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反派扮演守则》
1. 反派扮演任务
乐宴在保持笑容,一个轻松而浅淡的笑容。
连绵不绝的落雨坠在身上,没入湿透的衣衫,但他只含笑望着前方,由此展现出从容不迫的气场。
披坚执锐的士兵以围捕的姿态戒备,而乐宴只身站在中央,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按理来说,本应如此。
但此时此刻,在乐宴对面,一位手持阵刀的白发青年以尘埃落定的语气平稳道:“束手就擒吧,乐宴,不要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乐宴随他的话语看向地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殷红的液体随落雨的冲刷而淌开,逐渐淡化至透明。
一如自己手中,同样被洗濯干净的长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乐宴攥紧掌心,咬牙切齿地回忆起这一切的源头。
彼时他正吃着零食、喝着饮料,隔着屏幕观摩反派扮演部门同僚的终幕演出。
【纷扬飘落的雪花为万物覆作洁白,却又在转瞬间被血色浸染。
“虚假的欺瞒......”从喉间溢出的沙哑语句充斥着嘲讽意味。
浓烈的不甘与怨愤穿破胸膛,随翻涌的气息一并吐出:“所谓正义,终究还是在满足你们自己!”】
“......噗。”团在沙发里的乐宴没忍住笑了起来。
自观摩学习的直播系统开启后,反派扮演部一向是众多吃瓜人的乐子所在。
没办法,毕竟主角扮演不是成长流就是龙傲天,而npc扮演走走日常就领便当结束,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但反派扮演可就不一样了!
全年龄向里的反派还要一边喊着热血沸腾的口号,一边被主角羁绊打败。
部分凹分人甚至会为了达成完美演绎,各种拜天跪地作法祈求一定要在某时某刻来场飘扬大雪,烘托气氛。
——着实有乐子的很。
乐宴欢快地抓起两粒爆米花塞进嘴里,观摩这场临近终局的扮演。
一封邮件恰在此时弹入视野。
【编号6736,因您的卓越表现,自即日起,正式将您调任至反派扮演部,期待您的后续表现。
——多宇宙维补局】
......调去哪儿?!
乐宴踉跄惊起,也顾不上被掀翻的香甜爆米花,飞速抗议回绝:我一个npc部门的,担不起反派的重任啊!
任务先于回复传达而来。
【任务已发放】
【编号:6736
任务地图:仙舟「罗浮」
可额外使用素体数量:4
扮演考核已开启,请在任务之余提升评分以通过考核】
【即将投放意识,请摒除杂念】
恍惚间,乐宴似乎瞥见迟来的部门回复:你看起来就很反派。加油,保持微笑!
......这调任理由敢不敢再随意点!
【载入素体:0号-乐宴】
素体,也称空壳体。
即:提前内置在各世界区域的非灵魂生命体,不具备自我意识,仅按设定行事,维持其干净的背景与清白的身份。
当扮演者载入其中时,一切数据将会开始同步。
可是......乐宴眨眼扑落模糊视野的雨水,看向四周躺了一地的尸体。
全副武装的铠甲看不到伤势位置,但他们身下弥漫出的暗沉血色却是实打实的。
啪嗒——自剑尖滴落的血点连同声响一并融入这场风雨。
......说好的清白身份呢?这分明是第一嫌疑人!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凭借百余场的看戏经验,乐宴决定先跑为上。
谁料刚一折身,锐利的刀锋便直指咽喉而来,凛冽悬停于仅有几公分的位置。
领兵踏雨而来的白发青年单手持刀,水珠顺着额前的发梢淌至脸颊滑落,勾勒出看似温和的面容。
然而那双鎏金眼眸却压得暗沉,毫不掩饰地逸散出危险的气息。
“窃夺机要、破狱释囚、残害同袍......事到如今,你还要辩作无辜吗?”
也就是偷情报、劫狱、杀人。乐宴随之翻译,顿觉一口气哽在喉间。
合着这背景也不干净啊!
【未来走向检索成功,记忆资料同步......同步失败,因未知原因,未获得己身相关内容。】
突如其来的报错信息令乐宴转回现实,这才忽地感知到:在持续用力下,剑柄的花纹将掌心硌得生疼。
失策失策。乐宴稍稍松手,长剑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姿势保持的太久,手脚都有些发麻。
就在乐宴准备若无其事地拾起长剑时,一直平举阵刀、连些微晃动都没有的白发青年开口询问:“所以...你要认罪伏法?”
怎么可能!要是嘎嘣一下死这儿的话,那不就变成炮灰了吗!
乐宴在悄摸反驳的同时,从数据库中检索出对方的身份:罗浮云骑将军,景元。
而周围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则是仙舟罗浮的官方队伍——云骑军。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表演千万种死法才是乐宴的本行。
因此乐宴顺势应声,诚恳道:“我的确是无辜的,将军。”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云骑怒目看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发起斥责。
本以为能借此机会得知些许信息的乐宴侧目望去,但那名云骑依旧只饱含愤怒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云骑军的军纪未免太严明了些!
乐宴只得将视线转回到景元身上,期待这位将军能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方才还压暗的金眸在此刻却显得温润和缓,似有无言之意蕴藏其中。
至于具体是在说什么......乐宴略一思索,果断选择继续保持笑容。
嗯,完全没懂。
但是无论如何,有这么一层暗示在,乐宴基本可以肯定自己不会被开局杀。
甚至于:那三条罪名之下的实际行为,很大概率是受这位景元将军的示意。
果不其然,几秒的停顿过后,景元将军收起阵刀,沉稳道:“押入幽囚狱。”
诶等等,下狱?这剧本不对吧!
不待乐宴深想,令行禁止的云骑已左右两队列阵,前前后后地将他夹在中央,准备押送。
据传幽囚狱戒备森严,丝毫没有越狱的可能——至少目前并无先例。
看来只能使出那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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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乐宴封闭意识,任由失去控制的躯体倾倒在地。
装晕大法!
就算再怎么罪无可恕,只要不是就地处决,就总要先送医院的。
或者按照仙舟的名词来说,是先送丹鼎司。
自封于意识空间内的乐宴颔首肯定,终于有时间来思考那条报错信息。
【未获得己身相关内容。】
的确,无论是云骑军还是云骑将军,都能从数据库中得到对应信息。
可除此以外,任何与自身相关的内容都是一片空白。
身份、人际、行事风格......这些重要信息一概不知。
目前唯一能判断的就是,自己属于灵长目.人科.天人亚种。
用此方世界更为广泛的称呼便是:仙舟民。
乐宴深深吸入一口气,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解除自闭状态,从“昏迷”中醒来。
体感随意识而逐步复苏。
最先恢复的是感知,乐宴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还贴有用以检测状态的贴片。
随后是听觉,往来的脚步在屋内周转,似是在准备什么。
最终是嗅觉,清苦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微刺冲进鼻腔,令乐宴险些打出个喷嚏。
回转的脚步落在床边,垂下目光。
乐宴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若从未醒来。
毕竟他现在是一介罪囚,即便身处丹鼎司,也一定会有云骑看守,不如等摸清情况再溜。
思索间,乐宴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胳膊,过了几秒,又戳了两下。
顿了顿,那人似是失去耐心般低喊道,“我是来接应你的紫夷,赶紧起来,跟我走!”
紫夷?乐宴默然思索起来,并未搜寻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不过......数据中的确有一个名为药王秘传的反仙舟组织,以各式各样的花为代号。
只要和他们搭上线,无论此前的经历为何,反派的身份就落定了!
乐宴瞬间睁眼跃起,在扯开贴片的同时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走,这就走!”
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的紫夷下意识想要后退,又因被钳制的力道而一个踉跄,惊诧道:“原来你真醒着啊!”
他抽出手,模仿着方才的行为反复戳动空气,气愤道,“那我刚才这样叫你,你不理我!”
“......”乐宴开始思考药王秘传究竟算反派组织还是炮灰组织。
总觉得加入他们会掉身价是怎么回事?
乐宴默然两秒,这才应道,“刚醒。”
“哦,那怪不得。”身着丹鼎司制服的紫夷恍然点头,随手关闭用以监测身体数据的仪器。
......总觉得丹鼎司的医疗水平同样需要怀疑。
“啊嚏!”刚推开药柜的紫夷揉了揉鼻子,目光霎时转来。
乐宴若无其事地回望过去,继而看向那条展露出来的暗道。
约两米长一米宽,这样阔裕的通道绝非仓促挖成的。
“走吧,魁首大人已经在等你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紫夷却挡在通道前,递出一支不明的针剂。
“只要扎下它,你便是我们的同胞。”
2. 刺杀行动
澄澈的药剂静置在针管中,如同临时抽入的盐水,于灯光照射下散着和缓的气息。
只要扎下它,你便是我们的同胞。
——只要拒绝它,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如此鲜明的划分并不难选,毕竟任务效率是远大于躯体存续的。
所以,无论针剂中的药物是何作用,只要能以此快速融入药王秘传,那就是好东西。
完全是求之不得。乐宴轻笑一声,快步上前。
结果紫夷骤然收紧掌心,噔噔后撤两步,几乎整个人都隐于通道的阴影中。
刚准备拿起针剂的乐宴:“......用药前应该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吧?”
如果还要唱跳作法......忍一忍也不是不行。乐宴忍辱负重地想着。
所幸药王秘传没搞这种形式主义,紫夷干咳两声,缓缓挪回原位,重新将针剂递出。
“既是同胞,那我也就不瞒你了。”紫夷面露艳羡地看着那管针剂,主动介绍道,“这是龙蟠虬跃,也是我等莳者结丹飞升的最有用良药。”
结丹飞升?听起来就像邪教一样。乐宴接过针剂,不疾不徐地挽起衣袖。
微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在短短十几秒后便开始发挥作用。
不知从何而起的痛感遍布全身,各处骨骼嘎嘣作响,恍惚间,乐宴都以为自己进错了片场。
这应该不会变成七岁孩子吧?
下一秒,无尽的暗色遍布视野,持续的耳鸣声盖过了所有响动。
但乐宴的意识却是极为清晰的,甚至可以分辨出,自己正被人向外拖行,而后搭上某种封闭的交通工具,开始转运。
*
坐在货运星槎内的紫夷偏头看向旁边那道被牢牢束缚的身影。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正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不可抑制的颤抖,断续溢出的呜咽......一如每个注射龙蟠虬跃的莳者。
即便如此,紫夷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恐惧,甚至不禁再度回想起方才将针剂递去的场景。
【静滞的气氛充斥在病房中,一时间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乐宴的视线锁定在针剂之上,却莫名让紫夷感觉自己才更像是被盯上的那个。
“呵。”乐宴发出一声轻笑,微扬的唇角固定在某个弧度,如同习以为常的伪装。
强烈的危机感让紫夷在对方迈步走来时连连后退,几乎以为这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意思。
然而对方维持着那道笑容,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用药前,应该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吧?”
上扬的尾音带着愉悦的意味,但那双铅灰的眼眸却如深潭般毫无波动,只泛着仿若要将人溺毙其中的冷意。】
紫夷打了个寒颤,立刻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低声呼气温暖着冰凉的双手。
然而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再度向乐宴瞥去。
安定的躯体再无任何行动,但那平稳的呼吸却昭示着乐宴已成功捱过龙蟠虬跃的药效。
既然如此,他便已是药王秘传的一员。
如此想着,紫夷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在星槎抵达目的地后,悄摸将人安置到相应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闭,一直处于清醒状态的乐宴清楚地听到紫夷退去的声音,但房间内却还有一道呼吸声。
“既然醒着,又何必遮掩?”清冷的女声从侧方传来,又辅证道,“你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这位听上去可比紫夷高明多了。乐宴睁眼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声音的源头。
模糊不清的淡蓝影像投射在房间中,只能大致分辨出一个人形,更具体的体态五官则完全不存在。
乐宴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润喉回应,“在遮掩这方面,还是魁首大人略胜一筹。”
对方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以平淡的语气夸赞道,“此番成功解救十二名莳者同胞,乐宴,你功不可没。”
“自即日起,你代号白兰,归属长乐天地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宴总觉得在起代号前,这人似乎看了一眼自己的发色,以至于方才生出的神秘感瞬间烟消云散。
药王秘传真的靠谱吗?乐宴忧心忡忡地想着。
咚咚——房门被敲响两下,而后径直被推开。
来者一身暗紫长衫,半长的灰色头发,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明显的色彩。
他对影像行了一礼,虔诚道,“魁首大人。”
“嗯。”魁首轻应一声,转而向乐宴介绍道,“这位是紫月季,长乐天地区的负责人。日后你的任务与补给皆由他来负责。”
果然!乐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药王秘传的代号真谛。
属于魁首的影像就此消失不见,完全没有要反过来介绍一番的意思。
而这位紫月季更是一副干练的性子,“既是同胞,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个月刺杀景元的kpi还没完成,你有没有兴趣补一下?”
刺杀......谁?!乐宴顿时肃然起敬。
他本以为药王秘传就一草台班子,没想到还有刺杀景元将军的计划,甚至还有kpi!
只是......乐宴默然提问道,“咱们已经失手几次了?”
“这个月的话,四次。”紫月季沉声回应,“多亏了你,参与第四次刺杀行动的十二名兄弟姐妹成功被营救而出。”
......那岂不是说明,前三次参与行动的莳者要么死了,要么被押入狱?
乐宴抽了抽嘴角,推辞道,“可惜我不善武力,只怕参与进去也只会拖累诸位。”
“别担心。”紫月季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与狠绝,“这次计划很完备,绝对能置他于死地。”
阔开的气势浓重而肃杀,令乐宴瞬间意识到,这人是从血海战场中走出的。
或许这次的刺杀行动的确有成功的可能。
蓝色的微光逐渐染上乐宴右眼。他清楚地看到,在数据之外的未来中,景元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无论是npc还是反派,作为插入世界的扮演者,其核心任务都是恒定不变的。
1:确保世界运转完好无损
2:保证重要角色生命安全
所以,乐宴必须确保药王秘传的刺杀行动不会成功。
眸中的光芒渐渐消散,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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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去,重重应声,“好,我加入!”
第五次刺杀会议连夜召开,参与者共计七人,但紫月季却不在其中。
长乐天的街道地图投影在白板上,清楚地标注着云骑的巡逻路线,看上去有模有样。
但在听到为首莳者慷慨激昂地说要转变思路、在神策府内行刺时,乐宴就意识到,自己是白操心了。
神策府是罗浮将军的办公场所,里面值守的云骑皆为精锐。
就算能侥幸踏入神策府不被发觉,又有谁能成功行刺景元?
然而在场几人纷纷肯定点头,热血道,“此次必定一举除掉景元!”
......难道他们真有那么强?乐宴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许是怕迟则生变,行动时间直接被定在半个时辰以后,而在此期间,所有人不得提前离开。
凌晨两点的黑沉天色被路灯照亮,神策府内更是灯光通明。
刚加入药王秘传的乐宴被特殊关照一番,只需在街道尽头打探情况及策应后续撤离便可。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打探的,只要确保外围没有云骑军的围捕就行。
毕竟从一路的街道来看,这里也不存在监控探头。
流动刷新的电子公告板缓缓冒出一张带有画像的通缉令,下面清楚地标着乐宴二字。
乐宴悠然压低帽檐,看那张通缉令在半分钟后刷新过去,变作投放的广告画面:鹤运速递,啥都能寄。
机巧鸟的图标logo在右侧振翅欲飞,极为显眼。
最重要的是,在乐宴左手边仅有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处机巧鸟站点。
这时候就不得不感慨一下全自动的好处——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人证。
乐宴耐心观察四周,确认的确无人监视,这才激活机巧鸟,选择临时寄件,填写收件人和地址信息。
至于要邮寄的东西......脱离范围去购买纸笔一定会被发觉,乐宴只能将一个瓷瓶放进纸箱。
那是行动开始前统一下发的药丸,说是有所不测便可服下此药,以免遭受云骑毒手。
其实就是用以自裁的毒药。
振翅飞起的机巧鸟高高汇入天空航道,又在仅仅几百米的路程后开始下降,落入神策府外的云骑值守区。
在看到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姓名后,一名云骑直接转入神策府中汇报。
不多时,一位女子随云骑一并走出,检测着未知来源的快递箱。
景元将军身旁的策士长,青镞。
早已隐去身形的乐宴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这位策士长与景元将军共事已有几百年,快递到她手上,便与到景元手中并无差别。
滴——象征并无违禁品的绿色灯光亮起,青镞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将快递带进神策府。
然而她才刚一转身,迟迟未能离开的机巧鸟便伸出机械钩爪,牢牢抓住快递包裹。
值守的云骑几乎第一时间将武器对准过去,生怕这只机巧鸟被安装了什么特殊系统。
机巧鸟坚定地执行程序,开口重复道:“邮件,到付!邮件,到付!”
青镞:“......”
3. 星核爆发
付完款的青镞将快递带入神策府,进行更详细的二三次扫描。
清晰的图像画面使青镞一眼看出里面是一个不带标签的药瓶。
可若是丹鼎司寄来的药物,会有报销额度,不会是到付的方式,更何况这里面连说明书都没留一份。
如此想着,青镞快步上前,将快递置于公文桌的边角,提醒道,“将军。”
“好。”景元简单回应,温和的语气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近日来,药王秘传的行动痕迹愈发明显,再不似从前那般遮遮掩掩、竭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他们必定有一个即将推进的宏大计划,为此不惜走上台前。
然而所有派去的卧底都不在核心区域,无从触及到分毫情报,甚至还有一名云骑已然失联。
再想想昨日逃离的乐宴......景元微叹一声,抬手重压眉心。
按照计划,乐宴本该在假装杀死第一批云骑后便逃离现场,凭借解救药王秘传成员的功劳卧底其中。
但他只静立在原地,任由前来支援的云骑将他团团包围。
在长剑落下的那一刻,景元几乎以为乐宴是想放弃这次卧底行动。
这并无不可。毕竟他只是神策府的策士,就连剑招都是在几天的时间里比划着学出来的空架子。
可他偏头笑道,“我的确是无辜的,将军。”
淡漠的眼眸中不带分毫笑意,如同一次刻意的挑衅,轻易地点燃云骑的怒火。
没关系,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景元温和地注视着他,却未能得到一丝暗示。
也对,他根本不会放弃。倘若不是乐宴坚定自请,景元也不可能会同意他这般行动。
所以,乐宴等待云骑抵达、又装晕消失在丹鼎司的行为,就像一道无法直言的提醒:小心丹鼎司,或小心丹鼎司的人。
但景元毕竟没能与他沟通,无从确认他消失在丹鼎司究竟是主动为之,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将军。”青镞按着快递进一步出言提醒,“邮件到付,6巡镝。”
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不重,且送货距离极近。
六巡镝的距离......景元挑选出对应区域的机巧鸟影像,推断着时间倒转过去。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一方影像内。他头戴一顶纯黑的帽子,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但在寄件之后,他抬头看去,目送快递随机巧鸟振翅飞远。
清晰的面容毫不掩饰,与仅有几步远的通缉令画像一模一样。
这是一则好消息。景元拆开快递,取出里面的药瓶交给青镞,“明日交由丹鼎司的可信之人进行化验。”
倍速播放的影像中映着一位向乐宴靠拢之人,在简短的几句交流后,那人看向神策府的方向,点头远去。
若站在那里的是寻常路人,这不过是不值得留意的过客而已。
但现在......景元偏头笑道,“虽不请自来,也理应招待。”
*
如期而至的混乱吸引到值守云骑的注意,由此标志着刺杀行动的开始。
负责巡逻的云骑刚离开此区域不久,而另一队云骑也尚未抵达。
即便如此,值守云骑依然驻足原地,并未有离开的迹象。
好奇药王秘传究竟会如何实施计划的乐宴持续关注着这场闹剧,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几番连跳,一路跃上神策府檐顶。
等会儿,这好像不是药王秘传的成员?
似是察觉到凝视的目光,那人回身看来,衣摆甩出一个凛冽的弧度。
血红的眼眸在背光中更显明艳,他手臂上似乎绑着什么,在浓重的夜色中飘出一段白。
难道药王秘传几次下手不成,终于要选择雇凶杀人?
眼瞅着那人纵身跃进神策府,乐宴当即追了过去。
在各种情景下不引人注意地偷溜离场同样是npc扮演者的拿手好戏。
仙侠一点的说法就是:武力为0,但轻功满级。
然而乐宴刚踏上檐顶,就见方才那位潜入者拖着濒临破碎的长剑一路向前。
四散的莳者皆带剑伤,完全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的幅度。
神策府内的云骑留下一人看管那些莳者,其余人等纷纷向持剑之人围去。
在通明的灯光下,乐宴终于看清这人的面容,从数据库中比对出来。
星核猎手,刃。公司的通缉犯,悬赏金额:八十一亿三千万。
好高的身价,一看就是自己打不过的人物。乐宴换了个姿势,趴在檐顶继续观察。
但这位通缉犯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在此围捕困局,反而抵着额头大笑起来。
癫狂的笑声过后,他骤然回身掷出长剑。
直至一道暗红从面前飞速掠过,乐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惊险地躲过了这一剑。
“谁在那儿?!”驻守在神策府外围的云骑厉声呵斥。
爬房有风险,看戏需谨慎。
乐宴也顾不上那几名莳者究竟是生是死,当即向远处跃去。
*
“所以说,第五次刺杀计划也失败了?”紫月季面色暗沉地质问着。
“是。”乐宴坦然回应,“出了点意外情况,好像在我们之前就有人潜入神策府了。”
所以云骑有所警戒也是情理之中。乐宴以此暗示着。
而接下来,他应该会问到为何只有自己逃脱归来。
乐宴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更何况策应任务的确是他们派发给自己的。
然而紫月季完全没问及其他任何疑点,只重重叹道,“总共就这么点还愿意执行刺杀计划的人,这下好了,全折进去了。”
......不行的话,咱就把kpi的事放放呗?
乐宴欲言又止地看着紫月季,最终还是选择尊重药王秘传的传统文化。
紫月季没察觉到乐宴的态度,反而出言安抚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的乐宴闭目躺在床上,梳理起这不到一天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十几秒后,乐宴骤然睁开眼,双目无光地呢喃道,“药王秘传,迟早要完。”
就是不知道星核猎手还招不招人。
不过,比起到处乱跑的星核猎手来说,还是药王秘传更有本土优势。
定一个小目标,半个月内踹翻药王秘传魁首,自己当老大!
如此想着,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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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满意睡去。
在梦中,乐宴看到有一屉散着诱人香味的小笼包摆在桌上。
乐宴落座伸出筷子,那小笼包突然睁开血红的双眼,从内部抽出一条胡萝卜丝甩了过来。
乐宴在小笼包的癫狂笑声中惊醒,这才从咕咕叫的声音中意识到自己好像一天没吃东西了。
小笼包的香味真切飘来,让乐宴意识到自己这梦做的是有理由的。
梳洗完毕的乐宴踏出房间,循着香味找到食堂。
除了自由选取的菜品以外,还有一份必须服用的药物。
其他莳者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药物,在吃完饭后便仰头服用下去。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乐宴在用餐的同时悄摸观察着,四周也没有监督的人员。
乐宴假装仰头服下,实则将其扣在拇指内,在垂手之时重新推回掌心。
紫月季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早餐坐到乐宴对面的。
“最新消息,今早神策府押送至幽囚狱的罪囚一共有六名。”
六名......乐宴动作一顿,故意偏开重点询问道,“所以他们还活着?”
紫月季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说:“另有一人,是景元将军亲自押到太卜司的。”
在这两句话的空档,对方甚至没有观察乐宴一下,只低头喝着热汤。
还以为自己是被怀疑了的乐宴:“......那人应该不是咱药王秘传的吧?”
“不是。”紫月季简短回应,似乎再没了交谈欲望。
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乐宴恨铁不成钢地暗示道,“也不知道那人有什么目的,会不会同样为了除掉景元。”
“不管怎么说,那人都没有成功。”紫月季随口应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罗浮是一艘舰船,所有建筑都建立于分隔的洞天之中,不存在地震的说法。
那如此大的动静,便只能是某处洞天出事了。
紫月季遥遥望向窗外,最后转身命令道,“白兰,你去打探打探情报。”
但我自己都还是个通缉犯。乐宴在心中嘀咕着,到底还是没这样说出口。
毕竟他搭上药王秘传,就是为了避免被关进幽囚狱,失去自由。
——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最严重的开局杀。
虽说药王秘传的确不中用了些,但胜在能有足够的探索空间。
乐宴借了些衣物工具,将药丸装进木盒揣进兜里,乔装打扮着重新踏入长乐天的街道。
原本巡逻的云骑被统一调度起来,似是在外派到其他洞天。
而那块持续刷新的电子公告板也已固定在一个界面,召集各类医士到地衡司集合。
在中央广场的空地上,正有人广播道:“遵地衡司总务府的公文,长乐天目前会暂时封闭关口航路。具体消息很快会发送在邸报和各位的玉兆上。”
“若有身体不适的朋友,请速速前往丹鼎司公廨登记。我们请来的医士会在此逗留,为各位免费看诊。”
这件事绝对非同一般。
浅淡的蓝光再度蔓延到眸中,令乐宴得知此事恰是在按正常走向而发展。
——星核爆发。
4. 警告信息
未来依然走在既定的轨道上,不曾发生偏离,这本是足以令人放松的最好情况,但......
【警告:检测到重要角色即将遭遇生命危险】
【警告:检测到重要角色即将遭遇生命危险】
【警告:......】
持续不断的警告信息接连划过视野,每道提醒都是一场必须奔赴的挽救。
地图自视野中展开,代表人员位置的红点纷纷标注其上。
所有红点皆聚集在一起,如同被围攻般汇成一个紧靠的圆形,努力坚守在原地。
这很大概率是一支云骑队伍。
——任何会在未来发挥作用的人员都属于重要角色。
只是......乐宴看着那些红点向外突进又被迫逼回,便知晓这不是自己能解决的存在。
只能考虑求援。乐宴抬眸看向持续播报的地衡司执事,在缓缓卸下伪装之时朗声问道,“所以说,现在不能离开长乐天吗?”
“抱歉,长乐天航道已经封闭......”执事下意识回答,在看清提问者后骤然止住话头。
看来基层干员对通缉令画像还是很熟悉的——至少这位执事一眼就认了出来。
乐宴偏头露出一道笑容,接着问了下去:“倘若我一定要离开呢?”
“......散开!都散开!”反应过来的执事厉声喊着。
这一嗓子直接给乐宴喊出了灵感,趁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飞速捞起旁边的一位幼童揽在怀中。
“可惜,阁下还是晚了一步。”乐宴抽出从药王秘传那儿薅来的匕首,虚压在这位小朋友的肩膀。
原本还茫然的人群这才找准目标,纷纷远离散去。
一时间,嘈杂的广场中只剩乐宴一人。
【警告!严禁威胁重要角色安全!】
刺耳的警报声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完全就是一副不放人不罢休的架势。
乐宴不会真对这个孩子出手,但另一边的危机却是实打实的。
“劳驾,请为我准备......”乐宴从数据库中翻出交通工具的统称,补充道,“一艘星槎。”
“可恶,放开本小姐!”人质不安分地晃动着,那对紫色的犄角险些戳到乐宴。
等等,角?这还是个持明孩子?乐宴不禁又悄悄将匕首挪远了些。
执事试图安抚乐宴的情绪,努力和缓道,“你想离开长乐天可以,但还请放了......”
快速靠近的云骑让乐宴不得不打断他的后续:“抱歉,星槎不用为我准备了。”
——虽然这人根本就没有准备的打算。
乐宴带着人质步步退至港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云骑身上。
确认这个距离的云骑能跟上来后,乐宴一把将人质塞进停靠的星槎中,为她系好安全带,这才抢夺控制权向目标区域进发。
视野中的红色标点已经开始闪烁起来,这代表他们已身受重伤,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乐宴不由得调取后视影像,以此查看云骑是否有追捕过来。
影像中,足足两艘满舰紧随其后。
......也不至于来这么多人吧!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前来追捕的云骑越多,成功救援的概率就越大,甚至还能有效防止意外。
如此想着,乐宴收敛心神专心驾驶,向着迴星港进发。
星槎缓缓停稳,乐宴刚带着人质踏出,便有一只冒着紫色闪电的雷鸟振翅俯冲而来。
它整体个头不大,仅有人的脑袋大小,但它有棱有角,不似血肉生物,倒更像是某种晶体元素。
最重要的是,它飞得极快。
乐宴一手护住人质,另一只手果断将匕首掷出,精准命中。
所幸这鸟只是看起来唬人,在一击之下便失去生息,划着弧度栽了下去。
不过,这样的怪异生物似乎还有不少......
即便云骑紧随其后,也不能把这孩子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得不偿失了。
乐宴取回匕首,思索着该怎么让孩子听话,又不至于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然而乐宴刚一回头,就见那孩子手捧打开的木盒,仔细嗅着其中味道:“这枚药丸的味道好熟悉。”
——那里面装着乐宴早饭时不曾服下的药物。
难道她也服用过此类药物?乐宴凝视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比对出对方的身份。
素有衔药龙女之称的名医:白露,同时也是罗浮持明一族的龙尊。
......怪不得追出来这么多云骑!
眼瞅着追兵落地,乐宴也顾不上打探一下白露对药丸的看法,当即将人抱起向目标点跑去。
白露倒是也没闲着,扣上木盒后还在持续闭目回忆,末了惊诧道,“这药不能吃!”
严肃的语气仿佛正为不听话的病人看诊,而不是被挟作人质。
如果可以,乐宴也想问问其中细节,但已经没时间了。
在前方不远处,重伤的云骑军肩背相抵,被各异的生物包围。
而在云骑军围成的保护圈内,有两位受伤的平民正互相搀扶着。
“龙女大人。”乐宴低声唤着怀中的人质,“那些人受伤严重,就拜托给你了。”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白露哼声回应,又不满道,“所以你绑我过来就是为了......诶,人呢?”
本该站在身侧的人影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完全没有留下半分踪迹。
倘若不是手中的木盒依旧存在,白露都要以为是自己梦游跑到了迴星港。
原本负责营救人质的云骑在看到白露安然无恙后,当即选择支援战斗。
围攻的裂界造物在短短两分钟内被清扫殆尽。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丹鼎司的医士。”白露抱着自己的药葫芦冲进人堆。
“龙女大人。”云骑立刻为她让开道路,一路通向那两个平民。
“放心,只是皮外伤,很快就好。”白露将葫芦中的水倒在伤口处,看它快速生肌愈合。
接下来就是......白露起身看向四周的云骑,“还有谁受伤了?”
乐宴远远站在集装箱上,看那一条又一条的警告接连解除。
“果然,能预防的话,还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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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预防为好。”
这次是恰巧抓到了持明龙尊,又是一位药到病除的名医,否则只怕还没这么简单。
乐宴舒了口气,从集装箱上跃下,准备悄摸溜回。
咔哒——子弹上膛的声音极为明显。
云骑还留了埋伏人手?乐宴顿在原地,倾听那愈发靠近的脚步。
只有一人,不是云骑军。
“初次见面,乐宴先生。”优雅的女声自背后响起,危险气息却愈发浓烈。
“初次见面,女士。”乐宴随之回应,语带笑意,“但我们应该没有认识的必要。”
“当然。”对方缓步绕至乐宴身前,继而收起武器,“可你为我带来了大麻烦。”
白色衬衫、黑色外套、黑色紧身裤、头顶一副墨镜配饰......
乐宴成功比对出这人的资料信息:星核猎手,卡芙卡。
不过......乐宴忍不住将目光落在这人的紫色长发上,这才是紫月季应有的颜色嘛!
“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旋转的双枪隐带威胁之意,却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有点像自己绑架白露。乐宴以此类比着。
但合格的成年人只会将这份默契放在心里,因此乐宴顺着回应道,“我的确与你那位同伴有一面之缘,但他由神策府所逮捕。”
换而言之就是:要是打算救你同伙找我是没用的,不如直接跟神策府爆了!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反而侧目向云骑军的方向看去。
同样有着通缉犯身份的乐宴瞬间反应过来:“你想要我引走这些云骑。”
否则的话,云骑军一定会对这处洞天展开搜捕,届时卡芙卡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聪明的选择。”卡芙卡肯定回应。
这也就意味着,她还要继续留在迴星港,甚至并不介意将这条消息流传出去。
又或者,是她笃定自己不会说出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要不违背任务所需,那么一切事物的发展都算正常推进。
如此一来,乐宴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更何况,只是再引一次云骑而已,这对乐宴来说不是难事。
乐宴外走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折身问道,“请问,星核猎手还招人吗?”
对方似乎完全不意外这个问题,如常答道:“很遗憾,罗浮只是我们路途的其中一站。”
最终还得是药王秘传啊。
乐宴感慨着向外走去,突然听身后轻飘传来一句:“明日便轮到迴星港降雨了。”
似是一道提醒,但对乐宴来说并无用处。
有了今日挟持龙女的罪名,明日他不可能再离开药王秘传据点。
通缉犯的身份果然还是太不自由了些。
乐宴停步驻足,借助集装箱的遮挡,粗略扫过前方云骑。
经过治疗,被困的云骑状态有明显好转,此时正在原地休整,以待恢复体力后前往安全区域。
白露和那两个平民一同被护在中央,完全没有任何风险。
......且等等吧,再给这些云骑一点休息时间。
5. 可爱小狗
深棕的药丸安静躺在木盒内,暗淡而寻常的样子就和普通药物并无区别。
梦枝、浮云苓、死不知......白露凝神分辨着其中药材,再度肯定起先前的判断。
这和几个月前神策府秘密送来检验的丹药是同一种:溯生丹。
服用此药易导致觉多不醒,常有幻梦入眠;长期服用更有中毒乃至催化魔阴的风险。
——这药绝不能吃。
白露立刻回忆起将自己挟来之人。
神清目明,思维流畅,行动间亦无滞涩,毫无长期服用的迹象。
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崇尚魔阴的坏人。
就像那只裂界雷鸟冲来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护在身侧,将唯一的武器投掷而出。
敞开的外套衣角在旋身间从眼前划过,传来轻微的晃动声。
白露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每次神策府秘密来送药检测时都是这样的单粒。
思维随之发散一瞬,再回过神时,白露发觉自己已下意识从他口袋中取出药盒。
对方似乎正在思量什么,缓步上前拾起匕首,全然没发觉自己丢了东西。
白露迟疑地站在原地,有些纠结该如何开口致歉。
因为它正好飞过来,所以就无意识地拿了?这听上去就像是小偷惯犯。
白露果断摇头否决,最终还是决定细致一点地实话实说。
至于现在......左右拿也拿了,倒不如顺势分辨一下药物成分,没准自己还能推出更好的药方,也算得上一种补偿。
然而刚一打开,白露便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她一定检验过这种丹药的成分药理,只是时间隔得稍久一些,一时间难以回忆。
“龙女大人,我们该启程了。”休整结束的云骑客气提醒,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
白露这才回过神来,啪嗒一下将木盒扣紧收起,“哦好,我们出发吧!”
云骑似乎因此而误会了什么,忧虑道,“龙女大人没有受伤吧?”
“没有没有。”白露连连摆手,余光忽地瞥见前方的货箱阴影中,正有一人暗中观察。
停顿的动作和偏转的目光令云骑心生疑惑,回身看去。
通缉犯——乐宴。
他不仅没有趁机隐匿逃离,甚至还如同无事发生般轻松一笑。
“借调的追踪谛听到了吗?”云骑咬牙追问。
下一秒便有人应道,“已抵达港口。”
“好,不要打草惊蛇,等谛听锁定目标后再行动。”
*
乐宴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球,但前方的云骑依旧一动不动。
没有要追捕的打算,也没有要离开的意图,甚至再没看自己一眼。
没认出来?不能吧,在这个时候还躲躲藏藏的人,怎么想都只能是可疑人员。
思索间,乐宴看到一只还没有半小腿高的狮子状小狗欢快奔腾而来。
“汪汪!”它脆生喊叫两声,甩着尾巴停在乐宴面前。
还怪可爱的。乐宴半蹲下来,抬手去揉搓它的脑袋,却猝不及防地被它一口咬住衣袖。
“呜汪!”它在不松口的同时再度发出叫声。
制式盔甲的跑动声愈发接近,与此同时,原本那些驻足休整的云骑瞬间合围而来。
......原来是猎犬吗?!
乐宴果断抽出匕首,割掉袖口布料,在小狗落地之际纵身跃上集装箱,回身看去。
这是用以寻人追物的机巧犬——谛听。
得知对应信息的乐宴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正常情况,在抵达任务世界后,他该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数据信息,而不是每次都要检索对比。
但这不清白的身份背景让他完全没有开局的适应期,只能这样临时抽调资料。
“嗷呜!”谛听嚎叫一声,重心下压,直接跟着蹦了上来。
这高度差都可以?它的四条小短腿是安了弹簧吗!
咻——一道流光从乐宴身侧划过,如同一次示警。
下方云骑皆前排手持长刀,后排搭弓引弩,将武器对准过来。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乐宴。”
在没有人质的情况下,第二箭会瞄准哪里已无需猜测。
“好吧,这次是我输了。”乐宴轻叹一声,却趁机折身跃至下一处集装箱,踏上逃离路线。
持续发射的箭矢破空而来,又被乐宴一一躲避。
很快,乐宴就发现了不对: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箭,它们还带自动追踪功能!
有这技术把武器做得高大上点不行吗?!
乐宴紧急避开回转而来的箭矢,几次起跃后从集装箱上跳下。
现在距离港口仅有几百米的距离,也就不需要再冒险走上路了。
只是......“汪汪!”
仍在发挥作用的谛听紧随其后,为失去目标的云骑报出点位。
谛听都比药王秘传的莳者更有斗志!
乐宴有些悲伤地想着,紧急减速刹车将谛听捞起。
追踪而来的箭矢映在眸中,仅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而它的目标点在于......
乐宴双手锢住谛听,将其挡在胸前。
砰——被击中的机械小狗瞬间炸开,爆出众多散落的零件。
强大的冲击令力乐宴撞在后方的集装箱上,几乎将箱体撞出一个凹陷。
乐宴踉跄起身站稳,却发现骨骼内脏皆无影响,只有用以禁锢谛听的双臂有些脱力。
不愧是仙舟人,真是强悍的身体素质。
相比起来,直面箭矢的谛听就只剩下了漆黑焦灼的碎裂残片。
“修一修还是好谛听。”乐宴出言安慰着。
下一秒,云骑循着爆炸声踏入此道拐口,再度举起武器。
时间刚刚好。乐宴折身向港口冲去,熟练地驾驶星槎。
这一次白露不在,他不需要考虑身体承受能力,直接将速度拉到极限,疾驰而去。
星槎在各处洞天兜转,最终才重新回到长乐天。
长乐天的云骑并未增多,但应对突发情况还是绰绰有余的。
乐宴顺路观察着,确认无人跟踪才悄摸溜回药王秘传。
这里面的人员同样没有减少,甚至来食堂吃午饭的都是同一批。
“情况怎么样?”仍坐在靠窗位置的紫月季第一时间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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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乱。”乐宴简短总结,随后才进一步说明道,“长乐天航道已经封闭,其他洞天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
紫月季点了点头,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木盒拍在桌上,“给你的。”
乐宴垂眸凝视着那毫无特征的木盒,忍不住猜测起来:里面会不会是被白露拿走的药物?
然而在打开之后,乐宴便发觉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木盒内是一个工艺精致的羊脂白手镯,甚至下面还贴心地铺了层软垫。
......等等,什么组织会发手镯啊!
乐宴立刻检索起仙舟送手镯的寓意,随后才意识到,这东西叫玉兆,收发信息、费用支付,全都由它来完成。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功能。
完全就是仙舟版手机!
乐宴将玉兆手镯戴上,看它流畅启动,自动登陆到一个不知名账号。
“你现在正处于通缉状态,所以我帮你在玉兆上绑定了别人的身份信息。”紫月季主动解释着,“这样一来,你也能收到地衡司的通知,就不必以身涉险了。”
他果然知晓自己挟持龙女逃离长乐天一事。
——这也是乐宴会在回复中提及其他洞天的原因。
不知为何,乐宴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还有......”紫月季放下筷子,目光汇聚在乐宴的手臂上,“出门左转第二个房间,会有人帮你医治。”
乐宴动作一顿,抬手按压感知:尽管微弱,但它的确在不受控制地颤栗。
看来是回程驾驶星槎时加重了伤势。
“我修习了近百年的枪术,还差点当上云骑的教习,自然能看出你的情况。”紫月季毫不掩饰地说着。
怪不得当初能从这人身上感受到肃杀的气势。
“多谢。”乐宴颔首示意,在短暂的思量之后,还是故作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
提到这个话题,紫月季明显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为了力量。”他豪爽回应,语气中带着仿若大仇得报的快意,“服用药王恩赐,便能斩断妖弓祸祖施加在灵魂上的枷锁,成为凡人无法企及的强者。”
......怪不得紫月季只哄骗自己参与刺杀,而他却不加入,原来是没有利益冲突啊。
乐宴了然点头,最后示意道,“因为今日的行动,我最近恐怕无法再外出执行任务......”
如果可以就此休息,正好能趁这个时间把数据库消化一下。
“这不是问题。”紫月季大手一挥,继续派遣道,“你以后就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行动。”
听到这话的莳者纷纷侧目看来,友好地点头示意,唯有一人侧身缩起,显得有些突兀。
紫月季同样关注到这人的存在,点名道,“正好白兰是你带回来的,紫夷,以后他跟你一组。”
已努力降低自己存在的紫夷抬头看去,正与乐宴那噙笑的目光对视。
紫夷颤抖一瞬,试图拒绝道:“他恐怕不适合我的工作。”
“没关系。”熟悉的笑意充斥其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任何新工作都要从零学起。”
6. 1号-千岁骨
有个认识的人当搭档总比陌生人好,尽管这个“认识”也仅有一天时间。
但紫夷似乎并不这么想,他有些僵硬地回正身体,毫不掩饰地向紫月季投去祈求的目光。
不巧的是,紫月季完全没理解这道视线的含义,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
回想起“保持微笑”的调任建议,乐宴勾起嘴角,体贴引道,“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四目相对,紫夷一个激灵挺直脊背,以格外板正的坐姿朗声回应:“完全没有!”
......原来保持微笑这么有用吗?乐宴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持续维持嘴角的弧度。
几秒后,紫夷嗖地一下站起身来,主动道,“我带你去治疗!”
乐宴垂眸看向他的餐桌。几碟挂尖小菜摆在身前,大半碗米饭冒着蒸腾热气,显然是才吃不久。
“没关系,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紫夷当即打断。
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不礼貌的事情,因而小心翼翼地降低音量,请示道:“咱们这就走?”
实在是盛情难却。乐宴向紫月季点头示意,旋即起身离开食堂。
左转第二个房间......乐宴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厚重的房门紧紧关闭,在拒绝一切窥伺的同时也拒绝着所有外来人员。
“啊呃——!”源自屋内的痛苦呜咽高声扬起,又堵塞于喉间,似是在瞬息间晕了过去。
......治疗手段如此狂放不羁吗?
不对不对,仙舟的医疗水平就和云骑手中的刀剑弓弩一样:看似复古,实则高端。
提取到对应资料的乐宴舒了口气。
【但若条件不够,断肢保命方为重中之重。毕竟,仙舟人的肢体是能再生的。】
因浏览速度过快而一目看完后续注解的乐宴:“......”
其实这点小伤过两天就能自行痊愈,没必要专程来此治疗。
想好说辞的乐宴侧目看去,勾起一个好意心领的歉意笑容。
不等乐宴开口,紫夷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麻溜上前推开房门,又后退一步,回到侧方静待——显然是在等乐宴先行进入。
热情而周到,但兄弟你完全理解错了啊!
乐宴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在紫夷那略有不安的神色中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整体布局有些像坐诊郎中的医堂。
正对门口的是一方桌案,上面摆着多项记录数据。在它之后的靠墙位置,则是存有各类药材的超长药柜。
这么一看,条件还是很充足的,至少不到断肢保命的程度。
乐宴稍稍放下心来。
“拿什么药?”奋笔疾书的医士头也不抬地询问。
......竟然是自己开药吗?刚刚那声惨叫该不会是有人拿错药把自己给毒死了吧!
乐宴对伤势病情不太了解,只能保守而谨慎地揣测道:“应该是肌肉撕裂,要用...呃,消炎药?”
听到这话,忙碌的医士才终止手头记录,认真看来,“原来不是丹鼎司的啊,伸手。”
......这小小的据点里究竟有多少丹鼎司成员啊!
十几秒的检测过后,医士回身取出一瓶药丸递来,“救苦回生丹,每天一粒,伤愈为止。”
救苦回生丹......其效果是促进伤口愈合、降低愈合痛楚,同时也是云骑军行军必备丹药。
那就不用担心它会存在负面效果了。
乐宴将药瓶收起,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视野中再度弹出熟悉的警告信息。
一条、两条......无尽的提醒令乐宴直接开启地图显示,阅览方位。
除去长乐天与其他几处洞天外,其余各地皆遍布预示危机的红点。
如此大规模的命运偏离......怎么会变成这样?
乐宴面色凝重地盯着视野中的地图,旋即否定先前的念头。
倘若不会发生严重的偏离,罗浮也不可能会成为维补局的任务地图。
而这则任务被交由反派扮演部,就说明反派的身份在此任务中至关重要。
如果能寻到源头,就能找到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可乐宴对现状一无所知。
这个身份能获得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更何况,此时已没了打探时间。
乐宴沉下眼眸,临时补充道,“除此以外,还有些头晕。”
“头晕?”医士狐疑看去,言之凿凿道,“单纯的撕裂伤不会影响脑袋,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状没说?”
话音刚落,眼前的病人便骤然倒了下去。
【载入素体:1号-千岁骨】
*
迴星港,泊航区
完成种植工序后,星槎自塑成型,于此停泊,等待被投入使用。
然而此时此刻,它们有的玦轮损坏,有的反重力失衡,全无崭新出厂的样子。
正如此地仍竭力坚守的云骑。
救苦回生丹、还神通气散......云骑服下药物,攥紧武器,戒备地看向前方的裂隙。
“能量幅度持续增强,即将突破临界值——小心,新怪物要出来了!”
宛如黑洞般的裂隙中,一批畸形造物源源涌出。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唯有仿若根植在潜意识中的敌意与杀戮。
这是第几批了?云骑在厮杀之时忍不住分神想着。
已经、记不清了......
集束而来的金色光辉映在眸中,但疲惫的云骑已没了躲避的力气。
铛——清脆的声音自身前响起,仿若有谁替他挡下了这道攻击。
云骑迟缓地凝聚目光,看向身前那半步不退的背影。
青绿色的丹鼎司制服略有松垮地穿在身上,似是临时扎起的长发低束在后,如同加急赶来的临时支援。
可是...云骑的视线落在这人的脖颈侧方。
自血肉中生长而出的银杏叶片越过衣领,冒出一角,悄然彰显着此人的状态。
——他已堕入魔阴。
但他似乎还留有理智,用仿佛许久不曾开口的怪异声音说:“所有人立即撤出泊航区。”
若他这话是随他一并清剿裂界造物,无论其身份,云骑皆会响应,但撤出......
“不行!”持续交战的云骑高声喊道,“这些裂界造物会源源不断地生出成长,在没有封闭裂隙的情况下撤离,再想抵达此地就难了!”
迴星港内的平民早已疏散,但云骑仍坚守此地,这便是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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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极尽克制的呢喃被兵刃声所掩盖,就连被护在身后的云骑都怀疑是否为自己的幻听。
澄明的剑身倾斜一瞬,而持剑之人的手腕上同样蔓延着金色的银杏。
堕入魔阴者,形神涣散,敌我不分,再无理智可言。
联想到这里,被救下的云骑当即警示道,“后撤,离开战场区域待命!”
几乎就在他们撤离的瞬间,原本被压制的杀意骤然爆发开来。
以他自身为中心,战场持续向外扩散。
那完全是不计代价的打法,凛冽的剑锋下,一具又一具的裂界造物溃散消失。
噌——剑光向云骑流转而来,又于手腕翻转间,将锋刃回旋收起,止住攻势。
血色的眸中翻涌着无休止的恨意,映不出任何云骑的身影。
魔阴身。这一刻,所有云骑皆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
*
好险,差点就拉不回来了。放任身体以本能行事的乐宴心有余悸的想着。
乍一置入这具素体时,脑海中就开始回荡诸多嘈杂的声响,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不断闪回,几乎让乐宴无法控制躯体。
无缘由的焦虑与狂躁充斥心间,化作难以克制的杀意。
入目所见皆是无尽战场,血色布满地面,了无人迹,唯有七八只孽物游荡而来,高吟着无可分辨的语句。
这具素体有着乐宴从未体会过的战斗本能,轻而易举地主宰这片战场。
最后一只孽物轰然倒下,连带着这片血色的幻象都消散几分。
这里不是孤身一人的战场,而是一间不知作用的研究所。
又或者是...标本储藏?
乐宴回身看向那张铭牌:实验体1号-千岁骨,继而好奇地抚过自胸膛萌发而出的枝条。
叶片生长得极为坚韧,乐宴用力将其揪断时,还能感受到轻微的痛感。
难道说,这具素体是植物人?乐宴闭目读取着。
然而......如果说0号素体是隐藏了自身相关,那1号素体就是直接清空了所有数据。
所幸两端的数据可以互通,令乐宴得知自身的状态——魔阴身。
无记正是魔阴身的一种表现。
乐宴持续搜索着相关资料,最终得出结论:能打,不怕疼,还带一定程度的自愈。
从未有过如此身份的乐宴顿时兴奋起来,连带着将幻视幻听易失控等负面效果完全忽略过去。
在乐宴看来,唯一需要考虑的是:魔阴身会被十王司的判官接引,归于寂灭。
所以乐宴就近借了身遮挡性更好的衣服,顺带还借了两把趁手武器。
——如果标本馆主人不会发现的话。
然而乐宴毕竟只是扮演者,无从百分百发挥这具素体的实力,只能放任他以本能行事。
能够自愈的伤势无需顾忌,能造成重创的交换更无需躲避。
不必考虑其他,只要不留余力的清扫......
【警告!严禁威胁重要角色安全!】
骤起的提示令乐宴从无意识的本能中惊醒,紧急收回势头。
地图上,代表云骑的红点正在前方,但在乐宴的视角下,那只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孽物。
——就和他自1号素体中醒来时所见一致。
7. 消除裂界
沉默伫立的身影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不会展露出定格以外的情绪。
但云骑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躁动气息正渐渐内敛,仿若将那份无可消解的恨意指向自身。
“你还好吗?”被救过一命的云骑忧虑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甚至没因这番话而泛起任何波澜——至少从表面来看,的确如此。
几秒的默然过后,他垂眸回身,轻声呢喃:“错误源。”
错误源?云骑上前两步,循着他的目光一并看去。
稳定下来的裂界暂无能量波动,但它一定会再次增长,直至突破临界。
想要将其消绝,就必须清除被裂界侵蚀的以太数据。
然而那些数据已与常规不同,直至今日,寰宇间也没有将其彻底消除的安全手段。
唯有不断消耗,使之收缩封闭。
云骑收回目光,并未讲述这些,只劝告道:“支援部队很快就到,你最好还是......”
瞬息闪过的蓝色令云骑怔然收声,专注看去,但对方眼中的血色依旧浓郁,融不进其他任何颜色。
看错了吗?云骑甩了甩有些昏胀的脑袋,定睛补全后续,“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话音未落,那人已行至裂隙前,抬手触碰。
“危险!”云骑立刻冲了上去,试图将人带回。
留有信任的云骑皆不曾防备,因而还是晚了一步,只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与裂界接触。
短时间的裂界侵蚀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他是魔阴之身,没人能肯定这是否会导致其他异常。
加剧魔阴、失去理智,或者......成为新的裂界造物。
所幸这些都没发生,那道裂隙如同被汲走水分的海绵,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虚数能量趋于稳定,引力场恢复正常!”
不是消耗封闭,而是不带任何影响地彻底消除。
“你是怎么做到的?!”云骑惊诧追问。
如果能有这样的技术......
心头涌出的兴奋驱散了所有疲惫与伤痛。云骑郑重一礼,请教道,“还请先生......”
未能出口的话语在抬眸间通通卡在喉咙。
云骑清楚地看到:对方与裂界接触过的指尖正化作错乱的数据流无声闪烁。
——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行为。
但对方显然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只收拢指节,旋身判断着要行进的方向。
毫无疑问,他还要去解决其他的裂界。
“......立刻向将军汇报。”云骑低声嘱托。
再一回身,方才还站在旁边的人已变作遥遥远去的黑点。
*
紧张的局势让乐宴无暇思考更多,或许下一区域的诸多性命就差在那一秒。
迴星港、流云渡......乐宴根据红点消失的严重程度,规划出最快路线,将异常数据一一吸收。
或许是先前的云骑传出了情报,在之后的对阵中,无需乐宴多说,云骑便会自行后退。
甚至再往后一些,已成功控制局势的云骑只驻守在四周,完全不阻拦乐宴对异常数据的处理。
这才是一个组织应有的模样!收走最后一份异常数据的乐宴慨然想着。
至于这些垃圾数据......虽然它们留在体内会导致危害,但总会慢慢消解下去。
那么,这次的危机也成功解决了。
乐宴反复确认地图上再无任何红点信息,准备就这样不着痕迹地离开。
可他到底还是顿住脚步,看向四周的“孽物”。
在魔阴身视角下,究竟是所见云骑会化作如此孽物,还是说,所有人皆是如此?
而且......乐宴攥紧指节,望着视野中那些高举武器冲来的“孽物”。
在理智上,乐宴能猜测出这只是幻象,这些云骑可能恰好走来,甚至可能从未移动。
可乐宴几乎压不住潜意识里的挥剑欲望,那是反抗、是不甘、是绝境下的孤注一掷。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乐宴折身离开,却见一只孽物正站在中央。
那是一名无辜的云骑,只是云骑而已......乐宴不断对自己重复着。
有用,但不多。
为了防止自己在经过时突然把云骑暴揍一顿,乐宴决定以飞檐走壁的方式离开。
然而乐宴才刚找好落脚点起跳,就感知到破空而来的凛冽袭击。
——正是方才那名云骑。
他行动极为迅速,在乐宴刚召出长剑时,那道攻击已抵达胸前。
既然拦不下,那就不必拦了。
乐宴放弃防守,不退不避地向前刺去。
毫无阻力的穿刺令乐宴意识到这一剑已被对方预判躲避。
剑招尚未变换,胸膛便遭到源自刀背的重重一击,自空中极速坠落。
腰部发力带动身体,平衡重心,翻滚落地,然后......以暗器的形式掷出藏在袖中的短剑。
铛——清脆的撞击声后,被击飞的短剑正插在乐宴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
尽管只有这短暂的两式交手,但乐宴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比起压倒性的实力来说,对方更像是过于了解自己,以至于每招每式都有应对之策。
难道说,是这具素体与某位云骑结了仇?
又或者......回想起初醒时的场景,乐宴沉默一瞬,主动开口道,“待我的事得以了结,这条性命任你处置。”
但在此之前,乐宴不会放任这具素体因人寻仇而死。
越来越近的脚步令乐宴攥紧长剑,做好了继续与之交锋的准备。
两米、一米......近在咫尺的距离甚至不需要用剑,乐宴只要向前抬手就能给对面一拳。
——如果这道攻击不会被防下的话。
乐宴攥拳克制着战斗欲望,任由对方将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眼睛上。
虽然但是,眼睛里又没有身份证号,不至于看这么久吧!
并不想后退让步的乐宴侧目错开目光:“我可以走了吗?”
下一秒,一枚留有文字标签的玉兆被举起,代替那人发出询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好问题。1号素体的数据库中空空如也,此时更是“一视同仁”,完全刨不出任何信息。
要说记得,却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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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不出任何过往;要说不记得,总感觉会因此而被扣押。
所以乐宴选择反问回去:“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对方没透漏任何信息,只紧接着放出第二道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个还真知道!乐宴抿起嘴角,以防自己会露出笑意。
有种一学期没学,最后在期末考成功押中知识点的快乐。
乐宴压了压情绪,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千岁骨。”
*
“千岁骨。”悠长的语调仿佛对这个名字充满认同与赞赏。
景元默念这道从未听过的名称,轻声问道,“这是你为自己取的名字吗?”
自称千岁骨的青年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根本听不到任何人声——就和完全堕入魔阴之人并无区别。
但他伪装得很好,就连最先和他接触的云骑都没能发现他其实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人影皆为孽物幻象,人声皆为进攻呓语,他却还能一路克制而来,将裂界尽数消除。
如此理智的行为,又不像彻底堕入魔阴之人。
“将军。”最先为千岁骨作出担保的云骑犹豫开口,“他从未伤及任何一人,甚至救了我一命,所以......”
话到这里,云骑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所以什么呢?
所以放他一次?但这是有违仙舟条律的行为。
所以让他押于幽囚、不至入灭?这显然与千岁骨方才所言不符。
“待我的事得以了结,这条性命任你处置。”
——他根本不在乎自身安危,只在乎那道无人知晓的目标。
在此无言之际,云骑看到有同僚对自己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过去一趟。
“你也别为难,将军肯定会做出合理的决断。”那人低声劝慰着。
云骑当然相信这一点,却很难不为千岁骨而感到担忧。
毕竟他们谁都清楚:权当未曾见过此人,由他离开才是最简单的选择。
但景元将军在听到汇报后不仅亲临此地,甚至还将千岁骨给拦了下来,这怎么看都不像要放人离开的意思。
云骑眼巴巴地看了过去,又自知无可介入地收回目光,惴惴不安。
同僚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透露出些许消息,“你知道景元将军曾经有个徒弟吗?”
“徒弟?”云骑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位仅有总角之年的年轻骁卫,彦卿。
但若加上“曾经”这个限定......云骑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同僚幽幽一叹,视线穿过云海,仿若回到过去开始追忆。
半晌,他摇了摇头,严谨道,“其实也不能说是徒弟,但景元将军的确传他武艺,又带在身边以作培养。”
“我明白了。”云骑了然点头。
罗浮的每任将军在位都不过百年,在位七百余年的景元将军可以说是独一份的奇迹。
但在那“很久以前”,景元将军也未曾没有过培养继位者的想法。
而这位千岁骨,显然就是当初被景元将军所选定的接班人。
8. 呵、哈哈哈哈哈!
得知这则消息后,云骑忍不住回忆起三个时辰前与千岁骨的初见。
在那场危机中,他只身予以救援,硬生生接下一击,却如青松般未退半步,显得游刃有余、极为可靠。
云骑也正是因为被这样的安全感包裹,所以才没能第一时间关注战场,反而将目光落在这位支援身上。
“所有人立即撤出泊航区。”
这是千岁骨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一道极为明确的指令。
就结果而言,他的判断没有错:倘若云骑一意留在战斗区域,才会变成对彼此都不利的局面。
对向云骑的惊险一剑没能落下。饶是如此,他也在为那样的行为而怨恨自身,仿佛下一秒就会提剑自惩。
云骑从未见过如此自省的魔阴之身。
但对千岁骨来说,任务远高于所有。所以他很快平复下来,就连语气都变得平淡:“错误源。”
——纵使陷入情绪,他也知道应该先去做什么。
沉稳可靠,利落果决,还有极强的心理素质。除了不爱笑以外,的确有几分景元将军带出来的影子。
但此时与景元将军重逢,他却又展露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待我的事得以了结,这条性命任你处置。”
“我可以走了吗?”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比起先前平淡下令、冷冽厮杀的样子来说,此时的千岁骨更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
云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寻向千岁骨的身影。
他就站在景元将军对面,气势内敛,氛围合洽,如此平和的态度直接驱散了云骑脑海中的不靠谱幻想。
“呼。”云骑长长舒了口气,又从中生出些许好奇,犹豫道,“但我入云骑已逾百年,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难道是千岁骨在百年之前就已堕入魔阴,远离仙舟?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同僚摇了摇头,沉寂几秒后才回应道,“他在星历7900年的战役中失踪了。”
那一年,他随云骑舰队出讨寿瘟,行了一招险棋。
结果是云骑大胜,却始终没能在清理战场时找到他的遗体。
接连两个月,垂虹卫在此星域休整搜寻,皆无线索。
这是两百年前的事,云骑没听说过也很正常,更何况他的真名应为......
云岫。乐宴蹙眉看着玉兆上展示出的昵称,一目览完后续:你还愿意接受这个名字吗?
“此事我只能交给你,云岫。”模糊的声音飘过脑海,引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令那份记忆排斥飘远。
云岫、云岫......乐宴顺着这个名字不断追溯,试图能突破数据库的封锁。
翻涌的情绪几度压过理智,就连视野中的孽物都显得狰狞而凶狠。
只要还有力气,就要举剑反抗,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源自记忆的独白极为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占据思绪。
所有杂念尽数抛出,专注于这场注定无可突破的战斗。
每一招皆被化解,但对方却如同猫捉老鼠般放着水,不作任何反击。
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所以在这场消耗战的最终......袭出的长剑陡然回转,将剑锋指向自身。
砰——强劲的力道击中手腕,传来近乎筋骨断裂的麻痹感。
武器脱手落在地面,再无拾起的可能,如此画面仿若与某种过去交汇重叠。
乐宴垂眸凝视着那柄长剑,没忍住笑了起来:“呵、哈哈哈哈哈!”
......不对,都打输了这是在笑什么啊!
回过神的乐宴抬手抵在眉心,倒吸一口冷气。
这精神状态怎么好像跟那位通缉犯一样?
说起来,刚才是问了什么问题来着?乐宴越过毫无作用的追溯,向上回忆。
哦对,你还愿意接受这个名字吗?
乐宴轻叹一声,侧面回应道:“名字并无意义,景元将军。”
虽然乐宴不善武艺,但也还不至于在连续两次的战斗中分不出对方的武器样式。
——魔阴身视角连这点都屏蔽真的很超模!
景元没有回应,也不曾移动脚步,仿佛是在等待什么转折。
“......或者您可以理解为,云岫已死。”
无论1号素体曾与景元有过怎样的关联,他的核心都只会是乐宴,而不再是从前的程序。
“我很抱歉,景元将军。”
乐宴拾起长剑,最后回应道,“那么,就此别过。”
这一次,乐宴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但在错身而过之际,乐宴感觉后颈一疼,视野瞬间黑了下去。
......仙舟人不是体质超群吗?景元他这是用了多大力气啊!
*
再度醒来时,乐宴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封闭的石房之中。
房间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摆设,就连唯一的光源都是门口的那道透明屏障。
屏障外没有狱卒,只有依照路线巡逻的武弁。
再远一些,则是气氛阴森的石桥,偶尔能看到亮着幽微光芒的石灯。
粗壮的锁链自上垂落,系于不知道下方多深的位置。
这地方......长得有些像人们口中的幽囚狱啊。
乐宴在这仅有十多平的牢狱中踱步思索。
魔阴身的下场从来只有入灭,就算戴罪立功搞个几百年的刑期也是等不起的。
越狱,必须越狱!
地面没有任何突破的可能,毕竟在这层之下还有其他层数。
那侧边呢?乐宴曲指敲击墙壁,一路转着略过一圈,继而更换高度继续。
在第三圈时,乐宴的第一次敲击刚刚落下,旁边就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聒噪。”
原来不是单人间啊......等等,这声音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乐宴稍一思索便回想起来:这不是那位精神状态良好的通缉犯先生吗?
说起来,他的同伙貌似还在策划营救行动,说不定可以借用一下这个由头。
“刃,是吗?”乐宴故意压低声音询问,“我是卡芙卡派来传信的,近期会有一场营救行动,你做好准备,到时候我们一起逃出去。”
倘若对方问及计划的内容,乐宴也可以托词说并未被告知,只需等待即可。
但对方没给任何回应,仿佛丝毫不信这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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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卡芙卡亲自来营救,他多少能生出几分怀疑的信任。
反正他现在也不可能向卡芙卡确认是否为真,多说这么一句话就能增添越狱希望,那自然是要尝试的。
——除非星核猎手早就策划好了一切,让刃故意入狱。
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总不能是觊觎幽囚狱里的清凉空气吧?
乐宴长呼一口热气,感觉体温都因此而被带走些许。
狱友明显喜静,因此乐宴也没考虑联络感情,只最后提醒道,“兄弟走的时候记得带我一个。”
不过,幽囚狱可不是那么好越的,所以就算走应该也还有几天的时间。
乐宴靠坐在墙角,以一种沉思休憩的姿态垂下脑袋。
【载入素体:0号-乐宴】
窗外的深沉夜色让乐宴大致分辨出目前时间应为丑时。
在这个时间段,如果没有特殊行动的话,药王秘传也该进入梦乡。
但是......乐宴起身看向床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竟然还会在“昏迷”时主动守夜,好深厚的同事情!
乐宴感觉自己对药王秘传有了新的认知:这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嘛。
到时候整编一下旧人,收揽一些新人,也还能用!
像是被凝视的目光刺到,紫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没睡!”
乐宴轻笑一声,安慰道,“我没事,你安心回去睡吧。”
紫夷停顿一瞬,像是在认真观察自己的神色,随后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担保道,“我一定会好好守着的!”
难道自己此时的脸色真的很像重病之人?
乐宴悄然感受起来。
双臂已然痊愈,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势,最多就是有些空腹的饥饿感。
不巧的是,在感知到这份饥饿后,大脑就开始不断反馈出想吃东西的信号。
“咱据点的食堂,这个时间还开着吗?”
紫夷瞬间起身,仿若得了某种命令般应声冲出,“我这就去做!”
......所以紫夷是个厨子?
回想起紫月季口中的“一组”,乐宴不由得陷入沉思。
坏了,自己还真不适合这份工作。
毕竟,应该也没有谁家厨师能把煎蛋搞成碳饼。
不然找紫月季换个新工作?乐宴有些迟疑地想着。
但考虑到紫夷如此热情地欢迎自己加入,乐宴最终还是压下了这道念头。
反正药王秘传里大多都是丹鼎司成员,就算吃坏了肚子也能自行医治,完全不用顾忌!
乐宴重重点头,起身前往食堂,准备今晚就先观摩一番。
先一步抵达后厨的紫夷正四下翻找着,似乎是在搜寻食材,全然没发现乐宴的到来。
“后厨居然连份菜单都不留,这可让我怎么做啊!”他愤愤咬牙,用力攥拳锤在案上。
原来不是厨师啊......乐宴略有遗憾地想着。
既然如此,那随便吃点原生食材也一样。
乐宴本想如此回应,却听紫夷低声碎念道,“这又不能像那些实验体一样不断研究解构!”
9. 药王秘传必须留下
像那些实验体一样......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令紫夷骤然止住呼吸。
“既然你觉得他有威胁,为何不把他当作实验耗材塞进研究?”
——昨日午时,靛海棠就是这样建议的。
昏厥的身影倒在地上,但对面的医士——靛海棠,却对此无动于衷,甚至慢悠悠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做了什么!”紫夷惊慌质问,迅速将人摆正,搭在手腕处的脉搏上。
针对的语气令靛海棠嗤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你是自愿为仆的?”
脉象平稳有力,没有中毒迹象......紫夷呼出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你们难道感觉不出来吗?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急切的语速下是明显的不安。
靛海棠认真思索起来,最后点了点头,“能不止一次地从景元手里逃脱,的确是很可怕的人。”
要知道,参与本月第五次刺杀行动的其他兄弟姊妹现在都还在幽囚狱里蹲着呢。
“的确。”紫夷下意识附和回应,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不是这方面,是他本人!”
靛海棠没有回应,只用眼神无声地传达出一个问题:不就是他本人吗?
“不是这种,而是......”紫夷有些词穷地回忆着感知到的状态,双手在空中点了半天也没能组织好语言。
半晌,他终于开口类比道,“就像盯上了猎物的野兽。”
“但这头野兽会对猎物展露笑颜,会蒙蔽猎物利用猎物,最后才是......杀死猎物。”
仅仅是如此叙述,紫夷就打了个寒颤,仿佛他真的是一只无力反抗的猎物。
靛海棠有些鄙夷地收回视线,最后提醒道,“但现在,他才是那个动弹不得的猎物。”
想杀他,轻而易举。
“不行、不行......如果被他知道,肯定会反过来杀了我们。”紫夷重复呢喃。
所以先杀了他不就没事了?靛海棠有些恼怒的想着,终究还是没有回应。
一个莫名其妙被吓破胆子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既然你不杀他,那就好好供着吧!最好是贴身保护,悉心照料——”
这本是嘲讽的话语,但紫夷却连连点头,肯定道,“是该这样、是该这样。”
他将昏迷的乐宴背起,尽量稳着步子向外走去。
目送紫夷步步离开的靛海棠:“......那地方出来的,果然都不正常。”
说完,靛海棠摇头敛起桌上的记录表,起身向左手边的隔间走去。
里面的病人尚未醒来,只梦呓着一些无可辨认的字词。
从那幸福的笑容来看,应是个好梦。
靛海棠记录下各项数据,最后总结写下:临床试验进展顺利,可进入下一阶段。
“这项实验可比守着丹鼎司那不会醒来的1号强多了。”
尚未真正离去的紫夷清楚地听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自得与......潜藏的嫉妒。
所以,他就是在故意蛊惑自己。
毕竟乐宴是由魁首大人亲自交予过来的功臣,一旦出现意外,定然要彻查此事给所有同胞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方才顺势滋生的错误想法终于被彻底压下。
紫夷长呼一口气,准备搞一锅蔬菜乱炖看看能不能行。
“像那些实验体一样?”充满兴味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刚捞起的蔬菜咚地一下掉落在地,如同砸在心脏。
无需转身,紫夷在话头刚起时便成功分辨出对方的身份——那只时刻盯紧猎物的野兽。
“野兽”不紧不慢地靠近过来,就连语调也是极为悠然的:“还有...研究解构?”
乐宴曾是神策府的策士,过目诸多情报信息。所以,他会不会早就知道了什么?
那他、会看出自己的想法吗?
已行至身侧的人影倏地笑了起来,指尖划过刀架,几番轻点,最终抽出一把剔骨刀。
锃亮的寒芒中映着一双比它更冷的眼眸。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由你来给我讲讲,如何解构?”
刀锋插进案板,笔直地停在原地,而方才持刀的主人已收手示意道,“请。”
——极为鲜明的暗示。
作为丹鼎司的医士,同时也作为药王秘传的莳者,紫夷的确对人体经络烂熟于心。
但如果是用刀刃来解构自身......紫夷颤着手触碰刀柄,将其抽出。
仿佛是以此验证了什么,乐宴轻呵一声,取走那把冰凉的剔骨刀插回刀架。
“不用这么麻烦。”他半蹲下来,看着堆积在一起的诸多菜类,继而扒开胡萝卜,随手抽出一株符草塞进嘴里,“用不着切了。”
紫夷的右手不断发颤,心中只剩下一道结论:倘若自己方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此时都将变为尸体一具。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道如释重负的喘息突兀响起,久久不停。
随手挑了几样食材、准备直接抱着啃的乐宴起身投去宽慰的目光:我懂,像咱们这种喜欢科研创新的人,一般都是明令禁止踏入厨房的。
乐宴嘎吱嚼着金柘果,等对方开始讲述所谓的实验体与解构。
但紫夷似乎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不至于吧......难道说:如果他把厨房炸了,药王秘传就把他也炸了?
那看来还是自己略胜一筹。
乐宴再度看向刀架,忍不住幽幽叹道:如果自己也有这么齐全的工具,绝对能练成五星级水平。
最重要的是,那刀真的手感很好!
直至能量补充完毕,乐宴都没等到紫夷开口讲解。
实验体......或许这是一项秘密研究,甚至有可能对应实验体1号-千岁骨。
不急于一时,毕竟自己已经作为同组成员参与进来了。
乐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告别道,“夜安,祝你好梦。”
至于乐宴自己......归入长乐天据点已有两日,却始终未能完整地探查一番,恰逢如此月黑风高之夜,自然是不能辜负的。
第一站,就定在曾有苦痛声传出的医堂。
乐宴先在据点内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随、大多数莳者也都还沉浸梦乡,这才回转到医堂门前。
漆黑的大厅没有留灯,仅有侧间映着不似照明的仪器光辉。
乐宴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在可视范围内搜寻——的确无人值守。
脚步轻缓踏入,停留在右侧的隔间门口。
没有哀嚎、没有痛呼,仅有仪器运作的微弱声响传出,证明里面的确有一位病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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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宴大致勾勒出里面的场景,做好准备,推门进入。
这是一个单间病房,不大,但用具齐全且有使用痕迹,显然是住了好一阵时间。
唯一的病人安静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照料者,也不知是笃定他不会有突发情况,还是笃定他根本不会醒来。
先前在正厅桌案上看到的记录本此时就挂在床边。
临床试验志愿者19号:萧居(仙舟人),男,211岁,自幼携仰天望气之疾,故志愿参与此次临床试验。
后面是一个多月的数据记录,除此以外,就仅剩阶段性的总结。
临床试验进展顺利,可进入下一阶段。
最后这段总结勾起的笔锋张扬而肆意,仿佛一切都在往最令人得意的方向发展。
只是......乐宴看向病人身上的金黄叶片,继而抬手扒开他的眼皮。
果不其然是一双浑浊的血眸。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愈疾病的临床试验,而是催化魔阴的人体研究。
乐宴将记录本挂回,看向病人枕侧的一封家书:萧蕾姊收。
这份家书已然封口,但信封外层却生出了毛边,仿若无从寄出,只能日夜轻抚以作思念。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拘束装置......他的确是自愿参加临床试验的,只是对这场试验的本质一无所知。
志愿者19号。那么,其他编号的志愿者究竟是已经堕入魔阴身,还是分布在其他洞天据点?
而且、虽说身处1号素体时,乐宴的视听并不清晰,但这并不影响他观察周围景物。
无论是从场景看,还是从地图显示来看,乐宴都可以笃定,他当时身处丹鼎司洞天内的一处民宅。
再加上药王秘传莳者大多都出自丹鼎司......大胆推测一下,或许他们的总部就在丹鼎司。
介于任务需要,药王秘传这个组织必须留下。
但留下的,又何须是遵从旧规的药王秘传?
乐宴最后看向病床之人。
于身体各处生长而出的枝条在他身上不断缠绕,形成仿若软甲一般的存在,却与千岁骨在幻象中所见的孽物形象愈发相似。
一己之力的探查固然隐蔽,但终究还是慢了些,倒不如将此事交由正规军。
从云骑调度和掌控局势的速度来看,那位景元将军定然是一位洞若观火、当机立断之人。
若是将情报交到他手上,他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更不会贸然打草惊蛇。
不过,以乐宴的身份来说,着实不方便去见他,唯一能选的就只有身处幽囚狱的千岁骨了。
只是......幽囚狱的狱卒真的会同意通报吗?
乐宴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看过的电视情节,据此脑补起来:
“我有秘密情报要面见景元将军!”
“就你还想见景元将军?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一般来说,剧情都是这样发展的。
不至于不至于。乐宴摇头驱散脑海中的画面,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载入素体:1号-千岁骨】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因为乐宴睁眼就看到一众武弁遥遥追赶,而自己正被人揪着后衣领在地面拖行。
......难得体验一次越狱这么帅气的操作,就不能让自己体面一点吗?
10. 未兆
罗浮上的裂界尽数消除,但这并不代表结束,而是开始。
诚然,星核爆发会催生名为裂界的侵蚀现象,却不该是如此突发而又齐聚性的。
更何况,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
已回到神策府的景元接入权限,调出位于幽囚狱中的监控影像。
于空中待机的机巧鸟停于牢房几百米开外,放大后的影像穿过透明屏障,清晰地转播出狱内画面。
“将军。”青镞将最新的灾情统计报告置于案头,汇报道,“除去丹鼎司仍无消息外,其余各司皆已做好紧急部署。”
视线瞥见影像画面时,青镞还以为这是在监控先前抓到的星核猎手,但画面中心的身影有些熟悉,以至于青镞停顿着仔细看去。
“他回来了。”景元主动错开身位。
“他?”青镞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正视过去,这才辨认出影像中的身份——云岫。
这个名字,已有近两百年不曾听过了......
青镞犹豫一瞬,不知是安慰还是提醒地开口说:“当时所有人都认定他已葬身于步离人之口。”
景元显然也考虑过这方面,因而回答得毫不犹豫,“我验过了,是他。”
这是一件好事,却又不是件好事。
云岫能从那场战役中活下来,大家都会为他高兴。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倘若云岫没死,他当时究竟身处何地?又为何在两百年后才得以重返罗浮?
其中的具体经历很难推测,唯有一点真切可知:痛苦是他此行路上的必然。
想来这也是景元会将他强制扣押的原因之一。
更何况,此时的罗浮正处于这么一个特殊节点。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决定了:他们之间的重逢不会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青镞压下心中的叹息,终究还是带着些许希冀地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关于这段时间的经历、此次归来的打算,或者......
“云岫已死。”平淡的话语如同叙述既定的结果,又像是给予最终的判词。
青镞怔然看去,这才从那双置空情绪的金眸中意识到,这只是回答——云岫自己的回答。
目光随之转动,再度看向屏幕上的实时影像。
在不算久远的记忆中,云岫的确是个不爱诉苦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沉默内敛,反而恰恰相反。
他开朗活泼,无论在哪支队伍都能很快熟络起来,和人称兄道弟、谈笑打趣。
可此刻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脑袋低垂,一条腿曲起支撑手臂、阻隔外侧,将整个人都融入阴影。
倘若不是身形相仿,青镞几乎没办法把他与记忆中的云岫重叠在一起。
机巧鸟振翅飞近,影像范围依旧停留在云岫房间,却一并录入了不知源自何方的骚乱响动。
下一秒,本该封闭的囚狱之中踏入一人——隔壁房间的刃。
他一眼便寻到机巧鸟的监视位置,回身看来时,视线仿若穿透机巧鸟,与其后的监控者对视。
但他没对那只机巧鸟做什么,只抱臂向角落的身影提醒道,“走。”
沉寂许久的身影没有丝毫动作,如同一尊无法回应的雕像。
刃轻啧一声,快步上前,单手将人拎起。
无力垂下的脑袋与四肢随提升的力道而摇晃,仿佛他已在前不久的某时步入死亡。
“麻烦的小子。”刃一眼分辨出他并未死去,甚至状态还不错,因而松缓手臂将人拖在身后,快步踏出囚狱。
如此变故仅在几秒之间,尚未确认云岫情况的青镞紧急道,“将军!”
“嗯?”景元含笑望来,仿若什么都不曾看到般眨眼问道,“可是还有其他要事?”
气定神闲的样子让青镞瞬间安下心来,顺势问道,“要下发通缉令吗?”
*
通缉令......越狱成功的乐宴不断刷新着罗浮官网,却迟迟没看到新通缉令的发放。
难道说,千岁骨的清白身份保住了?
啪嗒——掉落的雨点穿透屏幕,并未影响画面中的任何字迹。
乐宴关闭屏幕,将玉兆收起,偏头看向星核猎手的方向。
卡芙卡只身站在空地,右手撑起一把纯色雨伞,在察觉到视线后还回以一个优雅笑容。
嘘。她比划出噤声的手势,神秘道,“时间就快到了。”
直到这时乐宴才得以发觉,似乎自幽囚狱醒来后,属于千岁骨的视听便恢复了正常。
虽然不知道景元具体做了什么,但如果这是永久性的就好了。
轻缓的雨线自穹顶坠落,慢慢变得细密起来,将并未带伞的两人打湿。
刃抱剑站在一旁,对这场早已知晓的降雨全不在意。
他分明知晓自己并非卡芙卡所派,却依然将自己带了出来。
而卡芙卡看到如此场景,却连问都不问一句,仿若对此早有预料。
最关键的是......乐宴抬手看雨滴坠在掌心、袖口,脑海中回荡起卡芙卡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明日便轮到迴星港降雨了。”
这话是对0号-乐宴所说,可此时他的身份是1号-千岁骨。
被发现了?不,不可能,倘若他们能猜到这一点,自己的扮演任务会直接以失败告终。
所以,比起他们能提前将从未出场的1号算入计划,乐宴更相信他们是有特殊的预知能力,以此顺势而为。
预知......乐宴轻笑一声,出言问道:“在你们看到的未来里,我们成功了吗?”
卡芙卡并未回避这个话题,甚至格外坦诚道,“命运有许多种可能,如何决定命运的走向,才是你们应当考虑的。”
她没有否认“们”这个集合,就仿佛乐宴与千岁骨只是同道并行之人。
一如共同行动的星核猎手。
那么,星核猎手又在追求怎样的命运?
不等乐宴再次发问,暗红的长剑便从身侧直指而来。
剑锋贴近脖颈,却不再有进一步动作,显然是只作防备:“噤声。”
投影通讯打开,卡芙卡前倾伞面,将面容完全遮挡,“好久不见,星穹列车上的各位。”
伞面缓缓抬起,面容与自我介绍一并展露而出:“我是卡芙卡。”
真正的反派格调!乐宴不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两次登场。
一次被云骑包围,险些被押入幽囚狱;一次紧急救下云骑,真的被押入幽囚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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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上工,难免业务不熟练。
乐宴默然观赏着卡芙卡与星穹列车的交谈。
尽管看不到对面情况,但卡芙卡似乎已完全笃定星穹列车会来到罗浮。
“有何感想?”中断通讯后的卡芙卡主动发问。
乐宴知道,她问的是方才告知星穹列车的未来:如果你们没有前往罗浮,星核最终将污染整艘仙舟,飞船上大约一半的住民将会丧生。
所以,即便刃已从幽囚狱中逃脱,卡芙卡也要假借解救同伴的名义将这条消息通知星穹列车。
“很高兴我们在罗浮方面目标一致。”
——星核猎手能以此未来作为警告,至少可以说明他们不想让罗浮就此毁灭。
他们规定命运之内的走向,而自己则负责排除命运线外的干扰。
看似双重保障,实则缺一不可。
乐宴抬手按在心口,诚挚道,“我谨代表「未兆」感谢星核猎手的帮助。”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以此为名,是为对自己的警醒:在征兆尚未发生之时便做好准备。
“那么,有缘再会。”
乐宴折身离去,向长乐天的神策府进发。
星核猎手的越狱速度实属预料之外,但比起药王秘传的实验来说,就算再次被押入幽囚,也必须尽早告知。
——这么玩的反派是最没格调的!
只不过......这个告知不能是简单的举报,最起码也得是交易或者报复。
总而言之就是,必须想一个听起来就很反派,而在实际上也合理成立的理由。
乐宴抬眸看向神策府的方向,最终还是行至正门,向值守云骑请示道,“我要见景元将军。”
云骑怔然一瞬,惊喜道,“难道你已经......”
未完全出口的话语很快停住,他带着近乎催促的语气低声反问:“既然已经被放了出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十王司是不讲人情的地方,所有魔阴身的归宿都在那里,无一幸免。
云骑不知道云岫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但此刻他最该做的事是远离仙舟,而不是大摇大摆地来到神策府。
然而对方却以温和而坚定语气重复道:“我要见景元将军。”
执着的性格就和以往一样。
自知说不动他的云骑叹了口气,公式化道,“请于此稍后,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大门打开,露出乐宴曾见过的熟悉面容——策士长,青镞。
她投以格外郑重的注视,从上到下地进行打量,仿佛是在判定威胁程度。
乐宴任她观察,并未因此而催促。
从药王秘传的刺杀kpi来看,神策府谨慎一点是没错的。
不过,就算有携带什么,应该也没人能打得过景元。
或许是怀着同等的想法,青镞收回目光,侧身抬手道,“请随我来。”
......这就结束了?不需要再过道安检?
乐宴随青镞一路向前,最终停于阶下,抬眸看向最上方的景元。
这个距离......乐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十几米开外,才是第五次刺杀行动中,药王秘传的成功潜入距离。
11. 你不恨
神策府内一片寂静,就连平时偶有私语的云骑都站得格外笔直。
这不是强烈的戒备,而是在向久违的回归者彰显神策府的安全。
它既可以代表欢迎回来,也可以代表......安心离去。
独立于殿中的青年回转过来,微微垂首的动作使侧方的黑发滑落而下、遮挡眼眸,如同无可面对的逃避。
——他给不出任何选择,更无法回应这份心意。
所以,他仿若无知无觉般抬眸望来,转至另一道话题:“景元将军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
眸中的暗沉血色淡化不少,几乎能清晰窥见殷红之下、名为理性的克制。
看来,用以缓解魔阴身初期症状的劫障救苦散很有作用。
刹那间的思绪尽数敛去,景元自高阶之上缓步向下,靴底扣在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从十王司的监禁中逃脱,却又孤身踏入神策府......”嗓音平和如寒潭静水,却又在深层涌现暗流:“我是否可以将此举理解为,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千岁骨饶有兴趣地跟着重复。
浅淡的笑意自唇角漾开,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声音却是明亮向上的,“很遗憾,景元将军,我只是来与你谈笔交易。”
针锋相对的言语攻势让云骑握紧手中兵刃、戒备上前,再不复先前的友好祝愿。
景元并未抬手制止,压暗的金眸如同落日的余晖,却散着正午的威芒,显得不容置疑:“罗浮从不与敌人谈交易。”
所以,表明你的立场。
敌人......千岁骨因这个用词而顿住。
他默然收紧指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始终没有反驳这道代指。
半晌,他顺从改口道,“那么,‘合作’如何?”
依旧是明亮向上的语气,仿佛这样被当作敌人看待,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期冀。
他一定为罗浮而来,否则就不会在离开幽囚狱后冒险折返。
可若说有什么不得不借用神策府才能做到的事......他曾有许多次机会主动提及——在云骑都对他抱有信任之时、在增添越狱罪名之前。
可他什么都没说。
是在提防十王司?还是说,他在离开后收到了来自谁的指示?
若是前者,千岁骨应该悄无声息地潜入府邸、密谋见面,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走进神策府。
若是后者......景元的目光落在青年脖颈,看那片显眼的金黄肆意舒展。
毫无疑问,将云岫推至台前的幕后主使,是在拿他当一步死棋。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云岫的结局都是恒定不变的——葬身于罗浮。
这是彻头彻尾的利用。
“若将军仍觉得我不可信任......”他轻笑一声,让步道,“我可以提供一条情报,以证诚意。”
嘴角的弧度轻轻提起,显得礼貌而温和,但那双殷红的眼瞳中却寻不出半分情绪。
他维持着笑容,以极其轻松的语调说:“将军,药王秘传在进行关于魔阴身的人体实验。”
所以他才会是魔阴身的状态,所以他才穿着不合身的丹鼎司制服。
倘若不是有人要求他来交易,他根本不会主动提及自身任何。
——就仿佛他只是没能捱过时间,自然堕入魔阴而已。
而在这道要求之下,他将自己坦白剖开,以人证的形式交付过来,机械地展示着未尽的价值。
可作为罗浮将军,景元不得不打压道:“药王秘传视魔阴身为恩赐,有此举动倒也不算意外。”
“倘若这就是你能提供的全部......”景元错身与之走过,声音已然沉了下来,“就只能请你重新回到幽囚狱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身正对,投注而出的认真目光像是在仔细分辨景元的实际情绪。
这不禁让景元回忆起,当年云岫翘掉训练后被逮住的样子。
将军所代表的既是权利也是责任。
统筹规划、协调六司、军事战备、战略布局......这些事情说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需要大量的知识以作支撑。
云岫一向勤勉,因此在一些日常训练上,景元不会时时监督,只偶尔前去探望纠错。
也是在那偶然的一次探望中,景元发现他不在训练场。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一路快跑了回来。
“将、将军。”他大口喘气,额头布满汗水,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今日的训练,我明天补上,不会耽搁其他学习的。”
过于勤勉以至于忽略自身也不是一件好事。青镞不止一次地这样和他说过,但他每次都应得欢快,却从未放在心里。
所以景元没第一时间回应,只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来看,却无从分辨出其中深意,因而低声道,“对不起将军。”
可如今,他只偏头笑道,“我可以提供其中一处实验地址,具体能查到什么,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他已经能从中分辨出景元的真实意图。
“劳烦,借玉兆一用。”
他接过云骑递来的玉兆,却在调取洞天地图时迟疑下来,久久没能选定。
就像当年回避生病的事实一样,如今他也不愿意将那些狼狈展露人前。
但这是必要的。所以他调出丹鼎司地图不断放大,最终将指尖点在某处,“就是这里。”
那是丹鼎司的青囊药库,储有诸多药材,留有专人负责统计检查、调入调出。
他在那里停留了多久,又经历了多少轮的实验?
景元阖目掩去可能存在的异色,如常回应道,“恰巧,丹鼎司与各洞天的连接航道均已封闭,你说的地方无法验证。”
“均已关闭......”他呢喃重复,目光散开,像是陷入权衡选择后的幻象之中。
片刻后,他调出长乐天地图,指尖再度落定,“这里也存在一具实验体。”
同一洞天内,自然不存在航道封闭而无法验证的情况。
景元颔首示意,宣告道,“在情况尚未探明前,你需要留在神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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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
“好。”他顺从应声。
*
乐宴本以为景元将自己留在神策府是为了亲自看管,毕竟自己也算是有过前科的人。
然而景元在说完之后便快步离去,徒留策士长青镞孤身于此。
回岗的云骑自然是不参与后续行动的,他们的职责就是守卫神策府。
坐在台阶上的乐宴看他们小幅度打着暗号,不知是在用什么编码进行隐秘交流。
“要喝茶吗?”不知何时停在身侧的青镞主动询问。
神策府阶下囚的待遇还怪好的,至少比幽囚狱强多了。
乐宴悄摸对比着,礼貌回应道,“不必,感谢。”
冒着热气的茶水还是摆在了手边的台阶上。
青镞回身放下茶壶,感慨道,“你这拘谨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你第一次来神策府的时候。”
第一次来神策府?真话还是试探?乐宴捧起茶杯,掩饰性地小啜一口,并未回应。
然而青镞也像是随口一提,全然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图。
她转而问道,“重见罗浮,感觉如何?”
看似探问语气下是实打实的关切。
乐宴不知道1号面对罗浮是何心境,因而也无法准确描述出“重见”的感受,只能以沉默作答。
青镞也跟着沉默下来,一时间,就连云骑的手势交流都再未有过一次。
就在乐宴想着要不然就随便编两句时,他听到青镞又问,“你会恨罗浮吗?”
......为什么要恨罗浮?就因为自己是实验体1号?
药王秘传代表丹鼎司还行,但它又不能代表罗浮。要是因此而恨上整个罗浮,那不成报复社会了吗?!
诶?好像也不是不行。
乐宴一口饮尽杯中热茶,以此作为思索缓冲时间,旋即开口质问道,“沦落到如此地步,我不能恨吗?”
然而青镞在短暂的思量之后摇头笑道,“你不恨。”
是很平淡的三个字。没有特别笃定,也没有任何怀疑,就像是在讲述无可更改的事实。
而后她轻叹一声,补充说:“尽管你的确不再热爱罗浮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景元都亲口认定自己是敌人的!
乐宴咬着重音复述道,“我恨罗浮,也恨罗浮上的一切。所以,我要整个罗浮......”
不对!差点说出要整个罗浮陪葬的乐宴立刻止住,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迅速清空。
都怪反派扮演部那群人,每次都整黑化套路,以至于乐宴差点就跟着模仿出来。
我,乐宴,要做一个人狠故事不多的纯反派!
确认完自己目标的乐宴暗自点头肯定,为自己找补道,“这些都如无可改变的过去般毫无意义。”
“那就说说现在吧。”青镞配合回应,并未因得到的答案而染上不虞的情绪。
她侧目看来,青绿的眼眸中唯有一片冷静,“既然你声称是为交易而来,最终又为自己求得了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也没有。
12. 他在赌一份信任
被捧在手中的空茶杯已散去了所有温度,但千岁骨仍维持着那样的动作,仿佛尚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温暖。
“这是诚意。”他轻缓开口,“而我之所求,待他验证过后,自会得到。”
平淡的语气下不带任何欲念,比起得到什么,倒更像是要见证什么。
青镞沉默一瞬,伸手接过茶杯为他添上新茶,“这是你的想法,还是......”
他握紧滚烫的茶杯,垂眸盯着那微微晃动的水面,“还是?”
尽管是句追问,但这其中却没有任何疑惑的意思。
于是青镞顺着说了下去:“还是,幕后之人的意愿?”
他偏头看来,曾经澈如天空的眼眸中再看不出任何自我的光彩。
“没有什么幕后之人。”他笑着回应,轻松的语调下带着无可规劝的决心,“我可以向你担保:所做种种,皆出自我本人的意愿。”
的确,云岫有坚守的准则、不可逾越的底线,他不会容忍自己违背、践踏。
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境地,他只会选择死亡。
所以,这话更像是在隐晦地表示:相信我,无论我所做为何,都不会危害罗浮。
——他在赌一份信任。
毕竟,这话在不了解的人听来更像是在说: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又能如何?
但这不能否决幕后之人存在的可能。
如果对方是利用云岫堕入魔阴后的执念进行欺瞒,使他认为自己行于一条正确的道路......
青镞不由得再度看向那双眼睛。
层层覆盖的血色在不断加深,几乎将那份清明吞噬到所剩无几。
劫障救苦散所能维系的清醒时间不多了。
咔嚓!茶杯被捏碎在手中,淌下的液体混着血水没入袖口,打湿一片。
但他无知无觉地凝视前方,隐隐有出手进攻的姿态,又在短短一瞬间克制下来。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他低头拾起瓷白的碎片,方才的锋锐气势再无分毫。
青镞搁下手中的针剂,向暗处的持剑少年摇了摇头。
六柄滞于空中的飞剑被尽数收回,但少年手中的长剑依旧紧握。
哗啦——方才拾起的碎片被倾倒在地面。
千岁骨起身向侧方走去,行至少年身前,伸手询问道,“初次见面,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武器吗?”
碎片的扎伤已然愈合,仅有被冲淡后的微弱血色还残留在掌心。
彦卿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继而放远视线,将目光落在青镞身上。
无论是将军还是青镞,都对这个堕入魔阴之人留有信任。
但彦卿得到的任务是保护青镞,而在场之中唯一需要警惕的人便是面前这个看似温和有礼的青年。
青镞颔首给予无声的回应,因此彦卿还是将手中长剑交到对方手中。
“多谢。”他将长剑抛起,再度接住时,已换作正持。
锋利的长剑划过衣摆,瞬息间断出一块长布握在手中。
他将长剑递回,重复道,“多谢。”
原本还留有警惕的彦卿怔然一瞬,在接过佩剑后下意识回应道,“不客气。”
他应当是听不到这话的,但他还是回以一个笑容,悠然道,“剑锋势锐可是很容易暴露的。”
不是点评,甚至不能算作提醒,眉宇间的真切笑意更像是同辈间的打趣之语,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而后,他折身回到方才的位置,将长布铺在地面,再度拾起那零散的瓷片。
碎片的棱角混着沾染的血迹一并被包起,最终收入口袋,彻底隐没。
他起身看向青镞所在方位,征询道,“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吗?”
和缓的语气与方才一致,全然没有理智丧失、只知杀戮的样子。
彦卿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当真是堕入魔阴之人。
可以。玉兆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得到准许的身影沿着台阶走到边缘,重新坐下,头靠墙壁,瞬息间便睡了过去。
毫无防备的样子就仿佛他正身处于足以放下一切、可以安心睡去的区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区域名为家。
只是......彦卿犹豫上前,看着对方呼吸平稳的起伏几番纠结,最终还是用力推搡两下。
因晃动而偏移重心的身影咚地一下后仰磕在高几段的台阶上。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醒来。
“......对魔阴身来说,这是正常现象吗?”阅历尚浅的彦卿不解提问。
“不。”青镞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在已知的过往中,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彦卿点了点头,进一步提出假设:“所以,这是他压制魔阴身、保持理智的方法?”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青镞知道,这不可能。
将云岫押进幽囚狱前,景元特意令医士配了劫障救苦散为他服用。
在药物的缓解下,那是最不需要压制的情况。
可他在幽囚狱醒来时,与隔壁之人交流了短短几句话之后,便陷入了不可唤醒的沉眠——正如此时此刻。
比起压制来说,倒更像是他认定自己的苏醒已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人之所以醒着,是因为已经睡足。
与之相反的:器物之所以醒着,是为了能够使用。当人们不再需要时,会将器物置于休眠状态,等待下次启用。
但青镞没提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想,她只不确定地应声道,“或许是吧。”
......但愿不是吧。
*
【载入素体:0号-乐宴】
明亮的天光照进屋内,但关闭的房门却未曾被人推开过。
乐宴不知道景元的具体行动时间,但依照罗浮目前的情况来看,此时不应再添新的动乱,当速战速决、一举歼灭。
而在景元行动之前,乐宴必须要将那些对未来发展有用的莳者带离。
这也是当时乐宴在思量过后,选择报出丹鼎司地址的原因。
——有了实验体1号出逃事故,那里估计已是人去楼空,不会产生多余的变数。
而在得知丹鼎司航道封闭的消息后,乐宴反而有种天意如此的庆幸与放松。
毕竟1号所在的实验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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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一人,而这里,却实打实的有位被蒙蔽的无辜之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乐宴推门走出,却见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您醒了?”紫夷恭谨地说着,以至于有些像专门侍立于此的仆从。
尤其是,他不仅没有询问乐宴起晚的理由,反而紧接着汇报道,“今日有人来问过你,我说您身体不适,暂未醒来。”
乐宴恍然大悟:所以这相当于紫夷帮自己请了个病假,而他以照顾病人的名义也歇了班。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上不上工的时候,乐宴抽出匕首,抵在紫夷脖颈。
对方没有丝毫避让,顺从的姿态让乐宴都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警告!严禁威胁重要角色安全!】
见到熟悉的警告后,乐宴收回匕首,试探询问:“准备和我做一件大事吗?”
一个新加入的莳者,以刀相挟,又说做一件大事......这怎么看都像是要发动叛乱的样子。
可紫夷毫不犹豫地回应道,“请吩咐。”
......谁给这家伙洗脑了吗?
乐宴不能理解,但扮演者最会顺势而为,他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跟我走。”
每一处房间、每一张面孔,乐宴在心中一一记录,以刀相挟。
有用的人就告诉他们去往前厅,这是魁首的命令;没用的人直接让紫夷就地打晕,准备留给景元。
而在事情进展到第四房间时,紫月季进来了。
他扫过地面的昏厥莳者,磅礴的气势毫不掩饰,肆意压来,“你们在做什么?”
乐宴冷静望去,以近乎质问的语气反问道,“我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隐带审视的目光令紫月季的气势滞涩一瞬,随后才回应道,“残害同胞,是为大罪。”
“呵,同胞。”乐宴嗤笑一声,冷然道,“待云骑将此地包围,你再看他们是不是同胞。”
“妖弓猎犬?”紫月季沉下脸色,气势在不觉间散去些许,“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看来,的确不是你有意收纳这些妖弓猎犬。”乐宴现学现卖地用上新称呼,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事发紧急,我们应当立即撤离。”
作为埋藏于暗处的隐秘组织,一旦有暴露的可能,必然是要进行转移的。
他们赌不起,也不敢赌。
紫月季再度看向地面的莳者,眸中的狠色与无法肯定的怀疑反复对抗。
最终,他还是向带来的莳者命令道,“启动紧急预案,迅速撤离。”
除此以外......他看了过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强硬道:“安全起见,我需要控制你的自由。”
“可以。”乐宴果断回应,意有所指地回应说,“只要你不会将我丢给那些妖弓猎犬就好。”
他还在怀疑自己。
联想到魁首亲自将人送来的举动,再加上乐宴以魁首命令为名召集人手......
得出结论的紫月季眸色暗了下来,命令道,“把他绑起来。”
——他是被魁首派来调查长乐天据点的特使。
13. 这就升职了?
紫月季口中的绑起来还真就是单纯的绑起来。
双手被缚于身后,延伸而出的长绳层层回转向上,绕过肩头,于胸前交叉数道,最后勒过脖颈。
青黑的绳索贴得不是很紧,甚至让人生出一种能随意挣脱的轻松感。
介于仙舟科技格外偏好复古,乐宴觉得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绳索应该也另有说法。
交叠在一起的手腕交错移动,试图能从中抽出。
几乎是在动作的瞬间,绳索骤然收紧。
原本松弛的绳圈如同绞紧猎物的长蛇,隔着衣布深深嵌入皮肉。
果然。乐宴并未因此而停止动作,反而向外扩展双臂,继续做出挣扎行为。
咔、咔——细微的骨裂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思索后续布置的紫月季错愕看去。
收拢的绳索使衣衫勒入肌肤,展露出清晰的身形轮廓。
但在持续的缩紧中,绳索施加的压力不仅用以禁锢形体,更会直接作用于骨骼。
要知道,这可是捕获大型野兽后的专用束缚绳。
它会判断猎物的反抗意图,不顾一切地压制其行动能力,使之保持在不能伤人的活着状态。
——但也只是活着。
可直到此时,被束缚的身影都没放弃尝试,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听不到骨骼的不堪哀鸣。
......疯子。紫月季心中莫名蹿起一阵不安的寒意。
对方若有所感地侧目看来,铅灰的眼眸中染着一层兴味,“很有趣的用具,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骨骼碎裂、脏器受损,再无法进行任何动作,在不医治的情况下,完全与废人无异。
......该死,这分明是一道威胁!
乐宴毕竟是魁首所派,倘若他变作如此状态,魁首会怎么想?
紫月季咬紧牙关,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试图能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恐惧、虚张声势,哪怕是一丝动摇。
可这些都没有。
那双淡漠的眼眸中不带一丝情绪,就连方才的兴致都已彻底淡去。
原来如此。这不是威胁,而是不在乎。
在完成魁首交予的任务之后,他不再掩饰自己,直露锋芒,正如他今日所做的一切。
“......我明白了。”紫月季上前解开绳索,最终又退后一步,垂首应道,“药王秘传长乐天分支,现听从您的指挥。”
紫月季所寻求的只是力量,而非权利,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动荡的时局下。
没必要去得罪特使。他接过指挥的权利,同时也就担过了失误的责任,这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听从我的指挥?”对方咔嚓一下将错位的关节推回,语气中带着玩味的确认,“也包括你吗?”
“......是。”
尽管语气中带着些许屈居人下的不甘,但却因此而显得极为真实。
所以,这就升职了?乐宴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继而向其他莳者扫视看去。
莳者纷纷垂首,跟着回应道,“听从您的指挥。”
比起升职,倒更像是受任于败军之际。
未曾设想的局面,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乐宴垂眸看向地面尚在昏迷的莳者,轻笑道,“既然如此,传我命令......”
*
宽阔的庭院寂静无声,唯有中央分路的假山流水发出潺潺声响。
抵达任务地点的云骑分队而行,穿过庭廊,踹开封闭的木门,突击进入。
预想中的埋伏并未出现,略显凌乱的房间如同仓皇逃离的现场,就连陷阱都没留下一个。
第二间、第三间皆是如此。
直到第四间......浓郁的血腥味从缝隙中弥散出来,但里面却毫无响动。
云骑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再次踹开房门。
房间中央的景象让冲在最前的年轻云骑瞳孔紧缩,持刀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动一瞬。
如同罪罚一般,四具尸体被长剑钉在四根不同的朱红立柱上。
他们被挑断经脉,暗沉的液体滴落汇聚,无声昭示着对所有来者的警告。
滋啦——一道人像投影而出,语气中带着极致的兴味。
“许久不见。”他的视线在云骑中周转,最后才继续道,“诸位。”
云骑一眼认出此人的身份,厉声道,“乐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没有实体的影像低笑一声,缓步向前,“可惜,这是条不归路。”
他没给云骑继续劝降的时间,先一步幽幽叹道,“我可是专门为景元将军准备了礼物,结果他竟然不在吗?”
轻飘飘的语气让云骑愤然起来,高声斥责道:“若你还感念于景元将军,就应当立即认罪伏法!”
“......罢了。”投影走到房间中央,垂眸看着地上的蜿蜒血迹。
“既然将军不在......”他叹了口气,低沉的音色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就劳烦诸位为我传达。”
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掩地穿到堂内,却照不进那双暗淡的眼眸。
他语调平平地说:“这就是潜入药王秘传的下场。”
潜入药王秘传的下场......云骑怔然一瞬,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怒火中烧,“药王秘传到底允诺了你什么,让你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乐宴没再给予任何回应,在转身间散去身形。
郁结于心的情绪无从泄出,让云骑胸膛几番起伏都没能平静下来。
“他们都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平稳声线让云骑怔然看去,心中倏地安定下来,“将军,方才......”
“我知道。”景元颔首示意,看向立柱上的身影,“医士随后就到,在此之前不要触碰他们。”
——这四个人中,没有一个属于神策府派去的卧底,皆为药王秘传莳者。
那么,乐宴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莳者一定知晓什么,所以乐宴想法设法地将他们留在这里——以云骑卧底的名义。
然而,依照药王秘传隐秘行事的风格,这种身份只会让他们被秘密处死。
除非是以极刑的方式震慑内部,并以此威吓云骑。
他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以上,正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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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对应乐宴的行为与说辞。
只是:本次行动完全是突发性的,乐宴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消息,甚至还能提前做好准备、留下线索?
他是否......同样接触了谁?
景元取出玉兆,界面信息仍停留在青镞前不久给出的最后一句汇报上:没有失控,他睡着了。
简短的话语中仅有客观事实,至于更详细的描述与猜测,青镞会在之后整理出来。
而在那之前......景元回应道:看好他,别让他离开,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定手段。
乐宴身处险境,不适合追问到底。
因此,云岫就是这片迷局中的唯一着手点。
“将军,医士到了!”兴奋而急切的声音在云骑中扩开。
赶来的医士是星核爆发前、驻留于长乐天区域的丹鼎司成员。
丹鼎司......景元错步让开位置,以不同寻常的语速道,“还请各位千万保全他们的性命。”
“请将军放心,我等定然竭尽全力。”为首的医士郑重应答,目光落在立柱上伤患时,不由得身体一震。
这样的异常反应让云骑紧张起来,上前询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医士摇了摇头,率先指挥着行动起来。
在急救方面,每个云骑都能临时上手。但在正规而具体的治疗上,云骑就有看着的份了。
一具具躯体被放下,拔出的锋刃带出更多的血液,又被医士紧急止住。
“把这些药丸给他们塞进嘴里咽下。”人手不够的医士直接招呼着云骑,还不忘解释道,“保命用的。”
半个小时的时间在匆匆的配合下快速流逝。
医士抹去额头的汗水,深深呼出一口气,庆幸道,“还好赶得及时,但凡再晚半个小时......”
停顿的话语让刚刚放松下来的云骑心头一紧,追问道,“会怎么样?”
医士笑着拍了拍云骑的肩膀,安慰道,“会转重症,但也绝对有救,只是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而已。”
这样的解释完全不能让云骑彻底放松下来,“那你们最开始......”
“我们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而且当时也只是目测推断。”医士面露不忍地看向四位伤患,最终才定论道,“如果坚持康复训练,他们的经脉还有恢复的可能。”
“怎么会这么严重?!”云骑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对仙舟人来说,头掉了都还能接回去,更别说是断裂的经脉。
可医士给出的答案却是:有恢复的可能。
短暂的沉默之后,云骑愤然握紧武器,追问道,“是不是他还做了什么!”
“他?”医士下意识询问,随后又立刻摇了摇头,坚定道,“抱歉,这个不用告诉我。”
也就是说,这与谁做了什么并无关联。
结合药王秘传的主张来看,这很大概率是因为他们长久性地服食某些禁忌药物,对经脉造成了损伤。
景元大致有了猜测,却忽地联想到云骑规劝之时,乐宴低缓所言:“可惜,这是条不归路。”
......他会为了取得信任而选择服用禁忌药物吗?
14. 我给你这个机会
“溯生丹?”乐宴回身看向那位墨绿发色的莳者。
他手中捧着熟悉的木盒,敞开的盖子毫不掩饰地展露出盒内的棕色药丸。
“对,溯生丹。今日早饭您不在,所以......”莳者低下脑袋,躬身将木盒又往前递了递。
极力举起的双臂略过脑袋。尖长的耳朵穿过侧发,极力彰显着存在感。
——他是一位持明。
乐宴没去接那枚丹药,也没让他从敬奉的姿态中起身。
“持明一族,寿数将尽时则重返古海、结卵蜕生,是为轮回。”乐宴缓步走至他身侧,原本悠然的语调渐渐沉了下去,“以持明特性来看,加入药王秘传者寥寥无几,你又为何在此?”
诘问的语气完全没有掩饰。
莳者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辩解道,“大人明鉴,不是所有人都为长生而来!”
对上那双寒冽的铅灰眼眸,莳者立刻敬畏低头,详细道,“正如狐人渴求治愈仅有三百年的寿元一样,持明一族同样渴求治愈轮回与绝嗣之苦,所以......”
说到最后,莳者几乎要压不住话语中的颤音。
毕竟,他亲眼见到了那四人经脉被悉数挑断的完整过程。
平滑的肌肤被锋刃剖开,发出滞涩而沉闷的撕裂声,又在下一秒被涌出的血色完全覆盖。
持刀之人的手稳到可怕。探入的刀尖轻易划开血肉、肌层,一遍又一遍,在里面搅动搜寻。
剧痛令莳者自昏迷中苏醒,所有痛呼都碾碎在牙关,发不出任何声响。
“啊,终于找到了。”轻飘飘的话语下,是微不可查的一声脆响。
咔哒。近在耳边的声音令沉浸在回忆中的莳者本能一颤,随后才于砰砰的心跳中意识到,这是木盒被扣下的声音。
手中的重量就此消失,莳者终于能直起身子,却尽量缩减着自身存在,依旧不敢与之对视。
“你的代号。”简单的四字毫无起伏,无从判断说话者究竟是何打算。
莳者也不敢过多揣测什么,更何况这是个无从撒谎的问题。
因此他立刻应声答道:“绿芙蓉。”
“呵。”短促的轻笑声中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让莳者脊背发凉。
他原本就知道自己的代号?不,如果是这样,他根本没必要问这一句。
难道说,是有谁向他提过“绿芙蓉”这个代号?
再回想起晨时的血腥,绿芙蓉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倘若有人诬陷自己为妖弓猎犬派来的卧底,那岂不是......
不容置疑的目光在此刻投注而来,一语堵下所有想要辩解的话语:“回去吧。”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又硬生生咽下,“......是。”
绿芙蓉捧着极轻的药盒踌躇而来,最终携着沉重思绪惶恐离去。
如此,他也就无从关注,这枚丹药究竟有没有进入乐宴口中。
“溯生丹。”乐宴重复着这枚丹药的名字,旋即将木盒揣进口袋。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乐宴清了清嗓子,提高些许音量,开口召唤道,“紫夷。”
一、二......仅仅两秒,紫夷便出现在门口,垂首应声:“我在。”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乐宴觉得自己一定能从他头顶看到最高的忠诚值。
这样想着,乐宴的视线不由得飘了上去。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毕竟现实不会像游戏一样,把所有数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全然不知乐宴在想些什么的紫夷静立于原地,即便是被莫名的视线打量,也不作任何疑问,只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乐宴收回视线,吩咐道,“就像今早那样,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明白。”紫夷主动关上房门,守在门口。
新房间显然小了不少,就连简单的家具摆放都会让空间显得拥挤。
但对乐宴来说,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就足够了。
【载入素体:1号-千岁骨】
细碎的声响在耳边持续,它似乎远在天边、无可分辨,又似乎近在眼前、附耳呢喃。
某种不知名的存在正不断靠近,逐渐攀升的危机感令乐宴放松下来,任由下意识行为展开防御性攻击。
长剑......思绪凝滞一瞬,因为虚握的右手中没能感受到任何实质。
面前的孽物没有任何动作,而分布在其他位置的孽物正在快速靠近。
必须尽快突破......
【警告!严禁威胁重要角色安全!】
乐宴紧急止住动作,将目光落在地面的虚拟棋盘和侧方的石狮子上。
......这里是神策府,不是危机四伏的战场。
在感受到危机时,就放任身体释放战斗本能的做法还是太不可控了些。
或者更具体的说,是这具身体的感知不可信任。
乐宴再度看向前方寸步未动的孽物,莫名有了种预感,“将军?”
异样的声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沙哑而滞涩。
不,不是仿佛。极为明显的异物感充斥其中,仔细感受过去,却又像是躯体的一部分。
——就和身上那些自血肉中生出的枝条一样。
对面那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让乐宴在沉寂中否决了那道错觉。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对方没有反击也许只是没能反应过来,毕竟不是谁都有着游刃有余的应对能力。
只是......明明那道锐意的剑势依旧存在,甚至已经锁定了自己,却没在第一时间出手吗?
乐宴侧目向剑势所在方位看去,提醒道,“下次出手之时,还望勿要迟疑。”
万一真不小心弄死了什么重要角色,要为之补救的任务难度和任务量简直是指数级别的。
因此这话乐宴说得格外真诚,甚至夸大示威道,“我可是魔阴之身,死在我手中的亡魂不计其数。”
依旧没人回应。
又或者说:他们回答了,只是自己无法听到。
这么一想,果然还是景元将军最为了解魔阴身,在一开始就选择用玉兆交流。
若是有他在,一定会在最开始就拦下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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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形的攻击。
如此想着,玉兆屏幕的微光忽而在前方亮起:伸手。
难道这是要报复回来的意思?乐宴并未迟疑地伸出右手。
温热的掌心贴在手背,牵引着转为掌心向上,旋即落下一个微凉的球状物体。
是某种丹药。乐宴将其攥紧,看对面的文字随之改变:服用。
乐宴将药丸塞进嘴里,极为艰难地吞咽服下。
所幸,那些新长出的、与血肉无异的枝条并未完全封闭,最终还是让药丸从空隙中落下。
这不会是即死的毒药,毕竟自己已展现出对应的价值。
而且......乐宴凝视着身前的孽物假象,最终偏头笑道,“景元将军似乎很喜欢隐藏身份、匿去行踪?”
就像千岁骨与景元的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但他又不是真的刻意潜藏,所以并不在意其中破绽。
毕竟,除去景元以外,乐宴想不到还有谁能在神策府中,以命令的形式让一名极为重要的罪囚服下药物,而无人阻拦。
不过,比起隐藏身份来说,这样不表态的行为倒更像是借此查探对方会有何反应。
“真是遗憾。”乐宴故意拉长尾音,喟叹道,“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以至于那种熟悉的少年意气愈发接近,最终停在景元身侧。
十几秒后,右手再度被执起。
但这次被放在手中的却不是药丸,而是剑柄。
熟悉的分量正和割去衣摆时的长剑相当,剑刃的锋利程度已无需怀疑。
下一瞬,景元抬起乐宴的手腕,如同教习一般,任由这柄长剑被规范执起。
吞剑还是做不到的吧?乐宴思维发散地想着,却见景元退后两步,正对剑锋。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清晰的字迹映入眼眸,连带着警告提示一并弹出,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根本不管乐宴压根就没有威胁角色安全的想法。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这扮演的可是反派!
谁家反派连剑指敌人的权利都没有!
持续叫嚣的警告声让乐宴颇感头疼地垂落长剑,找补道,“交易未完之前,你我都还需活下去。”
乐宴甚至没敢说“交易未成,先放你一马”之类的狠话,生怕这人又把自己架到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
长剑被迅速夺走,那位少年收起佩剑,飞速取出玉兆,气势汹汹地对话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其中的维护之意扑面而来。
尽管看不见面容、听不到声音,但在乐宴的数据库中,能对上号的只有一位。
云骑骁卫,彦卿。
同时,他也是云骑将军景元的徒弟。
以彦卿这般毫不掩饰的警惕来说......乐宴垂眸思索起来:不能对着景元放狠话,还不能对彦卿放了吗?
想到这里,乐宴真切地笑了起来,故意应道,“当然是做我想做的。”
而在轻松的回答之后,是潜藏着敌意的重音:“比如罗浮,再比如......你的师父。”
15. 是你拒绝了云岫
“比如罗浮,再比如......你的师父。”
逐渐转沉的语气表明后者远超前者的重要性,激得彦卿上前一步,厉声呵道,“你休想!”
话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但对方依旧噙着不变的笑意。
彦卿这才意识到这人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任何言语攻势都无法打压他的嚣张气焰。
又或者说,这不是嚣张,而是抗拒。
远在云骑包围圈外的青镞纵观全场,对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
在早些时候青镞就看了出来:云岫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状态。
他会在拒绝茶水后表示感谢,会在捏碎茶杯后表达歉意,甚至在察觉到彦卿的剑意后,第一句话说的也是“初次见面”。
这类礼貌而谦逊的用词完全出自下意识的真实反应,却都努力控制在景元不在场的时候。
即便是压制魔阴身的药效结束,他也只是轻问说:“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吗?”
这是一个简单到本不需要提问的征询。
与景元将军同行时,云岫曾不止一次地留宿神策府。时至今日,偏殿内属于云岫的房间依旧维持着原样。
但他没有离开主殿,只循着冰凉的台阶走到最末,头靠绿化盆景位置的低矮护栏,沉沉睡去。
放松的心态使他舒展眉眼,再不见任何锋锐,一如他口袋中被裹起的碎瓷。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态一动不动,呼吸轻缓到让青镞几次确认看去。
直到景元回归......
将自己置于角落的身影存在幽微,但景元还是一眼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形。
“新发的汇总我看过了。”景元在靠近的同时向青镞颔首示意,“中途没有醒过吗?”
青镞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忧虑,客观道,“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几乎是在景元靠近至还有三米远的位置时,方才还毫无动静的人影忽而颤动一瞬。
原本舒展的眉头化作挣扎的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攥紧指节,似乎正拼尽全力地对抗着什么。
侧靠的脑袋微微垂落,将所有痛苦都隐于阴影,唯有逐渐攀升的气势暴露着他那不平稳的心绪。
必须叫醒他。景元果断上前,却见沉睡之人骤然转醒。
涣散的眼眸未曾聚焦于任何落点,却翻涌着锁定目标的杀意。
他以挥剑的姿态向前攻去,动作迅捷狠厉,又在转瞬间反应过来。
——他察觉到武器不在手中,却没能意识到自身处境。
在短暂的迟滞过后,先前那份坚决的反抗化作不顾一切的决绝,变招续上。
“将军!”彦卿高声提醒,所有飞剑同步冲出。
然而景元却抬手示意彦卿停下,连带着让汇聚而来的云骑也一并止于原地。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还不至于伤到将军,彦卿清楚这一点,因而依令收势。
出乎意料的是,云岫也同步停了下来。
他茫然张望四周,最终抬眸看向前方,像是于绝境中寻到希望般涩然开口,“将军?”
可是,此刻他眼中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象?
没人能肯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包括云岫自己。
眸中翻涌的血色渐渐平复,他从梦魇中挣脱出来,露出归于现实的疲惫与恍惚,“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全然没有先前口称交易时的锋锐。
他默然垂眸,一如课业被批阅后的总结时间。
而在此之后,他往往会得出更进一步的优化结论。
“下次出手之时,还望勿要迟疑。”
......往往,但显然不包括这次。
被如此提醒的彦卿怔然看去,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勿要迟疑?倘若不是将军示意,飞剑停滞,现在他就不是站在这里了。
而且......彦卿看向四周严阵以待的云骑,莫名觉得他们对这人有着同样的熟悉。
就像将军和青镞对此人保留的、那份近乎不合时宜的信任。
可在此之前,彦卿从云骑口中听说了这人为罗浮清除裂界的事迹,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么算下来,彦卿才是神策府中绝对不会考虑留手的人,但他却特意对自己说勿要迟疑。
就仿佛...他其实更希望那些飞剑能干脆利落地贯穿躯体,终结生命。
“我可是魔阴之身,死在我手中的亡魂不计其数。”
轻浮而得意的语气毫不掩饰,却不该是出现在那句话之后。
突兀的、刻意的......可是为什么?
在对方那宛如定格的期盼视线下,彦卿没有贸然应答。
他退出包围圈,停在青镞身旁,低声询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青镞久久注视着前方对立的两人,最终才叹道,“他名云岫,是一名云骑。”
只是如此完全不足以解释目前的情形。
彦卿取出玉兆,指尖快速划过光屏,在对应的系统中搜寻这个名字。
但景元将军恰在此时呼唤道,“彦卿,佩剑。”
“是,将军。”瞥见搜寻结果的彦卿收敛心神,快步回归靠近,毫不迟疑地将佩剑递出,全然没想到剑锋所指之人截然相反。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景元向他展示着新打出的文字,鎏金的眼眸中唯有堪称审视的平静。
就像青镞未曾问完的问题。
你会恨罗浮吗?你......会恨景元吗?
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云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持剑的右手在发颤,传至剑身时,抖动的幅度更加明显。
胸膛间压抑的起伏像是在忍受某种痛楚,他呼吸错乱地压下剑锋,竭力平稳道:“交易未完之前,你我都还需活下去。”
——他在抵抗什么。就像他宛如念白地回答说“我恨罗浮,也恨罗浮上的一切”,而后又骤然止住话头。
即便他辨称自己为千岁骨,但依旧改不掉名为云岫的本色。
所有扩散开的气势皆内敛地指向自身,以至于彦卿瞬间便夺走属于自己的佩剑。
你究竟想做什么!
彦卿完全不能理解此时的情况。
既是云骑一员,又为罗浮清除了裂界,为何偏要做出如此敌对姿态?
倘若的确如他所说,曾于魔阴身时杀过不计其数的人,那他又为何不在十王司的通缉名单上?
甚至还在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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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持续深入,将目标对向将军!
彦卿倏地一顿,从方才被激起的敌意中缓过神来。
对于云骑而言,任何称呼都是“将军”、“景元将军”,就连彦卿也是如此。
可是,为何他独独称之为“你的师父”?
如此自然,以至于彦卿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异样所在;
如此刻意,以至于再度回想之时,话语间仿佛在极尽强调。
毫无根据的猜测自心中升起,大胆到堪称荒谬——在此之前,彦卿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人存在。
视线不自觉地偏移过去,落在彦卿最为熟悉的人身上。
褪去惯常笑意的面容中唯有沉静。不似往日般温和,也不比对敌时的威慑。
透彻的金眸中清晰映着对方的面容,却又像是在看某道不同于此时的身影。
景元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垂眸确认文字之际,便已敛去无人看清的微澜。
:是你拒绝了云岫。
以千岁骨自称,抛弃过去,同时也抛弃了曾经的自己。
可与此同时,景元也看得分明:他仍会遵循云骑的手势指令,会不问缘由地服从命令。
所以,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有比魔阴身更重的枷锁,重重束缚了他的自由。
即便如此,景元还是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倘若他心存抵触,有着哪怕一丝想要辩解的欲望,景元都有把握能把他劝回。
然而他沉默,远不如景元退至剑锋前方时的强烈抗拒。
倒也不出意外。落定的结果令所有思绪都化作一声叹息,就此散去。
景元顺势接下主动,调转话题:你听说过乐宴吗?
云岫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聚焦于文字的眼眸中却划过一瞬的诧异。
“没有。”他出言否决,恍若全不知情般反问道,“那是谁?”
简单的三个字中潜藏着真切的好奇与打探。
或许他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但他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并有意去了解更多。
景元可以相信他的立场,却不能因此而给予丝毫的托付。
所以,最终景元只回答说:一个误入歧途的人。
一个...可能会误入歧途的人。
毕竟幕后之人已经很明确地在拿云岫当死棋用,严格施以掌控,使其无从脱离。
很难说同样与之有所接触的乐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是......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后,云岫心中的探究之意反而就此散去了。
就像是见到了既定的结果,因而不再关注过程如何。
——他所知晓的,一定不止乐宴这个名字。
“彦卿。”景元开口提醒,向侧方还有些茫然的少年吩咐道,“将龙女大人请来。”
在魔阴身状态下,很难辨认对方的反应究竟因何而起。
它可能源自现实,也可能出于幻象。
更何况,先前景元让云岫服下的是还神通气散,主治惶恐惊惧等剧烈情绪波动。
如此一来,就更难借情绪波动去分辨真假。
因此,在正式问询前,必须要让云岫保持足够的清醒。
这一点,非衔药龙女不可。
16. 临时诊断
如果早知道景元会帮彦卿还击,那这个狠话也不是非放不可。
得空复盘的乐宴在心中反思着。
不过也算小有收获。
既然景元回答说,乐宴是一个误入歧途的人,那就说明0号的反派身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再加上景元对1号说的“罗浮从不与敌人谈交易”......这么看来,两边的扮演任务都推进得很顺利。
乐宴肯定点头,却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实验体。
在紧急转移的条件下,药王秘传没法带昏迷的实验体离开,因而将他连同未销毁的数据资料一并封存起来。
这是撤离预案中写好的步骤,由对应莳者自动执行,乐宴也不清楚他究竟被关在哪里。
所以乐宴才会卡着时间回归1号,试图参与对药王秘传莳者的审讯,有针对性地问话。
只是......乐宴抬头向主位看去。
模糊不清的“孽物”在桌案前久久驻足,一份份卷牍从右边移到左边,最终又被另一位“孽物”抱走。
——显然是正忙于公事。
尽管裂界被尽数消除,但它带来的影响却不会轻易散去,星核爆发所产生的余波更是如此。
要不然,再等等?
乐宴收回视线,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素体本就由数据构成,因而在接触裂界时,更容易造成侵蚀。
至于那些被收进体内的异常数据......乐宴闭目内检,确认这些数据仍被困在指定区域,暂且没有扩散迹象。
这样的防护终究只是封锁,如果能做到真正的清理......
坚固的封锁被打开一道小口,引出短短一节的异常数据流。
而后,调动自身数据与之对冲。
沉闷而微弱的响声在宽阔的殿宇内并不明显,但青镞一直有留意云岫的情况,因而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自交流结束后,他便一直站在原地,只偶尔投来注视的目光,最终又犹豫收回。
可此时他半跪在地,抬手掩嘴。鲜红的液体蜿蜒穿过指缝,滑到手背,最终啪嗒滴落于地。
血迹很快汇成一滩,青镞立刻起身,准备去查看他的情况,却被阻拦下来。
“将军?”青镞停住脚步,看身前的手臂随之收回。
“不要靠近他。”
沉着的声音明显是理智判断后的结果。青镞怔然看去,这才望见云岫指尖的那一丝虚幻。
如同不良信号的闪烁,它就这样闪着微芒缓缓延伸,直至蔓延到掌心位置才堪堪停住。
裂界侵蚀......得出结论的青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几乎能从半透明的指节中看到地面的虚拟棋盘。
下一秒,那道虚幻重新凝实,变作与寻常无异的肤色,如同迅速遮掩的伪装。
彦卿带着白露走进神策府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这是什么新的疑难杂症吗?”白露皱着脸比对所有疾病表征,不出意外地无一符合,“这可不太好办。”
能让衔药龙女说出“不好办”的病症,就算集结再多医者也没用。
彦卿完全没想到,自己才刚接受自己有个师兄的设定,转眼间这位师兄就已病入膏肓。
是的,师兄。在寻找龙女的途中,彦卿仔细地想过了。
当时云岫极尽强调地说:“你的师父。”
将军既没有反驳云岫的用词,也没有明确回应什么,却在看似劝诫的话语中给定了答案。
“是你拒绝了云岫。”
否则,你本也是其中之一。
这样想来,青镞的回答也是如此:在肯定的同时留下接纳的机会。
“他名云岫,是一名云骑。”
而非曾是一名云骑。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没了意义。
在死亡面前,他的归宿不是神策府也不是幽囚狱,而是十王司的因果殿。
可当事人毫不在意地拭去血色,抬眸环顾一圈,最终落定在景元身上,“将军此行收获如何?”
突入其来的问题让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怀疑云岫是否陷入了幻觉。
毕竟这段时间的景元一直在这里,未曾离开。
唯有景元走下台阶,用玉兆回应道:收获颇丰。
——他指的是先前针对药王秘传长乐天区域的行动。
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拖到现在才问。
望见那行文字的云岫偏了偏头,“这么说来,那具实验体也找到了?”
略显迟疑的话语中充斥着怀疑意味,就仿佛在他心中,已认定未能寻到的结果。
“龙女大人。”景元侧目看去,将白露从沉思中唤醒,“如你所见,他已堕入魔阴,但神策府仍需要从他口中得知更多线索。”
“我明白啦。”白露了然点头。
尽管只是魔阴初期,但想要清除幻象,让患者保持绝对的清醒仍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这人本就控制得好,且理智未失,逻辑清晰,只要足够配合,短暂的“康复”并不算难。
观察完毕的白露满意点头,提前声明道,“需金针行之,辅以药物,在此期间不能乱动。”
......所以,答案呢?久久没能得到回复的乐宴跟着众人看向侧方矮小许多的“孽物”。
它似乎担任起了新的指挥,手臂一扬,旁边的少年就会出发,带着新东西归来。
在狰狞的孽物幻象中看久了,乍一看到这样的小不点还怪可爱的。
不过,他、或者她,应该不是云骑的一员吧?
那还有谁能拥有这么高的权利?
乐宴没从数据中找到这么一个职位,却在下一秒得出答案。
因为这人在彦卿的陪同下靠近过来,踮脚拽住手腕摇晃示意,并拢的三指正按在脉搏处。
原来是一名医士。
乐宴顺从地蹲下身,将手平举伸出,静心任由对方检测。
在初一探到脉象时,白露便蹙起眉头,手下的力道加重几分。
“脉虚无力,似有似无,欲绝未绝。是以阳气衰微,气血大虚。”白露呢喃给出判断。
只依稀听出来不是什么好结果的彦卿:“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再三确认完脉象的白露收回手,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总之就是身体亏空到一定地步,已与久病垂危无异。”
即便有了心理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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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但在白露给出如此严重的判定时,彦卿仍觉得分外诧异。
毕竟他见到了云岫瞬息间的失控,那般迅捷而狠厉的攻势根本不是垂危之人能做出来的。
可白露的诊断不会出错。倘若有丝毫疑点,白露都不会如此笃定地给出答案。
身体亏空......那岂不是说,这人的所有行动都在以仅存的生命力作为支撑?
彦卿有些恍惚地将视线落在云岫身上。
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因而并未追问结果,只露出一抹浅笑。
与对峙时的笑容不同,这一次,他那双血色的眼眸中都染着真切的笑意。
“你是白露,对吗?”他温声询问。
年龄尚浅的彦卿的确没见过云岫,也未曾听说过,但如果是已有两百余岁的白露......
彦卿出言问道,“你们认识?”
“......我应当是没见过他的。”白露在仔细回忆过后摇头回应,又在对方掌心画出一个对勾,以作肯定。
可依照对方的语气来看,白露也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面对面的接触。
是他来看过诊吗?白露进一步回忆,依旧没从记忆中找出这么一个存在。
“许是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过。”
明明是不确定的用词,但源自景元的话语莫名有着几分信服力,就仿佛已有猜测,但无实证。
“唔。”白露轻应一声,最终还是附和道,“或许是吧。”
毕竟景元的开口就说明这场临时诊断已然结束,该进行下一步了。
白露退后两步让开位置,看景元用玉兆与之交流道:跟我来。
没有丝毫迟疑,他直接迈步跟了过去,随景元行至偏殿。
略显杂乱的房间纤尘不染,似是有人常住。
桌案上的各类书籍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只留下最中央的方寸地带,以供研读。
乐宴瞥见书脊上的名称:《帝弓迹躔歌》、《仙舟罗浮律法总策》、《六司职务详解》、《战阵纪要(罗浮)》......
覆盖面极广的书籍不单单是摆在这里,而是被认真翻阅过的,夹杂的彩签看得乐宴眼花缭乱。
而在另外一侧,还有诸多不知内容的手记叠在一起,似乎是一些不在书内的经验总结。
就算是考罗浮体制也不用学这么多吧!乐宴瞬间对房间主人生出浓浓的敬佩之情。
这不可能是景元的居所,除非这些书不是学习资料,而是景元正在编纂的内容。
太卷了,乐宴无声感慨。联想到自己从零开始的转职考核,顿时一口气哽在喉间。
同是天涯体制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乐宴心有戚戚焉地挪开目光,不愿再多看一眼,干脆直奔正题地追问道,“所以,你们有找到实验体吗?”
都已经转到了没人的房间,这次总可以说了吧?
然而乐宴依旧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倒是掌心中又多了两粒药丸。
这加起来比药王秘传给的都多。
乐宴微叹一声,仰头服下,再度平视时,就见一行文字清晰出现:脱衣服。
......啊?
17. 什么时候开始审讯?
屏幕的冷光映入眼眸,如一汪清泉冲淡血色,淌出那份隐藏至深的困惑与无措。
他抬手按在丹鼎司制服的云纹领扣上,指尖犹豫地拨动几下,蓦地恍然道,“不是说我。”
——需要寻找的实验体不是我。
无论是青镞还是彦卿,亦或者是白露,都认定云岫有着极强的自制力,意识清醒而清晰。
可是、倘若他真的清醒就该知道:如果景元没找到那具实验体,就不会迟迟不作追问。
截下药王秘传内机密要物的转移,这正是景元未能与云骑部队同行的原因之一。
至于原因之二,正如云岫所说:隐藏身份,匿去行踪。
景元也想试探一下,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残留于长乐天据点内的莳者又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至于现在......景元望进那双执拗的眼眸,那片血海正因始终得不到的答案而翻涌。
他第三次发问:“所以,你们有找到他吗?”
平稳的声线中不带丝毫期待,唯有等待答案的固执。
这时候的最佳选择便是告知实情,稳定对方情绪。
但景元定定地看着他,最终问道:如果没有,你要怎么做?
像是自动忽视了“如果”二字,他敛下眼眸,认真自荐道,“我有把握能从莳者口中问出答案。”
视线偏移至桌案,又在接触的瞬间收回。
他稍微提了些音量,不知是心虚还是担保地说:“不会违背仙舟律法。”
但听起来依旧像是不怎么合规的手段。
曾经熟读的律条此时倒成了提前规避的工具,踩着不违法的底线使劲蹦跶。
这算不得大错,甚至可以称之为变通,只是......他到底还是不清醒的。
景元上前一步,以不容拒绝的力道解开云纹领扣,将那身丹鼎司制服完全褪去。
抵抗的力道覆在手臂,又被景元拨开按下。
像是以此感知到无从更改的决意,他不再反抗,任由景元就此打量起来。
单薄的躯体呈现出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几乎能看到底下淡青的血管脉络。
枯枝般的木条随血脉生长,汲取着本就不多的营养,供出一串串肆意舒展的银杏叶片。
脊椎、骨骼都没有任何程度的偏错,但也有可能是在人为引导的情况下,没造成扭曲自愈的低级失误。
总体看来,除去魔阴身的症状以外,再无法从他身上寻到任何痕迹。
静立于原地的身影久久没再发言,如同未曾启动的偃偶。
直至景元为他穿回不合身的素白里衣,他才迟滞道,“我还能提供更多,景元将军。”
略显冷硬的话语如同一道威胁,但翻译过来其实是:所以不要因魔阴身而将我送入十王司、引渡寂灭。
“我知道。”景元自然应声,同步在玉兆中给予回应,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脖颈处、显露在外的叶片上。
魔阴身如同生命的最后计时,但他不是为了魂归故土而回到罗浮,而是为了能做到更多。
或许是得到承诺的过程太过顺利,他有些不安地抿起嘴角,眉心中满是忧虑。
——他相信景元,却不相信景元会给他信任。
景元微叹一声,随之补充条件:而现在,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果不其然,在看到这行字后,他悄然舒了口气,就连语气都轻松起来,“可以。”
在潜意识中,他依旧把“提供更多”当作自己的要求,而非给予,所以才会想要对等地接下景元开出的条件。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无论是他提出的,还是他接受的,本质上都是他在付出。
不清醒的又一重佐证。
景元按着他的肩膀压于座位,向门口呼唤道,“龙女大人。”
早就等这声招呼的白露推门而入,吧嗒吧嗒地跑到案前,将针包展开。
白露抽出细针,踩着彦卿搬来的矮凳,摸索两下寻到对应穴位开始下针。
不疼,但能感知到长针的存在,而且这副自愈能力极强的躯体并未对此产生排斥。
身上的针头越来越多,乐宴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变成一只刺猬。
最后一针刺下,白露从矮凳上跃下,退后两步,满意仰头看来,“感觉如何?”
青绿的眼眸散着骄傲的光芒,如同夏夜萤火,汇成一片光明。
“很清晰。”乐宴笑着应声,旋即将目光落在真实的景元身上。
虽然需要坐在椅子上不能动作,但能看到听到,自然就能分辨出更多信息。
鎏金的眼眸中散出属于罗浮将军的审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对峙的压力。
这反而让乐宴安定下来,打消了方才看到“我知道”三字时,脑补出的温和面容。
这才对嘛!敌人就该如此!
乐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偏头笑道,“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审讯?”
在长乐天据点的这两天可不是白住的,凭借目前的资料了解,乐宴有把握击破莳者的心理防线。
更何况自己已经完成了不拒绝的条件,景元没有不带自己的理由。
然而景元突然问道,“你想见他吗?”
......谁?乐宴怔然一瞬,诧异道,“你救下了他?”
一封信件由彦卿递出展示,上面赫然是乐宴曾见过的“萧蕾姊收”的字样,就连毛边都如出一辙。
不,不是如出一辙,的确是同一封没错。
确认完信件真伪的乐宴叹了口气,摇头回应道,“没有那个必要。”
“为什么?”彦卿好奇追问,年轻人的声音明亮而清越,“你不是为了他才与神策府做交易的吗?”
“当然不是。”乐宴坦然回应,“我说过,这只是为了验证我的诚意,仅此而已。”
彦卿点了点头,没再回应,但看来的视线中却充斥着“舍己为人”的尊重与敬意。
......这又是打哪儿起的猜测!
“我们的确没必要见面。”乐宴加着重音随之补充,“毕竟我们素不相识。”
景元轻笑一声,贴心地将话题转走,“你似乎一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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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笃定云骑救不下他?”
毕竟药王秘传是提前转移的,如果能拦下最重要的部分,又怎么可能让其他莳者跑掉?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跑掉,而是被当作饵料,时时监控,准备钓起更多。
因此,即便是得知实验体丢失,莳者被捕,成功转移至新据点的众人也只会以为这是意外导致。
没人会想到,他们的所有行动都被密切监视着。
......这不是反派扮演的初次任务吗?怎么直接给匹配这样的对手!
乐宴突然生出极大的危机感——尤其是对于考核评分那部分。
威严的气势在此刻压迫袭来,景元垂下目光,俯视道,“你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笃定云骑救不下他......莫非,是知道药王秘传会提前转移?”
毫不掩饰的怀疑语句让乐宴瞳孔一缩,骤然意识审讯其实已经开始。
只是被审讯的那个人......是乐宴自己。
“呵。”乐宴低笑一声,语气也变得挑衅起来,“没有什么提前知道,我只是不相信云骑能做到,仅此而已。”
“是吗?”景元神色不明地轻声回应,又骤然沉下语调,俯身与之对视,“那又有谁说过,云骑成功俘获了药王秘传莳者?”
——这就是景元说他到底还是不清醒的原因。
从始自终,景元对此次行动的回应只有“收获颇丰”四个字。
所以,先前的提议是云岫所给出的、明显到本不该出现的疏漏。
而在后续的问询中,他也暴露出了更多疑点。
倘若他与实验体萧居素不相识,又从何处得知萧居的存在,却未能施以援手?
倘若他认定云骑无法救下萧居是出自对云骑的不信任,那又为何相信云骑能收获颇丰,甚至俘获药王秘传莳者?
“告诉我,云岫。”景元放缓声音,但语气中的肃然却未曾散去半分,“是谁给了你这些信息,又是谁在制约你的行动?”
是我自己。已经完全看透局势的乐宴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恢复的视听不但能观察别人的信息,同时也能从自己这里暴露出更多。
景元就是为了得知这部分“更多”才请白露予以诊疗。
甚至于,就连那个看似剑意锋锐、不懂隐藏的彦卿,都在这场审讯中表演出彩,成功与景元打出配合。
什么贴心转移话题,根本不存在的。
那分明是景元在自己周围挖出了密密麻麻的深坑,就等自己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掉进去!
如果不是顾忌扮演评分,千岁骨当然可以杀进药王秘传,直接把实验体抢走,顺带将实验资料也一并邮到神策府。
如果不是为了保全重要角色,乐宴就不需要假借魁首名义冒险让莳者转移,也就不会因此而暴露出更多信息。
反派扮演终究与npc不同,所有人都会因此而分出更多的注视。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懈怠了......
乐宴低叹一声,抬眸与景元对视,“将军听说过「未兆」吗?”
18. 可是,我想活下去
「未兆」,尚未、征兆......一个具体而又指代不明的名称。
但云岫没有要进一步说明的意思,他以澄澈的视线仰头看来,询问道,“无论罗浮遭遇怎样的劫难,你都能将其平息吗?”
简单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一次理性而学术的求知。
景元能从中感知到那份权衡下的郑重——他会凭借给出的答案,做出极为重要的决定。
四目相对间,仿佛有某种交流信号共通联结,仔细探究之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乐宴不知道景元究竟从中读出了什么,只知道他没有拒绝回答的想法。
回转的脚步行至桌前,将压在下面的《战阵纪要》抽出翻到目录页,展示在乐宴面前。
“仙舟翾翔八千载,遭遇的劫难数不胜数。”
目录中每道标题,都是一场应对劫难的战役。
“而这些灾难的平息,靠的从来都不是单单指向谁的独自努力。”
夹着彩签的书页被精准翻开,在每场战役总结的最后,是六司牺牲人数的统计。
沉默的,无声的......直至这本被翻阅过多次的书籍合拢放回,景元才最后回答说:“即便没有我,罗浮也终会平定灾乱,继续航行下去。”
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却不是无法予以肯定的回避。
乐宴凝视着搁置在桌案的旧书,将景元的话简单翻译过来:我会付出全部,但行至终局的,却不必是我。
“......不愧是将军。”乐宴敬崇地低笑一声,转回的视线中却写满了与之相反的执念,“可是,我想活下去。”
——不是受人所限的胁迫,而且真切追求的欲望。
“我在未兆之中,完全出于个人的主动选择。”
反派与npc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有着更为鲜明的个性与目的,而不仅仅是推动不同剧情。
这层身份注定有着更高的权限和更灵活的底线,只要不违背任务需求,完全可以自行拓展。
乐宴不再处处考虑影响,毕竟......他相信景元所说:罗浮终会平定灾乱,继续航行下去。
——只要有景元在,乐宴就会保留这份笃定。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势充斥房间,它不同于景元所展露出的压迫性,是松散而遍布的。
就像云霭烟雾,现于无形,留有余裕,没人能将其打散。
彦卿绷紧身子,从这隐约能与景元分庭抗礼的气势中握紧佩剑。
咚咚。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提醒道,“将军,星穹列车的诸位已抵达司辰宫。”
毫无疑问,被引渡而来的星穹列车也在监控之中。
“星核猎手,药王秘传,星穹列车......”乐宴偏头轻叹一声,语气中仍带着满满笑意,“将军可莫要忘记我们呀。”
那道自讯问开始就展露而出的针对气势尽数敛回,流畅到仿佛从未真实存在。
“彦卿,看好他。”
在嘱托之后,景元转身离去,披风随之翻起一个和缓的弧度。
两步之后,他又驻足停顿,叹息道,“你已经做到这一点了。”
关闭的门扉隔绝了那道未曾回头的背影,让乐宴无从探究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是在说不会忘记未兆,还是在说,即便不依托于未兆,他也不会忘记云岫?
亦或者......两者皆有?
乐宴有些苦恼地看向房间内被留下的另外两人,倾诉道,“他总爱留下这样惹人遐想的话吗?”
这样的用词显然招来了彦卿的不满,他以维护的语气解释道:“将军是在劝你回头。”
这一点不难看出。乐宴微叹一声,谴责道,“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就显得无趣了,这一点你应该多跟你师父学学。”
像是被某个用词戳中,彦卿松开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柄,迟迟没再回应。
“你的师父......”乐宴以上扬的尾音试探,恍若有所感慨,却又未语咽下,化作一声喟叹。
“是我们的师父!”彦卿当即反驳,琥珀色的眼眸沉静下来,郑重道,“将军从来没有否定过你。”
定在椅子上的人仍未敛去嘴角的笑意,却仿若凝固般失去了那份从容。
明明是他起的话头,可在这简单的两句之后,便匆匆转走。
他偏头看向角落正阅读某本医书的白露,温声道,“我感觉有些饿了,可以帮我带些吃食吗?”
——还是这样拙劣的转移方式。
白露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是在和自己说话,立刻将书籍合拢,推回书架。
“简单,包在本小姐身上!”她从凳子上蹦下来,还不忘提醒道,“但你身子太弱,切记不能补充过多,要循序渐进。”
临到门边,白露又回头看来,补充道,“等晚些时候我给你开个药方,一日三餐可以照着吃。”
门扉再度关闭,而这一次,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乐宴抬起手臂,金针随之偏转,带起微弱的刺痛。
手臂、胸膛、后背......一根根长针被拔出,整齐收拢于桌案。
彦卿静静看着这一幕,在最后一针时才出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弯着眉眼看来,语调是同白露说话时别无二致的温和,“可以请你去保护白露吗?”
比起请求,更像是讲述。如同笃定白露一定会遭遇未兆,而如今的选择权,就在彦卿手中。
但......“只是准备些吃食而已,龙女大人不会离开神策府。”
就算是要离开,也会有云骑随行,无需彦卿护卫。
“这样啊......”他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那么,我很抱歉。”
骤然冲来的身影迅捷而目标明确,彦卿握紧佩剑,紧急抽身后撤,这才没让自己的武器被偷袭夺去。
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脚尖轻点地面,在彦卿后退之时更进一步。
速度很快,甚至隐约未出全力。
与之相对的,彦卿也仅仅是暂抛长剑,一手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旋身弯腰借力将人抛出。
对方在腾空而起之前便点在地面,借彦卿之力带动,调整身形,稳稳落地。
在这时候,他本可以借此再将彦卿甩出,继续缠斗,但他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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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没再继续下去。
“身为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形体涣散。”彦卿接回落下的佩剑,傲然应道,“师兄还不必以此来考验我。”
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让彦卿稍稍放松下来,尤其是彦卿能感觉到,云岫的确未出全力。
彦卿惯使轻剑,其中最关键的两点便是技巧与速度。
因此,在面对如此攻速时,彦卿不禁萌生出讨教的心态,虚心问道,“在速度方面,有什么特殊的训练方式吗?”
“自然是有的。”对方慢半拍地应答,气息缓重不稳,像是因此番行动而消耗巨大。
彦卿瞬间回想起白露给出的诊断结果:总之就是身体亏空到一定地步,已与久病垂危无异。
“你不能再随便......”尚未说完的规劝止于对方口中溢出的血色。
他攥紧领口躬身呛咳,血液因抽气的回流而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引发更严重的咳嗽。
彦卿快步上前,拍打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微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似是在说着什么,却无从听清。
“什么?”彦卿贴近些许,仔细聆听,手中的动作也因此而停了下来。
“这是......”彦卿在辨别的同时复述反馈,“第一课?”
骤起的剧痛让彦卿眼前一黑,只听到最后平稳而清晰的一句:“不要对敌人留情。”
沉软的躯体落于怀中,被拖抱稳住。乐宴顿在原地,等那阵眩晕感缓缓褪去。
从一开始乐宴就没打算和彦卿硬碰硬。他出手是为了触发警告,以此作为铺垫,而后再去触及体内的异常数据,分散彦卿心神。
倘若换作景元,此举定然没有得手的可能。但彦卿心思纯善,想必是不屑于这样的盘外招的,也就更不会将人往这方面去想。
缓和过来的乐宴微叹一声,将彦卿置于房间最里的单人床铺上。
血迹被清理干净。乐宴穿好外套,拾起长剑,将口袋中的唯一物什取出。
布料未曾绑起,因而在落于枕边之时便散落铺平,露出里面的碎裂瓷片。
就当作对景元最后一语的回应吧。
乐宴拾起桌上的战阵纪要,不做停留地向外走去。
偏殿不存在其他出口,仅有的连接通道便是主殿,从唯一的正门出入神策府。
乐宴停在通道边缘,看景元立于主位,似是正向某地投射影像,语气转折,“虽然星核一事不能接受列车团的帮助,但我确实另有一事,非得拜托各位不可!请!”
热情的语气与方才问话时的状态截然不同,更遑论一直挂在唇边的温润笑意。
而在他对面,另有一位粉头发的女子以投影的形式站在案前,抱臂听景元与所谓的列车团交流。
侧对的身影正能看到衣袖与腰间印章的星空图案。
是太卜司的太卜,符玄。
察觉到观察视线,她偏头看来,额间带着宛如粉色宝石般的“第三只眼”。
乐宴面不改色地对她点头示意,而符玄也颔首予以回应。
可随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景元,直白提醒道,“将军,他要跑了。”
19. 有缘再见
乐宴从未像现在这般真切体会到科技改变生活。
在青镞提醒说“星穹列车的诸位已抵达司辰宫”时,乐宴下意识以为是景元要前往此处与他们会见。
神策府位于长乐天,而司辰宫则在星槎海中枢,若如此会见,景元早已出发。
不曾想,竟是一道投影直连过去,省下了所有路程。
“星穹列车——在下闻名已久,心驰神往,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明明是一番场面话,但在景元口中却显得格外诚挚。
尤其是那句“心驰神往”,比其他词语略扬的语调就像是要直接加入其中一样。
而在此句之后,便是符玄发出的提醒:“将军,他要跑了。”
景元定然听到了这话,却没分来丝毫注意,语气如常地回应星穹列车说,“那可是非诸位莫属。”
现存于罗浮上的势力实在太多,所有组织都得排个轻重缓急,一一应对。
虽然对景元来说,应该属于同时应对,但很明显,他还是把未兆排在了星穹列车之后。
既然他有了选择......乐宴平举收缴的长剑,偏头笑道,“是光明正大地离开,太卜大人。”
蓝白的剑鞘淡雅简单,就连剑穗都未系一个,此刻在灯光的映照下泛起光辉。
“这是!”符玄认出了长剑所属,方才还友好致意的神态悉数褪去。
但她只是一道投影,就算前来阻止,也无法触碰分毫。
“那么,有缘再见。”乐宴收紧左手的书籍,缓步离去。
景元依旧没做阻拦,甚至没给值守云骑一道扣押暗示。
这很不正常。星穹列车再怎么重要,终究还是怀抱善意而来,不该因此放跑自己才对。
已行至门边的乐宴顿住脚步,看向旁边的云骑。
全覆盖式的头盔铠甲将云骑遮挡得严严实实,无从窥见半分情绪,仅能感受到对视的目光。
——如同信任。
乐宴回身遥遥看向主位。
那道白发身影站在原地,并未中断通讯,语调沉稳地说:“君如以赤诚待我,罗浮理应报以赤诚。”
希望彦卿在醒来后,能将最后一语传达给景元。
乐宴折身离开神策府,望向外面洒满阳光的街道。
此刻正值午时,灾害余波尚未平息,航港正在加紧修复,但各式店铺仿若未受影响般持续开放着。
三余书肆。乐宴停步驻足,视线扫过各类书籍,最终望向前台的看店小童,“你好。”
“你好。”书童放下玉兆,瞥见乐宴手中仅有一本的旧书后,友善提醒道,“店内书籍可以随便翻阅,需要结账时再来找我。”
“不是买书。”乐宴示意性地望向柜台边缘似乎久久无人使用的纸笔,“这也是卖品吗?”
“不。”书童摇了摇头,“先生说——噢,也就是书肆老板——‘既然有人喜欢手捧书卷的感觉,自然也有人喜欢手写批注’。”
说到这里,她歉意地笑了一下,这才继续道,“但这是书店,不能在任何书籍上乱写乱画,所以特意留下纸笔,无论是抄录还是发表注解都可以。”
听起来是很人性化的准备,甚至允许抄录书籍。
“不过这些已经许久没人使用了,毕竟大家还是更喜欢录入玉兆,随时翻阅。”
如此解释着,书童将那些纸笔拽来,推到乐宴前方,“请随意。”
“多谢。”乐宴并未推拒,将那本战阵纪要放在柜台,随手翻开一页。
书中穿插着两种不同字迹的批注。
一类笔痕恣意,飞白洒脱,明显是首位批注;一类工整如刻,微小远避,显然是后得此书。
乐宴寻到第二类心得抄写于纸。
弃子争先,谋局之要。明者衡利害,不吝小损,以图大势。
——左右两侧字迹全然相同。
“这本书......”本沉浸于绘本的书童侧目看去,又在客人合上书页的行为中解释道,“店内有许多实体书籍,着实不好打理,但这本书翻阅多次,却连一处折损都没有,想来很是爱惜。”
“或许是吧。”陌生的客人随口应声,没有要多谈的意思。
这本书大概率不是他的,否则以这人的性格来看,应当会道一声谬赞,然后指点一二。
当然,书童只是为了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以表达自己并未窥探客人隐私,并不奢求其他。
因而在察觉到客人没有追究的意思后,便重新低头看向玉兆。
等书童从一段剧情中回过神来,再度看去时,发现纸笔被规整地归于原位,而那人已不见踪影。
“还真是贴心呢。”书童嘀咕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三余书肆作为一个开放式的书肆,也算经人无数。上次还有人买下一本纸书,却只撕下扉页就走掉的。
因而对书童来说,这只是行为难以理解,但总体来说都是好人。
然而几分钟后,又有一人空手来到柜台,他口述了方才那人的长相,然后问道,“他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书童仔仔细细地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依照面相来说,对方不像是什么寻仇之人,但考虑到前一位客人的回避,书童还是摇头道,“抱歉,我没留意。”
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少一份麻烦。
“请你再好好想想,就在三分钟前,他来到三余书肆,停留了约两分钟。”
如此详细的时间记录让书童更加警惕起来,“抱歉,每天来往的客人太多,我真的没有留意。”
“好吧,感谢你的配合。”那人叹了口气,语句莫名有些熟悉。
——好像地衡司的执事都这么说话。
刚迈出两步的身影似乎也想通了什么。他突然回身,悄摸将一份证件递出,诚恳道,“还请再好好想想。”
不是地衡司的执事,而是云骑军的云骑。
*
“天道昭邈,人心幽微。你一再放他离开,但他未必还会回来。”符玄的投影跟随景元走在通道,再一次询问道,“所以,你真不打算把他带到太卜司里审上一审?”
有穷观阵在,符玄可以保证,能将云岫的过去与来意探查得清清楚楚。
然而景元还是拒绝了这项提议,“不必,他与星核之事无关,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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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晓的。”
但与星核之事无关,并不代表和其他事务没有关联。
区区一颗星核,罗浮自是能应对的,这其中的麻烦之处在于交错的势力。
只是...景元毕竟是最了解这些的人,若他拒绝,符玄也的确没有坚持的必要。
偏殿的房门被最后一位通行者关闭,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景,可如果彦卿尚有余力,是绝不会让云岫逃脱的。
想到这里,符玄蹙眉忧虑道,“彦卿他......”
不等符玄说完,房门便已被推开。
与预想中的画面并不一致,没有什么杂乱的破损,也没有什么四散的血迹。
甚至于彦卿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第一时间招呼道,“将军,还有符太卜。”
意识清醒,思路清晰,动作间也无拘无束。
明显留有布置的景元偏头看来,以含笑的语气故意问道,“符卿想说什么?”
符玄冷哼一声,抱臂反击道,“本座还当你是准备引咎辞职、退位让贤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符玄知道,景元根本不会拿任何人做赌,更何况是他的徒弟。
两百年前的那场征讨,到底发生了什么?符玄心中的好奇再上一层。
这么大一个谜题摆在这里,只要将云岫置于穷观阵中便能轻易解出,但景元却像是完全不好奇一样。
符玄叹了口气,看前方的身影迈步走入,指尖拂过桌案上的书籍。
景元对这里的布局摆设熟记于心,因而一眼便看出,云岫带走的那本书是战阵纪要。
同时也是所有书中,唯一由景元所赠。
倘若已断去过往一切,又为何独独将它带走?
景元敛眸回身,温声问道,“如何?”
“速度有余而力量不足,出招收势间亦有滞涩。”彦卿揉了揉脖颈,又忽地沉默下来,抿唇补充,“若是在他全盛时期......是彦卿不敌。”
彦卿还没忘记云岫的身体情况,更何况所谓的不足只是相对而言,落在脖颈处的那一击是实打实地让他昏迷一瞬。
这部分信息应该在景元与云岫交手时就能看出,不需要太多考量。
符玄左看看反思的彦卿,右看看出神的景元,干脆自己开口问道,“那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不要对敌人留情。”彦卿犹豫回应,下意识看向地面。
血色已被擦拭干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哦对,他还留下了这个。”彦卿指向床头的遗留之物。
这是被云岫捏碎的茶杯碎片,按理来说没有特意指出的必要,但彦卿总觉得这似乎另有寓意。
被这话提醒的符玄这才意识到,景元不是在出神,而是在凝望被搁置于枕边的染血瓷片。
它安静堆在那里,就像是在说:过去的伤痕已经刻下,再无复原的可能。
再结合云岫留下的话...符玄拧眉想了又想,终究还是狠心开口:“依本座之见......”
景元侧目看来,语调轻松地笑道,“机会从来只有一次。”
——所以,没有什么一再放他离开。
20. 这个人归我
担下名字,就代表接受它所带来的一切。
大到因果记忆,小到爱好习惯,皆是如此。
在很久以前,乐宴曾听部门前辈这样提醒过。
但、过往从来不是束缚。
留有工整字迹的宣纸折叠整齐,夹入书中,被随手投入路边的花坛罐中。
安定的街道人来人往,各自穿行,间歇还传来“质量好、价格低,手续快”之类的广告声。
而在乐宴将手中书籍扔掉的瞬间,却似乎吸引了谁的注意,明显到整个街道都仿佛安静半秒。
乐宴穿过前方的月洞门,向右一拐,却并未继续前行,而是停于石雕护栏的边缘处。
两秒后,有人快步走来,在瞥见门边的乐宴后微怔一瞬,继而继续向前,搭上前方的计程星槎,远行离去。
有谁停留在月门外,将书籍拾起,并未向前踏入,直接转身离开。
灵活专业而分工有序,如此配合明显出自规范组织——云骑军。
但乐宴要找的不是他们,而是更专注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又十几秒后,重叠的匆忙脚步传来,一路小跑着穿过月门,同时也略过乐宴。
“初次见面,诸位。”乐宴出言提醒,看前方的五人僵硬回身。
熟悉的面容让乐宴一眼认出,他们是药王秘传长乐天分支的莳者。
既然如此,那他们跟踪自己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缉拿脱离掌控的实验体,或者、销毁。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于无声间刺入一人的心脏。
贯穿的痛苦尚未浮出,以至于莳者脸上唯有一片震惊。
“怎么,难道还要我先来个迷人的自我介绍吗?”乐宴故意笑问,手中长剑骤然抽出。
“啊——!”左手边仅有几米远的位置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是一处小吃摊,除去摊主之外还汇聚着三位食客,热气蒸腾的肉包香味弥散不息。
血红的眼眸扫视过去,乐宴轻笑一声,偏头露出脖颈处的银杏叶片,“还请给我留一份新鲜出炉的。”
“是、魔阴身!”一位工装男子惊恐判断,捞起旁边的孩子向外冲去,“云骑!云骑!!”
很快便有脚步与之相汇,发出问询,“发生了什么?”
这么快的响应速度,只怕依旧是跟踪自己的便装云骑。
他们究竟分了几组人来盯梢?
乐宴微叹一声,看向前方准备逃离此地的其余四位莳者,“你们说,我是该先处理云骑,还是该先处理你们呢?”
莳者对视一眼,折身向港口位置的星槎跑去。
长剑破空掷出,击碎玦轮,失去反重力设备的星槎顿时坠入航道,再无起飞的可能。
乐宴拖着装死的莳者缓步前行,最终将其扔到另外四位莳者面前。
锐利的锋芒将莳者钉在原地,被迫看1号以虚假的笑意关怀道,“诸位应当还没到我这般听不清的阶段吧?”
一路拖行的血迹淌在地面,无声地予以压迫。
终于,有莳者上前一步,开口劝道:“你和云骑为伍也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我们共同击退云骑,逃离此地。”
“死路一条么......”乐宴轻喃重复,身上的不悦几乎化作实质,仿佛下一秒就会收割性命。
可他倏地笑道,“的确是个好主意。”
便装云骑正于此时踏入战场,锋利的刀刃直至而来,“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束手就擒吧!”
所有莳者同步看向位于中央位置的1号实验体,就连方才被刺中心脏的莳者都悄咪咪地睁开眼。
如果1号能击退云骑,他们就可以共同离开;如果不能,他们还可以谎称被魔阴身袭击的路人。
——反正这些云骑也不知道实情究竟如何。
被寄予希望的身影转身面向云骑,沉稳走去。
“就此止步!”云骑厉声喝止,“否则......”
后续的威胁之语尚未说出,对方便侧过身去,抬手介绍道,“他们是药王秘传的莳者。”
在这一路的跟踪途中,云骑的确有留意到这队外行人的存在,只是未曾确认身份。
既然是药王秘传,那事情反而好办了,没有人质的存在,全部拿下便是。
不过,云岫依旧是最重要的目标,需要特别留意。
被警惕的当事人却兀自走过云骑,行至小吃摊前,悠然挑选起来。
“油条葱饼热汤包,唔,还有藕盒毛巾卷和糖葫芦?”他每种选择一样挑出,拎着袋子倚靠在角落的灯柱旁品尝起来。
“你们继续,我不会跑的。”他举起手中红润的琼实鸟串轻晃示意,仿佛只是吃瓜看热闹的无辜路人。
不过......要是他真想跑,只怕也阻拦不住。
想到这一点,云骑霎时回身看向对面的莳者。
事实证明,能被派来捕捉1号的莳者还是有些手段的:体术如何暂且不论,至少阴招是一个一个地往外冒。
锋锐的木签被投掷而出,精准插进莳者手腕。
吃痛下的条件反射令指节张开,原本紧攥在手中的偷袭粉末瞬间洒落一地。
“小心暗手。”微冷的声音中不含关切,却因这简单的四个字而表明了立场。
抓住机会的云骑勾住莳者手腕反向一拧,用力将人按在地上。
还没等云骑投去感谢的目光,就听见一道咯叽咯叽的清脆响声,如同窃笑。
云骑凝滞看去,舒了口气地发现这不是云岫发出的声音,而是名为鸣藕糕的食物。
他再度咬下一口,咯叽的声音再次发出。
“我喜欢这个。”他一口口食用着,以至于战场氛围都变得奇怪起来。
咻——木签再度飞过,瞄准的却不是莳者,而是云骑。
尽管事发突然,但云骑还是条件反射地击飞突如其来的暗器。
得空的莳者立刻退后两步,从方才的劣势中挣脱出来,取得喘息的机会。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变化的源头,不解地侧目看去。
被投以全部注视的青年甩着用以串起琼实鸟果实的木签桶,求签般地晃出一根捏在手中,步入战场。
“抱歉,这个人归我。”他按住狼狈的莳者拖到身后,如同打上标记一般,将木签刺入莳者肩膀。
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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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喉间的痛呼格外沉闷,莳者擦去额头的冷汗,一路被拽到小吃摊前。
是庇护,还是挟持?莳者无从判断对方的意图,更无力进行反抗。
惯于隐秘行动的莳者终究还是不能正面对上云骑,从1号爆出他们身份开始,这场行动就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
谁能想到一介魔阴之身,居然宁死也要与云骑为伍......
不,联想到对方保下自己的行为,莳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他并不站在任何一边,不然又何必从云骑手中抢人?
“结账。”
“什么?”思索间的莳者完全没反应过来那道堪称命令的声音。
下一秒,手腕被用力翻折过去,发出扭曲的咔嚓声。
滴——手腕上的玉兆传出清脆的扣款提示音。
钳制的力道这才松下,化作貌似有礼的一句:“感谢你的宴请。”
莳者虚捂着扭曲的左臂,又怕它会错误自愈,只能颤着手狠心将其掰正。
“顺带一提。”源自身侧的微哑声音让莳者脸色一白,惊惶看去。
然而这话却不是在对他说。
莳者沿1号的目光向下看去,这才望见躲在摊位之下的摊贩老板。
青绿的眼眸中满是被发现的慌乱,她无从得知自己会遭遇什么,因而衍生出未知的恐惧。
没来由的,莳者生出一阵悲戚的同情:有没有人来救下她?又有没有人来救下自己......
没有任何救兵出现。
旁边的冷酷身影蹲下平视过去,以森然的愉悦语气说:“这个位置可一点也不安全哦。”
绝境之中的所有情绪都化作求生的动力,摊主一下推开1号,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月洞门逃离。
如果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都能成功......莳者心念一动,刚有个抬手的幅度就被骤然掀翻在地。
肩膀处的木签被用力按下,洇出大片血迹,可对方的声音依旧是轻松的,“我说过,你归我。”
——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暗沉的眼眸中透露出绝对的掌控,强势而不容拒绝。
因用力压迫伤口而紧绷的躯体缓缓放松下来,莳者看向临近结局的战场,低声应道,“是的。”
跟着1号总好过被云骑带走,毕竟后者是注定要被押入幽囚狱受罚的。
“很好。”倾倒在地的莳者被1号起身拉回,“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
离开?莳者诧异看去,几乎以为他真的和云骑军达成了某种互不干涉的合作。
然而他偏头看来,笑着应道,“介于我答应说不会跑,所以我们只能走着离开了。”
一个最简单的文字游戏。
能就此脱身自然最好,至于被云骑捕获的同胞......没人会真的服下毒药自尽,所以他们的归宿就在幽囚狱。
作为唯一一个侥幸脱离的幸运儿,莳者恨不得能对1号百般恭维、大夸特夸。
可这些话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就在莳者陪着笑脸看去之时才忽然发现:1号明明在笑,但眼中却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不完美的拟人伪装。
21. 哟,杀人呢?
1号口中的“走着离开”也是虚晃一枪,而事实是,莳者被横抱而起,穿梭于屋檐瓦顶之间。
斜坡陡缓,瓦片松散,颠簸的“路况”让莳者几次都以为1号是要把自己从高空扔下。
所幸,1号只是选定方向,抢走一艘星槎,由长乐天转至星槎海中枢,最终抵达迴星港。
这里不比前两处安全区,原本就只有匠人在此处工作休憩,经过疏散以后更是了无人迹。
莳者心中一紧,又立刻自我安慰道:1号费尽心力将自己带走,不可能是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杀害,更何况自己都不是研究组的成员。
如此重复几遍,莳者终于说服了自己,跟随1号走下星槎。
“同行莳者共计五人。”熟悉的语调一起,莳者就知道发挥自己作用的时候来了。
果不其然,1号行至前方的石凳长椅坐下,饶有兴趣地仰头来看,“知道我为什么独独带走你吗?”
“因为我能给您带来价值。”莳者立刻回应,讨好道,“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有什么吩咐我也定当竭尽所能。”
然而对方嗤笑一声,低头抽出临末离开长乐天之际收回的长剑。
剑光寒意显现,映照着一双血色,如同某人的最后下场。
这个答案不对?莳者快速转动脑袋瓜,骤然从俯视的视角中意识到什么,咚的一下跪在地上,放低姿态。
长剑收入鞘中,连带着那份冰凉也随之散去。
“你们接到的任务是什么?”彰显价值的问话终于到来。
莳者恭谨应声:“不计代价,活捉1号。”
不计代价......也就是说,那些对向云骑的各类招数,其实是对自己来的。
乐宴垂眸望着努力低头的莳者,以剑鞘抵在此人下巴,用力抬起。
“是谁下的命令?”
被迫与之对视的莳者磕绊答道,“是、魁首大人。”
药王秘传的莳者多为丹鼎司成员,因而最开始发展这些莳者的魁首很可能也在丹鼎司。
但景元说过,“丹鼎司与各洞天的航道均已封闭,无法验证。”
根据乐宴得知的数据来说:各洞天都有云骑驻守,更何况是丹鼎司这样与持明共治的洞天。
在这种情况下的无法验证,只能说明里面的云骑乃至其他任何人,都无从传出消息。
如果魁首的确是丹鼎司成员......联想到长乐天广场上,地衡司勤务所播报的内容。
——魁首一定滞留在丹鼎司之外的某个安全地区。
想要拿到滞留名单不难,地衡司一定留有统计,但却不一定全面。
更何况,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进行排查耗时耗力,倒不如找个更简单的方法。
看着那逐渐扩大的玩味笑容,莳者再也无法保持心中的安定,“我说的都是真的!虽然命令由紫月季大人转述,但的确发自魁首大人!”
“别这么紧张。”乐宴在起身的同时将莳者拖拽而起,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我也没有怀疑你的话不是吗?”
对于这些城府不深的人,基本上每个参与过三次以上任务的扮演者都能一眼看穿。
何种心性、据何目的、以何手段......揣测这些是扮演者的本职工作。
乐宴可以肯定,这名莳者没有撒谎,就和他心里的小九九一样朴实无华。
“你觉得我一定会报复回去,对吗?”
含笑的话语切中莳者的想法,他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眼神躲闪地否定道,“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蓝白的亮光闪过,长剑挽回时,已染上一抹鲜红。
“既然不敢,怎么还惦念着该如何诓我潜入药王秘传,里应外合,以得首功?”
划在脖颈的伤口仿佛残留着冰镇的寒意,让莳者在几秒后,才从涌动的温热中察觉出异样。
大片的血迹染在掌心,莳者匆忙服下一枚救苦回生丹,以此促进伤口快速愈合。
在望见对方的冰冷视线后,莳者便明白这是一步大错。
“药效不错。”1号并拢指尖划过剑身,拭去上面的血色,又轻松捻去,“不如来试试药物的极限吧。”
“住手!”一声正义的呵斥闷声传来。
又一艘星槎缓缓抵港降落,从中走出三人一狐一狗。
狗是熟悉的谛听小狗,但它这次的目标不是自己,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狐是一名狐人,眉宇含笑,娇柔和气,似乎在罗浮颇有名气,乐宴能从资料中找她的身份:天舶司接渡使,停云,同时也是鸣火商团的首席代表。
至于其他人......一位戴着眼镜,稳持手杖,看起来极富阅历;一位粉发少女,腰间别有相机,活泼开朗,方才的那声住手就是她喊出的。
而最后一位,乐宴的视线刚刚落定,就见对方抬手招呼道,“哟,杀人呢?”
——就像是两个杀手恰好在同一区域工作,因而顺路打个招呼一样。
思维被带偏的乐宴沉默一瞬,将目光落在他们与众不同的服饰装扮上。
不是仙舟人,又有官方人员陪同,出现在如此危险的无人区域......
乐宴暂且压下剑锋,温声道,“久闻星穹列车之名,今日于此巧遇,实乃幸事。”
“诶,原来我们星穹列车都这么出名了吗!”粉发少女骄傲回应,又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头,嘀咕道,“就是...怎么感觉这话怪耳熟的?”
方才打招呼的灰发少女轻咳一声,用并不低的低声提醒道,“司辰宫。”
“哦对,景元将军就是这么说的!”粉发少女瞬间反应过来,惊诧道,“等等,这不会是你们仙舟的固定格式吧?!”
话到这里,莳者也反应过来,快步向星穹列车冲去,“他是魔阴身,救我!”
掷出的长剑瞬间贯穿莳者胸膛,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开,只能从间歇的空余中分辨出星穹列车的话语。
“你、杀了他?”
因惯性而扑倒在地的莳者毫无动作,唯有沿剑伤溢出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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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呢。”乐宴缓步上前,抽出长剑,垂眸看那片血色蔓延开来,“最不希望他死的人,可是我啊。”
四周的气氛肃然起来,乐宴甚至看到对面的两位少女都已执起武器。
乐宴轻叹一声,在莳者身上蹭去剑上血渍,收入鞘中。
“君如以赤诚待我,罗浮理应报以赤诚。”乐宴模仿着景元的语气向列车团颔首示意,“景元将军会见诸位时,在下同样位于神策府。”
知晓景元对他们说过这话的人,除去司辰宫便是神策府,而这二者无一例外的都是罗浮官方机构。
三月七散去手中长弓,恍然道,“所以你是景元将军的人?”
“同诸位一样,缉拿凶犯,只是我抓取的是药王秘传党羽。”乐宴含笑让开身位,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愿诸位旗开得胜。”
星穹列车毕竟是被星核猎手引导而来,景元让他们参与捕捉星核猎手的行动,多少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因而这三位临时盟友应当没有与景元沟通取证的方式,况且他们对仙舟文化并不熟悉。
所以,在这一行人中,最具威胁的反而是那个一直不出声的狐人女子。
她更清楚“魔阴身”这三个字的重量,也应当知晓景元将军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单独行动。
终于,她上前一步,笑吟吟道,“小女子随商团远航,今日方归,倒未曾听闻景元将军何时多了阁下这样一位能手。”
原来是今天才回到罗浮。乐宴神情不变,自然应道,“自是不比停云小姐八面玲珑的能力。”
对视间,明绿的眼眸中划过一丝不似狐人的兴趣与探究。
那样的神采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有了某个刹那间的灵感,又随之褪去。
停云终究没说其他,只抿唇笑道,“想来是小女子消息不通,未能听闻阁下之名,若有闲暇,定当赔礼致歉。”
如此,就算是揭过这茬了。
“只不过......”她柔声转折,建议道,“星穹列车的诸位皆身手不凡,押这位凶犯一程倒也无妨。”
那位沉稳的眼镜男子似乎也有意带走莳者,随之介绍道,“我是星穹列车的瓦/尔/特.杨,若景元将军问起,可以如实告知。”
显而易见,他们虽不再质疑,却也没有因此给予信任,所以想要采取更稳妥的方式——直接接管这位伤员。
“诸位正要追捕星核猎手,只怕无瑕顾忌此人。”乐宴客气回应,语气却极为坚决,“更何况,我还要带他及时治疗呢。”
见对方还有要继续的念头,乐宴干脆打断道,“这是我的任务,还请诸位谅解。”
列车团的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瓦/尔/特出面,语带歉意道,“多有打扰。”
......星穹列车果真是热心肠的好人。若罗浮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自己也可以更肆意一些。
远去的背影随谛听的转弯隐没不见。
乐宴收敛思绪,抬腿踩在莳者胸膛,略过那道凄惨的痛呼,冷然道,“这就是你的价值?”
22. 行动汇总
持续监控的机巧鸟清晰展示着迴星港的画面。
跟踪的云骑已被他用药王秘传作引甩开,机巧鸟作为第二重保证,并未跟得太近。
因而画面中的声音微弱至极,无从分辨任何字句,唯有放大后的那片刺目血色格外显眼。
彦卿攥紧拳头,克制着想要远程操纵佩剑的念头,偏头看向主位。
那里已是空无一人,唯有青镞在旁整理着各式文件。
罗浮上的事务桩桩件件,即便是云岫突然回归掺入局中,作为罗浮将军的景元也不可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许我能解答一部分。”整理完毕的青镞颔首示意,目光落在监控影像上。
画面中的熟悉身影半蹲下来,抬手贴在莳者脖颈,拇指轻轻蹭过那道已不再流血的痕迹。
远瞰的视角下,无从看到云岫的面容神情,仅能望见他勾起嘴角,似乎说了什么,而后拇指发力戳进伤口。
尽管没有声音,但彦卿仿佛从莳者的口型中听到了化作实质的惨叫。
“他这样......”彦卿深深呼出一口气,完整地说了下去,“他这样会更容易失控的吧。”
魔阴身显现的征兆是:在记忆中保留自身最鲜明、最极端的部分,那通常是后悔、痛恨、悲伤之类的负面积淀。
与此同时,魔阴身会激发五种症状,其中一项就是嗔恚:产生怨恨、损害他人的心境,情绪在剧烈的悲喜怨嗔中起伏。*
这二者相互作用,导致情绪的发泄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人越陷越深。
所以,我该去拦下他吗?
青镞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只示意性地看向影像中的莳者,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会死吗?”
一次伤在脖颈,一次贯穿胸口,都不算是轻伤,但彦卿清楚,这样的伤势对仙舟人来说还死不了。
——前提是云岫不会再做出其他伤害行为。
可是,他真的不会吗?
在这种不确定下,彦卿摇了摇头,犹豫道,“我不知道。”
青镞并不意外这个回答,紧接着又问,“你觉得这是因怨恨而催生的行为吗?”
放大的画面很是清晰,甚至能看出云岫的呼吸幅度,平稳而冷静。
所以,那不是怨恨行为,而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采取的手段。
可是,谁又能说明他的目的不是源于怨愤?
被自问自答而堵住的彦卿再度摇头,“我不知道。”
如此动作间,余光恰瞥见那本被收回的《战阵纪要(罗浮)》。
它安静摆在桌上,并未被景元收起。
与之相对的,还有那张被翻看过的宣纸:弃子争先,谋局之要。明者衡利害,不吝小损,以图大势。
在看到这张恍若留言一般的字条时,将军什么都没说。
即便是常常跟在景元身边的彦卿,也没能从那惯常的浅笑中看出偏向。
彦卿只知道,那笑不如面向自己时的真切,也不比面对敌人时的冷冽。
可在搁下宣纸,用书压好时,他眸中光彩依旧,笑吟吟地吩咐说:“彦卿,此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全权,也就是让彦卿自行决定何时该做什么。
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判断?彦卿紧蹙眉头,又倏地问道,“他的档案是不是还在?”
档案中记录的内容大多比较笼统,却也不失为一种了解方式。
......不,完全可以据此更进一步!
彦卿略过监控影像,调出新的界面,开始搜索“云岫”这个名字。
个人资料、履历功绩......彦卿一行行看下去,最终定格在最末尾:星历7900年,于失魂星域出讨步离人苍牙猎群之战失踪。
星历7900年、失魂星域。彦卿记下这两点,回身看向两侧的资料柜,开始搜寻。
其实战役总结报告也是能查到的,但彦卿觉得,将军一定会留下档案,说不定还有疑点批注。
“如果你是想找这个的话。”青镞熟门熟路地从第二资料柜的最右侧取出文件。
彦卿看向文件上的标签记录,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就是这个!”
失去平衡的其他文件倾靠在横柜边缘,让彦卿下意识看了过去。
在青镞取得文件的位置处,还有一个木盒隐在最里。
青镞似乎没有留意到彦卿的目光,只提醒道,“等看完之后放回原位就好。”
“好。”彦卿点头应下,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文件,选出最有效的信息。
【十二月廿九日
在云岫指挥的带领下,成功破除苍牙猎群的十二处疑阵,清扫完雅达尔变星、墨蓝梦魇两处世界的祸迹。
以此确认:苍牙猎群的武器牧场选定在白骨之指。
十二月卅日
抵达白骨之指,与部分步离人展开遭遇战,成功剿灭,建立新据点,收集地势情报。
云岫指挥判断出步离人武器牧场具体位置,依照路线划分出四处交战地点,并予以分工、交付任务。
第一战场为正面战场,最大程度进攻,不留余力。
第二战场坚守,截杀步离人的增援,防止游散猎群与正面战场汇合。
第三战场只作阻拦,保留实力,一个时辰后便可撤去,驰援正面战场。
第四战场奇袭,以保全自身、捣毁武器牧场为最主要目标。
十二月卅一日
计划变更,云岫指挥判断正面战场战力不足,将原定第三部队划入第一部队。
原话如下:
“第三战场是一处险道,被阻拦的步离人势必铤而走险,试图以最快速度加入正面战场。”
“以地形地势判断,若放弃此地,或许能争得更大优势,但此处不得不防。”
“人数的话......无需太多。经过计算,我有把握。”
一月一日
一切如云岫指挥判断,奇袭成功,正面战场大破敌军,未使任何步离逃脱。
同日,云岫指挥于第三战场失去消息。
三月一日
搜寻未果,依令返航。
——云骑行动汇总】
彦卿呼吸一滞,将文件回翻一页,再度看向白纸黑字的记录。
“若放弃此地”、“更大优势”、“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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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上下文来看,这话的意思就是:以最少的人数,不计生死地进行阻拦。
没有支援,只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倘若云岫计算无误,留够人手,或许这只是一步险棋。
——依据战事结果来看,他的判断未曾出错。
可是、彦卿的目光再度落向一月一日的最后一句。
不是云岫所带领的小队失去消息,而是云岫一人。
从结果来看,这是一步死棋。
......这不可能,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云岫会深入险境以身作则,但绝不会为自己落定死亡。
这其中一定出现了什么意外。彦卿蹙眉翻了又翻,却没找到任何疑点,更未见到分毫注解。
直到翻过几页后,彦卿于清晰的折痕中看到另一则记录。
【一月一日
云岫指挥的通讯中断,依指挥命令,于正面战场结束后前往施救。
此处命令为云岫指挥单独与众医士交谈,原话(十二月卅一日夜)如下:
“我一人足矣,云骑信我,诸位也理应信我。”
“不必派医士跟随,届时我无法留意照拂。”
“只是,任务结束免不了要狼狈许多,有劳诸位在正面战场结束后,再前往此地救援。”
然而对应位置只见堆积的步离人尸体,除此以外,仅有一枚属于云岫指挥的碎裂玉兆。
从现场痕迹与检定结果来看,云岫指挥的身亡概率在86.49%。
——丹鼎司随军医士】
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彦卿缓了半晌才抬头看向神策府的空荡殿宇。
就在早上,云岫站在那里说:“将军,药王秘传在进行关于魔阴身的人体实验。”
而在行动中俘获的莳者,包括方才跟踪云岫、被云骑带回的莳者,大半都是丹鼎司成员。
云岫没有把自己当作死棋,他真的计算无误,成功达成目标,从第三战场活了下来。
而他提前说明的“狼狈许多”明显只是故作轻松的话语,他一定重伤到无法返回,所以才需要医士前往。
可他没有想过,本该出发救援的医士另有目的。
推论得出,却已经晚了两百年。
倘若不是药王秘传开始显露踪迹,而云岫又从中脱离,带来线索......
放空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被军籍系统遮掩的监控影像一角。
要拦下他,不是因为可能死去的莳者,而是为了云岫。
有所决断的彦卿迅速整好文件,推回原位,在准备关上柜门之际忽然顿住。
他看向那个毫不起眼的木盒,又看向毫无关注的青镞,最终还是选择取出打开。
那是染有干涸血迹的碎裂玉兆。
仙舟人辞别同袍的习俗是将名字和玉兆供奉在十王司的因果殿里。
因此,无论是“失踪”的用词还是玉兆的留存,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将军从未相信云岫已死。
视线再度落定于那张宣纸,彦卿呼出一口气,将监控权限同步到自己的玉兆,快步离开神策府。
要拦下他,然后告诉他,将军从来没有放弃他。
23. 我不在乎
破空而来的箭矢带着冷凝的寒意从面前划过,并未慑出分毫血迹。
这是警示的一箭,就像那道再起的声音,“住手!”
乐宴微叹一声,起身看向去而复返的列车团,“诸位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又何必如此记挂?”
方才还凛然开口的粉发少女轻咳一声,气势顿时弱了下来,“那咱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虐待俘虏。”
“虐待?这只是小小的惩罚而已。”乐宴将地面的身影提起,偏头问道,“你觉得呢?”
原本清明的眼眸波动起来,漫上一层层浑浊的血色。
被拎起的莳者踉跄不稳,全凭衣领的力道支撑。他瞳孔涣散地开口,在音节刚溢出之时便被大片殷红堵塞。
没能及时给出回答的莳者被松手扔下,砰的一声摔回地面。
“诸位远道而来,应当还不了解。”他悠然说着,语句中全无反思之意,“这样的伤势对仙舟人来说不算什么。”
说话间,长剑利落执起,随逐渐回正的倾斜角散出一道流光。
瓦/尔/特上前一步,原本用以支撑的手杖改为握在手中,展露出绝对的袒护之意:“星、三月,退后。”
然而对方抬起左臂,持平的长剑猛地划过手腕,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啊!”因这意外的行为,三月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争相涌出的液体浸染衣袖,一路淌至手肘,在湿透衣料后啪嗒落地。
每一秒都因此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地面已汇聚出一滩血水。
滴落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直至缓到半分钟落下一滴。
对方抹去手腕的血色,反手展示道,“就像这样。”
未痊愈的伤痕仍然存在,却淡化到仿佛已经过了五六日的浅褐色。
“当然。”他用尚且干净的袖口背面拭去剑身血迹,偏头笑道,“我的自愈能力要更高一些。”
瓦/尔/特抬手推了推眼镜,并未回复什么,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人本身。
松散的黑色长发简单束在身后,不合身的服饰有着明显破损,更别说是方才染上的血色。
很明显,他对这些都不在意,唯有那柄长剑,只要染上痕迹就会被立刻擦去,如同唯一珍视之物。
像是察觉到如此打量,他挽了个剑花,又慢转展示道,“一件趁手的战利品。”
——与方才的猜测相去甚远。
或许只是一位爱剑之人。瓦/尔/特暂且按下这处疑点,将话题正回,“但他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趴倒在地面的身影呼吸微弱,几乎难以望见幅度。
“我说过,我会带他及时治疗。”冷然的话语中带着不甚明显的起伏波动,“若诸位决意插手......”
战意无声浮现,平等地对向在场每个人。不算强烈,更像是要将所有人排斥出对应区域。
“终于还是来了吗?”被称之为星的灰发少女踏前一步,握紧球棍,吆喝道:“棍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很难想象球棍要怎么“斩”,但类比一下仙舟技术,说不定它会突然脱壳变成激光剑或者其他什么。
乐宴对此持谨慎态度,因而只提剑回道,“想知道的话,赢下我。”
“住手!”熟悉的用词,熟悉的第三方参与。
乐宴侧目看向港口平台,但来者并未驾驶星槎,而是踩着一柄飞剑疾速冲来。
在飞剑刚开始减速之时,彦卿便跳了下来,拦在两方中央。
他背对列车团,直面乐宴,琥珀色的眼眸满是诚恳,“别再继续下去了,云岫。”
“云岫?”星重复着这两个字,眨眼问道,“既然知道了名字,那是不是算我赢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三月七立刻将星拽回,又不讲道理地叉腰道,“是我们赢了哦!”
两人欢快击掌,轻松的氛围如同身处某种游乐场所,刚好合作赢下一场比赛。
相比起来,反而是彦卿显得更为成熟一些。
飞剑自行归鞘,他没作任何起手式,只展露出极为诚挚的态度,郑重道,“将军从来没有放弃你。”
这一听就是另有故事。方才还热闹的两人瞬间规矩下来,默契地支楞起耳朵。
单从那本书上留下的两种批注来看,乐宴就能推测一二,但他无意探究过往,更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留下可被唤回的错觉。
——这对曾与云岫有着联系的人来说是一种残忍。
所以......乐宴与之对视,以最为清晰的声音回应说:“我不在乎。”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不在乎。
彦卿怔然看去,试图能从对方的神情中望见哪怕一丝谎言的痕迹。
可彦卿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像在这件事上,他同样没看出景元的想法。
乐宴拖起地面的莳者,最后告诫道,“别被过往的假象蒙蔽。”
“不是蒙蔽!”彦卿大声反驳,调出最新搜查得出的资料总结,语速极快地进行复述。
“星历7901年三月十二日,将军率军亲征执行劫罚,于三月十九日返程途中改道失魂星域,五天遍历白骨之指3621座城镇。”
“星历7901年四月六日,查封丹鼎司内七项生物实验,其中多为复现奇珍异兽、军用战兽等主题。”
“同年四月九日,勘破新知实验据点,捕获在逃实验人员17名,均提前服药自尽,未得其他讯息。”
“四月十八日,所有线索断绝,丹鼎司内再无任何异常动向。”
彦卿收起玉兆,抬眸看向那道无动于衷的身影,“因为他们达成了目的,是吗?”
明明罗浮一年四季都保持在适宜温度范围,但彦卿却感觉有冷风随这道问题吹透心扉。
其实,在这份最高权限的资料库中还伴随着许多零散记录,就像是身处迷宫,在一次次步入死路后折返重寻。
细微的异常,关联的痕迹......彦卿第一次见如此抽丝剥茧的层层探寻。
看到后期时,彦卿已随步步推导沉浸其中,笃信将军一定能救回云岫。
只差一步。彦卿翻到下一页,入目便是四月十八的记录。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小心!”
骤起的提醒令彦卿抬头看去,一眼便望见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剑锋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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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袭来。
愈发接近的尖端停在咽喉。彦卿没有躲避,对方也没有刺下。
“过去于我并无意义。”他平淡回应。
长剑转横,向上抛起又主动接下,却避开了剑柄所在,“你的剑,还给你。”
彦卿抬起手,同样没有落在剑柄,而是用力握住云岫的手腕。
“那就只论现在。”彦卿望进那双暗沉的眼睛,郑重道,“我们可以一起追查药王秘传,一同逮捕不法之徒。”
而不是秉持着相同的目的,却走在相反的道路上展露敌意。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乐宴轻轻挣脱腕间的约束,重新持正长剑,“我不是在实行报复,而是针对罗浮的所有。”
不等彦卿再反驳什么,剑锋已然抬起,将在下一秒送入胸膛。
“我说过,不要对敌人留情。”
叮——清脆的碰撞声传来,紧接着是折断的碎裂声。
那柄即将“物归原主”的长剑从中央被斫成两段,失去威胁,仅剩那柄落下的阵刀散着雷霆的威芒。
“将军?”彦卿诧异看去,不出意外地望见缓步走来的熟悉身影。
景元停于两方边角,率先看向列车团的三位,客气道,“星核猎手极善隐匿,有劳诸位携谛听先行一步。”
“如此也好。”瓦/尔/特放下手杖,并未再留意战场局势。
这终归还是罗浮的内部事务,甚至可能牵扯到一些秘辛,已经不是列车团能轻易介入的事件。
而且......虽说云岫不是景元将军派出的人手,想来也有一定的联系。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已经可以肯定,地上昏迷的那位并非无辜之人。
“走吧。”星穹列车的成员终于彻底离去。
乐宴扔掉手中的断剑,退后两步,针对看去,“若论隐匿,只怕无人能出将军之右。”
“但你还是找到了我。”景元上前抽出阵刀,持在手中,抬眸看来。
有许多次,乐宴都觉得似乎能从鎏金的眼眸中捕捉到什么,甚至觉得景元即将开口询问什么。
可这些都没有。
在长久的沉寂——或者说,在从未停歇的警报声中,乐宴终于主动开口:“在他得到治疗后,我不介意和你打一场。”
成王败寇,输者任人处置。
景元没有收回阵刀,只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莳者,“他的状态还不错。”
“还不错”?因着这个用词,乐宴挑眉看去,最后点头肯定道,“好。”
——既然他们都认定莳者还能继续撑下去,那先打这场也无妨。
阵刀倏地消散不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应没有武器的乐宴。
但乐宴不打算放过先手的好机会,在下一秒便抵至景元面前。
挥出的拳头被强制抵住、卸去冲力。与此同时,一道不明的能量从接触点升起,流窜在身体内部各处,不断搅毁着什么。
由此诞生的剧烈疼痛让乐宴意识涣散,只朦胧地看到一道明亮的暖色,如同太阳。
而后,太阳垂落光辉,轻声询问:“你都知道多少?”
“或者,你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