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日幸事》 1、送错花 刚冒头的初夏慵懒鲜艳,可伍月的天却塌得始料未及。 订花系统里,令强迫症不适的红色数字没完没了叠加,显示多条订单未读消息。 伍月逐一消除后,在最后发现了一条投诉信息。 【给朋友订了花,人在国外工作繁忙,没能跟进,店家居然接单不送,差评退钱!】 隔着屏幕也感到对方怒火中烧,伍月盯着电脑,手指滑动鼠标去看地址,确认无误后耐心跟买家解释。 一个月前,花店收到一笔订单,有位顾客预订了十束鲜花,三四天为间隔一束,让店员准时送到古镇的独栋小楼。 伍月做事谨慎,每次送花都会拍照提交平台确保工作留痕,谁知这位顾客提交订单后失联,直到刚才,才言之凿凿称朋友没有收到花束。 那她将近一个月以来按时按点送的花都喂了狗吗? 伍月仍在琢磨,对方暴躁,连标点符号都充斥着抑怨不满,她笨嘴拙舌,抚慰话术全部用遍也不起灭火效果,还没弄清哪个环节横生枝节,同事来换班,打着呵欠推开玻璃门进来。 风灌而进,裹挟一阵馥郁花香。 伍月轻薄刘海被暖风吹得飘拂,露出柔和细眉,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面庞此刻呆讷。 同事觑她一眼催促:“伍月,你今天怎么还不去送花?” 伍月说:“古镇的订单,客人说没收到花。” 同事凑颗脑袋过来看,“古镇5栋,没错啊是这个地址,你赶紧去吧,等一下我来做售后。” 确实到了约定时间,在这胡乱猜测徒劳无益,不如当面问问收花人徐前进。 于是,伍月挑了张牛皮英文包装纸,裁剪好大小,用复古麻绳将花捆扎成束,放进电动车后座置花的专用车篮里。 午时街面熙攘,她轻车熟路驶过,到达古镇。 负责进出的阿伯认识她,探个脑袋过来问:“又是来给5栋送花的。” “嗯。” 她这一个月来时常来送花,徐前进提前打好招呼,登记了伍月的信息,方便她自由进出。 伍月停好车,刚拐到后座准备拿花,外套兜里手机响起。 划开接听,对面是同事焦灼不安的嗓音。 “伍月,真的送错地址了,顾客来电话了,不是5栋,是后面的15栋!” “哈?”伍月大脑有一瞬空白:“怎么可能,地址明明写的是5栋。” 对面沉沉呵出口气:“这些都不重要,解决问题是第一要义,你赶紧先送过去,再顾客道个歉。” “好。”伍月应声挂断,火速调转车头驶向隔壁。 按了门铃,是一位手臂粗壮的大哥出来开门。 “找谁?” “不好意思,”伍月捧着花稳了稳气息才继续开口:“请问是徐先生吗?你朋友给你订的花。” “不是徐,我姓许。” 大哥打量她手里的花,神色逐渐变得不悦:“就是你们花店啊,我朋友一共订了十束,就是你们拿钱不办事的?” “抱歉,可能我们弄错了。” 大哥脾气火爆,伍月一脸无措,但尽量咬字清晰的解释:“但您朋友线上提交的地址确实是古镇5栋,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人……” “又来跟我推诿扯皮的,都多久了你们才知道送错了?” 他截断伍月的话,唇角轻掀:“是接到投诉才知道怕了,这花我肯定不会再收了,你们就等着我打12315举报吧!” 说完就要关门,伍月着急迈前一步,手扒在门边,“真的不好意思,我们给您朋友退全款行吗?” “没用!”对方耐心告罄,伸手就要关门,伍月反应不及,“啪”的一声门重重阖上。 来不及撤回的手被狠狠夹了一下,指腹间的强烈疼感直冲天灵盖,疼得她眼眶彪出泪花。 兜里的手机震响,她揉了揉湿漉漉的眼,去辨认收进来的消息。 徐前进:「还没到?」 一向脾气不大的伍月情绪冲头,心有愤懑下第一时间是要去找徐前进问个清楚。 她风雨不改给他送了快一个月的花,结果阴差阳错送错了人,可是—— 有没有人给徐前进订过花,他本人还不清楚吗? 难道徐前进故意骗她,为的是诓她的花? 迫切想搞清楚,伍月折返,脚步匆急穿过蜿蜒的汀步石道。 到他小楼前,电话惊雷似的突兀响起。 伍月预感不妙,坐到院子里的圆桌石凳上接听,手指滑动太快,摁了免提。 同事震耳欲聋:“伍月、伍月要死啦!” 伍月眼睫扑眨:“我还没死呢。” “……” 同事:“你还有心情说笑,客人上地瓜发帖避雷我们花店,帖子爆了,五千赞啊!” 同事:“老板特别生气,说你送花送了快一个月,居然能送错,让你回来收拾东西滚蛋,明天不用来了。” 手机音量恰好开至最大,扬声器播放的效果震得她耳膜发麻,祸不单行,连同她手指被夹得红肿的痕迹鲜明刺眼。 伍月挂断电话,原本汹涌的恼火情绪逐渐冷却,低头看着路面神色落拓。 伍月毕业后工作一直不顺,理由魔幻,说她是企业纪检员也不为过,因她拥有‘干一家公司倒一家’的神奇体质,上家公司她刚到岗老板就因犯事被端了。 经济下行,要找到一份顺心、有空闲、薪酬勉强可观的工作并不容易,所以伍月并不在乎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跟花草打交道,只是没想到这种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乌龙也能在她身上上演。 倏忽,虚焦视线里闯进一双男士板鞋。 伍月仰起脸,是个肤色偏黑的男生。 周凯老远就看见徐前进院子里坐着个女生,恹恹垮着腰,于是上前问:“你是来找徐前进吗?” 伍月有打工人精神美丽的通病,她上一秒感觉自己要完犊子了,下一秒又踌躇满志,没关系她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于是不想找徐前进了,打起精神摇摇头,捧着她的花转身就走了。 周凯摸不着头脑,两三步上台阶去按门铃,里面的人似乎在等,门铃刚按一声就开了。 徐前进:“怎么是你?” “嫌弃我,你说的是人话吗?”周凯侧身进来,将带来的礼品随手搁在玄关柜上,“阿姨昨天跟我通话,让我来看看你。” 周凯正在换鞋,回头看徐前进半个身体探出门外看了看。 他头发剪至平头,脸上没有新冒胡茬,收拾得干净清爽,比平时讲究。 周凯眯起眼问:“稀奇,你今天是要出门吗?” 徐前进没回答,他倚靠在门边,目光收敛回来,“你刚过来,看没看见一个女生?” 周凯被他一提醒,“是有个女生坐在你院子里接电话,好像是花店店员来这边送花,估计是送错地方挨骂了,送了快一个月才发现,这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不厚道地笑出声,微一侧眸,余光里是脸色愈发冷沉的徐前进。 “怎么回事?”周凯被他看得打个激灵,“人你认识啊?” “人呢?”他问。 周凯迷惘,随手往外一指,“走啦,看起来丧丧的。” “你随意,我还有事。” 撂下这句,徐前进急匆匆阔步而出,剩还愣在原地的周凯一脸匪夷所思。 徐前进后脚追出去,只看见被风扇落的一簇花蕊,以及伍月扬长而去的车尾。 他眉头紧起来,大脑快速计算路径,然后拐小路抄捷径拔腿去追,因步伐矫健,且不时躲避小巷里的障碍物,引得路人探头注视。 徐前进是运动员,更在世界级的田径比赛中获得过冠军,追车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混沌的大脑拖住思绪,在厘清这场乌龙。 伍月连开了两条街,后视镜里除了不断往后倒退的街景,还映照远处的半个颀长身形。 可惜她不止没注意,还忘记这条道正在修路,在看见前面置放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而迅速停下。 刚慢腾腾地掉转车头,却意外撞上了追来的徐前进。 他像是故意,借她掉头的缓冲时刻,强壮手臂强硬横来,骨节修长的手骤不及防挡在她车头。 伍月抬头微怔。 午间暖融的阳光橘调,像浓稠蜜糖在空气中慢火烘培,高大挺拔的一个人猛地被框进光圈中,胸膛轻微起伏,有股野性张力冲击而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你很久,怎么招呼一声不打就走?” 徐前进略带喘气且急促的呼吸,磁沉性感,证明刚才在日光下剧烈奔跑过。 她是犯天条了吗? 对方气势汹汹,不知道还以为是哪来的便衣追逮通缉犯。 “徐前进——”伍月眸色轻晃:“你追了我两条街吗?!” 徐前进看向她:“我的花呢?” 伍月:“那不是你的花,是弄错了。” “那又怎样?”他无关紧要的反问,“你就不送了吗?” 怀疑他没听懂,伍月被炒鱿鱼的心情不佳,“你怎么问我,有没有人给你订花你不清楚吗?” 跑来的期间徐前进已经想清楚:“我不知道别人,只知道你。” 简直是鸡同鸭讲,前面那一通语焉不详的送花奇事怀疑就是这样诞生的。 “不是!”伍月细软声线难得斩钉截铁:“一场误会,以后没有了。” 她赶时间要走,可被徐前进堵得进退维谷,下意识伸手拨了拨他搭来的手,“你别挡我了,我该回去了。” 手还没抽回,却被他牢牢掐握住,他看上去毫不费劲,施来的力道却深重。 伍月捉摸不透,懵然看他:“你要干嘛?” “抱歉。” 徐前进松开手,但板正的身体依旧岿然不动挡在前方。 不是,他还想当街碰瓷吗? 伍月刚要开口,见徐前进扯了扯衣领,露出因汗珠沾湿的锁骨,以及一小块鲜明红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 是雨夜停电,逼仄的窗台边,宽大窗帘遮住半边身体。 从远处看,勾勒出的形影轮廓,是一对暧昧交叠的男女。 风涌动,窗帘被吹得高高鼓动,男人低头望女孩嫣红的唇,点漆的眸里似有一股野欲。 “要不要接吻?” 窗帘掀开又落下,一下一下拍在他们身上。 闷潮的空气、凌乱的呼吸,以及沉默却粘热的目光,都成了情感催化剂。 倏忽,女孩修长莹白的手臂往后,攥着窗帘一角,画面清晰暴露眼前,是脸红心跳的一幕。 她高高仰脸,跟男人唇舌勾缠。 急切的动作下,肩带滑落,又听见一声。 “抱好。” - 意识到有什么不健康不过审的东西在伍月脑中一帧帧惊现。 她一张脸急速涨红。 徐前进没注意,只顾刨根问底:“什么误会,你说清楚再走。” “什么啊?”她脑子只剩空白。 为跟她视线对齐,他弯腰,直白说:“不是喜欢我吗?”《 》 2、弗洛伊德 #第一束花 伍月在gap半年后,为了缓解空窗焦虑,她找到一份临时花店工作过渡。 伍月没有任何花艺经验,但因字体端正而被破格录取,接近于山茶体的板正行楷,适合帮一些不喜印刷体的顾客手写贺卡。 花店门敞开,薄薄一层日光穿透而进照落在书台边缘。 俗话说干一行恨一行,伍月此刻正在一众花团锦簇中加速抄写,从敛着眉心无旁骛到生无可恋手指发酸。 看她不时甩笔缓解酸楚,另外一位店员转过头问:“伍月你还没写完吗?” “快了。” 伍月勾勒完最后一笔停下,吹了吹,再把卡片放到旁边静置晾干。 贺卡写出小作文的篇幅,密密麻麻,全是油腻的表白情话。 同事拿起来看一眼,直接念出声。 “亲爱的,我绝对的追随你,崇拜你,拥护你……” 句子酸涩,内容烫嘴,她念到一半啧声摇头念不下去了,“什么乱七八糟,恋爱脑抓去上几天班就老实了。” 伍月没注意听,借贺卡风干的间隙,上电脑查看订单量。 花店近期加盟一个线上下单系统,平台优惠券不要钱地送,生意兴隆也增添工作量,好在花店老板大方阔气,按负责单数给她们提成。 按照工作量分摊好负责的订单,伍月去看下单信息,最后一单较为特殊,需要送花上门,对方购买了一个随心套餐,由花店自主配送。 五月是玫瑰花期,伍月在挑选鲜花时为难,打联系电话过去却提示关机,她只好回去看订单备注。 「给我好大儿惊喜的,最好是活力满满的多巴胺色系!」 对方是男生,伍月想了想,最终主花挑了不易出错的弗洛伊德,刚好有客人进来挑花,伍月被喊过去介绍花语。 别人替她接手包装,因晨起困顿,同事依靠肌肉记性拿起桌上贺卡搁进包装纸的夹层中。 伍月很快收拾好出发,跟着导航来到郊外古镇。 近期并非旅游旺季,杭城不缺靓色景点,没有营销投入的冷门古镇生意惨淡,伍月在免门票的政策下凭借有效身份证顺利进入。 这个古镇她是第一次来,视线里参天槐树严整瞩目,阳光从浓荫叶阔中漏跃而出。 伍月抱花沿着小路找门牌号,最终停在古式的四合小院前。 门口安装了监控,她按了按门铃,一道低醇冷磁的男声从门铃对讲机中递出,“你找谁?” 伍月摘掉耳机,提高音量,“你好,我是来送花的。” 对面想都没想,“谁让你来的?我没订过花。” 伍月解释:“是别人送给您的,麻烦您出来取一下。” 过了会,门被开出一扇,徐前进侧过身出来。 他一身全黑,头发很短,臻至完美的硬冷五官带些许野痞,而脸上淡淡青茬,有种颓唐且低沉的美感。 嗯,还挺帅的,适合当今日份crush。 伍月讨生活的力气惊喜加一。 她昂起脑袋,在想该如何形容对方,像铁骨铮铮的军人,有一种端正糙帅的气质。 徐前进面有疑窦,“你是……送花的?” 伍月挽起嘴角,双手把花递过去,“是的,麻烦您签收。” 徐前进并非第一次收到花,赛场采访、机场落地,都不时有粉丝送花,而眼前这位姑娘没有穿外卖制服,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饱满卧蚕俏皮甜净,表现跟寻常粉丝无异。 伍月见他接了花,开始翻包包找鲜花签收单。 翻至见底,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带了,紧急之下只好将手账本掏出来,解开磁扣,翻开崭新内页,指着空白处说:“麻烦在这里签个字。” 新买的手账本用了两页就得自愿充公,伍月懊恼又心疼,被骄阳晾晒过的脸颊暖烘烘,自带腮粉。 徐前进给粉丝签过很多次名,在花里胡哨的手账本上签名也不是第一次,他习以为常低头签字。 余光看见对方在她落笔时神色紧张,更加证实是自己的粉丝。 订单提交的收件人填的是xu先生,伍月看他潦草的签字体:“谢谢徐先生。” 先生?倒是从来没有粉丝用这种疏离的称呼来喊他。 徐前进把笔递还,“嗯。” 伍月仰起脸,冲他礼貌笑了笑,今天阳光充沛,光斑柔和,在她眼皮上舞动,一对虹膜纯黑,深得有吸附力。 徐前进看着她离开,当下没有多在意。 抱着花回去,警惕心理的作用下仔细检查过,确实只是一束普通的玫瑰花束,包装纸里还夹杂一张贺卡。 一目十行浏览完,他不适地拧了下眉,内容跟当事人不符,俗气坦露的告白语。 上一个赛程在今年年初结束,他因伤病失误爆冷出局,在毁誉参半的互联网舆论下已是接近半退役状态,搬来老家的古镇休养是为了图个清净,但别人怎么能知道他的住所? 疑窦丛生,他回去第一时间给好友拨电话。 好友在电话里扯着嗓门一连否认。 “我没给你订过花啊!” “哪能啊兄弟,你的行踪我哪敢卖呐。” “准是你哪位小粉丝千里迢迢来看你。” 徐前进静下来深想,“她不算热情。” “那就是有素质的粉丝,”对面停了停,替他冷静分析,“现在都流行‘无中生友’,替朋友签名的借口你又不是没少听,别出心裁说自己是花店的,也很正常嘛。” “还有之前你比赛,有位粉丝伪装成酒店工作人员去见你的事情,你忘了?” 话音落地,对面猛地拍桌而起,动静声从话筒中急促冲出,“不会是吴记者的侄女吧,上次我在她面前不小心说漏嘴了,全世界也就她知道你住在哪,但我说了你不想见人。” 徐前进沉默一会,视线不经意环顾四周。 静谧单调的室内陈设里,遮光窗帘严丝合缝,梨木圆桌上一抹桃红色蓬勃且热烈,是跟往常不同的葳蕤生机。 电话那头生怕他有火,还在念叨不停,“你别生气啊,一个喜欢你,特地来给你送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人家就是关心你的现状。” 徐前进冷漠:“没事。” 这种追到住所的行径他向来深恶痛绝,但对方举手投足分寸礼貌,甚至连索要签名也想了个蹩脚借口。 距离他上一次在大众露脸有一段时间,兴许只是关心他身体,又不愿打扰,纯粹地前来送一束花。 // 伍月回到花店,上系统查看,买家仍没有回复,她发送照片,留言已送达。 闲暇下来看眼手机。 大学的社团群闪个没完,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的同学们组织聚餐。 伍月在考虑是否参加,正到投票选场地时,她想起发小姐姐和朋友合伙开了家音乐清吧。 不爱发言的伍月,为替清吧招揽客人,热心往群上转发博文推荐,优惠力度和新店猎奇的优点不负她望,最终在一众投票中脱颖而出。 时间定在两天后的周日,伍月提早结束花店的工作前去赴约。 这家清吧没有喧闹电音,走温馨情调风格,每桌都摆着温黄的氛围台灯。 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伍月不做人群焦点,坐到角落里翻手绘菜单。 一回头,有不常联系的同学跟她搭话:“伍月,你今天怎么没跟余凌一块来?” 伍月还没来得及解释,隔壁替她出声,“你黄历该翻翻了,他俩早分手了。” 伍月笑了笑带过话题,也庆幸余凌今天没来。 她跟余凌在去年谈过短暂且简单的恋爱,后来彼此为前程奔波,余凌顺利拿到大厂offer,而伍月一直原地踏步。 在余凌说她不必工作,只要嫁他洗手羹汤,余凌就可以负责养她时,伍月害怕极了。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除了自家老爸,那只能是缅甸! 就算余凌真的愿意给白饭,那也有可能是剩饭!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伍月成为他人附庸,他们观念冲突,感情淡薄,从背道而驰到体面分开,翻页得潦草且迅速。 反射弧还没归位,她听见旁边的同学站起来招手。 “社长,在这里——” 伍月背脊一僵,微微侧身,昏朦光线下看见余凌牵着个长相温婉的女生压轴登场。 不必介绍,那女生大家都认识,是比他们晚一届的学妹,曾经追过余凌,只是不在聚会名单中。 前任携佳人忽如其来,好一个不讲武德! 余凌跟从前一样贴心,拉开椅子让女生先坐下。 场面气氛登时沸腾,有人起哄询问关系,余凌挂着和煦的笑介绍她女朋友。 伍月微一抬眼,发现明晃晃的目光朝她聚焦,大大小小的八卦眼神,随随便便就能揣测一出孽海情天的爱恨纠葛。 一直透明的人冷不防成了全场焦点,伍月来不及产生晦涩情绪,全是如芒在背的社死窘态。 老天奶啊,她被翻案底就算了,为什么在场还全是目击证人! 而此时绿植隔断带的邻桌,徐前进从头听到尾,会往隔壁眺去一眼,是因为起哄声实在嘈杂。 余光里,最先注意到的是伍月。 因斑驳的环境装点,远观时她身上的杏色雪纺长裙透出一种斑斓明媚的亮白。 他视线缓缓往上,是一张素面朝天也足够浓颜清甜的脸。 凭优越记忆力,徐前进一秒钟记起,是两天前给自己送花的小粉丝。 头上昏寐灯光回转,憧憧错落到伍月脸上。 紧绷气氛下伍月不做扫兴的事,拿起桌上的杯子举高,先发制人带头恭喜,看不出半点芥蒂。 目光散了,有人提议碰杯拍照,大家情绪高涨,勾肩搭背侃侃而谈,有人职场攀比,而考研考公上岸的学霸们,日常变态比分。 伍月不爱听,容易产生焦虑情绪,自己的停滞不前确实痛苦,但看其他人步步高升更加诛心。 她警铃大作,在心里积极暗示,不听不听,不听他们装逼。 话题转到人生大事,一位女同学近期刚领证,才后知后觉今年是寡妇年不吉利。 大家纷纷安慰,伍月也是。 “没事的,无春年只是巧合,有的地方指的是女强男弱而已。” 她一本正经科普来源,最后总结:“首先没有科学依据,其次死的又不是你。” “……” 她一句话把全场给干笑了,气氛缓和下来。 说完,伍月起来想去洗手间,握着茶饮的手臂刚放低。 余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右侧边,手肘猛然被用力撞了下。 她拿杯的手不稳,一大杯冰凉果饮朝她胸口直接倒了下去。 空调冷气外加钻进身体的凉意,伍月被冰得应激打个冷颤,回头看见余凌稍显抱歉的脸。 湿漉布料贴合胸前轮廓,伍月眉头微拢,来不及说什么,拿起包包挡住洇湿的胸口,狼狈往洗手间的方向小步跑去。 正想打电话求助,洗手间里进来位染着一头大胆的雾霾蓝发色的女生。 她手里的皮外套往上扬了扬,“有谁不小心泼一身的吗?” 伍月看过去,“孟凡姐。” 孟凡意外:“小伍月,怎么泼一身的是你啊!” 伍月摇头瘪嘴:“杯子被人撞撒了。” 正要接过外套,孟凡又给收回来,“别穿这个了,你跟我到后台休息室,我给你找条裙子。” 伍月跟着孟凡到后台隔间换了身衣服回来。 相熟的同学喊伍月过去,孟凡放人走,自己脚步一转,走到徐前进那桌。 “老师给我的开业礼呢?” 徐前进从旁边空椅上拿个礼物袋递过来,难得应景说了句好听话:“老师说,祝你生意兴隆。” 孟凡掂了掂,“谢了。” 台上到了点歌环节,隔壁桌点了首热恋情歌,除了大屏幕上浓情蜜意的表白语,男女主角的表现也成了全场最佳看点。 而徐前进不同,他跟随孟凡的目光,看向伍月。 她自顾坐在角落一隅,默不作声成为‘被play的一环’。 一张白皙的脸因忽明忽暗的灯光打投,显得温顺呆气,而目光空洞,结合前情提要,神情更像是低落。 徐前进嘴角扯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不热衷多管闲事,但他这人护短,在他面前欺负他的粉丝,他不允许。 他拿起手机扫屏幕上点歌二维码,随口问孟凡:“刚跟你一起的,那个玫瑰花,她叫什么名字?”《 》 3、风信子 #第二束花 五分钟后换歌,一首《五月天》送给五号桌的伍月小姐。 “五月的天,刚诞生的夏天,我们之间才完成的爱恋……”[1] 抒情旋律在耳边里流淌,原本犯了选择恐惧症,思考明天吃什么的伍月,更加迷惘。 伍月小姐,好老派又正式的称呼。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开始喊话: “诶,我们伍月的兵来了,谁点的啊!” “看看伍月多有人格魅力,一会的功夫迷倒在场哪位帅哥。” 伍月充耳不闻,在一众雀跃的议论声中往四周瞭望,停在半空时,跟坐在孟凡对面的人轻撞了下。 她记性不算好,但对帅得有辨识度的男人自带存档功能。 朦胧声色里,徐前进侧脸在温黄的氛围灯描摹下,鼻梁耸高,五官锋利不见柔调。 伍月不至于自恋,第一反应是孟凡姐为她撑场子点播歌曲。 可下一秒,对面的徐前进看了过来—— 杳杳而来的目光幽深微凉,没有任何轻佻进犯的意味,释放出来的是一种坦荡相助。 伍月注意到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孟凡,迟缓明白过来后,点了点头示意。 收回目光之际,又感受到余凌一道灼热视线钉在她身上,整个餐桌上气氛微妙。 另外一边,孟凡看戏似地瞥向徐前进。 啧,三角形果然自带稳定性。 “你认识我们伍月?” “你们?” “嗯。” 孟凡眉梢微挑:“这是我好朋友的妹妹,特别乖的一姑娘。” 徐前进拿起桌上的气泡酒抿喝一口,心有怀疑。 眼巴巴追到别人家里送花的姑娘很乖吗? 不过,前男友领着新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她倒是很乖。 他随口:“算认识。” 简简单单三个字敷衍成分很高,徐前进这个人虽然讲礼客气,但待人从不热络,今晚又是让她送衣服,又是点歌撑场面,破天荒头一回。 孟凡饶有兴味地托着下巴打趣:“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 徐前进冷脸不语,不跟粉丝谈恋爱是他作为运动员最基本的原则。 他不置可否,看眼腕表上的时间,戴上帽子离开。 时间不早,伍月听完两首歌,佯装困倦,跟大家打了招呼准备先走,可是拎着包刚走到门口,余凌从里面追了出来。 “伍月,刚才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他歉道得猝不及防,伍月反应过来,指的是刚才害她果饮洒了的插曲。 “没关系,你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余凌快步将人拦住。 “那个男的,他在追你,还是你新男友,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一连男盗女娼的质问让伍月不舒服,“余凌,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 “我只是担心你,其实我跟师妹没有……” 他想要解释,可伍月并不想听。 她后退一步,冷声提醒:“不用,我对你的事不关心,你最好专心点,你的女朋友还在里面等你。” 余凌置若罔闻,看她欲走,伸手就要抓她,却被倏然而至的孟凡大声喝止。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敢在我地盘动手动脚的!” 余凌蠕动嘴唇,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孟凡板起凶气,眼神恶狠狠的甩过去。 余凌只好小声道歉离去。 孟凡:“他谁啊。” 伍月没隐瞒,耷拉脑袋小声解释。 孟凡:“哦,原来是前夫哥啊!” 身为海后的孟凡难以共情,毕竟她的前男友们多得能组团,但仍旧搭着她肩大声安慰。 “没关系,有些男人谈过,那就是在渡劫,下一个绝对人帅活好。” 比起孟凡,伍月两性情感经验匮乏,一脸受教地点头,“嗯!” 孟凡甩动指间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伍月扬了扬手机忙说:“我可以自己打车的。” 孟凡揉揉她脑袋,“那怎么行,这种无聊乏味的聚会你又不喜欢来,特地带人来照顾我生意,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回去,你舒唯姐知道了要打我的。” 伍月和舒唯小时候在同一个纺织小城长大,是没有亲缘,却胜似姐妹的关系。 听得出孟凡的玩笑和坚持,伍月没再推脱,跟着孟凡上车。 “对了,”她打着方向盘,想到什么问:“你跟徐前进怎么认识的?” 伍月想到点歌的事问:“他是孟凡姐的朋友吗?” 孟凡:“也不算,我跟他被同一个老师教过。” 伍月在花店的工作尚不稳定,不想让别人担心,模棱两可回答:“就是之前工作上的客户。” 孟凡打了个呵欠,没再往下深究,挑了首劲爆的音乐提神。 车子开到她租屋楼下,靠近城中村的位置,孟凡往楼房看一眼,“怎么不回家,自己租房住啊?” 伍月解了安全带下车,“毕业了就想自己住。” 家里的顽固阿爸动不动耳提面命,伍月不想受制,只能搬出来独居。 回到家里,微信弹出余凌嘘寒问暖的消息,伍月想了想果断拉黑,然后去剪辑录制好的美食vlog,传到社交平台。 她的账号运营有一段时间,只露模糊侧脸,主要是煮饭步骤,偶尔分享琐碎的生活日常,粉丝量不多,却一个个死忠活跃。 伍月最近花店工作忙碌,许久没登陆账号,后台除了粉丝私信问她近况,居然有商家询问是否合作。 这年头网络骗子多,伍月有防诈心理,试探性回复两句后没放在心上。 — 隔天忙完工作,伍月在天色即将进入蓝调时前去古镇送花。 可惜来得不巧,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都没人来开门。 下单的顾客电话拨打不通,留言更是石沉大海,伍月只好捧着花在外面等。 定睛一看,雕花院门没完全阖拢,一小条缝隙泄出的白光让伍月有可乘之机,她伸手轻轻推。 门轴吱了一声,半扇门意外开启。 沁人软绿扑面,对毓秀美景没有抵抗力的伍月,一抬脚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入目是别致小院,斜侧方设休闲圆桌石凳,不远处栽种一颗花叶扶疏的海棠花树,他的院子特别,美得跟其他的都不在一个图层。 刚环顾一圈,身后传来一道不悦冷声:“你是怎么进来的?” 伍月赫然微顿。 转过身看见眉睫凌厉的徐前进,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她急忙致歉。 “抱歉,我按了门铃的,一直等不到人,看外面的门没关好,不小心就进来了。” 不小心? 托词不算严谨,不过他今天急着出门确实只锁了小楼的门,没继续纠着这个问题。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花束,他忽而问:“又送?今天是风信子?” “嗯,”伍月朝他走近,把花递过去:“我还搭了郁金香,希望你喜欢。” 素白色雪梨纸技巧性地叠出蓬松褶皱,簇拥着清新温柔的蓝色花瓣,被她轻拥在怀中。 再往上,映衬一张明媚花容,不那么出彩,但舒服有所谓的氧气感。 徐前进伸手接过时,察觉她不专心,眼神飘忽不定,往周边的景物斜觑,直勾勾的雀跃。 “你喜欢这里。”他肯定道。 伍月坦诚说:“很漂亮。” “嗯。”来者是客,看她抿紧干燥的唇,徐前进掌心平摊,朝圆桌的方向指,“坐吧。” “那个——”看他要走,伍月局促地喊住他,踌躇再三问:“我能拍照吗?” 伍月喜欢拍照,而千载难逢的景色宜人。 她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ccd,“我只是自己看,我不会到处乱发的。” “不行……” 徐前进本想拒绝,合照流传网络,容易滋生造谣事端,但对上她澄明希冀的眼睛。 “合照不行,但是——”他停了下,话到嘴边临时变卦:“只拍我可以。” “哈?”伍月一时没懂。 天际黄昏蒙影,徐前进捧着那束花,板正高挑的身影矗立在花树下等着她拍。 见她仍在原地,还出声催促:“怎样,你不是要拍照?” 伍月云里雾里,她是想拍美景,不是想拍美男啊!他怎么还自荐当起模特?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吗?! 嗯,又一个普信男。 但抬起眼看花树下长身鹤立的人,哪怕面无表情,也有种阳刚朝气,伍月视线微虚,抵抗不住诱惑。 不拍白不拍,她承认对方是有很多很多姿色在的,有自信的资本。 于是她开相机调参数,步子往后退两步找角度。 世界一下安静。 胶片质感下的粉墙黛瓦具复古韵味,徐前进好高的一个人,头顶到花,花树受了惊颤抖,簌簌掉落几瓣到他肩头,好似大自然无心渲染。 这浓墨重彩的一幕惊艳,她的目光穿透镜头跟他的交汇,心旌微摇,缓慢按下定格键。 又如愿拍了几张景,伍月心无旁骛,正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满意,一抬头,徐前进端着一套陶瓷茶具出来,搁到圆桌上。 徐前进看她还站在原地,唇角一点轻浅弧度,正宝贝相机里的照片。 他不懂:“你很喜欢?” 伍月眼里没有对男色的觊觎,全是对自己绝美构图的欣赏,走过去献宝似的:“没有把你拍丑,你要看看吗?” 因为身高差,伍月不得不仰头,费劲抬高手里的相机,好在徐前进不感兴趣,囫囵掠了一眼就坐下,再久她感觉自己脊椎病都要治好了。 但他看完立刻冷冷说:“你保证过,不会发到网上。” 他这稀缺的帅貌不网络共享,让姐妹们大饱眼福实在可惜,但网络上捞帅哥的帖子看过不少,他应该是怕给现生招惹麻烦。 伍月伸出三根手指朝天发誓:“我一定不会的。” 她看起来真诚又理性,跟那些动辄‘老公’的狂热私生饭很不一样,徐前进信了。 碳火炉上,水蒸气袅袅上升,桌上还摆着当地热门小吃芡实糕,桂花甜味的。 伍月欣赏他游刃有余的冲泡手艺,不是那种特意炫技,配上修长指节,赏心悦目。 手也好看,果然是她见一个爱一个的crush里,最爱的那个! 徐前进给她斟来一杯西湖龙井,伍月尝过一口,浓郁香甜的味道充斥口腔。 除了道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搬来中间人过渡:“孟凡姐说你们被一个老师教过?” 徐前进:“是。” 她好奇:“是学什么?” “金石篆刻。”他言简意赅。 伍月不过脑,夸赞的话脱口而出:“好厉害。” 只是个爱好而已,就厉害了? 徐前进不理解地看过去,看她脸上一闪即逝的鲜活神采,又觉得她的崇拜顺理成章。 “你是对喜欢的人或事,都这样盲目夸赞吗?” 伍月在网上看过复杂的篆刻工艺,确实很喜欢,何况让帅哥伤心的事情伍月是做不到的,于是直抒心意:“我是挺喜欢的,所以觉得你很厉害。” 徐前进不是第一次被当面表白,但伍月温和纯粹,一双圆乎乎的眼睛清炯炯的,热忱到有种他感到陌生的奇妙的吸引力。 他一时哑了,严肃说:“谢谢你喜欢。” 听上去怪怪的,但伍月没在意,惦记着正事:“你经常不在家吗?” 被问到具体行踪,徐前进敏锐,不喜反问:“你以后要经常来吗?” “要的,”伍月不假思索点头:“来给你送花,大概三四天来一次。” 徐前进没问她为什么,但好友的话言犹在耳。 一个喜欢你,特地来给你送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伍月问:“对了,如果你不在家,我是直接放外面,还是联系你呢?” 放在外面,鲜切花如果不适当洒水,不用多久就会枯萎,联系他,伍月又没有联系方式。 吴记者的侄女,孟凡家的妹妹,也不算毫无关联的粉丝。 徐前进这样想,“你可以联系我。”《 》 4、粉荔枝 #第三束花 伍月立即拿起手机,“那加微信吧。” 加上微信,伍月放心多了,跟徐前进约定好下次送花日就离开了。 回到家中她把照片导出来,发了一份给徐前进。 刚发完,伍月看见大学师姐往群聊里转发兼职邀请,她在职的制作公司近期拍摄短视频,急缺人手。 伍月是个斜杠青年,打过不少社会散工,专业对口,毕业后也做过小型节目pd。 看眼薪酬诱人,她果断将自己的简历发送过去,很快得到师姐的回复。 徐前进看见消息是半个小时后。 [你好呀,我是伍月。] [照片也发你一份。] [这张我可以当头像吗?我是真的很喜欢。] 他点开看,图片被仔细剪裁过,没有暴露出其他信息,只剩简简单单的一簇海棠花。 徐前进眉心紧拢,他的这位粉丝,太喜欢刷存在感了。 打字回复完,看见伍月的微信名是一串复杂的字母,顺手想改备注,指尖悬空,在玫瑰花和风信子之间徘徊,最终改成了「小粉丝」。 —— 伍月在收到兼职回复后,安排好花店工作,腾出时间去拍摄现场。 拍摄团队借了附近体校做场地,一大早布置现场,伍月做临时助理工作,戴工作牌穿梭在现场,帮忙测光,整理道具。 中午停拍放饭,她躲在遮阳篷里看下午的流程表,远远走来个女生,是余凌的新女友,她的小师妹许穗。 伍月不意外,她来之前就在工作人员名单中看见许穗的名字。 许穗同样看见群里的消息,过来兼职。 “不介意我坐这边吧?”她拿着瓶水坐下来。 伍月摇头,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给她腾出位置,想到上次在清吧的事情难免尴尬。 许穗中途接了个电话,没避着伍月,声音跟刚才明显有别,细嗓轻盈微嗲,听得出是热恋期的男女。 听别人电话不太礼貌,伍月准备要走,却被许穗喊住。 伍月回头看她:“有什么事吗?” “师姐,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许穗目不转睛盯着伍月,像怕错过她任何细微表情:“我跟余师兄是在你们分手后才在一起的,我不是故意要跟师姐抢的。” 她的开场白突兀,抢这个字怪味很浓,伍月皱眉,点到为止:“你想太多了,我没有这样想你,也希望你不要那样想我。” 话题是由许穗抛出,但结束时伍月神情自然,反而是许穗怔愣几秒。 借着休息间隙,伍月在校园里闲逛,今天不是放假日,校园里有不少学生。 午间日头正盛,地面鎏上金黄色调,人来人往的象牙塔里容易调动青春回忆,伍月感觉身上打工人那股恶毒都消减了。 正拿拍几张照片,有个昂挺身影被框进镜头内。 是徐前进施施然往教学楼拾级而上,他戴黑色口罩,最突出的是因腿长,一步得迈两三级台阶。 伍月产生好奇心理,从徐前进呼吸的空气比自己清新多少到他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老师? 没等她脑洞乱开,对讲机里发出催促集合的声音,伍月赶紧回去。 两个场地拍完,剩最后一场。 这场戏要一路从高处楼梯滚落下来,所以找了跟女主身形相似的许穗当替身,因为剧情设计,要吊威压且有工作人员拿软垫随时准备把人从地面拉起来,换女主上场。 伍月闲下来,被调去后方负责那台拍花絮的机器。 摄像机对准,场记板一打,许穗被男主推下来,一路往下滚动,摄像跟随往下冲,捕捉摇晃镜头。 电光火石间,拿软垫的大哥在接到许穗后,利用提拉她起来的姿势,手掌朝她右胸的方向贴近。 伍月看不太清,但同为女性,那位置尤为敏感。 她眉心轻跳,立刻把机器调转位置,对准软垫大哥。 等拍近景时,对方故技重施,这次变本加厉朝许穗胸前抓了一把。 许穗脸色微变,忍不住尖叫出来,下意识推开眼前动手的男人。 后方正盯着画面的导演呵斥出声:“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拍了!” 许穗被吓到了,用颤巍声线指控:“导演,他摸我!” 男人当即扯大嗓子否认:“谁摸你了,你别胡说八道啊,我只是按要求拉你起来。” 许穗指着他,急得眼眶发红,“你拉我起来时,手一直往里贴,抓了我的胸两次!” 没想到她敢直接说出来,对方陡然变色,拉起唇角轻蔑说:“不小心蹭了一下怎么了,你什么罩杯,值当我摸吗?都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 伍月第一个急匆匆跑过来,她凶板起脸:“我都看见了,你明明是故意的,这是性骚扰,我们可以报警的!” 围着的工作人员纷纷鼓噪议论,不少人出来为许穗发声。 “都别吵了!”场地借用有时间限制,最后一场了负责人不想拖下去,不耐烦摆手:“什么事都等拍完了再说。” 从楼梯摔下来难免磕磕碰碰,伍月回头握了握许穗肩膀,“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穗摇头,被她一问,存在眼眶里的泪忍不住掉下来。 伍月用手背帮她擦掉:“慢慢深呼吸调整。” 看她不哭了,伍月才低声问:“还拍?” 成年人在社会上不能只顾意气,这一场替身给的酬劳不低,许穗不想一天辛苦打水漂,点头。 伍月回头跟负责人交涉,把那位闹事的请出去,后半场她来扶。 负责人打量她细胳膊细腿的单薄身型,“拉起来要使劲的,你可以吗?” 伍月点头。 许穗迅速收拾好情绪,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拍摄结束,伍月把拍到的视频导到自己手机里,猜到她意图,旁边的工作人员都佯装没看见,默许她的行为。 等过去找许穗,从远处看见许穗在楼下跟那个男人在争吵,男人怕丢了工作过来堵她,言语威胁。 伍月毛骨悚然,想都没想冲过去:“你想干什么!” 男人看见她怒目圆睁:“你警告你少管闲事,这是我跟她的事情。” 伍月用一种看脏垃圾的目光瞥过对方,拉着许穗退一步隔出安全距离:“机器录着,视频我都导出来了。” 不顾对方错愕,她看许穗,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许穗,报警吗?如果报的话,我陪去你警察局。” — 伍月陪许穗去了趟警察局,说明来龙去脉,有视频和人证,很快立案。 从警局出来,许穗真心说:“师姐,谢谢你。” 伍月从里面出来神经松懈,才敢沉缓出一口气,“嗯,你刚刚做得很好。” 她很勇敢,第一时间就说出来保护自己,刚才笔录时,也清晰表达自己的遭遇。 许穗看着她,眼睛里像有话,欲言又止。 伍月察觉到异样,想她今天吓得不轻,“怎么了?” “师姐对不起,”许穗没有再犹豫:“我说谎了,我没有跟余凌在一起。” 伍月茫然:“什么?” “上次其实是余师兄请我帮忙演戏给你看,”许穗抠手指,局促不安,“他拿我当幌子,是想让师姐吃醋,回头找他。” 伍月眉心微皱,“他怎么这样啊?”做一件蠢事伤害两个人,何况许穗是真心喜欢他。 许穗承认自己有私心,更是谎言帮凶,“中午的电话也不是他打的,是我有意引导,想知道你还喜不喜欢他……” 她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可耻,一时说不下去。 伍月猜到原因,许穗中午阴阳怪气的话确实让人不舒服,但她和余凌会分开跟许穗无关,也从来对影视剧中两女争一男互扯头花的剧情深感低俗和荒谬。 许穗看向她,眼睛湛湛:“可你还帮我。” 伍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她不属于能说会道那类人,甚至会下意识社交回避,但此时此刻的许穗很真诚。 “许穗,谢谢你愿意坦诚告诉我,另外……” 她嘴角牵动说:“无论你是不是我师妹,有没有跟余凌在一起,我都会帮你的。” — 徐前进今日无事,买了礼物回母校看望曾经的带过自己的恩师。 吴教练惦记他伤病,刚坐下没说两句话,非让他进医疗室做整套检查。 医生看完片子,摇摇头:“腿部撕裂性骨折,还有肩部骨裂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别说当运动员了,以后恐怕是很难再上赛场了。” 徐前进有心理预期,闻言脸上没什么太大起伏。 吴教练没料到他这次伤病会那么严重。 徐前进家境优渥,会当运动员除了天赋,全凭努力和热爱,意气风发时也曾是赛场king,假使以后不能再上赛场,遗憾是难免的。 他嘱咐医生保密,领着徐前进往他在学校住所去。 进了门,给他倒了杯水:“这次你休假,是决定要退役了?” 徐前进沉默了会:“还没想好。” 看他神情,吴教练连忙转移话题:“你看我,跟你提这个干什么,这几年你牌也拿了不少,就趁这个时间休息度假,做些轻松,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对了……” 说着他起身找东西,柜子翻出一个长礼盒,“新品设计,是你师母上次说送给你的礼物。” 徐前进看着粉粉嫩嫩的礼盒略显无奈,又不忍辜负好意而收下。 聊了会,吴教练本想留徐前进吃饭,临时接到电话要办事,只好约定下次。 临走时,吴教练思忖了会,语重心长:“以后的发展还是得考虑,想想到队里当教练,还是回来体育学院任教,你还年轻,未来一定无可限量。” 徐前进明白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从教师住所下来,徐前进看见一队人在搬桌椅,走小路穿过时脚下踩到一条包带。 低头一看,是个托特包被花坛遮挡着,他捡起来送到保安室。 — 查完监控,徐前进拎着包出来,刚好看见站在花坛边没头没脑,东寻西觅的伍月。 伍月跟许穗分开后发现自己跑出来太着急,托特大包遗忘在大楼下存放物品的课桌里,包里还有她新买的相机,只好打车回来找。 结果课桌早被工作人员抬回去归还,她到处问了一遍,得出可能是搬桌时掉在附近的结论。 一回头,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人。 这会落日熔金,徐前进单手拎着她的包,“你是在找这个吗?” 伍月直起腰:“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徐前进从容不迫走来,手臂一伸递过去:“跟保安查了监控。” 不止查了监控,他还听说下午在这里争吵的起因。 伍月今天穿了件姜黄色衬衫,丸子头,戴了圆形粗黑框眼镜,监控里像只勇气可嘉的皮卡丘,腾地一下冲过去挡在那个女孩面前。 虎是真虎,任凭脸上装得凶神恶煞,可惜瘦削双肩抖动的频率足以暴露出,她明明自己也是害怕的。 伍月赶紧接过:“谢谢,你是特地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徐前进冷漠脸:“我给你发了微信。” 微信里确实有条他的消息,伍月翻出来看完说:“我太着急了,没看见。” 徐前进提醒她:“看有没有东西缺了?” 伍月翻了翻,东西没丢,但相机摔坏一角。 她捧起来检查,看到损坏的地方,一张脸比苦瓜还涩苦,不会她今天兼职赚的钱,还没有维修费用多。 这赔钱的一天!该死的打工果然反人类。 她正痛心疾首,徐前进走近看了眼,给出建议:“我记得学校后门有家设备维修店,应该能修。” 伍月纳闷:“你对这里很熟悉?” 徐前进更加不解:“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熟悉吗?” 她喜欢一个人那么草率,都不先到网上百科查阅资料的吗? 伍月睫毛扑簌,试探问:“你是学生,还是……”伍月嘴里‘老师’两个字还没脱口。 徐前进的电话响了,他当面接起来,说了两句后应该急着要走,惜字如金又语速极快说:“不常回来,不知道店还在不在。” 伍月忙点头,看着肩背宽阔的身影离开,这里是体校,原来他是体育生,怪不得长得那么高,身材也不赖。 拐到后门,伍月问路找到那家店,她长相显幼,老板是个实在人,以为是个学生妹,给的价格很公道。 徐前进拾金不昧,还给她指了维修店,他不止一次帮她,善来善往是社交准则,伍月琢磨送点什么表示感谢。 隔天到了送花日,她跟同事临时换班,回去做了个红茶柚子蛋糕,再前去送花。 怕电瓶车颠簸,伍月今天打车来的,但外来车辆不能进入古镇。 下车后仍需走一小段路,她拿着东西一下车,滚雷碾过阴沉的天,一滴雨砸到她发顶上,来势汹汹。 雨幕中,门卫阿伯冲她喊,“小妹快点走啊,雨要下大了。” 伍月快步经过闸栏,但已经来不及,中途雨势从淅淅沥沥转为滂沱失序,锋利的雨线沉重砸落在身体上,清清凉凉。 院门没关,她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到小楼前去摁门铃。 徐前进一开门,脸上微愕。 伍月几乎淋湿,一束粉嫩荔枝被她小心翼翼轻护在怀里盛开,右手提着个包装严实的蛋糕盒。 因步履匆急,她声线微喘:“我忘记带伞了,不过花没事。” 她淌雨过后的眼湿漉漉水灵灵的,聚焦看人时显得软懵无辜,像误闯雨林的小鹿。 徐前进意识到此刻视线落点,移开目光。《 》 5、红心柚 攫住她的目光跟之前不同,朦胧晦暗,却并不冒犯。 伍月感到奇怪,把花递过去。 徐前进刚接她怀里的花,注意到她短款上衣因淋雨而变得紧俏,包裹着紧致圆形的胸廓,白腻的锁骨上沾着雨珠,一路往下滑进沟壑中。 他嗓音微压:“你先进来。” 话落,他意识到邀请不合适,补充一句:“我家里不止我一个人。” 伍月被雨淋得大脑空泛,勘不破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怕浑身水涔涔的,弄脏他家里。 见他侧身翻出一双鞋码偏大的男士拖鞋,“你先穿这个。” 伍月还没来得及送他蛋糕,他人已经不知道往哪里去。 他的小楼整体中式风,搭配雅俗共赏的现代化家具,宽绰的上下两层,伍月环视一圈,停在原地无所适从。 从房间里走出个面相亲和的阿姨:“你是小徐的朋友吗?” 伍月点头,又拨浪鼓的摇头,指了指徐前进随手搁在置物柜上的花束说:“阿姨,我是来送花的。” 她白皙面庞浸满冷意,钟姨看不得小姑娘受罪,忙给她找来干净毛巾:“快擦擦,都淋湿了,这最好换衣服,不然要感冒的。” 正擦着头发,徐前进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个礼盒。 “钟姨,她淋了雨,麻烦泡壶姜茶起来。” 钟姨笑了笑:“哦好。” 伍月看他走过来,指了指桌上的盒子,淋湿的外包装已经被她剥掉,蛋糕盒子完好无损。 “这个蛋糕是送给你的。” “把湿的衣服换了吧。” 两人同时开口,磁性男音和软糯女声微妙地绊到一块,空气潮腥,意外黏。 徐前进往桌上看一眼,“送我的?” “嗯,谢谢你帮我。” 他拎礼盒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伍月后知后觉接过来。 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条淡蓝粉国风裙,衣料质感看上去高级,款式宜古宜今。 他家里连女士拖鞋都没有,却有崭新女裙,这应该是要送给女朋友或者心仪的女生。 伍月偏头打了个喷嚏,忙说:“这是你女朋友的,我穿这个不太好。” 徐前进看上去无关紧要:“我没有女朋友,是别人送的,我用不上。” 裙子是吴教练的太太送的,她是有名的国风服饰设计师,因为开的是女士服装店,见人就送女装,可惜徐前进压根用不上。 看她纹丝不动,徐前进说:“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后面还给我就行了。” 她的牛仔裤湿哒哒的,沉重地贴在大腿根上,伍月确实感到不适,点头道谢,“我之后清理干净再还你。” 徐前进喊来钟姨领她去洗手间。 钟姨热情,给她放了热水,又介绍洗护用品,叫她洗个热水澡。 伍月简单冲洗了下,要了个吹风机,把贴身的衣服洗净吹干,换上那件裙子,意外合身。 她低头研究,设计大方简洁,但裙身上有精巧的青竹刺绣,低调雅致,再看看镜子里寻常的自己,总算不狼狈了。 走出去时,伍月免不了对他别有洞天的房子感到新奇,视线辗转时,瞥见储物室的门敞开着,她探过去一眼,看到一排排并列的奖杯,明晃晃金灿灿。 难道他是aaa义乌奖牌批发徐哥? 阿姨在客厅里喊她,伍月意识到自己行径冒犯,赶紧收回目光。 钟姨正把她带来的粉荔枝插进影青釉花瓶中,回头说:“伍小姐,桌上有热姜茶你喝了,好驱湿气。” 伍月忙说:“谢谢,麻烦了。” 钟姨跟她聊了会天打发时间,原来他家里没有住家保姆,钟姨是钟点保洁,每周固定来打扫卫生,因徐前进深居简出,她第一次见家里来了个女生,还以为徐前进交了女朋友。 伍月忙摇手:“不是的。” 窗外的天灰暗,雨逐渐转小,钟姨探了眼莞尔,说自己到点下班,家里人来接,拎着包就离开了。 果然打工人在任何年纪任何地点,都有且仅有一颗放假奔腾的心。 伍月也想走了,包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是伍爸的电话。 她接起来,对面中气十足的嗓门:“月月啊,你这周回家吃饭吗?” 伍月在心里算了算花店排班,“应该能回去。” 伍爸明显开心多了,问新公司待遇和同事情况。 伍月没说自己在花店工作,伍爸便以为她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 伍月不敢多说,搪塞:“就还行。” 伍爸想到什么,随口说:“对了,余凌前几天来店里见我了,说你们闹别扭了。” 伍月蹙起眉心:“我们已经分手了。” 伍爸紧张起来,“怎么好好的分手了?” 伍月心神不宁,有种不好预感:“当然是不合适,分开好一阵子了,他去店里干嘛呀?” 伍爸:“陪我说了好些话,小余人挺好的,是不是有误会……” “阿爸,”伍月喊他一声打断,“别劝了,我回去跟你说。” 挂完电话,她转身看见徐前进拎着她的蛋糕从厨房出来,也不知道杵在那里听了多久。 伍月打破沉默:“谢谢你的衣服。” 徐前进目光投向她,淡淡地上下掠过。 他审美不佳,好在她身材纤秾合度,裙子上身娉婷有致,裹出的腰臀胸线条明显,像照她的尺码精心设计。 还挺巧的,徐前进视线停留两秒,越过客厅,走到玄关处开了门。 一股风穿堂涌进来,伍月不太明白,以为是要赶她走,真要迈步往门口去,又听见他问。 “怎么不喝?”问的是姜茶。 伍月想起来,亦步亦趋地随他一并走到木质岛台边坐下。 养生壶煮开,他倒了一杯给伍月,然后去拆开蛋糕盒子。 六寸大小,上面洒满红心柚果粒,用裱花字体写了谢谢两个小字,品相很好。 徐前进切开,也递给她一块,伍月想说自己不喜欢吃甜品,但她很少烘焙,品鉴过味道更安心。 海盐味的,奶油不那么甜腻,饱满果粒在口腔里咬破溅出清甜,漫过舌尖。 在她的接受范围内,她舔了舔嘴角问:“好吃吗?” 视线里是她红润水感的唇,徐前进不咸不淡:“还行。” 伍月:“你喜欢蓝莓吗?最里面那层我放了蓝莓。” 徐前进抬眼:“你做的?” 伍月:“嗯。” 徐前进低头看了眼蛋糕,这成品和口感跟蛋糕店的没差了,他近来胃口不佳,却也津津有味。 不错,她确实很用心。 “你手艺不错,”他突如其来的褒赞:“特意学的吗?” ‘特意’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有些诡异,伍月摇头解释:“是跟我爸学的,我爸开了一家餐馆的。” 伍月不是本地人,七年前时随阿爸到杭城生活,她爸爸是个厨师,她的厨艺属于为数不多的天赋点,以及耳濡目染。 徐前进神情松泛,随口问:“开在哪里?” 伍月如实说:“就老街的伍福餐馆,”想了想,热心推荐:“味道还不错,有正宗的潮汕菜,如果你喜欢吃,有时间可以去试试。” 徐前进顺着话题往下猜:“你祖籍潮汕?” 伍月点头:“嗯。” “对了,”她目光转到徐前进脸上,郑重其事:“还要谢谢你指路,我的相机已经修好了。” 徐前进想起昨天的事情问:“你在短片公司上班?” 他查户口吗?怎么一下那么多问题。 “不是的,我去兼职。”伍月解释。 既在短视频公司兼职,又在花店工作,她说的话徐前进真假难辨,但想起监控里的对峙画面。 他眉头稍拧:“下次遇见这种事情,别冲动,带几个人一起过去要安全些,最好有男性在场。” 他这句提醒恰如其分,倘使是别人,多半会夸赞她举动,但徐前进偏偏重视安全保障。 伍月盯着他看,几次往来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人冷峻皮囊下涵养不俗,该发好人卡。 她太认真,徐前进被她一瞬不瞬的目光莫名:“我脸上有东西?” 姜枣茶里映着她半边笑靥,伍月说:“你人挺好的。” 这种漂亮话在徐前进这里一概归类于陈词滥调,早两年在体坛一骑绝尘时,他听过不少。 人人都慕强,可惜他也会失意寥落,并没有伍月想得那样好。 思及此,他无波无澜说:“不用带着滤镜高看别人,我也是很庸常的人,经常把日子过得毫无意义。” 伍月迷惑,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居然引发他那么多思考吗?啧,真是造孽! 但静下心来,她不由想到了自己。 二十代的她,从象牙塔中剥离的心智尚待成熟,以一种懵懂姿态去接受社会锤炼,证明人生价值好似成了迫在眉睫的成长目标。 可毕业后接连经历职场霸凌和工作被黄,一份份简历石沉大海的空窗焦虑,也曾长时间自卑怯懦,甚至被周遭不理解的声音淹没,仿佛一切都是她眼高于顶的报应。 “可是——”良久静默过后,徐前进倏忽听见她清晰掷地的声音。 “人又不需要每天都过得有意义。” 被悬而未决的困厄压顶时,收一收敏感触角,答案也许会像遗落在角落里物品一样,在不经意的以后回到身边。 窗外的拦路雨仍绵延不绝,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伍月推已及人,破罐破摔的语气像对徐前进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雨早晚会停的,现在兴许只轮至某种天气。” 徐前进盯她,胸腔里跳动的频率偏快,陌生奇妙,从前他只在赛跑冲刺时有过这种状态,有微妙的杀伤力。 室内万籁俱寂,倏忽,半扇窗被风得撞开。 暖湿气流灌入,风中多了股清新香甜的香氛,是她身上浴后的香气,柔和扑刮到徐前进脸上,热燥潮湿。 “你挺会说话的。”他声线冷倦,听不出多有诚意。 伍月夸他人好,他就夸她说话好听,这算不算商业互吹? 姜茶喝完,伍月打算要走,想起来自己换下的衣服还在他的客浴,“我去拿一下衣服。” 说完站起来,没注意红褐色的桃花芯实木地板上有水珠,脚下拖鞋过大,一站起来,脚下打滑,人踉跄往后仰。 一阵天旋地转,裙尾轻翻。 伍月不清楚自己倒在哪里,后背撞进结实壮硕的肌理中,似有一波热浪滚滚而来。 下颌被她头发甩到,是淡薄的果香味,徐前进微仰脸,沉缓出一口气。 伍月仍在状况外,一抬眼。 头上一盏暖色温黄的灯憧憧照着,她看见白墙上映着一团交叠旖旎的黑影,一声不悦冷声从头顶传进耳膜。 “你准备这样坐多久呢?” 意识自己坐压的肌肉是紧实的,有蓬勃热感不断往上顶冲,紧密贴她的臀,像是一种触电刺激,酥酥麻麻的电流涌上颅内。 她坐的是他壮硕的大腿,一只手还按他滚烫的胸前。 伍月绝望地闭了闭眼。《 》 6、伍福餐馆 她手指抓抠桌沿,立刻从他身上跳起来,又因为起势太猛,重心站不住,腰侧被托了一下。 是徐前进的手,微微凸显青筋。 接触面积不大,礼貌绅士地轻轻贴着,但他掌心滚烫,热感隔着布料渡她一份。 伍月往下看,他的手已经抽回。 “抱歉,”她直起背脊,深怕对方误会自己心机占便宜,疯狂甩锅:“拖鞋太大,地上打滑了,我代拖鞋和地板向你道歉,你原谅它们吧!” “……” 伍月已经站起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高挺鼻梁,以及往下滑动的喉结。 徐前进低声说没事,尾音却有燥意。 伍月取回衣服,跟他借伞想出去打车,徐前进看了眼窗外的雨问:“你住哪里,需要帮你叫车?” 实在太尴尬,连空气都变得羞闷。 伍月不太想继续面对他,扬了扬手机:“不用,我已经叫到车了。” 把人送出门,徐前进坐回椅子上。 正收拾桌面上残留的蛋糕,偏头一瞥,玻璃杯上沾着她的淡淡的唇膏印记。 他伸手拿起,回想起刚才发生的意外。 她的身体很香很软,恒温的,像蓬松温软的云团深陷他怀中,香味也沁进皮肤里,出神间,食指不经意摩挲过杯口上的唇膏印。 — 伍月回到出租屋雨才停下,把衣服换下来,在网上搜了搜清理教程,手洗干净后烘干挂到木质衣架上。 人坐在床上发呆,大脑不受控回想刚刚坐到徐前进的地方。 他的体温很高,因为是摔坐的缘故,伍月坐得紧贴又靠前,腰腹下的位置尴尬,臀上热燥的触感很难不联想到是鼓囊禁区。 而且,他的鼻子还很高很挺。 结合浅薄的生理知识可以得出结论,他应该挺大的。 !!! 黄色废料居然如此自然流畅地在大脑里来回滚动。 她以后还要怎么见他,会控制不住去看那里的啊啊啊! 伍月内心崩溃,双手捂住红温的脸整个人后倒翻到床上。 不能再想了,她拍拍脸,拿手机登上社交平台。 后台有消息发来,是上次提合作的商家,对方报价300,要求内容直发,即无须产品测评,直接给内容,伍月照发就行。 不需要她测评的产品,具备一定风险,伍月摇摆不定。 后台新增评论,她点开看见。 [来交作业啦,上次跟博主做的菜,儿砸吃了两大碗饭。] [呜呜呜我好崩溃啊,小嘴伸不进屏幕里的崩溃。] [博主可以接广,赚点钱啊,好物我们会支持的。] [对对对,博主去工作,也补药放弃更新啊!] 伍月刷了会评论后翻了翻身,在赚钱恰饭和账号风评之间来回拉扯。 第二天醒来,伍月还是回绝了,物欲横流的时代没有人不喜欢赚头,广告要接,但原则是,起码得是有安全保障的正规产品以及她亲自试用过的好物才行。 今日花店没有排班,伍月坐地铁回了一趟家,伍爸不在家,多半在店里。 伍月支开窗探出身体瞭望,婆娑日影糊到眼前,街口小贩在卖青蛙气球,路人操一口流利方言,口头禅是那句熟悉的‘弄不灵清’。 目光放空了会,她拿起手机往月季巷去。 一路的梧桐香樟,市井街巷有年代故事感,而现代商铺林立,既是商业铜臭也是市井烟火,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走到最里面,有家伍福餐馆。 还没进店,旁边的簪花店女老板看见她回来,拉着她嗑家长里短,从她儿子模拟考能上广东中大,到前两天餐馆有人闹事。 见伍月吃惊,忙长话短说:“就一男的,点不是伍元套餐,一桌子的贵价海鲜,还喝大了,走的时候不肯付钱要吃霸王餐,伍叔跟他争论,差点被打,好在你男朋友在场。” 伍月吓得声线微扬:“什么?” 对方纳闷:“你阿爸没跟你说啊。” 伍月摇头,直往店里去。 今天生意红火,外面露天帐篷摆了两桌,伍月着急跑得太快差点被外面褪色的塑料凳绊到。 伍爸正端菜上来,皱着鼻子冲她喊:“你跑什么,等会再摔个狗吃屎。” 伍月忙拉着他转了一圈,“阿爸你伤哪了?” 常来光顾的街坊邻居都认识她,笑着喊:“老伍女儿回来了。” 伍月点头,乖巧礼貌叫人。 伍爸忙说:“老爷保号,什么事都没有。” “小余当时也在,他特别机灵,立刻就报警了,你也谢谢人家。” 伍月松了口气,想说自己早把人给拉黑了,唇蠕动了下,又闭上。 她放下包,利落娴熟的帮忙记菜和收银,收款到账和欢迎下次光临在耳边不停盘踞。 等过了饭点,父女俩才坐下来吃饭。 常吃的卤味三拼摆在最中间,一小碟肠粉是伍爸亲手炊的。 伍月看了眼墙上偶有变化的菜品,除了十年如一日的伍元套餐。 该套餐跟其他的都不同,没有写菜品,也并非标价五元,最底下有一小行字:如遇困难,免费提供伍元套餐。 老街近来成网红争先直播打卡地,节假日太忙,伍爸和厨师两个忙不过来。 伍月说:“累了就歇两天。” 伍爸应声,但不放心上,他们这代从来都是歇不住,没苦头也要硬吃。 伍爸又打听她新工作情况,五险一金是否到位,伍月全都含糊应付过去。 她自己交着灵活社保和医保,但大概率延迟退休,伍月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活到拿退休金那天。 吃过饭,伍爸翻了个快递箱出来:“你舒唯姐上周在外地出差,给你寄了礼物,寄到家里来了。” 伍月拆开看,是一整套化妆品。 伍爸摇了个恨其不争的头,顺带数落她:“你看看舒唯,就比你大几岁,事业有成,你就是太挑剔了,好歹是个大学生,工作哪有那么难找,我看你就是好吃懒做,只想着轻松。” 伍月闻言,在花店的临时工作更加开不了口。 她主动和被动的失业过多次。 熬夜做出来的方案文档,署名永远不是她,而环节出错,黑锅哐一下就往她头上砸,她也无法很好适应职场人际关系和酒桌文化。 哪怕认命蝇营狗苟干下去,也会因市场不景气企业接连倒闭,一次又一次,她总是感到力不从心,可这些话她要怎么一口气说明白?又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好高骛远? 又听见伍爸一声,“小余一直奔着跟你结婚的方向去,你要是真懒,干脆嫁人生孩子不就好了,折腾到年纪大,以后没得选。”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伍月心里那把火。 “结婚就能解决一切了吗?你觉得我的人生失败,却断定我和余凌结婚就能成功,我才是你女儿啊,还有——” 她血液上涌,怄气说:“请问我哪里懒了,我没有阿妈管,几岁就会煮饭了,我的事情你管过我多少?” 戳到痛处,伍爸一下缄默。 伍妈在怀孕晚期时急病,主动脉破裂过世,伍月是剖宫产手术下的早产儿,为了生计,伍爸早年学厨,后来又到杭城开店。 他对餐馆认真,对亲戚邻里帮扶,却唯独不是个尽职尽心的父亲。 典型的东南亚家庭爱恨交织,父女俩总是没法好好说话,说不过五句话就要开吵,捅的还全是最狠的话,谁都得理不饶。 伍爸叹气,伍月也意识自己话重了,但谁都不愿意开口缓解。 回到家里,伍月深思熟虑过,把余凌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给他发了条感谢。 伍月:[余凌,我听我爸说了,那天的事情真的谢谢你。] 余凌:[为什么那么客气?伍月,我们还是朋友吧?] 伍月在跟余凌成为情侣前,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好友,纵使时异事殊,念着那份同窗情谊,也没必要时刻剑拔弩张。 伍月想了想:[当然。] 余凌:[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明天可以见一面吗?] 他刚帮了忙,伍月总不能过河拆桥拒绝,斟酌了会打字。 伍月:[那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忙,就老街新开的蟹粉小笼可以吗?] — 徐前进临时出席田径商业赛事,声势浩大的场馆里他致辞拍照,走完流程后先行退场,好友周凯跟他同行。 见他上了车,周凯赖在他车上不走,双手横举着手机在玩斗地主,‘要不起’的音效洗脑传出。 “你都多久没出来了,商业赛来露露脸也是好事。” 他试探性来一句:“要是真的不比赛了,你多的是路走,反正你也不差钱。” 徐前进不常以这种活动出现在大众视野,但赛上常年接受喝彩的人一贯游刃有余,只是没那么喜欢:“提这些太早了。” 周凯:“我也是替你急,上次见到叔叔阿姨,都很惦记你回去,难道你还想继续比,可是你的伤……” “我再想想。”周凯没出口的话被徐前进截断,他随手拿了个平板看国际比赛,内容是全英文。 周凯跟他是同期,早两年退役,看他关注点,也能猜个一星半点,徐前进最好的出路是出国深造的,后续在国际上发展。 周凯没再问,关了手机,又进驾驶座开车。 开到中途,徐前进抬头看向窗外,搜刮大脑为数不多的记忆:“附近是老街吗?” 周凯看向后视镜:“是啊,你没去过吗?” 想来也是,徐前进在这座城市读书,但常年奔波于比赛训练,驻足松绑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提玩,足迹甚至比不过外来游客。 徐前进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让周凯找个地方放他下车,沿着街道闲庭信步往里走。 不知道拐到哪条吵嚷旧巷,他没能找伍月口中的伍福餐馆,正想打道回府。 好巧不巧,转头看见伍月跟一个男人一前一后从蟹粉小笼店里走出来。 店面铺高几级台阶,她下台阶时,被急忙往上取餐的黄衣黄盔骑手撞了下肩。 一只手从后贴心搭来,将她扶稳,她点了点头像是道谢,又避嫌似的匆匆退开。 徐前进定睛一看,后面跟着的是她那位不知好歹的前男友。 上次闹成这样还能出来约会,这姑娘是恋爱脑吗?记得她近视,怪不得看不清楚男人好坏。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迅速蔓延,是猎奇心理,还是心血来潮,不忍粉丝被骗,他不清楚。 不过他向来有执行力,凭借一瞬间动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微信电话。 徐前进:“在吗?” 对面似乎是愣神,听出他声音后知后觉问:“徐先生,你是有事吗?” 徐前进就站在不远处,端详伍月一张迷茫错愕的脸。 “是这样的,我现在在老街,没能找到你推荐的那家伍福餐馆——” 他声音不由放轻,胡诌道:“我好像迷路了。”《 》 7、洋桔梗 #第四束花 “方便的话,过来带我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低醇苏感,伍月握着手机左右环视,在不远处眺见熟悉身影。 徐前进站在街角显眼,他穿了件水洗蓝短袖,戴鸭舌帽,头上是商家高高挂起的广告旗,上面写着萧山倒笃菜。 他这帽子是半永久的吗?好像在外时常带着。 余凌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看见上次给伍月点歌的男人,他眯眼打量,对方腕间一块静奢风的名牌表,长相熟悉,印象里在哪里见过。 刚才饭桌上伍月跟他道谢,他借机解释上次聚会的小心思,伍月不惊讶也不怪罪。 后来他提复合,伍月也果断拒绝,全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投来的目光热切,伍月忙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看见你了,你稍微等我一下。” 挂完电话,她回头看余凌,“我还有朋友找,要先走了。” 伍月刚迈出一步,余凌拉过她胳膊:“介绍一下吧,你的朋友我也想要认识。” 伍月犹豫不决,又见他微微笑着说:“大家不还是朋友吗?” 这话把伍月堵死,倒不是怕什么,主要面对两人她时常尴尬,还是余凌电话响起来拯救了她。 是工作电话,他听了两句,匆忙落下一句再联系就离开。 伍月习以为常,从她认识余凌起,他向来是课业和工作排第一,自己的事情排在首选,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走到徐前进面前,跟他解释:“不好意思啊,今天餐馆休息没开店,让你白跑一趟。” “挺不巧的。” 他脸上没有明显低落,漫不经心说:“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伍月摇头:“没关系,他本来也要走了。” “他看见我了,”他犹豫的语气转化为笃定,不带情绪说:“不太高兴?” 伍月没去想余凌是不是不高兴,只感觉眼前的人可能要不高兴,她仰头问:“你介意吗?我随口就说你是我朋友,他还想认识你。” 徐前进没去计较朋友两个字,反而问:“什么关系啊?” 伍月被他这话问得茫然,理解出他问的是她跟余凌关系,再联系到上次在清吧发生的事。 她、余凌、许穗这三角关系在旁观者眼中确实狗血离奇。 伍月头疼说:“上次在孟凡姐清吧里,你应该知道他是我前男友。” “嗯。”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语气问出:“所以你是在吃回头草吗?” “不是。” 这不好解释,伍月轻轻咕哝:“是我欠了人情还他一顿饭。” 是个拎不清的,徐前进怀疑多管闲事。 伍月想到他电话里的迷路,“这里差不多是老街最里边了,叫月季巷。” 这座城市的人爱品花,这条巷有闻名出圈的月季墙,时常有老人小孩骑车步行来看花。 她伸食指往旁边指,耐心温声:“你从这里一直往外就能走出去了。” 她倒是热心,徐前进看着她提醒:“我还没吃饭。” 伍月明白,顺手又指了指身后的店,“那你要吃蟹粉小笼吗?”她想了想,客观评价:“我刚吃过,还不错。” “……不怎么喜欢。” 他还挺难伺候,伍月在心里小小吐槽,眼眸一转:“那吃面行吗?” 领着徐前进去了家面铺,店内坐满了人。 伍月已经吃饱了,没点面食,在徐前进对面小口喝着酸梅汁坐陪,又因他点的小吃拼盘美味珍馐,她没忍住跟着吃了。 对方根正苗红的做派,像队伍里固守规矩的先锋,吃饭也并不多话,他们只偶时交谈两句。 伍月今天跟两个人吃饭,赶完上场赶下场,视线一抬,外面的天都黑沉了。 出了面铺,饭后消食,伍月带他逛了一遍月季巷。 伍福餐馆的拉闸门只开了一道缝,有摊贩在台阶上卖瓜果蔬菜,喇叭里提前录制好拖腔拉调的叫卖声。 花姨看见伍月,冲她招手:“伍月带朋友过来逛街吗?” 伍月走过去跟她打招呼,“花姨。” 徐前进抬眼看招牌:“这就是你家的店?” 伍月点头:“嗯,前面这块借别人做点小生意。” 这里铺租昂贵,小摊贩们租不起,伍爸平时都会留点地方供附近邻里摆摊,要是有城管驱赶,还借后门让他们躲避。 花姨许久不见她,非要塞些当季水果给她尝鲜,伍月低头挑水果,缱绻灯影闪烁,衬得她脸颊温温糯糯的。 每样都挑了一点点,她付款后拿给徐前进。 时间不早,伍月送他出去,徐前进全程一直拎着她那袋水果。 直到要分别,他抬起手提醒:“水果。” 伍月摆摆手,“送你的,你拿回去尝吧。”吃饭他付的款,她礼尚往来送些水果应该的。 刚说完,徐前进电话响起,是周凯打来电话催促。 车开不进去,周凯刚到街口,降下车窗,目光顺着地面一长一短的影子眺过去。 溶溶月色下站着一对身姿姣好的男女。 徐前进高大好认,女生松散的斜侧麻花辫,比他矮一个头,偏对着看不清脸,徐前进单手插兜,身体朝女生偏向,微低头跟人喁喁私语。 肉眼可见的肤色差和体型差自带男女张力。 周凯不急,气定神闲等着,前后不过几秒,徐前进拎着袋水果坐进副驾驶。 “哟,哪来的水果?你这是邂逅佳人,长得帅就是艳福不浅。” 周凯一脸八卦,伸手去拨弄袋子插科打诨:“怎么还拿人东西,不像你啊。” 徐前进没理会,拍掉他伸来的手,“少问,开你的车。” 周凯不再跟他玩笑,倏忽认真说:“对了,谢谢你那封推荐信啊,这次公开赛成绩出来了,我那徒弟被招进省队了。” 徐前进惜才,是看过对方的比赛视频才应允的,“是个好苗子,别错过了。” 周凯点头,看他下颌角线条清晰,比往常清瘦。 “你胃口不好,照我说你就该请个营养师,别瞎吃,等会肌肉含量下降又得再练。” 徐前进先前看过专家号,可惜效果甚微,为了确保身体机能,他三餐按量按时,只是食不知味。 车子往前开,五月是月季盛开的季节,层层叠叠的花瓣装点漫天夜色。 伍月穿过路边月季花圃,回了趟家里,拿上准备好的东西,坐公交车到舒唯的高档小区。 舒唯刚加完班,倚靠在阳台上意懒心慵地抽烟,她烟瘾不大,压力大才会抽一根蓝莓爆珠。 听到一声舒唯姐回头看。 伍月自行摁了密码,大包小包进门,“舒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的飞机,回来就到公司开会。” 舒唯加班加到精神状态堪忧,揿灭烟,直接拉着脸唱出声:“好烦,又加班到很晚……[1]” “……”空气中飘过一阵班味。 上班哪有不疯的,伍月见怪不怪,何况舒唯是‘没事喊辞职,每月都满勤’的代表。 她直奔冰箱,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掉,又摆上新的。 “我上次带的八宝粥怎么都过期了,”她絮絮叨叨:“姐你这样不行的,早餐要记得吃啊。” “吃了,我没吃完。” 舒唯用手挥烟,灰白烟雾散开,露出冲击性强的一张脸,哪怕往上提起笑弧,也十足精英冷艳。 看伍月忙前忙后,舒唯笑了笑:“你快别忙了,我叫了你爱吃的烧烤,过来吃东西啊。” 烧烤上的辣椒粉洒出了致死量,伍月人菜辣瘾大,呛得整张脸嫣红。 她不太能喝冰啤,喝了矿泉水还是一直呛,舒唯急忙拆盒,往她嘴里喂了一块糕,甜能解辣。 糯叽米香,细腻豆沙馅,伍月看见上面定胜两个字问:“挺好吃的,哪来的呀?” “一同事送的,是她家里奶奶纯手工做的,就是销量不好,”想到这,舒唯问:“你不是有个做美食的账号吗?我同事想着找付费推广,如果方便,可以帮忙推一推。” “方便啊。”伍月脱口而出,大脑一转,想到定胜糕寓意。 下个月是高考日,如果出一期定胜糕的视频可以蹭一波热度。 “舒唯姐,我可以不收钱,就是不知道奶奶收学徒吗?” 她往期美食视频都是自己动手,这次想法也一样,但定胜糕除了是非遗美食,更有家喻户晓的历史故事,并不小众,她第一反应是可以结合两者主题拍个情景短片。 舒唯听完,给足面子鼓掌:“等下我把微信推你。” 不到五分钟的间隙,伍月大脑已经做出初案。 思绪活络,直飘出八百米远,舒唯手掌在她面前扬了扬,“想什么呢?” “在算开销,”伍月露出勉强的笑:“好像我想得有些简单了。” 剧情短片的话她已经一个人铁定分身不来,可能还得招募演员,万一没有水花,所有花费自负盈亏,沉没成本都得仔细估量。 账算到一半,三分钟的热情浇灭,伍月只剩下恐慌,她并没有那么多底牌试错。 伍爸严苛,舒唯知道伍月毕业后就不再伸出跟家里要钱,哪怕工作不顺,也一直打散工维持房租和生活开销。 她们处于截然不同的境遇,舒唯说:“缺钱跟我说,就当我的投资。” 伍月摇头,“那怎么行,你赚钱也不容易,而且还有房要供。” 舒唯扬眉笑了,“不缺这点,而且最近我升职了。” 伍月替她高兴,竖大拇指轻快说:“好厉害啊。” 她情绪价值给得很满,舒唯喝一口冰啤:“哪有?我们伍月就是给面子。” “有的,”伍月低缓又认真说:“姐姐是我很钦慕的人,漂亮知性,稳扎有力量,多么稀缺的品质啊。” 她比较自己,情绪牵动,眼睫簌簌乱颤:“而我总是感到恐慌。” 舒唯跟伍月炯别的脾性中,也有小部分相似之处,该倔的地方同样倔,她习惯趋利避害,却希望伍月不要丢弃勇敢,想保护好她身上这份堂吉诃德式的特质,像保护好内心有棱有角,宁折不弯的自己。 “没有谁天生就是这样的。” 她揉了揉伍月浑圆的后脑勺,“但你会在恐慌中前进。” 伍月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偷喝她一口冰啤,莹亮的白炽灯光攀爬到她脸上,又笑得暖烘烘的。 — 在联系上舒唯同事后,伍月把自己想做的视频告知,对方很感兴趣,邀伍月上门。 是支在闹市的小摊,张奶奶很热情,愿意发扬传播,聊了个大概,伍月赶着跟同事换班,临走时照顾生意买两盒糕。 到点,她照常来古镇送花,这次阿伯主动开了感应闸机,院门也对她直接敞开,她无形中拿到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 徐前进刚做完康复训练下来,套了件宽松的白短t就出来开门。 伍月手里的东西不少,一束淡绿色洋桔梗,要归还的裙子,以及顺手带来的糕食。 徐前进伸手接过,注意到盒子:“这是什么?” “定胜糕,”她买了两盒,一盒请花店同事,另外一盒就一起带过来,“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 徐前进指了指沙发,让她自便,自己走到岛台喝水。 他刚运动完,鬓角因流汗而湿漉,板正伫立在岛台边。 伍月回头望他一眼,徐前进正仰头喝水,清晰凸显的喉结上下滚动,是男性性征的体现。 窗外斜淌进来的阳光穿透轻薄衣料,能隐约看见起伏有力的肌肉、劲瘦的窄腰,他整个人像一片充盈生机的热带雨林。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高级暴露比那些擦边男赏心悦目得多。 伍月视线不由自主往下。 冲击下她脸微微冒热,赶紧偏开眼,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刚要站起来,茶几一响,徐前进往她面前放了杯果汁。 伍月抬眼:“谢谢。” “不谢,”徐前进看她微干的唇瓣,刚运动后的音色沙砾:“用你送的水果榨的。” 伍月把旁边的糕盒拎过来,小声安利:“这家的糕很好吃的,就是要趁热的时候吃,冷了会变硬的。” 徐前进坐到她对面。 松子仁磨得很细,他没尝出来,吃到第二块时感觉呼吸紧促。 伍月看他站起来,又快速走到岛台喝水。 倏忽,“啪”的一声,传出玻璃杯坠地的声响。 伍月回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扶着桌面边缘,手背隐隐逼出青筋,闭了闭眼,又摇晃脑袋保持清醒。 她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徐前进面部微微肿胀,脖根红了一大片,哑嗓跟她确认:“里面有松子仁?” 伍月赶紧扶住他:“嗯。” “帮我叫救护车,”他呼吸沉沉,却又镇静说:“我松子仁过敏。”《 》 8、重瓣六初 #第五束花 救护车开到市区医院,伍月焦急得手足无措,医生问药物过敏史,伍月不知情况,压根答不上来。 徐前进的手机刚好响起,情况紧急,伍月管不上对面是谁,接通后向对方求助,赶来的是吴教练。 伍月好心办坏事,内疚得眼睛都红了,忐忑不安坐在诊室外等候。 一位年纪稍长的大叔赶来,看见外面坐着的伍月。 “小姑娘,就是你接的电话?” 医生从诊室里出来,口罩一摘说:“没事了,黄金急救做得很及时。” 伍月忙松了口气。 徐前进仍需留院观察,伍月帮着办完住院手续,那位吴教练坚持把人往vip病房转。 等办完已经很晚,吴教练怕她一个小姑娘不安全让她先回家。 伍月隔天工作时心不在焉,剥坏花时弄坏了几朵,被劈头盖脸一顿训,她不放心地给徐前进发消息。 伍月:[昨天没有见到面,你今天感觉还好吗?] 那天她做急救时,没少拍他脸,记得都拍出印子了。 徐前进:[没什么事。] 伍月:[我有点担心,你方便吗?我能去看看你吗?] 徐前进:[方便。] 得到肯定回复,伍月安心了点,换班后回出租屋煲了汤,她这次清楚他的忌口,做的补汤也咨询过医生意见。 他的病房里没有人,伍月敲了门进去。 徐前进正好在输液,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见他费劲,伍月连忙上前。 “你别动,让我来。”她小跑着放下东西,去给他递手机。 徐前进看她搁到桌上的袋子,“你每次都带东西啊?” 看望病人带礼是基本礼貌,伍月说:“买了盒水果,还有我煲了汤。” 徐前进往桌上瞟一眼:“嗯。” “对不起啊,”伍月感到无所适从:“我真的不知道你过敏。” 她昨天失眠,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虽说不是故意,但间接导致他住院,万一徐前进蛮不讲理要求她给付医药费,再赔付精神损失费怎么办,于是又爬起来算了一晚上的账。 好在一切都是灾难化想象,徐前进慷慨赋予免责声明。 “不干你事。” 他的过敏史连网上百科都没有,伍月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你给我做急救了,做得不错。” 伍月点头:“应该的。” 他状态不太好,脖子仍有没消退的红,面容看上去有点儿憔悴。真的是好惨一男的,这彻底激发了伍月的愧疚之心。 她投来的眼神奇怪,眉头是紧的。 徐前进当下只觉得新鲜,“怎样,我现在看起很糟糕?” 伍月怕他难过,连忙摇头违心:“还是帅的,真的。” 一听就是假话,徐前进早上刚照过镜子,红肿还没完全消退,跟帅这个字眼无关,只能说不像昨天那样有碍观瞻。 不过伍月喜欢他,估计对他有滤镜。 伍月转移他注意力:“那你现在要喝汤吗?” 她把手机屏幕点亮,递给他看,“这些是煲汤的材料,没有你忌口的,我还问了医生,不过你还是先看看。” 她很谨慎,徐前进淡淡:“喝。” 伍月给他盛汤,徐前进坐在床上伸手往旁边扯了把椅子,“你坐。” 伍月把碗递过去,徐前进接过来放到餐桌上,又再拿一个空碗给她也盛了碗。 “一起喝。” 伍月坐下来,陪他安静喝汤。 徐前进一整碗都快喝光了,汤调味不多,原始原味的鲜美,意外能对抗他的进食障碍,她这厨艺快赶上五星级水平了。 “你是什么都会做吗?”他问。 伍月点头:“基本家常的,都会吧。” 她钟爱美食,擅长烹饪,味蕾要比其他人更敏感,最最离谱的是能吃出一只鸡或一条鱼是昨天死的,还是今天早上刚死的。 徐前进肯定她:“你很厉害。” 伍月几乎是下意识说:“这算什么厉害啊。” “为什么不能算。”徐前进看向她,带穿透力:“如果把对象从你换成别人,你会不会觉得别人厉害?” 角度转换,伍月不自觉点了点头。 徐前进循循善诱:“所以就只欺负自己。” 她扶着碗沿的动作一僵,恍然抬起眼。 同等情况,对象是自己的话就无法坦然接受称赞,这算不算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我打压? 伍月笑了下:“我知道了。” 徐前进看她扬起来的嘴角,没看清,右边似乎有个浅得不轻易看见的酒窝:“知道什么?” 伍月迟缓了半晌,故作傲娇的尾音拖长:“我厉害死了。” “……”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把碗放回桌上,伍月刚好跟他一个动作。 两个碗沿相撞,一起抬眼。 目光相交的瞬间,徐前进眼前闪过昏倒前的画面。 半睁半阖的眼睛里伍月吓得浑身发抖。 大概是他样子吓人,她一边手脚镇静给他做的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一边急得整张脸涨红,簌簌直掉眼泪。 徐前进好笑地扯了扯唇,心脏跳动的频率异于往常,他微怔,意识到不对劲,唇角抿直,手摁在心口感受跳动。 他天生情绪波动小,适合比赛,哪怕在紧张的起跑线前也很少有这种感觉。 伍月看出不对劲问:“你不舒服吗?” 徐前进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伍月大惊小怪,已经慌得拔腿跑出去找医生。 过了会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询问了情况,给他测了体温,听诊器暂时无法判断出,开了关于心脏方面的检查。 伍月在病房外等,吴教练远远走来,“小姑娘,你也在啊。” 伍月点头:“叔叔你好。” 她一张脸看起来温善又乖巧,吴教练头一回徐前进身边有桃花,笑得灿烂,“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 伍月:“里面医生在检查。” 检查完进去,吴教练放下东西,开始询问。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心口跳得慌。”之前并不会,徐前进看了眼伍月,“可能是过敏后遗症。” 伍月见他有客人不好打扰,找了个理由离开。 吴教练看眼桌上的汤,“还有汤啊,正好我饿了,来盛一碗。” 手刚伸出去,保温壶口被徐前进手掌挡住。 “教练叫外卖吧,我来请。” 吴教练伸出去的手抽回,瞪他一眼:“小气,我就尝尝味道。” 徐前进护食,面不改色的违心说:“你不会喜欢的。” “还没尝,我就不喜欢了。” 吴教练啧他两声,好奇打听:“那姑娘谁啊,也是练体育的吗?体操还是射击啊。” 徐前进:“她不是。” 他一脸慈祥问:“那谁啊,怎么认识的?” 徐前进沉默。 前情提要说起来他也觉得离奇,怎么就跟自己的粉丝走近,一低头看见手里的保温壶。 吴教练看他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夸张的佯装伤心:“汤不给喝,话也不肯说,果然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徐前进被念不耐烦,只好诚实。 “一朋友的妹妹,也是……”他顿了下,突然感到难以启齿:“我粉丝。” “啊?”吴教练狐疑:“你一向不是不和粉丝私交的吗?怎么谈起恋爱了。” 徐前进眉头皱起来,“没有恋爱,只是朋友。” “可她看起来很关心你。” “她……”徐前进没有犹豫地点头:“确实很喜欢我。” “……” 粉丝和偶像在哪个圈子都是禁忌,何况徐前进是位稍有名气的运动员。 “正经朋友就算了,但是——” 吴教练一改刚才玩笑的面容,正肃说:“你要是仗着别人喜欢你,行为不端,小心我替你爹妈打断你的腿!” “……”徐前进冷淡:“我不会。” 隔天出院,徐前进心脏的各项检查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问:“除了运动,平时也感到心跳过快吗?” 他摇头:“以前不会,特定时刻才会。” 医生:“什么时刻?” 徐前进在回忆,面不改色。 记得那天她拼命喊徐前进;记得她手拍在脸颊的气息和触感;记得她落下咸凉的眼泪卷进彼此滚烫的唇舌里。 唇瓣上似乎还残留触感和余温,徐前进伸手慢慢摩挲了下。 医生仍在问,徐前进板起脸,拿起桌上的报告起身:“没事了,谢谢医生。” — 马场里,徐前进身量高,挑了全场最高大的马,刚跑完一圈。 周凯牵着马朝他走近,气喘吁吁的:“一大早的,你怎么想到喊我来跑马。” 他踩脚蹬从马上下来,心跳恢复平稳:“很久没骑了。” 周凯:“你以前训练都上的高强度,现在停下来还不闲着啊。” 徐前进有运动天赋,不止是田径,骑马、游泳、赛车这些他都学过,且能力数一数二。 周凯踮脚去搭他肩,“累死了,换衣服去吃饭。” 工作人员把马牵走,两人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原本安静刷手机的周凯,突然爆出一声脏话。 徐前进看过去:“你吵什么?” 周凯手机递过去,解释:“我之前当嘉宾去参加的那个活动,同期嘉宾那位居然睡粉,真他妈不是东西。” 徐前进不关心这些,但深有同感:“是挺不是东西的。” “对啊,喜欢自己粉丝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吗?”周凯义愤填膺,唾沫星子直喷:“呸,渣男,狗东西,不要脸。” 徐前进皱眉,像迎面受到一记掌掴,他表情不太好,不算友善的目光扫过去。 周凯被看得发毛:“怎么了?我骂的又不是你。” 他脸迅速冷回去:“没事。” 手机一亮,跳出消息。 小粉丝:[我昨天去医院,护士说你出院了,都还好吗?] 徐前进:[我很好。] 小粉丝:[我下午去送花,你在家吗?] 想到周凯的话,徐前进脚步刹住。 周凯说得没错,正经人怎么能对自己的粉丝有感觉?徐前进擅长拨乱反正,自然能尽快修正这种越轨。 前面的周凯催促,“不是,你又停下来干嘛。” 被分神,徐前进凭本能打下字:[随你。] 伍月看见回复,转身去挑选鲜花。 花店老板叫住她,随手指了束,“不用挑新的,就拿刚才的顾客退的那束喷色花。” 那束花喷得过量,伍月犹豫着争取:“这个订单没说要喷色花?” 女老板按着计算器,头都没抬:“没事,对方买的盲盒,什么都行。” 话被堵回来,伍月只好抱起来花束出去。 来到古镇,门铃刚摁了一声,她听见里面发出声响,喊了声:“徐先生。” 来开门的是钟姨,她冲伍月笑:“快进来,小徐今天不在。” 伍月一时迷惑,她明明事先问过的。 钟姨给她拿了双合脚的女士拖鞋,“你先坐,小徐让我把上次你带去医院的保温壶还给你。” 钟姨手里抱着花,随手搁在桌上。 伍月坐在沙发上,目之所及处刚好是那束重瓣六初。 用了三种颜色喷漆的百合花瓣艳得像个调色盘,跟室内陈设不搭,甚至可能有令人不适的漆味。 钟姨给她倒了杯水,伍月伸手接过来,耳朵一动,楼上传来刻意压制的步响声。 二楼墙角处一只熟悉修长的手搭在栏杆上,伍月抬头往上看,影影绰绰间看见徐前进的脸,冷疏硬朗。 眨眼间隙,那只手迅速抽躲,消失在眼前。 他跑什么,是在躲她吗?《 》 9、前进词 伍月忍不住问:“阿姨,他真的不在家吗?” 钟姨声线拔高:“不在啊,怎么这样问?” 伍月觉得奇怪,慢腾腾说:“可能我看错了。” 她送完花还要去跟张奶奶学做糕,喝完水就走了。 门一关,徐前进从二楼墙角走出来。 钟姨冲楼上喊:“人走了。” 徐前进走下楼,低眼凝着那束重瓣百合。 钟姨看他神色,意味深长说:“不想见面,干脆叫她别送了不就好,让人白跑一趟,欺负人小姑娘。” 徐前进一声不吭,看眼时间去做康复治疗。 人处于忙碌快转的状态下,没时间想其他。 但晚上回来他打开衣柜,在一排男士运动装中误入一件女裙。 是伍月穿过那件,钟姨收拾时一并放进了他的衣柜里,上面残留她的味道,灰白黑色调中就那么一抹彩色,显眼到他难以忽视。 想起她穿在身上的样子,徐前进手指触碰,避不可免闻到一股初萌的香草气息,分明淡薄又勾人上瘾。 — 糕铺额外的秘方不外传,伍月花了两个下午,学习基本制作。 晚上,一盏明黄小夜灯闪着柔和光圈,架在散热器上的笔记本陪伴亮着。 书桌上堆叠杂乱的书籍和键盘,伍月却有自己的秩序,随手一抽,精确找到资料书翻阅。 对面的窗户敞开,一个不留心,桌上的几页纸被夜风吹得不知去向。 她摘掉眼镜,烦躁地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粗略浏览一遍,又将废纸丢进满得溢出的纸篓。 预计十分钟的美食短片,她挤牙膏似的利用碎片时间写了简要脚本,虽然细节亟待填充,但已经有了拍摄方向。 她一时兴奋,舍不得睡觉,又到厨房捣鼓做糕,按着笔记做出成品看上去不赖,她心血来潮拍照深夜发了条朋友圈。 [美食和故事都准备好了,就等启动啦fighting.jpg] 工作后朋友圈里鱼龙混杂,伍月其实不爱发,但有时候打破常规,是为利用人缘找寻帮助。 果不其然,许穗是第一个来私聊她的。 她先前刷到过伍月的美食账号,得知伍月打算正式的做一期美食故事视频,她感兴趣又因上次的帮助,提出可以无偿参与拍摄。 她们抽空时约在一家咖啡店里碰面。 伍月先到,趁等待的时间她抽出手账本记录开销,在超额支出时,她想做假账的心情再次达到顶峰。 许穗下班赶过来,“师姐!” 伍月冲她招手,给她点了杯燕麦拿铁。 她跟许穗讲完大致的剧情和拍摄计划,补充说:“等发布后,我会在视频下@你的社交账号,后续数据好的话,会按这个比例付你酬劳的。” 话到结尾又忐忑说:“不过也可能没有水花。” 许穗挺喜欢这个故事的,想让她放心:“师姐我是真的感兴趣,我愿意无偿,你不用太在意。” “要的。”伍月弯了弯嘴角,“这些都要事先说清楚,我不能让你白帮忙。” 许穗点头,好奇问:“师姐你对做视频感兴趣,为什么不进专业公司?公司有团队和经费,拍出来的效果会比自己做的更好。” 伍月失神了会,静默过后许穗听见她的声音。 “以前也进过制片公司的,有利有弊吧,在被指手画脚的时候,”她抬起眼,温柔且笃定说:“我比较想做自己的主。” 沟通完后她们从咖啡店里出来,天暗下来,繁华的都市夜景营营扰扰,车辆人潮往来如织。 户外大屏在投放创意广告短片,声音吵嚷,不少路人被吸引,站定看热闹。 伍月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这支温情短片在去年小小破圈,在各大平台杀出重围式的霸榜,播放量高达八百万,不落窠臼的品牌植入比重掷千金的名人营销过火。 她脚步一绊,倏忽停下来,抬头看的目光略显呆滞。 细节有丁点变化,但从核心创意到剧情脚本她都熟悉,是她翻遍资料,熬了无数大夜的心血。 她眼睫扑簌,往上抬的眼睛有凉淡的情绪,许穗回头看。 “师姐你怎么了?”一道声音把她拽回来,许穗不明就里:“这个短片是很感人,还拿了最佳广告创意奖。” 伍月摇头,低头用食指轻轻揉了揉眼睛掩盖,指腹上沾点湿漉。 对面的有车开双闪,按喇叭示意,许穗说:“师姐,我朋友来接我了。” 伍月看她明显亮起来的神色,随口一问:“男朋友吗?” “不是,”许穗笑了一下:“还在追我,我还没同意呢。” 她们在马路对面分别,伍月上了公交车。 她额头靠在车窗边,听着耳机里的缱绻歌声,在公交启动前看了眼大屏。 钢筋水泥的现代化都市从眼前掠过,不断倒退,伍月大脑里有段记忆急速闪过。 咖啡洒到电脑上,伍月手忙脚乱的擦拭,有人跟她说:“伍月你电脑坏了没法用吗?那用我的吧,你知道的,资料保密,公司用内网有限制。” 她千恩万谢,却在提交后被踢出局。 “为什么?” “思维导图和拍摄脚本是我写的,连同拍摄细节都是我蹲现场跟进增补的,署名为什么没有我?” 往常和善的上司脸谱翻换,她听见犀利嘲讽的声音拍打在身上。 “用我的电脑提的,后台所有提交记录的署名都是我,那就是我做的。” “搞清楚自己斤两,竞聘还没开始,你一个助理,只是完成我交代的工作,有什么资格署名。” 情绪反扑,伍月眼睛慢半拍地红起来,她仰起头,用挺翘的眼捷撑着眼泪不往下掉。 吸引力法则盛行,她时刻谨记避谶原则,不随口埋怨不幸,可在看见心血与自己无关的那刻,还是忍不住因事与愿违而难过。 倏忽,“下一站,云棠古镇。”公交播报声传进耳膜。 伍月意识自己方向坐反,手背懊恼地抵了抵额头,赶紧下车。 湖边的风轻盈,有行人饭后消食,伍月正被一波波坏情绪冲击着,暂时不想归家,迷茫往前走。 耳机里音乐播至高潮,她抬眼,看见黑色运动装在跑步的徐前进,带冲击力的女音瞬间拉高,他像踩在高音节点。 这里是古镇外,能看见他出来夜跑并不出奇,但想到上次徐前进故意躲她,伍月识趣地转身要走,兜里的电话却响起来。 他说:“跑什么,看见你了。” 伍月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迹,看见他迎着路灯慢慢走过来,两人都没提上次的事情。 “你是过来找我?”他问。 伍月把耳机拿下来,嘴角一扯:“我坐公交,不小心坐错站了。” 她脸上有细微的寥落,鼻头和眼眶微红,有股极力收敛的破碎感。 徐前进发挥洞见能力,肯定说:“你不开心。” 伍月微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身上——”他停顿,用一种讳莫如深的口吻说出来:“有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伍月笑了。 “需要帮忙吗?”他突然问。 伍月摇头,目光游离:“只是回想到一些糟糕的事情。” 她想了想,轻描淡写的形容着:“就像跟人吵架,吵输了复盘,觉得自己发挥得不好,很想重新再吵一次。” 后来她时常反思,如果当时电脑不送修,是不是不会发生;如果事后对峙她再强硬一些,反唇相讥再多扎恶人几句,哪怕结局不如愿,是不是也能更痛快。 明明是已经翻篇的事情,想起来时情绪还是会冲上来咬她一口,是一瞬坍塌的窒息。 她问徐前进:“是不是有点矫情?” 徐前进摇头:“思维反刍确实伤身伤心。” “但你也不要为有这种情绪而感到羞耻,没有规定忍耐是必修课,谁都有丧气的时候,要做的是尽快把垃圾丢掉。” 伍月点头表示赞同,但这种回顾过去的假设没有意义,沉湎只会消耗心气。 她真诚请教:“你有什么释压的好方法吗?” 徐前进看她今天这一身,刚好也是休闲运动款。 阵阵微风轻慢掠过耳,伍月听见他问:“你喜欢跑步吗?” — 背包放到附近的寄存箱中,简单拉伸过后开跑,他们原本还速度一致慢跑着,伍月逐渐不满足,加速前进。 世界缩小,从湖对岸看来,护栏边笔直的行人通道上,一前一后的身影拔腿飞奔。 伍月长发高高扎起,马尾在空中甩动,她张扬地追赶着风,世界因速度而摇晃不休,盏盏路灯被甩在身后不断渐远,光影随着她的步伐跃动,形成一圈圈朦胧光斑。 同一片月光下,是徐前进在后面紧紧跟着,他不远不近,偶尔出声提醒她及时调整呼吸。 “再慢点,两步一呼吸……” 呼啸风声在耳边回响,拂过身体时却温柔,伍月心脏跳动着,所有糟糕的情绪被跑散,像一团揉皱的纸舒展。 三十分钟后,伍月停下,出汗的感觉像多巴胺在燃烧,热血沸腾,畅快舒爽。 她单手扶着腰喘气,脸上有张扬放肆的笑,低头视线里,徐前进给她递来一包纸巾。 她坐在路边长椅上休息,徐前进到自动售货机买了矿泉水过来。 伍月太渴了,掌心腻了汗,拧不开瓶盖,她直接就上嘴咬开,动作利落到徐前进反应不及,她已经做完。 她大口吨吨吨猛喝,痛快地呼出一口气,微一侧眸发现徐前进在看她。 伍月迷惑:“怎么了?” 徐前进扯了扯唇,“你牙口还挺好的。”看来以后要提前拧开再给。 伍月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唇,“我习惯了。” 湖边散步的路人已经归家,这条路上一时间静谧无声。 这里脱离城市,目之所及好似返璞归真。 伍月抬头看月亮,还没到十五的月亮却很圆,想叫徐前进一起看。 “徐先生。”她喊他。 徐前进没应,思考了会:“不用那么客气。” “嗯?”伍月不明看他。 视线相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人目光在空中拉锯,一瞬不瞬的描绘彼此脸部轮廓,隐含波澜,像此时运动过后黏热的身体。 暖黄的路灯就在头顶,像一帧烘染缱绻的光影镜头,给他们都釉上一层温柔金雾。 伍月从他的眉眼,移动到挺翘的鼻梁上,她最先意识到气氛微妙而低下眼,可徐前进的目光,还停留在她沾水光的饱满唇珠上。 过了两秒,他偏开眼提醒:“叫名字。” 伍月先是一愣,再点头,“能问问吗?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啊?” 问题没难度,徐前进想到没想:“家里长辈给起的,没说过什么原因,大概是简单,郎朗上口。” 偶来的夜风吹得眼前的湖面左右摇摆,也拂动伍月的思绪,她忽闪忽闪的眼里烁着说不出的情绪,是流年里缓慢构建起来的自我。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她看着涟漪反光的湖面,一时上头而倾吐:“你知道吗?我一直对前进这个词保持着敬畏心。” gap时期躲在狭小出租屋里自我怀疑的伍月,像商店里滞销至即将过期的货品,迷茫空心。 好在她仍存调整的能力,前进的时候会感到吃力痛苦,但或多或少,一定能对抗困顿。 伍月乌黑的眼睛熠熠,比眼前粼粼的湖面更莹亮、更澄净、更具吸引。 徐前进盯着她,短暂失语。 她是在告白吗? 他在赛场上飞奔时,很多人都说过,徐前进人如其名,但没有人会在看见他逃避停滞时,依旧敬畏如初,伍月是第一个。 他沉寂了好一会问:“你认真的?” 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但比谁都要认真,十足正经。 伍月:“嗯。”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伍月已经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徐前进目光落在她腻汗的白皙脖颈上,跟着起来,“我刚好要出去,顺便送你。” 大概是气氛使然,伍月心理防线破开一小道口子,难得没有拒绝。 取了包,坐上徐前进的车,一路开到城中村的巷口。 伍月指了指地方,“在这里下吧,这里路窄开进去不好出来。” 她拿了包,跟徐前进道谢下车。 伍月从没这样晚归,平时在巷子纳凉打牌的叔叔阿姨们都不在,屋前灯自然也关了。 更深露重的夜,路灯偏暗,蚊子乌压压地在灯下盘旋,不时传来一阵恶狠的狗嚎声,还有玻璃酒瓶打翻的声音,不知是哪户人家新养的狗,她把包斜跨背好,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倏忽,身后传来缓缓靠近的脚步声,伍月眼睫轻颤,想回头却又不敢。 包里的手机响起,伍月得救般想都没想接通。 “是我——” 深夜的长巷里,簌簌风声停歇,一瞬间万物寂静。 伍月听见身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磁沉的,是徐前进在低声引导:“不用怕,你往前走。”《 》 10、蜜柚汁玫瑰 #第六束花 伍月那股萦绕在侧的恐慌渐渐消散了,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让她感到安心。 伍月没回头,肯定说:“你特地来送我。” 对面只是问:“你怕黑?” 她进巷口时,走太快,脚下被瓶盖之类的绊了下险些平地摔。 伍月怀疑他看见了,尴尬且嘴硬:“也不是,我晚上视力不好,有点儿夜盲。” 对面没什么波澜:“那就走慢点。” 走到她租的那栋,伍月站在台阶上,滴卡准备进楼,回头看长长幽暗的巷口,徐前进高挑的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目光再次贴到一起,她心头像柔软棉絮,被徐前进轻轻一抓,乱了。 伍月冲他点了下头上楼,运动过后的身体疲累,她这晚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伍月滞后地给徐前进发消息。 小粉丝:[谢谢你。] 小粉丝:[昨天。] 徐前进在看见消息时,正被周凯拉出来参加婚礼。 对方跟周凯是儿时在场馆认识的球员,在黄金时期退役后跨界金融,认识了现在的新娘,两人一拍即合,认识不到一年闪婚,因女方出生杭城,就把婚礼定在这里。 草坪里的观众席上众人都因新郎致词而感动,只有徐前进一个人在出神。 跟粉丝保持距离是徐前进坚守的原则,明明想过要避开。 他犹豫着打字,最后只打出:[知道了。] 周凯撞了撞他胳膊:“你认真点,说致词了,你也不鼓掌,一点面子都不给。” 徐前进后知后觉,掐灭手机后跟随大众鼓掌。 “我说你最近,状态有点不对,一会看着有点郁闷,一会又看着——”周凯凑近了些,端详他一张脸:“心事重重。” 徐前进嫌弃地用手掌把他的脸抵开,冷漠脸依旧:“你再近点口水能喷我脸上。” “……” 台上,主持人宣布到抛捧花环节,男男女女蜂拥而去,抢不抢一回事,主要蹭个喜气。 徐前进看他:“你不去凑热闹。” “我凑什么热闹,”周凯托着下颌看台上一对般配新人,神色满足:“我可以单身,只要我的cp结婚。” 世上xp千奇百怪,周凯的尤为奇怪。 周凯谈过一场伤心伤情的恋爱,自打那姑娘离开他,他封心锁爱,但热衷随地大小磕。 提到这,他不忘跟徐前进讲述这对夫妻的甜蜜恋爱史。 “我跟你说这兄弟特好命,他打球那会,他老婆看过他打比赛,之前网上票选最喜爱运动员,他老婆还给他投过票,上次跟我喝酒可劲的秀恩爱。” 徐前进神色一动,“他老婆是他粉丝?” 他冷不防问,周凯点头:“差不多吧。” 徐前进声线压懒:“跟粉丝谈恋爱,合适么?” 敢说他cp坏话,周凯秒变炮竹,就差炸起来:“那怎么了!粉丝和偶像怎么就不算真爱了,你这是歧视!” 徐前进看他,学着他上次气愤的嗓音微扬:“喜欢上自己粉丝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吗?” “那能一样吗?”周凯不满:“人家是正常谈恋爱的,在一起时男方早退役了。” 徐前进思忖着反问:“正常恋爱就行了?” 周凯越听越不明白,被他绕晕,点点头:“当然了。” 正说着,新娘捧花高高抛起,砸到了他们脚下。 — 伍月这几天除了花店工作,其余时间都忙着拍摄计划和内容。 故事背景古代架空,她将定胜糕拟人化为主角,保留民间故事的同时,重点在百姓做糕,到主角千里走单骑为前线士兵送信送糕。 许穗担任女主演,准备工作做得七七八八时,伍月发现最重要的骑马送信的镜头难以实现,因为她和许穗不会骑马。 她为此苦恼了两天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只能先将计划搁置。 手账本里记录着送花数,伍月送了一天的花,古镇的单被排到最后。 她登上系统,给徐前进订花的买家依旧没有消息,想着一会要问问他,伍月拿起笔划掉第六,抱着花出去。 徐前进今天在家,看见她时已经习以为常。 她今天带来的是明黄色的蜜柚汁多头玫瑰,高低错落的摆放美感,像夏天的甜橘子落日。 徐前进接了花,侧身让她进来。 伍月自己拿拖鞋换上,刚想问订花的事情,闻到一股烧焦味。 她鼻子动了动,“你厨房里是不是在煮东西?” 徐前进反应过来:“在煲汤。” 预感不妙,两个人快步往厨房赶。 伍月还没靠近,徐前进长臂一伸把她隔远一些,自己去关火揭锅盖。 他壮高的一个人,伍月撞到他紧实的背肌,像电流冲击似的后退一步。 煲汤水即将见底,肉都炖糊了,简直暴殄天物。 伍月凑近看一眼,忍不住小声说:“笨蛋,你这哪里是煲汤啊,简直是爆火炼丹。”她的嘴一旦刹不住,容易损得出天际。 徐前进还是第一次被说:“我是第一次煲。” “你家里不是有阿姨吗?”她问。 “阿姨不是每天来,”他解释今天的一时兴起:“你上次煲的那个汤不错,所以想试试。” “这还不简单,你还有材料吗?”伍月慷慨说:“我教你。” 说是伍月教,但徐前进根本没有让她动手,他负责做,而伍月在一旁动嘴皮子指挥。 徐前进处理起食材时动作利落,唯独在各种用量和火候上不懂把控,但看得出来学习能力很强。 这会接近晚餐时点,经他同意,干脆做多两个菜。 接近一个小时,徐前进端锅上桌,他自己先尝了一口,又给伍月盛了一碗。 伍月喝过后点评:“味道好像还不够。” 他家里的食材有限,伍月找不到红枣。 “尝不出区别。”徐前进给她盛饭示意她坐下来吃。 红烧肉锃亮软烂,可惜味偏咸,伍月不太满意,她煮饭讲究,又对味道敏感,家里起码有二三十瓶调味酱,相较自己在家做的,这桌确实逊色。 徐前进观察她神色,跟着她筷子轨迹夹了一块,不理解说:“就那么难吃?” 不好打击他人自信心,伍月鼓着两腮摇头:“是我吃太好了,所以挑剔。” 徐前进抬起眼说:“从前我也不挑。”吃过她做的,就开始变得挑剔了。 “你要是真的很喜欢,”伍月想了想,掏出手机把自己的账号递给他看,“我发了很多视频,你可以照着上面做,这些很简单的。” 徐前进接过来连续看了两三个视频,里面的做饭步骤尽可能简单,打的tag也是‘用各种邪修的方式做饭’。 不小心划到她的收藏夹,是马术教程。 “你想学骑马?”他问。 伍月点头解释:“因为想换风格拍些短片,有骑马的镜头,但我和朋友都不会。” 不好意思浪费许穗的时间,伍月本来是想自己学,她和许穗身形差不多,到时候可以作为替身来拍这个镜头。 她说完低头喝汤,低扎的马尾散了几绺发滑落到嘴边。 “头发。”徐前进轻声提醒。 她没听见:“什么?” 他像看不下去,伸手替她勾到耳后,动作轻慢分寸,指腹没碰沾她的脸颊,但若有似无的存在感强烈。 室内一瞬的阒静。 伍月抬睫,视线里是他好看匀称的手,修长分明,她不反感,只觉得他的手一定是温热的,不然她的脸为什么会发烫。 轻柔的发丝掠过指腹,确实带来一些难抑的燥。 徐前进抽回手,来不及斟酌的话凭一瞬间念头说出:“骑马,我可以教你骑。” 伍月怀疑自己听错:“那怎么好意思。” 下一秒,雀跃问:“学费多少?” 徐前进停了半晌才接话:“我教你骑马,你教我做饭,怎样?” 伍月黑溜的眼亮起来:“成交,什么时候开始?” 徐前进:“你很着急?” 她点头:“嗯。”不付诸行动的计划像轻轻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伍月实话实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个三分钟热血的人,如果不快点开始,我怕我会半途而废的。” 反正闲得没事,徐前进懒懒压嗓说:“那就明天。” 从古镇出来,伍月打了外勤下班卡,她接到电话没回家,而是坐公交往清吧赶去。 一脚踏进去,看见孟凡在吧台边,被两个男人团团围住,正进退维谷。 一位气质成熟西装暴徒,一位清靓白净小奶狗。 伍月记得一个是孟凡牵扯不清的前任,一个是短期玩伴的年下弟弟,好家伙,她吃得未免也太好了。 护姐心切的她,立刻冲过去:“你们要干嘛。” 年下弟弟痛心疾首:“姐姐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我跟他,你到底选谁!” “当然选我,”西装暴徒冷静霸道:“阿凡,我允许你开小差,但求婚戒指我都准备好了,你该收心回到我身边了。” 场面愈演愈烈,孟凡一个头两个大,“都给我醒醒吧你们!” 形势严峻,伍月大脑乱成麻辣拌,逮着词又密又急说出来:“什么选不选的,你们别逼她了,她只是犯了女人都会犯的错误,想给全世界的帅锅一个家。” “……” 孟凡冲她直竖大拇指,舒唯这个发小妹妹紧急时刻说话真厉害,不过她还是要纠正。 “错了,我是不婚主义。” 她肩膀一耸,渣到没边:“达则借精生娃,穷则终身不育才是我的人生信条。” “孟凡!”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伍月盯着孟凡,眼中无声流露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渣苏感,姐姐你也太有种了’的钦佩。 僵持不下,第二位救场的人来了,舒唯带着保安气势汹汹进来。 “怎样?”她摘下墨镜,盘靓条顺的身材轻轻松松气场全开:“是要砸场子啊。” 年下弟弟心急,要过来拉孟凡,被舒唯单手一个帅气拧腕,直喊疼。 过二十分钟,两个男人半点没撤,甩手离开,这场闹剧才平息。 孟凡和伍月病情相同的对视一眼,然后摊手齐声对舒唯说:“请吧,我们在逃大小姐。” 舒唯长得高,一股轻熟姐感,坐上吧台高凳:“真是名字有凡,人就注定不凡,你这烂桃花体质什么时候消停点。” 孟凡招调饮师过来,“没办法,你知道吧,人一旦无聊,就想用个男人来调节下荷尔蒙,消遣会……”她咬字补充:“感情。” “调节荷尔蒙干净又舒服的小玩具做不到吗?要男人有什么用,”舒唯颔高下巴,想刀人的眼神藏不住:“闲得慌就找个班去上。” “别,你卷生卷死不要拖我下水啊。” 孟凡比了个停的手势:“我可不想穿进无限流小说,七天循环来回坐牢,那会直接阳/痿的。”她一股游戏人生的姿态,绝不为难自己。 伍月在一旁附和点头,她也对上班过敏。 舒唯见状,手指点点伍月额头教训:“我说过的话你又忘了,不先叫保安,冲过去干嘛,你这小骨架,也不怕他们动手。” 伍月直起腰:“打女人,不至于那么没品吧,”又瞥孟凡一眼:“孟凡姐眼光没那么差。” “嘿,别说我了,咱们是难姐难妹。”孟凡手臂抬高打个响指,有个服务员拿着个盒子过来。 孟凡搁到伍月面前,“上回你那前夫哥来喝酒留下,走的时候放到收银台还报了你的名字。” “余凌?” 伍月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卡地亚love手镯,玫瑰金的色泽在霓虹灯下反射光芒。 伍月头疼:“他搞什么啊。” 孟凡:“被你甩了,贼心不死呗。” 舒唯一句话道出真相:“重新追求你的意思吧。” 孟凡搭她肩,流里流气:“怎么样妹妹,回头草吃吗?” 伍月肯定摇头,不清楚想表达的是‘不知道’还是‘不吃’,圆乎乎的眼眸盯着眼前火烧云般漂亮的鸡尾酒,像裹了层冷雾的玻璃珠,整个人懒洋洋的。 三个脑袋磕到一起,勾肩搭背喝了一晚上,伍月隔日差点醒不来。 上完花店早班,徐前进给她发来一个马场地址。 伍月险些把学骑马的事给忘了,忙问:[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徐前进:[换洗衣物。] 伍月换了班,赶到马场,被工作人员带进去。 里面草坪广阔,跑道上徐前进已经跑完一轮,他穿简单的骑马装,矫健昂扬。 马前蹄在半空中扬起,他轻车熟路地拉着缰绳吁停,从马上飞身下来,蕴含力量感的长腿落地。 伍月面有震撼,兴冲冲问:“现在开始吗?” 徐前进打量伍月一眼,“你得先穿防护装备。” 马场里有售卖的,伍月绑上护膝,戴上头盔,徐前进牵马过来。 他在一旁教伍月踩脚蹬上马,伍月起初是害怕的,第一次上不去,马鞍整个被她掰歪了。 上马那瞬重心不稳,人差点外翻,徐前进手掌贴她的背,轻轻使了力。 伍月骑到马上,拉紧缰绳,脚不知道踢到哪里,马蹄到处乱踢,她人摇摇晃晃的,差点摔下马。 “急什么?”徐前进眉心轻皱,过去替她控马,“慢点,身体坐直,肩膀放松。” 等她坐稳了,徐前进牵着马慢慢往前让她适应。 走了半圈,几乎都是他在牵,伍月觉得这样的进度太慢了,她的时间有限,于是微弯腰喊他:“徐老师。” 徐前进回头:“你喊我什么?” 伍月柔白的脸颊被太阳晒得嫣红,“老师啊。”她习惯了,连驾校教练也喊老师。 “我什么时候能跑起来啊?” 徐前进淡淡点头,手一松,伍月立刻往前仰。 她拉着缰绳,稚拙的保持平衡,又跃跃欲试:“要怎么骑啊。” 徐前进嘴角一扯,伍月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副怕得要死但是又一定要做的倔强。 “脚磕马身就是往前进。” 伍月照做,一不小心磕重了马肚子,马仰头叫了声,开始往前加速,身体又开始摇晃,她吓得连连‘喂喂喂’叫了几声。 徐前进怕她真摔下来,不到两秒利落上马,从身后环住她拉绳。 他突然上来吓得伍月心惊肉跳,睁大眼往后看他,还没开口说话,徐前进已经驾马跑起来。 “别动,”他沉声警告,宽阔的胸膛将她团团住:“我先带你跑一圈。”《 》 11、伍老师 徐前进的跑马速度对伍月这个新手来说,简直是疯狂。 她脑袋磕在徐前进胸膛,吓得眼角飙泪花:“慢慢慢……” “徐前进!”她急得直喊大名。 徐前进垂眸:“怎么不叫老师了?” 伍月仰起微潮的眼,惊瞪他:“哪有人这样教的,你停下!” 她跟平时不同,胆子大了,眼睫慌张乱颤,扯着嗓子冲他喊。 意识到她的害怕,徐前进速度放缓,松了缰绳,但两手依旧撑在她身侧,护圈的姿势替她稳住重心。 “不是嫌跑得太慢么?” 伍月缓了一口气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你也不用跑那么快。” 她无心,可眼睫沾湿,看起来可怜。 徐前进掌心朝上说:“手来。” 伍月没懂他什么意思,粗暴把自己的手往他掌心里一搁。 他们骑在马上背对温和的阳光,斑驳日晕汇聚在交叠的手上。 “错了。”徐前进瞥了她搭上来的手一眼,在思考她是不是故意的,“我是让你自己抓缰绳。” 伍月微窘,被烫了一下似的抽回手。 “缰绳握紧,用来控方向,往后仰就会慢停。”他严肃起来,慢冷的声线有些凶巴巴。 伍月伸手去牵,身后多了个人护着,竟然没那么可怖。 听着身后的指导,她拉着缰绳慢慢跑起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当。 他们贴得很近,伍月散下来的碎发出汗而黏在脖颈,空气是闷燥的,徐前进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也感受到她细软腰背,无所适从地朝后隔出距离。 抵着她背的劲实肌理突然离开,伍月紧张起来:“你别往后缩,我怕我刹不住,你靠着我点,等会掉下去。” 徐前进很平静:“你掉下去,我都不会掉下去。” 伍月发憷,伸手想拉他:“那你靠过来啊,万一出事你拉我,我不想掉下去啊!” “……”她怂得要命,小嘴叭叭个不停。 “嗯?”怎么连声音都是抖的,徐前进不懂,贴回去交颈问:“有那么可怕?” 他低且轻的气泡音刮过耳畔,有点酥痒,伍月感受到属于他的热息,脖颈僵了僵,实诚点头。 徐前进觑她:“要不算了。” “不行!”伍月立刻回头看他,红扑扑的脸板着坚持。 徐前进见过挺多性格的人,没接触过她这种,倔得能撞墙。 他一低头,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息糅杂,他们稍微一动双唇就能碰上。 这种念头触动某根神经,徐前进倏忽手臂一伸,握着她的手去拉缰绳刹停,然后自己翻身下马。 她说错话了吗?伍月探向他的目光彷徨:“你怎么下去了。” 徐前进清嗓子:“换匹矮小的马,你自己骑容易一些。” 伍月换了马继续练,直到天际从浓蓝过渡到粉橘,学了一下午,基本能慢走,但距离快跑还有些远。 结束后伍月出了一身汗,徐前进领着她进了二楼的vip休息室,她在他的浴室里洗澡,而徐前进到外面的公共浴室去洗。 伍月从浴室出来时,徐前进还没回来,外面有人敲门。 伍月去开门,徐前进板正的一个人立在门口。 “好了吗?该走了。” 门明明没关,他自己的休息室不进来还敲门。 “好了。”伍月回去拿了包,跟他出去。 穿过走廊,老远看见有一男一女在仰头张望。 “我刚看见了,那帅哥就往这个方向去了,腿超长。” “长得真的很像那个运动员。” “你看错了吧。” 伍月走在后面,没听清,只听见运动员字眼,拐角处正要撞见的时候。 徐前进倏忽拉过她手腕,推开一旁楼梯间的门,两个人一起侧身撞进去。 脚步声踏响,头上的感应灯光跟着亮起来。 伍月脚步踉跄,全靠徐前进用力拉拽才没摔,整个人身体被推到门后,她不解问:“怎么了?” 徐前进往外面看一眼,不慌不忙:“躲人。” 伍月觉得他神神叨叨的,遇见熟人不打招呼,要拉她躲在楼梯间。 她仰起眼睛拉他衣角:“这里二楼,我们走下去就好了。” 徐前进反应过来,朝她倾向的姿势才起开。 属于男性的荷尔蒙热息退开,伍月大脑闪过骑马画面,身体那根警戒线被弹拨,恍觉他们今天一连串姿势有多亲昵。 她短暂滞了一下,有些分不清是骑马耗神麻木,还是仅限于他的防线失守。 下楼到停车场,伍月看眼时间该吃晚餐。 “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这个骑马场的价格不便宜,她想还钱徐前进,他却说自己是包月的,带她来也是一样的价格,但于情于理她该请顿饭。 徐前进对饭店快餐不感兴趣,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说:“回我家里做,怎样?” 他家里的调味酱不全,伍月不好发昏,商量了下,最终车开向伍月家里。 到附近的超市采购,她走得稍前,看货架上的商品。 从徐前进的角度,能看到她全身,伍月刚换了条高腰牛仔紧身裤,两条腿又直又长,她不算特别高,167左右,但比例优越,看出腕线过裆。 伍月让徐前进报菜名,“你喜欢吃什么?” 徐前进摇头:“不知道。” 怎么会有人连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徐前进解释:“我以前都是吃食堂,有什么吃什么,不挑。” 伍月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他看上去家境优渥,一个人住在古镇,终日无所事事,又极其自律,不是看书就是运动。 刚想问,徐前进想出一道:“上次的虫草乌鸡汤不错。” 伍月点头,从货架上拿起料包,“那就随意发挥了。” 车子停在巷尾,他们一起上楼。 伍月的屋子小而温馨,收拾得很干净明亮,室内香薰是暖茶调的,阳台种着一排缓解视疲劳的绿萝,以及一把折叠的单人躺椅。 徐前进只简单眺望一眼,便跟着伍月进厨房。 她动作很快,先洗净排骨煲汤,又往锅里加五指毛桃、赤小豆、蜜枣等配料。 徐前进看了会:“需要我帮忙什么?” 有人打下手再好不过,伍月拎了个菜花给他:“帮我洗干净,好做菜花香菇煲。” 徐前进照做,看她带上手套,动作流畅地用沙茶酱腌制鸡肉块。 他十五岁进国家队,平时除了上课训练,就是到处比赛,哪怕休假也有严苛制定的学习表,这种柴米油盐的烟火百味少见。 徐前进眼里有活,除了帮忙备食材,伍月一伸手他就能递来调味料,最后在她的指导下,也动手炒了盘菜。 端锅摆盘,很快上桌。 伍月正在厨房洗手,搓出绵密的泡沫打转。 外面门铃响了,伍月想起来房东让自己帮忙网购的东西。 “应该是我房东阿姨,来拿东西的。” 徐前进问:“我去开门?” 伍月点头,关了水龙头抽纸巾擦手。 徐前进没先看可视门铃,直接开门。 余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礼袋,四目相对时,两个人神色瞬间变得警惕。 伍月今天没少被吓,在看见余凌时,表情已经接近麻木。 “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看见余凌手里拎着的东西,是她今天一早叫闪送寄回余凌家的。 “有些话想跟你说。” 徐前进挡在门口,余凌看着伍月的视线移动到他脸上,意味深长问:“伍月,不请我进去吗?” 伍月拉了徐前进一下,他才让开身体。 门关上,一并走进客厅,余凌看见餐桌上刚做好的三菜一汤,顺理成章说:“我也还没吃饭。” 他待人接物向有游刃有余,“不如一起,这位先生不介意吧?” 徐前进淡淡看他:“当然。” 伍月这才想起来给两人介绍对方,“余凌,徐前进,都是我朋友。” 徐前进的名字听上去熟悉,余凌一时出神,在想具体是哪三个字。 他朝徐前进点头客套:“你好,我跟伍月认识很多年了,倒是第一次见到你。” “应该不是第一次,”徐前进的记性不错,更具备抓重点的能力,一针见血:“记得上次在清吧见过你跟你女朋友。” “是误会,”余凌笑容和煦看向伍月:“不过只要伍月清楚就行了。” 这两人对峙一样的低压气场,伍月不由幻视昨晚在清吧里见到的修罗场面,可老天作证,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啊。 她夹在中间弱声:“我们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别扭,左右两侧各坐一位,伍月顾不上他们,只顾自己吃饱。 摆在徐前进面前的是伍月那道沙茶土豆焖鸡,色泽明亮好看,鸡肉入味鲜嫩,汤汁甜咸又带轻微辣,很开胃下饭。 余凌热心替她夹菜,“上次听伍叔说,你入职了新公司,工作很辛苦吗?我觉得你瘦了。” “没有。”提到工作,伍月难免心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可惜余凌没听出来,他顺着话题旁敲侧击:“之前都没见过这位徐先生,你们是同事吗?” 徐前进挑眉,尾音微扬发出疑问:“同事?” 伍月立即出声:“勉强算是吧。” 她随手夹了一筷子进余凌碗里,“先吃饭吧。” 她那点紧张两个人都看在眼里,余凌敛起神色,尝了一口:“伍月,你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伍月摇头,两腮咀嚼而鼓起,因嘴里有东西尚无法开口。 徐前进一直默不作声,却在这时候倏忽抬眼:“你吃的这盘,是我炒的。” “……” 伍月尴尬笑了笑,“嗯,挺好吃的。” 徐前进面无表情点头,拖腔拉调说:“多亏伍老师教得好。” 他声音磁感好听,始料未及的一声老师激得伍月起鸡皮疙瘩,她舔了舔唇角看过去。 徐前进波澜不惊的一双眼又看过来,跟她不动声色拉扯着。 伍月被噎到,猛地呛了下,注意到侧手边的一碗汤,她随手拿起汤勺快速喝了两口。 坐她旁边的徐前进看了一眼汤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余凌脸色不算好看,他站起来给伍月重新盛了碗。 伍月没懂,“不用,这不是有吗?” “好喝吗?”一旁的徐前进倏忽问。 伍月不解其意,点点头。 徐前进不疾不徐,一针见血:“你喝的是那碗汤,是我的。” “……”伍月听完呛得更厉害。 啊啊啊啊人怎么能闯这种祸。《 》 12、洋甘菊 徐前进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很嫌弃?”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伍月局促:“我不是。” 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徐前进微微勾唇,幅度极轻,但似乎笑了一下,左边微凹陷下去,似乎是个浅淡酒窝。 伍月说:“我重新给你盛一碗吧。” “不用。”他接过余凌那碗,跟伍月的交换,用一种绝对性碾压的冷淡语气:“谢了。” 一顿饭吃得余凌食不甘味,伍月和这位徐先生见微知著的暧昧相处落进他眼里,过分刺眼。 饭后,两个男人挤在她小小的厨房里洗碗。 伍月无所事事,探头看了眼,见他们友好聊天,没在意坐回客厅沙发。 余凌先从厨房里出来,搁在玄关柜上的礼袋显眼,伍月知道他有话要说。 “孟凡姐说是你落在清吧里的,我就给你寄回去。”她避重就轻。 余凌盯着她:“你应该知道我是送你的。” 伍月默了会认真说:“那你也一定看出来,我并不想要。” “我只是想补偿。” 余凌朝她走近,急切说:“在一起时我太忙了,顾不上你,想起来我甚至没有送过你一件像样的礼物。” “我们是和平分手,没有谁对不起谁。” 伍月抿了下唇,是思考过后的发言:“所以你不用感到抱歉,或者是有补偿心态。” “那如果不算过去,”余凌淡淡莞尔,意有所指问:“我还有机会吗?” 话刚落地,徐前进从厨房里出来,他手里拎着袋厨余垃圾,响亮一声打断:“挺晚了,是不是得走了。” 余凌看眼徐前进,压下那股冲劲:“今天你有客人,确实不太合适,下次我们再聊。” 把这两尊大佛送下楼,门一关,伍月长长松了口气。 人在尴尬的时候只能选择埋头苦吃,伍月明显吃撑了,只好到厨房吊柜里翻出茶叶,拿热水壶煮水,准备泡茶解腻。 没等水开,门铃又是一声响。 伍月开始有脾气了,任凭门铃响了两声,才出去开门。 原本早就应该走了的徐前进意外去而复返,伍月懵然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车钥匙落你家里了。”徐前进侧身,大步走进去。 伍月回头看餐桌:“有吗?” 跟着他走进厨房,真的在灶台上发现他的钥匙。 热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徐前进不动身,目光直勾勾看着台上的茶叶。 伍月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有些心领神会:“你要喝杯茶吗?” 他把钥匙重新放到桌上,“好。” 茶具挪到了客厅,她家乡有悠远的茶文化,徐前进发现伍月的泡茶功夫专业,开水烫杯,她眼也不眨就能端起来。 茶杯小巧,第一口醇厚甘爽,第二口开始回味,徐前进产生好奇:“这是什么茶。” 伍月:“普洱,我还加了冻干果片。” 他点头:“味道不错。” 徐前进放下茶杯,发现茶几横梁下方有个饼干盒子,最上面放着有一张电影海报,他视力好,定睛一看,是近期名声大噪的流量明星。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伍月也看见了,点头。这部电影是她在恐慌时期低成本的快乐,其导演苏敢作为慕强批天菜,是她最最喜欢的导演。 伍月因在社交平台发表长篇影评,得到官方转发,所以收到周边和海报礼品。 徐前进捏起海报一角,底下还放着本《花艺设计基础》。 难道她没骗人,真的在花店工作? 目光移到海报上,徐前进看着上面帅气男演员问:“你很喜欢吗?” 伍月以为他问的电影,点头:“嗯,喜欢。” 提及喜欢的电影,她忍不住安利:“这部是喜剧,很好看的,苏导擅长拍底层小人物,并不苦大仇深,着重主人公的成长和勇敢,很令人心动。” 对上她的眼,徐前进冷不防问:“你喜欢的墙头很多吗?” “当然,”伍月迟疑着,温吞吞说:“每个领域都有崇拜的人物,希望自己能拥有他们身上某一部分美好特质。” 所以他并不特殊,只是其中一个领域,可被随意替代的人物。 徐前进微颔头:“那你喜欢一个人会坚持多久?” 伍月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会摇头:“我不清楚,可能久了就淡了吧。” 喜新厌旧的渣女? 见徐前进沉默,伍月反问:“你呢,你不会有很多崇拜的人物吗?” “不会。” 徐前进是个认定唯一秩序的人,就连穿衣服也钟爱一个款式,他凝看她,“我跟你不一样,朝三暮四不是我的作风。” “……” 伍月怀疑有歧义,怎么就扯上作风问题?这又不是谈恋爱。 她摇摇头,大放厥词:“以前车马慢,现在5g快,多爱几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吗?” “……”他倏忽幽幽递来一个眼神。 — 送走徐前进,伍月觉得他今天说不上来的奇怪。 连续两个下午她都抽空去学骑马,徐前进是个严苛教练,伍月很快学会跑马,到第三天休息她约了许穗聊具体事宜。 伍月原本打算先到古镇送完花,却提前收到徐前进的消息。 徐前进:[今天家里没人。] 伍月:[那改成明天。] 等打完今日份的刺,花店里来了位奶奶,花白头发梳得平整,站在玻璃门外看摆放的花束。 伍月以为只是路过,等了几秒后摘掉手套上前问:“奶奶,需要买花吗?” 奶奶指了其中一束问价格,伍月报了价格。 奶奶面有犹豫,伍月指了指旁边:“要不要看看这些花束,不是当天运来的,价格会优惠些,但我们保鲜做得很好。” 奶奶笑着过去挑了三支香槟,伍月额外加了配草,打了折包装好,奶奶说她不识字,伍月用彩色笔在小卡片上画了卡通人物和笑脸。 完成这单,换班的同事总算到了,伍月到家时,许穗已经在她家门口等着。 伍月出来的时候特意拿了一小束洋甘菊,递给许穗:“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伍月在微信里解释过,许穗等得不算久,“我也刚下班。” “好漂亮啊,送我的吗?”她接过花,感觉上了一天班的尸体都变暖了。 伍月点头:“嗯,我在花店上班。”自上次后决定合作后,她和许穗保持着联系。 她温柔说:“洋甘菊很衬你呢。” 开了门,伍月把重新确定好的脚本给许穗看,到厨房里做糕。 许穗看完,提出一些疑问。 伍月回头跟她解释,又说:“这一部分先拍吧,我有在学骑马,后面这两个镜头再补就行了。” 许穗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镜头那么认真,微惊:“你在学骑马了。” 伍月点头:“找到一个很专业的教练。” 话落,微信收到消息。 徐前进:[再联系。] 伍月觉得不对劲,又给他回:[你还好吗?最近有事情吗?] 徐前进:[好,有事。] 对面很冷,简简单单四个字仿佛把近期的友好往来一下被冲淡。 伍月:[不着急,你先忙你自己的事。] 徐前进:[基本的已经教你,后续你可以自己去马场,会有其他教练带你。] 伍月盯着对话框出神。 他这是罢工,不打算教了的意思吗? 蒸锅定时的闹钟响起来,许穗看她心不在焉,喊了两声师姐。 伍月立刻关了火,又急着去揭锅被烫了下。 灼热感烧起来,她赶紧把手指搁到水龙下淋洗。 许穗看她心不在焉问:“怎么了,是余师兄发来的消息吗?” 伍月关了水龙头:“不是,你怎么会觉得是他呢?” 许穗戴上手套,过去帮伍月把糕从锅里拎出来,“因为他还想着复合呀。” 伍月倏忽想到什么,有些担忧:“许穗。” 许穗撩撩头发,冲她wink一下,“师姐你别担心,我早就移情别恋了。” 许穗放弃一些执念后,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雨,新男友她很满意,两情相悦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我这样的大美女,追着我的男人多得是,单相思这种苦谁爱吃谁吃去。” 伍月看她明媚面庞:“你说得对。” “所以师姐,”她撑着下巴,好奇问:“你刚刚在苦恼什么?” 伍月露出迷茫:“是我的骑马教练,突然有事说不教了。” “他这个人,”伍月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想了会说:“挺奇怪的,一会冷一会热,但整体来说人很好。” 许穗简单粗暴说:“长相一定还可以。” 伍月轻轻眨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提到他的时候笑了下,看到消息感觉有点低落,我猜——”许穗清秀的脸上笑盈盈说:“对方要么长得帅,要么就是给你下蛊了!” “……” “是帅的。”伍月肯定说,她拿盘子装糕,递到许穗面前:“尝尝。” 许穗掰了一小块糕往嘴巴里送,烫得手摸耳垂,飙出一句四川话:“好巴适。” 伍月倚靠桌边,也尝了尝味道,思绪飘远,在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经过徐前进的专业指导,伍月在第三天时已经掌握起坐和慢跑。 昨天中途他有事离开,伍月自己练习,结束后徐前进还没回来,她在楼下大堂等。 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来推销,对方青春活泼的男大气质,应该是学生兼职。 推销员得知伍月是跟朋友来学骑马的,向她推荐马场近期推出的套餐,不熟悉骑术的话全程有安全员陪同。 前两次免费体验,从第三次开始计费,还打八折,伍月被优惠力度吸引。 对方见有戏,掏出手机,示意她可以扫公众号了解。 伍月刚扫上码,徐前进就回来了,他站在两米外的距离喊她的名字。 伍月冲推销员点一下头,朝徐前进的方向走去。 “你刚刚是在扫人微信吗?”他问。 伍月回头看了眼,笑着说:“对啊,他跟我……” 她话没说完,徐前进迅速移开话题:“不早了,先回去吧。” 没能一起吃饭,车子开到巷口,伍月在临下车时又听见他说明天有事。 — “所以他看见你扫男生微信,”许穗的嗓音跟她娇憨外貌不符,一声御姐音在伍月耳边乍响,“——吃醋啦?” “怎么可能?”伍月第一反应是否认:“他又不喜欢我,而且我扫的是公众号。” 许穗慢条斯理:“那他不知道嘛,而且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啊。” 许穗支着下巴,回想对伍月的初印象。 学生时期的伍月总是扎着简单的低丸子,给所有人拍照拍视频。 许穗记得从前有次外出活动她摔伤了腿,是余凌拿着急救包帮她消毒包扎,她因此爱意滋长,然而过了很久以后才得知急救包是师姐提前准备的。 师姐的长相和脾性一样,不具备攻击性,舒服且轻松的漂亮,仿佛春深半夏的五月天,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鲜艳。 许穗认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宝藏师姐。 “不喜欢怎么会亲自教你骑马呢,难道他闲着没事干,逮着你一个人做慈善?” 伍月茫然,“看不出来,他性格挺冷的。” 许穗猜测:“估计是个不开窍的闷葫芦,”她摇头:“这种男生不解风情。” 伍月拿杯子给许穗倒热红茶,认真回想了一下过往相处,赶紧摇头:“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暧昧关系。” 许穗刚过暧昧期,进入热恋,作为过来人说:“会不会是你以为还没到这种关系呢?实际上早就天雷勾地火了呢。” 伍月想到跟徐前进偶时对上眼的异样情绪,居然还有这种可能? 许穗又问:“那你喜不喜欢?” 伍月摇头:“我不知道。” 许穗继续问:“那好感呢,心动呢?” “他长得好看,本来就是crush那类的,”她坦诚却小声说:“有点儿心动也正常的。” — 美术馆一家印舍里。 徐前进在私人包间内,正拿着印章做篆刻,这是个考验耐心的细致活,需要沉稳静心。 做到一半,孟凡拎着盒糕点,有礼貌但不多地敲了两下后推门进来。 看见木桌上坐着的徐前进睁大眼:“你怎么在这里?” 她走进来往旁边隔间的休息区域看,“老师不在吗?” 徐前进没抬眼,仍专心致志:“他受邀到上海参加讲座。” 孟凡坐到旁边软质沙发上:“怪不得喊我来帮忙上课。” 她说完不满:“不是,你也在啊,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上。” 徐前进换了把篆刻刀,追求完美继续修边,“我不怎么方便。” 孟凡瞥他那张五官优越的脸,纵使来上课的学员不关注田径,不认识他,也会因为他这张脸闹出点动静,再顺藤摸瓜一查,她可以想象明天热搜标题会是‘昔日飞人徐前进沦落至印舍杂工’之类云云。 孟凡板着张苦大仇深的脸:“你哪来的闲情逸致来做这些?” 徐前进没回,她好奇走过去:“刻的是什么啊?” 刚一走近,徐前进立刻拿起旁边的图册盖上,抬眼:“外面有人找你。” 门外学徒小陈来送今日课程表,站在走廊喊孟凡的名字。 孟凡开门出去,小陈递来课程表,又跟孟凡交代一些琐事。 小陈情路不顺,从一早就耷拉着脸,孟凡敏锐捕捉到,问他原因。 小陈沉吟一会:“失恋了。”他心仪的女生有其他爱慕者,他放不下。 孟凡听完,扯着嗓子就喊:“这有什么,人又没确定关系又没结婚的!” 小陈也急:“可她看起来,不够喜欢我,也不够坚定。” “那你就让她喜欢,让她坚定嘛。”孟凡中气十足煽动:“你知道霸道男主和深情骑士的区别吗?” 小陈摇头。 孟凡拔高音量:“因为前者又争又抢,真喜欢你就大胆a上去!犹豫只会掉咖成男二!” 门没关,这两人站在走廊外就开始大声畅聊,话一字不差全落进徐前进耳朵里,像一记晨钟暮鼓。 他被吵得皱眉,撂下篆刻刀。 拿手机开机,刚点进朋友圈,看见伍月最新发布的动态,是一条她在马场沙地里练习控马小跑的视频。 她身体前倾,蓝绸天空作为背景色在她身后摇曳,从模糊镜头驰骋而过时,带着力量感冲击而来,野生甜净的少年气隔着屏幕快要扑到他脸上。 拍视频的好像是她那位师妹,不时露出半个侧脸,兴奋喊叫她的名字。 徐前进盯着,嘴角微扬。 镜头一转,倏忽—— 马不受控甩动,伍月拉着绳反应不及整个人从马上摔坐下来。 孟凡刚拿着课表进来,就看见徐前进瞬间站起来,敛着神色欲走。 “你怎么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把印章收进兜里,急匆匆走了。 他的印稿忘记扔,孟凡随手拿起来看,喃喃:“脑子坏了吧,都快六月了,还刻个五月。” 五月? 她慢半拍想到什么,豁然抬头往门外看了眼。《 》 13、紫绣球 #第七束花 伍月上一秒多飒爽,下一秒就多狼狈。 马身不高,地面有沙地保护,徐前进教过她意外摔马怎么处理,伍月第一时间抓住缰绳缓冲,落地后及时松绳。 伤势不严重,仅有撑地的手掌划出了道伤口。 许穗扶着她到休息室,碘伏消毒,贴上无菌敷贴。 “还好没骨折,”许穗看眼伤口,担忧说:“会不会留疤啊。” 伍月鼓脸吹吹仍刺疼的手掌:“没事,我不是疤痕体。” 许穗听说今天有体验课,跟着伍月来马场,结果一上马就吓得放弃,好在这里环境不赖,很出片。 伍月帮她拍了不少照片,她正p图发朋友圈,“对了师姐,我刚刚录你视频了,我发给你。” 伍月拿起来手机看,许穗倏忽福至心灵:“你要不要拿这个发个朋友圈啊?” 伍月拉动进度条,刚看见自己狼狈摔马,“我发这种朋友圈干嘛?” 许穗挑眉笑:“师姐,你就听我的吧。” 伤到手伍月没法再继续练,换掉马术服,两人从马场里走出来,打算找个地方去吃饭。 刚走到马路对面,徐前进从一辆出租车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快速走来。 他低垂眼皮上下打量,在确认她哪里受伤,“不是跟你说过练太急容易受伤。” 伍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许穗的鼓动下发了那条朋友圈,更没想过他会风尘仆仆赶过来,对视两秒无言。 “我没事,”她举起手给他看:“就手伤了一点点。” 对方顶级a的气质,让许穗安静如鸡,有眼力见说:“师姐,我还有事,饭我不吃了,你们忙。”说完,拦了辆的士跑了。 伍月咽了咽嗓:“我师妹,你见过的,之前清吧那回。” “嗯,”徐前进问:“你今天还跟我一起吃饭吗?” 伍月一时沉默,他问:“不方便吗?” 伍月摇头,把顾虑说出:“第五天了,你的花我还没送,之前那束快枯了吧?” 徐前进不明缘由却也配合:“是枯了。” “那……”伍月张了张嘴在思考,徐前进却抢答:“先去花店里取花。” 上了出租车,先回了花店。 同事看她进来狐疑:“伍月你下午不是休假吗?” “你来得正好,我刚要问,古镇的订单是不是漏了一束没送。” 伍月:“嗯,我就是来拿花的,我跟顾客说过了,延到今天。” 她在鲜切花里挑了紫绣球搭奶油碗芍药,蓬莱松为配草,做了一个mini的浅色花篮。 因为手伤不便,她做得较慢,拎着花篮出去时天已经擦黑了。 徐前进不在门口,她转头看见他站在暖黄的路灯下安静等,低头看手机。 “徐前进——”伍月喊他。 徐前进回头,看见伍月怀里抱着花篮朝他快步翩然而来,嘴角是轻浅的笑,散下来的长发往后飘荡,荷叶裙尾摆边在空中摇曳。 人潮汹涌,她走得太急,跟往来的行人撞了下肩。徐前进握着手机,紧张朝前走了几步:“慢点。” 伍月缓了缓气息问:“是不是等很久了?” 徐前进掐灭手机屏幕:“天黑得快。” “这是什么花?” 她笑了下介绍:“主花是无尽夏,跟夏天很搭,近期热卖。” 往他家里去,伍月原本担心他家里没有新鲜食材,打开冰箱发现不止食材齐全,连她家里二十瓶调味酱也一并复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伍月惊讶问。 徐前进解释:“食材麻烦钟姨买的,调味酱上次去过你家后抄你的,不过有些没能买到。” “已经很全了。” 伍月想把东西拿出来解冻,被徐前进制止,“你的手不能沾水,今天还是我来。” 伍月看了眼手掌,没有逞能。 腐乳鸡翅是家常做法,伍月教他窍门,“鸡翅表面用叉子扎小孔腌制会更入味。” 腌制间隙,煲冬瓜花甲汤。 “冬瓜炒一下再煲,花甲放盐油吐沙,注意花甲烫到开口……” 她指挥,徐前进动手,搭配起来意外合拍。 汤关了火,徐前进微弯腰舀了勺汤,看了伍月一眼。 伍月低头尝了一口,鲜甜的,就是:“好像太淡了。” 她伸一小寸红润潮湿的舌尖,舔了舔湿红的唇仍在回味。 徐前进视线落在上面,眸色渐深,汤勺举高也尝了一口:“嗯,是有一点。” 伍月去拿鱼露递他调味:“加一点点就好。” 他接过,手搭过伍月尾指,留下微末热度让她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刚才用同个勺子尝味。 徐前进加完,又同样的动作问:“还要尝吗?” 他怎么能表现得那么自然,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这会的行为举止却很亲密,伍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眉眼轻跳。 伍月摇头,“我去上个厕所。” 洗了把脸出来,走到客厅,伍月闻到一股土腥味,外面下起了雨。 今天温度高,下起雨后空气变得黏黏腻腻的。 伍月发现被徐前进搁在桌上的花篮被一阵猛风吹倒,她走过去摆正,看见旁边搁着枚小巧印章。 徐前进走出来喊她吃饭,伍月看他,指了指印章:“你刻的,我可以看看吗?” 她看上去感兴趣,徐前进慷慨说:“送你了。” 伍月没有讨要的意思,“我看看就好。”她翻起来看到底下的小篆字体,一顿。 回到餐桌,伍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 她不爱吃白米饭,教徐前进做了一道虾仁蔬菜拌冷面,夏天吃清爽。 料汁是按她的口味调,土豆丝番茄青菜打底,荞麦面裹满汁水搭上虾的鲜味,一口下去瞬间直击伍月的味蕾。 她吃了半碗有些撑肚子,想起他冰箱里好像有做好的果饮,礼貌问:“我有点渴,能喝你冰箱里的饮料吗?” “去拿,”说完又补一句:“不用客气。”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在伍月拿饮料的间隙,徐前进去出去关窗。 伍月倒了一杯喝,是青梅汽水味,冰镇过的口感绝佳,没那么甜,浓郁果味有迷惑效果。 她稍不注意,一整杯喝光。 徐前进回来时看伍月抱着酒瓶不知道喝了多少,两颊嫣红,状态明显不对。 “你喝的什么?” 她声音偏懒:“饮料。”说着还举起来又豪迈地仰头喝了一口,露出醉容:“好喝的,这是怎么做的。” 徐前进从她怀里抽出酒瓶:“不是饮料,这是钟姨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低的,你……”他不太确定问:“你酒量还好吗?”《 》 14、侵略性 酒量这种东西,伍月压根没有。 她仰起眼睛,失焦的乌黑瞳孔像隔着雨雾般醉醺醺:“不好会怎么样吗?” 一句话问得徐前进噎声,他肃冷起来,压着声:“你没有安全意识吗?在男人家里喝醉你说会怎样?” 他有点凶,伍月反骨,气势上不肯输:“也是,你担心我忍不住,会推倒你吗?” “像你这种长相的男人——” 她没有犹豫的口嗨:“确实需要注意安全。” “……” 饱腹后犯困,伍月手掌撑着下颌,结果越撑越往下沉,眼看要磕到餐桌上。 徐前进两步上前,用手扶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掌大,快拢住她半张脸,有些没撤说:“真的困就去我卧室里睡。” 大约是今天运动过量,伍月眼皮昏沉已经撑不开,整个大脑都被困这个字侵蚀,在徐前进的指示下真的进他卧室,躺到床上闭眼睡过去,又嫌热,扯衣摆兜头脱了身上的罩衫。 徐前进看她直接躺倒,替她开了床头灯,才回去收拾东西。 锅碗都搁进洗碗机里,一声雷声响彻,头上的灯骤然熄灭。 他皱了下眉,怀疑是跳闸了,开了手机电筒,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 手机收到电路故障正在全力维修的消息,他点开对话框询问何时来电。 卧室忽然传来撞响声,徐前进稍抬起头,快步开门进去。 屋内一片昏昧,电筒的光照到伍月白皙的脸上,她坐在地上,裙子半撩,眉心蹙起揉着膝盖。 疼得湿朦朦的视线里,伍月看见徐前进走过来。 刚睡醒,她嗓子哑得软糯,咳了一下才说:“怎么灯熄了?” 徐前进蹲下来:“外面在维修电路。” 伍月睡了二十分钟不到,醒来时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这种封闭的黑暗可怖,她不安地爬起来想出去,结果辨别不了方向,磕撞到旁边的桌上。 伍月怀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是手伤就是撞到腿。 徐前进拿电筒照看,她皮肤白,腿上已经冒青紫。 “我去拿活络油给你擦。”他说着要走,室内太暗,伍月着急伸手去抓,“灯给我。” 抓握到他有力手臂,徐前进看了眼她的手,把手机递过去,自己摸黑出去。 伍月身上热得黏糊,去拉窗帘开窗,外面雨已经停歇,风涌进来闷热消退,广阔浓稠的夜里有霜潮的月白。 徐前进进来时看见她就站在窗边,细长白皙的两条手臂撑起身子,因探出去半个头的动作圆臀翘起,上身只剩纯白色吊带小衫,露出来的皮肤奶白透亮,在黑暗中尤为招惹。 他生平头一回有不受控的亵渎念头涌上脑,想看她,看得更深。 徐前进收回眼,恢复神色:“等会掉下去。” 伍月回头,“才二楼。”也摔不死。 他拉一旁的椅子过来,“坐下,帮你擦?” 徐前进还给她倒了杯温水,里面放了清凉薄荷叶,伍月喝下润嗓。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掌心倒了些活络油,动手的时候低声说:“疼的话可以说。” 本来想说不用的,她晚上磕磕碰碰是常态,但温热掌心贴到她受伤的位置,伍月感受舒服,眉心舒展。 徐前进动作轻缓,慢慢推开,她垂眸看他专业的手法:“你学过吗?” 徐前进拧紧药盖,替她把裙子放下来:“有时候训练伤到肌肉,队医给擦药,看多了就会了。” 伍月听得云里雾里,他站起来走开,把活络油和水杯放到桌面上,伍月跟着他站起来。 外面一盏路灯的倏忽亮起来,伍月探出去看,雀跃说:“是不是来电了。” “谁来电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站在伍月旁边低着头,她一回头,唇擦过他下巴。 呼吸交缠瞬间伍月微惊,下意识后退,手拉扯到窗帘。 灯光照进来,得以窥见他的脸,他的眼睛带着波澜的沉静,很深邃,深得有明晃晃的欲情,就这么明目张胆看着她,比任何时刻都要直接露骨。 “徐前进。”伍月快要陷进去,口干舌燥:“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哪样?”他对隔出来的距离不满,伸手去拉她:“躲什么,我很吓人么?” 手腕被强势攥紧,伍月心口在跳,仿佛他握的不止是手。 “是奇怪,”她压下去镇静跟他对视:“你会这样盯着别人看吗?” “别人?”他真的在想,用无关紧要却笃定的语气说:“不会。” 潜伏在身体里的热燥证明一件事,前所未有的,他对伍月的所有想法都有失原则。 算了,是他粉丝又怎样。 心理防线被突破的瞬间,目光更具侵略性。 这种交锋的对视饱含野性张力,伍月最先撑不住转移:“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你酒醒了么?” 脑袋还是晕沉的,伍月自己都不清楚:“应该吧。” 他伸手,食指压在她下唇畔,她的唇是热的潮的,像秋天盛产的红心蜜柚,质地柔软,看上去味道清甜。 “你刚刚这里,”他揉了两下:“是不是碰到我了?” 伍月大脑嗡的一声更乱了,但没躲:“你突然站我后面,我不是故意的。” 一阵风涌进来,未拢合的窗帘吹起来盖到他们身上,徐前进盯住她嗓音厚哑:“要不要接吻?” 伍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想起他在路灯下手机里播放着她骑马的视频,想起那个刻着五月的印章,像明白了什么,又像混沌不清。 徐前进身上初雪岭茶的清冷气一点点侵扰而来,心理防线在此刻形同虚设。 伍月唇微张想说什么,凭本能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那瞬—— 眼前的光亮被欺压而来的身躯遮挡,半张脸被捧住,柔软唇瓣也被完整占领。 握着伍月腕骨的手松开,用力地跟她五指相扣,他们在雨夜中横生一种生殖冲动。 从短暂吮亲到含吻交缠,跟预料中的蜻蜓点水不同,是汹涌地碾压,是直截了当地撬开,是不断追逐她舌尖一再深入侵略。 好像她是什么美味佳肴,好像这辈子只能亲这一次的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