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篡位时兼职训狗》
1. 第 1 章
羽箭划破秋风,于百步之外精准射中丛中灰白野兔。
“陛下之箭如流星贯日,后羿之箭然不过如此,陛下果真神赐英明神武,非凡人之能及也!”
年过四十的皇帝已然有些许憔悴,但仍面不改色的接下这夸赞:“秋猎第一箭便射中瑞兔,此乃天意。是上天抚慰朕劳心于国,乃至四海升平的嘉赏。众爱卿也莫要端坐,与朕同乐吧。”
……
朝臣夸张的称赞不绝于耳,高秋堂只觉得恶心,索性去盯那丛中的野兔。
兔子还没死,那支箭只射到了它的后腿,血流了一片。可能是天意使然,野兔带着箭溜进林中,不见踪影。
高秋堂嗤笑,回眸看仍在吹捧的大臣,无人注意刚才的猎物已经逃走。
也是了,这场秋猎本就是为庆贺陈国战胜拓晤收回北疆三百里。无论是大臣还是儿女,只需称赞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谁又会在意重伤逃跑的兔子?
她端起一盏茶,入口微苦,片刻后回甘。
英明神武?皇帝若是英明神武就不会举国之力去攻打拓晤,惨胜之后为了彰显自己多么强大,马不停蹄举办秋猎。劳民伤财。
身旁的箭筒装满了羽箭,枣色烈马在栅栏外等候。若非她是前皇后的女儿,她可能也会如随行的女眷一样留在帐内。
多亏了将门出家的母后,也多亏了手里握有军权的外公和舅舅,她能够随行狩猎,承天子之威。
才能在母亲提倡除役减税,被皇帝记恨然后枉死之后,因为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兵符被忌惮的同时,还能活命看看这世态炎凉。
一想到母亲死时那双染血的眼睛,手里没写完的水利草案。高秋堂就愈发厌恶皇帝,愈发厌恶这些只知道捧着皇权却一点不干实事的奸佞小人。
高秋堂在席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到了角落一个喝酒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袭红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半扎的发不算规整,粘了酒液稍稍黏在脖子上,黑色护腕衬出清晰腕骨,一杯接一杯的倒酒。
高秋堂挥手,身后的女侍便上前,倾身俯耳:“公主何事?”
“那位便是拓晤送来的质子?”高秋堂指尖朝向男人,声音冷淡。
女侍点头:“是的,公主。质子是拓晤皇室三皇子,皇帝赐中原名曰:赵赐安。”
赐安,赏赐来的安定。皇帝侮辱人这一份倒是新鲜。
高秋堂笑不及眼底,挥手让女侍下去。
叫败国送来质子早已屡见不鲜,可皇帝偏将质子置于角落,侮辱之意甚然。该说是狂傲还是国力无认知呢?
她瞥了眼高处的皇帝,几杯酒下肚后脸上潮红一片,指尖轻微颤抖,好像完全相信了天佑国君的说法。
高秋堂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甜的发腻。喝了一整杯茶才压下恶心。
“方才诸爱卿谓朕得天之助,然天意高缈,需人力以助之,今朕以一箭开高秋,众爱卿随朕进山,开猎!”
皇帝一声令下,鼓声阵阵,百官随他一同出席上马,进山开猎。
高秋堂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拿起一旁的箭筒起身,目光忽然扫到赵赐安身上。
男人一席红衣如火,肤色白皙,腰带勒出细腰显出宽肩。手持重弓飞身上马,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放纵之味。
拓晤在草原上建国,那里的孩子自小与马和狩猎为伴,和马背上的皇子拼猎意,到底是不自量力。
但是这毕竟是在陈国,他一个败国质子。高秋堂想到京城那几个公子,大抵能想的出来赵赐安被整的样子。
必要时可以帮一下,万一有可以用到的地方。
高秋堂翻身上马,慢慢悠悠的跟在队伍后面。
她本意不在秋猎,猎了两只兔子就收了弓,骑马前行时忽然看见一只梅花鹿。
若是献给皇帝,说不定能讨得几分赏赐。高秋堂弯弓搭箭,下一刻羽箭刺破空气直奔灵鹿。
“铛——”
将要射中的时候羽箭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另一只羽箭相撞。梅花鹿受惊,撒开蹄子狂奔。
高秋堂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赵次安在树荫下,眼光穿透叶片在他身上打下光斑,衣服更红。
赵赐安引弓再射,风姿绰约,一箭穿透梅花鹿的身子。
他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还有一只箭,向这方看来,和高秋堂对上视线。
赵赐安马上敛起笑容,朝她作了个不太规整的礼:“对不住。”
虽说是质子,他的身份低于此宴所有人,冲撞了谁都是个灾祸,只得低眉顺眼道歉。
若是之前……赵赐安眉目间含着些许不甘。
高秋堂颔首:“皇子不必道歉,秋猎本就各凭本事,硬要说的话,皇子箭术不错。”
赵赐安笑笑:“小姐谬赞。”
他笑得有些苦了,远不抵方才射中梅花鹿的笑,到底是败国送来的质子,权衡利弊下将他送来一个陌生的国度,心里怎能平和。
高秋堂也不是一个吝啬于夸赞的人,说:“本公主从不夸大其词,皇子不必自谦。”
赵赐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多谢公主赏识,我先行一步。”说罢就骑马离开。
来到他国同公主碰面还仍藏不住心事,若要叫他人看了,高低扣上个蔑视皇威的罪责,高秋堂“啧”了一声,顿觉无味。
她将马骑进深林,在一根枯木桩旁下马。
虽然已经入秋,天气却还是热,高秋堂挑了个树荫躲日头,从腰间取出一封信来。
不多时就又有人来到了木桩旁,来人走到高秋堂身旁,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公主,这是将军写的回信。”
“好。”高秋堂接过信,一并将自己手里的信封给他:“最近有什么动静?”
侍从将信收好:“回公主,御史那边暂时没什么行动,但左相的儿子最近……”
高秋堂的眼神暗下来,心里盘算着什么,许久后冷笑道:“父皇年迈看不清楚事了,这才放这只不懂事的狗在自己身边。罢了,我自会给父王换些称心意的臣子。”
她回想起方才宴席上左相奉承的样子,忍不住又一次冷笑。
“还有什么事吗?”她道。
侍从道:“方才属下上山时听闻拓晤来的大臣密谋,似乎是有关于送来的质子的事。”
高秋堂微微皱眉,眼下陈国和拓晤刚刚停战,陈国也仅是险胜,若赵赐安在陈国出事便是极佳的开战理由。
她想着,感慨拓晤王族的冷血,连自己都儿子都会算计。高秋堂勾起唇角:“他们的计划你听见了吗?”
侍从上前一步,悄声道:“拓晤大臣似乎要在山北侧伏击……”
高秋堂挑眉,心道拓晤真是大胆,转而想到若是质子在皇帝亲办的秋猎上出事,那陈国可能等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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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就废了。
她微微皱起眉,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注意着点,别真搞出什么事。”
“是。”侍从草草行礼离开。
高秋堂看着受众的信渐渐松开眉头,将它收好后踱步到马边。
到底她还算公主,总不能真叫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若是拓晤真的进军,高秋堂盘算着自己手下的东西,必须再扩大胜算。
若能拉些支持自是最好,若不能,她也不至于仓皇而逃。
高秋堂把信收好,利落上马,转换方向朝山北赶去。
整座山都算皇家猎场的范围,高秋堂策马飞奔,高高束起的马尾被甩在身后,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山北侧树木相对稀疏,猎物也少,参与秋猎的人都很少往这里来。倒是明白了那群人为什么要在山北伏击。
侍从没说具体的位置,但稍一入围,就能闻见浓烈的血腥味。
这群人居然真的敢在皇家猎场行刺,蔑视皇威,必然要给个教训。高秋堂摸上腰间短刀,思索若是赵赐安侥幸没死,又该怎么办。
只是想着,她骑着马循着血味前进。
味道越来越浓,地上的矮草也溅上了血,高秋堂忽然下马,将马拴在了一旁的树上,踩着沾血的枝叶往里深入。
长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在这其间,有微弱的呼吸声。
高秋堂四下观望,抽出腰间的短刀:“谁?”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巨石后露出一小块衣角,鲜艳的红色。
照这样子赵赐安应该已经被埋伏了,那群人也真是大胆。
她走近,看清了巨石后的人的样子。
赵赐安紧紧闭着眼,右手压在侧腰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看着唬人,倒也不至于让人马上死的地步,手他里紧紧握着弯刀,手上也被什么东西划伤。
这是在伏击者的手下捡回一条命了?赵赐安的身手还不赖。
高秋堂有点苦恼的想:该怎么处理?赵赐安作为一个质子,死了只会平白给拓晤一个起兵的理由。但拓晤已经准备牺牲他了,那么他在陈国这边作为人质的作用也不是很大。
好失望,本来还想着如果赵赐安稍微有点用,还能送个人情利用一下拓晤呢。
想到这里,高秋堂甚感无味。
没有能利用的地方,他不想跟赵赐安有一点纠缠。
还是交给皇帝吧,毕竟她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可不允许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
如果拓晤真的能带兵打过来,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机会?
高秋堂转身就要走,赵赐安却忽然开口:“救救我……”
“嗯?”高秋堂回过头,和赵赐安对上视线。男人的眼里有极强的求生欲,看他的眼神分外明显:“公主,求您救我……”
他应该也是知道来刺杀他的人的身份,不知告知与否,抿起苍白的唇,颇有些脆弱。
高秋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太想管这件事。
毕竟是拓晤先那边出手的,打的还是自家的皇子,虽然有嫁祸给陈国的嫌疑,但救下赵赐安,于情于理对于高秋堂的好处也不算很大。
“救你?”高秋堂勾起唇角,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玩味:“皇子要求的可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竟拉不下脸面许我几分好处?或者是皇子认为,本公主如此心善。”
2. 第 2 章
高秋堂噙着玩味的笑,蹲下身和赵赐安平视:“皇子说说看,本公主为什么要救你?”
赵赐安的脸色苍白的过分,一双眼睛因为无力而微微下垂,嘴唇微张轻颤,却用极大的力去看她:“公主救我一命,此后当牛做马,莫敢不从……”
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把这副皮囊发挥了十成十,高秋堂挑眉:“那皇子可要记住你说的话,此后为我当牛做马……”
她倒不是为这副皮囊,而是冲着赵赐安的身份。
试想一个别国的质子,独自一人来到京都,空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而无所权无所依,偏又因这皇子的身份都不敢真正怠慢。
最次的也无非那些世家公子不上眼罢了。
而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在京都中游走,在花街相坊,寻欢作乐,收集些情报。
毕竟他初到京都,无依无靠,只要不是过于明显,谁又会去深究他到底有什么念想?最多也只是骂他个乐不思蜀。
这样的赵赐安,才是高秋堂想要的。
想到这里,高秋堂站直了身子:“行吧,那皇子今后就是我的人了。”
她眯眼浅笑着看他,青丝束成高发坠了颗珊瑚珠,在耳侧闪着。
面上不显任何多余情绪,只无意笑着,让赵赐安恍然失神。
高秋堂不在意他的失神,转身把马牵来,枣红色的骏马听话地弯腿低神,叫高秋堂把赵赐安扶上马。
“我不便同你一起回营,你回去尽可找我的贴身侍女,她会找人替你疗伤。”高秋堂解下腰侧的玉坠:“你把这玉佩给她看,她自会信你。”
赵赐安的伤虽不致命,但叫他一个人骑马也算有些为难。不过若是连这些求生的路子都不想做,那他也未必多想活着。
那样的人,高秋堂倒还真瞧不上眼。
赵赐安却回头看她:“那营离此地甚远,我把马骑走,公主怎么回去?”
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高秋堂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回,二人沉默半晌后赵赐安道:“公主可否骑马载我半路,不进营内将我放下,这样也不会毁了公主声誉。”
“……”高秋堂淡漠的抬眼看他,一时无言。
赵赐安似是也意识到话中有不妥之处,忙解释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嘶……”
他手忙脚乱的,扯着腰间的伤口硬生生痛得弯下腰,脸上绯红一片,不知是羞是痛。
高秋堂无暇顾及其他,总之再耽搁的话那伏击赵赐安的人可能又来,只能示意赵赐安往后稍稍靠些,迅速跨上马背。
赵赐安身子一僵,马儿刚一迈腿便撞上高秋堂的肩膀,下意识后仰就扯着腰间的伤口“嘶”得叫痛。
他呼吸打在高秋堂的耳边,颇有些湿热。
“你别动了。”高秋堂斥他,不知这人片刻内伤自己两次是怎么躲过贼人伏击的,无端生出将他丢下马的念头。
她驱着枣色骏马朝皇营赶。束起的长发顺风散在赵赐安脸侧,轻轻的疼,微微的痒,发上坠的珊瑚珠在墨发间显得更红,耳上的耳饰在阳光下发亮,赵赐安忍不住握紧了高秋堂递他的玉佩。
还没回神,转眼就看见营帐。
高秋堂拉紧缰绳,停在了树后:“皇子下马吧。”
赵赐安抿唇,捂着伤口慢腾腾地下马,站在地上还忍不住踉跄几步。他规规矩矩的作了个礼:“多谢公主。”
“嗯,皇子进营吧。”高秋堂扬了扬下巴驾着马转头。
赵赐安不知为何朝她走了半步,回神后悻悻叹气,握着那枚玉佩往营帐里挪步。
高秋堂骑着马漫山晃荡,她对秋猎委实没什么兴趣,无非是借这个机会跟母家的长辈互换些消息。她居于深宫之中,虽不见得与世隔绝,但总归也得与市井多些联系。
她叹了口气,慢慢悠悠的骑马消磨时间。
“秋堂!”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高秋堂转身,见一男子背光而立,朝她招手。
高秋堂眯起眼睛看,是她外祖那边的兄长。
可毕竟她是公主,不尊称而唤名讳,倒是无礼。
高秋堂点了点头:“堂兄唤我何事,可是外祖有信?”
瞿长光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碰巧见到,打个招呼。”
“嗯。”高秋堂移开视线:“堂兄安好,不过下次见面,还是请堂兄依身份称呼,不可失了礼数。”
她顿感无味,驾马转身离开,还没走远就听见瞿长光隐蔽的不耐声音。
被他这一闹,高秋堂也没了再转的意思,驾着马就回营。
到底没花什么心思,高秋堂只猎了两只野兔,向随行的记录官员报了自己的成绩便回到自己的帐内。
她脱下羊皮靴踩在柔软的垫子上,帐内温暖,搭着香烛,叫人瞬间放松下来。
“公主,您回来了。”侍女跟上前接下高秋堂的弓箭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可累了、可困了?公主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高秋堂接下护腕,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随口说:“还行,你倒杯茶吧。”
侍女闻言赶忙去拿桌上的茶具,一边倒茶一边汇报:“方才拓晤的质子来过,拿着您的玉佩,说是承公主之命,我看他身上受了伤,就叫青玉给他治疗去了,想着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喏,公主您的茶。”
高秋堂点点头,接过茶抿了一口:“还有吗?”
侍女想了一会儿,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说:“奴婢正午出帐取菜时偶然听见瞿家的少公子和手底下的人交谈,大致的意思是要和大少爷夺那明月楼的权。”
怪不得方才忽然找她。高秋堂冷哼一声。
明月楼是他外祖手底下的酒楼,明面上是酒楼,背地里做的都是些收集情报的事情,京中的事无论大小都能在明月楼听见。拿下明月楼就相当于拿下了整个京都的情报脉络。
她这个庶出的堂兄到还真是贪心。
但为了拿下明月楼居然是找她这个深宫里的公主,高秋堂冷笑道:“他也配?”
且不说大少爷瞿简光继承祖父的爵位手,单凭文识,便足矣甩他十条街的,又怎敢觊觎明月楼。
想到这里,高秋堂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跟大少爷取些联络,务必要清楚左相现在的动向。”
“是。”
侍女闻言离开营帐,另一个少女却走了进来。
少女看见高秋堂时眼前一亮:“公主殿下!”
少女快步走到她身边:“您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秋猎累不累呀,要不要我帮您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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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膏药?话说刚刚有个男人过来了,他拿着您的玉佩诶,我想着应该是您叫来的,我就帮他疗伤了。他长的真的特别好看!难道是公主您看上的驸马?”
“青玉。”高秋堂打断她的絮絮叨叨,问道:“赵赐安伤的如何?”
青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丫鬟,虽说跟她差不多大,却师承医圣,医术出神入化,也足够忠诚。
青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男人的名字叫赵赐安,忙道:“他还行的,没有伤及内脏,虽说流了些血,好生养着也没什么事。我给他诊脉的时候发现此人内力雄厚,想来必定武功了得,公主大可以将他收于身侧,权当作侍卫也是行的!”
武功了得,那未来若是有需要暗中窥探的任务,赵赐安也能用得上。
高秋堂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抬头看向青玉:“他是拓晤送来的质子,那边派人伏击,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青玉了然点头,想到那拓晤人,藏不住的火气:“拓晤向来蛮横,此番战败到底也还憋着气性,这位皇子若真在陈国丢了性命,必然召集兵马卷土重来。”
“对啊。”高秋堂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靠在青玉肩上:“但他没死,被我救了。”
“那公主算是阻止了一场战争,应当夸奖才是!”
高秋堂垂眸。之前与拓晤一战已然消耗大半国力,只凭今年丰年足收才侥幸逃过一轮,若是再开战,胜负未可知。
高秋堂皱起眉头说道:“这次秋猎是左相负责的吧,叫贼人溜入可是他的失职。”
“当然。”青玉点点头:“奴婢会告知少爷,好好参他一本!”
高秋堂道:“嗯,去忙吧。”
青玉起身行礼出帐,刚出去就听见她的声音:“啊!你怎么悄悄在门口偷听?好啊你,我好心救你,你在此处偷听,是何居心?!”
“我并非有意,方才听闻公主回来,想来此道声谢,我没想偷听!”
帐外赵赐安的声音带着些惶恐和羞恼,青玉声音也高,免不得叫旁人听见。高秋堂朗声道:“青玉,将他放进来。”
青玉闻言声音一顿,这才别别扭扭地撩开帘子:“喏,便宜你了。”
赵赐安进了帐里,目光第一时间去寻高秋堂,见她端坐于桌前,才松了口气,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应当行礼,于是单膝跪地道:“见过公主。”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艳红的上衫束在金玉腰带内,显出腰身,下裤宽而不臃肿,彰显姣好的比例和极长的腿。
高秋堂向来不在乎别人穿什么,撇去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皇子身上伤口如何,身体可还好?”
“承蒙公主相救,叫方才那位青玉姑娘瞧过,不碍事。”
“嗯。”高秋堂抬眼看着他:“你方才听到了什么?”
赵赐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毕恭毕敬道:“方才只听闻左相负责秋猎之时,再往前便没有了。”
倒是不是个蠢人。高秋堂点点头,道:“对,左相负责的秋猎里闯入了贼人,刺杀拓晤皇子,妄图激化两国矛盾,是这样的吧。”
她这话说的如此明显,若是赵赐安还不懂,那就未免太不聪明。所幸,赵赐安只是思索片刻,道:“是的,我那时正在猎鹿,忽然被贼人所伤。”
3. 第 3 章
“皇子何必行礼,快快起来便是,身上伤口未愈,应当安心养伤。”高秋堂垂眼,虽不至于对这位质子有多青睐,但也有了些许好感。
虽说赵赐安作为质子行动受限,但他没有依附,不作权势,只要不是什么过线的事情,上下都没理由管他。
而且带些武功,再怎么说都比别人好用些。
再者说忠诚……高秋堂不动声色抬眼看他,赵赐安同她差不多大,上面有两个兄长,能把他送来作质子,就基本断绝了他是作为王位继承人培养的可能性。
只要稍加以引导,不成问题。
反说赵赐安,站在高秋堂面前却低着头不敢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四下乱看,颊上绯红一片,倒像是谁家纯情的小少爷一般。
高秋堂勾唇轻笑:“皇子作何想?”
赵赐安一顿,抬头对上她那双勾人的丹凤眼,道:“公主唤我名讳即可。”
“赐安,”她的尾音带着钩子,些许探究些许冰冷:“作何想?”
赵赐安心动不已,直白道:“方才在山上我说要追随公主并非虚言,公主大可告诉我要做些什么,我定万死不辞。”
高秋堂微微蹙眉,而后松开,轻声道:“你知我要做的事?为何如此死心塌地追随我?拓晤的皇子,你想要什么?”
“公主想要的是权利,或是皇位。”赵赐安双手环胸,倒是没了那副纯情样子:“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公主,若真要说个理由,公主能否帮我返回拓晤,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情。”
他越说,高秋堂脸上了然之意越深。
毕竟是被放弃的皇子,身份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人厌弃,说不恨、不怨,怎么可能?
罢了,只要他有点用处,高秋堂也不介意给他点好处。
不怕他想要的多,就怕他什么也不想要。高秋堂端起茶杯:“那我也会尽力帮你。皇子请回吧。”
赵赐安抿唇,从怀里拿出高秋堂刚才给他的玉佩:“这枚玉佩……”
“啊……”高秋堂道:“你拿着吧。这枚玉佩权当作信物,你做事的时候更方便些。”
“……”赵赐安不语,垂下手是明显的用力握了一下。
他是被放弃的儿子,是被父亲亲自送来的人质,甚至为了利益他的父皇能派人杀他,说不在意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想报复?
但他身处异国,无权无势。甚至作为一个质子,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未必能够拥有,更不必说返国、夺权。
若高秋堂真能帮他,且不说当牛做马,便是让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愿去做上一二。
赵赐安道:“我要做什么?”
方才对话里提到左相,他便猜出些许,高秋堂想以此为由拉左相下马,但他只是一名质子,皇帝当真会因败国质子而废黜丞相?
“目前没有。”高秋堂道:“你只需做你该做的。”
如果硬要做些什么,高秋堂想了想,问:“你好女色吗?”
“什么?!”赵赐安大惊,忍不住后退两步,脸上再度泛上红晕:“你问这作何?”
他长的漂亮,有着草原独有的野劲,额发卷曲显出几分狂放,漆黑的眼瞳在珠光下发亮。
极其俊朗,招人喜欢。
高秋堂无奈耸肩,她道:“我对你不感兴趣,我要你让别人对你感兴趣。明白吗?”
赵赐安不解,皱着眉摇头。
“啧。”高秋堂扶额,解释说:“你的身份特殊,独自一人在京都未免无依无靠。我要你和那些少爷公子亲近,打探些情报。明白了吗?”
京都的王子皇孙,公子少爷们纨绔不在少数,各家多少沾些案子,都作了这群人的谈资。
而有些事虽然做了,但未必会叫人知晓,也就公子间聊着抖出来,有些事不便侍从、奴婢知道,高秋堂久居深宫,也没有能用到的人。
虽说母族那边也能为她所用,但总要将些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而这样一看,赵赐安居然是最好用的那个。高秋堂不免扶额。
赵赐安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的。”
高秋堂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帐里只剩她一个人,这才从腰间掏出方才山上那侍从给她的那封信。
她虽久居于深宫,但也长期跟母家那边的舅父有着联系。
她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嫁予当初还是皇子的当朝皇帝,举族之力助他夺嫡。可他继位后不仅忘恩负义,填充后宫,使先皇后最后死于清宫,还昏庸无道,举国之力只为修建行宫。
这样的人,如何能做皇帝?
天下苦而十余年矣,皇帝无嫡子,嫡女为何不行?
高秋堂眸色一沉,打开信笺,正是左相吞下秋猎银两的账。
再添上赵赐安被刺杀这事,叫瞿简光参他一状,高低罚奉禁足。
左相侍奉两代皇帝,当年夺嫡时也站在现皇帝身后,单轮这些还不足以将他拉下马。
高秋堂向后仰身,长抒口气,仔细将信收起,另备笔墨开始写信。
***
晚宴上,红烛轻摇,美人善舞,君臣溺酒,曰彰君威。
皇帝酒意上劲,似是为了彰显他大国之君的宽广,问赵赐安:“拓晤皇子在我陈国可好?想这山有灵气,皇子狩到灵鹿,便也是上天的赏赐哈哈哈哈……”
赵赐安被安置在最角落,闻言强撑起身:“陛下所言极是,此山人杰地灵,我能猎到灵鹿也是沾染了陛下龙威……”
他脸色苍白,手一直捂着下腹,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皇帝放下酒杯,问道:“皇子怎的如此虚弱?若非是我这晚宴,入不了皇子的眼?”
赵赐安欲为自己辩解,一张嘴却开始止不住的咳嗽,手死死抓着案牍,止不住颤抖。
皇帝皱起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皇子这是如何?我陈国餐食竟让你如此嫌弃?”
“并非……”赵赐安手背虚虚掩着嘴,脸色因为咳嗽而更加难看,他虚弱道:“早先在山上不知哪里来的贼人伏击,不小心受了伤,方才动作大,扯着伤口,这才……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都安静下来。
皇帝不由得看向左相,而左相尽显惶恐之色,忙从座位出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英明啊!臣再三检查过从宴的人,山脚也都差人守着,这、这怎可能有贼人啊!”
高秋堂坐在皇帝侧下方,懒得去看左相辩驳,把目光放在赵赐安身上。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大抵是因为受伤,身子都在轻微的抖着,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左相,有种势在必得之意味。
高秋堂往嘴里送了口酒,辛辣、冰凉,她只喝了一口便停下。不知怎的瞥到赵赐安腰间环佩,倒是与她给的那枚玉佩相仿。
目光上移,到赵赐安俊美的脸,和那双勾人的眼睛。
赵赐安一顿,不由得移开视线,耳廓微微泛红。
热吗?高秋堂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扇了扇风。有点。
“够了!有什么事明日回朝堂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皇帝到底不愿在质子的面前显得不堪,只能叫停秋后算账。
一场晚宴就这样稀里糊涂结束。
高秋堂最后一个走出营帐,夜晚有点冷,她搓了搓手,问身后的侍女:“堂兄在何处?”
“禀公主,大少爷在西南营帐等您。”
“嗯,你先回去吧。”高秋堂摆了摆手,自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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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月亮很亮,把什么东西都照的一清二楚,包括前面的人影。
“公主殿下。”赵赐安走到高秋堂面前,笑说:“我方才的话可还好?”
很好,非常好,将矛盾引到左相身上,倒省了她差人出面引导。
高秋堂点点头:“皇子很有能力。”
赵赐安身上带着股寒意,眼里没了初见时的惶恐,倒是带上股草原的野性。他道:“那公主之后还想我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高秋堂才发觉他高的过分,几乎要挡住所有光亮
高秋堂皱眉,她素来不喜与人这般接近,稍微往后退了半步,道:“往后有些事还是要依托皇子,不过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她绕过赵赐安前行,看不见赵赐安挑起的眉和一闪而过的探究意味。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赵赐安紧紧抿着唇,在月光下稍显些孤单,直直看她,下一秒就要求着跟上了似的。
高秋堂轻咬舌尖,道:“皇子,跟我一起走吧。”
**
瞿简光早就在营帐内等着了,看见有人掀帘快步走上前来,看清来人后手又顿在半空。
赵赐安掀开帘子,稍一侧身,给高秋堂让出道路:“公主请。”
高秋堂呼出口气,进了帐:“堂兄。”
“公主您来了。”瞿简光看了眼赵赐安道:“皇子怎跟着公主一同而来。”
高秋堂目不斜视,简单解释说:“我救了他,现在是我的人。”
赵赐安站在一旁,低下头很轻的笑出声:“是了,我是公主的人。”
瞿简光没吱声,闪开身子让高秋堂进去,倒了杯热茶端上:“公主用茶。”
“堂兄不必多礼,此时不用拘泥于礼数。”高秋堂端起茶杯,没着急喝。
瞿简光是外祖家嫡长孙,外祖世袭侯爵,军权在握。可惜瞿简光是个文人,倒是没法子继承兵马……
不过,也足够了。
瞿简光看了眼赵赐安,也给他倒了杯茶:“皇子请坐。”
他一身白衣,眉目清秀,坐姿也分外安整,浓密黑发高高束起,颇有文人风骨。
与他一比,赵赐安眉目间的野性倒是更加明显。他盘腿坐下,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唤我名讳即可,不必如此疏离。”
瞿简光长了长嘴,总也开不开口。
高秋堂打断他们的谈话,递过去一封信笺:“账单我收到了,今日皇子在宴上也明指左相,必须乘胜追击。”
“是了,我这里也有左相之子的把柄。”瞿简光叹了口气,“只是需要将这件事闹大些。家中人士又无法出面。”
高秋堂点头。
左相之子算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些许犯罪之事平日里也没少干,毕竟其父是朝廷重臣,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许多事情总无疾而终。
“所以我才把他带来。”高秋堂看向赵赐安:“毕竟他在皇城无依无靠,倒也不至于连累谁。”
赵赐安一顿,然后忽然笑起来:“公主在我面前讽刺挖苦我,也好赖说些好话安慰我吧。”
高秋堂喝了口茶,接着说:“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用担心会被报复,皇帝至少留他条命。”
“公主……”赵赐安额角抽了抽,最后也认了,他道:“那我要做些什么?”
瞿简光点了点头,问到:“皇子可知明月楼?”
“略有耳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其实它还算是收集情报的地方。”瞿简光推来一块印章:“若可以,希望皇子与京城公子打好关系,收集些情报……”
赵赐安想了想,最后接下那枚印章:“当然可以。”
他看向高秋堂:“我会好好做的。”
4. 第 4 章
秋猎结束了,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被迫终止。
他国皇子被刺杀这件事不小,无论如何不能放下不管,于是拉起营帐、侍从围护着回宫。
马车里,高秋堂借着烛光看信。
她深居于宫,平日里的活动少之又少,信笺这些是为数不多可以与外祖家交换信息的方式。
信上说左相贪污数万两黄金,皇帝下发政策左相执行时各种投机取巧,看着那么多亏空,高秋堂忍不住皱起眉。
左相年迈,那些家业最终给了谁,叫谁受益简直明显。
朝堂中的蛀虫……
“公主……”伏在一旁案上的青玉开口问道:“您把左相拉下之后,下一个是谁呀?”
青玉眨了眨眼,象征性的想了一下,然后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圈:“我不喜欢李翰林。”
青玉素来不会厌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又敢爱敢恨,之前一些小事她能记很久。
高秋堂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若真拉下尚书,必定任你处置。”
“当真!”青玉立马直起身子,眼里藏不住喜悦。
“当真。”
高秋堂放下信纸,她不能总在宫里呆着,书信到底需要时间,而朝堂上形势瞬息万变。
她不能把希望全给别人。
高秋堂想着,便也在心里慢慢拟订一个计划。
“笃笃笃”
马车的小窗被人敲响,赵赐安压低声音道:“公主。”
高秋堂往窗边靠了靠,却没挑帘,低声道:“如何?”
赵赐安驾着马跟着马车徐徐而行,悄声说:“我方才听见左相骂声,夹杂着我的名字。”
高秋堂黛眉微蹙,她也不是不知道左相在骂什么。
左相年老,在这官海臣服半辈子,借着这次秋猎吃了块大肉,还没咽下就叫赵赐安踹了出来,自己还罚了俸禄。
只是搞不懂为何此事还值得赵赐安特地过来说一次。
赵赐安道:“我从小到大可没人这么说我,公主您可得帮我教训他。”
高秋堂点头,转而又感觉赵赐安太放肆了,分明初遇时还是胆怯的样子,却不知从何时变成这般放纵。
不过这样也好,怯懦者难成大事,这般洒脱也方便,各类各型都吃得下去。
赵赐安又接着说:“我自会尽心尽力帮公主办事,但公主是不是该赏我些彩头,这才让我想干下去啊。”
高秋堂不愿再过多纠缠,随口夸了句:“厉害”就没再听。
**
次日,高秋堂遣散侍女后坐在院内看桂花。
她随手捡了枝花乱舞,循着记忆里先皇后的样子舞剑似的舞花枝。
她外祖是镇国大将军,舅舅在西北捍卫边疆,母亲也是将门之女,从小便教她剑术。
只是母亲走的太早,没见她长大。
也亏母亲走的太早,没看见皇帝昏庸,百姓涂炭。
高秋堂眸色一沉,手握花枝用力轻扫,地上大片落花飞起,轻轻飘落。
丝绸落在地上,又被风悄悄吹起,秋日属实有些凉。
“公主!”青玉小跑进院,手腕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响声:“我回来了!”
高秋堂扔下桂花枝,温声道:“这么着急,怎么了?”
青玉跑到她身旁,四下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还有方才皇帝召人去御书房,大吵了一顿,左相被罚了三月奉禄。”
高秋堂甚至能想象出来左相一脸苦色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她说:“也算是让他长个教训,接下来便要开始接下来的动作了。”
青玉笑说:“嗯,公主聪慧伶俐,那老头怎是公主的对手!”
她动作夸张的轻锤高秋堂的肩膀,颇有一副奸佞样子:“只求公主莫要忘记陪你这么些年的糟糠婢子,给我一个好去处……”
高秋堂忍不住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头,溺爱道:“到时把李翰林送你可好?”
青玉撇嘴,刚要反驳,身后就传来人声:“为何将我送人?!”
来者一身官袍,眉宇间藏着分稚气,先进了院子才想起行礼:“公主殿下。”
“李翰林何故来此?”高秋堂轻点头,问道。
李修远一把拉过身后人,嬉笑道:“许久未曾见过公主,今日碰巧进宫,顺道替小妹传个信。明日小妹在明月楼中摆宴,邀公主赏花赴宴。”
李修远是国师之孙,官拜六品翰林,与其妹自小与皇家一同听学,其妹李修仪更是高秋堂的闺中密友。
高秋堂颔首:“我清楚了。”
她目光落到李修远身后的人,顺嘴提了一句:“皇子何故来此?”
赵赐安噙着笑,看了眼李修远道:“我与李兄初遇,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听闻他要来拜见公主,我便跟来了。”
“你二人认识?”李修远皱眉看向赵赐安。
“先前秋猎,与公主有些缘分。”赵赐安道。
李修远素来不在意这些,倒像是被惯坏了般,又提起先前话题:“公主还没说,为何将我送人?我又不是物什,怎能送来送去?”
高秋堂看了眼青玉,小姑娘脸红成墙头柿子,躲在她背后一言不发。
她便也直接解了围:“非是送人,只是方才说那游园里的林,和青玉商讨着能否送来作远景,你怎的听成翰林?”
李修远倒也不计较,闻言点头应是,这才注意到身后青玉,笑眯眯的逗她:“青玉,你怎的不问我好?”
青玉拉了一下高秋堂的衣角,怯声道:“我去御膳房给公主拿些吃食我先走了……”
她垂着头绕过李修远迅速跑开,李修远不解道:“她怎么了?”
“你去问吧。”
李修远点点头,也不顾赵赐安了,转身去追青玉。
院内只剩她和赵赐安。
高秋堂道:“皇子有事说?”
赵赐安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低声道:“公主叫我与京中公子打好关系,我昨日倒是了解了些许,想着来跟公主商量一下,便跟着李兄来了。”
他能如此认真高秋堂也没想到,侧身让出座位:“请。”
赵赐安坐上矮凳,认真道:“公主可有接下来的计划?”
“目标于左相。”高秋堂道:“先前因为秋猎之事左相被罚了俸禄,我的手里倒有些贪污证据。左相之子也并非善类,你大可引导一番,若能逼他爆出些污点那便最好,若不能……”
高秋堂食指轻微卷曲叩桌,冷声说:“绉些理由,杀掉。”
赵赐安眼睫轻颤,打趣道:“公主做的这般绝情,他做什么了吗?”
“没有。”左相之子是一个实打实的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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绔,但也不至于不长眼冒犯公主。高秋堂道:“左相先前为他铺路,等下次殿试结束便可入朝,官拜六品,算是个障碍。”
赵赐安点头:“明白了。李兄方才也邀我赴宴,那明月楼想必就是前两日瞿公子所言的情报中心了吧。”
“对。”高秋堂看了他一眼:“你做事仔细些,不要留些把柄。”
风忽然大了,满树桂花簌簌而落,金黄色的小花落在高秋堂发间,衬得她更加明艳。
高秋堂指尖绕发曲到而后,显得人冷。
非于高山冷血,更像是冷泉长流,不夹杂任何杂质,清透,微凉。
赵赐安呆愣愣的道声“好。”
高秋堂捻起桂花,指尖摩挲,道:“此次必然要将左相拉下马,你做事利落些。”
赵赐安点头,忽而起了些玩笑意味:“可有些什么奖励?”
高秋堂冷淡看他:“你不是说要为你教训左相?”
此话本是无意之言,只是随口扯了个由头,赵赐安却愣住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紧紧巴巴的说:“好……公主……”
他脸上红晕愈深,站起身子口不择言:“我要出宫,出宫了。公主明日宴上见!”
高秋堂看他浑身僵硬甚至于同手同脚离开,不由得想笑。
等赵赐安彻底走出宫门,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左相下场之后怎样,后续殿试又怎样。这些都是她要去考虑的。
高秋堂“啧”了一声,转身进殿。
**
李修仪在明月楼办的宴会,国师孙女不差钱,还特地移了几棵桂花树在楼后,坐在亭台之中颇有闲情逸致。
高秋堂从轿子上下来,橙黄色襦裙和桂花辉映,人比花俏。
李修仪忙赶上前,先委身做了个礼,然后挽过高秋堂的胳膊:“秋堂跟我来吧。”
李修仪长相貌美,家世显赫,再加上为人心善,在京城内人缘都是极好的,因此她做东,京城里各家高门大户的小姐都愿意来参加。
高秋堂坐到自己的位子,左侧是李修仪,右侧是母族那边的一个堂妹,见她忙行礼问好:“公主。”
高秋堂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抬眼扫过宴厅,少爷小姐分着界限,小姐这边一片欣然,赏花讨聊倒是兴致高时。少爷那块儿也聊的热火朝天。
高秋堂看过去,赵赐安在人群中聊的开怀,不知何时倒是和那些人如此投缘。
赵赐安忽而侧目,与她对上视线,先是移开,片刻后又光明正大的与她对视,咧嘴笑着。
他身着仍是红衣,笑了倒是更加明亮,比那些少爷公子什么的倒是俊了不少。
高秋堂移目回神,问李修仪:“何时开宴?”
“再等一会儿。”李修仪满脸无奈:“你也知道左相家那位公子,若是不等,临了必是要找些口舌之斗,饶了我吧……”
高秋堂点头,侧目看桂花。
此时桂花开的正艳,香气弥漫着宴厅,让人心旷神怡,糕点也多吃半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小斯喊:“左相之子,刘承熙到——”
毕竟是私宴,如此大声道喝,喧宾夺主,高秋堂皱起眉,越发烦躁。
今日必须……
高秋堂看了眼赵赐安,和他对上目光后又移开视线。
5. 第 5 章
刘承熙大摇大摆的走近厅内,上吊三角眼明晃晃的刻薄,眉骨凸出面颊凹陷,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大家少爷。
他甩手坐在自己位置上,散漫拱手:“对不住各位,我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说罢便端起案上酒盏仰头饮尽。一杯接着一杯,那架势属实不太雅观。
李修仪在旁扯了扯高秋堂的衣角,朝刘承熙那出挑了挑眉,不满之意甚然。
偏刘承熙喝完咂嘴道:“这酒寡淡无味,明月楼也不过如此,用这劣酒招待我们,真是大胆!”
见他如此蛮横,李修仪紧皱眉辩解道:“这是去年的桂花酒,都是上好的花和引子,慢慢品尝才能鉴出味道,哪里是这样喝的?”
刘承熙被驳了面子,酒杯重重往案上一砸,嗤笑道:“我品酒无数,怎还喝不出一盏酒是好是坏?刘家小姐莫不是没喝过酒,倒是把劣酒当佳酿了哈哈哈哈……”
李修仪面色一红,大户小姐不见得嘴上功夫厉害,恼得直摇头,气急了只“哼”一声索性不去看他。
高秋堂拍了拍李修仪的手背,开口解围:“刘公子既说品酒无数,想必这舌头也日日泡在琼浆玉液里,一时品不了清雅桂花也是正常。只怕是错过了这番赏花宴饮的清闲美事。”
她这是拐着弯骂刘承熙喝不了好货,众座上宾听得懂,但也碍着刘承熙家中势力,只可小声窃笑,却仍让他脸红了个彻底。
李修仪也马上接腔道:“这桂花酿可是明月楼的佳品,每日来寻酒的人数不胜数,怎的别人夸赞不止,就刘公子喝不了?”
刘承熙闻言更是恼怒,偏生此话是高秋堂先说的,他再怎么纨绔都不能惹了公主,只好悻悻接下这骂,咬牙切齿道:“公主说的是。”
李修仪也没在乎他这样子,拉着高秋堂道衣袖同她一起赏花。
明月楼能成为京城第一酒楼,所做的餐食也是绝佳美味,几碟桂花做的糕点,一小盘花汁煎肉,一碗清甜桂花糖水,摆在案上既雅观又让人食欲大开。
还不等人动筷,宴上传来一声及其不耐的“啧”声。
高秋堂闻声看去,刘承熙筷上夹着肉片,目光却直直看向另一侧的赵赐安。
“陈国素来讲究个高雅,但这肉也太小一份,我们吃尚且不够,更别说拓晤那种草原邦国,质子吃这些肉能吃饱吗?要不叫人给你多上几盘?”
这宴上都是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他刘承熙就算是左相独子,也是不想惹的,但他偏又是个不找事不自在的主,便把恶意都聚在了全场唯一无依无靠之人身上
他这话恶意明显,摆明了就是要找赵赐安不痛快,甚至是侮辱之意,真是大胆。
赵赐安转头看向他,放下手上的筷子,温声道:“不必。”
赵赐安身着一袭淡雅绿衣,举手投足颇有一番雅态,与之相比,刘承熙倒更像是那小国来人,只是并非是皇子,更像随从。
见他不理,刘承熙便有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感觉,接着讽他:“也是,像拓晤那般,质子应当是吃生肉罢了哈哈哈,哪里吃的来此等吃食?”
宴厅本就不算大,这讽刺声在厅内回荡,听得人无端生出一股子火气。
高秋堂看向赵赐安,后者脸上已经泛上羞恼的红。
“质子倒是有个好皮囊,听说拓晤人善鼓上舞,不若给我们舞上一曲,也算是增添些趣味啊。哈哈哈哈哈……”
“……”赵赐安惹不起他,攥紧拳头压着怒意才没发作,说出来的话也颇有些火气:“我不善舞。”
刘承熙冷哼一声,仍是不依不挠,一拍桌子,话里话外带着惹事样子:“怎的在拓晤那么些年这也不行那也不会,质子莫不是净想敷衍了事?”
高秋堂再也听不下去,刚想开口,却被人抢先。
李修远道:“刘公子是来赏花赴宴还是来斗嘴闹趣?若是斗嘴,那来赴宴做甚?随意找个小斯发你这脾气吧!”
自家妹妹组的局,李修远不能让局面太难看,点到为止,还给赵赐安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刘承熙噎不下这口气,正欲再说,高秋堂却道:“今日这花开的不错,借景用餐是桩美事,都用饭吧,莫要再讲。”
刘承熙平日里凭着自己家里的地位在京横行霸道,可高秋堂地位比他更高,他就算再气也没法子,哑火下去。
左相在朝中独断专行,连带着儿子都在京中蛮横,京中人顾及左相身份不敢多言,没少在他手底下吃苦头。
李修仪轻哼一声,给高秋堂递了盘桂花糕,借着时机窃声道:“刘承熙也是个没眼力的,他野蛮惯了,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高秋堂用帕子擦了擦嘴:“嗯。”
“说来也是,刘承熙样貌本就一般,还非得拿拓晤皇子来开话头。”李修仪朝赵赐安那里看去:“长的真俊俏啊,比我哥俊多了。”
高秋堂也顺着目光看去,赵赐安本就生的漂亮,与他人对比,那股精致劲更甚。草原人五官深邃,在他这里多了些柔和,更脱俗了些。
再添上一身嫩绿衣衫,想起方才刘承熙那几句讽刺,怒气不知从何而来。
赵赐安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抬头和高秋堂对上视线。
他低头仰看,眉宇间带丝委屈,薄唇抿起,自有幅受气样子。
李修仪也看见了,忙不迭气道:“这刘承熙也真是可恶,皇子怎的他了叫他这般折辱?若是我,定要叫他好看。”
高秋堂移开视线,轻声道:“饭后可还有安排?”
“照理说是要赏花游园。”
“行。”高秋堂移目看桂花:“花开的不错。”
**
明月楼能被称作京城第一酒楼,不仅是因其饭菜可口,亭台楼阁也算在其中。
单说秋日桂花,明月楼的桂花园便是极佳的赏花地。桂花满树,香飘十里,树下浅湖乘着那点鹅黄,清透,宁静。
李修仪挽着高秋堂的胳膊,轻轻捻起丛中桂花瓣:“这叫,花美……”她忽然侧身把花瓣插进高秋堂发间,嬉笑着说:“人也娇。”
高秋堂笑着闹她,一把桂花散在李修仪头上,笑道:“还娇?”
“不娇了不娇了!”李修仪嘟起嘴,悻悻摘下头上花瓣。
一行人在小石路上寻花闹趣,清湖浅照出人影,即是清雅又是秀丽。
“呀!”李修仪忽然惊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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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提起裙摆后撤。
不知是谁向湖里用力扔了块石头,惊起水花,大片溅到李修仪身上。
裙子全然湿了个彻底,脸颊也粘上水中落花,眼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出来了,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
高秋堂跟上,拿出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水渍。李修远也上前,一边安抚她一边厉声呵斥:“谁干的?”
无人应答,或垂头不语,或紧张探看。
除了……刘承熙。这人在人群后探头探脑,笑得起劲,不是他还能有谁?
高秋堂“啧”了一声,拍了拍李修仪的肩膀,柔声道:“你去换身衣服。”
李修仪点点头,红着眼睛被侍女带下去。
“舍妹办这赏花宴本是想和诸位同乐,谁想此人好心不识,甚至做下此等低劣之事。”李修远压着怒气:“诸位也是被这卑劣小人连累,先请回吧。”
毕竟是国师的孙子,还在自家宴上被人欺负了亲妹妹,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娓娓答谢后便往前走要离开。
在刘承熙单手把玩着玉石,大摇大摆的要经过时,高秋堂提脚一拌,这人便失去平衡,往前走了好几步栽进湖中。
他的衣衫全然湿透,粘在身上,显得更加干瘪。头上尽是水中桂花和淤泥,狼狈不堪。
高秋堂侧目探头:“刘公子可还好?”
他再怎么样,也决计不能拉下公主的脸,只能咬着牙道:“禀公主,我没事。”
“嗯。”高秋堂道:“哪位公子帮衬着,扶他一下。”
虽是这样说,她却直直看向赵赐安。
赵赐安心领神会,仰着笑走上前冲刘承熙伸出手:“刘公子走路慢些,怎的摔着了?”
刘承熙看他一眼,嫌恶地拍开手,自己撑着要站起来。
赵赐安脸色瞬间阴沉,刚准备伸手就见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头砸在了刘承熙身上,把他又打回水中。
“噗嗤……”周遭人忍不住笑出声。
刘承熙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憋着火气要抓住赵赐安的手腕起来。
赵赐安忽然转身,身后之人手一下落空,又狠狠栽倒。
他佯装疑惑:“刘公子方才不是不要我帮吗?我也没料得你忽然扶我,对不住啊。”
此时周遭人群早已忍耐不住,管他左相不左相,纨绔不纨绔,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李修仪此时也回来了,看着水塘里狼狈的刘承熙,先是挑眉震惊,然后忍不住跟着一起嘲笑,半晌才又回到高秋堂身旁,问:“这是怎么了?”
刘承熙低下头,赶忙从塘里爬起,浑身上下都滴着水,骂骂咧咧的让小斯带路去换衣。
“你哥哥方才遣散宴席,你去招呼一下吧。”高秋堂道。
李修仪嘟起嘴瞪了眼李修仪,道了声谢就急匆匆去处理宴后事。
高秋堂看向赵赐安:“当心他记恨你。”
赵赐安凑上前打趣道:“即非我绊脚,又非我抛石,为何记恨我?”
桂花被风吹落,吹到赵赐安肩膀上,鹅黄嫩绿,最衬人。
“多嘴。”高秋堂提起裙摆走在前面,赵赐安紧跟其后。
“您要回宫?”
6. 第 6 章
高秋堂素来不喜有人闲管她的事,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提着裙摆往前走。
赵赐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识相的没有多言。
明月楼规模颇大,走了许久绕了好几个弯子才到一处偏僻小院。高秋堂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开门的是个瘦小单薄的女人,见了高秋堂一脸惊喜:“您来了!”
女人打开门忙迎着他们进来,着急忙慌去倒茶端水。赵赐安趁机打量这屋内装潢。
屋子极小,也相当简陋,几尺开方的小屋里只容忍放张窗外,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成堆的草纸堆在墙角,墨渍晕染开,依稀可见上面娟秀小楷。
女人端了两杯茶进来:“只有这些茶,您二位莫嫌弃。”
“嗯。”高秋堂接过茶杯,温声道:“近日身体如何?”
女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笑说:“多亏了您的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又看着赵赐安问:“这位是?”
赵赐安斜跨一步,看高秋堂没有介绍的意图便开口道:“我姓赵,名赐安。是……拓晤的皇子。”
谁人不知拓晤大败,在陈国留了个质子,他的身份屈辱,女人也不好接话,干笑了两声:“我叫温忱。”
“算是我的谋士。”高秋堂道。
温忱一脸惊讶:“您……您认可我了?”
赵赐安游离在事件外,疑惑看向她们两个。
高秋堂道:“温忱你可能不认识,换个名字,温华英,认识吗?”
温华英,此番科举会试榜首,一篇《青山赋》尽显其才华谋略,名动天下。
这如何不认识?
赵赐安瞪大眼睛:“她是……温华英?”
温忱腼腆笑着点头:“是了,这名字还是公主取的。”
高秋堂点头,指了指赵赐安道:“他也是我的人,你在宫外有事寻他便是了。”
赵赐安点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年老茶旧日水,比不得之前宴上的茶水,赵赐安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高秋堂面不改色将茶饮尽:“殿试准备的如何?”
温忱笑了笑:“差不多了,若不出上次意外,京中应当没有胜过我的人才是。”
这话听着自大,但温忱却仍是腼腆笑着,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似那《春山赋》所描绘青山磅礴。
赵赐安忍不得问:“上次是什么意外?”
温忱愣住,笑意一点点消失。赵赐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说错了事,刚准备找补就听高秋堂说:“刘承熙,便是方才宴上那蛮横家伙,你觉得他有官拜六品的能力吗?”
“没有。”赵赐安下意识回答。
那纨绔样子,言语姿态都粗鄙不堪,没有半分文人风骨,就算是他父亲是朝中重臣,也不能一上来就任职翰林。
还偏生是最好文采的官职……
见他愣住,高秋堂就也知道他猜出来了:“用的温忱的文章。”
赵赐安大惊,满是愤恨:“他他他……他怎么这般无耻!”
温忱无奈笑笑:“其实无碍,他自能拿走我的文章,却也拿不走我的文采。他只当温忱是一介女流好欺负,怎么能想到我换个名字便高他好几头,我能胜他。”
赵赐安感觉温忱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表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你好生准备殿试就行。”高秋堂站起身,温忱也紧跟着站起来,她比高秋堂矮了半头,看上去更加瘦弱。
高秋堂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不必送了,你好生休息。”
温忱却不依不挠跟在高秋堂身后,一阵风吹来便是一阵剧烈咳嗽,衣袖掩着嘴眼睛却更明亮。她涨红了脸,哑着嗓子说:“公主知遇之恩,温忱没齿难忘……殿试必不负公主所望。”
“嗯,回去吧。”高秋堂轻一颔首,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赵赐安也拱手道别,跟在高秋堂身后。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没有中午那么大,也没有宴上那么热闹,鹅卵小路上只走着他们两个。
赵赐安跟在高秋堂斜后方两步,能听见高秋堂发髻上步摇晃动的声音。
那支步摇上雕刻玉花,金穗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忽然停下时晃的更紧。
赵赐安猛然往后仰,后退了两步撤力才没冲撞上她。
高秋堂忽然开口:“你记着这里的路。”
赵赐安一愣,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回头看了眼道路,在路的尽头早已看不见那偏僻小院。他道:“温忱?”
高秋堂侧身看他,语气平淡:“温忱是刘承熙的伴读丫鬟。她才华横溢,有惊世之才,我救你一样在刘承熙手下救了她,她便为我所用。”
赵赐安心下一颤,忽的感知腰间玉佩多么惹眼,下意识伸手附在上面:“那刘承熙的文卷……”
“对。”高秋堂声音仍然平淡,在风中发凉:“刘承熙的所有文章,都是温忱的。”
赵赐安迟疑片刻,低声道:“您的意思是,让我护着她?”
高秋堂点了点头:“刘承熙无才无德,只凭他父亲在朝中地位便可官拜六品,你觉得这公平?”
赵赐安摇头。
“左相门生旧友遍布朝野,纵横官场十余年,偏生他这个儿子,胸无点墨,自命不凡,你说他算不算软肋?”
赵赐安抿唇不语,他这才确切认识到,高秋堂的野心如此磅礴。
高秋堂看了他一眼:“是非在你。”
“我需要一双在暗处的眼睛。你若是不愿意,我自有他人可用。”
赵赐安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没有逼迫,没有诱惑,只是等他自己做抉择。但仿佛无论他选什么,对高秋堂来说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赵赐安握紧玉佩,怎么也生不出将它交出去的想法。他咧开嘴笑道:“前几日秋猎场我便说过,此后当牛做马,莫敢不从。”
高秋堂略一颔首,又重新转回刚才的话题:“我久居于深宫,终归不便,你护着温忱,莫要让刘承熙到她面前。”
“是。”
“之前在秋猎时,瞿简光给你那印章留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写于信笺盖上印章,明月楼的人会送到我手上。”
高秋堂眼底无波无澜,平静的如正巧吹来的风,吹得发间步摇声音清脆。
日影西斜,庭院间不如方才明亮,赵赐安眼神晦暗,仍笑道:“公主放心,我自当竭诚为公主效劳。”
高秋堂点头,转身继续沿路向走去,西方已经升上弯弯新月,马上要过树梢。
赵赐安看着高秋堂离开,脸上挂着的笑也慢慢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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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他沿着卵石路往前走,跨过门槛,早已看不见高秋堂的背影。
明月楼傍晚宾客众多,嘈嘈杂杂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叫。
赵赐安朝那方向看去,之间一名少女抱着琵琶往外跑,轻薄外衫被扒掉一半,肩颈和脸侧都有明显手印。
紧接着,是刘承熙的谩骂声:“……一娼妓,抬举你还不识好歹!”
他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仆,一股脑涌上前,把那少女围住。少女退无可退,抱着琵琶瑟瑟发抖,严重满是绝望,连声音都是颤的:“刘公子你饶过我吧,我不是娼妓……”
周遭宾客窃窃私语,冷眼旁观,无一人上前,无一人劝阻。那少女满眼惶恐,看着周围人冷漠,求救的话堵在嘴里。
“我说你是,你就是。”刘承熙眼中怒火更盛,左手高高扬起……
少女认命般的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试探着抬眼看,刘承熙的手被一人死死拦住。
男人眼神晦暗不明,侧头看向刘承熙时笑不达眼底,声音里都透着丝危险:“刘公子……怎的这般草率,空让人拿下话柄。”
刘承熙身上酒气熏天,醉眼怒瞪自己腕上那只手,顺延往上看,对上赵赐安含笑的眼睛。
白日在宴上赵赐安就让他颜面尽失,现在没了人管制,再加上酒意上头,刘承熙另一只手猛地一挥:“怎么我今儿个遇到的都是些不长眼的玩意儿,来人,给我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动静极大,引来更多注意,来来往往的食客驻足,二楼、三楼雅间里的宾客掀开一角帘子看热闹,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赵赐安高声道:“左相之子这般放肆,莫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刘承熙已经全然没了理智,脸涨红但脸色极差,操这副干巴嗓子怒吼:“愣着干嘛呀,给我教训他!”
他身后家仆气势汹汹,一拥而上。赵赐安看四周人都被引了注意,敛起笑容甩动手腕,腰部发力砸下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刘承熙后背上。
“啊!”刘承熙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他痛极气极,嗓子要喊破一样怒吼:“给我弄死他!”
赵赐安挑眉,只把这些人当练功沙袋,拳拳到肉,掌掌生风。
久违的,不受束缚的感觉。
……
皇宫内,高秋堂坐在凉亭里,长发散在背上,月光柔和的镀了层银光。
她握着笔杆,在宣纸上落笔。
行书平稳,笔锋尖锐,最后一个字曳出长尾,是温忱的《青山赋》。
凉亭外树影婆娑,月光碎了一地,忽然有脚步声接近,有人碎步跑来,停在高秋堂身后小口小口的急促呼吸。
高秋堂没回头看,而是吹了吹纸上墨渍,道:“解决了?”
青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边平稳呼吸一边说:“解决了。届时只要刘承熙有一点破绽,就不怕后面跟不上动作。”
高秋堂点头,就听见青玉接着说:“我回来时还听闻有人在明月楼闹事,碰巧今天御史大人在明月楼设宴,不管闹事人是谁,这下子惨了惨了。”
高秋堂睫毛轻颤,嗤笑:“御史近日弹劾的厉害,明日朝堂上又是番光景。”
青玉落井下石般笑笑:“惨喽惨喽……”
7. 第 7 章
是梦,空旷大殿内一片漆黑,风不知从何处来,呼啸而去。
殿内寂静,呼吸声格外显著。
高秋堂低头,自己的胸膛平静,不是她。
呼吸声越发急促,带着压抑刺耳的叫声、哭声。蜡烛忽然燃起,红烛点燃帘帐,整个大殿都烧了起来。
高秋堂被惊得一身冷汗,想逃离身体却不受控制,生硬的走向火海。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跪坐在地上,裙摆散开延伸成火海,犀利的哭着。
“母后……”高秋堂喃喃道。
女人忽然抬头看过来,那双眼睛混浊而带有恨意。大殿忽然变了副样子,变成囚笼,把女人困住。
女人跪爬着靠近囚笼,发了疯般拍打、尖叫:“让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又哭了,哭声尖锐而刺耳。
高秋堂感觉心口刺痛,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
忽的天旋地转,囚笼外变成无边旷野,仍是那名女子,一袭红衣在天地之间格外显眼,扬鞭催马,好不潇洒。
那枣红骏马与高秋堂昔日秋猎所骑是同一匹,在女人身下更是肆意狂奔,卷的地上野草拨风,飞到半空。
那马忽然朝着高秋堂奔来,一脸凶相,带着分想要将她撞死的感觉,前腿腾空而起。
高秋堂想要跑开,身体却被死死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越来越近……
“啊!”高秋堂惊起,大口大口呼吸着,浑身上下都是冷汗,额发贴在脸颊上,难受的厉害。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青玉急匆匆的跑过来,刚睡醒的缘故头发还有些乱,满脸紧张的看着她。
高秋堂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久才从方才的惊吓里回神,脸色苍白无力:“我……做噩梦了。”
她紧紧抓着青玉的衣摆,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孤单。
青玉长抒一口气,干脆坐在她床边,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道:“没事了,只是梦罢了……”
她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妹……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我梦见母后了,她被困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
青玉的动作忽然顿住,过了很久才再开口:“皇后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在战场上救了我,带领军队直捣国都,困于深宫,她也不喜欢。”
高秋堂点头,靠在青玉肩上,闷声说:“母后是将门女子,在战场上从容自得,治国理政也颇有天赋……”
她的脸色忽而阴沉:“为何要将她困在后宫?”
青玉知道她在问谁,只得叹了口气:“皇后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公主计划顺利的。”
高秋堂把脸埋在青玉肩头,短暂把自己的思绪全然放空,露出独属于这个年龄的一丝茫然。
先皇后懂军政,知礼节,爱民如子。作为女官也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但是最后困死在深宫。
高秋堂还记得母后自缢那天,她久违的平静,把年仅七岁的高秋堂叫到自己身边,告诉她陈国江山寿数已尽,皇帝昏庸,贪官当道。
那时候的高秋堂早已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哭着承诺:“我必不让江山亡于他手。”
先皇后点了点头,然后让青玉带她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宫里就传开了皇后薨了的消息。
她开始联系母亲那边的亲人,和外公堂兄取得联系,该说是幸运,母族也并不看好皇帝,也带着丝为自家女儿复仇的心理,为高秋堂提供便利。
她就这样生涩而决绝的在朝堂上开了一盘棋局。
高秋堂抬起头,把那股子茫然尽数褪去,轻声问:“瞿简光怎么说?”
青玉道:“左相贪污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再加上之前秋猎质子受伤之事,虽不至于将他彻底钉死,也免不了伤他元气。”
“刘承熙挡了温忱的路。”高秋堂道:“不能只靠瞿简光,早日把温忱送上去才行。”
“嗯。”青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再睡会儿吧。”
“好。”
前半夜做了噩梦,后半夜倒是睡得安生,高秋堂一下子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后还在怔愣。
青玉小跑着进房,一脸喜悦的样子:“公主公主,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高秋堂在婢女的服侍下换上衣服,然后遣散所有人。
青玉幸灾乐祸的笑道:“我昨日不是说明月楼有人闹事吗?是刘承熙,恰逢御史设宴,今日朝堂上御史上书还弹劾左相,给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高秋堂挑眉:“刘承熙这般不识规矩,敢在明月楼闹事?”
“也不止他一个。”青玉掩嘴偷乐:“那个拓晤质子也在呢。”
高秋堂皱起眉,实在不明白赵赐安是闹哪出,问道:“瞿简光没拦着?”
青玉不解:“瞿公子为什么要拦着?”
在瞿简光的地盘,刘承熙算世家公子,赵赐安好歹还是皇子,二人大打出手,在高秋堂明确说了赵赐安是自己人的情况下,他作为主人居然没拦着。
是想抓住刘承熙的把柄,还是单纯不把赵赐安的名声当事?
高秋堂捏了捏眉心:“算了,父皇那里怎么说?”
“陛下问责左相教子无方,对质子倒是没说什么,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待我再去问问。”
“去吧。”高秋堂摆了摆手。
青玉离开后殿上又空无一人。高秋堂坐在桌前,案上是之前秋猎时得到的账本。
瞿简光还是有点东西,能把左相贪污的事情给查出来。但是如何把这账本交给皇帝,又以何种形式夺取左相手里的权力,瞿简光没说。
高秋堂忽然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莫名多了点怒气。
她久居于深宫,对于朝堂乃至于宫外的事情都不是非常清楚,大部分情报都来自于明月楼。
她深知只靠别人就是等死的道理,也在发展自己的势力。比如青玉在宫中与各方打好关系,早朝后总能从小太监嘴里得到些消息。
还有宫外的温忱。
温忱作为刘承熙的伴读丫头,天资卓越,文采斐然。被刘承熙夺走多篇文章,用于科举得到了相当好的成绩。而温忱也不满只做个丫鬟女婢,想要往上爬的时候得罪了刘承熙,被打得伤痕累累丢了出来。
幸亏那时高秋堂在宫外,偶遇并将其救下,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高秋堂跟先皇后一样惜才,听了温忱的经历后深知此女不应被困与四方高墙,便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温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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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这个身份去参加科举,一路顺遂甚至在会试中居于榜首。
高秋堂不想她止步于此,但是刘承熙到底是个不小的阻碍,若是被他知道了温华英的真实身份,温忱免不了一死。
刘承熙……
高秋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昨日青玉出宫收了些百姓对刘承熙的怨言,之前也不乏有他杀人伤人的事情,只是耐不住左相官威,无人敢报。
但是今日御史弹劾左相……也未必不是机会。
“公主,”一名侍女在门外喊:“拓晤皇子求见您。”
他来做什么?
高秋堂撤下案上信纸,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赐安便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心包着白纱,下颌处也能看出些许淤青。青玉方才说在左相朝堂上被弹劾,但是照朝堂上那老东西的性子,赵赐安也少不了一顿明嘲暗讽。
赵赐安垂头抬眸,眼尾些许红,眼眶里起了雾。
“皇子为何忽然造访?”
赵赐安道:“公主应当已经知道我昨日和刘承熙在明月楼大打出手了吧?”
高秋堂点了点头:“嗯,是为何而斗?”
赵赐安舌尖顶腮:“那时他要强迫一个乐姬,我总不能见着他对一个姑娘下手。”
“做的不错。”高秋堂抬眼看他:“还有呢?”
赵赐安来陈国有些时日,若真是那惩恶扬善的性子,早不知道闹出多少事了,况且昨日才刚告诉他要注意刘承熙,昨日刚一分开就当众把刘承熙教训了一顿,说是巧合也有些牵强。
高秋堂唇角微微勾起,看着赵赐安的眼神染上了玩味:“在那种情况下闹事,是要让谁看见?”
赵赐安一愣,兀自笑出声:“公主您让我感觉您好像长了很多双眼睛。”
高秋堂权当他奉承,没回答,静静看着他。
赵赐安撇了撇嘴,低声道:“我没想过御史也在,那里人多,又是他先出手,高低算是闹事了,他如此放肆,又让那么多人看见……”
他没说完,面上虽然不显,耳朵却已经通红。
说到底,还是给高秋堂创造一个能看得见的瑕疵,能名正言顺对刘承熙乃至于左相下手的机会。
见她长久不语,赵赐安不时抬头看她表情,下唇咬的泛白,几次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高秋堂说:“做的很棒。”
赵赐安一怔,而后笑道:“多谢。”
谢什么?高秋堂蹙眉,赵赐安也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分,抿唇压住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的弧度。
心想可能是在异国他乡第一次被认可吧。赵赐安这样想
高秋堂轻声道:“也好生在意自己身体。”
赵赐安脸上发烫,手攥成拳又松开,很久才说:“敢问公主接下来的计划,我也好配合。”
“你继续看着温忱便是了。”高秋堂温声道:“以后我自会向你提及。”
她并不是完全信任赵赐安,时间太快,太紧了,若非她无人可用,也不会用到这样一个陌生,身份也格外敏感的人。
高赐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好。”
8.第 8 章
高秋堂又道:“朝堂于我甚远,对很多事了解的总不够及时。你多留意朝中事,及时向我汇报。”
赵赐安点头:“明白了。”
“嗯。”高秋堂深知不能有劳无德,便又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能力范围内,我竭力而为。”
总依靠别人完全行不通,虽然和瞿简光有些血缘关系,但她这种情况毕竟特殊,不能太信赖其他人。
如此形式,唯有养自己的亲信才可行。
青玉温忱算上,但都毕竟是女子,各种情况下都受限,赵赐安……
高秋堂抬眼看他,赵赐安下颌处的青紫在此刻分外明显,眼睛也发红。
赵赐安道:“拓晤弃我如尘,甚至秋猎之时欲置我于死地。只愿公主假以时日将我送回拓晤,我自有报仇之法。”
高秋堂点头,赵赐安是拓晤皇子,哪怕上面有三个兄长从小都未曾作为继承人培养,但在皇族里,怎么可能庸碌?
她想了想,说:“质子若衷心于我,未来必当得其所愿。”
赵赐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青玉就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公主公主!”
见赵赐安立在殿前忽而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不必在意他。”高秋堂说:“出什么事了?”
青玉瞥了赵赐安一眼:“我方才去问那御书房的太监今日朝堂之事,他说下朝后瞿简光进了和陛下私聊。”
高秋堂蹙起眉:“他去做什么?”
“不清楚。”青玉道:“今日御史弹劾左相教子无方,左相被罚了俸禄,照理说过了也就过了……”
“并未。”赵赐安忽然开口道:“今日御史不仅弹劾左相教子无方,瞿将军也说了左相之前秋猎之事。”
高秋堂的眉皱得愈深,她对朝堂的把控还是不足,总是打探消息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愠色道:“早日把温忱推上去,刘承熙留不得。殿试还有多久?”
青玉答道:“五日之后。”
高秋堂转眼看向赵赐安:“你的府邸在何处?”
他国质子本不能涉足朝中,此番只不过是因为和刘承熙发生纠葛的人是他而已,总归是要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赵赐安回道:“在主街南侧。”
离明月楼并不算远,高秋堂抿唇,指节无意识轻叩书案:“你时刻注意温忱的情况,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嗯。”高秋堂点头:“你走吧。”
赵赐安躬身作礼,道了声“告退”便转身出门。
青玉在一旁露出不解神色,问道:“公主为何这般信任他?”
高秋堂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轻声道:“他作为质子无依无靠,在京中盲目站队都不可行,我救了他,还愿意给他些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他为何不信任我?”
青玉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懂……”
高秋堂浅笑,走到青玉身侧,反问道:“是谁让他沦落到当今的地位,他又最恨谁?”
青玉一愣,险些脱口而出。
见她这样子,高秋堂便知道她懂了,又道:“全京城都是皇帝的人,而我却和皇帝对着干,我是唯一能完全偏向他的人,他有何理由不信我?”
青玉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是了。”高秋堂往殿外走:“不能总在殿里呆着,走吧,去散散步。”
日头还不算大,已经入了秋却仍还有些热,青玉在一旁摇扇。
二人沿着大路走,将到御书房门口,就见瞿简光出了门。
高秋堂与他对上视线。瞿简光躬身作礼:“公主。”
高秋堂颔首:“堂兄。”
她状若无意问道:“堂兄为何而来?”
瞿简光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今日同陛下商议了湖州旱灾一事。”
他四下观望,声音更轻了:“先前左相负责湖州赈灾。”
高秋堂点了点头:“可是要道出左相贪污一事?”
御书房前不好谈轮此事,瞿简光跟着高秋堂往前走,压着声音说:“左相独揽大权,在朝中为虎作伥,早晚要拉其坠马。”
他身形高挑,一袭白衣更显文人风骨,站在高秋堂左侧挡住烈阳,高秋堂无暇顾及,思索秋猎时他递来的账本。
“湖州大旱,朝廷拨款放粮,流民数目不减反增,父皇他应当早日生疑才对。”高秋堂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棵枫树上:“再添上秋猎宴上拓晤人明目张胆的刺杀……”
瞿简光点点头,简言意赅:“刘承熙科举舞弊若坐实了,左相必然受其牵连,届时上书觐言便容易许多。”
“嗯。”一片枫叶落到高秋堂前一步,她没有在意,抬脚踩上,干枯碎裂的声音并不起眼:“劳烦堂兄。”
瞿简光微微颔首,低声道:“相府内仆乃至京城百姓对刘承熙积怨已深,此番必能述其罪行。”
高秋堂睨了眼秋湖,随口提道:“置于明月楼的温华英兄长应当有印象,殿试时,刘承熙比不过他。”
瞿简光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那位温公子可曾于刘承熙有些许恩怨?”
“有。尽量不要让刘承熙见他。”高秋堂道。
瞿简光没多问,他回了声好便说了离开。
高秋堂也没再往前走,目送他走出小路,身影隐去。
一阵风吹过来,一片枫叶被风吹过她眼前,又落尽秋湖。
沉默了一路的青玉忽然问:“瞿公子不知道温忱的身份吗?”
高秋堂应了声是,嫌太阳照的太热,转头进了亭子,坐在石凳上:“温忱毕竟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越好。”
青玉又问:“可瞿公子不也是为了公主吗?为何不能真的温忱身份。”
高秋堂想了想,斟酌着话语而不显得过分,她说:“他也并非全然为了帮我。篡权夺位太遥远太危险,他想做的无非是左相挡了瞿家的路,而我又想拉下左相,这条路上我们短暂合作罢了。”
青玉点了点头。她对朝堂总不甚在乎,高秋堂叫她做何便作何,有些事不清楚的倒也没什么关系。
石桌微凉,高秋堂手掌贴在桌面上消去燥意:“无人全然为他人着想,更何况我与他从来都不熟识。”
青玉不好答,依着她坐下为她摇扇。
“青玉。”高秋堂忽而道:“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青玉一愣,如实说道:“皇后娘娘在战场上救下我,我这条命便是皇后娘娘的,她叫我跟着公主,那我便全心为公主效力。”
高秋堂忽而靠在她的肩头,小声说:“温忱于我,也是这般。”
她看向湖上落叶,情绪极淡:“瞿简光却不同,我与他眼下目标一致,又恰好多了份血缘,于宫内,我便是最好用的。对我而言,明月楼也是极好的助力,所以我与他的合作便开始了。”
青玉懂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有些饿了,我们回宫吧。”高秋堂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御膳房便是了。”
青玉跟在她身后,闻言笑道:“公主跟着我吃吗?我如此大的福分!”
高秋堂牵起她的手:“犒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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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吹来一阵风,枫叶被吹掉好几片,落在地上或湖中,无人搭理。
**
殿试已过,榜上名次传到高秋堂耳旁的时候,青玉还在喋喋不休:“瞿公子不是说要拉下刘承熙吗?为何榜上仍有名次?”
青玉冷哼一声,不满之意甚然:“还是探花,他那样子也好意思当探花?!”
“急什么?”高秋堂独自下棋,淡然落下一子:“殿试上太过显眼太过瞩目,贸然出手,左相纵横朝野也并非虚名。”
青玉鼓起嘴,道理她都明白,却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高秋堂落下最后一子,结束了棋局。她站起身,轻声道:“我向父皇说了今日出宫,你随我一起去转转吧。”
青玉跟在高秋堂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出了皇宫。
她们没坐轿子身上也没穿什么华贵的服饰,除了高秋堂的长相格外出众,引于人群之中也只不过是一位貌美的小姐和婢女出行。
因着科举放榜,皇城内大多是谈论这件事的,街边店铺坐满了人,你一句我一句,伴着酒肉,充满了烟火气。
青玉跟在高秋堂身后,她以往出宫都是趁着傍晚人少不起眼时偷偷溜走,这般热闹倒不多见,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高秋堂步履不停,拐进了一家茶室。
茶室内人声喧哗,她们挑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小儿,这边上些茶点。”青玉喊道。
待到小二上了茶后,青玉这才又开口:“要喝茶为何不去明月楼?这随街小铺能有什么好喝的?”
高秋堂端起茶杯,那上面还开了个豁口。她没着急喝,接着氤氲雾气观察周边的客人。
青玉见状也噤了声,不远处一桌客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状元的《清河赋》文采斐然,我这番,输的不冤。”
“那可是,温状元的才华可是有目共睹的,先前会试他便是榜首。”
青玉听罢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嘴角压不住的笑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时榜眼的文作也甚好啊!我拜读过他的《藏春》真真切切是文曲星下凡之才啊……”
“对!时榜眼家在文乡郡,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参加科举,拿了榜眼,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那探花呢?左相之子刘探花如何?”
听人这么问,青玉也竖起耳朵去听。
果真,那身穿粗布麻衣的书生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撂,话里话外都是些暗示:“他那文采暂且不提……只当他整日游手好闲寻花问柳,活脱脱一个衣冠禽兽,你当他能考得探花,还是信我是文曲星?”
“唉去去去……”一旁的同般拍了他一下,夸张道:“可不敢乱说啊。”
他们的声音放小,青玉听不见了,小声义愤填膺道:“我就知道刘承熙那般肯定德不配位,这不,大家都不服他!”
高秋堂点了点头,给青玉倒了杯茶:“有些东西明月楼听不见,在市井却可以。”
青玉跟着点了点头,竖起耳朵去听别人谈论。
“公主。”忽然有人站在她们桌旁,怯生生的问好:“草民见过公主。”
他的声音不大,在这里也没有人过多注意,高秋堂转头看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问道:“你是谁?”
男人身穿粗布,长得浓眉大眼,一副朴实样子,恭恭敬敬答道:“草民时宁,蒙陛下恩赐,在此次科举上登榜眼之名。”
高秋堂皱起眉,她于这位时榜眼并未有过多接触,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嗯,坐吧。”
9.第 9 章
如今科举已然结束,状元、榜眼的文章都已经放出,颇受好评,刘承熙的文章倒是无人吹捧。
左相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也是够用7心的。
左相贪污的证据在手,刘承熙科举舞弊,秋猎刺杀一事也还没有结束。
只要瞿简光还有点用处,摘除左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高秋堂没再多坐,听够了就带着人离开。
“我们去哪儿啊?”青玉连忙跟上。
街上熙熙攘攘,无端消去了几分秋日寒意。
二人沿街行至明月楼前,酒楼正厅内人声鼎沸,因着科举放榜而设宴的大有人在。
高秋堂没从正门进,绕到酒楼侧边一处极隐蔽的小门。
小门隐在杂物之后,附着一层杂草,打开门就是明月楼最不起眼的角落,温忱容身的小屋。
高秋堂推开小门,这是她在将温忱救下的时候让人修的,除了她没人知道这面爬满了观赏滕花的墙上有着一道门,就像是没人知道这里藏着的温忱就是温华英一样。
先皇后离开的太早、太仓促,只留下对江山百姓情感和对她的嘱托。
她外公家虽说是站在她的身后,但一个早就被夺了军权的老将军,远在天边的舅舅和朝堂上尚未立足根基的堂兄能给予她的帮助有限,她只能去开拓其他的道路,不论是温忱,还是赵赐安。
而历朝历代无论是谁都给了宝贵的经验,不能将所有筹码压到一点,也不能让其他人全知自己手里的东西,她总要给自己留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后路,比如这扇门,比如温忱。
高秋堂走进门,是小屋屋后,透过极小的木窗看见一人坐在桌前,还有一人在立在桌旁。
她伸手拦住浑然不觉还往前走的青玉,拉着她躲在角落。
温忱的存在本来就隐蔽,知道她存在的人本就不多,更别提还会来跟她碰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屋里的人是谁?
高秋堂紧紧皱起眉,盯着窗后人影,下唇咬的泛白。
这人应当是来了有一段时间,还没高秋堂等察觉出有什么异样就要离开。
她挪到墙角,在矮树后看到瞿简光拿着一叠纸离开,那纸上隐约可见墨渍。
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青玉问:“瞿公子来见温忱做什么?”
青玉抬头看高秋堂,后者望着人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脸色极差。
青玉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高秋堂“啧”了一声:“进去吧。”
木门发出“吱咋”声,温忱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见高秋堂,忙站起身行礼:“公主,您怎么来了?”
高秋堂走上前,坐在椅子上,目光状似无意扫过桌上纸卷:“我今日刚好出宫,便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瞿公子方才来,他问我伤好的如何,留了药膏在这。”温忱端起桌角的药膏奉给高秋堂,“还有他见我在此临帖,便与我攀谈。”
“他与你攀谈做什么?”青玉疑惑问道。
青玉一直跟在高秋堂身边,同瞿简光打照面的时候也不少,他自小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情有偏好,也没见过他人多好上赶着来给别人送药。
高秋堂挑眉,观察手中的药膏。玉盒里装着洁白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气,不用多看就知道这是上好的药。
“也劳烦他了。”高秋堂放下药膏:“这药也很好,你先用着,我到时再给你送些来。”
温忱忙不迭道:“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大半,这药估计也用不上了。”
高秋堂垂眸,轻声道:“我今日来时,坊间都在论你文采,即是如此招摇,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状元的临帖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虽说这给“温华英”造势,但是从另一面来说,温忱并不安全。
高秋堂道目光移到案上书卷,指尖轻点几下:“切莫暴露自己的身份。”
温忱点了点头:“谢过公主提醒。方才瞿公子来时见我伏案写作,夸我字迹秀美,要走了一张《青山赋》的临帖,我只道是拿来练字,却也不知他作何想。”
高秋堂缓缓吐气,温声道:“只是临帖罢了,不必在意。”
她站起身,叮嘱温忱:“你且好生养着,几日后琼林宴且不得半分闪失。”
“温忱明白。”
“嗯。不必送了。”高秋堂带着青玉走出屋子。
她们没有走原来那个小门,而是沿着楼内小路缓缓而行。
青玉皱起眉头,靠近她小声问道:“瞿公子怎的无事献殷勤?”
偏生殿试刚过温华英名燥京城,前些日子又聊到温忱之事;偏巧送了药膏表示善意,还拿走了一副临帖。
而《青山赋》的印版现在大街小巷都是。
瞿简光到底在想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高秋堂摇了摇头,无奈道:“不管他了,现在左相还没落马,他暂时不能对温忱出手。”
左相在朝中压着瞿简光一头,叫他事事不方便。左相下位不仅能把温忱安进朝堂,也能让瞿简光约过这个界限往上爬,两利的局面瞿简光不可能会自寻死路。
只是他做的这事属实越界,高秋堂的眉头又皱起,考量着今后再和瞿简光合作又该如何。
她不能太信任这个堂兄,但也不能不用。
明月楼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群注意不到她们,小二吆喝着从身边擦过,叫青玉不要挡道。
青玉小声嘟囔着骂他,一边护着高秋堂往旁边去不至于被人挤到。
虽说楼内人多眼杂,但从方才开始,高秋堂就感觉到总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青玉比她矮上半个头,高秋堂只能微微弯腰在她耳旁小声道:“有人看我。”
青玉闻言身形一征,转到高秋堂身侧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边的动向。
明月楼因为科举放榜官人开宴热闹非凡,高秋堂找不到空位可坐,还被挤在边缘,额角不受控的突突跳着。
她压着怒气,挤出一句:“别管了,我们走吧。”
青玉也烦躁,脸颊和脖子红成一个色,靠近高秋堂隔开人流,跟着她慢慢往外走。
人实在是多,从楼里挤出来后青玉头发都散了一点,她扶着墙喘气,推了推发髻上的发饰:“可算出来了……”
高秋堂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将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可是那种被人窥视的强烈感觉还没有消失,她忽然回头,和店内的小二对上视线。
小二惊恐地马上移开目光,垂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端着茶盘往前的时候还差点把茶水洒在客人身上。
高秋堂心里没来由的堵了一口气。
这是偶然?还是故意的?
明月楼在瞿简光手下,这小二是不是他派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就来了楼里,又为什么要拿温忱的临帖?
他要做什么?
“公主……”青玉忽然开口,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间书坊:“赵赐安在那里。”
高秋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赵赐安坐在书坊内,隐在一半影子中,手里虽然拿着书,目光却落在她们这方,见她把目光投来忽然轻柔浅笑,起身朝这处走来。
“公主殿下。”他凑近之后行礼问安。
高秋堂睨他一眼:“你在那处做甚。”
赵赐安道:“公主叫我看顾好温忱,我得了空便在明月楼旁,方才我也在里面,看着瞿公子进了温忱屋中不多时便拿了张纸出来,出来后又进了这书坊,我便来看看情况。就见着公主了。”
这些事情高秋堂都亲眼看见了,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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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多说,心下火气还没散去,她顺嘴又问:“还有吗?”
“前些日子也见着刘承熙曾在明月楼内走动,不知是否有意,三次在温忱屋外徘徊,只是没有什么动作。”赵赐安道,“我写了书信交给明月楼的小斯,公主没收到吗?”
没有。
高秋堂心内那团火气无端叫人浇灭,又感觉冰冷。
是谁押下了信纸?瞿简光?或是还有谁?
高秋堂吐出一口浊气,问:“信上可曾有些什么要紧内容?”
赵赐安想了想:“大抵写了刘承熙的行踪,近几日也没什么事发生。”
“好。”高秋堂只道消息不算太多,即使泄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只是明月楼可能已经不再安全。
把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和其他人共享,高秋堂并不会如此愚蠢这样选择。
她嘱咐道:“日后无需在明月楼内传递信笺。”
赵赐安也不多问,道了声“好。”
青玉在旁看着,指了指西边:“西坊里的初阳小巷,届时可把信笺给那巷最深处的那家的主人。”
高秋堂也没了在宫外逛的兴致,带着青玉离开。
赵赐安转身回了刚才的书坊,掀起字帖看着压在下面的那张纸,他烦闷得紧,随手揉成一团置于袖中。
前些日子秋猎上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日刺客狰狞扭曲的脸还总出现在他的梦中,惊醒之后仍心有余悸。
他不用猜便能知道是谁指示。他那懦弱的父亲没那心思,倒是大哥自小就看他不顺眼,更是在拓晤败了投降之时主动向陈国提议将赵赐安交去作为质子。
派人刺杀也无非是狂妄好战,以此为由再度挑起争端罢了,刺杀成功便是战争,不成也没有损失。
反正是一个成日游手好闲的皇子,死了也无人计较。
但是就这般死了,总是心有不甘。
赵赐安的手紧紧攥住,手心传来刺痛。他看着高秋堂离开的方向,怔愣着出神。
高秋堂垂眸敛容的时候总带着丝野心,跟他大哥的那种并不尽然相同,但却让他更容易接受,甚至去帮助她实现她的想法。
毕竟她把他救下,不管是因为什么,高秋堂都是赵赐安的救命恩人。所以赵赐安为她做事。
天没有刚才那么亮,赵赐安在这里也坐了够久了,他站起身,远远瞧见明月楼依然人声鼎沸。
赵赐安朝着月亮,朝着西边质子府走。
这总是屈辱的,被拓晤放弃,被陈国作为人质看管,赵赐安喉间总好像卡了根粗刺,梗得他难受,恶心。
所以赵赐安开始期待这高秋堂先前曾说的原因帮助他回到拓晤。
如果真的能回去,他也愿意去争上一二。
**
高秋堂在殿内独坐着。仍在思考赵赐安的传信到底在哪儿。
如果赵赐安的传信都被拦住,那之前的信笺是不是也被拆封查看。
高秋堂心下疑云越多,越堵,越是让人烦闷。
瞿简光不能用了。她想。
青玉推开殿门,迅速走到高秋堂身侧,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放在案上:“这是明月楼刚送来的。”
经过今天一事,青玉也大概明白了些许,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高秋堂拿起来粗略看了一番,是和赵赐安先前说的一样,只是记下了刘承熙曾于温忱门前徘徊,倒是没有别的了。
高秋堂将纸卷起,悬于红烛上燃尽。
“你去休息吧。”高秋堂道。
青玉欲言又止,最后也没问什么,轻悄悄出了门。
高秋堂扶额,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下暗骂自己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如此这般,只能等到几日后的琼林宴了。但愿不会有什么差池。
10.第 10 章
琼林苑内纱帐轻曼,宫灯如昼,曲折流水中溺着花瓣,轻飘飘的流转。丝竹管弦声势浩大,杯盏中倒满清酒,映着鎏金。
百名新科进士身着御赐青罗袍,头戴簪花乌纱帽,腰挂玉石,金丝合边。
高秋堂临于帝侧,深青礼服上金锈翟鸟,头戴镶嵌了珍珠的凤冠,坠上红珊瑚耳坠。她木着脸,面无表情看着大臣宣圣瑜,进士谢皇恩。
这华丽礼服隆重、繁琐,高秋堂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裙摆,目光落在叩拜的那群进士身上。
温忱身上。
作为新科状元,他无疑是最显眼的。进士最前,身着绯红云雁锦袍于圣叩拜,手持白玉朝笏,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各派大臣都有意无意的观察这个在科举场上风头最盛的年轻人,朝廷进了新鲜血液,不管是谁先收入羽下才算先发制人。
高秋堂的眼神落到了后排,同是作为新科及第的进士,探花刘承熙获得的却不是那些欣赏的目光了。毕竟在京城的哪个不知道刘承熙什么样子?
只是他总借着俯拜叩首的片刻,侧目去看温忱,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尔等昔日寒窗苦读,今登甲科,皆为国家栋梁,天子门生,朕之股肱耳目。”皇帝身龙袍,于最高位沉声道,“诸位昔日以文章报国,今后当以忠心侍君。”
阶下诸位叩首称是。
接下来都是些常规流程,皇帝讲完话赐酒,内侍托着金镶玉盘,盘内端着琉璃盏,依次分发到进士手中。
温忱随众人一同敬酒,在仰头时悄无生息地漏了几口。
高秋堂放下酒盏,目光从温忱一路后移到最后那个边角,无意间看见赵赐安坐在那里。
琼林宴如此盛大的排场,彰显国威,大放皇恩,又怎能不让小国质子来沐浴皇恩浩荡?
只是……高秋堂看向瞿简光,此时他正端着酒杯向右相敬酒。
琼林宴一过,进士一进官场,刘承熙只要走上官路就在左相的庇护之下,再下手就不知有多困难了。
左相在圣侧高位,看着刘承熙,面上得意之色繁盛。
“啧。”高秋堂指尖轻点桌面,瞧着那百余名新科进士,他们或得意、或惶恐、或自豪,等着成为这朝堂上最末尾的棋子。
温忱面上虽然不显,端盏的手却不停地抖,垂下头时眼睛不由得乱看,额间冷汗一路流到脸侧,激起身子冷颤。
她之前是刘承熙的伴读丫鬟,自小不是在院内,就是在书坊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尤其现在她是状元,更是又喜又怕,惶恐到眼神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一行人举酒敬皇帝,温忱湿润的眼睛透过宽袍大袖的缝隙对上高秋堂平淡的视线。她忽然感觉心定了下来。
高秋堂也举杯,稍微侧身,极其隐蔽的和温忱隔空碰杯。
温忱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
虽说先前有人帮她易容,但再怎么说也是在她原本的脸上做调整,并非真正改面,只愿左相对温忱印象不深,刘承熙也未曾留意认不出来。
无数道目光粘在她身上,或探究、打量,或欣赏、拉拢,还有一道极其阴鸷,淬了毒般,来自刘承熙。
高秋堂也看见了,她皱起眉右手小指不由得轻微抽搐。
宴过一半,照理到了进士们献试进赋,即露才助兴的流程。各大臣派系状似无意,却还是悄悄观察这百余名进士中有没有可供己所用,盘算着如何拉拢。
作为状元,温忱先被点名。
左相道:“闻新科状元温华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篇《春山赋》文风秀丽,文采斐然,不若当堂作对,来贺上一二啊。”
温忱凛然,面上显出一份恭敬,出列后访着前些日子高秋堂带人去教的仪态,自然的躬身行礼:“微臣不才,原献拙作一篇,贺陛下万寿无疆,陈国国运昌盛。”
她竭力压着嗓子,以求不会显得太尖细娇柔,所幸丝竹管弦入耳纷乱,这些话也无非流于形式,倒没多少人在意。
内侍早就备好了纸笔,迅速端上堂来。温忱站在案前提笔,下笔成章,笔走龙蛇,黑色墨渍在纸上凌厉非凡。不久后,一篇辞藻华丽,文词优美的诗篇就写出了。
内侍小心翼翼的揭起纸张,毕恭毕敬的端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这通篇《琼林沐恩颂》抚须点头,连连称好。
温忱谢恩归列,无意间感受到刘承熙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眼神,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站定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琼林宴,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在琼林宴上闹事。温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刘承熙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一股畏惧上了头,让她恶心,想吐。
忽然,有个什么东西弹到她的袖袍上,引住了她。温忱顺着那东西来的方向看去。
高秋堂冷静的看着她,右手在案上微微抬起,然后在空中按了几下,左手带起衣袖挡住半边脸,无声说:“莫怕。”
榜眼探花以此展示,温忱的注意却没放在他们身上,隔着很远,和高秋堂对着目光,就感觉不是很怕了。
甚至于刘承熙归列时不知为何狠狠剜了她一眼,也感觉没那么怕。
她忽然有一种,高秋堂既能救她一次,便能救她千千万万次,刘承熙有什么好怕的?
在宴上最边角,赵赐安单手托腮,木着脸看宴上进士表演。
他离得不算近,但胜在这个角落实在隐蔽,把刘承熙的动作看的明明白白。
一人上台舞剑,剑尖顶着一盏茶水,身姿灼灼,那盏茶水却滴水不溅,引得宴上一阵笑声。
忽然,那人身子猛地一斜,跌倒在地,一盏茶全都泼到了温忱身上。
那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微臣并非有意的,陛下恕罪啊……”
皇帝不悦,但考虑到现在是琼林宴上,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容大度,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这人回列中还未回魂,浑身都在抖。
别人可能看不见,可赵赐安看的一清二白,方才这人舞剑时,刘承熙弹出个东西,打在他膝窝,看见温忱湿身后还得意的露出笑容。
赵赐安面色不虞,在温忱向皇帝请示下去更衣后转头看向高秋堂。
高秋堂点了点头。
赵赐安站起身,恭敬道:“禀陛下,微臣不胜酒力,不知可否出宴醒酒吹风?”
皇帝皱起眉,但耐着也并非什么大事,也让他下去了。
温忱被人带着去一个别院换衣裳,赵赐安便在一旁树后躲着。刘承熙敢在宴上出手,要么会来寻,要么在宴上露讯。
宴上有高秋堂看着,他要做的就是护好温忱。
果不其然,温忱换完衣裳出来,刘承熙就从院门进来。
“华英兄文采斐然,在宴上那《琼林沐恩颂》更是华丽,本想和华英兄交个朋友,”刘承熙嗤笑:“可是华英兄从不露面,这让我好生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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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忱声音发颤:“刘兄厚爱,不过诗歌一篇……”
方才在宴上还有高秋堂无形中给她支持,在这院内只有她和刘承熙,那种畏惧一下子涌上心头,好似因文采卓越被毒打谩骂的日子就在方才,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泛着痛感,好像那鞭子又落在了身上。
“华英兄为何不抬头看我。”
……
“你个贱婢也敢瞪我!”
温忱一颤,刘承熙朝她走近,嘻嘻笑道:“我看华英兄的字极是漂亮……”
……
“学的像点,到时让先生看出来我打死你!”
温忱面前一黑,险些要栽下阶梯,她胡乱去抓什么,就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把她抬起来。
刘承熙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他阴恻恻笑道:“华英兄同我之前一婢女长得极为像似……温忱。”
“你放开我!”温忱惊叫,她全身都使不上力气,问着他身上的酒气恶心的想吐。
刘承熙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恶毒和狠厉:“你怎么就没死呢?一个贱婢还参加科举,还妄图跟我同朝而列……走,跟我去圣驾前!”
他强硬拖着温忱向外走,温忱膝下一软,往日的责骂,毒打好似就在跟前,出了着院门就回到以前。
她发了疯似的挣扎,去踹去咬,恶狠狠的骂道:“我不死!我凭什么该死?你用我的文章考试,你是欺君之罪!该死的是你!”
刘承熙嗤笑,狠力踹到她下腹:“你女扮男装科举,欺君的是你……”
赵赐安再看不下去,从树后闪出,把刘承熙踹开:“没事吧。”
刘承熙跌坐在地上,看清赵赐安后骂骂咧咧:“又是你,不过是拓晤来的蛮子,怎么处处与我作对?!”
他又看了眼温忱,笑道:“我道是为何,原来是你攀上了这蛮子,你说你攀谁不好,攀这么个拓晤送来的质子……”
“你说,谁是蛮子?”赵赐安眼神阴冷的可怕,向前踏了半步,半张脸隐在树影下,脖颈处暴起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刘承熙斩杀当场。
刘承熙身形一颤,他输了气势也输了勇气,死死瞪着温忱。
赵赐安把温忱拉到身后,声音冰冷:“还不快滚。”
刘承熙自知比不过,也不敢多纠缠,狠狠剜了一眼,便转身跑开。那探花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此时着急忙慌跑开,倒是显得有些滑稽了。
见他跑远,温忱才松了口气,全靠赵赐安眼疾手快把她撑住才没有跌倒。
“多谢了……”
“你可还好?”赵赐安语气平淡,安抚道:“你不必在意他所说的,若他真敢告,公主也会有法子解决。”
“嗯。”温忱眼眶通红,强自镇定的理了理衣袍,深呼一口气:“我们回宴吧。”
“好。”
赵赐安跟在她身后,一直隔着两步,温忱忽然感觉没那么怕了,好像就方才一瞬间,也感觉刘承熙也并非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从前接触过的烂人罢了。
温忱回到宴上,发现宴上氛围不似之前一般。
刘承熙跪在殿下,皇帝肉眼可见的发怒,一旁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温忱和高秋堂对上视线,高秋堂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叫她回列。
刘承熙见她回来,还欲说话,一旁左相就开口:“陛下圣明,小儿虽学浅,但科举舞弊此番大事,更是万万不敢的!”
11.第 11 章
温忱归列,还带些惶恐,却能够静心去看叩拜在地的刘承熙,平静仿若局外人。
刘承熙哆嗦着身子,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般,叩首:“陛下明鉴!”
“岂有此理!”皇帝盛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整个琼林苑瞬间寂静:“科举取士乃国朝取才之大式,关乎社稷根本!好一个舞弊,好一个探花,竟让人告到了琼林宴上!”
刘承熙猛然抬起头,脸上横涕肆流,慌不择言:“陛下,陛下明鉴啊!臣未曾舞弊,臣冤枉啊!”
他重重磕头,却不敢为自己再多发一言。身后探究、鄙夷的眼神让他疯了般,强烈的屈辱和恐惧叫他生出了股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刘承熙侧目狠狠剜了温忱一眼,不顾一切的指向旁边垂首恭立的温忱,尖叫道:“倘若这般,那这新科状元温华英,她是……”
“闭嘴!”他话未开口,就另有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他。
左相快步出列,面色苍白凝重,走到刘承熙跟前毫不客气的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刘承熙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茫然看着自己的父亲。
左相厉声呵斥:“逆子!还不快向陛下陈你科场不端之罪,还敢在琼林宴上罔顾圣听,胡言乱语,惊扰圣驾!”
左相转而面向皇帝,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教子无方,致使其胆大包天,品行不端,辜负陛下圣恩,臣子定当竭力配合,若证据确凿,按律法当严惩不贷,臣不敢有半分维护!届时请陛下依法处置,以证国威……”
他急匆匆将刘承熙与自己切割,好似那人不是自己儿子般,幸亏这般冷血,没叫事情向更加失控的情况发展。
他既能在琼林宴上被人举报舞弊,那人便是借了琼林宴本是皇威浩荡之场合,琼林宴上被检举,打的是皇帝的脸。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清白……
若是在此时揭发温忱的女儿身,更是将琼林宴扰乱成一场笑话般,届时皇帝的处罚……
刘承熙心狂跳着,方才左相那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将他浇透彻。他到底不蠢,也知道现在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敢多言,额头碰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的很大,眼泪不受控制的掉,在脸下汇成一洼。
“恳请陛下责罚。”刘承熙木然道。
方才左相一番话已将罪名钉死,皇帝也并非看不出来这是何计策,但为了留些天子脸面,还是当权衡利弊。
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前瘫软在地的刘承熙,和一旁等候发落的左相,不由得去看了眼方才被提及的新科进士。
温忱立于殿侧,虽也畏惧慌乱,但面上不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痛感保持冷静。
皇帝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打在了殿上众人心上:“刘承熙不思报国,御林舞弊,行舞弊奸滑之事,欺君罔上,国法难容!”
皇帝又看了眼左相,叹了口气:“即日起革去探花之名,削去官身,移交大理寺审查。若属实,依照国法从严处置。”
“左相教子无方,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皇帝到底给左相留了分颜面,就这样定了罪,看着虽重,但若是刘承熙再说些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左相心里暗骂刘承熙蠢货,一边叩首:“臣,谢主隆恩!”
宴上人热闹也看够了,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琼林宴的流程此前已经走完了,按照惯例应当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行,虽然探花因舞弊而落网,但流程不能停止,只好让第四名急匆匆顶上。
温忱被人簇拥着出殿,忍不住回首去寻高秋堂的身影。
高秋堂一袭华服行动不便,只能依着侍女帮她,大抵是掰掉刘承熙她心情也不错吧,浅浅笑着。
阳光洒在她半张脸上,旁边黄金珍珠都暗淡。
高秋堂抬头,看见温忱也回头看她,笑了笑冲她鼓励地点点头,无声道:“去吧。”
温忱退出琼林苑,是日和煦,微风吹走她身上冷汗和恐惧。
她是新科状元郎,前路一片光明伟岸。
高秋堂换下那行动不便的华服,一身浅青出门。
院内女婢早被她遣散,她看着倚在门侧的赵赐安:“你来做什么?”
“进士游街还需一些时间准备,我随便走走。”他的眼神总若有似无落在高秋堂身上,欲言又止。
“说。”
赵赐安深吸一口气,忐忑问道:“公主之前许我回拓晤,不知可还记得?”
“嗯。”高秋堂道:“我既说了,便定然能做到。届时你若想报仇夺权也好,想落叶归根也罢,只要你安心为我做事。”
今日琼林宴上,刘承熙东窗事发,彻底失去了官场的道路,左相被牵连而罚,一切都像高秋堂所想一般。
尤其是在那院内温忱那句:“我不死!”更是宛若惊雷般把赵赐安震醒。
一个月前的秋猎,他被本国刺客刺伤,在石后苟延残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兄长那张阴恻、狠鸷的脸。
赵赐安也在想,他凭什么死?
凭什么他作为牺牲品,作为人质被送来异国他乡?凭什么连母国都要杀了他?凭什么偏偏是他领了赵赐安这个名字,只能在陈国屈辱活着?
那时他也在问,自己凭什么死?
赵赐安不想死,如果有人能救他,他愿意做任何事。他这样想着。
彼时高秋堂策马而来,长靴踩烂枯叶,她提了条件:为她办事。
先前他说了,能活着,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会的。”赵赐安笑道:“感谢公主让我再活一次。”
他笑的泛着一丝丝苦味,融在秋天里,身后枫树落了片叶,在他肩侧。
高秋堂抬手替他拨开枫叶,平静看着他:“去吧,保护好温忱。”
赵赐安愣愣点头:“是。”
高秋堂不再理他木讷和燥热,略过他离开。
赵赐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凑的有些近,高秋堂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左肩都发麻了起来。
他颤着深呼吸,出了院门。
**
琼林宴当天皇帝释圣威,宫中女眷也能出宫游玩。
高秋堂没去街上凑热闹,找了个茶馆二楼。
青玉早早就在那处等着,见她来,忙起身迎接:“您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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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堂坐下,沉声道:“办妥了?”
“妥帖了。”青玉脸色与往日不同的有些沉重:“那刘承熙真不是个东西!”
高秋堂派遣青玉去收了些刘承熙在京城为非作歹的证据,科举舞弊是大事,但是在天子脚下为非作歹,作践人命……刘承熙怕是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是若皇帝震怒,那那些报案的人……
高秋堂问道:“是哪户的人?”
青玉也想到了这点,语气沉重:“是东坊一家馄饨店的老板她生了病。女儿被刘承熙当街策马蹋伤了腿,她相公去讨要公道被打断了腿丢出来。那老板说只要能叫她相公女儿安生活着,也就愿意去了。”
高秋堂没来由心里堵得慌,分明刘承熙不是什么好人,将他拖下竟还要牺牲别人。
她叹了口气:“找名医去给看看吧。”
“好。”
此时京城主街上人声鼎沸,温忱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侧,红袍前挂着大红花,意气风发。
她生的俊俏,那易容的师傅又给她化上了做掩饰,真真像个俊朗的公子哥。
底下有少女叹道:“此番状元倒比探花俊俏。”
“那可不是探花,那是榜上第四临时替了探花。”
琼林宴上探花科举舞弊的消息迅速传满了京城,京中不少人叫刘承熙欺负过,自然要来看这热闹。
“那刘承熙纨绔样子,仗着他爹是丞相没少为非作歹,活该!”这位公子狠啐了几口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嘘……看那状元郎。”
温忱骑着马从街中经过,闲言碎语传到耳朵里,不及远处那棵桂花。
她坐的高,旁人鲜花香囊都朝她抛过来,温忱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那四方小院,大街上的所有赞美都是给她。
她挺直脊背,春风得意。
游街队伍缓缓前进,直到路过高秋堂所在的茶楼。
青玉把头探出窗外,感慨道:“状元郎真厉害,文章写的好看,生的也俊俏。”
高秋堂掀开一点帘子,看着游街队伍,轻声道:“竭力上长,不卑不亢,朝堂上当有她一席之地。”
青玉点点头,忽而又看到隐在人群中的赵赐安:“那这赵赐安还有什么用吗?”
高秋堂挑眉,赵赐安的身份太特殊,说实话她也有些犹豫。
半晌后,她缓缓答:“再说。”
“时间到了。”青玉忽然说:“我们回去吗?”
人群忽而传来一阵骚动,高秋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糕点碎渣:“回去吧。”
她们绕过人群,在流言彻底传开之前离开。
青玉带路,左右转到一个小巷,巷口有一个馄饨的木牌坊,好久没人动了似的,叫风吹日晒,破败不堪。
青玉走到深巷里那户人家门前,从袖口里掏出个银锭,用帕子包住,然后从木门边角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方才松了口气:“我们走吧。”
天黑前,高秋堂带着青玉回了宫内。
在她们回宫后不到半个时辰,平民投御史大门状告左相之子欺压百姓的消息就在京城传了开来。
12.第 12 章
明月楼的消息来的快,几张信笺来时高秋堂还在用晚膳。
彼时青玉才从外面回来,往桌上放了个纸包:“回来时遇上那点心摊子,嘴馋买了些,公主尝尝?”
“你不是最喜明月楼的花藕点心?怎的不买?”高秋堂随口问道。
青玉撇撇嘴:“我还是对瞿公子拿着温忱字画耿耿于怀。公主,他到底想做什么呀?”
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无甚成就,瞿简光怎的就对她的临摹那么感兴趣,偏生还在科举放榜后……高秋堂也曾怀疑过他的目的。
“暂时不起威胁。”高秋堂摇了摇头,“御赐府邸住进去还有些时日,你明日把温忱带离明月楼,远离瞿简光最好。”
他们二人最后也还是会在朝堂上遇见,但是温华英是温华英,温忱是温忱,若是真让瞿简光认出来了,无端多了把柄可不好。
“好。”青玉看向那桌上信笺,问道:“瞿大人怎的忽然写信?”
“大抵是御史门前喊冤惊到他了吧。”高秋堂不以为然道。
那馄饨摊的老板在状元游街热闹最盛时在御史门前哭喊,大骂左相之子视人命如草芥,欺压百姓。
一石惊起千层浪,本来受着委屈的人见着她先领头,一个两个也都去御史台前诉状不公。
上午琼林宴上刘承熙科举舞弊事情还没过,再添上这百姓畏苦,皇帝又硬生生被气了一番。
想到这儿,高秋堂问:“那馄饨摊主可还好?左相妒心重,你派人护着些。”
“我让人护着那巷子,叫她无事莫要出门,也给了些银两看她夫女疾病,应该无事。”青玉道。
“好。”高秋堂打开信笺逐字逐句地看着,不由得冷哼:“左相在朝堂纵横十余年,虽麾下人满,却也树敌不少,如今这般局面,落井下石的倒也迅速。”
瞿简光传信过来,道出朝中不少大臣都对左相怨念极深,单说右相和刑部便够他闹的。
“活该!”青玉义愤填膺:“上梁不正下梁歪,刘承熙那厮都这番模样,他爹又是什么好人?就应当参他,让他当不了官!”
高秋堂忍不住笑意,片刻后落井下石道:“刑部尚书素来与大理寺卿交好,此次刘承熙坠网,左相不见得能干预。”
另外……高秋堂还是很在意。
今早在琼林宴上吏部侍郎急谏刘承熙舞弊,在宴上闹了好大一遭。
彼时她看向瞿简光,后者仍云淡风轻饮茶,明显是他所做。
往日高秋堂将温忱昔日文稿给瞿简光,在不暴露温忱的前提下告知了左相之子科举舞弊的讯息,左相不为人知的把柄如悬梁之剑一般,在琼林宴落下。
这并非坏事,高秋堂在意的是,戳穿的居然是吏部侍郎。
那新上任不久的官员,居然已经是瞿简光的党羽,并且能承帝怒意,冒着大不敬的危险在琼林宴上弹劾左相之子,倒是个不怕死的。
高秋堂蹙起眉。瞿简光这番动作太快太急,虽是步好棋,但风险太大。
她无意识捻起信纸边缘,再估量这位堂兄的城府。
虽说外祖早已被收了军权,但毕竟是三朝老臣,在朝堂上威望不减。先皇后也曾戎马关山,在拓晤手下抢回边关五郡十八乡,那些姨舅,或寡或亡于边疆,瞿家上一代只剩一个儿郎,守着边疆。
皇帝对瞿家的补偿便尽数给到瞿简光身上,即是对先皇后亡于深宫的弥补,更是向瞿家示好的表现。
所以瞿简光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太常少卿,官拜四品。
高秋堂只感觉一阵恶寒,紧紧攥着信纸发愣。
“公主?”青玉见她久久未言,轻声唤她。
高秋堂回过神来,尾指带过眼尾水渍,将信纸凑近烛火,微弱火苗烧的略旺了些。
“无碍。”高秋堂轻声道:“瞿简光成长的愈发迅速,于我而言不算是很好的事。”
他身后有将军府的支撑,皇帝青睐,拉拢人心也颇有一手,现在能调动吏部侍郎去直冲左相,未来指不定要做些什么。
高秋堂叹了口气:“我与他还有份血缘联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青玉点点头:“我明日把温姑娘接出来。”
“好。”高秋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做事利落些。”
青玉点头答是,转身出了殿。
高秋堂看向桌上糕点,捻起一块放入嘴中。
清甜在口中蔓延,带着茶味,让人感到放松。
皇宫里糕点比这不知精细多少,可却少了这份清甜,只剩下腻……宛若朝堂之下流转不停的淤泥。
高秋堂感觉有些恶心,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的残渣,起身走到窗边坐下。
她的宫室是整个宫中除皇帝寝宫外最好的,临窗能看见外头太监婢女疾步而行。
她敲了敲窗,外头侍奉的婢女应声而来:“公主。”
高秋堂指了指那急匆匆的人马,问道:“在做什么?”
婢女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回答道:“回禀公主,前年出镇的三皇子今日午后回京,嘉妃娘娘正张罗着接风洗尘呢。”
高秋堂点了点头,没再多看,转身走到窗边坐下。
皇子出任地方都尉不算什么大事,历朝历代多有其例,只是偏偏是这三皇子……
嘉妃是当今后宫最受宠的妃子,而她的儿子地位也不言而喻。
“啧。”高秋堂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真不让人消停。”
窗户没关上,偶然而来的风吹得烛火明明灭灭,这让高秋堂有些烦。
嘉妃是出身于江南地区世家大族,其兄长在朝堂居中书令一职,其世家在朝中虽不及左相稳固,却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受宠的妃子和庞大的家世,皇子还出宫任职,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高秋堂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红烛暖光忽明忽灭,她又不想叫人进来。
良久,高秋堂站起身,把屋内烛火尽数熄灭,和衣而卧。
半夜忽来风雨,高秋堂辗转反侧,将薄被裹紧了些。
雨下了半宿,在天即白时方才停。
还不等高秋堂梳洗,婢女便进殿:“公主,三皇子在殿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高秋堂皱起眉。她不慌不忙叫人为自己梳洗,一边说:“叫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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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答了声是便下去了。
高秋堂其实并不想见他,她对这位皇弟实则并没有多大好感,只当小时他胆怯,在他受欺时护过一次,便没有了。
她仍像往常一样慢慢悠悠地任由婢女在她身后梳发,墨色长发散在身后,和身上纯白中衣比对起来。
半个时辰后,高秋堂才站起身。
方才来过的婢女又来了一遭:“公主,三皇子仍在殿外。”
高秋堂挑眉:“让他进来吧。”
那婢女出了门,片刻后带回来了一位少年。
三皇子高景彻身穿玄色暗纹锦袍,腰间配了一块白玉,头发高高束起,进殿后规规整整的行了个礼,方才咧开嘴笑道:“皇姐晨安。”
大抵是在宫外磨练多了,他比以往黑了不少,那眼睛却亮着,笑得不拘谨不扭捏,颇有股少年意气。
高秋堂点头,问道:“何事?”
“我昨日回的京城。”高景彻道:“有多日未见皇姐,心中甚是挂念。”
他拿出一个小包,在高秋堂面前拆开,是支玉簪。
赤色红玉簪头雕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精致,大气。
“我在临州遇到一匠人,见这玉簪,感觉颇衬皇姐,便待会京城,还望皇姐喜欢。”
高秋堂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片刻后,她道:“放下吧。”
高景彻将玉簪递给侍女,然后又道:“我昨日向父皇提请明日设宴,皇姐切莫再敷衍了事……”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让高秋堂瞬间生成了一种不该收下那簪子的想法。
她叹口气,轻声道:“我知晓了。”
“好!”高景彻爽朗笑道:“我自会邀请其他人,皇姐可一定要来!”
仿若怕了高秋堂拒绝,他忙转身离开。
高秋堂看着他跑远,这才很轻的皱起眉。
高景彻不知为何总这般热情,虽不至于太过分,但总叫人无法招架。
青玉此时从帘后走出:“公主,这三皇子怎的亲自来请你?”
“……”高秋堂侧身,看着青玉整整齐齐穿戴好,鞋上还带着些泥土,温声道:“何事出去的?”
“昨日便出去了。”青玉打了个哈欠,走到高秋堂身边伴着她一同坐下:“昨晚去京中那间房中看了看,想着把温忱带过去,碰巧质子府也离得不远,那质子还能帮着看探。谁料夜雨连绵,我就只好在那屋里住了一晚,今早去了明月楼告诉温忱。”
“……”高秋堂拍了拍她后背,点了点头:“辛苦。”
青玉嘟起嘴,埋怨道:“我今日还碰见李修远了,他大清早在明月楼晃悠,无所事事的样子真烦人。”
青玉对外是她的婢女,公主的婢女不好好待在皇宫里,而在京城中晃荡,传出去不知叫谁拿去做文章。
高秋堂却皱起眉反问:“你在何处碰见李修远?”
“就在明月楼,他没瞧见我,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国师的孙子大清早在明月楼内,虽不知原因,但一定与政事有关。
瞿简光……
高秋堂把这名字在口中转了三转,感慨他真是好本事。
13.第 13 章
御史门前冤风头实在太大,草芥人命不是小事,更何况还在天子脚下。
皇帝生了好大一通气,左相被停职查办,这样看来后续的任何都会好办些。
太监带来了今早朝上的消息,湖州水灾未定,人心惶惶,再添上前些年皇帝修建行宫一事,底下人积怨已深,若是不好解决,这皇帝位子也坐不稳。
高秋堂平心静气,轻声道:“湖州临大泽,往年都是左相负责赈灾,年年拨款,岁岁修堤,如今水灾仍泛滥……”
青玉点了点头:“那太监道陛下又找人去湖州赈灾,但左相临朝无人自荐。”
“情理之中。”高秋堂带上玉镯,面色不虞:“左相虽被禁足,但在朝影响不减,朝堂大半人都不想得罪他,湖州又是个烂摊子,当然没人愿意去。”
左相纵横官场那么久,总要养些忠心的人,若是马上有人自荐去赈灾,对高秋堂来说才是不好。
青玉不满道:“那左相纵容儿子在京城横行霸道,他自己又在湖州大肆贪污,却还占着这个丞相名字,真是可恶!”
“不止。”高秋堂道:“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秋猎,拓晤刺客在猎场内刺杀之事。”
“当然记得,那质子的伤还是我……”青玉恍然大悟,捂着嘴巴生怕说漏什么。
高秋堂点点头。
秋猎场内进了刺客,刺杀的是他国质子,明摆着就是挑拨两国矛盾,那么长时间皇帝没什么动作不代表不看重,瞿简光昨日写来信上也说了皇帝也在暗中调查。
通敌叛国这帽子一戴,也不知道左相能不能受的住。
青玉了然,又问:“那质子怎么办?左相帽子被扣他也逃不了干系吧,日后他也不好办。”
“……”高秋堂不语,她也没想到这点,忆起秋猎时赵赐安那染血的眼睛,求救的话散在秋风里,恳求着想要活下去。
若是左相通敌之罪定下,赵赐安肯定活不下去,若是死了……
“求您救我……”男人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高秋堂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再说吧。”
若能救下那便救,若不能,失了他也不会有很大的损失。
青玉也不多问,跟在她身后出了殿门。
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讨,空坐着等人垂怜并非长久之计。
今日皇帝下朝之后在御花园中赏花,高秋堂便去寻她这父皇,讨问为何三皇子能去地方问权,而她却只能居于深宫。
若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她高秋堂不答应。
眼下湖州水灾,边关危机,朝堂腐败,所有人都在趟这趟浑水,她又为何不能在这摊烂泥里建起她的一席之地?
御花园中开得正艳的是菊花,皇帝坐在亭中,太监婢女侍奉着。
高秋堂走进,委身行礼:“父皇。”
皇帝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高秋堂身上,眼里带着丝审视:“不必多礼了,这园子里花开的好,既然来了就一同赏花吧。”
“多谢父皇。”高秋堂依言起身,坐在皇帝侧边石凳上,姿态恭顺:“这花开得甚好,迎寒霜而开,气节清雅。”
皇帝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并不主动开口。
高秋堂也不着急,看花看了半晌,方才状若不经意的开口:“花虽好,却也脆弱,这园中匠人也是费心费力了,不然昨夜大雨,花也不成样子。”
“昨夜那场风雨的确是来的急切了些。”皇帝放下茶盏,目光从高秋堂身上移到湖中落花上,几片花瓣落在湖边淤泥里,沾染了腌臜,显得狼狈。
高秋堂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皇帝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他这位长女身上。
高秋堂长相并不娇柔,眉宇清朗,平日里情绪浅淡却并不冰冷,冷静自持,皇帝无端从她身上看到了昔日先皇后的影子。
不卑不亢,却总无意间透露一股不甘于人后的傲气。
皇帝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今日来,不仅只是为了赏花吧。”
高秋堂起身,再次行礼:“父皇明鉴,儿臣昨日见皇弟回宫,言及得父皇赏识,从中历练,既为朝廷解难,又为父皇分忧……”
高秋堂不动声色抬眼看,皇帝仍无所表示,看着园中花神色不动,便又接着说:“儿臣甚是艳羡,想来以往母后也曾言要秋堂不拘泥于宫墙之内,能得一片天地,学的报国本领,为父皇排忧解难。”
皇帝侧目看向他这早已长大的中宫嫡女,思绪不知飘向何时何地,仿徨他还是皇子,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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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身红衣在他面前,许他说。
“我既追随你,自然为你做事,既皇子志向远大,我便扶持你上高位,只道最后许我戎马,我愿为皇子尽忠尽善。”
后来那明媚女子做了天下最尊贵的皇后,登上凤位母仪天下。
可惜她命薄,生下高秋堂后不过数年,便草草撒手人寰。
皇帝看着高秋堂,叹了口气:“你与你母后甚是相似,都向往宽广天地。”
他忽然显出一丝怒色:“这宫内如何不好,怎的都愿往穷乡僻壤而去?”
高秋堂不动声,皇帝也沉默良久,甚至到高秋堂以为不可商量,打算作罢时,皇帝忽然道:“罢了。朕曾向你母后许得一封地,你既有这个想法,那便去试试吧。”
“儿臣谢过父皇。”高秋堂抬头恭顺答道:“儿臣定当铭记父皇教诲,在封地体察民情,谨慎行事,为父皇尽忠尽孝,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皇帝看着她谦恭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说:“此事再议,你先回去吧。”
高秋堂没过多纠缠,无甚喜怒变化,应了声是后就离了开来。
刚出御花园的角门,青玉便按耐不住心思,扯着高秋堂的衣角一面不可思议道:“这是……成了?”
“嗯。”高秋堂面色不改。
她在京城受限太多,深宫里的高墙实在是太厚,能做的太少,朝堂上她涉及不深,却也不愿在这舞文弄墨的地方久留。
太拥挤了。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就应该为自己抢来些,而高秋堂只不过是讨回自己应得的。先皇后死前就定下的,她的封地。
高秋堂点头,喜怒不形于色:“在宫中能做的实在太少,去了封地便不用如此憋闷了。”
青玉也不满深宫规矩,大喜道:“太好了!那我这几日便去收拾东西!”
“好。”高秋堂忽然说:“此事切莫让旁人知道。”
**
隔日高景彻的接风宴上,高秋堂坐在侧边高位,看人来人往。
嘉妃盛宠,其兄长在朝堂地位也高,三皇子因出镇治理地方也风头正盛,京城各家各族都想着来走好关系,万一到时三皇子真的登上皇位,也好办事。
14.第 14 章
嘉妃有意无意的投来视线,高秋堂懒得理,左手托腮,兴致恹恹地数人头。
那是御史的外甥,那是刑部尚书的儿子,那是国公的女儿……
“皇姐可是失了兴致?”高景彻侧头问道:“要不我让上些人来表演给皇姐解闷?”
高秋堂摇了摇头,一座高门权贵里没看见国师那边的人,随口问道:“为何不邀请李家兄妹?”
高景彻一顿,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冷冰冰道:“皇姐很想见李翰林吗?”
什么相见不想见的?国师在朝堂上几次三番为三皇子发声,甚至于中书令还是忘年交好。这般如此还以为国师早已暗中站在三皇子身后。但接风宴如此排场还能不被邀请,也不知到底是她想太多还是高景彻于李修远关系并不算好。
若是因为后者,那高景彻还不够,只这些程度,他离皇位还不算太近。
高秋堂不答,转而问道 :“长山如何?”
长山是此次高景彻出官的地方,土地肥饶,繁荣,繁华,而且离嘉妃母家也近,做事方便得很。如此可见的皇帝对他这儿子的看重了。
听她这样问,高景彻来了兴致,直接侧过身兴致勃勃对她说:“长山是极好的,今年作物丰收,百姓乐甚,路无拾遗,晚无盗贼。那边玉石颇奉,送皇姐的玉簪便是从常州带回来的。”
他忽然停住,恹恹道:“怎的不见皇姐戴?”
高秋堂不想与他过多交谈,搪塞道:“玉簪实美,这场合倒是用不上,我叫人妥帖收起了。”
“这样……”高景彻又说:“若有机会必定予皇姐其他配饰,是何场景都有选择。”
“阿彻。”他身侧嘉妃忽然开口提醒:“止于分寸。”
高秋堂侧目看过去,和嘉妃对上目光,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先是一瞬失神,然后迅速偏过头,倒是显得有些刻意了。
高秋堂于嘉妃其实并不相熟也从没打过交道,但不知为何,从嘉妃脸上看来了一丝心虚。
这份心虚不知从何而来,高秋堂感觉奇怪,却也没深究。
说是接风宴,实际上也是借这个由头向京城宣布:三皇子高景彻得帝宠爱,出镇为官,年满归来。告诉那些人到底该怎么站队。
“臣女早早听闻殿下风姿绰约,今日有幸得见,更觉气度非凡。”下座一蓝衣少女自荐道:“臣女善舞,不知是否有幸为殿下舞上一曲,庆贺殿下回宫。”
少女满脸堆着笑,却没有明显的讨好。高秋堂认识她,是瞿家的女儿,论辈分还算是她的堂妹,瞿若燕。
她对瞿若燕投去打量的眼神。
高秋堂对这个堂妹印象并不深刻,她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又或者是久于家中不被人了解。
但能在皇家宴上主动挑起他人注意,不管是真的爱慕高景彻,还是以此来获取些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大胆。
高秋堂忽然对这个堂妹感兴趣了。
高景彻问道:“皇姐想看吗?”
“你的宴上,何须问我?”高秋堂睨了他一眼,身体后仰靠上椅背,诚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高景彻起了兴致,道:“瞿小姐请吧。”
“多谢殿下。”
瞿若燕的舞姿柔缓却不失力度,翩若惊鸿般散出宽袖,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裙摆在旋转时绽放开来,合着温柔琴声,赏心悦目。
高秋堂的视线落在那蓝色身影上,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某种浓厚的暗示,这暗示不是对高景彻的……而是对她的。
高秋堂挑眉,在下一刻和瞿若燕对上视线。瞿若燕很清浅的笑着,然后似是引诱般朝她勾起小指。
“皇姐。”高景彻幽幽道:“她跳的如何?”
高秋堂平静移开目光,中肯答道:“甚好。”
高景彻没答话,月白酒盏在手中摩挲,眼神在瞿若燕和高秋堂身边徘徊。
一曲完毕,瞿若燕气息微乱,额前渗出细密汗珠,沾上头发,行礼时神色坦然。
“瞿小姐舞姿优美,赏。”高景彻看起来不太高兴,出手却分外大方。
瞿若燕道:“谢过皇子。”
她转身回席,在坐下时却一眨不眨的看着高秋堂,捞起桌上酒盏一饮而尽。
高秋堂勾唇浅笑,她这堂妹可不太一般。
宴席如常进行,高景彻却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有人敬酒都一脸不耐。
嘉妃轻咳:“阿彻。”
高景彻方才意识到失礼,把盏又敬回去。
无聊,无趣。
高秋堂撑着脸去看宴上小姐夫人打发时间,目光流转到瞿若燕的时候停了下来。
瞿若燕一直在看她,片刻不移目光,和她对上视线后向前推了一下酒盏,偏头笑了笑。
高秋堂有些惊讶,摆手示意身后婢女上前,在她耳侧说了些什么。
..
宴席完毕,高秋堂没有久留,带着人回去。
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宫人有事来不及打扫,便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高秋堂站住脚步,对身后侍女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是。”
等婢女完全离开后,高秋堂走在卵石小路上,踩着干枯的叶子和残枝,转过一块矮墙。
“公主。”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高秋堂转身,看见瞿若燕时毫不惊讶:“来了。”
瞿若燕快步走近,委身行礼:“多谢公主等我。”
方才在宴上瞿若燕的暗示太过明显,推酒的动作也显得刻意,若是高秋堂分辨不出,那便过于蠢了。
“何事?”高秋堂问道。
她素来不喜拐弯抹角,若是瞿若燕真的有重要的事那便直说,她也很好奇这位堂妹能说出些什么让她惊讶的话。
瞿若燕攥紧拳头,忽然伏地叩首道:“求公主收我入场,我定竭诚为公主效劳,不敢怠慢半分。”
“嗯?”高秋堂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如此大的阵仗,却没叫她起来,而是看着她伏在地上,身体不由得在颤,道:“这是何意?”
瞿若燕没有动作,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语气也坚硬:“臣女知晓公主从不愿屈居于公主之位,与兄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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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密切。”
高秋堂瞳孔骤缩,周边气场也冷了下来:“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
“臣女知晓。”瞿若燕没有丝毫畏惧,声音虽然颤的厉害却也决绝:“臣女更知道公主早就怀疑过兄长。若公主愿意收下,我愿成为公主于瞿家的眼睛......”
此时还是下午,阳光照的人身上生疼,瞿若燕就那样趴在地上,等着高秋堂的审判。
她咬紧牙,好不容易才到了这一步,是赢是输都要自己去搏一搏,她又道:“臣女手中有瞿简光的把柄,若、若公主愿意……”
高秋堂凝视着这一个小小身影,忽然笑了:“你想要什么。”
瞿若燕猛然抬起头,看向高秋堂的眼睛里有眼泪流转,她强硬忍着才没哭出来:“家兄要我嫁予朝堂官员为他开路,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府宅之中,恳请公主予我自由。”
说着,她又用力磕了个头。高秋堂沉默很久,瞿若燕心中忐忑不安,很久后,高秋堂道:“你起身吧。”
瞿若燕破涕为笑,恍恍站起身:“多谢公主。”
“不必谢我,这是你选的路。”高秋堂道:“瞿简光有何动作,第一时间禀报。”
瞿若燕用力点头,发上银簪都偏了几分:“是!”
高秋堂点头,没再过多嘱咐,转身就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瞿若燕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用力抹掉眼尾的泪,脸上神色尽数褪去,转而成为一种冰冷。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热,刺骨的疼。
**
高秋堂回到自己殿内坐在榻上,心里盘算着如何该如何用好瞿若燕。
她对这位堂妹了解并不多,也不可能凭借她自己三言两语就轻易相信,但瞿简光也算是个大的危害,必然不能坐视不管。
高秋堂无声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发愣。
不多时青玉进了殿内,瞧着她这样,笑嘻嘻道:“公主这是怎的了?”
“无事。”高秋堂扶着脑袋坐起身:“叫你打探的可有消息?”
青玉仰头,邀功似的说:“查到了。刘承熙关押大理寺内,左相派人拜访大理寺卿却被拒之门外。”
“毕竟是儿子,宴上说的再决绝,能救还是要救的。”高秋堂揉了揉额头:“还有吗?”
青玉想了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坊间传闻瞿家要和吏部尚书联姻,但消息也不太确定……”
“和谁?”
“吏部尚书。”青玉点头确定,又疑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高秋堂紧皱眉头,道:“方才在宴上遇见瞿家的小姐。宴后忽然对我说要为我办事,我当是怎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瞿简光利用瞿若燕同吏部打好关系,吏部尚书撺使手下弹劾刘承熙,再由此追加到左相身上。
只牺牲了一个妹妹,却换了政路上的和平。真是高明。
高秋堂嗤笑道:“瞿简光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你明日传去消息,湖州的帐也应当清点一番了。”
“是。”
15.第 15 章
殿内冷烛高照,高秋堂端坐书案之前,手捧着一本书卷,饶有兴致的看着。
一旁青玉伏在案侧,手中拿着一张纸左看右看,半晌后忽然问道:“公主,你相信这瞿小姐吗?”
瞿若燕的速度很快,早上向她表忠心,下午就将瞿简光与吏部尚书交好的情况送过来了。
信上说瞿简光与吏部尚书交好,此次进士入朝,他也拟订名单交给尚书,给自己在朝中吸引些追随。
瞿简光背靠瞿老将军,甚至于背靠皇室,尚书自然不能与他交恶。而他早年丧妻,瞿简光自然而然可借用婚姻,为自己寻得便利。
瞿若燕便是牺牲品。
高秋堂放下书,缓缓道:“瞿简光这样做也在理,左相纵横官场好些年,甫一下台,也不见得瞿简光能吃些好的。此次新科进士之中父皇看中的人不少,他为自己着想也是对的。”
言罢,她又想起午后瞿若燕跪在地上抬头看她的那个不甘的眼神,想要抓住任何东西竭力往上爬,给自己夺出一条活路。
“也是。”青玉点了点头,又问:“那温忱进朝,做官行事什么的,是不是也要好生打点一番?”
“嗯。”高秋堂点头:“中秋后我们便启程去往封地,她一个人在朝中不见得能应付的过来。”
但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小,其中关联最深的还是瞿简光。虽说高秋堂对瞿简光并不过分信任,但毕竟还在合作,他们二人多少也带点血缘,托瞿简光照顾几分也不是问题。
只是前几天才把温忱从明月楼接出去,又贸然要他多照顾温华英,还是有些破绽。
高秋堂沉思,烛火在眼中明灭。
半晌后,她忽然道:“新科状元貌似入职翰林院……给李修远交代一下吧,高低比瞿简光好办一些。”
青玉思索片刻:“李翰林能同意吗?毕竟瞿大人是国师的学生。”
“他和我又没有什么仇,况且只是稍稍照顾一番,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何不同意?”高秋堂道。
李修远前些年便在翰林院入职,官品虽然不高,却胜在家世,大家都顾及着他是国师的孙子而对他和善万分,相比较作为礼部尚书的瞿简光,能带给温忱便利的 ,还是李修远最为合适。
青玉点头,她一直跟着高秋堂,而高秋堂与李家兄妹二人又是年少熟识,她对李修远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随和,乐善好施,却也不是个容易让人欺负的主。更何况他待人真诚友善,温忱跟在他身后,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那我给公主传个信?”青玉说。
高秋堂思索片刻:“再等等吧。”
再过几日温忱便能入住状元府上,届时自会在府中设宴,在宴上提及,倒显得不是那么刻意,也不容易让人起疑。
朝堂上的水还是太深,那一群官员更是七窍玲珑,不管是去对付谁,对高秋堂来说都过于麻烦。甚至是瞿简光,虽说他二人并没有正面冲突,甚至现在还在合作,但瞿简光现在也是在提防着她。
站在皇子的队列之后已是危险,更别提还是站在一个公主身后。她倒也理解瞿简光这样做。
高秋堂闭上眼,呼出口气。青玉坐直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高秋堂靠在她肩上,闷声道:“我没事。”
**
次日清晨,青玉带来了几封信。
“温忱写的,还有两封赵赐安送来的。”
高秋堂诧异,坐在床榻上目光甚至有些茫然:“这么早?”
“赵赐安的本是昨日就送来的,那时你睡了,我便没带上来。”
高秋堂揉了揉惺忪睡眼,伸手要来信,先拆开了温忱写的。
大抵都是些感谢的话,说她现在感觉很好很不错,非常感谢高秋堂给予她机会。
另外附上一张请柬,是三日后状元宴。
高秋堂逐字看完,这才拆开赵赐安的信。
信上群魔乱舞,笔走牛鬼蛇神。
“……”高秋堂:“他写的什么?”
以往赵赐安送来的信上字迹都不算太丑,但这封……
高秋堂的字自小是国师教的,这封信若是她写的,叫国师看了,半月内都要端着笔。
“看不懂。”
赵赐安自传信后,传得都是温忱的安危,现在温忱已经安全,更是离了明月楼,信中还能说些什么?
“温忱状元宴应该也会邀请他。”高秋堂把信收起,“到时再问吧。”
高秋堂起床梳洗,临近中秋,她久违要去给嘉妃行礼。
先皇后早死,嘉妃手握后宫大权,高秋堂独自一人,不想与后宫妃嫔多做接触。嘉妃大抵也不想与她过多周旋,高秋堂总不去见她也默许。
不过中秋宴是嘉妃一手操办,后宫女眷都要去参与,高秋堂怎么也要露个脸。
她起的不早,这个时候嘉妃宫内人都已经走了,高秋堂站在门外,等着婢女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的却是嘉妃。她似是有些着急,头上流苏晃的厉害,站在门口小口小口喘气,看见高秋堂后扯起笑容:“进来吧。”
高秋堂屈膝:“娘娘晨安。”
嘉妃长得是江南富庶地区标准小家碧玉的长相,自高秋堂幼时见她,到现在,除了眼角细纹,其他都不显得有很大变化。
她身着青绿,不沾胭脂水粉,一看就是刚接待完其他后妃,现在不显得多有距离,同之前高景彻的接风宴上截然不同。
嘉妃把她待到内殿,自己给她倒了杯茶水,又叫侍女送上来点心:“秋堂怎的有空来我这儿了?”
她声音温婉和善,没有贵妃的架子,高秋堂便也不再特别拘谨,道:“过几日中秋宴,我想出宫逛逛。”
嘉妃一愣,却也没有多说:“中秋夜里京城也热闹,出去玩玩也好,可是需要多带些侍从?”
高秋堂本不是为了在街上闲逛,若是让许多人人跟着多少有些不方便,便拒绝道:“不必了,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嘉妃笑笑,点了点头:“也是,那就去吧,中秋热闹,自然是要好好玩的。”
“还有一事。”高秋堂道:“三日后新科状元府上设宴,邀我参加。”
嘉妃看向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笑了:“那新科状元确实俊俏,多加了解也并非坏处,去吧。”
“……”高秋堂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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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感觉解释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便站起身:“娘娘安康,我先走了。”
嘉妃忽然着急,忙问道:“这就走了?”
高秋堂疑惑问道:“娘娘有事?”
嘉妃左看右看,不知道要找些什么借口,忽然瞟到床边毯上,道:“近日天寒,宫中不少姐妹都感染了风寒,你尚且年幼,拓晤进贡的长毛毯,叫你宫中的人拿些吧。”
高秋堂摸不懂为什么,却也没拒绝:“多谢娘娘。”
嘉妃松了口气,看着高秋堂淡薄面容,接着道:“还有其他的,那貂皮、云锦,还有些蜂蜜,也一并带些吧。”
“多谢娘娘。”高秋堂行礼谢过便直接离开。
从嘉妃宫里离开后,许多宫人抱着东西跟在高秋堂身后。
青玉凑近:“嘉妃娘娘近日似乎格外关切,之前分明都不相往来。”
何止是关切,这近乎强硬的殷勤让高秋堂感觉很是奇怪。
虽说她和嘉妃从未有过什么交际,哪怕是之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也未曾见过嘉妃这种架势,于先前宴上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
高秋堂遣散身后宫人,带着青玉在皇宫里乱转。
同为皇室血脉,三皇子高景彻生母嘉妃独得盛宠,舅舅任职中书令,自己前些日子在地方任职官员才刚回来。此等身份,立为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哪怕是高景彻想要夺嫡,却也不需要与我交好,同辈瞿简光、李修远,身后的势力都要比我强劲。”高秋堂疑惑道:“她这是做什么?”
青玉又道:“那这些东西……”
“收下吧。”高秋堂说:“总归是她送来的,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管是自己用,亦或是赏赐给别人。越坦荡,越不起疑。
她二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御花园。
前些日子高秋堂与皇帝在此处商讨封地之事还在眼前,同样是凉亭,三皇子高景彻与另一个人坐在凉亭内,甫一看见高秋堂,便赶忙挥手大喊:“皇姐!”
高景彻匆匆跑来,站到高秋堂身前后才反应过来行礼:“皇姐晨安。”
“嗯,起来吧。”高秋堂略过他看亭内的人。
那个人匆忙跑到高景彻旁边,道:“公主晨安。”
高秋堂挑眉:“皇子怎的在宫内?”
赵赐安还未开口,高景彻便匆匆抢答:“我今日来御花园练剑,偶遇皇子,便和他比试一番,皇子剑术非凡,叫我收益颇丰。”
赵赐安也顺着他的话说:“三皇子手下留情了。”
赵赐安的身手高秋堂不清楚,但同为皇子,教授剑术的老师可是深受高景彻荼毒,也不知赵赐安口中“手下留情”几分真假。
高秋堂象征性的点点头,又问道:“皇子为何这般时辰来宫中?”
他的身份特殊,却也委实没有用处,在京内无人传唤又怎么来的宫中?
赵赐安道:“马上中秋佳节,陛下抚慰我一人在府中,宣我近几日留在宫中于皇子共度中秋……”
高秋堂皱起眉,若是皇帝的想法高秋堂确实不能多说些什么,可是这个说法实在太过屈辱了些。
16.第 16 章
高景彻问道:“皇姐今日怎的忽然来了御花园?”
“方才找嘉妃娘娘申报了出宫事宜。”高秋堂面不改色道。
“皇姐中秋也出去逛吗?”高景彻忽然兴奋起来:“我也向母后申报,到时我陪皇姐去逛好不好?”
说罢他就要去找嘉妃,刚跑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规规矩矩说了个:“皇姐再见”就又跑开。
高秋堂平淡的目光落在赵赐安身上,说来她也很久没看见这位质子,随口问道:“近几日宫外可有动静?”
赵赐安正色,一一细数这些日子他听到看到的东西:“琼林宴后左相回府后大骂一通,禁足期间曾试图向大理寺卿传信,但是不知被谁拦了下来。”
“瞿将军府上要与吏部尚书府中联姻。还有御史门前,很多人都去报案,是关于刘承熙欺压百姓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试探性问道:“我在信中也有写到,公主没收到吗?”
“……”高秋堂神色泰然:“你字太丑了。”
赵赐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也没法子反驳,悻悻咽下。
左相要给大理寺卿传信,证明他还是放心不下刘承熙。之前他在琼林宴上将那祸水甩的那么干净,还以为他真的放弃了这个儿子呢。
但既然如此……
“你为何会知道左相在家里发了通脾气?”高秋堂问道。
赵赐安的脸腾的一红,嗫嚅道:“左相府中守卫算不上森严,我就试着进去。然后就在房顶上听见他摔盘子砸碗的动静。”
高秋堂没想到是这种动静,一时凝噎住了,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武功很好吗?”
赵赐安若是武功高强,那倒是可以玩些阴的。
比方说泼人些脏水什么的。
“虽然不至于天下无敌,但在到此为止十人以下对决未曾败过。”赵赐安脸上多了些洋洋得意的表情,想是在炫耀自己的专长一般,又忽然沮丧:“秋猎那次算是意外,他们暗中偷袭,并不算我败了。”
后面几句高秋堂没听下去,武功好就行了。
高秋堂冲他招了招手,等到赵赐安倾身附耳到她耳边她缓缓开口:“届时中秋盛宴,人多眼杂,我会叫人引开大理寺的守卫,你去把刘承熙撸来。”
“越狱吗?”赵赐安问道,忽然来了些兴奋劲。
他本就不是那种安生的,之前在草原上也是个到处闯祸的皮孩子,来了陈国顾及着身份,已经许久没有放肆过了。
先前在明月楼和刘承熙动手,和在琼林宴中对刘承熙的恐吓,都收着力度,回想起都还有些憋屈。
高秋堂点头:“对,我要你带刘承熙越狱。”
左相是如今最大的阻碍,虽说高秋堂不日将前往封地,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先把左相这个挡路的给解决掉,不然后面不管是在朝中树立威信还是打压其他皇子势力都不好办。
现在三皇子是朝中支持声最大的,左相算一个,国师算半个。但是又因为皇帝偏爱嘉妃的缘故,高景彻的名声格外大。
想到这里,高秋堂感觉有了些压力。
她摆摆手:“你好生准备一番,有什么安排我自会通知你。”
赵赐安还留存着能大展身手的美好幻想,闻言马上抱拳许诺:“我定然认真准备,完成任务,还望公主放心。”
他这话说的过于认真,狭长的眼睛都瞪得圆了起来,看上去倒是蛮有精神的,跟方才和高景彻聊天时截然不同。
高秋堂不由得想:让他做点事情至于如此兴奋吗?
“嗯,我先走了。”高秋堂带着青玉转身离开,走出三步又回头,叮嘱道:“还有记得练一下你的字,下次传信写好看一些。”
秋日天寒,赵赐安穿的也不太厚,高秋堂回头时平淡眼神落在他衣衫上,又道:“添些衣服,莫要耽误了事。”
赵赐安拱手恭送公主,忍不住稍微抬起头去看她走的越来越远,内心狂跳不止。
高秋堂生的极为貌美,那是毋庸置疑的,但赵赐安之前在拓晤,也并非没见过美人。但跟高秋堂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高秋堂方才消灭了拓晤的那两名刺客,完美无瑕的脸上,沾染了一点点血渍,凸现出几分杀气而来,但那是他浑身痛着,虽也心跳不止,却未曾有别的感悟。
可与高秋堂越是接触,就越感觉此人冷淡外表下掩着多么大的野心。
试问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人能不肖想?
赵赐安来到陈国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或许是为了讨个兴致,那些公子皇子设宴总会邀请他,然后说些毫无攻击力的话。这种时候赵赐安感觉他们真是幼稚万分,根本想象不出来若是那些人身居最高位会怎么样。
但自从他感觉出来高秋堂想要的是那皇位之后,就感觉皇位是无比的适合她,即使她是女儿身,却就是给他一种:高秋堂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也不论是救命之恩或是别的什么,赵赐安想要去帮她夺得这个皇位。
在所不辞。
**
“公主,为何要去把刘承熙从牢里救出啊?”回到宫里,青玉不解问道。
高秋堂温声道:“不是我要救他,是他自己要越狱,而无名的好心人帮了他一把罢了。”
高秋堂素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感觉自己能在朝堂上斗得过那些老狐狸,但是先皇后之前就跟她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计谋都是妙计。”
所以耍点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青玉了然,打趣道:“那无名的好心公主,刘承熙越狱后要做什么呀?”
高秋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关我什么事,左相如此担心他的儿子,哪里轮得到我?”
“诶?!”青玉恍然大悟。
高秋堂点到为止没再多说,转而又指向那一堆嘉妃送来的东西:“你去挑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温忱送过去的。”
“好。”
高秋堂独坐案前,方才和赵赐安说要他去救刘承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刘承熙他科举舞弊拿的是温忱的文章,若是真的要查,定然是要查到温忱身上的。
之前没想那么多是因为高秋堂对温忱能考上状元这件事实在没有预料。
她当时救下温忱,拿到了刘承熙作弊的证据,只需要等待时机去揭发他的恶行便好。可温忱说她也要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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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
那时浑身是伤的温忱,连脸上都是一片青紫,眼睛哭到睁不开,跪在她面前说:“求公主给我一个机会。若只因为我是女儿身就能让他们拿走我的文卷去考进士举人,而我却只能掩姓埋名,躲躲藏藏过一辈子……我不甘心。”
或许温忱都不清楚她科举中第之后能做些什么,可她就是不甘。
分明刘承熙拿的是她之前的文章都能爬上天底下文人梦寐以求的那个榜,虽说他未来可能会被检举,揭发,一落千丈。可她就是想要去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爬上那个位置。
如果刘承熙成功后,他能坐的位置。
最后,高秋堂叹了口气:“我会为你塑一个新身份,但是你能走到哪里,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温忱马上又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公主犹如再生父母般,若温忱有朝一日登上朝堂,必将永远站在公主身后,愿尽微薄之力,为公主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温忱抬眼看她时眼眶里的泪水映着烛火光芒,那份不甘心跟高秋堂一样,所以她才愿意帮她。
温忱的才华也是占据了一部分,她会在朝堂上展露头角的,也会作为高秋堂身后的支持,增加她获得皇位的胜算。
所以刘承熙不能连累到温忱。大理寺不能去差这件事情。
那就只能请他赴死了。
若不是赵赐安,高秋堂也会去找别人,不过目前来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高秋堂想着,看着在一旁忙活着给温忱选东西的青玉,轻声道:“瞿简光能帮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得一样,没让青玉听见。
虽说瞿简光城府颇深,但鉴于他们目前还在合作,高秋堂虽然对瞿简光有些提防,但也不至于要完全拒绝他的帮助。
要把握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高秋堂眸色一沉,道:“青玉,你写封信问瞿简光何时有空,叫他来见我。”
青玉点头,说了声好后转身去找笔墨准备写信。
**
次日,高秋堂早早坐在殿内,等着下了早朝后人来。
瞿简光身着朝服,手里还拿着笏板被婢女带来。
“公主着急寻我何事?”
高秋堂没着急说,倒了杯茶推到对面位置:“瞿大人请喝茶。”
瞿简光应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公主可是有了新的计划?”
“瞿大人果真神机妙算。”高秋堂冷着脸:“如今刘承熙在狱中,任大理寺如何审查,都没了什么作用。”
瞿简光道:“左相不见得会放弃独子。或者是公主有其他想法?”
高秋堂沉声道:“若是刘承熙不在狱中呢?左相爱子心切,不惜越狱也要救下独子呢?”
瞿简光皱起眉头,道:“公主是要打算劫牢?”
“是左相打算劫牢。”
瞿简光沉默半晌后,低声道:“此招风险极大,却未尝不可。”
高秋堂道:“瞿大人素来与大理寺卿交好,彼时中秋宴人多眼杂,只需大人差人吸引些注意就好,剩下的我会安排。”
瞿简光的手握紧又松开,面上仍云淡风轻:“但凭公主差遣。”
17.第 17 章
同瞿简光细讲完计划就已经快要正午。孤男寡女独处毕竟不太好看,高秋堂瞥了眼窗外的侍女:“那我便不留瞿大人了,瞿大人好走。”
瞿简光轻笑,温声道:“那我便不打搅公主了。至于日后中秋夜,瞿某必将竭力而为。 ”
高秋堂颔首,目送瞿简光被侍女带离。
大理寺管制森严,刘承熙身份特殊,即使是在牢内,那些人畏惧着左相,也不见得能对他多差。
贸然叫赵赐安去撸人,也不知能不能行。
但是若真的叫那些人接着往下差,指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刘承熙已经知道温华英就是温忱,或许是因着左相在琼林宴上的暗示,他暂且没有揭穿。左相也一定知晓,刀子悬在头顶上,落下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若是温忱身份被揭发,那就不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事情了。接着查,查到明月楼、瞿简光,查到高秋堂身上,得不偿失。
左相又是高景彻的支持者,朝堂内刘党不在少数,若是不将他摘下,高景彻呼声愈高,届时立太子,入东宫。做什么都迟了。
长远来看,只能出此下策。
至于其他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公主,质子求见。”
高秋堂道:“叫他进来吧。”
赵赐安走进殿内,一身黑衣带着几分寒意,深邃眉眼乍一看很是冷淡,拱手行完礼之后和高秋堂对视来却又化开,他淡笑着,显得有些得意似的。
“公主午安。”赵赐安笑嘻嘻地说:“给公主带来了好消息。”
高秋堂挑眉,问道:“什么好消息?”
赵赐安走近,到高秋堂身旁后又停住,问道:“我能坐吗?”
“请。”
赵赐安在她面前坐下,从袖中拿出一方白布,小心翼翼的展开摆在高秋堂面前。
白布上画着几根黑线,或弯曲,或闭合,其中一处还被着重圈起来。
高秋堂面无表情的把视线从白布上移到赵赐安脸上,后者则单手托腮,偏了偏头,好似在期待夸奖一般。
“这是什么?”高秋堂问。
赵赐安的微笑脸有片刻僵住,扶额解释道:“公主昨日下达命令要我日后劫狱,但我对大理寺并不熟悉,昨晚就去探查了一番。”
“这是大理寺内的路径。”赵赐安指着那弯曲的黑色线条说。他又指向那个圈:“刘承熙便被关押在这里。”
高秋堂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你昨晚宵禁后离开皇宫去了大理寺,还把大理寺内部路径查明白了?”
赵赐安点头,见她表情不对又马上蔫了:“是我唐突了,应当得到公主命令再出手的……”
“你做的很好。”高秋堂没想到赵赐安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皇宫,甚至能去戒备森严的大理寺走上一圈。
若是这般,那就不用担心他能否带回刘承熙了。
本来还计划他若是失败,也得让赵赐安在牢内就杀了刘承熙,还能扯个刘承熙在京城内树敌已久,眼见大理寺不作为而手刃仇人的幌子。
现在看来是高秋堂多想了。
高秋堂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轻轻吹走最上处浮沫,温声道:“你既已这样做,那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向赵赐安,眼里多了几分慎重:“大理寺并非等闲之处,你能做到这份程度已是不易。即使出了什么意外,我也相信你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但这次,刘承熙必须死。”
赵赐安慢慢敛起笑意,身子也不自觉挺直了些,道:“公主放心,昨晚探查之时我便预估好了路线,此番计划必然成功。”
他说这番话时嘴角忍不住的上扬,总有些少年意气,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自信。
高秋堂颔首:“辛苦了。”
“只是这次任务若我成功。”赵赐安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分试探:“公主能否许我几分好处?”
做事有奖这件事高秋堂并不含糊,毕竟总不能让人白给干活。
“你想要什么?”
赵赐安眼见有戏,马上说:“公主昨日叫我去练字,可我在陈国也不认识谁,公主可否教我练字?”
这个奖励高秋堂就不算是太明白了,近几日科举刚结束,京城内文人繁多,随便找来两个都能教他,为何非要高秋堂来教?
高秋堂皱起眉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好。”
赵赐安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好,高秋堂闹不准他是什么想法,也索性不再多想。
“用过午膳了吗?”高秋堂语气平淡,随口一问。
赵赐安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荡开笑意,又颇有些少年玩闹味道,惨兮兮道:“昨玩夜奔大理寺,一夜未眠,只能今日早上多睡一会儿,早膳午膳均未用上。”
高秋堂无言,转头冲身旁婢女道:“多备副碗筷。”又对赵赐安道:“若不嫌弃,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多谢公主。”
婢女放下饭菜便离开,二人走到餐桌旁坐下。
高秋堂安静的用餐,赵赐安就注意到一旁还有一副碗筷,疑惑问道:“公主,这是?”
“她还未归。”
话音刚落,就见殿门被推开,青玉风尘仆仆的走进殿内:“公主,我回来了。”
“嗯。”高秋堂道:“用饭吧。”
青玉走到餐桌旁,路过赵赐安时脚步微顿,却不停留,冲高秋堂行完礼之后才对他拱了拱手:“质子。”
赵赐安也回了个礼:“青玉姑娘。”
青玉在高秋堂另一侧坐下,三人默不作声,只剩碗筷轻微磕碰的声音。
高秋堂先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探查了些什么?”
青玉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赐安说:“中秋时大理寺卿要和同僚赴宴,大理寺内无人坐阵。”
高秋堂点点头,看向赵赐安:“你大可放心,到时我会派人去接应你。”
赵赐安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高秋堂,眼里多了分了然:“多谢公主。”
他也放下碗筷,站起身:“那便不叨扰公主了,我先走了。”
待人走后,青玉偏头看向高秋堂:“公主当真信他?”
高秋堂不语,将方才赵赐安给她的那块白布递给青玉,还贴心解释道:“昨日他去探查大理寺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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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这是他画的图。”
青玉诧异,随即又问道:“单凭这图为何能确信他的能力?这种东西我也能画,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
高秋堂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张纸给了她。
青玉展开,是和那块白布上差不多的弯弯绕绕,只是少了圈起来的那个圈罢了。
“这是何物?”
高秋堂神色冷淡:“早先瞿简光来了,我与他也商量了对策,这是他画的大理寺路况。”
她并不是完全相信赵赐安的能力,也设想了若是计划不成应该如何补救,和瞿简光的谈话途中也商讨过其他可能。
只是赵赐安今日已经证明过他的能力了,那一切都要简单的多。
“就这样办吧。”高秋堂道:“你抽空去问一下瞿若燕,瞿简光近日在做什么。”
青玉点点头:“公主还是不信任她吗?”
无故而来的人总有所图,瞿若燕目前来看并不完全可信。高秋堂又想到那日她那明亮眼神,叹了口气:“再说。”
不管瞿若燕的目的是什么,能带来瞿简光的消息就是好的。
虽说他们现在还在合作,她不该对瞿简光如此提防。但他野心属实太大,放任不管也不是办法。
高秋堂叹了口气,对青玉说:“叫你查的查到多少?”
青玉凑上前小声道:“名单上那些人分毫不差。”
高秋堂道:“到时候我再安排吧。”
先皇后在皇帝即位前名声尤其大,追随的臣子也不少,若能加以利用,朝中追捧不一定低于高景彻。
只是如何用起来?
青玉温声道:“时间还早,公主别太疲累,要不要先去午睡一会儿?”
“嗯。”
**
状元府上,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温忱身穿深青长袍,在宴上待客。
来者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真心祝贺,或趁机拉拢。
温忱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这几日她也曾与这些人打交道,已经学会了一些应对的方法。
高秋堂看着温忱言笑晏晏,在官员中游走,不自觉的放心了一些。
她能适应官场那是极好的,也少去了做其他事情的必要。
依照惯例,状元宴要邀请全京的官员,请柬要到,来不来随意。
通常左相对这种场合都不会过多在意,毕竟只是个状元郎而已。只是这次却难得来了,在座位上听他人恭维。
没人想不开来劝公主的酒,高秋堂比他人要清闲不少,视线总有意无意的落在左相身上。
左相应当知道温华英即是温忱才对,毕竟在他眼中温忱才是害他儿子入狱的罪魁祸首,怎么能好生生的坐在这里看温忱春风得意?
高秋堂不甚理解,却又不得不在意。
左相的眼神总落在温忱身上,离的很远也能看清他眸中的狠鸷。
他要做些什么?这里可是温忱府上。
赵赐安在高秋堂斜侧方四个位置,待到赵赐安转头看向她这里,高秋堂不动声色的指了指左相,又冲温忱扬了扬下巴。
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