪哥儿安分些,莫要胡乱走动。
姜至喜心念一动,忙问:“林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总旗叹了口气,面露愧色:“昨日锦衣卫来人,薛总旗因为纵容侄子脱免军籍,私自在坊市贩售豆芽,杖了八十,至于他侄子薛三,还在牢里关着,听说是牵扯进了什么大案子。”
果然。
离开林家,姜至喜独自站在街道上,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迷雾终于消散。
大明发展至今,卫所制度早已颓败,像安定门这边的卫所,常年粮饷亏空、入不敷出,巴不得军户们自己谋生路,对于军户私自摆摊这事并不严查,所以薛三出事另有原因。
想明白这一点,姜至喜心中稍定——起码眼下,她这摊子还能继续摆下去。
至于薛三一个小小的军户为何敢欺负姜家,如今想来,大概有那位薛总旗的授意。
原身的父亲隶属林总旗麾下,而林总旗又与薛总旗素来不和,薛三动不了林总旗,姜家便成了这场争斗中的牺牲品。
思及此,姜至喜不禁蹙起眉头。
林总旗念及与姜父旧情,对他们兄妹多有关照,但也仅限于此。
真遇上大事,他未必愿意帮忙,或者说,未必有能力插手。
最好的出路便是他们搬离南鼓巷。
可搬家谈何容易?如果说半个时辰前姜至喜还在为“填满老鼠洞”感到沾沾自喜,这会儿她就只剩苦笑。
内城租房所费不赀,若想带家人迁往安稳些的坊市,租金定然高昂。
看来,还是得继续奋斗啊。
却说另一边的林家。
陈氏把姜至喜送来的东坡豆腐热了热,端到桌上算添一盘菜。
嘴上不由感叹:“喜姐儿真是变了许多,以前总是躲在洪哥儿后面,同人说话细声细气,如今倒能独当一面了。”
林总旗对姜家几个小辈也算知根知底:“姜家如今没个大人撑着,这几个孩子若再不立起来,只怕更要叫人欺负了去。”
“这话倒是真的。”陈氏摇摇头,不再多提,转而看向桌上的吃食,“不过以前还真没有看出来喜姐儿有这手艺,瞧瞧这豆腐,烧得比酒楼里的还讲究。”
还有上次的韭菜盒子,同样是用韭菜做的,喜姐儿做出来的韭菜盒子就格外香。
她吃过之后便念念不忘,又不好上门讨问。这次送来的豆腐卖相看着不错,陈氏内心有些期盼,用饭时向来优先顾着丈夫的她,这次没忍住,先夹了一块吃进嘴里。
下一刻,一股醇香在舌尖荡漾开来,顿时津液肆生。
真好吃啊!
煎至外皮焦脆的豆腐,没有了豆腥味,反而散发着阵阵的葱香。经过焖煮,已经变成虎皮,酱汁充分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咬开微韧的外皮,里面却是嫩如膏脂,豆腐选的北豆腐,所以软嫩不烂,陈氏用嘴一抿,便在舌尖轻轻化开,非普通嫩豆腐那般易散,而是多了一丝绵密。
味道更不用说了,咸鲜醇厚,陈氏甚至尝到了微微的回甘。葱香打底,酱香和豆香完美融合,附着在豆腐的表面,牙齿一碰就会切成几块,里面是恰当好处的咸、鲜,葱油拌过的味道丝丝缕缕渗入其中,咬开之后,汁水四溢。
陈氏毫无防备地被烫了下。
但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又迫不及待夹了一块。
这次的豆腐块头小些,表面裹满了油脂,陈氏本有些生怵,然而入嘴之后,发现半点儿腻味也没有,葱虽然是调料,可这调料也有大用处,用它炸出来的葱油清润透亮,正正解了猪油的腻。
等到咬开豆腐,那点儿葱香就被压盖住。
豆腐是热腾腾的,冒着白气,表面裹满了厚厚的酱汁,见状,陈氏赶紧“吸溜”一下,把差点儿流淌的汁水全部吞进去。
简单的豆腐,竟真的吃出了肉的感觉,让人满嘴流香。
“喜姐儿说的没错,这什么东坡豆腐,真的比肉还香哩!”
以往林总旗在家吃饭,陈氏总是事事紧着他,今日却像是全然忘了丈夫似的,只顾着自己夹菜。
林总旗有些不满,见妻子吃得津津有味,气得自己也夹了一块。
结果豆腐一入口,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什么时候豆腐也这般好吃了?
林总旗震惊地盯着盘子,盯的眼睛都酸了,那豆腐还没有现出原型,反而因为陈氏不停手,满满一大盘子东坡豆腐,几乎要见了底!
林总旗:“……”
他顾不得抱怨,赶紧加入抢饭。
豆腐沾了芝麻,醇厚的焦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像秋日晒过谷物的平房。
没有老百姓不爱五谷丰登,林总旗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农民。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嘴上却毫不客气咬下大口,顿时,细小的颗粒在嘴里沙沙地滚着,紧跟着是稀奇的咸甜味儿。
京师人很少接触咸甜口,林总旗便是第一次吃,但意外发现不错。
豆酱和调料翻炒混合,砂糖融化其中,慢慢熬出浓稠挂壁,两种味道配得恰到好处,谁不抢谁的,反倒把豆腐的豆香衬得绵延。
这般人间美味下肚,林总旗整个人的精神仿佛得到升华,先前那点儿对妻子的气愤也忘记了。
咳,这种时候就不要谈谦让,桌子上只论筷子快慢!
……
姜至喜到家时,珍姐儿已经把东坡豆腐和烀饼端到桌上,抱着小妹喂米糊糊。
姜洪则给自家挑了四桶水,把厨房的大水缸灌满,又闲不下来,拿着斧头砍柴。
仔细想想,姜至喜做饭的时候从来没有操心过柴火,因为姜洪会把木头劈成不同粗细,用起来格外方便。
她明明让他们先吃,可是谁都没有先吃。
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感动,姜至喜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除了奶奶,她很少会主动亲近谁。
没想到重活一世,反而让她拥有了互相体谅的家人。
“我回来了。”
珍姐儿抬起头,稍微有了点儿肉的瓜子脸上扬起笑脸:“哎呀,二姐回来了,大哥快来吃饭!”
“嘿嘿,来勒!”
一盘子东坡豆腐,外加豆面的铁锅烀饼子,厚厚的豆面,“啪叽”扇到油润的铁锅上,待热火熥烤焦黄,表面冒出蜂窝似的气泡,又暄又软,满满的豆子香。
吃时把饼从中间对折,往里面夹几块东坡豆腐,浓郁的酱汁立刻浸透了烀饼子,淡黄的豆面染上了一层焦棕的油亮,一口下去,既有豆香、芝麻香,又有咸甜的酱香。
若觉得不够劲,没关系,桌上还有洗干净的水嫩小葱。
原生未经过处理,足够辛辣呛鼻,保准吃了之后“风味十足”。
至于饭后,姜至喜和珍姐儿总偷偷躲着姜洪走,就暂且按下不提了。
下午时辰不用摆摊,简单休息了会儿,姜洪去卫所继续训练,姜至喜则开始准备明天的备菜。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进”了一趟随身菜园里。
昨天摘的生菜已经重新长出来,韭菜和小葱也一片鲜绿,鸡窝里不见鸡影,只卧着两颗圆溜溜的鸡蛋,除此之外,并未解锁新的蔬菜。
姜至喜虽然明白菜园越往后越难升级,可亲眼看到后,还是有些失落。
忍不住嘟囔,这次居然要收集这么多食客的喜爱值,若最后给她解锁一个“调味品”,她怕是要闹了。
把鸡窝里的鸡蛋拾起来,又从菜畦中掐了些生菜嫩叶、薅两把小葱,韭菜没有割,家里有黄豆芽吃着,空间里的东西还是少往外拿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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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冬日阳光暖洋洋洒在院子里,晒的人昏昏欲睡。
珍姐儿抱着醒来的小妹坐在院子里看天空,院门开着,几个孩子从前面跑过去,叽叽喳喳风似的。
她脚步一转,走到珍姐儿面前询问:“我要出去一趟,要不要一起?”
乍听到这句话,珍姐儿先是一愣,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又惊又喜:“……可是大哥不在家,我要是走了,小妹怎么办啊?”
姜至喜哪里能看不出小姑娘的期盼?
珍姐儿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干得一手好家务,不仅需要从早到晚照看最小的小妹,还会帮着收拾家务,打扫院子,再累再苦,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姜至喜直接伸手将小妹接了过来,轻松一笑:“没事,我们可以带小妹一起。”
珍姐儿的确想出去玩,哪怕是跟着姜至喜随便走一走,也觉得开心。
这会儿听到小妹会跟着,瞬间没有了顾虑,转身迅速跑到屋子里,再出来时,姜至喜敏锐发现小姑娘腰间变得鼓鼓的。
看来是拿上了自己的“私房钱”。
她没有多加干涉,率先迈开步子往院外走。
小妹在家时总是一副“天下最大”的架势,哇呜哇唔说个不停,出门后反而怂了,只安安静静趴在姜至喜的肩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溜溜转,好奇地观察着四周。
姜至喜往上给她拉了拉棉袄,裹紧缝隙不让风吹进去。
北鼓巷和南鼓巷只隔着一条河,冬日河面结冰,厚厚的一层,拉近了两岸的距离,有顽皮的孩童站在河边扔石头,大人看见后,免不了一阵呵骂。
不过有些大人也会图方面,直接从冰面上踏过。
出巷左拐,再左拐,一座老式石桥便横跨眼前。
姜至喜这人看似大胆,实则惜命得很,不敢赌冰面是否结实,老老实实带着珍姐儿走桥,然后一路打听,找到了那位王木匠的家。
而见到人的那一刻,姜至喜终于明白为何王木匠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却清淡——对方竟是位年事已高的妇人。
老妇人正低头专注地打磨一块木料,有人进来,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的脊背已经很弯了,哪怕尽量挺直,仍旧佝偻得犹如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握着刨刀的手更是被磨得粗糙,指腹厚厚的茧子看不出岁月的颜色。
珍姐儿有些害怕,悄悄朝姜至喜身后缩了缩。
姜至喜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倒是没有离开。在她看来自己需要的是长凳,至于做长凳的是男是女,并不在考虑范围。
她走上前一步,干脆利落说出来意,然后提出自己的诉求:“要六条长凳,三张半米宽的小桌,桌子底部最好能做成活动机关,用的时候展开就是桌腿,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收起来,变成一面木板。”
朝廷虽没有明文规定,但行起商来自有一套规则,摊位大小并非随心所意,而是有所限制。
当初她去宣课司交的课税,实际就包含占用公共空间的“廛钞”。
占用面积越大,需缴纳的课税就越高。
目前她的煎饼果子摊只是一个小摊位,不需要太多的桌椅。
而且她也并不打算扩大面积,至少在“摆摊的时候”不打算,所以五张桌子就足够了。
怕王木匠无法理解,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一开始,王木匠的确没有搭理她,继续处理手上的木头,后面听到她独树一帜的要求后,才慢悠悠抬起头。
那张年老布满皱纹的严肃脸直面而觑,饶是胆大如姜至喜,也有一瞬间卡壳,下意识放低音量:“那个,如果做不到,可以先做凳子……”
话未说完,便被王木匠不耐打断,老人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个桌子,可有具体的图样?”
19. 第 19 章
第19章
姜至喜松了口气,看来对方是感兴趣的,这样也好,感兴趣才能接下单子。
她思索了下,折叠桌的构造并不难,主要特点是连杆机构和铰链,用来摆摊不需要多复杂的,简单的“剪刀式”便可。
上辈子姜家老家的院子里便放着一个木质折叠桌,后来雨水淋多了有些不灵活,姜至喜还亲自上手修过。
至于图纸,对于一个设计专业的人来说更不是什么难题,她左右找了一圈,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勾划,因着重点是下面的结构,其他部位只寥寥几笔。
饶是如此,一个折叠桌子的形象也跃然“地”上,珍姐儿惊喜地瞪大眼睛,连什么时候从姜至喜身后走出来都没有发现。
王木匠认真看着地上的图,片刻后点点头:“不是很难,比普通桌子多放根杆,桌面和桌腿连着,牵一发动全身。”
末了感叹一句:“你这个想法不错,其他东西也可以用上。”
王木匠的话提醒了姜至喜,她又想到另外一个东西,婴儿学步车。
婴儿学步机几乎家家都有,从一开始的单纯学步,到后面还能变形成推车两种形式,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妹。
可惜对于学步机她并没有机会修理过,只能尽量详细描述功能,王木匠表示自己还需要想想。
一百五十文定金,约定七日后交货,届时再付剩下的钱数。
这是木匠行业的约定俗成,而且王木匠的报价比其他木匠低了五十文,姜至喜很是爽快付钱。
离开时,日头刚过正午,石板桥的积雪融化成水,也不知河里的冰还能坚持多久。
一直跟在身后的珍姐儿一改方才的拘谨,按耐不住,叽叽喳喳和姜至喜讲方才的见闻:“……我离得近,偷偷看到王木匠在一个木盒上刻花,那花可大了,枝子弯弯曲曲的很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花。”
“那是木兰花。”
“哇——”珍姐儿惊叹一声,双手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布裙上比划着,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那朵木雕的木兰,“原来叫木兰花呀,比绣在帕子上的还好看。”
她嘟嘟囔囔,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二姐,女孩子也能做木匠吗?”
姜至喜想都没想便回答:“女孩子可以做任何事情。”
在她那个世界,女人的成就完全不输男人。
既能做木工,也能当作家、农民、研究员,读书识字更是成为了所有孩子的义务教育。对她们来说,性别不再是限制,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姜至喜留意到珍姐儿说起雕花时眼睛里的兴趣,随口道:“若是你喜欢,等日后取木盒时,咱们再问问王木匠,能不能教你刻个最简单的小花纹。”
“可是,我笨手笨脚,万一学不会……”
珍姐儿咬着嘴唇,有些犹豫。她以前就笨手笨脚,娘教姐妹三个刺绣,只有她绣不好,每每都惹得娘叹气,她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心里却也觉得自己大抵是笨的。
姜至喜挑了挑眉:“这不是巧了,我也不会摆摊,咱们姐妹两个都不会,做不好是人之常情,要是做成功了,那得多厉害啊。”
正心里不停打退堂鼓的珍姐儿:啊?
还有这样的说法?
小小的脑袋充斥着新奇的想法,可仔细琢磨会儿,珍姐儿又觉得二姐说的很有道理!
她本来就不会雕花,第一次尝试肯定不如王木匠雕得好,与之相比,王木匠却是做了许多年的木匠,见惯了雕的比自己差的人,若是自己乍然雕的比对方好,反倒让人家脸上挂不住。
“没错,就是这个样子!”
姜至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世上像她们这样体贴善良的人,可不多见了。
珍姐儿高兴起来,虽然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但在姜至喜的洗脑中,
姜家孩子多,珍姐儿作为中间的孩子,既不如长子长女受重视,也没有小妹的宠爱。不同于原身像空气,珍姐儿是享受过一段时间父母的关注的。
只不过这种关注,很快就分给了更小的妹妹,而她只能用日复一日的听话和家务,来换取父母和家人的关注。
姜至喜没有再多说什么。
步子迈开,几下便走出不远的距离,冬日暖黄色的阳光照在肩头,头顶的花布包头巾缠裹出饱满的弧度,乌黑的长发瀑布似的倾落,尽数披散在后背。
珍姐儿抬起头,正好看到这副画面。
她记得这是二姐近来的习惯,说是怕虱子爬到头上,所以用缠布遮挡一下。
其实她想说,哪怕戴着包头巾,虱子也会钻进去。
当然,为了防止二姐吓得跳脚,珍姐儿体贴地没有说出真相。
小妹趴在二姐的肩头,来时精神抖擞的豆豆眼,这会儿在晃悠悠的怀抱中,变成两条细长的缝隙,偶尔还能瞥见半点儿翻白。
珍姐儿忽而嘴角一翘,她快跑了往前赶了几步,伸手牵住了姜至喜垂下的手。
头顶的太阳还在卖力散发着风姿。化开了河面冰霜,化开了墙角积雪,可地上姐妹三人的影子,还是牢牢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
珍姐儿是个勤奋的孩子。
如果是个男孩,说不定会比姜洪更适合入卫所——因为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在决定向王木匠学习雕刻花纹后,她就先开始自己在家做准备。
每日等小妹睡着,她不再无聊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也不会趴在院门听外面同龄孩子玩耍的动静,而是从厨房那些柴火里,找了一些废弃的小木块,拿着姜母纳鞋底用的粗针,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划。
起初总是刻得歪歪扭扭,指尖还被针扎出了小红点,但珍姐儿半点不气馁,反倒越练越起劲。
姜至喜看她玩得开心,便没有干预,自己投身摆摊事业,提前备好材料,等第二日去老地方摆摊。
姜洪照旧帮忙把车子推过去。
中途,兄妹二人绕了条路,先去王二麻子那补充做煎饼果子需要的油炸桧。
因此抵达大角度头时,已经比平日稍微晚了半刻钟。
谁知刚至借口,就望见自家摆摊的位置上黑压压地围了十几个人!
二人心头一紧,还以为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姜洪把车子停在路边,准备自己过去看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旁边豆腐摊的王大就已经看到了他们,当即朝着人群吆喝一声:“来了来了!煎饼果子来了!”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人朝这边望过来。
姜至喜头皮发麻,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来买吃食的。
怕他们一窝蜂涌过来,赶紧喊道:“诸位且莫拥挤,请按先后次序排好队伍!队伍先到先得!”
……
“这里应该就是陈兄说的小食摊吧?”
“没错了,陈兄说做煎饼果子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哎,在下都闻到那股味道了,和陈兄带去的汤一模一样!”
因为食客太多,本来打算送完车子就离开的姜洪,也不得不留下来帮忙舀胡辣汤。
姜至喜一边摊着煎饼,一边竖着耳朵偷听。
得知大部分食客是经人介绍过来的,姜至喜不禁在心里深深感谢了那位“陈兄”一番,随后打起精神,积极地给众人介绍吃食。
俗话说得好,食物在精不在多。
她的小食摊目前虽然只卖两样吃食,但都是浓缩的精华。
而来的食客因为闻过陈述带去翰林院的食物,早就被香味俘虏。
亦或者是感到好奇,特意过来凑热闹,在姜至喜介绍完后,不约而同点了一份或两份吃食。
两刻钟后,第一批食客才陆续离开。
姜至喜擦了下额头的汗,尚未来得及喘口气,晏几带着几个衙役又过来了。
见状,她不得不快速冲洗干净双手,又把空掉的面糊盆添满新的面糊,开始了卖早食的第二轮高峰。
今日的翰林院四处飘荡着一股香味。
翰林院学正有些奇怪。
不过他心里正愁着事情,并没有深究。
前些日子,因着《实录》修成,他为了彰显自己的重视和体贴,主动表示请翰林院一众同僚吃饭庆祝。
哪想此事惊动了内阁的徐阁老。
这位两朝元辅老臣,按常例与翰林院并无太多直接交道,不知怎么的,此番朝会结束后突然过来和他攀谈,不得不让学正有所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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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圣上对《实录》的修纂不满,特意让徐阁老过来敲打?亦或者之前呈上的那批诰敕出现了纰漏?
越想越是不得其解,至于说他想得太多。
嘿,他要是想的不多,也做不到这个位置!
学正不由得将近日诸应事务一一梳理,自觉没有差池,心下稍宽,这才有闲心将心思放到那顿膳食上。
以小见大,没道理公事无纰漏,膳食反而出了差错。
原本打算去聚欢楼订一桌酒饭,转而念及圣上力倡节俭之风,聚欢楼一道炙羊肉便索价五两银子,怕是玷污了翰林院的清誉。
如此只能订光禄寺供的廊下食。
想到这里,学正便不住叹气。
不是他挑嘴,实是朝廷的廊下食着实有些难以入口。
太祖当年体恤朝臣辛苦,特意让光禄寺每日备下熟食饭菜,恩准官员们在殿廷廊下用餐。
这本是一项德政。
可光禄寺那帮人虚应故事,只一味因循旧例,发展至今,菜品依旧是洪武年间那几样,且烹饪之法陈旧落后。
更别说这廊下食实则就是大锅饭。
朝廷上下那么多官员,光禄寺哪里会尽心?食材多为市面上的陈米边角肉,为了赶在朝会时供应,往往提前一天准备,待到用膳时早已凉透。这般饭食,只堪充饥,哪里能用来待客?
正发愁间,那股子香味愈加浓郁。
似煎饼的焦香,有带着些辛辣的霸道,引得他早已饱腹的肚子也钻出了馋虫。
学正招招手,拦下两位正巧经过的同僚。
陈述因为一番“美食带货”,在翰林院变得小有名气,见自己喜爱的吃食得到大家认可,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如今听到学正也好奇这香味,自然又是一番大力推荐,甚至一回生二回熟,再次把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递过去。
“要不,您尝一尝?”
学正微怔,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余光瞥见那煎饼烙得两面金黄酥脆,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面而来,终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不俗。
他又问价钱,得知不过六七文一个,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聚欢楼价贵,廊下食难吃,不若换成洁净可口的街边小食,既可趁机改善下翰林院的日常饮食,还能让阁老尝个新鲜。
遂对陈述安排道:“既然你与那摊主相熟,此事便交由你去问问,看那摊主可否愿意接一单私活。须问明她能否置办百份此种吃食,五日后于午时初送至角门,届时银钱比市价略高,绝不相亏。”
/
“一百份?”
姜至喜抬起头。
这不是后世餐饮习惯的预订餐么。
来不及的感慨这份“时髦”,便听到了预订数量,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显然是被这笔大手笔给震惊到了。
陈述颔首,解释道:“我们学正是翰林院的官人,娘子不必担心银钱,此番采买愿出二两银子,绝不让娘子吃亏。”
姜至喜其实并不担心,只是:“这煎饼果子需得现做现吃风味才足,若是放凉了,味道恐怕欠佳。”
陈述没想到这一层,一听也发起愁来。
姜至喜却迅速做好决定。
她平日出摊,一天也不过能卖三四十个,如今对方一口气就要百份,单这笔进账,肯定就要选择多的。
何况……那可是翰林院!
姜至喜一直觉得姜家人微力薄,身后无所倚仗,担心小食摊被人找麻烦,这才同那些衙役们打好交道。如今能翰林院的人都主动靠上来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旁,陈述见她半天没说话,只当她不愿,正准备再次劝说,姜至喜已经果断点头:“不如我将摊子一起推过去,届时给大人们现做,这样速度或许慢了些,但可以佐以些汤食,想必也能供应。”
陈述略微思索便答应下来:“这二两银子只是煎饼果子,若再加上汤,我便再给小娘子添二两。”
学生大人让他全面负责,一两银子而已,他还是可以做主的。
二两再加一两,也就是四两银子!都要赶上她一月的收益了!
姜至喜听得眼睛闪亮,接!
不接白不接!
20. 第 20 章
第20章
自古以来,翰林院便是国家的人才储备之地,到了明代,更形成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风潮。姜至喜从未想到,自己不过在街边摆摊卖煎饼果子,名气居然能传到了翰林院。
毕竟是去新的地方,激动之余,她也没有忘记正事,赶紧细细打听相关事宜。
末了故作紧张:“小女虽觉得自家煎饼果子还算可口,但也明白千人千味,不知各位大人口味上可有忌讳,若到时弄巧成拙,反倒不美了。”
“姜小娘子不必多虑。”
陈述语气和善:“学正亲自尝过姜记的煎饼果子,甚是称赞。”略顿了顿,觉着此事并非不可言说,“近日院里正紧着编书,诸位大人时常焚膏继晷,忙到深夜,每日供应的膳食却是格外清淡,恰巧学正瞧见在下拎着您家的煎饼果子入院,这才起了心思。”
“原来是陈大人推荐的。”
她突然想起来,昨日摊子前的确来了许多穿着官袍的食客,口中言其“陈兄介绍的”、“和陈兄吃的一模一样”,彼时她忙着摊煎饼,未来得及深究。
如今想来,便是这位陈大人了吧。
姜至喜忍不住有些感慨,放在后世,这位陈大人高低算是个带货博主啊。
陈述连忙摆摆手:“算不上推荐,分明是小娘子做得好吃,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也要多谢大人。”带货主播可不多见,何况对方还给自己牵了这样一桩大生意,总归要答谢一二。限于时间地点,姜至喜只能就地取材,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勺面糊,在饼铛上均匀的摊开,霎时间,麦香味扑面。
既是答谢,自然要做的周到。
姜至喜把鸡子、猪柳、里脊、豆芽、生菜等配菜都加得足足的,最后卷成一个金黄饱满的卷筒,热气腾腾地递到陈述面前。
“大人这般早就过来,怕是还未用过朝食,这粗鄙之物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垫一垫肚子。”
俗话说,君子慎取,陈述下意识就要拒绝,然而他刚抬起手,煎饼果子的香味已经钻进了鼻子,稍一恍惚,那写着豆芽法的油纸包已经稳稳拿到了掌心。
“……”
耳根滚烫,对上姜小娘子疑惑的目光,陈述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实是不知道自己撞了哪门子邪。
可让他还回去,又实在舍不得。
最后厚着脸皮接受下来。
不过到底要点儿面子,陈述没有当着姜小娘子的面吃,而是道谢后离开摊子,直至走出一段距离方才停下,迫不及待解开油纸,大口咬下去。
“唔!就是这个味道!”
熟悉到让人流泪的美味,抚平了天不明赶路的寒冷。陈述忍不住大力咀嚼,饼皮滑嫩,肉质丰饶,酱香浓郁,很难想象可以在一道菜里吃到这么丰富的味道,咬开一层再接着一层,层层有不同香味。
陈述打算的很好。
只尝两口就走,剩下的拿到翰林院慢慢享受。可嘴里的滋味实在熨帖,那个,再吃最后一口,最后一口,不知不觉竟真的成了最后一口!
待一整张饼吃完,望着空空如也的油纸袋,陈述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懊恼。
不是懊恼自己吃完了,而是方才光顾着说话,竟忘记多买几份煎饼果子,还有那胡辣汤,初时觉得呛口,这几日习惯了,反而一日不喝都难受!
眼下已走出老远,若再折回去,怕是要耽误上值的时辰。
陈述只能遗憾叹了口气,暗自盘算,等过几日姜小娘子去翰林院时,自己定要敞开肚皮吃个尽兴。
却说另一边,送走陈述后,姜至喜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翰林院订的数量实在多,她这边只有自己一个人,估计到时候得拉上大哥加班加点做了。
就是不知道那天卫所忙不忙,自从薛三那事之后,姜家虽未受牵连,但想也知道,肯定成了卫所格外留意的对象。大哥这些日子行事难免小心翼翼,要是因为摆摊去告假,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又要惹出什么事端。
至于雇外人帮手……姜至喜摇摇头,很快就否了这念头。
一来需要多出一份工钱;二来煎饼果子做法不难,唯一特别的便是她熬的酱料,这酱的方子若被别人瞧了去,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想来想去,只能自家人多受累些。
脑子里有计划,姜至喜逐渐放下心来,恰好有客人过来,她重新打起精神,专注于眼下的事情。
大单虽然重要,但小食摊同样不差,而且后者才是她目前的“筹码”,绝对不能放弃。
今日的生意络绎不绝。
有喜欢煎饼果子味道的回头客,也有单纯为了“发豆芽法子”来的新客,无论如何,姜至喜都尽心尽力,服务好每一个客人。
等盆里的面糊见了底,摊子前还陆续有人过来,姜至喜只能表达歉意,并承诺明日一定多备些面糊,才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潮水褪去,热闹了一早上的摊子逐渐安静下来,姜至喜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休息,而是趁热打铁,将一应杂物器皿收拾妥当。
炉火浇水熄灭,锅碗瓢盆按照大小收好摞齐,忙碌一早上,周围不可避免散落了许多垃圾,姜至喜拿着专门带来的扫帚,仔细将其扫进布袋。
隔壁的王大见状,还以为她不清楚其中内情,疑惑问:“姜小娘子何必费力收这些秽物,一会儿收了市,自会有专人来扫除。”
明人可没有什么公共卫生意识,即便有相关条文约束,但也只是针对“污水”、“粪土”,日常经营中的脏污,往往依赖小贩们的自觉。
以至于天子脚下的京师,还能看到“秽沉狼藉,臭腐精月不消”的景象。
姜至喜不止一次被路过马蹄熏得面如土色,心中明白,这种经年累月的恶习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动摇,况且旁人凭什么听她的?说不定说多了,反倒被嫌弃多管闲事。
可若因此随波逐流,改了自己的习惯,又绝对做不到。
遂并不与其争论什么,转而笑了笑。
“多谢王大哥提醒,只是不出意外,我和兄长大概会常在此处摆摊,拾弄得干净些,瞧着也舒心。说起来,以前总听老人念叨,灾荒年间容易催生疫病,我就寻思,那种时候路边都是倒了站不起来的,苍蝇在尸体上飞,又脏又臭,这两样事,会不会有联系呢?”
王大被她这话唬了一跳:“还有这种说法?”
“我也只是随口听来的,做不得准,横竖是顺手的事,就当图个心安。”
话虽如此,王大咂摸着姜至喜的话,心里信了几分。
姜家小娘子年纪虽小,但这段时间无论是摆摊还是行事,比大人都要稳妥。
再看一眼旁边齐整的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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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比远处的污糟,王大心里莫名嫌弃起来,决定离开时也把周围收拾了干净。
半刻钟后,姜洪气喘吁吁出现在街头。
他约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通红冒着蒸汽,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汗湿了鬓角:“喜姐儿,等久了吧?”
姜至喜摇了摇头,先是递过去一张帕子让人擦汗,随后才有些好奇地问:“大哥这么着急,是卫所有事么?”
“今早跟着总旗出城运木材,说是趁着天气暖,给卫所加盖几间新屋子。”
一边回答,姜洪一边弯腰把独轮车抬起来,小山丘似的车子,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仿若棉花:“你不知道,那山上竟然有一大片野生栗子树,我趁歇气的时候偷偷捡了些毛栗子回来。”
姜至喜:“那可好,到时候我得好好琢磨,拿这栗子做点儿新鲜吃食。”
兄妹二人闲聊着,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全然不知,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辆马车“咯噔咯噔”从附近缓缓驶过。
车子在路口停下。
赶车的老仆从车辕上跳下来,朝路两边张望了几眼,回过头禀告:“老爷,这边有卖馒头的,也有卖汤饼的,您看您想用点儿什么?”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胡子花白的脸。
若姜至喜在此,定会认出这辆马车,以及马车上的人。
毕竟几天前,就是这辆马车差点儿撞到她,还让她赔了一张鸡子水饼。
徐溥没什么胃口。
自从那日尝过鸡子水饼,家里的饭菜便总觉得缺了几分滋味,他试着让仆从去找寻那对送水的兄妹,可惜无果。
直到前些日子的朔望朝,徐溥偶然闻到一股神似鸡子水饼,却更为浓郁的香气!
同样是鸡子,薄油煎过两面,煎出醇厚的奶香,混着某种熟悉陌生的咸酱,一会儿是菜,一会儿是肉,宽一点,杂一点,把那味儿衬托得幽静深远。
光是回想,徐溥便口生津液,连上朝时也禁不住频频走神。
而就在昨日,那香气竟出现了!
徐溥表面不动声色,实际暗地里凝神细辨,终于在一番努力下,找到了香味飘来的方向——正是左侧靠后的那列队伍。
依照排列班序,似是翰林院的官员?
徐溥眼底露出一抹思索。
不知从何时开始,朝中逐渐流传一种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年少得志,进士及第登一甲榜眼,被授翰林院编修,后由先帝迁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如今虽已入阁为相,说到底,翰林院是他仕途的起点。
回去瞧瞧,也说得过去吧?
徐溥咳了咳,端肃的脸上半点不见私心。
他不过是与翰林院的学正打了个招呼,问问《实录》修纂的细节。学正为人热忱,尊老爱幼,主动邀他去翰林院坐坐,如此盛情,便是他也不好推拒。
此刻听到老仆问话,徐溥回过神,吩咐道:“随意买些素馒头,再去百味斋称两样点心。”
虽然上门的心思不单纯,但其中礼数却不能少。退一万步讲,万一那香气是偶然,走这一趟总不至于空着肚子。
思及此,在官场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捻了捻胡须,无奈摇了摇头。
真是越活越倒退了,居然也和翰林院那些后生似的,好起这口舌之欲。
21. 第 21 章
第21章
姜至喜可不知道,自己用来赔罪的鸡子水饼,竟让人念念不忘。
回到家,她一眼就看到了姜洪口中偷偷捡回来的“毛栗子”。
原以为只是一小捧,顶多用箩筐装回来,谁知事实大相径庭。望着院子石板上那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栗子,姜至喜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多?!”
姜洪搓着手,笑容有点憨厚:“上一年爹拾回来的那些栗子,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这次便多拾了些,就是箩筐太小,我把大牛跟二狗子的外衣扒下来,包了好几大包。”
姜至喜一时无语。
果然,人只有在做“坏事”的时候,才会格外不怕麻烦。
因着栗子太多,她不得不仔细盘算,势必物尽其用,才不辜负了姜洪的一片慈兄之心。
最后决定,一部分留着,过几天买只鸡一起炖,做成板栗炖鸡。
鸡肉酥软不失其形,栗子生吃微甜,小火炖煮后,吸饱了鸡汤,口感变得粉糯绵软,便是小妹也能尝尝味儿。
剩下的不浪费,炒个风靡街边的小食,糖炒栗子。
宋朝诗人陆游写过一篇《老学庵笔记》,其中提及故都的李和煼栗,言其“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
“煼”既为“炒”,那李家栗子未必是用糖炒的,但至少从侧面证明,宋朝人已经开始吃炒栗子。姜洪和珍姐儿听了后,果然没有觉得新奇,珍姐儿还主动请缨去捡石头。
姜至喜不得不叮嘱。
不能靠近河边。
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捡石头时注意大小,以粗砂或小直径的石子最佳。
珍姐儿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羊角发髻跟着一晃,霎是可爱:“为什么小的更好?”
“石子小了,能把栗子全部裹进去,同时隔绝过烫的锅底,四面受热均匀,栗子才不容易糊,就好似……给栗子洗一场酣畅的空气浴?”
珍姐儿从来不知炒栗子还有这般是门道,眼睛亮亮的。
她未必明白什么直径,受热均匀等几百年后的名词,但她喜欢姜至喜认真地跟她讲话,这让珍姐儿觉得被重视,有一种自己可以为家里出力的感觉。
“嗯!我一定仔细挑!”
这边安排完小孩子,姜至喜也没有闲着。
先把小山似的毛栗子分成几份,拿着小刀挨个划个十字,只见灵巧的刀尖在她指间飞舞,随即一旋一挑。
硬邦邦的栗壳瞬间绽开规整的裂口,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仁,一颗颗饱满地排在盆里,等着下锅。
待珍姐儿脸蛋红红地提着石子回来,姜至喜已经生好火。
洗净砂石,翻炒预热至烫手的程度,再倒入处理好的栗子,二话不说,抡起大锅铲就是干!
这活看着简单,其实很费力气和功夫,姜至喜炒了一会儿手臂就酸了,恰好姜洪刷完推车进来,便顺势交给对方。
一开始,姜至喜还担心姜洪在卫所累了一天,手上会没力气,哪想少年接过铲子后翻炒得比她稳,后面兴致起来,直接抓着锅柄颠起勺。
姜至喜目瞪口呆,加上砂石和栗子,这锅少说得有五十来斤吧!
她或许对原身这位兄长的力气,认识的有些浅了。
两刻钟后,栗子炒得半熟,姜至喜见状,赶紧把化开的糖稀沿着锅边淋入。
刚沾上砂石,“滋啦”一声,糖稀化作几道袅袅白烟,珍姐儿惊呼:“啊!糖没了!”
姜至喜笑起来:“你再仔细看看呢。”
珍姐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二姐的话凑近了瞧。
这一瞧便发现了秘密,糖稀哪里是消失?分明是裹到了砂石和栗子表面,油亮可鉴,在日头下反射着漂亮的抛弧光!
一股独属于糖炒栗子的香味飘散出来,带着栗子的香,焦糖的甜,还有若有若无柴火的气息。
甜滋滋,暖融融。
珍姐儿:“吸溜——”
小脸一红,慌乱抬起头来。
结果正好看到大哥和二姐偷咽口水。
小姑娘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的馋是祖传的。
姜至喜的确有点儿馋甜食了。
等过段时间雪化干净,她准备搭个柴火窑。
届时摆摊之余,还能时不时做几窑的面包甜点,打开古代女子和小孩的市场。
回归眼下。
在粗砂的“均匀受热”下,栗子的外壳逐渐变成漂亮的暗褐色,油光光的。
先前划开的十字小口,鞭炮似的“噗”的绽放,再藏不住里面金灿的“琥珀肉”,一个个挺着胸膛,攒着一股劲儿,颇有些烈火焚烧全不怕,也留香味在人间的姿态。
实在等不及了,姜至喜拍拍大哥的胳膊,让他先铲一铲子出来。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气腾腾,姜至喜和珍姐儿一伸手,指尖就被烫到缩回。
这时候,能徒手抓一把栗子还面不改色的姜洪,别提多让人羡慕了。
想学习,奈何人家是天生的皮糙肉厚,姐妹俩只好一边对着手指吹气,一边眼巴巴守栗待兔。
忽然,两人面前多了几颗剥好壳的栗子肉。
姜洪咧嘴笑:“大哥不怕烫,剥给你们吃。”
他是家中兄长,虽然也馋糖炒栗子的香味,但看到妹妹们期待的样子,更想让妹妹们先尝尝。
姜至喜也没推辞,笑着伸手接过来,然后分了一半给珍姐儿,姐妹俩仔细送入口中。
栗子拿着烫手,吃进嘴里的温度反倒能够接受。
烤到发硬的外表,颜色从浅黄变成蜜蜡,好看极了,唇瓣用力,本以为会费些力,没想到轻而易举就破开!
嘿!原来是个虚张声势的“硬”!
珍姐儿是知道糖炒栗子的,但从来没有吃过。
只很久以前跟着姜母参加庙会时,人头攒动,不到腰间高的小人,被母亲牵着手,歪歪撞撞从缝隙里找出路,曾远远闻到过那股子炒货的焦甜。
而此刻,她总觉得二姐炒的栗子味道更加香,仿佛钓鱼的鱼钩,直勾勾勾着人的鼻子。
再吃,哎呀!这真是毛栗子的味道吗?!
炒熟的栗子粉沙沙、糯绵绵,有点儿类似蛋黄的口感,轻轻一抿就在珍姐儿舌尖化开。甜味也化开了,带着焦糖香,和糖稀的甜不同,糖炒栗子的甜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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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于它本身,温吞吞的。
因为是新打下来的栗子,水分足,不像陈栗子有些“干”,炒熟后保留着部分水分,吃起来不会噎挺。
珍姐儿嚼啊嚼,嚼啊嚼,刚咽下一颗,手已经不由自主伸向下一颗。
有时候,还会和姜至喜撞到一起。
姜至喜尴尬不已,自己居然和小孩抢吃的。
虽如此,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来,谁让这辈子,她确确实实是只有“十五岁”的姜至喜呢?
两个姑娘家,吃起东西小口小口,但积少成多。没一会儿,炒栗子的空壳就在旁边堆成了小山,连负责剥壳的姜洪,指尖都染得黑黑黄黄。
空气中的香味愈发浓烈,他忍不住吞咽口水,嘴里早已经泛滥成灾。
掌心蓦的一热。
他低头一看,多了两颗油润润的栗子仁。
一颗圆润光滑,是姜至喜剥的,另外一颗带着碎壳,是珍姐儿匆匆忙忙塞过来的。
“大哥,你也吃!”
姜洪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嘴角险些咧到耳边去,他眼睛通红地望着两个妹妹,随后重重“嗯”了一声。
你一颗我一颗,
你一颗我两颗。
兄妹三人吃得酣畅满足。糖炒栗子虽是小食,但淀粉含量足,很有饱腹感,连晚饭都不用做了。
初时还算兄妹有恭,后面单看谁的手更快!
抢到最大颗的人振臂高呼,剩下的两人唉声连连,很快又重振旗鼓,准备下一轮的争夺。
不大的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尽管中途姜至喜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不过很快,便被满口的香甜给转移注意。
管它呢,既然忘记,肯定不是重要的事情!
天色暗沉,灶台里的明火“噗嗤”跳动,逐渐矮了下去,只留阵阵余温暖着身子,正在这个时候,堂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嘹亮的哭声!
还在襁褓里的小妹,用她幼小的身躯所能发出的最大动静,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厨房安静下来,姜至喜、姜洪、珍姐儿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浮现一丝心虚和惊恐。
糟糕!
光顾着吃栗子,竟把小妹给忘记了!
以至于那霸道、闻得到吃不到的甜香,硬生生把小妹给馋哭了!
“快,快去蒸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至喜,她抬手推了一把姜洪,自己则赶紧站起来往屋里跑。
姜洪忙不迭去磕鸡子,珍姐儿也小跑着拿碗筷调羹。
小妹生气,小妹闹腾,小妹狼嚎。
小妹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在两碗蛋羹的“孝敬”下,大发慈悲呼呼大睡。
可苦了另外三人,跟着熬了半宿,第二天,姜家兄妹毫无意外起晚了。
等到姜洪睁开眼,看到外外高挂的日头,顿时吓了一大跳。
爬起来叫醒姜至喜,两人手忙脚乱收拾,推着车摊出了门。
姜洪先把喜姐儿送到大都角头,后又匆匆返回家,本就起晚了,这下更是来不及吃早食。
看到厨房里放着昨日炒的糖炒栗子,他随手抓了几把塞进衣兜,便赶紧往校场而去。
22. 第 22 章
第22章
晴空万里。
校场靠近北安定门,今日刚到地方,姜洪就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往常松散的气氛变得凝重,所有军户都神情紧绷,他尚未弄明白情况,住在同巷的林大牛已经一把将人拽进队伍。
“别愣神了!今日指挥使大人亲自过来巡视,小心被他逮到过错!”
姜洪一听,赶紧站好。
林大牛也是如此,不过……
他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这么香?
不止他,周围的其他军户也闻到了。
众人早上来卫所点卯,肚里那点吃食早就耗空了,更有些人是饿着肚子来的,腹中孤鸣阵阵,林大牛便是后者,终于,他忍不住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子香味?”
“一群大老爷们哪来的香味,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想娘们了!”
林大牛:“放屁!我真闻到了,甜香甜香,比我娘做的红糖鸡子都香!”
“胡说八道,还有比红糖鸡子香的东西?”
“就是,我家过年称了几两红糖,我偷偷尝过,那滋味当真是美味。”
“哎哟,大牛哥哥,你看奴家身上香不香呀?”
有军户学着女人家的扭捏,作势往林大牛身上靠。
林大牛显些气得仰倒,他是真的闻到了!见众人不相信,当即耸动着鼻子就要闻——他鼻子打小就灵敏,爹娘常笑他是“狗托生的”,鼻翼抽动间,那股子香味果然更浓了。
从左到右,再往前凑半步,不对,还得往右,最后,他停在了姜洪身边,鼻子紧紧贴着对方的腰侧,眼睛爆发出亮光:“就是这里!香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瞬间,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姜洪身上。
姜洪黝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搓了搓粗壮的手指,在众人“香女人竟是你”的调笑中,尴尬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不是我,是我妹妹做的糖炒栗子。”
都是同卫所的幼军,年纪相差不大,彼此之间很熟悉。姜洪人虽憨厚,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
见林大牛几个眼巴巴盯着自己手里的糖炒栗子,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肉痛地解开布兜系绳:“那个,你们要不要尝尝?”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饿虎扑食,蝗虫般蜂拥而上。
“我早上没吃饭,让我先拿!”
“哎哟,你没吃饭是你的毛病,关我们什么事!洪哥儿,上次我可是分过你半个窝头——”
“呸!一个窝窝头记到今日,心眼比针眼还小!”
“洪哥儿,俺没有他那么小气,俺用煮鸡子跟你换!”
吵吵嚷嚷,推推攘攘,当真是几百只鸭子在耳边。
林大牛离得近,又是第一个发现香味来源的,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率先从姜洪的布兜里掏走一把糖炒栗子。
因为掏的太多,还收到了姜洪的怒目而视。
不过林大牛脸皮厚,浑然不放在心上。
他不仅鼻子灵,为人处世也跟狗兄学了个七八分:该摇尾时摇尾,该叼食时绝不松口。
譬如这糖炒栗子,没见洪哥儿已经收起来了,要不是他手快,哪里能拿到这么多!
林大牛得意洋洋。
栗子是昨日炒的,一晚上过去,早已经凉透,外壳摸上去硬邦邦的,林大牛也不讲究,在衣摆上蹭了蹭,囫囵着丢进嘴里。
牙齿一咬,“嘎嘣”一声,嘴里的栗子壳便顺着十字花对半裂开,他舌尖那么一勾一嘬,圆润饱满的栗子肉脱壳而出,再噘起嘴一吐,壳也出来了。
比起周围那群又是扣又是咬,啃得七零八落的同伴,他这吃栗子的功夫,完全算得上高手。
起初,林大牛还有心情瞧一瞧旁人的狼狈,可嘴巴下意识咀嚼了几下,那点儿闲心瞬间收回来,再顾不得其他。
这糖炒栗子,不对劲。
如今市面上的糖炒栗子,闻着香,品相却是参差不齐,或颜色深浅不一,或火候过了,栗子焦糊半边的,更甚至,有用那陈年老油的,吃起来美味之余总夹杂着一股子齁腻味。
林大牛向来不爱碰。
可眼下这一颗,却让他愣住了。
栗肉饱满、粉糯、香甜,口感是白面粉般的均匀细腻,从内到外的软糯,没有半生不熟的硬芯。
味道也非齁腻,反而甜滋滋,焦香香,还有……
额,他吃的太快,等反应过来,栗子已经下肚,颇有些囫囵吞枣的意味。
赶紧又摸出一颗。
壳依旧硬,但栗子肉可以完完整整脱出来,连一向让人拿恼怒的那层内皮,也服服帖帖,半点儿不沾牙。
这炒栗子人的火候控制,简直绝了!
林大牛忽然觉得,昨日还让他馋得不行的红糖鸡子,和眼前的糖炒栗子简直没有可比性。
如果说刚出锅的热栗子是一种味觉与视觉的盛宴,那么冷掉的糖炒栗子更能显示出原本的底蕴。
千帆过后,一切返璞归真,果肉从黏软,变得踏实紧致,虽内里仍是糯的,但却自有韧性,嚼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那种出锅飘香万里的香味,冷凝之后,逐渐收敛、减淡,只留下淡淡的坚果香。但千万不要以为它如此便不甜了,相反,它更甜了。
栗子自身的香甜味在空气中被充分激发,与糖稀带来的焦香完美融合,咀嚼的途中慢慢漾开,比热时更清晰,甜而不腻,回味悠长。
林大牛珍惜地舔了舔手指,好处是,一大早能吃到此等美食,整个人由内而外的舒服。坏处是,这下胃口彻底打开了。
他的目光不由得再次移向姜洪,眼珠子活像抽了绳的陀螺,滴溜溜转个停,见状,姜洪当即警惕地把布兜扎起口。
“嘿嘿,你……”
“不行!”
姜洪想都没想便摇头。
这可是喜姐儿专门给他炒的,自己都不舍得吃,结果让这群饕餮给吃掉大半。
早知道他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把糖炒栗子拿到校场来。
林大牛贼心不死,还想再说些什么,正此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嘈杂声,卫指挥使和同知一同出现在校场入口。
这下子,他终于放弃,缩着脖子溜回队伍里,只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嘴角,咂摸那点儿所剩无几的甜味。
卫指挥使乃卫所的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官,威仪深重,军户见了他,如老鼠见猫咪,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动,指挥使所到之处,连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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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都压得低低的,落针可闻。
行至姜洪这一排时,那脚步声忽然停住。
姜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下意识绷紧,额头也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听到指挥使开口,语气深沉:“你那衣兜里装的是什么?”
落后一步的同知不明所以。
但目光顺着卫指挥使望过去,看到姜洪那张脸时,同知的面色还是瞬间阴沉下去。
前些日子因着底下军户私自做生意,冲撞了锦衣卫,险些牵连到他,同知心里本就窝着一股火,此刻见指挥使对其不满,立刻出声呵斥:
“说你呢!校场重地,岂容你私藏杂物,还不赶快拿出来!”
姜洪不过是卫所底层的幼军,平日连上官的衣角都难见到,哪里经得住当面斥问?一时脑中空白,嘴唇嗫嚅,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落在同知眼中,就成了对方故意装聋作哑,蔑视自己的罪责。他心头火起,大跨步上前就要将人拽出队列,关键时刻被卫指挥使拦下。
后者看向姜洪:“不必慌张,我只是想看看你那布兜里的物什。”
姜洪不敢违抗军令,小心翼翼把布兜里的糖炒栗子拿出来:“大人明鉴,小的并未偷拿校场的杂物,而是小的从家里拿糖炒栗子。”
既然开了口,之后的话就变得顺畅起来。
想到这段时间姜家一众变故,姜洪不由得悲从心来:“小的父母去世,家中断粮,多亏二妹想出赚钱的法子才得以维持家用。正好妹妹喜欢吃板栗,小的才从山上捡了些毛栗子回来,绝非有意怠惰卫所的事情。”
他以为指挥使得知了自己昨日的行为,所以来特意问罪。
一旁,同知简直怀疑自己耳朵。
不过几颗不值钱的野栗子,也值得他掖掖藏藏?白费他还以为抓住了对方什么把柄。
卫指挥使倒是眸光炯炯有神地看了会儿,随后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不过姜洪垂着头,对此毫无察觉。
布兜不大,被饕餮同僚们哄抢一番后,如今只剩下一小捧。
卫指挥使观察片刻,忽然伸手捻起一颗,剥壳吃进嘴里。
流动的空气陷入凝滞,校场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姜洪也傻了眼。
指挥使大人不是来问罪的吗,怎么吃起了他的糖炒栗子?
众目睽睽之下,卫指挥使表情淡定,仔细品味着口中味道。
栗子糯软香甜,焦香四溢,味道果然比闻着还要香,他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抬眼看向姜洪:“这栗子是谁炒的?”
姜洪一愣,忙答道:“是,是家中妹妹。”
卫指挥使颔首,将布兜拢好,却并没有还给姜洪,而是顺势收回自己的袖中。
“操练之时不得私携吃食,此物暂且没收。”
闻言,姜洪郁闷至极,但暗地里又偷偷松了口气,抬头看见同知正盯着自己,还朝对方露出一个憨笑。
同知:“……”
哪来的傻小子,真是气煞他也。
只是后半程操练,没有吃过早食的姜洪因为饿着肚子,力气都比平日小了三分之一。
嗯,还是一拳头能打倒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