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老娘战斗力爆表》
1. 第 1 章死里逃生
“不好了,明懿公主逃了!”
“逃了?”温时琰闻言有些难以置信,急步走到马车前拉开帷幔,见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他放下车帘,正要命人四处搜查,就见远处草木突有晃动,温时琰眼里顿现寒芒,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道:“杀明懿公主者,有赏;擒明懿公主者,有重赏!”
说罢自己率先策马而去,他的手下士兵闻言都疯也似地往前冲,谁都不愿错过这大好的立功机会。
倘若说她是惊慌的小兽,那么他们便是饿疯的野狼,她绝望的呜咽声早被他们兴奋的呼声淹没。
拚命逃窜片刻,身后的马蹄声便已致,几只利箭裹着疾风向她呼啸而来。对方以戏耍她为目的,利箭并未射中她的要害,只擦过她的身体,但足以将她吓破了胆。
看着眼前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的娇小身影,温时琰端坐在马背上,搭箭、扣弦、拉弓,一气呵成,箭离弦的那一刻,连周遭的树木仿佛都为之颤抖。
眼前之人早被吓得忘记了闪避,可那利箭却只擦过她的头顶,箭镞直直地深入身后树干中。
明懿公主知道对方有意戏弄于她,今日终是难逃一死,心想不如拼死一博。她拾起掉落地上的箭矢,望着身后的丛林下定了决心。逃不掉,她便可以一箭了结自己。
“叶长赢啊叶长赢,你倒是比你那窝囊老爹有种,既敢在本公子眼皮子底下逃跑,不过你当真以为自己能逃掉吗?。”叶长赢刚起身正准备拚命一试,温时琰的长剑就抵住了她的脖子。
叶长赢原以为自己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根本不怕再死一回,可当冰冷的长剑抵住她的咽喉时身体里本能的恐惧还是被激发出来了,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活下去。
可眼下活下去似乎并不可能,眼前之人眼里透出的杀气,将她仅存的一点勇气也吞噬掉了。
“你猜猜你会怎么死呢?”温时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不带半点温度的语言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我猜公子不会要我这条贱命。”叶长赢尽管尽力抑制,可声音还是不免发颤。
白皙脸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珠,眼眶却再一次湿润,嘴角努力勾起了一抹微笑,可颤抖的双唇无情撕碎了她的伪装。
温时琰见状没有半点怜悯之意,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鲜红的血便顺着那冰冷的剑往下滴落,溅入那绿色草丛中,宛如这绿草丛中突然绽放的妖艳红花。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杀你?”温时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叶长赢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她强压住内心的恐惧,道:
“公子乃聪慧之人,怎会为解一时之气要了我的性命?”叶长赢一抬头,便撞进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眸里,恐惧瞬间又传遍了全身,她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将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两国之势,岂是你一人能左右的?想以一己之力让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妄想的么?明懿公主,莫要错估了自己的身份。”温时琰哂笑道。
叶长赢闻言不疾不徐道:“黎国和承胤国和亲不会只是为了羞辱承胤国罢?”
此话一出,叶长赢看到温时琰的神色明显愣了一愣,抵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也似乎松了一些,她便乘胜追击道:“公子留我一条性命,也许不会为承胤朝换来片刻的安定,但对黎国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对黎国如何有利?说来听听。没准能换你一条命。”温时琰说着俯身下她靠近,叶长赢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她稳了稳呼吸道:
“我今日之举本无轻鄙之心,却成辱慢黎国之实,公子何不以此要挟我父皇割让城池?”
叶长赢一语甫毕,就听温时琰嗤笑一声,那利剑终于被他收回入鞘。
叶长赢刚松一口气,就听他讥笑道:“不愧是叶天祁的女儿,果真贪生怕死至此!贪生而卖父,畏死而噬国,当真是旷古奇闻呐!”
叶长赢对他的嘲讽置之不理,默默起身上了马车。
已近日入,虫鸣声仍然聒噪不止,马车摇摇晃晃向东行去。
经过一番折腾,叶长赢身心俱疲,换作是平日,她估计倒头便能睡。可她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此时仍然惊魂未定。
马车颠簸一阵,便渐渐平稳下来,虫鸣声也消失了,叶长赢的心却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一朝之内她就经历了生死,一切都像一场梦境一般亦真亦幻。
叶长赢的前世是现代大学生,一场车祸让她穿成如今这个摇摇欲坠的承胤王朝公主,还没有享受几天荣华富贵,就被迫嫁入嚣张跋扈的诸侯之家。
几百年前,胤太祖枫武皇帝将都城建在中州青陵城,就让叶家的根生在了中州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一直以来,四周的虎狼无时无刻不虎视眈眈盯着中州这块肥肉。奈何畏惧中州的主人,只得乖乖夹着尾巴不敢造次。
如今中州的主人叶天祁昏庸无道、治国无方,承胤国早已是一盘散沙。对青陵城那把龙椅觊觎已久的各路诸侯国也露出了他们的獠牙,个个都有举兵造反之心。
其中黎国、北启和南朝四大诸侯国按耐不住率先起兵造反,分别从东、北、西南向着中州进发。
与此同时,其他诸国奉承胤朝皇帝之命带兵讨伐三国叛军,六国大军组成的联军便浩浩荡荡进入中州。
联军的兵马足有三国的五倍之多,足以将黎国、北启和南朝三国的兵马碾成粉碎。
黎国国主温煜霖见此情势,便高举护国的旗帜,与联军一同讨伐北启和南朝两国。
战事结束后,各国纷纷上表邀功,要求封地、赏赐的不在少数。
黎国也不例外,不仅要了封地,还要求皇帝嫁公主。
叶长赢就这样被迫嫁入黎国,她看到黎国使节在朝堂上的傲慢之姿,再想到古代衰弱皇室公主下嫁诸侯国后的悲惨命运,她便知道自己这样嫁过去必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于是在和亲途中选择逃跑,不料被抓到,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经过一番斗智斗勇,小命暂且保住了,可这一走,便踏上了一条不测之路,是生是死也许就由不得自己了。
不知走了多久,在马车内坐得腰酸背痛之时外面传来了喧闹之声,似乎是来到了一个集市上。
叶长赢撩开帷幕往外看,只见周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侧是星罗棋布的屋宇。
她心知已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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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黎国丹阳城,这里远没有青陵城繁华,却有种青陵城没有的热闹氛围。
可这热闹的景象却没能让叶长赢郁悒的心情有半点好转,反而随着马车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而愈发沉重。
来到这里对她而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无论身在哪个国家都会如同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一般孤独。
一路上,马车周围都有许多百姓围观。他们早就听闻承胤国的公主个个都貌若天仙,人人都想一睹其芳容。今日承胤朝的公主就坐在这婚车之内,他们自然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时机,纷纷围拢上来。
只是马车被帷幕遮得严严实实的,连她的衣角也瞅不见半点。只有帷幕被风吹开时有人才会有幸看见她的半张脸,但这足以让他们发出阵阵惊呼了。
七嘴八舌说:“承胤国公主当真是天姿国色,这小巧的鼻子可是天匠雕琢而成的?”
“你瞧瞧,肤白胜雪,唇红如樱,当真是人间尤物啊!”
“……”
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的街市,大约两刻钟后便停了下来。
大约是到黎国府了,叶长赢正想着。帷幕便被人撩开了,下人告诉她已经到了。
温时琰等人已经离开了,只有两个仆妇守在马车旁,叶长赢下了马车就被仆妇引着往前走。
穿过幽长的走廊,便来到了一处院落,堂屋居于中轴,两侧是厢房。梁柱粗壮,飞檐青瓦,门窗雕花精美讲究,每一处都倾注了工匠的无数心血。
然而,与堂屋和厢房的高敞相比,这庭院就显得狭小而简陋。四面被房屋和大门紧紧围合,抬眼时只能望见一处小小的天空,走进这扇大门,连呼吸都仿佛变拥挤了。地面是简单的石板铺设而成,在风吹雨刷后变得异常暗沉,罅隙还有些顽固的泥垢。
此时已是傍晚十分,无灯火照明,这狭小的院子便显得愈发幽暗。
叶长赢跟随仆妇的脚步走进堂屋,仆妇早在屋里点了烛火,屋内陈设虽简单,却也敞亮,叶长赢终于松了一口气。舟车劳顿,叶长赢靠在椅子上便睡了一觉。
转眼间,叶长赢在黎国府已经有数十日了。
这期间,她从未踏出过这大门半步,她那所谓的夫君也从未露过面,她就这样被遗弃在了这狭小的天地。
可与其说是被遗弃了,还不如说是被囚禁了。因为这扇沉重的铁门被锁得死死的,和她一起生活在这个院子里的只有三个中年仆妇。
钥匙在仆妇手中,她们可以轻易进出这扇门,叶长赢想要出去,却是不能的,无论她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
叶长赢怀疑这黎国府里的人都披着一张人皮面具,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从未在他们脸上看到过任何笑容,温时琰是这样,这三个仆妇也是这样。
每次叶长赢跟她们讲话,她们都是面无表情地应一句,多说一句话都怕浪费自己的口舌。
叶长赢是个生性好动的人,跟三个木头人生活在这个只能看见一角天空的窄院里,叶长赢觉得自己不死即疯。
想要走出这扇门,向那几个不近人情的仆妇求情是不可能了。叶长赢只想到一个办法,那便是把钥匙偷出来。
2. 囚牢
可那三个仆妇像是做多了亏心事一般,外头但凡有点小动静,她们便可从床上跃起来。想要趁她们熟睡将钥匙拿到手,简直难如登天。
叶长赢尝试过几次,果真如此,通常她站在院子里,两侧厢房里的人就已经醒来出门查看情况了。
叶长赢只好作罢,只能自我宽慰道:你不是喜欢清静吗?这里刚好没有人打扰,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在这里渡过一生又何尝不可?况且冒险出了这扇门,连小命都有可能丢掉,何必自讨苦吃呢?
如此一想,心头倒也宽解了许多。
只是总要找些事情来解闷的,要不然用不了多久,她便和那三个仆妇没有分别了,麻木地拖着一副没有灵魂的躯体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叶长赢于是让仆妇给她带了几本书当作消遣,这些书的内容虽然枯燥无味,但对叶长赢而言已经算是一种恩赐了。
这样又过了数十日,仆妇带来的竹简已经被她翻了几遍了,她再向她们要却不肯给了。
每次都冷着脸说:“竹简沉重,丝帛伤眼,久读恐伤公主凤体,公主还是静养为宜。”
倘若叶长赢说:“我身体好得很,无需静养。”
对方就会回她说:“奴婢奉国公之命照料公主,若因读书损了公主玉体,奴婢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叶长赢只好退让一步说:“这院子不种些花草倒可惜了,你且弄些花草来。”
只是对方还是无情道:“这一草一木皆由府上专人掌管,奴婢这等卑微身份怎敢擅自挪移种植?还请公主见谅。”
叶长赢拿她们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叹气。
过了几日,三个仆妇中的两个就走了,只留下那个年纪稍长的仆妇照顾她。
叶长赢刚开始还在庆幸,心道:面对一张臭脸总比面对三张臭脸要好的。
可那两个仆妇走后没多久,吃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起初饭食只是差了些,一日三餐还是按时送来的。可至后来,就让她吃一顿饿一顿的了,到后面干脆成了两天才送一餐了。
叶长赢心想他们这是要活活饿死自己,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这天她趁仆妇在打扫院子,抄起一根木棍就朝她后脑勺砸去。
将仆妇砸晕后就在她身上搜出钥匙去开门,可打开大门后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自己只要走出这扇大门便有机会逃出去,可开了门才发现外面是有重兵把守的。
为了不惊动外面的士兵,叶长赢轻声将大门重新关上。
回到院子里看见那名仆妇还在昏迷不醒,她便将她拖到了屋里,找不到绳索,她便将床上的帐子扯下来简单做成绳索将仆妇的双手双脚牢牢捆住。
叶长赢想过将仆妇的衣服换上从大门出去,可她也知道门口的士兵心不傻眼不瞎的,骗过他们恐怕不可能。
于是坐下来等着昏迷中的仆妇醒过来,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仆妇才醒过来。
“姑姑莫惊慌。”叶长赢安抚她说。
见自己四肢被缚住,仆妇的脸上却不见任何慌张,面不改色道:“公主莫要折煞老奴了,唤老奴仲姑便是。”
叶长赢不理会她,自顾自道:“姑姑,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见谅。姑姑想必也知道我的用意……”
“要杀要剐,公主给个痛快罢。”对方直接打断她的话说。
“姑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顾自己的家人么?”叶长赢不慌不忙道,“姑姑若是肯施于援手,助我出逃。日后我定让父皇赐你们田地与银钱,您的子孙世代将不再为奴。”
叶长赢见她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没有出言打断自己,于是继续道:“在府里当差并不容易罢?看您手上的茧子就知道您在这府中粗活累活并没有少干,这样的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不如随我一起逃了,逃不出去便一起死,逃出去了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您要是留下来,无论我是否能逃出去,您终究免不了一通责罚,倘若上头震怒,保不准就落得一个死罪了。既然横竖都有可能一死,那还不如博它一博,您说是吧?”
叶长赢一番话说完,对方还是一贯的淡漠神色,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说动。
“奴婢自小入府,何来的儿女?至于我的父母兄长和姐妹……他们的坟头都长草了。”过了片刻,仲姑才缓缓开口说,脸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情感。
叶长赢愣了片刻才说:“您还那么年轻,儿女总会……”
“公主,别再奴婢身上白费力气了。”仲姑再一次将叶长赢的话打断说,“公主还是赶紧走吧,再耽搁几下,那恐怕就走不了了。”
“得罪了。”眼见说不动她,叶长赢找来一块布将仲姑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便转身冲回了院子。
站在院子中央思忖了片刻,叶长赢突然转身钻进进厢房里找来一件仆妇的衣裳换上,正待转身离开时看到了仆妇做工案上的手工短刀,她将短刀拾起来揣在身上便回到了院子里。
这里除了那扇被士兵守着的大门,并无其他出路。但她早就观察过,西厢房靠近堂屋的地方最容易攀爬上去。
此处有一根支撑廊檐的木柱,借助这根木柱她便可能爬上这光滑的墙壁。
叶长赢前世在高中时期,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爬围墙、翻窗户的事没少干。
这个高度的墙壁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将扯来的布条在鞋上缠了几层,这样可以有效防滑。深吸了一口气她便开始往上爬。
可开始攀爬之后她才发觉根本力不从心,自己的身体哪里还有从前爬围墙、翻窗户的灵活劲儿。
叶长赢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早不再是从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了,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在深宫里养尊处优惯了的,哪里爬过什么院墙?
此时堂屋里不断传来“哐当”之声,想必是四肢被缚住的仲姑因为挣扎而磕碰到了桌椅。这“哐当”之声不禁让叶长赢一阵心慌,她知道自己必须快速逃离这里。
她在双手上也各缠了一块布,咬紧牙关往上爬去。可每次都爬到离地不过数尺便因体力不支而滑落下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叶长赢便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
叶长赢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看似早落山了,估计再过一个时辰仲姑就该出去给自己端晚膳了。外头的人到点还没见到她,必定会进来查看情况,到时她就插翅难逃了。
她心知这样是爬不上去的了,需得另想他法。叶长赢左顾右盼也没有找到可以用来垫脚或借力的东西,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之时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声。
叶长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摔在地上,在惊慌之下她却凑巧摸到了自己藏于胸前的短刀。
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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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心中立马有了主意,那便是用这把短刀在墙上凿出可以落脚的凹坑,只要有了落脚的地方,再借助身旁的木柱便可以上去了。
她将这柄刀放在身上原来只是为了防身,不料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叶长赢开始持刀凿墙,土墙夯得很实,但这柄短刀是仆妇用来拆卸木具的,刀尖十分锋利,可以轻易凿开墙体。
凹坑无需挖得太大,只要脚尖可以踏上去便可。叶长赢将短刀挥了三两下,第一个凹坑便完成了。
叶长赢将右踩在已经挖好的凹坑上,左脚和左手都撑在木柱上,右手握紧短刀开始凿第二个凹坑。
然而这次却没有那么容易了,只用一只手本来力度就不够,整个身体又是悬在半空中的,尽管踩着墙壁上的凹坑,却仍然摇摇欲坠,根本使不出力来。
连凿几下,那墙面才破了点皮而已。更糟的是,门外的士兵似乎已经听到了里面异常的动静,开始拍起了大门。
屋里的仲姑听到士兵的拍门声音,便发出呜呜的求救之声,叶长赢急中生智,一边用力凿墙,一边大喊:“仲姑,你别再凿你那些破木具了,还不快去传晚膳过来!”
随后模仿仲姑的声音回应说:“公主稍安勿躁,稍等奴婢片刻,奴婢手头的活儿快忙完了。”
语毕,外头的拍门声也戛然而止,叶长赢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卖力地挥着手里的短刀。
可片刻后,外面却传来了重物撞击铁门的声音,外面的士兵想必已经起疑了,正要破门而入。好在铁门在里面上了重锁,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士兵,想要撞破它也需要一些时间的。
费了好一番力气,在士兵破门而入之前有惊无险爬到了屋顶。
随后,她从屋顶沿着墙壁滑到了地面。可叶长赢拚命从一座围墙爬出去后才发现外面还有一座更大的围墙,她不禁立在原地苦笑。
可她并没有泄气,她心知今日若是逃不出去,他日她将要面临的处境只会比死亡更为恐怖。
身后是自己方才历经生死才爬出来的院墙,前方是一爿高墙,左侧则是紧锁的大门。只有右侧是一条狭长的路,青石板铺设而成,在渐深的暮色中蜿蜒伸向远方,使人见了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外面那光滑的墙壁是爬不上去了,叶长赢只能沿着小路往前走。
夜色吞噬了叶长赢头顶的最后一缕光,同时夺走了她内心的最后一点从容。
心跳跟随脚步的加快而加速,那边的士兵想必已经破门而入了,不多时,府上就会得知自己出逃的消息,她得赶在他们抓捕自己之前逃出府去。
她在夜色里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叶长赢放慢了脚步,循着那点光亮往前走,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大门。她心中大喜,不禁又加快了脚步。
正门处有两个守卫,老门房坐在条凳上打着瞌睡。
叶长赢走过去时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嗯?做什么的?”
叶长赢低着头说:“夫人吩咐去取落下的绣样。”
那门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为什么不走角门?”
“时间紧迫……”
“速去速回!”老房门不悦地打断她,又重新阖上了眼睛。
这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如获大赦,连忙提步往前走。
3. 琴瑟和鸣
“主公令,封府门,未有主公手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叶长赢的心凉了半截,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站住!”叶长赢听得身后的声音,哪里还敢停下,拔腿就往前跑。
“跑什么?”叶长赢还没跑几步,后面的士兵就追了上来。
叶长赢佯装镇定道:“时间不早了,急于赶路,大人拦我做甚?”
“主公有令,不得出城门。”
“大人,我要是不按吩咐办事,夫人那边不好交代,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叶长赢恳求道。
“违抗国主之令,可是要掉脑袋的,还不快回去!”领头的士兵厉声对叶长赢说完,便转头对手底下的士兵说:“都跟我盯紧了,后门、角门、柴门乃至狗洞都要死死盯住,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大人,是府上进刺客了么?”叶长赢试探道。
“你怎么还不走?”士兵头子见她还在原地,不耐烦道。
叶长赢知道这一脚要是踏回黎国府,就没有再踏出来的可能了,她正苦思如何让士兵放自己离开,对面的士兵却突然盯着她看。
叶长赢赶忙低下了头,听到那士兵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老夫人那边的。”她不敢抬头,感觉面前士兵的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身上,就在她忐忑间,对方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剑,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她头上的包巾就被对方的长剑挑落至地
“明懿公主,装扮成这副模样,真是难为你了。”领头士兵对叶长赢嘲讽过后,便命令身边的士兵,道:“带走!”
叶长赢被两个士兵粗鲁地押着朝大堂走去,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叶长赢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像只小鸡般被士兵拎着往前走,耳边隐约听得远处的萧声和歌声。
越往前走,那萧声和歌声便听得愈发清楚了。不多时,萧声停,歌声歇,琴声又起了,那高亢的旋律如同催命符般一下又一下击在叶长赢胸口上,就在她快要窒息之时前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刺目的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禀主公,明懿公主找到了。”
叶长赢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投向自己,待适应室内的灯光睁开眼睛,她便被眼前之景惊了一惊。
只见两侧锦席之上坐着各色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这些人的目光无一例外都落在自己身上。面前的长案上是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正不断往外冒着热气和香气。
见到这些美味佳肴,叶长赢腹中顿感饥饿,心想要是在临死前能吃到那案上的一口美食,就是死也无憾了。
叶长赢已经有一月之久没闻到肉的味道了,再加上她一整天都滴米未进,现在对食物的渴望让她将恐惧也抛之脑后了。
“明懿公主。”就在她愣神的间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叶长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高体宽的中年男子端坐于首位。
叶长赢心想那人定是温煜霖无疑了,除了身形魁梧高大,这位东州霸主的相貌较常人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那双黑色瞳孔如同深不见底的水潭,那种无法预知的危险足以让人胆寒。
叶长赢与他对视一眼,双腿就不自觉的软了,整个人就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以额触地道:“叩见国主。”
“是你父皇亲自下昭,将你赐嫁于黎国,这本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之事。可公主三番五次的逃跑,这是意欲何为啊?你是觉得我这家庙,配不上你皇室尊贵的血脉,还是另有所图啊?”温煜霖虽然语气平静,却给叶长赢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思忖片刻,然后慢慢直起身子说:“父王,儿妇并无逃跑之意。只是儿妇嫁到黎国已有一月有余,整日待在那个小院里,实在闷得慌了,想出去透透气。”
“奈何伺候儿妇的婆子管得紧,从不肯让儿妇踏出那院门半步,儿妇实在没有法子了,才出此下策。原本想在外面透透气儿便回来的,不想竟引得这样的误会。儿媳无意惊扰了父王,还望父王恕罪。”
叶长赢说完便垂首坐着,等着对面的人发话。
过了片刻,对面的人才缓缓开口道:“如此便是我错怪你了?我温煜霖此生最讨厌被人欺骗,丫头,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逃跑?如实说来,我便可网开一面。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发怒的后果。”
叶长赢虽然知道网开一面是假,但也不想死得太惨,于是思索了一下说:“儿妇方才所说的话确实是半真半假,逃跑是真,但也实属是被逼无奈的。”
“哦,那么嫁给琰儿确实是委屈你了?”温煜霖身侧衣着华贵的女人率先忍不住发问了。
在对方的步步刁难之下,叶长赢原先的恐惧渐渐散去,心中隐隐有了气。
但也不疾不徐道:“嫁给公子,何来委屈一说。我既嫁了公子,便绝无二心。只是夫君素日总有要事缠身,自我入府以来夫君就从未露面。”
“我本也不怨夫君,只是这伺候的下人见我被夫家冷落,便开始看人下菜碟,每日送的吃食都难以下咽不说,后面更是送一天少一天。我心想,这可是要活活饿死我呀!无奈才生了逃跑的念头。”
说到此出,委屈与不甘便涌上了心头,尽管穿到了这个身体里,可爱哭的体质却没有变。她怕被他们看轻,已经尽力忍住了,可泪水还是拦它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滑落。
叶长赢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也稍显凌乱,但仍然可见其琼花玉貌之姿。她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往后让琰儿多陪陪你。”听到温煜霖的话,叶长赢有些错愕,她以为对方即使不要她的命,也会将她好好羞辱一番。他说这话,就是放过自己的意思了?
“起来吧,今晚是家宴,你也一起参加吧。”听了这话,叶长赢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谢了温煜霖,便走到温时琰身旁坐下。
叶长赢坐定后,宴会又恢复如常,乐师拨动琴弦,舞女们踩着轻盈的步伐入场,跟随音乐翩翩起舞,舞姿翩跹,裙裾飞扬,宴会一片欢乐祥和之气。
叶长赢却无心享受,自她进来后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此刻也不例外,她左侧的几个妇人一面往她这边看,一面还窃窃私语。
可坐于她右侧的温时琰却不同于旁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要么欣赏舞蹈,要么和身侧的人闲聊,完全将她视若空气。
叶长赢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她只盼着晚宴快些结束,好避开这些人的目光。
“老臣听闻承胤朝的公主个个都能歌善舞,精通音律,不知殿下能否赏光跳一支舞,让我等边陲陋臣也开开眼界?”一曲毕,舞女们退出去后对面的老臣突然站起来说。
此言一出,四座的目光都唰唰落在叶长赢身上,就连一下无视她的温时琰也看了过来,那淡漠的眼神里分明有一丝幸灾乐祸。
叶长赢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心想这黎国还有没有一个好人了?
“嫂子何必拘束?今日宴会上又无外人,您虽初来乍到,但总会一回生二回熟的。”就在叶长赢无措之际,席中一位年轻男子突然插话道。
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温煜霖膝下有四子,温时琰是次子,他的年纪看着较温时琰要小,叶长赢猜他便是三子温书珩。
“二哥,”他转向温时琰道,“你弹得一手好琴,何不给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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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一曲?”
温时琰闻言淡淡一笑说:“三弟这个提议倒是新鲜。”命令说:“去把我的玉琴取来。”
随即将目光转向已经脸色惨白的叶长赢,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叶长赢读懂了他眼里的挑衅。
叶长赢哪里会跳什么舞?从小就四肢不协调,上学时跳个健美操都被同学嘲笑是“人机”。她本来想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的,可没有人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听闻'鸾凤'一曲在中州广为流传,夫人今日就跳这一曲如何?”说罢不等叶长赢回答便自己走上前去。
“倒是不巧了,”叶长赢站起来说,“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怕是让诸位扫兴了。”
“如果诸位不嫌弃的话,让我弹奏一曲吧。”说完便笑吟吟地看向温时琰说:“我来抚琴,夫君舞剑如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面面相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温时琰听后本就淡然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叶长赢却不顾众人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走到放置的玉琴跟前坐下,玉手轻轻搭上琴弦,温时琰用他刀人的眼神看了叶长赢一眼,随后命令下人说:“取我的剑来。”
叶长赢的眼底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心道:我叶长赢虽然贪生怕死,但也不至让你们肆意羞辱。
她虽然对舞蹈一窍不通,却对乐器很是擅长,从小到大学过不少乐器,特别是对传统乐器兴趣浓厚,如今弹奏各种乐器已是得心应手。
见下人已经为温时琰取来了长剑,叶长赢便拨动琴弦,那悠扬的琴音便从指间跳跃出来。
“嚓”的一声,温时琰长剑出鞘,叶长赢的手也随之抖了一抖,一时口快提了那样的要求,现在倒隐隐有些后怕。她对利剑出鞘的声音十分敏感,害怕他会像那日一样抽出长剑就抵住自己的脖颈。
心里虽有些慌乱,但手上的动作还算稳当,琴声如涓涓细流,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温时琰长剑轻挥,魁伟的身姿却轻盈如燕,一招一式翩若惊鸿,尽显潇洒。
琴声忽而高亢,如鹰击长空,清越之声直击人心。剑随音走,温时琰身法迅疾,出剑快而稳,急而有力,在座之人无不赞叹。
叶长赢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小样,让你耍帅,看老娘不玩死你!
琴音刚有所舒缓,叶长赢就指法骤变,指尖在弦上迅疾翻飞,那琴音便如疾风骤雨,密集而高亢的音浪击打在耳边,连心脏都跟着颤抖。
温时琰眸光一凝,顿时剑光狂舞,琴声一声重过一声,舞剑之人腾挪拼刺间已无先前从容,额上也有了细密的汗珠。
叶长赢见好就收,在琴弦快要断裂之时收住了手。
余音未了,叶长赢还未来得及高兴,眼前之人却突然一个转身,剑尖直直指向自己的眉心。
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中的琴弦“铮”的一声崩断,来不及躲闪,叶长赢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只觉得一阵疾风吹向眉心,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睁开眼时发现剑尖停在离她眉心一寸远的地方。
“好!”
“妙极了,这才是真正的琴瑟和鸣啊!”
喝彩声四起,叶长赢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温时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嘲讽之意十分明显。
宴会终于结束了,温时琰将叶长赢送回住处,俩人一路无话。直到踏进门槛,温时琰才露出怪异的表情,说:“父王宽恕你,是因为他大度,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肚量和心肠。”
“我不管你是中州那位老皇帝派来的奸细,还是别国的什么眼线,怕死你就老实点儿。否则,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死去。”
4. 如梦似幻
温时琰说罢便拂袖而去,独留叶长赢一人愣在原地。她又回到了这间冷清的屋子里,经历了一波三折,没能获得自由,但小命还在,她也不知此刻是该喜还是该忧。
仆妇已经换了一拨人了,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新来的仆妇同样形如槁木,像失了生气的枯木一般不见一点活人的气息,连带着整个院子都死气沉沉的。
叶长赢今天累极了,沐浴完便躺在了床上,可刚躺下没多久,她便感觉腹中饥饿难耐,她才想起自己饿了一天了,方才宴会上明明有那么多珍馐美味,她却一直紧绷着神经,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
她起身叫仆妇给自己寻些吃的来,仆妇却为难道:“夫人,这大半夜的,奴婢哪里去给您弄吃的?这里可不比在皇宫,庖厨早早的就关了门了,夫人还是忍着睡罢。”
叶长赢只能捂着肚子躺下,她从来没有这么挨过饿,这一觉可想而知有多难熬。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接连几个噩梦将她惊醒。
她梦到自己穿回去了,兴高采烈去见自己的父母,可一句爸妈都还没有叫出口她便愣在了原地,只因她看见现代的她——沈依然与父母其乐融融相处的画面。
叶长赢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惊坐而起,现代有一个沈依然,那她到底是谁?是叶长赢还是沈依然?现代里的沈依然又是怎么回事?是古代的叶长赢穿到现代的沈依然身上,而沈依然却穿到了叶长赢身上了?
她拼命摇晃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
心底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难道她前世的种种都只是一场梦境?不对不对!疼她爱她的父母如何能是假的?她从幼儿园到大学,已有十八载,那些经历过的往事如今还深深印在脑海里,那绝对假不了啊!
那么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梦境了,莫非她出了车祸后一直昏迷不醒,这里的人和事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永无休止的梦。
想至此,叶长赢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那种真实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太累了。”叶长赢重新躺回床上,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了,过度的饥饿让她的胃绞痛起来,她将身子蜷缩起来才勉强入睡。
可这一觉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似乎不当清醒,但耳边隐约有风打窗灵的声响。
没过一会儿,就似乎听到了雨落声,一阵冷风吹在脖颈出,冰凉透骨,叶长赢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刺骨的冰冷一直停在脖颈处,像是一把利器抵住她的咽喉,让她的呼吸愈发困难,疼痛和恐惧快速蔓延全身。
是他!
叶长赢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就像被缝合在了一起一样,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那利器一点一点深入她的咽喉,她没有睁开眼睛,却看清了那张冷漠的脸,他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那抹笑与他冷如冰霜的双眼莫名契合。
“啊——”叶长赢尖叫着从床上坐起,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襟。
是噩梦罢了,她有些庆幸,却有些茫然。
屋外确实下雨了,雨水嘀嗒敲在青石板上,叶长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除了隐隐有些痛感外并无其他异状。
叶长赢想这种痛感应该是来源于自己的心理作用,她看了眼漆黑的屋子,起身点亮了烛火。
屋子有了光亮,叶长赢也舒了一口气,可身体刚放松下来,她就听到混在雨声中的一阵脚步声。
叶长赢的神经突然又紧绷起来,她慌忙寻找可以防身的武器,那脚步声愈发清晰,最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夫人,你这深更半夜的叫什么?”进来的是睡在东厢房的仆妇徐娘。
“做噩梦了。”见到来者,叶长赢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心脏还是狂跳不止,她问道:“这院里可有外人来过?”
“哪里来的外人?这里除了婢几个还有谁会来?”徐娘打着哈欠说,“时候还早呢,夫人还是躺下睡吧。”
说罢没等叶长赢发话就把烛火吹灭了,随后便走出门去了,房间陷入黑暗,叶长赢的心又慌了起来。
叶长赢再也无心睡去,裹着被子挨到了天亮。
清早仆妇就给她送来了早膳,虽然饿了一天一夜了,可到吃饭时倒没有胃口了。
她随便吃了两口便起身梳妆打扮,院门已经没有上锁了,叶长赢被允许在府内走动。
这是叶长赢早上起来才知道的,她以为他们会像从前那样囚禁自己,没想到却给了她自由。
叶长赢也知道他们这样做也许是在试探自己,但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开恩了,毕竟再怎么着也比被闷死在这个院子里强。
既然能自由出入,她便要按规矩每日早起都要去给公婆请安,今日是头一回,叶长赢不免有些紧张。
梳洗完毕,她便在仆妇的带领下去往公婆的房里问安。
叶长赢去时温时琰也在,他正跟母亲元氏低声说笑,见叶长赢进来只是抬眸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和元氏交谈。
叶长赢发现温煜霖并没有在场,除了温时琰外还有两个生面孔。
“儿媳给母后请安。”叶长赢跪拜道。
“起来吧。”叶长赢觉得大约过了一刻钟对方才发话,叶长赢心想这黎国府果然没有一个是有人情味儿的。
“你来这边已有一月有余了,还住得惯吧?”叶长赢坐下后母子俩还是自顾在那里聊天,她十分不自在,正要起身辞退时元氏却开口说。
“谢母后挂念,住得惯的。”叶长赢毕恭毕敬道。
“生活有何不便之处,下人有何处做得不当,你尽管告诉我就是了。你从小生活在宫里,大概不知道外头的险恶。若是私自出府,万一有个好歹。这黎国如何向皇上交代,向天下人交代?你是金枝玉叶,可不能在黎国府有任何的闪失呀。”
叶长赢静静地听元氏说完,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差点没忍住冷笑出声,心道:好一个不能有闪失!拿剑抵着我的脖子,扬言要杀我的人是你们;派几个性格古怪的仆妇,每天送些不像样的吃食的也是你们。还要阴阳怪气、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做甚?
心中虽不满,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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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毕恭毕敬道:“母后的话儿媳必当谨记于心。”
“如此,儿媳便不再打搅母后,先行告退了。”
“去吧。”叶长赢得到允准,朝元氏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待她转身时又听身后的元氏说:“你身子娇贵,以后就不必来我这里请安了。”
叶长赢脚步当即顿住,她缓缓转过身来,道:“儿妇谢母后体恤,只是儿妇万不可违背了这孝道人伦,况且儿妇也非娇生惯养之辈。侍奉公婆本就是儿媳的本分,往后儿媳定当准时给母后请安。”
说罢向她行了半礼便退了出去,叶长赢心里不爽,便将气都撒在了脚下,每一步下去都恨不得把地板踩出个窟窿来。
连跟在身后的仆妇都忍不住说:“哎呦夫人,您可别把脚给踩伤了。”
回到住处,叶长赢的气才稍微消去。这对母子实在讨厌,儿子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就是往那儿一坐,简直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母亲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生怕气不死你。
罢了罢了,何必跟这种人置气。
次日,叶长赢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早。梳妆打扮完后便赶去北院给元氏请安。
她不想让自己去,她偏要去,看谁能气死谁?
可到了北院叶长赢却被拦在了门外,她只好回来了,但第二天她还是正常去,不出意料也是被拒之门外。
尽管如此,叶长赢还是每日都风雨无阻的准时到北院去,可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
叶长赢心想何必如此折磨自己,每天睡到自然醒不好么?
于是往后都没有去过了,只是渐渐便无聊起来了,黎国府虽大,但叶长赢的活动却严格受限,许多地方她都不被允许进入。而且无论去哪里仆妇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这样被监视着让她觉得连呼吸都令人窒息。
她干脆就不出门了,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反而清静。
这天,叶长赢用完晚膳后出门转悠了一圈便回了屋子,这天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夜色也比平常早了几分。
她沐浴完便准备躺下了,以为这天晚上也会像往常一样,无聊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将自己前半生都想几遍后才睡去。
没想到这间偏僻而冷清的院落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她名义上的丈夫温时琰。
叶长赢上次见到他还是去给元氏请安的时候,这中间已隔了半个月之久了。
在屋里听到仆妇说他来了时叶长赢有些惊讶,当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叶长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个本就陌生的人隔了半个月不见,就变得更加生分了。
叶长赢不擅长与生人相处,况且是这么一个毫无温度的面瘫男。
“夫君突然至此是有何要事?”叶长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她知道他一来准没好事。
“我是你的夫君,你说我来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可叶长赢一听这话当即慌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我宽衣?”温时琰瞥了叶长赢一眼,语气仍然冷冷道。
5. 变故
一听这话,叶长赢就彻底慌了,她忙道:“我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夫君,我这就叫人来伺候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话刚说完,人就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叶长赢跑出去叫了徐娘进去,自己则躲在门外,今天的事对于她来说太过突然了,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们已有夫妻之名,他来自己房里过夜也是在情理之中,可让她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同床共枕,她是如何也做不到的。
况且这个人还是几次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她现在看到他这张脸便会本能地感到恐惧,谁知道他会不会乘人不备又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对准自己。
他第一次拿剑抵住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到现在都还有疤痕,第二次差点用剑戳穿自己的眉心,谁知道第三次会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小命。
“夫人,你快进去吧,公子还等着呢。”仆妇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望着那间屋子,她怎么也迈不开腿。
不知过了多久,两侧厢房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夜色将那一角可见的天空笼罩,整座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叶长赢不得不踏入那间屋子。
温时琰已经躺下了,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案上的烛火也快要燃尽了,还剩最后一点火光倔强地不可熄灭。
叶长赢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可温时琰睡在床的外侧,只有里侧留有一点空间可以躺下。
可她要是去里侧睡,就得从他身上跨过去,这又让叶长赢犯起了难,他这样警觉的人,如何才能做到从他身上跨过去又不吵醒他?
算了,就这样在床边坐到天亮也未尝不可,反正她白天也无事刚好可以睡觉,何必跟他挤在同一张床上找这份不自在。
“你打算这么坐到什么时候?”叶长赢以为他早就熟睡了,不曾想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我、我还不困,夫君自顾睡罢。”叶长赢着实被吓了一跳,她语无伦次道。
叶长赢话说完,床上便没了动静,只传来男子均匀的呼吸声,看样子他又沉睡过去了,但叶长赢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了。这些天以来她每晚都睡得不踏实,总是醒醒睡睡的状态,此时已经到了该睡觉的点,倦意就犹如洪水般涌入身体。
本来还想硬撑的,可到后来她终于撑不住了,她也管不了别的了,果断爬上床,越过温时琰便躺了下来。
可能是太过困倦,叶长赢的身子一沾上床便沉沉睡了过去,以往还需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几个时辰才会睡去。
只是她睡觉一向就不安分,睡前明明规规矩矩躺着的,可醒来的姿势总是千奇百怪。
身边之人睡得正香,突然感觉身上一重,伸手一摸,是一条纤软的腿。只因睡眼朦胧温时琰并未想太多,随手就将那条腿往旁边一丢。
可过了片刻,一只手便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上,被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温时琰瞬间睡意全无,带着怒意坐起身来,看着身旁事不关己正呼呼大睡的人,温时琰更是怒火中烧,伸手将睡梦中的人拎了起来。
叶长赢的睡眠一向是两个极端,要么睡不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状态;要么就是睡死过去,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一样睡得安稳。
今天就是处于睡死的状态,在睡梦中叶长赢感觉自己长了一双翅膀,扑腾就飞上了天空。只不过却飞不高也飞不远,尽管她已经奋力蹬着双脚,拚命挥动着翅膀,却仍然还在原地。
“叶长赢!”她突然听到地上有人在大声呼唤她。
不对,这声音好像是从头顶传来的,难道有人飞得比她还高么?
“啊!”一不留神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借着从窗牖进来的微微光亮,她看到温时琰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她出言询问。
对方却咬牙切齿说:“叶长赢,你敢如此戏耍于我?”
这句话让叶长赢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正待询问发生了何事,对方就怒气冲冲地跳下了床,指着她的鼻子怫然道:“看来是我太宽恕你了,才让你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尊贵公主。”
“黎国府要是拿你当人看,你便应该心怀感恩,要是拿你当狗,你便受着。还有,以后就不要再出这个院门了,母后那里也不用你去请安,你安分守己待在这儿便是。”说罢便摔门而去。
叶长赢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自己又是哪里招惹到了他?
不会是因为自己私自上床睡觉而生气吧?除了这个,叶长赢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了。
还太宽恕自己了?
“呵呵。”叶长赢怒极反笑,他不会以为到自己房里来睡觉就是施恩于自己吧?
简直可笑!叶长赢怫然坐起身来。
“温时琰,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栽到老娘手里,否则老娘今日所受的气他日将会加倍奉还!”叶长赢咬牙切齿地说完胸口才有所舒缓。
翌日,大门并未上锁,门外好像也无士兵看守,但仆妇却不允许叶长赢出院门。
自此之后,叶长赢再没见过温时琰,她倒希望一辈子都不见他,可她如今的处境表明她非见他不可。
叶长赢不愿意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院里,可她唯一能靠的便是温时琰了。
尽管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恶劣,他们对彼此都充满厌恶,可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向他低头。
只要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一丝好转,她在这黎国府的处境就能改善一分。
叶长赢也明白他们的关系改善到多好的程度是不可能的,只要他给自己一个妻子应有的尊重和体面,她便在这个府上有了一席之地。
叶长赢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想要什么权势和地位,她只想逃出黎国府,隐居至一处无人打搅的山林,过着悠然自得的清闲日子,那便足矣。
只是如今她连这个院门都出不了,又如何走出黎国府?
她现在唯一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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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便是讨好温时琰,尽管她这种做法可能只会让对方更加厌烦自己,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便不会放弃。
这天,叶长赢向仆妇提出了要去见温时琰的请求,仆妇虽不当愿意,但也不敢拒绝,说是先去禀报公子,得公子允准才能让她去。
公子虽然吩咐她们不能让夫人踏出院门,可这位叶氏再不受待见也是公子之妻,去见公子一面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公子看似并不是完全不待见叶氏,前几日还来这里过夜了。
只是这位叶氏似乎不当懂事,也不知是如何将公子惹恼了,公子深更半夜便气冲冲地离开了,还命她们以后对她严加看管。
这位叶氏这般貌美,很难不被男人喜欢,只要她肯向公子服给软,得公子宠爱也不是不可能。
有这等想法的仆妇一改往日的冷淡,对叶长赢殷勤起来,连忙去寻温时琰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仆妇才赶回来,说她去时得知公子今日并未在府中,也不知公子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她让叶长赢不必心急,她下午再跑一趟便是。
叶长赢并不十分着急,毕竟讨好一个人是一件费心费力费时的事,急于求成是不可取的,况且她十分抵触与他见面这件事。
能拖一阵是一阵,她告诉仆妇下午不必去了,等明日再去也不迟。
这一日,叶长赢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发呆,忽有一只鸟儿飞来,停至窗边。
叶长赢觉得甚是稀奇,她摊开双手,那鸟便跳入她的掌中。
“你也知道我太孤单,所以来陪我的吗?”叶长赢捧着鸟儿,心里有一丝雀跃。
“咦?”她细看时才发现鸟儿脚上绑着一个信件儿。
“原来是一只迷路的信鸽,但咱俩也算是有缘分了,只是我不能留你太久,去吧。”叶长赢双手向上一托,想要将它放飞。
可那鸟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又重新落回窗前,叶长赢心想它莫非是受伤了。
便将它轻轻放入掌心,将它全身都检查了一遍也不见它身上有任何伤口。
莫非这信是给自己送的?叶长赢想着便鬼使神差地从鸟儿脚上把信件取了下来。
本来取下信件也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毕竟叶长赢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给自己写信。
可信件一拆开她却傻眼了,这信确确实实是写给她的。
是承胤朝的皇帝叶天祁写给自己的,她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父亲”。
信中除了询问她的近况,对她表思念之心外着重提到中州兵变之事,让她务必代他向温煜霖求情,让他带兵前往中州讨伐叛军。
看完,叶长赢便立马将信件焚烧了。
那只信鸽在窗前立了片刻便飞走了,叶长赢却站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中州兵变,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噩耗,她在那个皇宫也不过呆了数月,对那个地方的人和事都还未产生什么感情。
只是这承胤朝毕竟是她的娘家,承胤朝一亡,她便成了亡国公主,她的处境无疑会比现在更为糟糕。
6. 阴险狡诈
可叶长赢如今自身难保,名义上她是下嫁黎国的尊贵公主,可她在黎国府却还不如一个下人,她有什么资格在温煜霖面前为承胤朝求情?
所以她果断就把那封书信焚烧了,以如今这个情势来看,承胤朝要亡是早晚的事。
如今群雄争霸,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叶长赢无法预测也并不关心,她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她要在承胤朝灭亡之前在黎国府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否则承胤朝一灭,她将彻底失去人权,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想死也是由不得她了。
思至此,叶长赢便坐立难安起来,她当即起身让仆妇再去寻温时琰一趟。
仆妇出去没多久便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说:“公子已归,叫夫人稍后便可以过去。”
叶长赢听后让仆妇给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便跟随仆妇前往温时琰的住处——西院。
穿过幽长的走廊,再拐几个弯便来到了西院。
西院并非是温时琰一人的住所,除了长子温青桁和他的妻妾住在东院外,其余诸子皆住于西院。
叶长赢去时早有下人在门口等候,见她来时向她简单行了礼便领着她入内。
房门虚掩着,叶长赢深吸了一口气便推门而入。
她一进屋便见坐于案前的温时琰,他坐的位置正侧对于她。
身着一袭刺有金色纹样的长袍,低头玩弄着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姿态有些散漫。
“夫君。”叶长赢轻唤了一声,他才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垂眸盯着手中的茶杯。
“你来做甚?”叶长赢正欲开口,对方却冷生生抛出这句话,尽管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但他一开口她还是觉得十分窘迫,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叶长赢才调整好情绪,柔声说:“其实我来也别无要事,只是今日整理旧物时见了从宫中带来的一味香料,可安神助眠,缓解疲劳的功效十分强,想到夫君每日案牍劳形,便给夫君带了些过来。”
说罢将一个精美的漆黑木匣奉上,温时琰看也不看她,伸手接过匣子随手就搁在了桌上。
“我也不叨扰夫君了,还望夫君珍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见温时琰始终一语不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便准备退出去。
却听温时琰突然道:“中州兵变,叛军已经攻进青陵城了,你说我要不要让父王带兵去解围?”
温时琰突如其来的话让叶长赢不知所措,她脑子飞速运转,随后双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愣愣地望着前方。
片刻后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温时琰面前跪下,涕泪交加道:“夫君,此讯可是确凿的?”
温时琰静静地看着叶长赢,听到她这话,皱眉道:“这还能有假?”
叶长赢闻言,哭得愈发悲恸,拉住他的衣角道:“夫君,黎国若肯施援手救承胤于水火,莫说是我父皇,连天下百姓都会记住黎国的大恩大德。”
“是吗?”温时琰挑眉,一副看戏的模样。
叶长赢不去理会他,以帕拭泪道:“我先替我父皇、替天下的百姓谢过夫君了,也请夫君将我的谢意转达给父王。”
说罢朝他拜了一拜,便起身离开了。
温时琰全程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待叶长赢走后嘴角才露出一抹冷笑,随即传了一个侍女进来。
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便去服侍明懿公主,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不可露了马脚。处处都要留心,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马传来消息。”
侍女恭敬地答一声“诺”,便出去了。
侍女走后温时琰打开搁在桌上的那个黑木匣子,里头果然是几包香料,他当即让下人将香料送去检验。
这个自作聪明,不自量力的蠢女人。
温时琰的嘴角再次挂上一抹冷笑。
原本下人来报,说叶长赢要求见自己时,他便以为她是要自己去求父王出兵解中州之围。
他看出她来时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打扮了的,讨好之意十分明显。
她也的确极美,一袭浅蓝色衣袍,衬得她的肤色更加晶莹雪白,青黛扫眉,朱红点唇,可谓艳丽端方,温婉灵动。
瞥见她袅袅婷婷朝自己走来时,他觉着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罢?待她行至自己跟前,她身上淡淡的令人舒心的香味便扑鼻而来,不禁令人心神荡漾。
但温时琰对自己的自制力还算自信,不会轻易落入她的陷阱。
不过事情却没有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她来时只字未提中州兵变之事,且在自己提到后上演了这样一出痛哭流涕的戏码。
他从一开始的疑惑变得了然,她是想装作不知中州之情。
在她哭得梨花带雨之时,他心中也闪过一丝怜悯之情,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厌恶。
他生平最讨厌的是阴险狡诈之人,叶氏的奸诈又显得如此愚笨,她当真以为一切都逃得过自己的眼睛么?
在仆妇来找自己之前,他就已经得知中州那边秘密给叶长赢送去了信,并且一猜就知道是中州兵变之事。
经此一事,温时琰便知必须对叶长赢严加看管,尽管他认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下,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了自己培养多年的心腹过去。
叶长赢来时怎么也没有料到温时琰会突然提到中州之事,但他当时的话中对自己的试探之意十分明显。
温时琰先前就怀疑自己是中州皇帝派来的奸细,现在若再得知她与朝廷秘密书信来往,必定会更加疑心自己。
于是短暂思考过后她便上演了那样一出戏,叶长赢对自己的演技还算自信,深信能骗过他。
毕竟她从前向父母骗零花钱,装病向老师请假的事没少干,逐渐就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演技。
叶长赢回来后在铜镜面前一照,双眼已经哭红了,难怪仆妇们看自己的神色都有些怪异。
她不禁笑出声来,对自己的演技更加自信了。
不过她立马就忧心起来,中州定是要变天了,可她何时才能捂热温时琰那颗冰冷的心。
她知道这次温煜霖定会派兵前往中州的,只不过是去救承胤朝的还是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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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胤朝的,她却不得而知。
承胤朝一灭,天下必定大乱,以温煜霖之野心,必定不会对此次中州之事坐视不管。
“夫人。”外面突然有人呼唤,是个年轻的声音,并不像是院里的仆妇。
叶长赢正待起身查看,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侍女模样的人,朝叶长赢行礼道:“奴婢名作小月,公子叫婢来服侍夫人。”
“你去找徐娘给你安置屋子吧。”叶长赢扫了她一眼说。
“公子特意吩咐让奴婢住在夫人房里,以便随时服侍夫人。”
“你自便吧。”叶长赢没好气地说。
她知道温时琰不会这么好心送一个人过来伺候自己,他叫这个丫头过来无非就是监视自己。
叶长赢倒已经无所谓了,毕竟这个丫头不过来,这院里的仆妇们也无时无刻不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是叶长赢素来不喜与生人相处,院里那几个仆妇虽呆板无趣,但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倒也习惯了。
突然来这么一个人,她又得不自在了,更何况这个人还要与自己同住一屋,虽然有里屋和外间之别,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落入她眼中。
仆妇们先前看到叶长赢哭肿着脸回来,以为她在公子那里讨了没趣。不曾想公子竟给这边送来了人。
她们一看这情况,心想叶氏定是得公子喜爱了。
一想到这里,她们便心中惴惴,害怕自己以前有什么得罪叶氏之处,行事也更加谨慎小心了。
丹阳城下雨了。
一下就是好几天,虽下得不大,但连绵不绝的雨足以让人的心情继续低落下去。
这日傍晚,雨终于停了,天空也变明朗了许多。叶长赢想出去透透气,仆妇们没有阻拦。
叶长赢便出门了,两个仆妇在前头带路,说是要带她去后园里逛逛。
小月默默跟在身后,她同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这些天的相处中叶长赢发现她一次说话不会超过三句话。
主仆几个一路无话去往后园,说是散心,但这个样子倒像是在赶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模样。
后园是黎国府最大的园子,离叶长赢的住处不算近。
几行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还未踏入园内便可听见鸟鸣声,踏入园中,各种花香便扑鼻而来了。
园中树木郁郁葱葱,各种花卉齐齐开放。
闻着花香,听着鸟鸣声,叶长赢心中顿感舒畅,这也许是她这几日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刻了。
仆妇领她到一处亭子里坐下,这亭子建在湖对岸,经雨水冲刷过后,湖水变得晶莹透亮。蓝天白云、青葱树木倒映在湖里,便如一幅绝佳的山水画卷。
一阵微风吹过,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叶长赢坐了片刻,突有笛声从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忽高忽低,如泣如诉,使人听了不禁悲从中来,肝肠寸断。
叶长赢寻着笛声而去,行了数十步,那笛声愈发悲凉,拨开遮挡的树叶,便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持笛面湖而奏。
7. 恃强凌弱
叶长赢静静地立着,竟听得出了神。
过了片刻,笛声戛然而止,见对方转头向这边望过来,叶长赢不想被发现,赶忙转身要走,不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道:
“弟妹。”
听到“弟妹”这一声称呼,叶长赢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除了世子温青桁外还有谁会这么称呼她。
“我本在园中散步,听到这笛声竟挪不动双脚了,不曾想吹笛者竟是世子。”待他走近,叶长赢便道。
温青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嘴边噙笑道:“闲来无事,便随口一吹,让弟妹见笑了。”
说完目光再一次移到了叶长赢身上,叶长赢觉得气氛冷得有些尴尬,正努力寻话来说。
却发觉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心里顿感不快。
觉得对方甚是无礼,心想就你长眼睛了?抬头便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时温青桁的笑容突然从嘴边蔓延开,直至眼底,叶长赢见状一怔,慌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她到黎国这么久了,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了如此灿烂的笑容,她原以为黎国府里的人都不会笑的呢。
只觉得他双目炯炯,温和中带着一丝忧郁。眼角带笑时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让人捉摸不透。
是只笑面虎,叶长赢心道。
叶长赢知道笑面虎往往最可怕,此人比温时琰更手段,心机更深也未可知。
她只想尽快远离这个人,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回到住处时天将将要黑,叶长赢推开里间的房门,就见床上有一团黑影。
屋里漆黑一片,叶长赢凑前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人影,因为视线不佳,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并瞧不出他的面貌。
叶长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见鬼了,心里虽害怕,但想着鬼应该都怕光的,于是战战兢兢朝着桌子的方向走去,想点亮桌上的烛火。
可她刚向前挪动几步,就看见床上的那团黑影动了动,随即就站了起来。
叶长赢的魂儿都被吓丢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跌跌撞撞往门口跑,跑至门口时她摸到顶门用的木棍,胆子就大了起来。
“去你的!”叶长赢用力将手中的长棍朝那团黑影挥去。
可棍子却打空了,她还没来得及做第二轮的进攻,棍子就被对方抓住了。
叶长赢暗道“不好”,用力往回拉棍子,可对方力大无比,自己哪里拉得过他?
她正要松手,可已经来不及了,叶长赢连带着棍子被拉了过去。
“救命……”叶长赢“救命”二字刚喊出口,一只大手就捂上了她的嘴,她的双手也被牢牢控制住了,她一时动弹不得。
她本能的咬上那一只手,对方吃痛地嘶了一声,那只手也松开了。
叶长赢趁机扯开嗓门大喊:“小月……”
刚喊了一声,就感觉肩膀一疼,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下一秒她便重重摔在了床上,一只大手随之掐住她的脖子,叶长赢瞬间就觉得呼吸困难。
还好在外间的小月听到喊声及时走了进来,她出言询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叶长赢的回应,她正疑惑间,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男声,说:“点灯!”
“公子。”小月听出了对方的声音,但也还未弄清什么状况,她只得急忙将烛火点亮。
烛光亮起来后小月却傻眼了,她只好立马捂住眼,连声说着“奴婢该死”,便慌忙退出了房间。
温时琰是背对着小月的,他将叶长赢压在身下,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温时琰的背和叶长赢的双脚。
小月从温时琰语气里听出了他的不悦。
她觉得,也许是因为夫人受惊喊叫,才惹得公子不高兴了。
叶长赢已经呼吸急促,她觉得自己的小命今天丢定了,就在她快要窒息时那双大手终于松开了。
叶长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过了许久她才稍微缓过气来。
“叶长赢,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真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么?”叶长赢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就见眼前之人阴沉着脸盯着她。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夫君要对我下这样的死手?”叶长赢的声音还在发颤,说话间,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直直浸入衣领中,温时琰再硬的心肠也不忍心再责备了。
“敢拿木棍砸我,你是第一个。”温时琰的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胆儿小,为何一声不吭坐在这里来吓我?”叶长赢说完,抽抽搭搭又哭了起来。
见温时琰无言,她便继续说:“我也知自己家世没落,人微言轻,所以府中上下无人将我看在眼里。只是叶家的声望可谓是天下闻名,若是让人听闻叶家的公子恃强凌弱,凌虐家中女眷,天下人该作何感想?”
“明明是你彪悍鲁莽,怎么倒成我恃强凌弱了?”语气平和,听不出有任何的怒意。
“夫君要打便打,要骂便骂,若是这样能让夫君出一口恶气,那也就说得过去了。”
“可是我与夫君并无深仇大恨,黎国跟承胤朝也无恩怨罢?府中无人待见我也就罢了,夫君为何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
叶长赢说到这里,温时琰便蹙起了眉,叶长赢继续说:“知道的说我彪悍无礼,不讨夫君欢喜,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夫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呢!”
听到这里,温时琰已经明显不悦了,但看见她鼻尖微红,玉面含泪,白皙柔腻的脖颈已经出现了几条刺目的掐痕。他终究还是默默走了出去。
叶长赢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他的愤怒了,没想到他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在愤怒和恐惧的驱使下,竟不受控制说了这许多话,说完之后才感到后怕。没想到这个阴晴不定的人却难得的不发火。
虽然心中还有气,但她已经哭累了,便躺上了床。
叶长赢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时,突然感觉木床动了动了。
她心道:地震了?
睁开眼时发现已经出去了的人竟然又回来了,并且若无其事地躺在了自己身边。
叶长赢瞬间睡意全无,但她紧闭双眼在装睡。
片刻后,身边的人好像睡着了,叶长赢却怎么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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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入睡。
看到身边之人酣然入睡,叶长赢的心里便极其不快,心想他明明有宽敞舒适的房屋,为何偏生要跑自己这个破屋来睡?
再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心中的怨气便不断涌了上来。
她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趁他熟睡之际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报复回去。
可这终究只是个想法,她还要活命呢,哪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只是不出这口恶气,她就始终不得安宁。
辗转反侧,越想越气,她突然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咬牙切齿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又无奈地躺了回去。
叶长赢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愈发烦躁。
何不趁他熟睡之际给他来上一脚?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一只脚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叶长赢感受到了报复后的快感。
随后叶长赢立马闭上眼睛,快速调整好呼吸,尽力装出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
她感受到身旁的人爬了起来,之后就没了动静,这让叶长赢的内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方才那一丝快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懊悔。
叶长赢啊叶长赢,你这死性子能不能改一改?明明忍一忍便可以过去的,非要往火坑里跳,你明知道惹怒这厮会是什么后果,还要做这种蠢事!现在倒好,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叶长赢怀着忐忑的心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着,她感觉全身都僵硬了。
再等一会儿,她真的要忍不住翻身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的人终于动了,可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一个身影朝她这边靠了过来,没一会儿,男人的气息就扑在了她脸上,叶长赢感觉脸上一痒,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她心想完了完了,他肯定已经瞧出自己在装睡了。可她仍然选择装死,等他质问起来,她便咬死自己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踢了他一脚,绝非有意而为之。
可过了许久对方都没有离开,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他身上淡淡的檀木清香萦绕在鼻尖,叶长赢突然耳根一热,连眨了几下眼睛。
这次她终于装不下去了,装成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可一睁眼便撞进了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叶长赢被吓得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磕磕绊绊开口道:“夫、夫君,你这是……在做甚?”
她只听对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便翻过身去,像无事发生般安静地躺着。
叶长赢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厮大概是睡糊涂了,竟然不知他是挨了自己一脚才醒过来的。
庆幸还未退去,报复成功后的得意便填满了心间,她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温时琰而眠。
将心中的气发泄出去后,叶长赢就觉得浑身舒畅,睡意也很快找上来了。
睡到半夜,叶长赢就被冷醒了,她习惯性伸手去抓被子,却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说:“踹一脚不够,还想再来一脚不成?”
8. 窘迫
叶长赢被吓得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解释道:“我只是太冷了,想抓被来盖。”
叶长赢说完,对方就没了动静了,仿佛他刚刚说的是梦话一样。她坐着等了许久,见对方似乎是睡着了,她便小心翼翼再次伸出手去。
她抓住被子扯了扯,被子却纹丝不动,她才知这被子全被他压在了身下。
叶长赢实在冷极了,但她又不敢再一次将他吵醒,于是小心哦哦哦翼翼起身准备拿一件衣赏披上。
谁知她刚起身,身边的人就又开口了,说:“你又做什么?”
“我冷。”叶长赢不愿多说,语气里都是满满的无奈。
空气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静,就在叶长赢再次准备起身时,对方突然将被子朝她丢了过来,又厚又重的被衾从叶长赢的头上盖将下来,将她的整个身体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让她差点呼吸不过来。
盖上了被子,叶长赢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翌日醒来时温时琰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在小月的伺候下更衣盥洗。
用过早膳叶长赢便被告知今日是黎国的秋狝之日,除了黎国的将士子弟,整个东州的热血男儿、勇猛之士皆会纷纷前来参与。
溽暑消去,草木渐黄,便是一年中禽兽最为肥壮之时。
亦是围猎的最佳时机,此行一来可享游猎之乐,二来可操练兵马,再者是给来自八方的有志之士一个展露身手和胆识之机。
清晨,第一缕晨曦还未来得及登场时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会出城门往塞外而去。
直至日暮归山时那队人马才会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夜晚便会在丹阳城大摆筵席庆祝。
筵席主张与民同乐,城中百姓都会被准予前来一同庆祝,城中贵族男女更会盛装出席。
只因如此,叶长赢被小月和仆妇们折磨了一整天了,自用过午膳后就开始为她梳妆打扮,直至哺时末,繁重的装扮才算完成。
叶长赢身着一身厚重的华服,只觉得全身似压有千斤重的大石头,头尤为沉重,脖子快要被压断了。
层层叠穿的衣裳将她勒得喘不上气来,傍晚的天气分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可叶长赢却热得额头直冒汗。
她又不敢用力去擦汗,生怕将涂得厚厚的一层脂粉给蹭去了。
好在温时琰派来的马车不久便到了,叶长赢在仆妇的搀扶下艰难上了马车。
“筵席要进行至几时?”上了马车叶长赢便问身旁的小月。
“一般要进行到夜半的。”小月回道。
听闻此言叶长赢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脖子实在酸痛难耐,她便忍不住将头往后靠去,可小月立马出言制止她道:
“夫人仔细,这妆发可是乱不得半分的呀。”
叶长赢只得又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心里愈发暴躁起来了。
偏偏小月还不停地在一旁聒噪,道:“今晚筵席上不只有宗亲贵胄、四方亲朋,更有邻国盟友,就连丹阳城中百姓也都会在外苑同庆。是故公子特意吩咐奴婢为夫人盛打扮。”
“不仅要仪容端庄,言行举止亦要得体才是……”
“我知道了,你无需多言。”叶长赢觉得心中烦躁无比,忍不住出言打断小月的话。
小月本不想多说的,毕竟叶长赢可是皇室公主,自幼所受的教育、见过的世面是非她这个粗鄙的下人所能比的,可与她相处了这么些天了,却发现她是个极其随性之人,礼仪规范之类的东西她似乎从未放在心上。
她这才不得不出言提醒她。
车内陷入了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辘辘”之声。
叶长赢撩开一角车帘,发现马车已经驶进了街道,看着街边或悠哉或忙碌的人,叶长赢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自嫁进黎府以来,她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她不禁想下一次再出来时将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再没出来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逃跑的念头又一次在脑海中闪过。
但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前两次失败的经历让她不敢再冒险了。
再说温时琰又怎么会没想到她会动逃跑的念头,足足派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来护送她。
叶长赢将车帘拉上,便望着前方失神,身旁的小月见状便出言安慰道:“夫人,您也不必过于担心,只需依礼而行即可,余事都不必挂怀。”
叶长赢勉强对她挤出一个笑容,一路无话抵达了目的地。
下了马车,就看见温家四兄弟信步朝这边走来,见到叶长赢,四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叶长赢身上。
叶长赢也朝他们看了过去,见四人神色各异,其中季弟温衔颜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见到叶长赢,他便面露惊讶之色,但面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叶长赢看过来时他便微微一笑以示回应。
温书珩的姿态有些散漫,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温时琰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了叶长赢一眼,便提步往前去了。
温青桁眼里是惯常的温和,叶长赢看过去时他嘴边便挂上了一丝浅笑。
四兄弟鱼贯入门而去,叶长赢也提裙跟了上去。
筵席还未开始,现场却已经十分热闹了,温时琰等人依次入座,叶长赢跟在温时琰身后,在他左侧落座。
“这应该就是明懿公主,公子琰之妻了。”叶长赢刚刚落座就听身后的贵妇小声说。
“应该错不了,”另一人附和道,“不愧是承胤朝的公主,这模样和气质,全丹阳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当真倾国倾城,千古难逢,只是可惜了……”说到后面,她们就压低了声音,叶长赢一句也听不清了。
可惜什么?叶长赢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朝后瞥了一眼,那几个贵妃便立马噤声了。
此时温煜霖也到了,在座之人立马离席跪拜。
等温煜霖坐定,大家才又依次入座。
“今日是秋狝家宴,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开怀痛饮便是。”温煜霖洪亮的声音响起,四座皆齐声呼应。
初时,大家都正襟危坐,席间一片冷清,待有人开了头后气氛渐次缓和,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声四起。
大家三五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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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谈笑风生,或高声劝酒、博弈赌饮,一片欢乐热闹景象。
叶长赢却仿佛与这热闹欢乐的景象脱了节,气氛越热闹,她便愈发显得落寞。
看到身边之人都在痛快畅饮,叶长赢也端起面前的酒樽,轻轻啜饮一口,这酒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辛辣,反而有种酸甜的口感。
叶长赢便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喝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一直站在她身后小的月见状忍不住提醒,道:“夫人,烈酒伤身,慢慢品尝为宜。”
叶长赢冷笑一声想:这算哪门子烈酒?随即将手中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饮完后叶长赢才想起自己应该保持端庄才是,一时便心虚起来了,她心想应该没人注意到自己罢。
可她一抬头就对上元氏鄙夷的双眼,她赶忙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突然有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无措感。
感觉元氏那双眼睛一直都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叶长赢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坐着,可她又忍不住朝元氏那边瞄了一眼。
元氏果然还在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不过叶长赢这次没有再闪躲,而是不甘示弱地回视着元氏的眼睛,同时向她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元氏见状神色微微一怔,随后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叶长赢不禁得意起来,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变得放肆起来,可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突然看见温青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十分难为情地朝他挤了个笑容。
温青桁慢慢端起桌上的酒樽,凑近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叶长赢。
叶长赢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不像元氏那么犀利,却让人无法回视,那柔和的眼底似乎能轻易看穿你的心,让你无力回击也无法逃避。
看到她窘迫的样子,温青桁突然咧嘴一笑,随后便低头玩弄起手中的酒樽。
叶长赢刚要松一口气,一转头却对上了温时琰晦暗不明的眼神,她真想将他们那一双双的眼睛都抓瞎了,心里虽有怨恨,但嘴角还得挤出一丝笑容。
她知道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她也无暇顾及这些了,本来穿着这身华服就已经够累了,还要来应付他们,她真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倒在这里。
尽管知道温时琰现在的脸色应该极其难看,但她也管不了他了,她既没招他也没惹他,他要生气就随他去吧,与她何干?
叶长赢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也不敢再往别处看了。
她知道现在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她觉得她不去看他们,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了,她就不信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还能被他们挑出毛病来。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叶长赢突然感觉到左侧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看看看,早晚把你们的眼睛给看瞎!
叶长赢心里憋着一股子气,用余光瞟了一眼左侧方向,这一看她却吃了一惊。
她瞥见一双狠戾的眼神正死死盯着自己,等她再次看去时,却不见任何异常之人。
9. 岌岌可危
叶长赢心想定是自己多想了,也就没再将此事放心上。
筵席已进行至一半了,不胜酒力的人已经面颊绯红,有了醉意,不过大家的兴致只增不减,气氛也渐次喧闹起来。
只是叶长赢一直都意兴阑珊,此时已被困意缠上了,她以袖掩面,偷偷打了个哈欠。
“夫人,饮酒可以解乏。”身后的小月察觉出了她的困倦,为她斟了一樽酒说。
叶长赢端起酒樽欲饮,就见十几个舞姬走了进来,个个身姿曼妙,身着藕荷紫罗纱曲裾深衣,以轻纱罩面,眼波流转间,媚态俱生。
叶长赢立马来了兴致,困意也一下子就散了。
轻柔的乐声响起,舞姬们扭动腰肢,玉足轻点,舞姿整齐划一,却能呈现千姿百态之美,她们一齐旋舞之时,像是绽开了一片娇艳的紫花,让人叹为观止。
叶长赢看得出神间,却与自己近身的舞姬对视了一眼,那魅惑的眼神似乎能勾人魂魄,叶长赢竟不自觉红了脸。
她心想这舞姬难道会使魅术不成?她一个女人都能被迷成这样,那在座的男人岂不是早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心里这么想,眼睛就偷偷往右侧瞄去,看到他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叶长赢就觉得无趣。
心想他不会是喜欢男人吧?那她岂不是永远都讨不得他的欢喜了,倘若如此她需得另想他法了。
正思忖间,舞姬的衣袖突然从她鼻尖掠过,留下一阵迷人的芳香。
叶长赢竟有一瞬间的沉醉,神情似乎也有些恍惚起来,她立马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去,就见方才从她身旁经过的那名舞姬对她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叶长赢顿感后背发凉,难道这香有毒?可那香气很快便消去了,她的神志也变得清醒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又想多了时,突然感觉脖颈处有些隐隐刺痛,她伸手去摸,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并没有多在意,可那刺痛却是愈发强烈,到后来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叶长赢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赶紧起身想要呼喊身后的小月,可开口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喉咙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叶长赢心知自己已经中毒,她急切想要寻求帮助,可这毒性来得凶猛无比,顷刻间她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最后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身子便不受控制往前倒去。
在最后一刻,她只看到了人们惊慌失措的模样,耳边已然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
“夫人……夫人……夫人晕厥了!”小月见到叶长赢站起来时她本以为她只是坐累了,正要告诉她筵席很快便结束,让她再坚持一会儿就好,没想到她却突然从自己眼前直直倒了下去。
“有刺客……抓刺客……”也不知是谁在叫喊,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
翌日,瓦蓝的天空不见一丝浮云。
黎国府里还是像往日一般,该热闹的地方热闹,该冷清的地方一样冷清。
可一处院落却较往日更加沉闷了,只有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仆妇在院中打扫。
“徐娘。”听到屋里有人叫唤,她便丢下手中的扫帚进屋去了。
“你去找一趟公子,说是夫人的情况十分危急。”小月坐在床边吩咐说。
徐娘应声便出去了,小月伸手探了探叶长赢的鼻息,发现尚有一丝气息,她才稍微放下心来。
“小月姑娘,你且去歇一会儿吧,夫人由我来照看着。”一个仆妇进来劝她说。
小月已经在床边守了一夜了,此时已经十分疲倦,但她回绝了仆妇,说:“无妨,我再等一等公子。”
看着床上面如死灰,气若游丝的人,她就忧心如焚,昨夜她还只是脸色苍白,今日就连嘴唇也发紫了。
昨晚医师来看,从叶长赢颈处取出数根细针,那针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才可看清,又锋利无比,可轻易刺穿人的皮肉。
这细针倒不致伤人,想必是沾了剧毒,医师在烛光下仔细观察那细针,得出这针是从活物身上取来的,但具体是甚么活物,他一时也无法辨别。
医师给叶长赢配了几副解毒的药,便走了。
小月遵照医师叮嘱,将药喂了叶长赢,却不见她有任何好转。
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要对夫人下这等毒手!小月愤愤地想。
小月坐立难安,不停往门口张望,却迟迟不见徐娘回来。
她本是受公子之命,到这位叶氏身边兼照顾和监视之责,公子对她说:此女狡诈,必对黎国不利,需得严加看管。
可与她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也不见她有任何狡诈之处,也无任何可疑的举动。
每日除了坐在窗前发呆,便偶尔在院中走动。
想想她也是个可怜之人,母国衰弱,被迫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公子不疼她,主母不待见她,连下人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就在前日,她的父亲——当朝皇帝被叛军逼入绝境自缢,她的母亲兄长都在逼迫下拔剑自刎。
承胤朝覆灭之事天下皆知,只有她一人还被蒙在鼓里。
昨晚那些贵妇在身后小声议论,小月便知道她们是在说她家破人亡之事。
想到这里,小月便鼻子发酸,忍不住替她难过。
“小月姑娘,”徐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公子不在府上,说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小月的一颗心便瞬间跌入谷底,她吩咐仆妇照看叶长赢,自己跑去寻找温时琰。
“公子都不着急,她急成这样做什么?”小月走后有仆妇就忍不住抱怨说。
她们原先以为叶氏这般貌美,定能得公子欢喜,可现在看来却未必。
叶氏身中剧毒生死未卜,公子却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有昨晚简单看了一眼便走了。
想来公子并非是贪色之人,叶氏再貌美,也难讨他的欢喜,她们这些下人也就不必尽心尽力伺候她了。
只是小月毕竟是公子身边的人,她说的话她们也不敢不听,她让她们照看夫人,她们看着就是了。
小月在温时琰身边侍奉多年,知道他平日常去的地方,出了黎国府她便火速往城东而去。
城东有一处僻静的酒楼,名曰竹月轩,依山傍水,又地处高地,坐在楼阁可饱览城中风光,温时琰素日喜欢与友人在此处饮酒品茶,小月去他的住所打听,下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说他一早就出门了。
小月心想他应该是去了竹月轩,于是便直奔东城而去。
她到了竹月轩,向管事的人打听,却被告知温时琰今日并不曾来过。
小月只能垂头丧气回了黎国府,她回到小院后却发现温时琰和医师都在。
她进屋时发现医师正在给叶长赢把脉,看他面色愈来愈凝重,小月的心也一直往下沉。
“夫人脉若游丝,毒性已入膏肓。”医师蹙眉不展道,“老夫将为夫人施针逼毒。”
说罢从药箱里取出数根细长的银针,扎于叶长赢的百会穴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医师将那银针拔下来,浓黑的血便跟着那银针流了出来。
“我每日可用银针为夫人逼出些许毒液,但如此不过是杯水车薪,倘若三日之内未得解药,夫人将会……”
“将会如何?”见他欲言又止,温时琰便问道。
“呃……将会毒气攻心,到时,就算神医现世,也将回天乏术了。”医师说罢便颓然摇头,向温时琰行了个礼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好生照看夫人。”温时琰丢下这句话也出去了。
走至院门口,问等候在此的下属,道:“那边可有消息了?”
“飞鸽传书已至,说那边已经派人带上解药快马加鞭往中州赶来,估计明日便可与前去的人马在途中相遇,相信不到三日便可抵达丹阳城。”下属回道。
“传一封急书,让他们务必在两日之内抵达丹阳城。”温时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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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阔步往前走去。
“经过昨夜的审查,基本锁定了嫌疑人,”下属快步跟上温时琰的脚步说,“有一名舞姬的衣物上沾有一种可乱人神志的香料。”
“已经对她进行严刑拷打,但始终撬不开她的嘴。”
闻言温时琰的脚步顿了下,说:“带我去瞧瞧。”
原来昨晚医师看着那几枚毒针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翻了几本古籍后终于找到了相关记载。
古籍曰:“幽林之中有一毒蜂,名曰‘赤鬼蜂’,其形大如拳,其尾藏有数枚毒针,毒性凶猛无比,百里之内,百兽匿迹。中此毒针者,顷刻间便会有彻骨之痛,若立刻拔之,方可无恙,如若不然,需取蜂之蜜浆涂于创口,方可挽其性命。”
读到此处医师顿时茅塞顿开,师父曾经与他讲过,有一种秘香,奇香无比,闻之者会觉神清气爽,却会乱其心智,使其听觉、痛感皆失。
这一切便说得通了,凶手定是先施此香,再投毒针,以至她身中毒针却毫无知觉。
他当即动身将此事禀报给温时琰,温时琰当即派人调查,得知东州与中州交界处的临风城,有一名为“赤鬼山”的地方有此蜂出没。
温时琰连夜飞鸽传书至临风城,黎国有军队屯戍在临风城,守将接到消息便立马带兵进赤鬼山寻那毒蜂去了。
与此同时,丹阳城这边也派了兵马赶去临风城,那边寻了解药便立即往丹阳城而来,两军在途中相遇,便可大大缩短了行程,为病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公子,是这里。”下属命士兵开了门。
铁门一开,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就扑鼻而来,穿过逼仄的甬道,前面又是一处铁门。见来者是温时琰,把守的士兵就将门打开了。
来到此处,强烈的酸臭味和浓烈的血腥味便掩盖了那霉腐气。
温时琰不禁用手捂住了鼻子,借着士兵手中的烛火,他看见了被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上的人。
藕荷色的舞裙上已经沾了不少鲜艳的血,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嘴角渗出的鲜血在她洁白如雪的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温时琰用手中的折扇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说:“明懿公主与你有何仇有何怨,你要对她下这般毒手?”
“无冤无仇。”她垂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
“无冤无仇,那你何故置她于死地?”温时琰语气惯常的平静,听不出怒意,但眼中早已有了杀气。
对方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淡笑。
温时琰收回了折扇,拿过士兵手中的烛火照在她脸上,说:“只要你说出这背后的主谋,我既可饶你一命,也可让你免了这囹圄之苦。”
“我杀了公子之妻,公子杀了我便是。”那双平静的美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杀了你,哪有这等便宜之事?”温时琰说,“你好生考虑考虑,若你在三日之内肯说,我便放了你;三日之后你若还肯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你若一直不肯说,那便一直在这里与老鼠为伴,休想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说罢便翩然离去。
随着他的离去,铁门吱呀一声又重新阖上,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消失。
出了牢房,温时琰便遣了下属先走,自己则去了叶长赢所在的那处偏院,可走至门口他便停了下来。
在门口站了片刻,他又折返回去了。
屋里那位能否挺过来,他不知道也不是特别关心,他关心的是取她性命之人,除了中州那边的人,他实在也想不出到底谁会要她性命。
可无论是谁,在秋狝大宴上对公子之妻下手,那也太不把黎国放在眼里了。
他势必要将这位胆大妄为之人揪出来,然后告诉天下惹怒黎国会是怎样的下场。
至于这位叶氏,他该做的已经做了,能不能活过来,就看她的命大不了。
他觉得他对她始终是厌恶的,只是他们既是名义上的夫妻,他就不能对她见死不救。
10. 借刀杀人
小月已经在床边守了几个昼夜,终于撑不住了,她让徐娘替她守着叶长赢,自己准备去歇一歇。
她实在累极,身子一沾床便沉沉睡去。她似乎觉着只睡了几个时辰,可醒来后却得知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了。
她慌张跑至叶长赢的床边,见她面色惨淡,已无人色,小月心中惶恐,忙问身后的仆妇:“医师可曾来过?”
“医师几个时辰前为夫人施了针。”
“医师如何说?”
仆妇不语,只摇了摇头。
“公子可来过?解药带了么?”
“公子未曾来过,解药也无消息。”
“可三日期限已至了啊,”小月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去寻公子。”小月突然起身说。
走至门口她又停了下来,说:“徐娘,你去寻公子,我去求见国主。”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徐娘疑惑道:“她怎么跟中了邪似的?”
“估计是没睡醒。”身旁的仆妇说。
温时琰正与两个弟弟观兄长与父亲对弈,突然觉得奉茶的侍女有些眼熟,他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的侍女小月,却又是谁?
温时琰一惊,将凌历的目光投向她,示意她赶紧退下。可小月却无视他的警告,泰然自若地继续奉茶。
“这茶太淡了,快端出去换了。”温时琰只能出言赶她。不曾想她却扑通一声跪在温煜霖面前,声泪俱下道:“主公,求您救救夫人!”说罢不住地磕头。
温时琰见状面色一变,随即起身也跪了下去,说:“这是儿臣身边的侍女,是儿臣管教不严才致她这般不知礼法,竟贸然闯入冲撞了父王,还请父王恕罪。”
温霖不慌不忙将手中的棋落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月,说:“哦,你说的是中州来的那个小丫头。”
“老二,”他随即转向温时琰说,“风临城的解药还未送至么?”
“因在途中有所耽搁,预计今日下午才可送达。”温时琰回道。
“嗯……”温煜霖沉吟片刻后说,“叶家就剩这么个小丫头了,我虽然跟叶天祁那个老东西一向不对付,但这小娃娃还算伶俐,我们一同去看看她。”
说罢起身往殿外走去,众公子跟在他身后。
正值中午,艳阳高照,位于黎国西南角的那处院落如同死一般静寂。
老仆妇坐在床前的木椅上打着磕睡,床上那位已经与死人无异了,若不是伸手去探鼻息时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肯定会认为她早没了生命体征了。
仆妇们倒期望她早点断了气,老是这么要不活的吊着一口气,对于她自己还是她们这些下人都是一种折磨。
老仆妇正睡得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门外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她立马惊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门口,仆妇转头,就见主公带着几位公子正朝主屋走来,她慌忙跪地行礼。
“起来吧。”温煜霖说着便径直朝里走去,走至床边,他便不禁蹙起了眉头。几位公子见了床上之人神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张志元何在?把他找来。”温煜霖蹙眉不展说,下人应声出去了。
温煜霖所说的“张志元”便是这几日一直为叶长赢诊治的老医师。他原是民间的走方医,因医术高明而被招进黎国府,他来到黎国府,迄今已二十余载。
没过多久,张志元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见国主和几位公子都在,便微微一愣,随即要向温煜霖行礼,温煜霖制止了他,指了指床上的人说:“你就让她这样自生自灭了?”
张志元连忙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说:“国公,老夫已经穷尽毕生所学,欲逆天争命,奈何这毒诡谲至极,老夫从医三十余载,未曾见过如此顽劣之毒。老夫医术有限,请国公赐罪。”
“行了,”温煜霖说,“依你所言,有了解药也回天无力了?”
“这解药的最佳疗效便是三日之内,如今已过了三日了,毒气已攻入五脏六腑,能否逆天回命,要看夫人的命数了。”
张志元一语甫毕,气氛瞬间冰至了极点。
就在此时,下人突然来报说解药送到了。
闻言,几人都面露喜色,只见下人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子进来。
张志元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有数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张志元小心翼翼揭开瓶盖,便有阵阵浓郁香气从瓶中溢出,瞬间填了满屋。
“不愧是赤鬼蜂之蜜,”张志元大喜道,“这香气就不是平常蜂蜜所能比的了,这功效之强可想而知!”
“先生,救人要紧。”温时琰打断他说。
张志元闻言将盒子递于温时琰说:“每次取少许涂于创口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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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三次即可,等病人恢复了意识,便可将蜜浆溶于温水中让她服下。”
众人跟随温煜霖离开了,温时琰叮嘱小月按时给叶长赢用药后亦离去了。
小月给叶长赢擦了药,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但用了解药,叶长赢却仍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这日小月照常给叶长赢涂了药。因天气突有些闷热,她便拿了羽扇为她扇着风,忽觉她的眼睫动了动。她赶忙丢了手中的羽扇,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于是死死盯着她的脸,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可盯了片刻,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连一点细微的动作都没有有,小月失望不已,心想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就在这时,叶长赢的嘴唇倏然动了一下,小月这次确信自己是真真切切看见了,她激动不已,正要喊人去传医师。床上之人却突然胸口一颤,嘴里喷出一口浓血。
小月惊呼一声,不禁跌倒在地。
“来人,快传医师!”小月嘴里大喊着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嘴角。
她还未将她嘴角的血擦干,浓黑的血复从嘴角流出。她愈擦,那血似乎流得愈多,最后竟连鼻孔中也有鲜血流出。
闻声赶来的仆妇见此情景,不禁大惊失色,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想到要出去寻医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长赢体内的血似乎流尽了,鲜血终于不再涌出,只是被衾和衣物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乌黑的血。
屋里香雾氤氲,日光将雕花窗棂的图案投在地板上,一位华贵的女子坐在木椅上逗弄着笼中的鸟儿。
侍女脚步匆匆朝着屋里走来,到她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国母,前日在她饭中加的慢性药物已起效,今日医师已经断定其为猝死。”
见元氏面露忧色,侍女立马安慰道:“国母放心,叶氏一案是是由公子琰全权负责调查的,倘若查到国母头上,公子定会设法替国母隐瞒,况且我们只是借刀杀人,公子断然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叶氏毕竟是琰儿之妻,他若是知道我这当娘的使这种下作的手段,只怕……”
“国母放心,公子定能理解您的良苦用心。况且公子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叶氏一直在床上昏迷不醒,如同死人,公子去探望她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听闻此言,元氏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躺回木椅上,阖上了眼睛。
11. 让她消失
“叶氏那边怎么样了?”过了片刻元氏才又缓缓睁开眼说。
“听说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前几日用了从风临城带来的解药也不见有任何好转,”侍女答道,“昨日还呕了血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元氏原先一怔,随后脸上便露出喜色,说:“我这个当婆婆的也该去探望她一下了。”
说罢主仆二人便相视一笑,侍女挽起元氏便往偏院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主仆二人便来到了偏院。
推门而入时只觉得这里冷冷清清的,若不是院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处无人居住的杂院呢。
元氏站在院里扫视了一圈,也不见一个人影,她便径直朝着主屋而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元氏连忙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屋里没有点灯,已近傍晚,光线极暗。有一个侍女坐在床边打着瞌睡,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
“小芷,去把灯点了。”元氏吩咐身边的侍女说。
小月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就见元氏站在自己身后,她慌忙起身行礼。
“可按时给她用药了?”元氏在床边坐下问,“这解药可曾见效?”
“回国母,婢每日都按时为夫人擦了解药,用了这解药不见有任何效果,昨日奴婢见夫人的眼睛和嘴巴动了动,以为是身体有了好转,恢复了意识,谁料……夫人却突然呕血不止。”小月回道。
元氏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以手捂胸,作出悲痛之状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究竟是何人心肠如此歹毒,会对她下此毒手?”
身旁的小芷见状连忙安慰道:“国母不必太过忧心,夫人是福大命大之人,必能得天保佑,逢凶化吉。”
“医师是如何说的,除了用这蜜浆,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元氏看向一脸疲态,双目红肿的小月问。
“医师说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夫人自己,他是没法子了。”小月说着便忍不住掉了泪。
“好生照看她,”元氏站起来说,“她若有什么状况要及时告知我。我看你这边缺人手,我会安排几个人过来。”
正殿里,温煜霖正与自己的军师张伯明弈棋,温时琰突然进来说:“父王,谋害明懿公主之人已被儿臣抓获。”
“那便是吕邑的亲信张朝,儿臣已经将此人关押起来了。”
原来温时琰在调查后发现,那赤鬼蜂只有在风临城的赤鬼山里出没。这赤鬼蜂之蜜有滋补壮阳之功效,深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因此这种蜂蜜被当作药品售卖。
只因赤鬼蜂的尾部藏有毒针,一只赤鬼蜂便足以让数人丧命,想要闯入其蜂巢取得蜂蜜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取蜜之人会趁着黑夜,往蜂窝里放几把火,将赤鬼蜂全数歼灭,才将那蜂蜜取走。
可久而久之,赤鬼蜂的数量便日渐稀少,当地官府便组建了一支队伍专门取蜂蜜。
并规定每年只可取一次蜂蜜,前不久,一支精装队伍却潜入赤鬼山,将那赤鬼蜂活活捉了去。
那支队伍被风临城的官兵拦下,正待将他们押下去严加拷问,对方却自亮身份,说是奉吕邑之命前来捉赤鬼蜂的。
官府迫于吕邑的淫威只能将他们放走,得到这个重要线索,温时琰便基本锁定了毒害叶长赢的凶手。
叶长赢出事当天,温煜霖就下令封锁城门,凶手一时无法逃出丹阳城,温时琰派人在城中搜寻,果然在城中将吕邑的亲信张朝抓获。
当即就将其押入牢中,他们前几日才将那赤鬼蜂捉来,没过几日便出现在了丹阳城,秋狝之宴上明懿公主便中了赤鬼蜂的毒针,张朝等人就算有一万张嘴,也开脱不了自己的罪行。
“果然是他。”温煜霖说,“他都猖狂到这种地步了,我们再不表示表示,那我温煜霖不成了庸懦之人了?”
“坐了两天龙椅,他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温煜霖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道:
“告诉中州那几国,说叛贼吕邑弑君谋位,屠杀皇室宗亲,今又践踏黎国尊严,毒杀黎国之媳。我温煜霖势必要将那逆贼碎身万段,谁若敢加以阻拦,便是与我为敌,待我取了吕邑项上人头,黎国的铁骑必将踏平尔们!”
温煜霖语毕,便点拨兵马,当天就往中州进发。
吕邑本是承胤朝中大将,手握兵权又野心勃勃,本是奉朝廷之命带兵平定叛乱,却在途中带着叛军杀回青陵城,皇室宗亲皆被他逼至自尽。
各路诸侯国闻之纷纷带兵进了中州,趁乱在中州划分起了土地和城池。
今日吾军占此地,明日汝夺彼城。
吕邑虽控制了青陵城,但面对四周各国虎视眈眈的军队,他也不敢自立为王,只能缩在青陵城的皇宫里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叶长赢的身体每况愈下,仆妇们做事愈发走心了,原先还会将院子打理一下,后来连院子也不愿打扫了,趁小月不注意便偷会溜出去,到了晚上才会看到人影。
好在元氏那边派了几个人过来,只是原来那几个仆妇对小月还算有几分忌惮,小月吩咐她们做什么,她们也不敢推三阻四。新来的仆妇却总带有几分傲慢的姿态,莫说听从差遣了,连小月也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人手倒是多了起来,可照顾叶长赢的重任还是落在小月一人身上。
倘若只是照顾人,那倒也算不上累,可小月照顾的是一个毫无意识的病人,看她日渐憔悴,小月心里愈发的不好受。
“她这副模样跟一具尸体有什么区别?天天给她擦药,也不见她有任何好转。”小月正在给叶长赢擦药,新来的侍女玲儿却在身后说。
闻言,小月的双手顿了顿,她没有去理会身后的人,继续给她擦着药。
却听身后的人继续说:“不是我见不得她好,只是我们都清楚即使她醒过来了,也未必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
“不管怎样,能醒过来总是好的。”小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可未必,你也知道公子并不喜欢她,她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亡国公主,本就过得十分不易,再让她拖着一副病恹恹的身体,你让她如何在这个府里待下去?”
玲儿说的话句句在理,小月不禁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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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放手,反倒是做了件好事,她解脱了,我们也不必再守着一个‘死人’了。”
玲儿说完便出去了,小月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回想着玲儿说的话,再看看床上的人,默默将药瓶收了起来。
今日的药擦得比平日少许多。
她与叶长赢相处也不过几十日,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她尽心尽力地照顾她,除了一点责任心之外,更多的便是出于怜悯。
听了玲儿的话,她便动摇起来了。
第二天,小月犹豫再三,还是给叶长赢用了药。
今日天气极好,屋外的阳光看起来格外暖和,屋里却有些许冷意。
小月坐在床边替叶长赢掖了掖被子,忽然发现她的眼皮动了动,想起她上次呕血的情景,小月不由紧张起来,她连忙起身去拿手帕。
回来时惊奇地发现叶长赢居然睁着眼睛。
小月有些错愕,心道她这是醒了?
可她那双原本漂亮灵动的双眼此刻是空洞而无神的,看到这双眼睛,小月心里发凉。
心想她怕是没了!
她正要出口喊人,却见叶长赢的睫毛颤了颤,嘴唇也随之轻轻翕动了一下。
小月见状喜不自胜,失声叫了声“夫人”,听到呼喊,叶长赢望了她一眼,便又无力地垂下了眼皮。
“夫人,您好生歇着,奴婢这就叫人去传医师。”小月说罢便朝门口走去,对门外的仆妇说:“快去传医师,说夫人醒了。”
屋外的人听后有些不敢置信,但看到她严肃的神情,便半信半疑地出去了。
没一会儿,张志元便过来了,他仔细给叶长赢把了脉。
“脉象虽弱,却也不乱了。”张志元面露喜色说,“夫人福泽深厚,意志非同一般,这是自己从阎王爷的指缝间逃了回来啊!”
小月闻言心中大喜,身后的几个仆人却神色复杂。
“先给她喂点稀粥米汤,今日这解药就先不用了,明日再融于温水中喂她喝下。”张志元细细叮嘱道。
元氏正在园中赏花,下人突然急匆匆的跑来,说:“国母,叶氏醒了!”
“什么?”元氏折在手中的花不禁滑落,她不可置信道,“你们不是说她活不过几日了么,怎么突然就醒了?”
“她早上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知怎么就醒了?”看着元氏阴沉的面色,侍女心中忐忑道。
“国母不必心急,”身旁的小芷连忙说,“她只是醒过来了,能不能挺得过去还难说呢。”
见元氏面色有所缓和她便继续说:“中了这样的剧毒,身体想必元气大伤,就算侥幸活了过来,还不是半个’死人’?”
“国母若仍不放心,那也可……”说到此处她便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
元氏立即会意,让侍女下去。
等侍女走后,小芷才压低了声音说:“此事好办,在她吃食里动手脚即可,反正她本就身中剧毒,到时候谁会怀疑到吃食上面去?”
元氏听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说:“你去安排吧,务必在国主他们回来之前让她消失。”
12. 行不通
叶长赢苏醒后,小月就将那蜂蜜溶于水中喂她喝下。这解药内服确实比外用有效果,才过几日,叶长赢的身体明显有了好转。
“夫人该用膳了。”叶长刚用了药躺下,下人就端着食盒进来说。
“今日怎么是你来送饭?”小月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问。
“送饭的使女有差遣,所以就我来了。”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用笑容掩了下去,说:
“夫人这几日一直在吃稀粥,想必是早腻了,是故国母特意吩咐厨子做了这道鱼茸羹给夫人送过来。”
叶长赢感觉这几日身子已经清爽了不少,也渐渐有了食欲,下人每顿都只给她送了些稀粥,这个时候她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闻到饭菜的香味她便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小月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扶她坐了起来。
送饭的侍女一直忐忑地站在那里,看着叶长赢一勺一勺地将送来的鱼羹吃得一干二净,她才满意地离开。
出了偏院,她便小跑着往北院而去。
“事儿都办妥了?”有一人站在院门口,见她过来便问。
此人正是元氏身边的丫头小芷。
“姑娘放心,叶氏已经将那鱼羹吃得干干净净了。她吃完就又躺下了,估计这一睡便不会再睁开眼了。”侍女说着便露出了得意的笑。
“回去盯着,有什么情况立刻前来禀报,务必要谨慎小心,万不可露了马脚。”小芷道。
侍女应一声“诺”便离开了。
次日清早,元氏派来的侍女便急不可耐推开了主屋的门,发现只看到小月一人,她便说:“夫人怎地还不起床,医师说早起对夫人的身体有益,庖厨那边已经传了早膳过来了。”
小月听后心中有些不悦,心道:夫人身体还未痊愈,理应让她好生休息才是,怎么一大早就派人来催促?再说,医师何时说过要让她早起了?
于是回那侍女道:“夫人还没醒呢,你把早膳端来罢,她醒了我自会喂给她吃。”
侍女听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到庖厨端了早膳便又急匆匆往偏院赶来。
“还用什么早膳,还不如派人来收尸呢?”侍女在心中嘀咕着将饭菜端进了屋。
可一进屋她就呆愣在了原地,她以为叶氏的尸骨早就凉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她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把饭菜端上来。”见侍女愣在原地,小月不明所以,出言提醒道。
侍女闻言连忙上前将饭菜置于桌上,叶长赢见她举止异常,心中已是疑惑。
待她走至自己的跟前,又见其神色慌张,心中更是不解,心想这丫头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的事?
“你慌什么?”叶长赢看着她说。
“奴婢见夫人今日面色红润,想是玉体已安康,喜不自胜,竟让夫人误以为……”
“这不像是高兴啊。”叶长赢打断她说,“你不会是在吃食里下毒了吧?”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此话一出眼前的侍女却面色倏然变得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磕头道:“请夫人明鉴,奴婢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您下毒啊!”
小月本来已经打开了食盒,听了叶长赢的话又将食盒重新盖上,她也早发现了侍女的异常,再看她此时慌张的模样,便立马起身叫人来给饭菜验毒。
不一会儿,验毒师便赶来了,将饭菜仔细验了一遍后说:“夫人放心,这饭菜没有问题。”
叶长赢让他们都出去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对小月说:“院中的缸里不是有几条鱼吗?你拿去喂它们看看。”小月立马会意,端着盒饭出去了。
小月回来后摇了摇头说并无异状。
“我去庖厨让他们重新给您做。”小月说,叶长赢点头她便出去了。
叶长心想许是自己想多了,这几日下来,她能感受到元氏派来的那几个仆妇总是对她怀有敌意。侍女看她不惯,在路上往饭菜里吐了口水也未可知。
叶长赢正胡思乱想间小月已经端着饭菜进来了。
“奴婢一直在一旁盯着,这次肯定出不了问题。”小月将饭菜端到叶长面前说。
“这几日辛苦你了。”叶长赢说。
小月听后怔了一怔才说:“夫人说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主仆二人正在谈话间,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闪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人是元氏身边的侍女小芷,跟在后面的正是刚才进来送早膳的侍女。
小芷一进来就朝叶长赢跪下说:“夫人,我们这些下人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您,您尽管打骂便是。”
叶长赢和小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小芷就严厉喝斥身后的侍女说:“还不快给夫人请罪!”
身后的侍女听后连忙跪地,磕起了头。
“国母说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随夫人处置,”小芷说,“只是国母日日都挂念着夫人的身体,吩咐庖厨做些滋补养身的吃食送给夫人,夫人不领情也就罢了,怎的还叫人来验毒了?夫人此番做法当真是寒了国母的心哪!”
叶长赢静静地听小芷说完,心道:私自对你们送来的食物进行验毒,是我不对,可你元氏原本就不喜欢我,我生病了就又是往我这儿送人,又是送饭的,除了惺惺作态,还能安几分好心?
“小芷,你回去转告国母,”叶长赢说,“说这次是我的不是,只是国母也知道,我前不久才身中剧毒,到现在还拖着一幅残破的身体,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也是惊弓之鸟,堤防之心难免重了些。”
“国母自然无害我之心,可我不得不堤防那些有心之人,你说是不是?”
“大家想必都知道我叶长赢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我在这里也只剩下一条命了,所以难免会将这条命看得重一些。”
说到这里,叶长赢便看了小芷一眼,见她正强压着怒火,她便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继续说:“你回去告知国母,不管哪里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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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吃食,我是一定要验毒的,我这也是为自己的安全考量,还请她老人家见谅。”
说罢往床上一躺说:“小月,我乏了,送客关门。”
看着小芷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叶长赢便觉得心情舒畅,从床上爬了起来,对小月说:“我今儿心情好,走,咱们去园子里头逛逛。”
小月却不像叶长赢那般高兴,她反倒担忧道:“夫人,您身体还没恢复呢,还是不要乱走动了。”
“成天窝在这个床上,没病也被逼出病来了。”叶长赢说着便往外走,小月只好连忙跟上了她。
小芷二人从偏院出来后就匆匆往北院走,她急于将叶长赢之事禀报给元氏,脚步越走越急,后面竟小跑起来。
她居然还活着!
小芷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侍女跑来告诉叶长赢还活着时她就不可置信,所以没敢将此事禀报给元氏,半信半疑来到偏院。
果然,一进屋就看到叶氏安然无恙地坐在床边,面色还比前几日红润了。
她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岔子,只能先回去将此事禀报给元氏。
二人进去时元氏正惬意地闭眼半倚在木椅上,一个侍女正在给她揉肩膀。
“国母。”小月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棺材都备好了罢?”元氏问。
“国母……这……”元氏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便心生疑惑,问道:“怎么?棺材还没置好?那倒也无妨……”
“国母,那叶长赢并没有死,她一点事也没有,气色甚至比先前还好。”
“怎么会出这等岔子?”元氏“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是剂量不够,还是她根本没吃下去?”
“国母息怒,”小芷跪下道,“那药是奴婢亲自加进去的,剂量肯定足了。”
“国母,吃食是奴婢端进去的,”小芷身旁的侍女说,“我们将药混在鱼茸羹里给叶氏端过去,奴婢亲眼看着叶氏将那鱼茸羹吃得一干二净了。”
侍女语毕,元氏便陷入了沉思,过了半响她才喃喃道:“莫非她是百毒不侵之身?”
中了赤鬼蜂的毒针还能挺过来,现在给她下毒却见她毫发无损地活着,除了“百毒不侵”,元氏当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了。
“国母,会不会是因为叶氏体内的剧毒还未排尽,又喝了一种剧毒,两者恰好相生相克,故能以毒攻毒,喝下的毒药不仅不能伤她分毫,还将她体内的赤鬼蜂剧毒给化解了。”小月思忖片刻后道。
元氏觉得小芷的话甚是在理,却又心有不甘,喃喃道:“怎会有这样巧的事,偏偏这两种毒药就相生相克了?”
“国母,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小芷连忙说。
“这种毒药不行,换一种便是了,我倒要看看她的命到底有多硬!”元氏怫然道。
“这种方法怕是行不通了,”小芷说,“叶氏似乎已经起了疑心了,早上送了吃食过去,她竟叫人来验了毒。”
“还有此事?”元氏惊诧之余隐隐感觉有些后怕。
13. 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温煜霖一行人一路向西,不日便抵达了中州。
在驻地休整两日,一众兵马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青陵城。
其他诸国听闻都坐不住了,温煜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只是刚好寻了这个借口,不仅能给各国一个下马威,还能趁机拿下青陵城,为往后的千秋霸业奠万石之基。
温煜霖一旦在青陵城扎稳了根,日后想要动他可就难了,各国都清楚这一点,只因忌惮黎国的实力,不敢贸然阻挠罢了。
不过各国也没有因此而坐以待毙,其中南晋国就给自己的邻国夜唐国送了一封急书,曰:黎国公狼子野心,专横跋扈之极,他既敢公然领兵入青陵城,便是视六国颜面为无物。今日他能闯宫取吕邑首级,明日便可带铁骑踏破你我之国门。此势不可纵,亟阻之!
夜唐国收到急书,几经商讨,决定提兵出战。
另有北蜀、大梁两国听闻南晋和夜唐两国要出兵讨伐温煜霖,也提兵前往中州支援。
就这样,温煜霖在城内正与吕邑鏖战,四国兵马便聚在城门外叫战。
面对前后两面军队的夹击,黎国将士的士气却不减反增,越战越勇。面对黎国的虎狼之师,吕邑的军队哪里抵挡得住?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就溃不成军了。
最终温煜霖手刃吕邑,才结束了这次鏖战。
尽管吕邑的军队溃败,但黎国的兵马也有死伤,士兵们清扫完战场天也黑了。
温煜霖登上城墙,借着火炬能看到城墙外乌压压的兵马,四国的兵马显然没有撤退。
但他们也没有再叫战了,也没有选择攻城,这对温煜霖来说是件好事,黎国的士兵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急需休养。
倘若此刻再与四国来一场鏖战,那黎国即使不败也将死伤惨重。
“一群乌合之众,”温煜霖看着城墙外的人马,不屑道,“只会在城下叫嚣,就是不敢打进来。”
“你们说他们会打进来吗?”他随即问左右侍从道。
“国主,我军方经历恶战,士卒疲惫,敌军断然不会错过这个最佳的攻城机会。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准是要等到深夜我军人困马乏之时,再行强攻。”温煜霖身旁一个身高体壮,浓眉大眼的人回道。
此人正是温煜霖身边得力干将张坤。
温煜霖听后点了点头,又听身旁的周伯明说:“臣认为他们不会攻城。”
“为何?”张坤问。
张伯明微微一笑,道:“倘若一头负伤的猛虎被四匹野狼围困,四狼心知齐力扑上去,可操胜券。可他们也知这虎凶猛无比,若是扑上去,自己的性命也会堪忧。如此,哪匹狼敢率先发动进攻?”
“他们一齐进攻不就完了,还分什么先后?”张坤忍不住发问。
“如今承胤朝已亡,七国势均力敌。四国正聚于城墙下,一国已被困在这城墙内,还有两国正坐虎观山斗。”周伯明说,“若四国选择强行攻城,即使将黎国灭于城中,也将会元气大伤,精锐尽失。”
“到那时,两国再从背后给他们捅上一刀,那四国岂不是满盘皆输,大势去矣!是故,臣以为城墙下的四国必会保存自身实力,不会轻易选择攻城。”
“这么一说,他们如此声势浩大来到城墙下,就是做做样子了?”张坤更加不解道。
“那倒不是,”周伯明说,“他们要在城墙外安营扎寨,只需守住城门,待我军弹尽粮绝之时,便是他们大获全胜之日。”
“不动一兵一卒,就想歼灭黎国的豺狼之师,未免也太小瞧我们黎国的男儿了。”温煜霖看着城楼下那无数颗黑压压的人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夜阑,四周一片死静,只有城外不时传来几声马儿的响鼻。月光从乌云的罅隙中钻出来,城楼下,兵士的铠甲在月光的照射下闪动着粼粼的光泽。
“起来起来!”张坤一脚将昏昏欲睡的士兵踢醒,“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别睡了,再睡脑袋就没了!”
“都别给我偷懒,敌人的眼珠子可一直盯着咱们呢,可别让他们乘虚而入了。”
张坤洪亮的声音在城墙上空回荡,将士兵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
庙堂里灯火通明,温煜霖缓缓走至那把紫檀木雕龙椅跟前,静静立了片刻,便缓缓向其伸出手去。
触手生凉,温煜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人人都对这把椅子趋之若鹜,可它怎的是如此坚硬冰冷?
他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区区一把椅子,何足稀奇?
人人都为之疯狂,可在他温煜霖眼中,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椅子。你若没有本事,即使坐上这把龙椅,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任人摆布,再多的荣华富贵成了枷锁了。
秋雨已至,淅淅沥沥,昼夜不停。
经过几日的调养,叶长赢体内的毒素也尽数被逼出了,可她的身体却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恢复如初了。
夜里只是着了一点凉气,她便感觉全身筋骨疼痛难耐,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但第二日她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她需要去给元氏起安。
元氏本就对叶长赢有几分厌恶,她每日都对食物验毒的举动更是令她恼怒。
叶长赢每日去请安,元氏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可叶长赢还是坚持要去请安的,毕竟身处这样艰难的环境中,只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能更好地避免落人把柄。
她每日对食物进行验毒,也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毕竟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给她下毒的人是谁。
他们只告诉叶长赢说凶手已经抓获,却也没告诉她凶手是谁?为何要取她性命?
叶长赢心想也许是府上的人,所以不便向她透露。
她没有办法去惩治害她的人,她能做的只是尽力保护自己。
梳洗完叶长赢便动身去往北院,雨一直下着,尽管撑着伞,可衣襟还是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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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赢进屋时见元氏正与一位紫衣女子聊天,这女子举止温婉大气,眼含秋水,娇艳明媚间却含有似水般的柔情。
叶长赢见之,心中只觉得欢愉,方才那点儿郁悒也消失不见了,元氏还是对她爱搭不理,像平常那般将她晾在一边。
“这便是明懿公主了,果真是清丽脱俗,美得不可方物。”那紫衣女子见到叶长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叶长赢见这女子姿容绝代,更见她与元氏举止亲昵,便微笑道,“姑娘谬赞,我来时因阴雨绵绵,本来心中有几分苦闷,见到姑娘之容颜只觉得欢喜无比,心情大好。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还望母后为儿媳引见。”
元氏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便是国帅府的千金,周如攸,她自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不算外人了。”
“你们年纪也相仿,说话许会投机,她小时候便喜欢与你夫君在府中嬉戏玩闹。这府中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她最熟悉不过了。没事的时候让她带你到处转转,也免得你整天闷在那个屋子里。”
“那么,长赢就先谢过夫人和如攸姑娘了。”叶长赢觉得,今天是这么久以来元氏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的话。
虽然知道她话里有话,但她也没有心思去揣测她话里的意思,她来时身体就有些不舒坦,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愈发难受,便向元氏告辞离开了。
叶长赢离开后周如攸也借故离开了,屋子就只剩下元氏一人了。
“国母。”小芷端着茶进来说,“奴婢听闻叶氏的身体一直都不佳,每日除了吃饭洗漱,多半都是卧在床上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元氏的脸色,继续说:“奴婢猜测她体内的毒素怕是排不尽了,她这个身体也不知道……能苟到哪一天?”
元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她元氏也不是容不下一个女人,她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
她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为的是给自己的儿子争得一个世子之位。
一个亡国公主能为自己的儿子做什么?
她本来也不想置于她死地的,可她偏偏顶着正妻的名分,周如攸确实对儿子有几分爱慕之心,可她怎么会甘愿做小?
元氏本来也只是想找个时机除去叶长赢的正妻名分,可偏偏这时,中州的吕邑却为了斩草除根想要叶长赢的命。
元氏便趁机借刀杀人,以绝后患。哪料这叶氏却侥幸活了过来,她便一不做二不休想要趁其身中剧毒之际再投一次毒药。
可叶氏不仅不死,反而差点让事情败露。
若是被人得知一国主母竟下药毒害自己的儿媳,不仅自己的威严扫地,还会连累儿子。
若是这主母之位也因此而不保,那她们母子二人便再无翻身之地了。
想至此,元氏不得不就此停手。
可元氏岂会善罢甘休,只是她区区一个亡国公主,她有的是办法去对付她。
一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女人,何需揪着她的小命不放?
14. 舍命相救
果然如周伯明所料,城墙外的四国军队并没有选择攻城。
黎军已经在城内休整了几日,一切都显得异常的平静,城墙外的联军偶尔在城外叫战,但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静。
这日,温煜霖一行人照例登上城墙观望,却见四国的军队齐齐聚于城下,四国统帅并辔而立,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突然,一支羽箭直直朝城墙射去,张坤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那支羽箭。
发现箭尾绑着一封信,温煜霖将信件摊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黎国公,我等已将青陵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儿都甭想飞出去。你这样缩在城里,是想将自己的将士们活活饿死不成?
你倒是还能等上几天,可东州的子民怕是等不及了。你在这儿守着一座破城,反将中州送入他人之口,可不值当罢。
现我等给你指一条生路,你若肯割让几座城池,并缴械投降,我等承诺不伤你一兵一将,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
还望黎国公早日醒悟,不然,就算你能侥幸脱身,东州也已落入他人之手了。”
温煜霖看罢,只是冷笑一声,命人拿来纸笔。写下几个字绑于箭尾,便拉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城墙下的一员大将便跌落马背。
城墙外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对着城墙上的温煜霖破口大骂,却也不敢掏出弓箭射击。
“即刻攻城,我要亲手将温煜霖那老匹夫的脑袋砍下来!”见自家统帅被温煜霖射下马背,有人怒不可遏,提刀就要冲上前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被射中的那名老将已是奄奄一息,口中吐出一口浓血便绝了气。
“向我要城池,简直昏了头了。”温煜霖说着便转身离开。
温煜霖早就想到,他离开东州时有人必会趁虚而入,所以他将主力军留在东州。这次被困于青陵城里,他也没有让东州那边派出援兵。
“对方有多少人马?”温煜霖问。
“目测骑兵十五万,步兵十万。”周伯明答。
“我军有十四万精锐,可战。”温煜霖说,“他们不敢打进来,没有办法了,我们得主动点儿了。”
夜里,联军已经切断了城内的水源。
黎军也没有闲着,开始准备作战事宜。
“联军已将正门和东门封死了,只留了西门。”张坤说。
“东门狭窄,一次方可出十余人,”周伯明道,“西门必有重兵埋伏,若从此门出,就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了。”
“我们何不放火佯攻正门,再兵分两路,从东、西两门突围?”温青桁问道。
“就从西门出。”温煜霖道,“就算他全部兵力都在那里,我们也可杀出一条血路。”
周伯明思忖了片刻道:“那么先纵火焚正门,再从西门而出。”
“就这么办。”温煜霖说。
士兵将枯草放置于门前,点火而焚,瞬间便浓烟滚滚。
紧接着,擂鼓呐喊声四起,西门大开,重甲铁骑兵率先冲了出去。
刹那间敌军的箭矢如急雨般射将过来,厮杀声、呐喊瞬间划破了夜的沉静。
重甲铁骑兵为黎军开辟出了一条血路,后面的士兵便蜂拥而上,只一瞬间,敌军的气势便明显弱了下来。
但敌军人马众多,一时间黎军也无法突围出去。
温时琰本在军中与敌军厮杀,却见身旁的温青桁突然纵马冲了出去。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温青桁就已经冲入敌军腹地。
“大哥!”温时琰心中大骇,心知他是冲着敌军将领而去,担心他的安危也提马冲了出去。
温时琰赶至时他已经与敌军将领厮杀在了一起,温青桁刀法又快又猛,招招都朝着对方要害而去。
可他在力量和经验上都明显比对方略逊一筹,每一招都被对方轻松化解。
温青桁逐渐便落入下风,温时琰想要去助他,却因身处敌军包围而力不从心。
他一边关注着温青桁的情况,一边还要与敌军拼杀。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到你爷爷这里找死来了么?”敌军将领一面打一面用言语激怒温青桁。
温青桁并不理会他,只管挥刀猛砍,可他虽然身手灵敏,对方却是体格粗壮,一身的粗肉,一刀挥将下来,温青桁需得使出全力与之抵抗。
没几个回合,温青桁便已力不从心,挥刀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从一开始的进攻慢慢变成了防御。
“去死吧!”只听一声怒吼,温青桁便连人带刀飞出一丈之远。
温时琰冲至他跟前时已见他口吐鲜血。
“小子,你也是来送死的吗?”敌军将领满脸都是挑衅之意。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温时琰早已怒目圆睁,脸色铁青。他怒吼一声便提刀冲了上去,两刀相击,发出刺耳的响声。
几招过后,俩人各自后退,温时琰右臂已添了一处伤口,对方却毫发无损。
温时琰眸光一凝,后退几步,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持刀朝对方头颅砍去。
刀法迅疾,敌军将领只得向右闪避,持刀抵挡。温时琰的力量却不在刀上,对方正想:这软绵绵的毫无力道,不是小孩子打架么?
温时琰却在空中忽出左脚,朝着他的下巴而去,这力道可想而知,五大三粗的敌军将领被这一脚踢得踉跄后退几步。
敌军将领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怒火中烧,挥刀便朝温时琰砍来,温时琰没有提刀迎上去。
而是往左闪避,对方一刀未中,又急出一刀,温时琰闪避不及,只得挥刀格挡。
对方力道惊人,温时琰的双臂被震得几乎断裂,可对方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刀连着一刀砍将下来,招招致命。
最后,温时琰跟温青桁一样,被一脚踹飞,重重摔落至地,再也爬不起来。
“你是温煜霖之子?”对方提刀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如何看出来的?”温时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没能成功。
“你他一样,都不要命。”对方说,“如果你爹能活着出去,就让他来给你收尸。”
说罢手起刀落,温时琰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并未感到恐惧,心中只有一丝不甘。
可过了片刻,那把刀却似乎没有落下来,他睁开眼睛,却看见一柄长剑已从后背穿透了敌军将领的胸膛。
他正惊愕间,敌军将领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与之一起踉跄跌倒的,是方才已经倒地不起的温青桁。
当天空破晓时,这片土地上的厮杀声终于停止,只是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黎国成功杀出重围了,只是死伤惨重,十四万精兵悍将最终只剩下几千兵马。
“夫人,国主归来了。”叶长赢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旧书,小月就跑过来说。
叶长赢听后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翻着手头的书。
“听说公子受了重伤。”小月看了她一眼道。
叶长赢听到这话,心中并没有泛起任何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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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丈夫对她来说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而已。
她并不关心一个陌生人的伤情,但她也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西院而去。
她作为他有名无实的妻子,不能坐视不管。
叶长赢到时温时琰已经换过药睡着了,他面色有些发白,似乎是伤得不轻。
叶长赢本想看一眼就走了,可她转念一想,作为一个妻子,她理应留下来照顾他。
于是便坐了下来,可到了晚上她就发起了难,这里又没有她住的地方,她难道要这样坐到天亮吗?
绝对不行!
叶长赢猛地站了起来,走至门口,对门外的下人说:“我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说罢便快步朝外走去。
“夫人,您哪里不适?奴婢去叫医师?”小月跟在身后担忧地问道。
“心头不爽,没事,睡一宿就好了。”叶长赢头也不回道。
小月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回到了偏院,她才开口说:“夫人,您身子不要紧罢?”
“我好得很。”叶长赢说着便得意地笑出了声。
小月见状算是明白了过来,她犹豫了片刻说:“夫人,公子受了重伤,您应该上点心的,就算是做样子,我们也……”
“我不是去看他了么?我还能怎么上心,我又不是医师,能给他治病么?”叶长赢不悦道,“我身中剧毒,生死不明的时候,他是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吗?”
叶长赢一句话将小月怼得哑口无言。
叶长赢沐浴更衣完便躺到了床上,借着烛火翻着白天没翻完的书。
她正看得入迷,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她以为是小月,所以并没有抬头,可过了片刻对方都没有开口说话,她就疑惑地开口问道:“小月,你在做什么?”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她,叶长赢心中诧异,抬头看去,这一看她便当场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哪里是小月?分明是元氏!
她慌忙翻身下床给她行礼,元氏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道:“你看的什么书?这么用功么,躺在床上也要看?”
叶长赢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你夫君身受重伤,你倒在这里看起闲书来了。”
“我方才身子有点不爽,便回来了,想着明日再去看他。”叶长赢回道。
“那你现在该好些了吧?”
“胸口还是有些闷痛。”叶长赢垂着眼道。
元氏听后冷笑一声,说:“身子不适就去叫医师来看,病看好了,就把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做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叶长赢无奈地穿好了鞋,憋着一肚子气去往西院。
温时琰的屋子里灯火通明,见叶长赢进来,下人便出去了。
叶长赢见温时琰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便想他是睡着了还是陷入昏迷了。
唤了几声“夫君”对方都没有反应,她便想他定是昏迷不醒了。
叶长赢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心道:你不是看不惯我吗?不是见不得我好吗?你欺负我,我就欺负你儿子!
心里这么想,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干脆利落给床上的人甩了一巴掌。
“啊!”巴掌刚落下,叶长赢就见对方倏然睁开了眼睛,她惊得一尻子坐在地上。
结结巴巴道:“夫、夫君,你醒了……我见你脸上有只蚊子,便……拍了一下。”
15. 不必管她
见床上之人又慢慢阖上双眼,叶长赢才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她才小心翼翼拉过椅子来坐下。
温时琰紧闭双眼,似沉沉睡去了。叶长赢坐在一旁也深感困倦。但她也不敢睡,用掐手背的方式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挨到半夜她就熬不住了,她靠在木椅上想小憩一会儿。不曾想,眼睛一闭便睡到了天亮。
叶长赢早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了,先打了个哈欠,再伸个懒腰,感觉脖子酸痛无比,她便揉着脖子慢慢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她就想再睡一会儿,于是又无精打采地坐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叶长赢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来照顾温时琰的。
心想坏了坏了!若是温时琰醒过来……
叶长赢还是心存一丝侥幸,觉得温时琰应该还未醒过来,毕竟她觉得自己也就睡了一小会儿。
可睁开眼后她才发现不仅温时琰醒了,连医师也来了,叶长赢赶紧将自己缩到角落。
温时琰斜倚在床头,医师与他说了几句话,写了方子就走了。
下人给温时琰换药时,叶长赢觉得自己一直这样站着不当好,她便走过去给下人递药。
下人解开他的里衣,伤口处缠着厚厚的布带,将布带一层一层揭开,便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伤口,叶长赢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着温时琰身上各处深深浅浅的伤口,叶长赢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这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转头却见温时琰正看着自己,她便连忙收了收表情,将眼睛移向了别处。
下人给他换好了药,便端来了药汤,叶长赢觉得一直这样无事可做地站着让她感到十分难为情。
她便接过了下人手里的药汤,可刚将药汤端到手里她就后悔了,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更何况要面对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冷面冰山男。
但药汤已经端在手里面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喂他。
“夫君,把药汤喝了。”叶长赢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嘴边说。
可对方却不张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叶长赢心想这厮确实是病得不轻了,不仅身上被砍了数刀,脑子肯定也被敲了几下,而且下手肯定不轻。
他若真被敲傻了,那以后不得任她摆布了?
叶长赢心想自己的好日子终于到了,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没想到对方却突然冷冷地来了一句,说:“把药端出去,我不喝!”
叶长赢看他的眼里满是对自己的嫌弃,方才那副呆傻的模样早不见了,心里不免失落起来。
“都出去。”叶长赢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步的反应,温时琰不耐烦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叶长赢只好将药汤搁在桌上,跟着下人走了出去。
她本想回偏院去了,可转念一想,她要是这么回去了,元氏肯定又会来找她麻烦,说她不照顾自己的丈夫,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
于是转身又回了屋,温时琰见她又折返回来,虽不说话,但满脸都写着“不悦”。
叶长赢才懒得看他的脸色,径直走到他身边,端起桌上的药汤说:“夫君,还是把药喝了吧,不吃药身体怎么能好呢?”
叶长赢劝他喝药并不是闲得无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只是想,温时琰的病一天不好,她便在这里多受一天的罪。
每天睡不好吃不好也就罢了,还要看他的脸色。
眼看对方闭上双眼,不愿搭理她,叶长赢眼珠子一转,立马心生一计,将那药汤递至他跟前,道:“夫君不必害怕,这药虽苦,但一口闷下去,这点苦很快便过去了。”
叶长赢见他突然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她便憋住笑,继续说:“夫君莫怕,我早将饴糖给你准备好了,等你喝完这药,立马吃颗饴糖,嘴里的苦味便会立马消下去了。”
她将这饴糖揣在身上,本来是用来解馋的,没想到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说罢一手掏出一颗饴糖,一手将药汤递至他嘴边。
温时琰冷冷扫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夫君……”
“够了!”叶长赢还想劝他一劝,温时琰却不耐烦地打断她道。
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将她赶走,不曾想他却突然伸出手接过自己手里的碗,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叶长赢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放在桌上,本来到这里给他喂药的任务她也算完成了,但她却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饴糖送至他嘴边。
温时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叶长赢将饴糖送入他口中时,手指无意触碰到他的唇,叶长赢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她突然觉得耳根发热,一边在心中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偷偷观察温时琰的反应。
见他神色如常,叶长赢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叶长赢又变得无事可做了,她现在要么为自己找些事情来做,要么就离开,否则与温时琰相处会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此时她突然感到饥饿,于是道:“夫君可饿了?我命人传早膳过来。”
见对方没有拒绝,叶长赢便吩咐下人去传早膳。
“你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么?”听到这话,叶长赢便朝四下望了望,见屋里除了她并无他人,她才知对方是在问自己。
叶长赢暗自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关心自己,还是嫌自己没有尽力伺候他?”
思忖片刻后道:“多谢夫君关心,服了那解药我身体便慢慢好转了,如今也基本痊愈,只是落了一些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会发作。”
“昨夜我本来要在夫君身旁侍奉的,却因身体突然不适,我怕自己不但无法服侍夫君,反倒给夫君添乱,所以才回去了。”
“想着等身体好些了才来看望夫君,不曾想母后却派人来告知说夫君的情况十分危急,我才又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温时琰听后并无任何反应,仿佛刚刚问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这时下人将吃食端了过来。
“夫君,该用膳了。”见温时琰又紧闭双眼,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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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赢小声提醒道。
“不吃。”温时琰回。
叶长赢还想劝他两句,却听他道:“你饿了就自己吃,不吃就叫人端出去。”
叶长赢心想你爱吃不吃,自己便端起饭菜吃了起来。
叶长赢的这一天是在无聊中度过的,可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煎熬,昨晚在这木椅上睡了一宿,到现在她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
一想到今晚也要这样熬一晚上,叶长赢就觉得绝望。
可当困意真正来袭的时候,叶长赢就顾不上嫌弃这把坚硬的木椅了,将身子在椅子上缩做一团便睡了过去。
只是这木椅坚硬生冷,叶长赢睡到半夜就醒了过来,她揉着被木椅硌得生疼的脖子坐起来。
“床足够大,你上来睡吧。”本该在睡梦中的人却冷不丁地开口说话。
叶长赢心想:你怎会突然这么好心?不会是另有图谋吧?
不过她也顾不上他是出于好心还是有所图谋了,她只想睡个好觉。
于是二话不说便爬上了床,叶长赢恍惚间觉得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了,还未来得及感慨便已沉沉睡去。
叶长赢一躺到床上,温时琰就后悔了,他心想自己大概是病得不轻了,怎会这么轻易心软让她上床睡觉。
想到白天的事情她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应该是娴雅知礼、言行端方的皇家之女,却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哪有一点闺阁的涵养和气度?
她身上似乎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就譬如她身中剧毒,无人敢相信她能活过来。
他离开丹阳城时她还是奄奄一息,感觉命不久矣,回来时却见她已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屋外似乎下起了雨,刷刷的雨声将温时琰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是落了一些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会发作。”叶长赢的话却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他不禁将目光落在了身侧之人身上。
她背对着自己,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看样子是已经沉睡过去了。
温时琰鬼使神差伸手去拉了被子给她盖上。
心道:我这般好心,既让你上床睡觉,又替你盖被子,你别不识好歹半夜再踢我几脚。
她若是不知死活,今晚再踢他一脚,他一定毫不客气将她踹进床底下。
这么想着,他自己倒笑了起来。
不过叶长赢今晚却睡得格外的安静,没有给温时琰踹她的机会。
不过太安静也不是件好事,次日到了隅中俩人都没有醒过来,下人在外间守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
下人只好在外头呼唤道:“夫人,公子的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温时琰听到下人的呼唤声才迷迷糊糊醒过来,见窗外已是大亮,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
但见身旁之人还在酣睡,他只是深感无奈,将下人唤了进来。
下人见叶长赢还躺在床上也是深感诧异,轻声询问道:“夫人身体可好,需要去唤医过来吗?”
温时琰看了叶长赢一眼,说:“不必管她。”
16. 略施小计
叶长赢在西院熬了近十余天,温时琰的伤势终于好转了。
叶长赢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偏院,从前觉得这个小院沉闷压抑,但如今觉得这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
不用谨小慎微,不用看人脸色,最重要的是不用再与别人挤一张床了。
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好了,这几日虽一直阴雨绵绵,但叶长赢的旧疾却不见复方了。
这日,叶长赢趁着雨停的间隙带着小月去后园散心。
第一次去后园时还是满园的花香,如今已是入秋,也不知是怎样一副景象。
踏入园内的第一眼便是满地的落叶,橘黄的落叶将单调的青石板铺成一条绚丽的地毯。
踩在上面,脚下便是柔软的触感,叶长赢心情大好,连脚步都变得轻盈了不少,提起裙摆便往前跑。
小月只得在后面提醒道:“夫人,路面湿滑,您慢一点。”
就在这时,叶长赢突然看见迎面有三个人走来,她不得不停下来。
叶长赢看出中间那人是温时琰,再仔细一看,发现他右侧那人正是元氏。
温时琰嘴角噙笑,似乎兴致不错。
待他们再走近几步,叶长赢终于看出温时琰左侧的人是周如攸。
叶长赢不想与他们撞见,转身就往回跑,不料身后的人早就发现了她,叫住她道:“这不是明懿公主么,怎么这么巧?”
说话的是周如攸。
“确实巧。”叶长赢只好停下脚步,转身挤出一丝假笑道。
“池里的水芙蓉开得正艳,公主与我们一同去赏如何?”周如攸道。
叶长赢闻言本来要拒绝的,可看到温时琰和元氏那副看不惯自己的脸,她便笑着说:“如此却是好极了。”
一行人便往水池的方向走去,元氏走在前头,温时琰和周如攸并排走在她身后,叶长赢和小月走在最后。
“看那棵老槐树,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么?”周如攸突然问道。
没等温时琰接她的话茬,她便自顾自说:“小时候我非要带着三公子爬上去掏鸟蛋,结果让三公子从树上摔了下来,你怕我会被父亲责骂,所以替我背了这黑锅,结果……”
说到这里,她便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止住笑说:“结果你却让国主给罚站了。”
“怎么会不记得?我不仅被父王罚了几天站,还挨了母后的板子。”温时琰说。
听到这里,走在前面的元氏也笑了起来,道:“如攸小时候是个淘气的主儿,谁能想到,如今却出落得这般端庄沉稳、行止有度。”
周如攸和元氏俩人一路上都有说有笑的,就连温时琰这位惜字如金的冷面公子也罕见的说了很多话。
他们像极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叶长赢跟在后面,倒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叶长赢倒是不在乎这些,可身旁的小月倒心里愈发的不是滋味了,默默替叶长赢感到难过。
叶长赢本来见温时琰和元氏似乎不愿与自己相处,心想偏要待在他们身旁恶心他们。
不过现在看来,她的存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便觉得无趣,借故身体不适便离开了。
回偏院的路上小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叶长赢便忍不住问她道:“我看你这一路上都跟丢了魂儿似的,到底怎么了?”
“夫人,奴婢……”小月期期艾艾一会儿才道,“奴婢想说,公子外表虽冰冷,但未必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夫人何不去试一试呢?”
“您去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捂热了,您不仅可以在这府中站稳脚跟,围在公子身边的人自然也会知难而退。”
小月开始说话时叶长赢就脱了鞋袜躺到床上了,这会儿已经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夫人!”小月一番话说完,见叶长赢还是用被子蒙着头,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小月无奈,只好掀开她的被子。
“我困了,你先出去吧。”叶长赢闭着眼睛说。
小月叹了一口气,站了片刻后才走出去。
小月走后叶长赢才睁开眼睛,盯着灰暗的承尘发愣。
第一次见周如攸时,元氏话中的意思她也明白了几分,再看今日她与温时琰亲昵的模样,叶长赢就算再傻,也该感受到些什么了。
元氏不喜欢她,便挑选自己中意的儿媳。
只是周如攸作为国师周伯明之女,就算对温时琰心生爱慕,也不会甘愿做个侧室。
偏偏自己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承胤朝公主却占了正妻的位置,所以……
叶长赢突然想起了自己中毒之事,她只觉得后背发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叶长赢心想:如果自己中毒之事与正妻之位有关联,那么害她之人必定是周如攸、温时琰和元氏三人中的一个,又或者三人联手给自己下毒也未可知。
想至此,叶长赢彻底坐不住了。
她先前还傻傻地以为可以用自己这副好皮囊去讨好温时琰,现在才知道人家一直都惦记着自己的小命不放。
以现在的情势来看,想要靠温时琰在黎国府过上安稳日子是不能的了。她要做的,是尽快逃离这里。
不然,就算她有十条命,也早晚要交代在这里。
只是鉴于前两次逃跑失败的经历,叶长赢知道这次一定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行。否则再失败一次,就算那三人不要她的命,温煜霖也绝不会饶了她。
可这府中无一人是值得她信任的,小月虽对她好,但她毕竟是温时琰身边的人,所以她不得不防着黎国府的每一个人。
这会让她的计划变得异常困难,但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上一次投毒谋杀未遂,他们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了,她要做的便是让他们放下戒备。
于是在晚膳期间,叶长赢便对小月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向他示好,只是夫君向来对我心存芥蒂,我怕……”她瞄了一眼小月的脸色才继续说:“我越是靠近他,就会越令他感到心烦。”
小月见她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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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刚有一丝欣慰,却听她说:“以公子之才貌,纳几个侧室也不为过,况且周小姐与他青梅竹马,她嫁进来夫君自然欢喜,作为妻子,夫君高兴了,我才能高兴不是?”
叶长赢说这番话,意在试探小月的反应,只见小月跪下去道:“夫人,奴婢斗胆妄言一句,周小姐乃国师府千金,她的父亲深受国主重用,您觉得她会委屈自己做个妾吗?”
叶长赢闻言装作惊恐的样子道:“你是说……公子为了迎娶她,会废黜我的正妻之位么?”
小月慌忙道:“夫人,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公子之心,奴婢只是不想让夫人自暴自弃,所以才胡言乱语,还望夫人恕罪。”
叶长赢的面色恢复如常,语气也平静异常道:“你是公子身边的人,公子喜欢谁,你就该讨好谁才是,你跟我说这些,对你有何好处?”
叶长赢此话一出,小月却是愣住了。
对呀,对她有何好处?
除了叶长赢孤立无援、任人欺凌,让她起了怜悯之心。更多的,是她在叶长赢身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自小便入了黎国府,在这里挨过骂、挨过打、吃过各种各样的苦,独独没有感受过关爱。
后来她到温时琰身边侍奉,温时琰虽然对待下人很是宽厚,但作为下人,她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她来到叶长赢身边时,就发现她与旁人有所不同,只是没想到这份不同却让她体会到了人间的暖意。
她本是出于本份尽力照顾她,却听她道:“辛苦你了。”
这是她来黎国府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她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里只有震惊。
直到后来,她会关心自己是否吃好、是否睡好,她才知她有一颗悲悯之心。
虽然黎府上下没有人将这位亡国公主放在眼里,但从某一刻起,她便下定了决心,只要她一天是自己的主子,她就尽心尽力对她。
见小月迟迟没有开口,叶长赢便笑道:“那依你之言,我该如何做?”
小月见她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这事,她略微思忖过后说:“奴婢说句实在话,以夫人这等美貌,连女人见了都挪不开眼,更别说是男人了。夫人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俘获公子之心。”
叶长赢听后只想笑,她又不是没对温时琰施过美人计,只是人家根本不上钩啊,若不是周如攸的出现,她到现在还以为温时琰喜欢男人呢。
温时琰没有眼光看不上自己,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主动将正妻之位让出来了。
不过在她逃出黎国府之前,她必须做出一副争宠的样子,在他们深受迷惑,放松警惕之时,便是自己出逃之机。
于是她问:“那我具体该如何做?”
小月面露喜色道:“公子每日案牍劳形,夫人只需不时为公子送上自己亲手熬制的提神汤药,并轻言细语说上几句关切的话语,日子长了,公子的心肠就算再硬,也会被融化的。”
叶长赢听后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
17. 你逃不掉的
到了傍晚,叶长赢便在偏院的小厨房里熬起了汤。
她要熬一碗人参乌鸡汤,不过她是不擅长做饭的,手忙脚乱了半天,鸡汤没煮好,却将小厨房弄得浓烟四起。
最终只能换小月上阵,叶长赢早将自己弄得一身狼藉了,只好让仆妇帮她重新梳洗打扮。
等她收拾妥当,小月也将鸡汤熬好了,端了出来道:“夫人,我们走罢。”
主仆二人便端着鸡汤往西院走去。
走至门口,小月就将手中的汤盒递给叶长赢,给她使了使眼色便退到了一旁。
见叶长赢来,门口的下人便跑进去禀报,很快便出来了,拉开门让叶长赢进去。
叶长赢进去后才发现周如攸也在,温时琰正端坐于案前提笔书写,周如攸则坐在他的身侧帮他研墨。
俩人的神情都颇为专注,叶长赢进来时,他们似乎都没有发觉。
叶长赢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感慨道:这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心想俩人也确实般配,说他们郎才女貌也不为过。
叶长赢看着他们,突然就有点心酸,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和爱人陪伴。只有她一人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她以后在这里会不会有家人和朋友,她未可知,只是前世的家人与朋友,她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至此,叶长赢便鼻子一酸,眼眶也泛红了。
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后,叶长赢连忙憋住了自己的情绪,不想让眼前的俩人看到自己这副窘态,她便想转身走掉。
可温时琰却突然开口了,道:“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说话时他仍然没有抬头看自己,叶长赢才知道他们早发现了自己的到来,却是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她心中便来了气,将汤盒搁到案上,道:“我给夫君熬了鸡汤。”
小月教了她很多话,可叶长赢淡淡地说了这句话便没了下文。
温时琰抬眸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案上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鸡汤,继续保持沉默。
“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鸡汤要趁热喝,凉了就变味了。”叶长赢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小月没料到叶长赢这么快就出来了,再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她便知他们相处并不愉快。
她本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见她快步朝前走去,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开口。
叶长赢回来后就躺在床上,脑中默默描绘着黎国府的地图。
她对黎国府的并不了解,只去那么几个地方,但除了可以出府的通道,其他的她并不关心。
上次逃跑过程中,她当时虽然很紧张,但清楚地听到士兵头子说聚国府有后门、角门、柴门和狗洞,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被发现的概率还是挺小的。
要说难,那应该是出丹阳城了。
正思考间,小月在门口叫了声公子。
这厮来这里做什么?她正想起身迎接,但想了想还是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床边才停下。
叶长赢一动不动地装死,能感觉到温在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为了防止他躺到自己身边,趁他还未进来时叶长赢就将身子挪到了床中央。她好不容易才睡上几个舒服的觉,可不愿意再与他挤同一张床了。
不过叶长赢在被子里静静等了许久,对方都没有离开,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叶长赢选择继续装死,她就不信他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可叶长赢在被子里头都快憋断气了,温时琰仍然没有离开。
她只能掀开被子,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佯装惊讶道:“夫君,你何时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反正在对方脸上是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变化。
温时琰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鸡汤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开了,叶长赢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跑到这里来,在床边坐了那么久,就只是为了说一句“鸡汤不错”?黎国府的人个个都行为怪异,实在令她捉摸不透。
“夫人,公子怎的又走了?”就在这时,小月跑进来问。
小月本来有些担心的,她怕叶长赢进去送汤时惹得温时琰不高兴了。不曾想,她们回偏院不久温时琰便来了,她正暗暗替叶长赢感到高兴,心想这招果然有效。不料温时琰在里屋待了一会儿便又走了,她这才急忙跑进去问叶长赢。
“我应该知道吗?”叶长赢反问道。
看到叶长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月只觉得头疼,她并不知道实情,只道叶长赢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才将温时琰气走了。
于是她便说:“夫人,奴婢让您轻声细语说些好听的话可不是这般说的。公子若来到了咱们这屋,您只管说‘夫君忙了一天的公务,必是累极了,我来替您沐浴更衣’或说‘我来替你揉揉肩’。倘若公子不拒绝,你便……”
“小月。”叶长赢只能打断她道,“依你之言,是我将你家公子气跑了?”
“夫人……”
“你不必再说了,”叶长赢道,“我告诉你,你家公子性格古怪得紧,我既没有惹他,也没有恼他,他便自己走了。”
“往后就让那个周如攸来饲侯他罢,我是没法儿饲侯他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写一封休书将我休了。”
“夫人,奴婢话中并无此意,奴婢只是……”小月噗通跪地,一副要哭的模样。
叶长赢才发觉自己语气重了些,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对一个丫头发起了火。
保命都艰难了,还不收一收你那暴脾气!叶长赢在心中狠狠骂自己。
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对小月说:“你起来吧,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只是夫君的脾性我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他方才就一语不发坐在这里,临走时才说了句‘鸡汤不错’,这让我更加疑惑不解了,难道这句话是非说不可么,而且非得是他亲自跑一趟?”
小月原本一副愁眉苦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听到叶长赢的最后几句话,她便面露喜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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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只是不善言表,并不是没有将夫人放在心上。这样,明日咱们再熬一碗汤给公子送过去,送汤时您可以提出为公子揉揉肩,待公子书写时,您也可在一旁为他研墨。”
一听到“研墨”二字,叶长赢立马便想到了周如攸替温时琰磨墨的场景,心道:早有人替他研墨了,我还凑什么热闹。
但也不想扫小月的兴,便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我要睡了,你也早些睡。”
这晚,叶长赢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她并不是很清楚,可黎国府这座牢笼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叶长赢好不容易睡去,却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下着瓢泼大雨,她骑着一匹马在雨中狂奔,不安的心里夹杂着一丝喜悦。
“你逃不掉的。”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不敢回头,拼命挥动着手中的马鞭。
“你逃不掉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湿漉漉的大手从身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啊啊啊……”几声惨烈的惊叫划破夜空。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叶长赢睁开眼时见小月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她才知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梦中的场景还是令她感到后背发凉。
那个阴沉得令人发毛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他!叶长赢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为何在梦里也不放过自己?
想起她第一次逃跑时他用利剑抵住自己的脖子,他当时那个眼神,叶长赢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毛骨悚然。
“你逃不掉的。”这个声音又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难道她真的逃不掉了么?
叶长赢痛苦地捂住耳朵,想放声大哭却又流不出半滴眼泪。
看着她这副模样,小月又惊又怕,心想她怕是鬼附身了,但又怕她是旧疾复发。
赶忙派仆妇去叫医师,自己则跑去找温时琰。
等温时琰和医师等一行人急匆匆赶到时,叶长赢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医师替她把脉时她才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到床边围着一群人,她略显惊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你近日身体可有不适之处?”医师问。
“我身体好得很,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夜间做了点噩梦,许是把小月吓着了,才去惊扰你们。”叶长赢从床上坐了起来道。
医师沉吟了片刻后道:“夫人往后夜里定当早歇,以安心神,切莫过分忧思。”
医师走了,但温时琰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经历了昨晚的噩梦,叶长赢现在与温时琰处在同一个屋子都觉得窒息。
她只希望他能快点离开,可温时琰却向前一步,坐到了床上,说:“你晚上若是睡不安稳,我就叫人送安神香过来,母后那边你也不必去请安了。”
他今日的声音较往日倒柔和了不少,只是与梦里那个声音还是有几分吻合。
叶长赢不禁感到后背发凉,不自觉将身体往后挪了挪。
18. 非他不嫁
“多谢夫君关心。”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温时琰见她面色惨白,头发凌乱,他便忍不住伸手要去撩她额前的碎发,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叶长赢偏头躲了过去。
温时琰略显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站起身来,道:“你好生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说:“这里过于潮湿,不宜居住,你搬去西院住吧。”
说罢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温时琰走后没多久,西院那边就派人过来,说那边的房间已经替叶长赢布置好了,让她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过去。
小月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叶长赢却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他突然给自己送来这样的关怀,也不知是何用意,只是她一旦住进了西院,行动便更加受限了。
叶长赢的住处被安排在紧邻主屋的厢房里,这屋子比偏院里的屋子大很多,配置也非常齐全。
温时琰并不在西院,到了傍晚也不见他的人影。叶长赢心里虽对他十分抵触,也叫下人备了一桌好菜等他,天将将黑时温时琰才回来。
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叶长赢便快速调整好神色,面带微笑迎了上去,道:“夫君回来了,我让下人备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快坐下尝尝。”
温时琰神色微微一愣,道:“你身子不适,就好生休息,不必为这些小事费神。”
叶长赢仍面带微笑道:“多谢夫君关心,我吩咐下人也不过动动嘴皮子,谈不上什么费神。”简单说了几句话,两人便各自沉默。
好不容易在偏院住习惯,现在又搬到这里,叶长一时无法适应这陌生的环境。
已是深夜了,叶长赢是躺在床上要睡的,只是无法入睡,温时琰派人送来的安神香似乎也不起作用。她便起身点亮了烛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叶长赢心里也空落落的。
到后来,心头竟然莫名害怕起来了,她赶紧将烛光吹灭,缩进了被窝里。
可这种毫无由头的恐惧并未消散,她只好将小月唤了进来。
对她说:“我在这屋里头睡着,实在觉得不踏实,你过来陪我睡吧。”
“这……”小月面露难色道,“奴婢一个卑贱的下人,怎敢跟夫人同榻而眠?况且这府中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瞧了去,定会说您不重规矩。”
这府上就是破规矩多!叶长赢心道。
“不过夫人放心,奴婢会一直守在床边的。”
“你能守几个晚上?”叶长赢问,小月正要开口,被她打断了,道:“你回去睡吧。”
今夜月色极好,院子被照得亮如白昼,只是与白昼相比多了一份清冷。
有一个孤独的身影静静立在院子中央,似是在赏月,可目光却停在主屋右侧的厢房里。
此人正是温时琰,他在屋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正才跑到院里来遣闷。
却看见右侧厢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屋里的灯却灭了,想必是里头的人已经睡下了。
温时琰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了,又是让她住进西院,又是给她送去安神香的。
他搞不懂自己的行为,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有时对自己远而避之,恨不得自己永远不去她的屋里头。有时却似有意与自己亲近,他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突然给自己送来鸡汤。
他就晾了她一会儿,抬头时却见她红着眼眶,许是见自己与周如攸在一起而拈酸吃醋了。
想到自己确实将她冷落了,他便去了偏院。
却见她已经躺下了,用被子蒙住头,似是睡着了。
他本来起身要走的,不料却看见被子下面一动一动的,虽然都是极细微的动作,但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她居然在装睡!
他立马来了兴致,所以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熬不住了,掀开了被子,却还要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看她在自己面前尽力伪装,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她有几分娇憨之态,让人不忍苛责。
他来这里,除了对她嘘寒问暖几句,也不知该做什么。
至于周如攸,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他认为自己也没必要向她解释与交代。
翌日,叶长赢起了个大早,她要去给元氏请安。
她起来时温时琰早就离开了,盥洗梳妆完毕后简单用完早膳便前往北院。
叶长赢此次前去的目的并不是请安,而是希望在元氏那里碰见周如攸。许是周如攸每日都来元氏这里,也许是她今日运气极好,她去时周如攸果然在。
简单的问安过后,叶长赢如平常一般被掠在一边。
元氏倒是对她冷淡惯了的,可如今周如攸也无视了她的存在。
初见周如攸时,叶长赢觉得她对自己倒还热情,许是温时琰的缘故,她现在对自己也是极为冷淡。
不过这倒让叶长赢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周如攸越是在乎温时琰,她的计划就越有可能成功。
元氏与周如攸两人自顾自的聊天,叶长赢早习惯了被无视与冷落。
不过她今天可不打算像平日一般一语不发地坐一会就离开,为了今日这一刻,她已经好几夜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元氏见叶长赢今日迟迟都没有离开,心头有些不悦,语气也更冷淡了几分,道:
“琰儿早跟我说你近日身体不适,不用来给我请安了。你若没有什么事,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往后也不必来给我请安,你好生在屋里头养身体。”
“多谢母后体恤,”叶长赢嘴角噙笑道,“不过我身体并无大恙,只是整日待在屋子里头,有些闷坏罢了。”
“母后先前不是说让如攸姑娘带我去府上转转么?我看今日天气极好,不知如攸姑娘可愿意带我去散散心?”
“能够陪伴公主,是如攸之荣幸。”周如攸微微一笑,那眼中便如水波流转,温柔且动人。
叶长赢心中暗道:如此温婉之人,难怪深得温时琰之心。
“那好极了。”叶长赢喜笑颜开道。
“那公主请随我来罢。”周如攸向元氏告了辞,便领着叶长赢往前走。
俩人一路无话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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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甬道,来到了一片开阔的院落。
“这便是小时常来玩耍的地儿,”周如攸说,“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懿公主到这边来不会想家么?”她突然话锋一转,让叶长赢有些措手不及。
她沉吟片刻才道:“想家是自然的,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既来之则安之,不是么?”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周如攸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不过她又话锋一转道:“公主今日来不会只为了散心罢,有什么事我们不如开门见山些。”
“我今日确实有要事相求……”说到这里叶长赢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眸看着周如攸的眼睛,周如攸与她对视片刻便败下阵来,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停顿了片刻叶长赢才开口说话,却也不提要求她什么事,而是岔开了话题说:
“我自小生在深宫里,身边连一个同伴也无,真是羡慕你,自小便有那么多公子小姐可以做伴。”
叶长赢看向她说:“不过,在众多公子中,你为何偏偏喜欢公子琰?”
“你究竟想说什么?”周如攸脸上有了怒色。
叶长赢见状挑了挑眉,说:“我是说你和夫君虽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我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国母再不待见我,夫君再不喜欢我,也改变不了宗谱上我名正言顺的地位。”
“叶长赢,我看你是可怜之人,才让你三分,你不要得寸进尺!”周如攸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怒视着叶长赢道。
“我只是说句实话,你何必动怒?”叶长赢不紧不慢道,“就算夫君有心休了我,而娶你过门,那他也得先过国主那一关,你说国主会答应休了我么?”
叶长赢嘴角勾起,带着一抹挑衅的意味。
周如攸已经脸色铁青了,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道:“我与公子自幼为伴,心意相通,我就算是嫁过来做个妾,也会活得比你自在快活。”
叶长赢却不怒反笑,说:“这么说,你是非他不嫁了?”
“怎么,我若是非要嫁他,你能拦得住么?”周如攸道。
“你若是嫁他,我非但不拦,还举双手赞成呢。”叶长赢说。
这句话却把周如攸搞涂了,叶长赢这一会儿唱红脸,一会儿唱白脸的,也不知道她下一句会是什么。
她现在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了,再与眼前之人纠缠几句,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抬手扇对方两巴掌。
于是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要走,叶长赢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道:“你先听我说完,你想嫁给他,却不想做妾,我现在有个两全的办法,能让你名正言顺做他的妻子。”
“有话就快说,别拐弯抹角的!”周如攸的怒气未消,她不耐烦道。
叶长赢听后朝四向望了望,见这里除了她们二人并无他人之后才向周如攸凑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如攸的脸色瞬间便变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叶长赢,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现在就回复我,明日我们再来这园子里逛逛。”说罢便快步往前走去。
只留周如攸一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19. 嘴欠
叶长赢去找周如攸时,其实是有了五成的把握,用言语将周如攸激怒进行试探后,她便有了八成的把握。
可现在她还是有些忐忑,为了不让旁人察觉出异常,她努力将心事压了下去。
她希望一眨眼便到了明日,可时间却是过得异常的慢,她准备找点乐子来消磨时光,门扇却突然被推开。
叶长赢抬眼,发现是温时琰,叶长赢疑惑他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就听温时琰说:“我知你善鼓琴,便给你带来了一把七弦琴,平日里可以帮你解解闷。”
温时琰一语甫毕,下人就将一把七弦古木琴抬了进来。
对温时琰的此番操作,叶长赢颇感惊讶,他怎会如此好心?
心中虽疑惑,但她也得挤出笑容来,对他说些感激的话。
“你若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讲,我出去时便一道给你带回来了。”温时琰在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叶长赢身上。
叶长赢惊奇地发现,他一向冰冷的眼神居然有一丝温柔!
结合他这几日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关心,叶长赢心想他不会对自己动情了吧?
但想起他与周如攸的种种,她便立马打消了自己的猜测。
胡乱想了一会儿,叶长赢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还在看着自己,抬眼看去时果然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时叶长赢心虚般地快速移开了目光,整个人也变得无措起来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话来说。
好在过了一会儿温时琰终于出去了,叶长赢才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次日,叶长赢如往常一般去给元氏请安,她没有在元氏那里见到周如攸。
她简单给元氏问完安,将身边的小月打发走后便直奔昨日她与周如攸所去的院落。
令她失望的是周如攸并不在这里,她想着周如攸许是来迟了,便是在原地等了起来。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周如攸的身影,她心中愈发地焦灼,心中也是懊悔自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周如攸身上。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一个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叶长赢不用想也知道来者就是周如攸。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叶长赢欣喜道。
但见周如攸冷着一张脸说:“我不会帮你。”
“为何?”叶长赢不可置信道,“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啊,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并不难,你只要帮我做个掩护,让我成功出了丹阳城……”
“明懿公主,”周如攸打断她说,“我是爱时琰没错,可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既已嫁入黎国府,就应该安分守己才是,为何总想着要逃跑?若是因我与时琰的关系,才让你起了逃跑的念头,那我岂不成了黎国的罪人?”
“这个罪人我是不愿当的,若是真帮你,那我应该与时琰保持距离才是。只是倘若你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女人出现。”
“别的女人大抵只会又争又抢,可不会像我这般主动将机会让于你。”
周如攸说了这许多话,叶长赢一直在斟酌对方话里的意思,她从一开始的慌张到后面渐渐镇定了下来,思忖片刻后她便朝周如攸跪了下去。
周如攸被惊得连连后退,她正转身欲走,却听叶长赢带着哭腔道:“如攸姑娘,我是实在是没有法儿了才来求你的,你一定要帮帮我。”
“这座府邸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牢笼,莫说夫君不喜欢我,就是夫君疼惜我,我在这府中也不会有半点快乐。”
“更何况我对夫君只有敬重,未生半点情愫,夫君对我亦是如此。我离开是为了我的自由,亦是为了成全夫君。”
说到这里,叶长赢抬眸看了眼对方的神色才继续说:“你帮我又何尝不是不是在帮他呢?你口口声声说爱他,难道这点事情都不愿意为他做么?”
叶长赢说完才缓缓站了起来,她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周如攸是否会改变主意,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周如攸沉默不语地站着,似是陷入了沉思,叶长赢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明日我再传消息给你。”走了两步就听身后的人说,叶长赢脚步微顿,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成了!
叶长赢欣喜若狂,脚步欢快地往回走去。
来时她忐忑不安,迟迟没有等到周如攸时她更是心急如焚,当周如攸说出那句“我不会帮你”时,所有的期盼都化为了失望。
但听了周如攸后面的一番话,叶长赢就觉得她许是在试探自己。于是想着赌一把,才给她跪下说了后面的话。
没想到竟让她赌对了!
“夫人,你跑到哪里去了?奴婢到处找也找不到你,可把奴婢给急死了!”叶长赢回到西院时小月焦急地跑过来说。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在园子里逛一会儿就回来。”叶长赢回道。
“公子在屋里等你。”小月小声道,神色明显有一丝紧张。
看到小月慌张的模样,叶长赢感觉有些不妙。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提步就往屋里走去。
一进屋,果然就看到温时琰坐在椅子上。
叶长赢见他神色并无异状,才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夫君”。
对方听到声音便缓缓抬起了头,说:“你一个人在府中瞎跑什么?往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将小月带在身边。”
叶长赢听他语气并不像是在生气,便笑着走到他身旁说:“我就在这府中随便逛逛,夫君还怕我遇到危险么?还是怕我长了翅膀飞出府去?”
“你想要出府还需要翅膀么?”温时琰抬眸看他道。
听到这话,叶长赢身子一顿,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那么高的围墙你都能爬出去,翅膀长在你身上那不成多余了么?”温时琰身子往木椅上靠去,神情有些散漫。
听了这话,叶长赢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在说她之前逃跑的事。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叶长赢还是有些后怕。
她这种一点心事都藏不住的人,对方恐怕只需看一眼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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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出她的心思。
她怎么就嘴欠提起“出府”二字?
“夫君就会取笑我。”叶长赢用笑容将心事掩盖了下去。
“最近可住习惯了?”温时琰坐直了身子,但姿态仍然有些悠闲。
叶长赢正要回他的话,不曾想他又说道:“怎么最近倒不想着逃跑了?”
叶长闻言一惊,脸上的笑容也立时僵住了。
见他正看着自己,叶长赢不得不快速理好表情,重新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笑容定是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叶长赢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所以温时琰可能早就将自己的计划看得一清二楚了。但也可能只是对自己有所怀疑,才说这番话来试探自己。
但无论如何,叶长赢知道自己绝不能自己主动露出马脚。
所以她只能强装镇定、面带微笑道:“夫君又在取笑我了不是?你也知道我胆小怯懦,嫁给夫君是我第一次离家,心中不免惶恐,又不懂规矩,才生做出‘逃跑’那样愚蠢的举动。”
“往后我自当恪守本分,断然不会再让夫君忧心了。”
叶长赢说着便偷偷瞄了眼温时琰,见他神色并无异样,便连忙将话题岔开了道:“夫君,你一天都在外头忙碌,定是累坏了罢,我替你揉揉肩。”
说罢便走上前,对方还没答应,她的双手便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叶长赢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捏着温时琰的肩膀。
心想着怎样才能熬过这一天?温时琰若是已经知道她要逃跑该怎么办?若是这一次再逃不出去……
正思考间,温时琰却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温时琰问。
他的手掌温暖,她却感受到一股寒意,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叶长赢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对方紧紧攥着她的手,眼中透过一丝狡黠。
叶长赢还在想着怎么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温时琰的手却突然用劲,叶长赢整个人都被拽了过来,被迫坐于他的腿上。
叶长赢惊得连呼几声“救命”,脑海中全是温时琰拿剑对着自己的画面。
她拼命挣扎,可温时琰张开双臂就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让她半点也动弹不得。
一番挣扎无效过后叶长赢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她抬头时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戏谑。
“夫君,你这是……”叶长赢几个字刚出口,温时琰却突然将脸朝她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心想他这是要干嘛!
没想到温时琰却突然松了手,叶长赢为了躲避他,身子往后仰着,他这一松手,她便从他腿上跌坐在到地上了。
叶长赢的屁股被摔得生疼,她正龇牙咧嘴的想从地上爬起来,温时琰却站起身来说:“地上凉,可别着凉了。”
说完便出门而去了,叶长赢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站了起来。
她还未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温时琰伸手将她拽过来的那一刻,她便以为对方是要掐死自己,不曾想他却只是逗自己。
20. 逃亡之路
温时琰从厢房出去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到了晚膳时间他才再次出现。
饭桌上,两人各自埋头吃饭,彼此间没有任何的语言与眼神交流,仿佛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叶长赢正举箸夹菜,上菜的丫头却不小心将菜汤撒到了她身上。
“毛手毛脚的,连个汤都端不稳,还不快收拾了!”温时琰见状呵斥道。
侍女一面喊着“奴婢该死”,一面掏出手帕替叶长育擦拭。
“你下去吧。”叶长赢拿过她手里的手帕说。
侍女嘴上应着,却不急着出去,又掏出一个手帕,佯装在叶长赢身上擦拭了几下,便将那手帕往叶长赢手里塞。
叶长赢原先以撒汤只是侍女的无心之失,见对方的这个举动,她便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将侍女递来的手帕握在手中,趁人不备将其塞进衣袖里。
站起身来道:“我去换身衣裳。”
进了厢房后趁小月去取衣裳之际,叶长赢便立马掏出衣袖里的手帕,打开便发现一张纸。
上面写着:“明日辰时,西角门,已替你备好了马匹。”
见小月已经取了衣裳回来,叶长赢迅速将纸张塞进桌上的书本里。
晚上趁四下无人时她才将那纸张拿出来,放到烛火上烧毁了。
次日,叶长赢如往常一般去给元氏请安。
问完安她便出来了,可她并没急着回西院,而是带着小月去园子里赏花。
夜间下了雨,清晨还是雾蒙蒙的,园里的草木上还有未干的雨水。
在园中待了一会儿,叶长赢借口说冷,带着小月回去了。
可到了半路她却突然停下来,神色慌张道:“遭了,我的一只耳坠不见了。奇怪了,方才从母后那里出来时都还在的……这可是母亲出嫁时给我的,丢了可怎么办呐!”
“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去寻找,一定给你找回来。”小月连忙安慰她道。
“是了,”叶长赢说,“定是落在园子里头了,你快去那里找找,若是找不到,就多叫几个人,细细地找。”
小月应声转身朝园子走去了,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叶长赢立马转身快步朝西角门走去。
走到西角门,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这里,马车旁站着一名驭手,叶长赢与他对视后就立马爬上了马车。
马车飞快朝前驶去,叶长赢见马车内已为她准备了一套素净的衣裳,她扯下头上的发饰,换了衣服。
马车一路狂奔,很快便来到了城门口。
周如攸算准了时间,让叶长赢在城门开放时能抵达城门口。
叶长赢坐在马车内,能感受到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出城的人大概很多。
马车停了片刻,便缓缓向前驶去。
没过多久,便又停了下来。
叶长赢撩开帷幕,见自己已经身处丹阳城外了。叶长赢激动地跳下马车,不过她的神经仍然紧绷着。
驭手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将缰绳连同一个包袱递给叶长赢,打开包袱见里头全是银钱。
叶长赢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意,她看了眼远处已经瞧不见的黎国府,对驭手说:“替我感谢如攸姑娘。”
“公主快走吧。”驭手催促她道。
叶长赢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一人一马便渐渐驶离了丹阳城。
与此同时,小月在园子里寻找叶长赢掉落的耳坠子,她将她们去过的每一处草丛都仔细翻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她只好叫上几个人将她们早上的所过之处都找了一遍,却哪里有耳坠的影子。
小月沮丧地回到西院,正要将此事告知叶长赢,却发现叶长并不在西院。问了西院的仆妇,得知叶长赢没有回来过。
小月心下有些慌了,但心想,她可能是自己跑去找耳坠了,便带上几个仆妇,分兵几路去寻。
可不仅找了早上去过的地方,连她平日去的地方也找了,却是不见叶长赢的半个人影。
小月早就慌乱不已了,但她还心存一丝侥幸,想她会不会是在府上迷路了。
于是派了几个人去府上寻找,自己则跑去禀告温时琰。
温时琰一听叶长赢不见的消息,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问:“她几时不见的?”
小月将大致的情况与他说了,温时琰便立马命人封锁城门,自己换了装束便命人牵来马匹,提剑便出门了。
“阿琰!”温时琰正要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你来做甚?”见来者是周如攸,他便疑惑地问道。
“她一心要走。你何必再去寻她?她一个亡国公主,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因为一路跑过来,周如攸微微有些喘息。
“我倒不是害怕她会对黎国造成什么不利的事,只因她是我的妻,我决不能让她走了。”温时琰道。
“你视她为妻,她却未必将你放在心上。”周如攸急切道。
温时琰没有理会她,她便更加急了,道:“她的心不在这里,你就算再次把她寻回来,她也还会再逃跑的。”
“你不必多言了。”温时琰语气坚决道。
“可是她亲口跟我说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还说…”见温时琰的脸色阴沉下来,周如攸便慌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停顿了下才说:
“她在这府上永远都不会快乐,她要的是外面的自由,而不是在府上做一个……”
“她几时跟你说的这些话?”温时琰打断周如攸的话,眼中的寒芒不禁令周如攸浑身一颤。
她鼓起勇气说:“是国母怕她在府中孤寂,是故让我陪她聊聊天。在交谈中她与我说的,我当时只道她思家成疾,又怎会料到她又动了逃跑的念头?”
听了她的话,温时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从前觉得你最会明辨是非、通情达理。你如今怎么竟这般糊涂了?”
“对!我是糊涂了。”周如攸情绪激动起来道,“可我才该是你的妻啊!我是帮她逃跑了,可那是她跪下来求我的。”
温时琰微微一怔,随即说:“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可知自己也难辞其咎?此事牵扯涉广你又不是不知,你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你如此任性妄为,不仅是在害你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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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害了你的父亲。”
说罢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周如攸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我以为你我皆知彼此的心意,到头来却是我一厢情愿了。”
叶长赢纵马狂奔了一路,到了傍晚已是精疲力尽,饥肠辘辘。
眼见天色将黑,她便找了一处逆旅歇下。
房屋虽破,但总算有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了。
睡前她点着烛火将地图看了一遍,规划好明天的路线她才躺到床上。
因为太过疲惫,躺到床上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叶长赢立时从床上惊坐而起,摸出枕下的匕首,喝斥道:“什么人?”
她看到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破窗而去,叶长赢被惊出一身冷汗,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半天才敢起身去点灯。
房间亮了,叶长赢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四处查看,见房门完好无损,只是窗牖的木架早被折掉了。
店家只简单在里侧糊上了一层油纸,以致叶长赢睡前虽仔细将屋子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窗牖的异常。
夜贼在屋外轻轻用手指一戳,那油纸便可被戳破,进入屋内便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叶长赢站在窗前骂店主黑心,收了她那么多银钱,却让她住这样的破屋子。
还好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夜贼费尽心思爬进来却发现……
遭了!
银钱!
叶长赢此时才想起周如攸赠给自己的那些银钱,连忙跑回去查看。
却哪里还有什么银钱?那些银钱连同那个包裹一起消失不见了。
没有这些银钱,她后面的行程就变得更加艰难了,叶长赢坐在床上不禁惆怅起来。
次日,叶长赢当掉身上的镯子,买了些干粮带在身上便骑马出发了。
历经数日,叶长赢终于越过了东州的边界。
叶长赢难掩兴奋的心情,历时半年多,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压抑无比的黎国府。
经过这几日的奔波,人和马都已疲惫不堪了,叶长赢便将马牵至河边,让马儿饮了水就让它在河北吃草。
她则坐在草地上,拿出干粮来吃。
从地图上来看,她此时已经越过黎国的边界,踏入了北蜀国领土。
这是一处无边无际的草原,因为是金秋时节,草原早没了生机盎然的那片绿色。却是披上了一副更加耀眼的金色。
叶长赢觉得身处此地,连呼吸都变得自由了。
正值中午,阳光不燥也不热,只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叶长赢躺在草地上,很快便阖上了双眼。
迷迷糊糊间,竟感觉自己睡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
正酣睡间,耳边突然响起“嗒嗒”的马蹄声,叶长赢瞬间被惊醒。
她从地上爬起来查看情况,只见一队人马从远处向这边疾驰而来。
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冲她而来的,但叶长赢心知倘若碰上他们,必定会麻烦。
所以她快速骑上马朝着他们的反方向驶去。
21. 放了我吧
叶长赢纵马驰骤出几里,却见那群人马紧紧跟在她身后,叶长赢只好拼命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催促着马儿前进。
马儿已经连续赶了几日的路,现在又一刻不停地奔了数里,渐渐有些力不支了。任凭叶长赢如何挥鞭抽打,它都无法再与先前那般奔跑。
身后追逐的人见前面的马儿渐渐慢下来,不禁兴奋地哈哈大笑,却不急着追上她,反而不紧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叶长赢见状,心知对方是为了戏耍自己,才没有立刻冲上来将自己逮住,于是收了收缰绳,徐徐而行。
身后的人见状大笑道:“美人儿,别费劲了,你的马儿跑不动了。”
“我的马儿好,你上来跟我一起骑罢。”
“哈哈哈,我的马儿更好!”
叶长赢不理会他们,只管不急不徐地往前走。待身下马儿的呼吸渐渐平稳,她便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便扬蹄向前狂奔而去。
后面的马又开始奋蹄追赶,马蹄所到之处,皆是冲天的粉尘。
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人马,叶长赢心知这样下去自己早晚都会落到他们手里,但一时却没有主意。
更糟的是,对方似乎没了耐心,突然加速追了上来,并且两拨人马分别从她的左右两侧包抄过来,想要将她围在中间。
只片刻的功夫,两侧的人马已经冲到叶长赢的前头,挡住了她的去路。
马儿因受惊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原先只是在原地打转、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听到周围人兴奋的叫声与笑声,它便更加暴躁起来,突然竖起前蹄,整个身体几乎成直立状态,叶长赢试图紧紧抓住僵绳,但最终还是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
虽是平坦的草地,但叶长赢还是摔得不轻,头部磕到了地面上,脑袋嗡嗡直响。
她还未从疼痛中缓过来,就见几名士兵已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别过了!”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无情的嘲笑,叶长赢心头一凉,心想自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忙去摸藏在身上的匕首,可经过了方才的一番逃亡,身上的匕首早就不知掉到哪里了。
叶长赢心中万念俱灰,恐惧与悲伤一齐涌上心间,泪水也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心想罢了罢了,死在这辽阔的草原上总比死在那座深宅里强。
可看到对方步步向她逼近,她又一咬牙想:老娘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于是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流水,道:“我乃承胤朝公主,黎国之媳,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可此话一出,对方不仅不怕,还愈发兴奋起来了,个个都笑得愈发张狂道:“承胤朝的公主怎么穿成你这副模样?”
“唉,看她这标致的模样儿倒也不像是在说谎。”
“你若真是温煜霖的儿媳,那哥几个就更应该好好让你快活快活了!”
话音刚落,众人皆哄堂大笑。
“哈哈哈,黎国府那几个弱不胜衣的公子可不能满足你罢?今儿就让哥几个陪你好好玩玩!”
站在叶长赢近旁的男子不怀好意地伸手要来摸她的脸,叶长赢侧身躲开了,不料身后的人又向她伸出了手。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突然瞥见对方悬于腰际的短刃,叶长赢顾不上思考,伸手就将那短刃拔出来,抵住自己的脖子道:
“都给我滚开!”
她这一举动,确实令对方始料未及,这群凶恶的男人显然不想让她这么快就死了,纷纷都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有一人想要上前夺去叶长赢手中的短刃,但见她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短刃压得更深了,鲜血瞬间就顺着脖颈往下淌去。
他便只能停了下来。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叶长赢环视四周,见有一人高高坐于马上,体格魁梧,面容黝黑,须髯如戟,心知他便是这些士兵的头目。
她便冲他莞尔一笑道:“黎国府的公子确实不带劲,不过我对身旁这个几个尖嘴猴腮的黧黑瘦鬼也不感兴趣。我看将军目光如炬,气度不凡,若是跟了将军,我倒是心甘情愿了。”
听了叶长赢的话,周围的士兵敢怒却不敢言,本来目露凶光的士兵头目也突然放声大笑道:“好!你早点这么识趣不就好了么?”转头对手底下的人说:
“既然如此,那就把她带走吧。”
“且慢!”见身旁的士兵又向她伸出来,叶长赢厉声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将军的人了,将军还想让这些人碰我吗?”
马背上的人听后一愣,随即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要坐你的马。”叶长赢道。
“行,”对方倒是比她想象的要爽快,“不过,你该把刀放下了吧。”
“待我上了马,自然会放下。”
“好,脾气挺倔的,不愧是承胤朝的公主。”那士兵头目说着便跳下马背,牵着缰绳过来,待走至叶长赢跟前看清她的容貌,他便不由地一惊,心里暗道:天下怎会有如此貌美之人?
再将她细细打量一番,便觉内心躁动不安,已然呈现出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待叶长赢接过缰绳跨上马背,他才回过神来,说:“我这马儿可野得紧,我且在你后头将你护着才是。”
说罢,便作势上马,叶长赢见状立马阻止道:“且慢!”
他也不恼,乖乖往后退了一步,叶长赢见状便挑了挑眉,嘴边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这一笑却令对方神魂颠倒,只顾痴傻地看着她,叶长赢握紧缰绳,举起短刃便狠狠朝马臀扎去,马儿吃不住痛,便横冲直撞奔了出去。
“妹儿,等着哥哥!”身后的人见状也骑马跟了上来。
叶长赢奋力驱马向前,她正往黎国的方向去,在这辽阔的草原上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无法逃脱也无力反抗。
她要将敌人带入她来时的那段崎岖的山路上去,在山路上她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迎面却有一队人马远远朝这边奔来。
叶长赢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眼看身后的人马已经逼近,她只能拨转马头,朝左侧冲去。
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冲出几里地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却发现两军厮杀在了一起。
叶长赢心中大喜,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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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马继续疾驰而行。
也不知行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了。
一人一马都已经乏了,叶长赢见身后再无追兵的影子,她才敢停下来休息。
可叶长赢刚从马背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
一转头,就见山坡后面露出了几个马头,前面的马刚冲下山坡,山坡后又立刻冲出几匹马。
叶长赢暗叫不好,翻身上马后又往前跑去,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叶长赢能看出来他们不是原来那拨人了。
但不管是什么人,这般追逐她的人肯定是目的不纯的。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拼命往前跑。
叶长赢知道夜幕降临之前绝不能让他们追上,趁着夜色她或许才有甩掉他们的机会。
跑了一会儿,身下的马儿就有些跑不动了,幸运的是不远处就是一片灌木丛。
这片灌木丛无疑是一处极好的藏匿之所,叶长赢扬鞭狠狠抽打着马臀,马儿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但因吃不住痛,又奋力向前跑去。
灌木丛就近在眼前,可前面却出现了一处陡峭的山坡。
叶长赢没来得及勒住缰绳,马儿就已经冲了下去。
因湿滑的陡坡,再加之其疲惫的身躯,马儿前蹄一软,笨重的身体就向前倾倒而去。
“啊!”只听一惨烈的声惊叫声,叶长赢整个身子都飞将出去,再重重砸在地上,随后便随着那些纷纷滑落的石子一起滚落下去。
等追兵赶至时,只见一人一马都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叶长赢是在帐中醒来的,她只觉得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却见有人撩帐入内,道:
“你醒了。”
叶长赢转头时惊讶地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温青桁。
她心里一惊:难道她已经被带到了黎国府?
“你感觉怎么样了?”温青桁向她走来问。
叶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追自己的人马就是温青桁他们,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黎国那边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与无知,她竟然以为自己逃出东州就安全了。不曾想,外面才是危机四伏。
“你这是何苦呢?”温青桁在床边坐下说。
叶长赢不理会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见她不理会自己,温青桁轻笑一声道:“我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奇怪的女人。二弟他哪里差了,你总是想着逃跑?你跑就跑了,为何不往中州跑,而是跑到这边来?你身上揣着地图,总不会迷路了吧?”
叶长赢还是不搭话,过了片刻后她突然抓住他的手,道:“世子,你放我走吧。”
温青桁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这一刻他已经想了几个日日夜夜了。
如果他当时果断一点,那么最终娶她的就会是自己罢?
想至此,他便不禁苦笑一声。
他当时的优柔寡断也只是为了稳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况且那时他与这位中州公主还素未谋面,他又怎会料到她有一天会悄无声息走进自己的心里。
22. 重拾信心
第一次相见时是在大堂里,她像现在这般头发凌乱、身着一身粗粝的麻衣。这一身臃肿的服饰,将她瘦小的身体衬得滑稽可笑。
可当她抬起头来时,众人皆被她非凡的姿容惊得骇然失语。
士兵粗鲁地将她推倒在地上,慌乱恐惧的眼里透出一丝执拗的倔强,不禁让人心生怜悯。
第二次相见是在园中湖畔,那日他心情郁闷,在湖边吹笛排解,却见树丛中突然探出一个脑袋,他以为是哪个调皮的丫头。
却见她一身素色衣裳,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听得入了迷。
第三次相见时她妆容精致,衣着华丽。
若说前两次遇见的她是清丽脱俗的美,那么第三次的她便是端庄华贵、艳丽端方之美。
他们见面也不过是寥寥数次,可她就这样走进了他的心里,至于她是何时让他心动的,他却是无从知晓了。
“这次把我抓回去,又能让承胤朝割让多少城池?”俩人沉默了片刻,叶长赢突然问道。
温青桁听后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话。
“你什么也别想了,好好休息吧。”过了一会儿温青桁才说。
叶长赢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流起了泪。
除了难过更多的是不甘与无奈。
为了活命,她处处小心谨慎,却还是逃不过被下毒的阴谋,如果不是她的命大,到现在估计她的坟头都长草了吧。
她费尽心思逃出黎国府,也只是为了不再任人摆布,不会为了这条小命而每天都担惊受怕。可到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如同一场梦一般,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难道还能从他们的铁掌中逃出去么?
她不过是一颗筹码而已!
一颗筹码谈什么反抗?
承胤朝为了片刻的安宁,将她推入了黎国府这个深渊。而她从出嫁那天起,便成了黎国争夺天下的众多棋子中的一颗。
她这一生,或许就只能这样了。
想至此,叶长赢便不禁恸哭起来。
温青桁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替她拭去眼泪。
“殿下,公子琰到了。”下人话音未落,温时琰就走入帐内了。
“二弟来了。”见温时琰进来,温青桁连忙收回替叶长赢擦拭眼泪的那只手,却忘了还有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温时琰见之,神色微变,随即向温青桁行礼道:“今日之事倒让世子费心了,臣弟在此谢过王兄了。”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温青桁说着终于放开了握住叶长赢的那只手。
温时琰面无表情走上前,抱起床上的叶长赢便出门而去。
温青桁望着温时琰离开的背影出神。他手上似乎还留有她的温度,他握紧拳头,却始终留不住那一丝余温。
过了许久,温时琰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笑,拳头也渐渐握紧了。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王位也好,天下也罢,他温青桁都会拥有,到那时还怕得不到她吗?
温时琰将叶长赢抱回帐中,扔到床上,便一言不发地冷着脸盯着她。
叶长赢别过脸去,无视了他的存在。
她的这一举动彻底将温时琰的怒火点燃了,他走上前去,伸手将她的脸掰了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说:“你不是挺能耐吗,怎么还被抓了回来?”
叶长赢仍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泪。
温时琰见状,怒火更甚,道:“哭什么?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像他一样对你起怜悯之心吗?你这些伎俩可以用在别的男人身上,用在我这里可不管用!”
“这就是皇室公主吗?如此不守妇道,不知廉耻!”见她仍然不说话,温时琰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切齿道。
叶长赢本来心如死灰,不想做任何无用的挣扎,心想要杀要剐任由他们便是了,才一直沉默不语。
可听了温时琰的最后一番话,叶长赢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怒火,道:“公子这番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何来的不守妇道,又何来的不知廉耻?”
“自始至终我都只想活命,可你们黎国从未给过我活命的机会。堂堂一个大国,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女子,不知廉耻的应该是你们黎国才是!”
听闻此言,温时琰怒极反笑,道:“这么说来,倒是黎国的不是了?呵呵,你三番五次的逃跑,黎国都既往不咎,待你如初。你却还不满足,那你说说,黎国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你这位尊贵的公主满意?”
“待我如初倒是不假,”叶长赢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大婚当日用剑抵着我的脖子,后来又给我投了毒,这真是‘待我如初’啊。”
“这么说来,我确实是不知好歹了,你们黎国如此宽厚仁慈,我却不知感恩,确实是无耻之徒。”
叶长赢自顾自地说完,便又将头偏向了另一边。
温时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我不杀你,你就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还敢拿这事来说?还有,你中毒之时,我千方百计为你寻来解药,到头来我却成了给你投毒的凶手了?”
“你不仅不识好歹、不知廉耻,更是是非不分!”温时琰的语气倒恢复了平静,但脸色仍然极其难看。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叶长赢说,“如此不堪的女人,你留着做什么?你宽厚仁慈,定是不忍心杀我的,那还不如把我放了。”
听闻此言,温时琰震惊地睁大了双眼,随即面色阴沉,眼中欲要喷火,伸手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冷冷地盯着她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跑?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要跑去哪里?承胤朝都亡了,你还能去哪里?莫非是哪个相好的一直在等着你?”
“你不往中州跑,却进入北蜀国领地,莫非他是北蜀国的人?你放心,不到几日,黎国便可将北蜀国拿下了,到那时我会亲自提着你那相好的人头来见你。”
温时琰双目猩红,已然失去了理智。
原来温煜霖带兵进入青陵城,要取吕邑人头时,四国联军却将他困在城墙内。
黎军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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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重围后,一向睚眦必报的温煜霖便展开了自己的报复。
第一个报复对象那便是自己的邻国北蜀国,回丹阳城休整数日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兵马进入了北蜀国的领地。
恰在此时,东州那边传来叶长赢逃跑的消息,温青桁便奉温煜霖之命从北蜀国带兵出发,沿路拦截叶长赢。
才行至数里,就见叶长赢被北蜀国的兵马追击。
温青桁连忙带兵与北蜀国的军队厮杀,等他将敌军击退,叶长赢却早跑得没影儿了,他只好又带兵追赶,好在最后是追上了。
与此同时,温时琰亦带兵从中州一路追过来,他赶至时叶长赢已经被温青桁带入帐中了。
“承胤朝已亡?”温时琰后面说的话叶长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听到“承胤朝都亡了”这几个字,她便不可置信地愣在那里,嘴里只喃喃道。
中州兵变的事她确实早就知晓了,可中州兵变不久她便身受剧毒,九死一生,才总算活了下来,却还是每日担惊受怕,生怕一不小心又被人下了毒。
早将中州之事忘了,她见黎国府一如既往的平静,以为这天下也同样风平浪静。
却怎会想到承胤朝已经覆灭了,想必是天下人都知道皇室覆灭之事,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是了是了,承胤朝定是在她中毒之前就已经灭亡,黎国府的人见自己没了最后的靠山,才敢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想至此,叶长赢便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随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见叶长赢这副模样,温时琰的气倒也消了大半,转身叮嘱了手下几句便阔步离开了。
看样子她之前确实还不知道中州的事,她逃至这边来,想必也是迷了路,应该不曾有什么相好的人。
走出去不远,温时琰便觉得自己方才的一番话确实有些伤人,毕竟承胤朝灭亡的事实对她来说确实太过于残忍了。
正在想要不要回去给她陪给不是,但他转念一想,即使他不说,她也早晚也得知道。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一点愧疚立刻消失得无影了,他又大步向前走去。
温时琰走后叶长赢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本来已经要放弃了,可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
不到最后的时刻,她是不会放弃自己的。
不过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到时机了。
承胤朝已亡,她这个亡国公主应该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温煜霖这次应该不会留她性命了吧,也许他们正忙于战事,才无暇顾及自己,等战事结束……
对了!黎国与北蜀两国鏖战之时,她便可以趁乱逃走。
叶长赢知道这样风险极大,但除了这样,她也别无选择了。
温时琰去往温煜霖的军帐,却在半路上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温青桁。
“世子。”温时琰向他行了个军礼道。
“二弟去找父王是为了弟妹之事吧?”温青桁道,“父王正在气头上,二弟还是不去的为好。”
“多谢世子提醒,臣弟自有分寸。”温时琰说着便朝前走去。
23. 狡诈
温时琰进入帐内,果然见温煜霖面色不善,他一进来便问:“你来做什么?”
温时琰立马跪倒,说:“儿臣来请罪。”
“你有何罪呀?”温坐于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温时琰回道:“儿臣治家无方,才使叶氏屡犯家规。明知她心系母国,一直怀有出逃之心,却疏于防范,才使她寻得漏洞,再次逃跑。”
“她首次逃跑未遂之后,儿臣也怀疑她心存异心,派人在暗中监视,并将儿臣的心腹派去她身旁服侍。虽见她无任何异常行为,儿臣仍是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是她中毒之后身体一直羸弱,以为她就是想逃也是有心无力,所以不免放松了警惕,不料却因此让她有了可趁之机。”
“这次让她逃跑全是因儿臣疏忽大意,儿臣故来向父王请罪。”
“三番五次地逃跑,全然不将你我放在眼里,其动机如何暂且不谈,她此番行事早将黎国的尊严掷于地上。”听了温时琰的一番话,温煜霖怫然道。
“儿臣在府上得知她再次逃跑之事,恼怒之下已是起了杀心,不过冷静过后深知此事牵扯甚广,不敢擅自定夺,所以来请示父王了。”
“嗯…”温煜霖沉吟片才说,“你说,她一心想要逃跑,为的是什么?”
“儿臣见她跑入北蜀国境地,第一个念头便是她与北蜀国有什么不利于黎国的勾当。可据王兄所言,当时并无北蜀国的人马来接应,只叶女一人像无头苍蝇般在草原上到处乱闯,看来是在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况且她在府上并未与什么可疑之人碰过面,也未见她收到什么外来的信件,所以儿臣认为她此次出逃应该是出于女儿家心性,并非另有图谋。”
“女儿家心性?”温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道。
“据下人所言,叶氏多次向他们诉说思家之苦。在她逃跑之前也曾几次对儿臣说想回中州探亲,但都被儿臣拒绝了。”
“而且在逃之前她并不知道承胤皇室已经灭亡,方才儿臣告知她此事时,她因无法接受国破家亡的事实,晕厥了过去。儿臣由此推测她此次逃跑确实是因为思家心切,逃至北国也是纯属巧合,她也许是迷失了方向才误打误撞进入了北蜀国。”
“以上全是儿臣的推测,具体事实如何还需进一步调查。”
“她是你的人,就由你自己来处理吧。”温煜霖说,“不过大战在即,不必为此费过多心神。”
“是,”温时琰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温时琰离开后温煜霖对身边的说:“看来是我小瞧她了,老大前脚才替她求情,老二后脚又进来为她开脱,她当真是有点本事的。”
“主公,臣听闻叶氏一直遭受公子冷落。公子后来将她从偏院接至西院,却也从不曾在她房里过夜。如此看来,公子的那番话倒不像是在为叶氏开脱。公子琰一向是非分明,应该不会轻易受叶女的迷惑。”
“不过此女确实狡诈,如若此时不除,只怕日后会生祸端。”
“哈哈哈,”温听罢却大笑起来,说:“叶天祁的种果然不是善类,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狡诈。”
叶长赢躺在床上觉得口渴难耐,想起身去寻口水喝,可挣扎了几数都没能起来,马背上这一摔,着实将她伤得不轻。
以如今这个身体状况,就算对方主动放自己离开,也怕是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帐子被人撩开,陆续进来几个人。
这怕是要来取她性命了。叶长赢惊道。
其中一人手持一卷帛书,在床前站定,展开了那卷帛书,道:“咨尔叶氏,不守妇道,背弃天地,屡犯国法,其德不配位,不堪表率,今废其正位,贬为侧室。”
温时琰啊温时琰,你的手段当真了得!叶长赢心道。
他不取自己性命,只夺去她的正妻之位,既可以迎娶自己心爱之人,又能得一个宽厚仁慈之美名,真是一石二鸟。
废了就废了,她还能在乎这个名份不成?
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才让她真正意识到温时琰的冷血无情,对方合上帛书后又继续说:“公子言:鉴于叶氏不懂礼法家规,言行屡有乖张,故罚其跪于门外,将《女则》抄写百遍。”
语毕,身后两个仆妇便走上前,将叶长赢从床上拉起来,连拖带拽便将她带至门外。
“公子说了,你何时抄写完毕,何时就可起来,若抄不完,就一直跪着。”下人说着便将纸和笔放置她跟前。
她来到这片草原上时还是阳光和煦,今日却偏生乌云密布了。她身着一身单薄的衣裳,那凉意一阵又阵朝她袭来,从脚底直凉直心底。
她手上的动作还不能停下来,两个仆妇在一旁盯着她,她手中的笔但凡慢了一些,都会遭到她们的训斥。
没过多久,叶长赢的双手便被冻得僵硬,已经握不住笔了。膝盖已是疼得失去了知觉。
她心想:这样下去她要跪到何时啊?这种罪谁爱受谁受去,她可受不了。叶长赢偷偷瞄了身旁的仆妇一眼,突然灵机一动,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她晕了。”她听到仆妇在说,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推了推她,又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说:“还有气儿。”
“把她抬进去吧,别闹出人命了。”听了这话,叶长赢暗自高兴,却又听另一人说:“怕什么,一条贱命而已,难道这里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么?”
什么?叶长赢心中一凉,她以为仆妇见自己晕倒,至少会有点慌张的,不料却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她还是高估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这样也好,躺着总比跪着要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长赢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也无人上前来查看。
似乎是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睁不开眼了,周围静极了,只有冷风无声地击打在身上。
最后,连冷风也感受不到了。
她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寒冷。
只是感觉口干舌燥,她下意识地说:“水……喝水。”
恍惚间,似有杯盏凑至唇边,叶长赢张嘴,果有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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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入喉。
饮过水,便又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又渐渐恢复过来。
但只觉得头脑酸胀难耐,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被粘在一起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仿佛置身于春日暖阳之下,叶长赢不禁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床边火炉里炭烧得正红。
“夫人醒了。”守在一旁的仆妇走过来将她扶起来道,“您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我睡了多久了?”叶长赢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问。
“夫人,您都昏迷了三天三夜了。”仆妇回道。
听闻此言,叶长赢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几个时辰,不曾想却昏迷了这么久。
就在她愣神的间隙,有人撩开帷幕进来了,叶长赢一抬头,发现是温时琰时她心头就莫名紧张起来。
她以为对方又是来问责的,不曾想他却往床上一坐,问道:“你好些了么?”
叶长赢心道:“我若是说好些了,那么等待我的又是罚跪,干脆再装一次晕好了。可上次装晕之后却昏迷了几日,再装一次怕是真的醒不来了。”
正思索间,对方又一次开口了,说:“我不会再让你罚跪了,书也不会让你再抄,你安心养病就是。”
叶长赢感到有些错愕,心想他真有这么好心么?
又听他吩咐下人道:“夫人已经几日滴米未进了,去熬些米汤来。”
下人应声出去了,温时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出去了。
叶长赢感觉自己全身都酥软无力,许是染了风寒,也许是旧疾复发了。
也不知这个身体何时能好,自那次中毒以后,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再加上逃跑时的一路折腾,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好在不用罚跪了,她可以安心养病,等病养好了,再做后面的打算。
喝了下人送来的米汤,叶长赢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但她也只在榻上躺着或坐着。
期间医师来过一回,给她开了几味药,就再无人来过,身旁只有几个伺候的仆妇。
今日的仆妇倒对她恭恭敬敬的,不像那日她被罚跪时看守她的仆妇那样冷言冷语的。
温时琰与仆妇们态度的转变,令叶长赢有些捉摸不透。
用了晚膳,叶长赢在仆妇的伺候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但躺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难受,叶长赢心想许是自己一直躺着的缘故,于是又让仆妇扶她坐了起来。
就在此时,温时琰走了进来,他还是像先前一般问她的身体如何。
就坐到了榻上,说:“我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你怪我也罢,恨我也好,但千万不要再任性了。”
“夫君不杀我,便已是大慈大悲,我哪里还敢怪你、恨你。”叶长赢虽不知他话中的意思,但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怨气不免就上来了。
24. 杀了她
温时琰愣了愣,随后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吧,等风波过去了,我定会把你风风光光娶回来。这段时日你万不可再胡来了,否则莫说废了你的正妻之位,就算将你贬为庶人也难平父王的怒火。”
叶长赢静静地听着,思忖他话里有几分真。
难道她真是在救自己?
他救自己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对自己动心了,或是另有图谋。
倘若都不是,那他又为何对自己撒谎?
想着想着,叶长赢只觉得心烦意乱,一语不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温时琰也不恼,只管自顾自地说:“以前是我的不是,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温时琰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叶长赢措手不及,是真是假她哪里还分得清?
这几日的委屈与担惊受怕,都瞬间化为了泪水。
她虽渴望自由,但如果不是在黎国府受人迫害,她又怎会选择逃跑?逃去哪里?往后该如何生存?都是大问题。
更何况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无半个亲人和朋友,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依靠呢?
温时琰再次握住她的手,又伸手替她拭泪道:“以后再不能让别的男人替你拭泪,也不能让他们碰你的手。”
叶长赢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那日她逃跑失败后本就心灰意冷,再加之身受重伤,一时精神恍惚,全然没有意识到温青桁的举动有些过分亲密。
温时琰进来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心中自然生了误会。
叶长赢正待解释,温时琰手上的力道却忽然加重。她得直龇牙,正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疼……”
“呜……”叶长赢正要让他松手,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扣住了她的后颈。她张口欲呼,那炙热的嘴唇便猛地覆了上来,瞬间夺去了她的呼吸。
叶长赢拼命挣扎开后顺手就朝对方脸上甩了一巴掌,一声脆响过后,俩人都愣在了原地。
温时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那一巴掌是结结实实挨上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满脸心虚的人。
“夫、夫君,我……”叶长赢缩了缩脖子,内心已经慌作一团了,却期期艾艾不知该作何解释。
她见对方抬起了手,便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心想完了,她如何承受得住对方的一巴掌?
出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就在她以为对方要放过她时,那只大手却捏住了她的下巴。
叶长赢吓得不敢动弹,可她屏息凝视等了片刻,对方都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那只捏住她下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叶长赢小心翼翼睁开了眼睛,却见对方定定地看着她,深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
与他对视一眼,叶长赢便将目光移开了,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叶长赢心中便愈发慌乱,她想了想道:“夫君息怒,我一时失手,才打了您……”
“是么?这一巴掌你想了许久罢?”温时琰似笑非笑道。
“夫君若是心中有气,那打回来便是了。”
“打回来?你受得住我一巴掌么?”
“那……夫君想如何罚,罚就是了……”叶长赢话说到后面便越来越小声。
心中懊悔万分,暗骂自己糊涂,惹谁不好偏要去惹他?
“我自然要好好罚你。”温时琰说着又伸手捏住叶长赢的下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将脸朝她凑了过来。
叶长赢心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偏头闪躲。
温时琰见状又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
可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满脸不悦地看着她。
叶长赢见状,心中又是一阵慌乱,思忖片刻后主动朝他靠近,在他唇边印下了一吻。
温时琰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愣了片刻后才冷着脸起身,却在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嘴角上扬。
叶长赢在养病期间日子还算平静,温时琰每日早晚都会定时来看望她,却也不再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举动了。
养了几日,叶长赢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了。温时琰也没再提过她逃跑之事,看来这事算是过去了。
如此看来温时琰确实是在帮她,尽管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帮自己,但只要有人护着她,她的日子也许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黎军驻扎在城墙外已有数日了,却始终按兵不动,就在北蜀国的士卒出现疲态之时,黎国终于有了动作。
入夜时分,黎国的军队便兵临城下,黑云般的军阵森然矗立,从城墙上望去,那黑色的盔甲便与夜色融为一体,从墙头一直延伸至夜的深处。
铁甲与刀剑的响声清晰可闻,那面绣着“黎”字的金色大纛在阵前迎风招展,不禁让埋伏在城墙上的弓弩手心生寒意。
黎军凶名赫赫,早就令人闻风丧胆。
青陵之战温煜霖成功突围后,参战的诸国都惶恐不已,知道温煜霖早晚都会来报复,不曾想却来得如此之快。
遭黎军来犯,北蜀国便向各国寻求援兵。可因为上次青陵之战的前车之鉴,各国哪里还敢派兵支援?
参与青陵之战的南晋、夜唐和大梁四国不仅没有向北蜀国伸出援手,而且纷纷向温煜霖献出了城池,以求自保。
一时间,北蜀国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好在北蜀国的城墙还算牢固,黎国即使兵强马壮,想要攻破城墙也绝非易事。
“里面的将士听着,”一个雄浑的声音穿透石墙,抵达城内,“你们的国主北蜀公昏聩无能,不能保境安民,你们追随他必定是死路一条。”
“今黎国公开恩,留你们一条生路,三日之内,凡弃械投降者,皆可活命。待三日之期届满时,便是我军破城之日,亦是你们的大限之时。”
“哈哈哈……”城墙下的人话音未落,城墙上便传来一阵狂笑,骂道:“温煜霖你个狗贼,我早晚将你的狗头取下来悬于墙上!”
温煜霖并不理会城墙上的叫骂之声,正要掉转马头离开,又听那人狂笑道:“温煜霖,将明懿公主给我交出来,她已经与我私定终身,不再是你们温家的媳妇了。”
听闻此言,温煜霖望向城墙上叫嚣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怖。
偏偏城墙上的人又继续说:“我还道你们黎国都是雄健的男儿,原来都是群弱不禁风的妇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嫁入你们黎国,却让她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竟跑到我们北蜀国寻男人来了,哈哈哈……”
“你们黎国的男人不中用,就成全了那可怜的女人罢,让她与我做一对快活的夫妻,才算不辜负这如花般的美人儿。温煜霖,你说是也不是?”
“将那美人儿给我送回来,然后趁早打道回府罢,一班阉人还想攻我们北蜀国的城墙么?哈哈哈……”
倏忽间,一只利箭从城墙下携风朝城墙而去,那放肆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城墙上的弓弩手瞬间弓满弦张,箭矢齐齐对准城墙之下,温煜霖却不慌不忙掉转马头道:“回营。”
射箭之人却还立在原地,他额头上的青筋爆起,目光死死地锁在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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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虽一箭射穿了对方的眉心,却仍不足以解他的心头之恨。
“二公子。”听到身后的人呼唤,温时琰才掉转马头,跟上了队伍。
温青桁骑马行在温煜霖左侧,偷瞄了身侧威凛坐于马背上的父亲,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在夜色中虽瞧不见父亲的面色,但他心知他已动了怒。
果然,行至军营后温煜霖便冷冷道:“老二,你随我来。”
温时琰下马跟着父亲进入帐内,见他沉默地背对着自己站着,他便唤了一声“父王”。
温煜霖转过身来看向他,那冰冷的眼里透着一股可怕的陌生感,温时琰不禁感到后背生凉,不由地跪了下去。
“叶女不可留,”温煜霖缓缓开口道,“你是她的丈夫,你自做决断罢。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让天下人都笑话我们黎国的男儿吧?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我希望你把一切都处理好。你是温家的男儿,更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儿臣遵旨。”短短几个字,温时琰却耗尽全力才说出口。
他的父亲,亦是他此生最尊敬的男人,竟命他亲手杀掉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们是父子,亦是君臣。
他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也无力反抗。
温时琰失魂落魄地出了温煜霖的帐子,提着剑漫无目的地在军营里走着。
今夜的风格外的冷,一身厚重的盔甲也抵挡不住那刺骨的冰凉。
不知不觉就走至那处帐子前,温时琰的脚步不由自主便停了下来。他想进去看她一眼,可脚步却异常沉重,竟无法再向挪动半步了。
叶长赢听说黎军虽全副武装出发了,今晚却无战事发生,且几个时辰前他们就已经回营了。
她本来已经盥洗沐浴完毕要睡下了,但想着温时琰可能会来,便坐在床边等他。
等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影,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便上床睡下了。
可躺在床上却全然没有睡意,温时琰先前每晚睡前都会来看她一眼,她还因此而感到烦恼呢。
奇怪的是,他今晚不来,却让她有点不习惯了,倒像是期待他的到来一样。
翌日,天刚蒙蒙亮,温时琰便来到温煜霖的帐前求见。
下人为难道:“二公子,国主昨夜歇得晚,今儿还没醒呢。要不您先回,等国主起来了,奴才就差人去告知您。”
“不必了。”温时琰道。
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下人就跑来叫他进去了。
温时琰调了调呼吸,便跟着下人的脚步进入帐内,温煜霖已经穿戴整齐端坐于案前,见温时琰进来便说:“今日来得这样早,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父王,”温时琰朝他跪拜道,“叶女之事儿臣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
温煜霖一声冷笑将温时琰的话打断了,抬眸已见温煜霖面色被怒气笼罩。
“儿臣无能,请父王赐罪。”温时琰再次跪拜下去,以额触地道。
温煜霖又是一声冷笑,道:“你从何时起竟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了?你既然不忍心下手,那这个坏人只好由我来当了。”
说罢便唤道:“来人!”
“父王,”温时琰连忙阻止温煜霖的下一步动作道,“并非儿臣不忍杀她,只是……”
“只是什么?”温煜霖不耐烦道。
“只是叶女已有了身孕,她虽罪当致死,可这腹中的孩子毕竟是我温家的血脉……所以,动手之前不得不向父亲禀明。”
25. 命不该绝
“怀孕了?此言当真?”温时琰抬头,便迎上温煜霖锐利的目光。
温时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不慌不忙道:“儿臣岂敢妄言?昨夜就传人来说叶女害喜了,儿臣半信半疑,今晨便派了医师前去请脉,已确为喜脉。”
“那便是叶女命不该绝了,”温煜霖说,“来人,传叶女进帐。”
天还未亮,叶长赢便被仆妇叫醒了,睡眼朦胧地被拉去梳洗更衣。
她还没有开口询问缘由,一个医师就急匆匆赶过来,在叶长赢满脸疑惑下替她把了脉,并对她说:“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啊?”听闻此言,叶长赢惊得差点从床上跌下来,但随后便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对方医术不精呀。
不过,在看到对方古怪的神色后便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果然,医师压低了声音道:“公子知夫人有了身孕,故特意吩咐在下过来为夫人诊脉……”
说到这里,他便警惕地朝门口望了望才继续说:“夫人已身怀六甲,从喜脉看来,已逾两月。如今形势危急,唯有腹中这胎儿,方可保你性命。”
叶长赢闻言惊骇道:“有人要杀我!是……”
“隔墙有耳!”医师出言立马打断她道。
医师离开后叶长赢就坐立不安,对方虽不说,但她也明白是温煜霖要对她下手了,温时琰为了保她的性命,才诈称她有了身孕。
这几日都风平浪静的,叶长赢以为自己逃跑的事儿就算过去了,她不明白温煜霖怎么突然就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过,现在她最关心的不是温煜霖为何要杀她,而是“怀孕”之事能否瞒过他。
倘若瞒得过,那么她的小命暂且可以保住,但如若瞒不过……
“夫人,国主急召,还请速去!”下人突然的到来将叶长赢吓了一跳。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下人去了温煜霖的军帐,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温时琰,俩人对视一眼便都迅速将目光移开了。
“叶氏,你明知自己有孕在身,为何还要逃跑啊?若是温家的血肉因此有了任何闪失,你当担得起吗?”
室内灯火灰暗,温煜霖坐在阴影里,叶长赢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压得她几欲喘不上气来。
叶长赢的手心已经被她捏出了一层汗,她向身侧的温时琰投去求助的目光,但见他目视前方,根本没有朝她看一眼。
她便心知他帮不了自己了,只能压下心中的恐惧,道:“国公恕罪!都怪儿媳年幼无知,才让事情发展至此。”
“前些日子,儿媳就察觉身体有异,时常恶心乏力,只是儿媳懵懂无知,从未往‘有孕’这方面想去,只道是因中毒而起的旧疾又复发了。”
“又因回家省亲之事与夫君闹了别扭,儿媳怄气之下稚心大起,才做出了逃跑这样的荒唐事。若早知自己有了身孕,也不至做出这样的蠢事。”
叶长赢说罢便掩面泣泪。
“既然如此,那我便派一个经验老成的傅母来照顾你,可好啊?”
温煜霖此话一出,叶长赢也管不了他话中的真假,只管伏跪谢恩。
“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就不能再跪着了,”温煜霖说,“老二,带你夫人回去吧。”
这一关的考验算是过了吧?叶长赢想着,起身跟着温时琰出去了。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住处,叶长赢终忍不住问他道:“国主为何又要杀我?你撒这样的谎,迟早都会被人看穿的。到那时,不光是我,连夫君你也……”温时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长赢见状,才发觉帷帘动了动了,她吓得连忙捂住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公子,国主命在下来为夫人视诊。”帐外果然立马传来了声音。
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起了疑心。叶长赢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但见身旁之人镇定自若的神色,她便安定了下来。
得到温时琰许可,那医师便进来了,为叶长赢把了脉,道:“夫人好生安胎,老臣便不打搅了。”
说罢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叶长赢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心存疑惑,看了眼温时琰,想要张口问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方才进来的医师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定是从医多年了,而且是温身边的人,说他医术不精那自是说不过去了。
那他替自己把脉,怎么会看不出端腻呢?
是了是了,定是早上那颗药丸起了效!
叶长赢恍然大悟,早上医师匆忙给她诊视之后便塞给她一颗药丸。她当时还怀疑这是一颗毒丸,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吞了下去。
原来温时琰早就猜到自己的父亲会起疑心,提前让她服了这颗药丸,才让她出现了假喜脉之症。
现在是瞒过去了,可往后呢?
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怎能瞒得长久?
“你好生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叶长赢正心乱如麻,温时琰却不慌不忙说道。
“夫君……”叶长赢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却已经阔步走出去了。
叶长赢在煎熬中度过了一日,每当帐外有脚步声时她的神经都会紧绷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温煜霖派来的傅母却到了。
叶长赢知道,温煜霖派她来无非是为了监视自己,因此难免对她心存芥蒂。
不过对方看似倒是十分和善,一进来便朝她行礼道:“老身于氏,奉主公之命特来侍奉夫人孕期起居。往后夫人有何不懂的,或是身子有何不适的,都与老身说。老身自当竭尽全力侍奉夫人,保小公子平安降世。”
听着于媪的话,叶长赢愈发地心虚,但她却不敢表现出分毫的慌张。
好在对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叶长赢趁机道:“傅母您若无其他交代,那我便歇下了。”
对方倒也识趣,朝她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叶长赢沐浴完正要躺下,帐子却蓦地被人撩开,借着阑珊的烛火,叶长赢看到温时琰那张冷峻的脸。
这么晚了他还来做甚?心中这样想着,顺口便问了出来,道:“夫君有何要事?”
温时琰不答话,自顾脱去身上的锦氅。
“我要歇下了,夫君若无要事,那便请回罢。”见他不说话,叶长赢便下了逐客令。
“我来,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是关乎你我性命的大事。”温时琰有些漫不经心道。
听闻此言,叶长赢便屏息凝地预备听他继续讲下去,不料他却话锋突转道:“还不快为我宽衣?”
“夫君正是要在这里歇下?”叶长赢有些不情愿地替他宽解衣物。
“不然呢?”温时琰瞟了她一眼道,“我不在这里睡,如何与你商讨大事?”
叶长赢终于是明白过味来了,他口中的“大事”,原来是……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面颊也不由自主泛起了红晕,吞吞吐吐道:“这、这怕是有些急了……”
“急了?”温时琰斜睨她道,“再晚,咱俩都得人头落地。”
虽然有些突然,但既然已为人妻,这种事儿还能躲得过去么?这么想着,叶长赢的神情倒恢复了自然,继续为他宽衣解带。
叶长赢替他褪去了深衣,他便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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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坐,抬脚示意她脱鞋。
叶长赢虽不情愿,但却无可奈何,蹲下来替他脱去了鞋袜,又端来脚盆替他洗脚。
给他洗了脚,再等他上了床,叶长赢才去吹灭了灯。可她却站在床边,迟迟没有上床,床上的人有些不耐烦道:“一直站着做甚?”
叶长赢吱吱唔唔道:“夫君······你想饮点酒么?”
对方却不理会她,只冷冷道:“上来。”
叶长赢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便慢慢挪至床边坐下,只是坐下之后就又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就这样静静坐了片刻,床上之人突然坐了起来,叶长赢被吓得“嗖”地一声从床上弹起,向后连退了几步。
“我会吃人么?”温时琰有些不耐烦道,“你不想上来睡便出去,别在这里碍眼了。”
叶长赢在原地思忖了片刻,终于又坐回了床上。
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事都便得无足轻重了。既然是逃不掉的事,她又何必扭扭捏捏?
心中想明白了,似乎就不那么害怕了。
她坐在床上,主动褪去了衣物。
当衣物一件件褪去时,凉薄的夜便无情击打在身上,她咬着牙,却忍不住浑身打颤。
她哆嗦着躺了下去,紧紧闭上了双眼,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一切的恐惧与不安。
只感觉身旁的人动了动身子,下一刻,他炙热的呼吸便呼在了她脸上,她不禁睁开了眼,竟想要在他冷酷的眼眸里寻找一丝柔情。
只是那一双冰冷的眸子无情地碾碎了她心中的那一丝幻想,他大抵是没有柔情的,即使有,也不会留给她丝毫。
周遭的温度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上升,她的身子也愈发紧绷起来。
好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没有亲吻,没有安抚,更没有温柔细语。
又像是发泄一般,毫无节制。
叶长赢只能咬牙忍着,在褥子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很快便会过去的,她告诉自己。
只是这一忍,便忍了许久。
夜间因精疲力尽,便管不得其他,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时才发觉身上酸痛无比,全身竟似无一处好的地方了。
叶长赢怕被于媪看出端倪,所以早早便起来收拾了。
昨夜用过的褥子都收起来让仆妇偷偷扔掉了,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叶长赢还是有些心虚。
倘若让于媪知道昨夜的事,那自己假孕之事就恐要被拆穿了。
所幸于媪只说她脸色不好,嘱咐她好生休息,便没再多言。
叶长赢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料却在用早膳时于媪突然说:“夫人,孕期行房是会动了胎气的。”
叶长赢闻言惊得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旋即便矢口否认道:“傅母多虑了,哪有这样的事?夫君白天劳累,回来便睡下了。”
“倒是我,因为身体不适难以入眠,心烦意乱便在房里走动,正才弄出动静,让傅母生了误会。”
于媪听后却陪笑道:“夫人误会老身了,老身只是觉得公子与夫人毕竟都年轻,只怕情到浓处,便会忘了孕期的忌讳,是故才出言提醒。”
叶长赢看了于媪一眼,心道:“只要我不承认,你还能撬开我的嘴不成?”
心中这么想,神色也恢复了自然,莞尔一笑道:“傅母大人用心了,不过夫君是懂得分寸之人,您不放心我,还不放心他么?”
叶长赢话刚说完,便见于媪脸上的笑容不自然起来,说:“夫人说得在理,公子自是极有分寸之人,是老身一时糊涂了,还望夫人见谅。”
26. 信你?
话说医师给叶长赢诊视过后,便立马回去给温煜霖复命了。
说:“禀国主,夫人的脉象如盘走珠,确为喜脉。”
听了医师的话,温煜霖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天意如此,那便让她多活几日吧。”
说罢便摆手屏退了众人,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前方。
第一次逃跑时,只因见她有几分聪明伶俐,他才留了她一条性命。只是她却将这种聪明用错了地方,他温煜霖并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容不下一个前朝的公主。却也不是心慈手软之徒,只要是对黎国不利之人,他都会将其一一铲除。
而这个叶女,自然是留不得的。
天下之人,凡是与他作对者,皆是自寻死路,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可偏偏有些不知死活的人非要将人头送上来,他就只好遂了他们的愿了。
这个叶女,他倒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那几个将他困在青陵城的国家,他势必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今日天气极佳,用过午膳后,于媪便说叶长赢整天待在屋子里,怕她憋坏了身子,于是要带她去外头转转。
叶长赢一行人从军帐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但太阳还是十分暖和,出了营寨视野便开阔了许多,广袤的草地被明黄的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辉。
几个人不知不觉便走了很远。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营寨,于媪出言阻止叶长赢继续前进。
一望无际的草原似乎是没有尽头的,叶长赢望着不断西沉的太阳,心中不禁惆怅起来。
一种毫无源头的惆怅。
“回吧。”她在原地驻足片刻,便转身道。
就在这时,远处却有笛声响起。
叶长赢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可茫茫草地上并无一个人影。
“会是谁在吹笛?”叶长赢好奇道。
“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吧。”于媪催促道。
叶长赢不理会她,转身朝着笛声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那笛声就愈发清晰了,翻过了一座山丘,便见那枯黄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男子,一袭白衣在这萎黄的草地上显得格外亮眼。
他背对着她,叶长赢看不清他的脸,但看这个背影却有些眼熟,努力回想,脑海中却似乎没有这个人。
奏笛之人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只专心吹奏着。
那空灵的笛声蒙上一层哀婉,在这茫茫的原野上回荡,不禁让人悲从中来。
一曲终,那奏笛之人转过身来,叶长赢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慌忙擦着眼泪转身,身后之人却突然叫住了她,道:“弟妹,怎么这样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叶长赢只好停了下来,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道:“在屋子里憋得实在闷了,就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却扰了世子的雅兴,还望世子不要怪罪。”
叶长赢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是温青桁,那她打死也不会凑上来。
“我本来以为这原野上只有我孑然一身,原来还有一个孤独的人。”温青桁笑看着她说。
“我就先不打扰世子了。”叶长赢转身欲走,温青桁已经两步并做一步跨到了她身边。
“天色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温青桁道。
叶长赢连忙说:“不劳烦世子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顺路的事。”
叶长赢……
俩人并肩往回走去,下山坡时温青桁伸手要来扶叶长赢,叶长赢连忙躲开了,身后的于媪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温青桁见之,只是微微一笑。
“你最近可好?”俩人沉默地走了片刻,温青桁突然问道。
听闻此言,叶长赢微微一愣,才道:“多谢世子关心,我一切都好。”
又是片刻的沉默过后,温青桁又说:“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如何?”
这一问却把叶长赢问住了。她实在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单听语气,似乎带着调侃;可再看他那认真的表情,却品出一种暧昧的感觉来。
可不管是调侃也好,暧昧也罢,她都不宜接他的话。
叶长赢望着前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说:“坏了,这天要黑了,夫君没见着我,该急了。”
说着便加快了脚步,听到“夫君”二字,温青桁嘴边的笑容便立时僵住了。见她快步往前走去,他却没再追上去。
叶长赢的脚步越来越快,温青桁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没一会儿的功夫,俩人之间便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看着前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温青桁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悲凉。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惨叫。温青桁看见那个着急往回赶的人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他来不及思索,便健步冲上前去,关切道:“你没事吧?”
“无妨,”叶长赢避开他伸过去想扶她的手,扶着于媪的手站起来,“不过是崴了脚。”
“怀着身孕的人,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叶长赢抱歉地朝他笑了笑,便由于媪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见她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温青桁本来不打算再靠近她了。但当他看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单骑,他便快步走上前去,趁其不备便将她拦腰抱起。
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就阔步往前走去。
“世子,快放我下来!”叶长赢惊恐不已,大声叫嚷道。
她见自己无论怎样呼喊与挣扎都无济于事时,心中只道:完了完了!这厮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起温时琰对她的警告,再想想她如今的处境,心中便愈发地不安。
要是没被人看见还好,可偏偏身后就跟着一个于媪,她若到温煜霖跟前说自己不守妇道,勾引世子,那她的脑袋哪里还保得住呀?
就在她焦急万分之际突然听到对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一抬头就看见温时琰正牵着一匹马站在自己对面。
叶长赢差点吓晕了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抬头看了过去,却看见温时琰正冷森森地看着自己。
“二弟,你来得正好。弟妹崴了脚,你快带她回去找医生瞧瞧。”温青桁不慌不忙道。
温时琰面无表情朝温青桁行了个军礼,旋即便呵斥身后的于媪和几个仆妇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情也要劳烦世子么?”
于媪等人急忙下跪连声求饶,温时琰则依旧面无表情地接过叶长赢,将她放到马背上便牵着僵绳离开。
暮色已经在草原登场,月亮却迟迟没有现身。灰暗的草场静得出奇,只有马蹄踩在枯草上的窸窣声。
叶长赢几欲开口要打破这死一般的静寂,但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说是温青桁强行将她抱起来的,他会信么?
还有,她说她和温青桁今天在这里相遇也是纯属巧合,他会信么?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俩人终于回到了营寨。
温时琰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几乎是半提半抱地将她带回了帐内。
粗暴地将她扔到了床上,叶长赢奋力爬起来,却又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夫君……”叶长赢睁着惊恐的双眼看着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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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蓄满了泪水。她刚想要解释,可对上他猩红的双目,所有的话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温时琰终于是松开了手,叶长赢才得以再次爬起来。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他向后退了一步,漠然的语调看不出愤怒的痕迹。
可那森寒的目光远比声嘶力竭的怒吼和咄咄逼人的质问还要令人恐惧,叶长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再不敢看他的眼,颤声道:“我倒是想说,只怕夫君不信我。”
温时琰闻言嗤笑一声道:“信你?你也配跟我谈‘信任’二字么?”
“既然没有信任,那夫君想听什么?”
温时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道:“这倒成我无理取闹了?”
“是我该死,我就不该踏出这个帐门的。”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装不下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湿了大片的衣领。
温时琰见之,皱了皱眉,却还是那样静静看着她。
见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说:“只是我也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世子……”
说到这里,叶长赢偷偷瞄了温时琰一眼,见他不再盯着自己了,她的胆儿就大了起来,继续说:
“不过夫君若是怀疑我跟世子有什么私情,那就大可不必了,毕竟我如今的处境,夫君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颗脑袋还不一定保得住呢,我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温时琰的目光又落回到她身上,神色似乎缓和了些。
“若夫君是因我不懂回避而气恼,那我也无可奈何,我也没想到会在那里遇上他,更没想到会崴了脚……我本已让于媪扶我归来,不曾想世子却二话不讲,便从身后一把将我抱起,任凭我百般拒绝,他都只作听不见……这一切,于媪亦是亲眼所见,夫君不信我,总该信得过于媪罢?”
“伶牙俐齿。”听了叶长赢的这一番话,温时琰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便转身出去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消气了。
这件事应该算是翻篇了。
可叶长赢还是心有余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湿漉漉的,泪水还未干。
她就是这么没出息,被吓哭了。
可这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面对一个喜怒无常之人,叶长赢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尤其是他腰间挂着的短刀,让她不禁想起他曾经不止一次用剑指着自己的情景。她不知道这把刀何时会指向自己,想至此,她便心中直打颤。
那个温青桁也实在可恶!
表面上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内里却不知怎样卑劣呢!
温青桁怎么会不知道男女有别,叔嫂不通?无论是对自己心生爱慕,还是心生歹意,他都不该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这样做,明摆着就是要害自己,可她既没有招他也没有惹他,他怎么就对自己心存如此大的恶意?
是了是了!
定是他们兄弟不和,温青桁才拿她做筏子,做出这等逾矩的事来恶心温时琰。
这么说来温时琰定是知道温青桁的目的了。
呵呵!
还说她贪生怕死,他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
在温青桁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敢欺负她这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柔弱女子。
叶长赢越想越气,温时琰回来时就看见原本委屈巴巴的人,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他不明所以,蹲下身便替她脱去了鞋袜,见她原本白嫩的脚踝已经肿得如发面的馒头,皮肤被撑得透亮。
“别动。”见她将脚往后缩,他便用命令般的口吻说。
27. 不然呢
“痛。”叶长赢带着哭腔道。
“很快便好了。”温时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取出药膏替她擦拭。
冰凉的药膏涂在脚踝上,那种灼烧的痛楚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你还没用晚膳罢,饿不饿?我叫人……”替她擦完药,温时琰便站起身来问。
“我怎敢劳烦夫君?”叶长赢垂着眼,打断他的话说。
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叶长赢在心中骂道。
温时琰坐到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心道:“得寸进尺的女人!”
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叶长赢才开口说:“夫君今夜不会又在这边睡吧?”
“你这是在赶我?”温时琰立马不悦道。
叶长赢心道:“不然呢?”
但嘴上只能说:“昨夜的事于媪已经起疑了,夫君还是别在我这儿睡了。”
“你该操心的是你的肚子才是,旁的事你无需去管。”温时琰说。
“若是她问起来我该怎么回?”叶长赢问。
“她不会再问了,”温时琰敷衍般地说道,看了她一眼才又补充道:“我自会与她说。”
叶长赢知道他是不会走了,但昨夜的事她再也不想去经历了。
温时琰起身去沐浴时她便将自己塞进了被窝里,她要在他回来之前睡着。
可也许是她太迫切地想要睡着,闭上眼睛反而无半点睡意了。
不一会儿便听到了温时琰的脚步声,叶长赢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了,但她也只能紧闭双眼装死了。
只盼他还有一丝道德,不会对一个沉睡的人下手。
忐忑不安地等着他靠近,上床,躺下。
叶长赢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对方翻了个身,就从身后抱住了她,一口热气喷在她的耳边,哑声道:“睡了?”
叶长赢的身子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轻笑一声,道:“睡觉是可以呼吸的,可别把自己憋坏了。”
眼见瞒不住了,叶长赢便向前挪了挪,与他拉开了距离。
只是她往前挪时,他也跟着往前挪,最后他结实的胸膛便又贴上了她的后背,臂膀揽上了她的细腰。
他的体温明显比她高出许多,甚至有些灼人,连她的耳根也被其灼热了。
叶长赢原还有些慌,但见他并无下一步的动作,她便渐渐放松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听得他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睡了过去。
叶长赢放下心来,但她不习惯被人抱着睡,想要挣脱开来,却又害怕将他吵醒。
只能慢慢向前挪动身子,可她刚动了动身子,身后之人就似乎已经发觉了,也随之动了起来。她再也不敢动了,心想今夜只怕是个不眠之夜。
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睡着了。
只是刚入睡没多久就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脑中下意识觉得此时应该是半夜,眼睛也睁不开,索性就拉过被子蒙住头又继续睡。
听到对方出门的脚步声叶长赢才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到窗外还是黑漆漆的模样,她便重新躺了回去。
正待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就是黎园与北蜀国的大战之日。
脑中不由地便浮现出温时琰上次受伤的模样,睡意一下子就跑没了,叶长赢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是和衣而眠的,趿着鞋便出帐而去了。
“夫人,当心着凉!”仆妇见叶长赢衣着单薄地跑了出来,立马拿了锦氅替她披上。
“公子爷走了么?”叶长赢问。
语气略显着急。
“找我做什么?”还没等仆妇回答,就有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叶长赢转头,便见他一身甲胄,凛然立于夜色中。
“夫君……”叶长赢跑至他跟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定了,她才恍惚地想起,自己为何会这般慌张地跑出来。
准确地说,是她不知何时竟会关心起他的安危来。
“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是在担心我么?”虽在灰暗的夜色下,加之他又带着盔甲,看不清他的面容,可还是能听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
叶长赢抬头看着他,半响才说了句“保重”。
“公子,马备好了。”就在此时下人突然走来道。
“天还早,回去歇着吧。”温时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上了马。
临走时他又转头对她说:“别乱走。”
叶长赢站在原地,看着一众将士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心中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
耳边不断响起马儿嘶鸣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不见。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兵马厮杀的画面,她虽未真正见过战场,却也深知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会……
“夫人……”仆妇的呼唤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您在想什么呢,奴婢唤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到?咱们还是回屋吧,免得着凉了。”
叶长赢自嘲般地笑了笑,便转身进了帐子。
她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一个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拿剑指着她的男人,怎么会值得她这般为他担忧?
“夫人,您怎么还不歇着?”叶长赢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于媪便进来问。
“睡不着了。”叶长赢说,“去给我拿本书来。”
于媪听后没有出去拿书,反而走上前来道:“夫人,现在可不比以前了,您如今不能只为您自个儿着想了,您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才是。您若睡不好,这孩子怎么能……”
“行了,”叶长赢无奈,出言打断她说,“你出去吧,我睡就是了。”
见叶长赢躺了下去,于媪才满意地走了出去。
寅时,这片辽阔的草原还在沉睡中,黎国的军队便已经抵达了北蜀国城墙下。
三日期限已至,北蜀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城墙上密密埋伏着弓弩手,待黎军靠近,便可万箭齐发,挫其大半锐气。
“放——”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急雨般朝黎军射来。
黎军的阵形却似乎未受丝毫的影响,由重甲兵组成的先锋不用盾牌格挡,只提着一把刀便在前方开路。
城上的箭雨没停歇过,黎军前进的脚步也未停止过。
“啊……”随着接连几声惨叫,几具尸体便从城墙上滚落下来。
黎军朝墙头抛了火球。
几个弓弩手纷纷从墙头坠落,后续的弓弩手还未来得及补上缺口,数根飞钩已经牢牢钩住了墙垛。
数名锐卒立刻沿着绳索往上攀爬,敌军见状将弓箭对准了他们,只听嗖嗖几声,爬至半空中的黎国锐卒纷纷坠落,哀嚎声此起彼伏,麻绳瞬时被鲜血浸透。
见此惨状,北蜀军士气大增,战鼓擂得震天响,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射向拚命挣扎的黎军士卒。
方才还面色凝重的北蜀国大将军傅之尧不禁面露鄙色,道:“一般土鸡瓦犬还想攻北蜀国坚固的城池!”
旋即命士兵朝黎军的攻城器械投去火炬,霎时间,城墙下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滚滚的浓烟裹着焦臭味弥漫开来,连在墙头的人也被熏得睁不开眼,墙下的人想必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傅之尧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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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下令放箭,却听有一人惊呼道:“将军,有诈!”
他心里一惊,转头看去时就见大批黎军已经涌入了墙内。
原来黎军佯装从正面攻城,却派了精锐,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另一侧爬上了高墙。
北蜀军见来势凶猛的黎军,早就吓破了胆,根本无心作战。
傅之尧斩杀了几个试图逃跑的士兵,才勉强稳住了局势。
只是败局已定,任凭北蜀军如何负隅顽抗,黎军依然势如破竹。
黎明来临时,这场鏖战才落幕。
可呻吟声和嗷嚎声仍然不断,几只乌鸦在城墙上空盘旋,沙哑凄厉的叫声听得直叫人头皮发麻。
那扇沉重而庄严的铁门,此时已经摇摇晃晃,似乎一阵微风就可将其吹倒。
城中的百姓或紧闭门窗,或四处奔逃。
黎军在此处休整了几日,便启程回往东州去了。
出了草地,还没有行至半里,天便下起了暴雨。行军虽无粮草辎重,但道路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行进当真十分困难。
只好找了一处开阔地带,搭了帐篷短暂休整。
临近傍晚时雨势仍然未减,叶长赢立在帐门口,看着帐前的雨水猛烈地击打着地面,溅起阵阵泥浆,她的心情忽的就郁闷起来了。
那种郁悒毫无缘由,却挥之不去。
要回东州了,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唯独她郁郁寡欢。
东州于他们而言是家,可于她不过是一座牢笼,一座可能要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温时琰过来时见叶长赢正站在那里出神,“快进去,着凉了可怎么办?”
叶长赢冲他淡淡笑了笑,便转身走进帐内。
见温时琰的衣裳和锦屦皆已被雨水打湿,叶长赢便忙着替他换衣。
替他宽衣时叶长赢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温时琰朝她看去她已经游了一会儿神了。
“怎么了?”温时琰忍不住出言询问。
“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思绪被唤回来后,叶长赢只淡淡地应了句,又忙着替他宽衣。
温时琰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看着她说:“你骗不了我的。”
叶长赢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说:“只是有点想家。”
温时琰闻言当即愣住了,有心出言宽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叶长赢原本只是随口扯了个谎,可此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心头不免涌上一股悲凉。
想家?她的家在哪里?
“早些睡吧。”温时琰几次要张嘴,可最终出口的,却只这样一句话。
一直垂着头的人用力点了点头,几滴冰凉的泪便落在了他的手背。
温时琰心头一惊,略微愣神后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原本极力压着情绪的叶长赢终于嚎啕恸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叶长赢才止住哭,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见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温时琰不禁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替她拭去泪水。
声音也难得温柔道:“可好些了?”
叶长赢点了点头,却又连忙摇了摇头。
见她这可爱的模样儿,温时琰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见对方正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他连忙敛住了笑,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漠模样。
只是视线忍不住又落回她的身上,情不自禁地俯身,两个人的呼吸便贴在了一起,见她没有躲避,他便不再犹豫,覆上那柔软又诱人的温热。
怀里的身体微微一颤,一双绵软的手便下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腰。
28. 挟持
雨停了,只一股燥热迅速蔓延开来。
屋内的烛火摇曳几下便灭了。
帐内帐外皆陷入了黑暗,雨又下起来了。
初时绵绵密密,温柔地、小心地试探着;继而大胆起来了,热烈地、急促地挺进那绵软的土地里,只是尚有一丝理智,克制中便带了一点柔和;到后来,雨势再也不受控制了,咆哮着、猛烈地击打下来,似要将这大地撕为齑粉。
最后,磅礴大雨终于停了,一切都归于平静。
次日醒来时叶长赢只觉得全身酥软无力,想要翻个身都觉得困难。
罪魁祸首却还在一旁睡得正香,看着他,叶长赢便不由生出一股怒意来。
她本以为他这回会温柔一些的,不曾想却比上次还要……
想到昨夜的事她便不由地脸红心跳,连忙翻个身,背对着他。
天空虽还是雾蒙蒙的,但雨总算是停了。
却不知暴雨何时又会来临,更不知前方的道路是何种情况。一直滞留在此又不是办法,是故温煜霖派了探子前去探路,旋即下令军队出发。
才行出数里,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这不禁让众人的心往下一沉。
满是淤泥的路本让一众人马走得极其狼狈了,每前进一步都是十分吃力,若是再来一场大雨,众人将彻底陷入寸步难行的境地了。
就在此时探子来报,说:“国主,前方道路坍塌,大军怕是过不去了。”
坐在马背上的温煜霖闻言,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望了一眼身后疲惫的士卒,再看一眼前方望不到头的道路。
随即对左右说:“敌人的刀剑且不能使黎军退缩,区区一条路还想拦住黎国男儿的脚步么?”
张坤立马附和说:“国主所言极是,不就是路塌了吗?末将这就率人前去修路。”
说罢便叫了数名骑兵,向前奔驰而去了。
张坤等人走后,这支庞大的队伍又缓缓向前移动。
路面湿滑,马车已经无法行走,叶长赢被迫骑上了马。
马背上的颠簸着实让人吃不消,才上马没一会儿,叶长赢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只是上次逃跑时纵马行了几日几夜,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难受,看来全是昨夜折腾得太厉害的缘故。
叶长赢不由地朝身侧的温时琰投去了幽怨的目光,温时琰不明所以,只见她的衣襟已被雨水打湿,便脱下身上的大氅递于她,说:“穿上。”
叶长赢却偏过头去不搭理他,温时琰见这情状,便勒转马头,朝她靠了过去,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叶长赢转头瞪了一眼,便夹紧马腹,冲到温时琰前面去了。
她这是生气了?
温时琰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也催马追了上去。
“报——”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风尘仆仆赶回来,道:“禀国主,前方的道路塌陷严重,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开通了。”
温煜霖只好下令军队在此处休整,并亲自带了人马前去查看情况。
淋了一路的雨,衣裳全湿透了。叶长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缩进了被窝里了。
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想必是淋了雨的缘故。
喝了仆妇端来的一碗热姜汤,身体才渐渐恢复暖意。
直到天快黑也不见温时琰回来,叶长赢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偏偏这时外面的雨却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将篷布砸出窟窿来。
就在她等得心焦时,帐外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叶长赢披上衣裳正要出门迎接时,却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叶长赢心头一紧,连忙跑出帐外去查看。
只见士卒们纷纷带上兵器,冒着瓢泼大雨,急步往前方赶去。看这情势,似乎是有急紧战事发生。
叶长赢忙问身旁的仆妇:“发生了何事,他们为何急匆匆地前去?”
仆妇摇摇头说她也不知,叶长赢赶忙拦住一个士兵询问,那士兵答:“国主遭劫匪挟持了。”
温煜霖?他遭挟持了?
叶长赢久久未能从震惊中缓过来,震惊之余便不安起来。
什么劫匪能挟持温煜霖?温煜霖都被抓了,那他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能焦急地来回踱步。
夜深了,雨势渐渐小了。
叶长赢坐在床前等着,外头却除了嘀嗒的雨声,无半点其他的动静。
她正等得心焦之时,终于听到了马蹄声。她喜出望外,正要起身去查看。
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她心中一凛:“莫非劫匪打过来了?”
就在这时,仆妇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夫人,马贼打进来了!”
她身上沾满了湿泥,许是慌乱中摔了几跤。
叶长赢闻言也是彻底慌了神,一时没了主意。
外面的打斗似乎愈发激烈了,兵戈相击声与嘶吼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听了愈发的胆战心惊。
片刻后,外头却忽地安静了下来。
叶长赢紧握着匕首,战战兢兢走到帐门口,正要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忽听得马蹄声朝这边靠近。
她吓得立马将身子缩了回来,帐外的马蹄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也越来越近……最后,马蹄声忽地停了下来,却换成了纷乱的脚步声。
几双军靴哐嘡哐嘡地踩在泥水里,朝着帐子逼近。
叶长赢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兵强马壮的黎军,断没有输给几个马贼的道理……
思索间,那脚步声已然停在了门口。
帐帘被挑开了,对方手中的火炬刺得她睁不开眼。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马匪。
一身战袍,却不是黎国的人。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深夜闯入我的帐篷?”叶长赢强装镇定道。
对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你就是明懿公主罢?”
“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明懿公主嫁入黎国后逃至北蜀国,如今北蜀国被黎国所灭,黎军必是将公主带了回来。那么,出现在黎军帐篷里的女人,除了公主你还能有谁?”
对方说着便环顾四周道:“公主身份如此尊贵,怎么能住在这种简陋的地方?请随我移步到马车上,我带你去一处舒适的地方。”
叶长赢虽不知道对方是哪国的军队,但对方既是冲着她来的,那必定与前朝有关联。
至于她这位前朝的公主还有什么价值,能让对方不惜得罪黎国,闯入帐中来挟持她,那就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了。
但既然对方要的是她前朝公主的身份,那么她设法摆脱这个身份,或许就可以脱身,她定了定神道:“这里哪有什么明懿公主,只有一个黎国之媳。黎国的国主,应该不会容忍外人贸然闯入帐中,将黎国女子虏走罢?”
叶长赢原以为她将黎国搬出来,对方就会有所忌惮,不料对方却不为所动道:“公主请吧。我不会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可我手底下那些粗野的士兵,不见得不会对公主无礼。公主快上车吧,我好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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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赢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既敢闯进黎国的军营,定然是早没将黎国放在眼里了,何来的忌惮一说?
她心知今日非跟他们走不可了,便强自镇定,指了指身旁的仆妇,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她得跟着我。”
她知道对方若是要冒犯自己,也不会等到现在,只是一个女子被劫入敌军营帐中,任凭如何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她的清白。
是故她要求仆妇跟着自己,为的便是有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连这点请求都拒绝了她。
叶长赢无奈,只好向一旁全身战栗的仆妇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便要跟着他们走。
“你们不能带走她!”尽管非常害怕,但仆妇还是张开双臂挡在叶长赢面前说。
仆妇身形较高,挡在叶长赢的面前,便彻底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瞧不见面前军士的面色,只听得利剑出鞘之声……
旋即一声尖厉的叫声忽地从帐中传出,直冲天际,连树上栖息的鸟儿也被惊得四散飞起。
那叫声自是出自叶长赢之口了,她本该白净的脸上此时已布满鲜血,她就这般神情木讷地看着前方。
她亲眼看着仆妇的头颅从自己眼前飞了出去,鲜血瞬间飞溅到她脸上,方才还护在她身前的仆妇便只剩一副残破的躯体无力地倒了下去。
面前的军士面不改色地持着那柄利剑,在尸体上揩了一揩,便收回入鞘,吩咐身后的人道:“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将叶长赢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出了帐篷,便有一股刺鼻强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也不知是自己脸上沾的血还是地上另有血迹。
她被两个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被扔进马车时鞋履已经湿透了,黏黏糊糊的,也不知是血还是泥。
马车在泥地里摇摇晃晃往前驶去,叶长赢神情恍惚地坐在马车里,她真希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可脸上未干的鲜血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长赢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掏出手帕擦掉脸上的血渍,撩开帘子往外瞧了瞧,只见马车两侧都是士兵,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她本以为对方是看上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可现在看来她倒像是对方用来要挟黎国的人质。
这么看来,挟持温煜霖的根本不是什么劫匪,而是埋伏在半道的他国军队。
叶长赢并不了解这天下的局势,只粗略地知道当今有七个实力雄厚的诸侯国。
北蜀国不久前才被黎国所灭,剩下六国中,实力最强者,当属黎国。
其次便是南邱国,它是唯一能与黎国抗衡的国家,但两国相距较远,素来相安无事。
只是黎国横行霸道已久,各国早对其跋扈之举心生怨怼,南邱国自然也不例外。
如此看来,伏击黎军怕是只有南邱国的军队了,毕竟其他各国可没有与黎军正面交锋的胆魄。
马车在夜色里,冒着雨哐哐当当不知行了多久,就在叶长赢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时,终于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便已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营寨。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她当初来到黎国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似乎便稍稍安定了下来。
昂首跟在军士后面进了军帐。
“国主,人给你带了。”那名军士在前面躬身行礼道。
偌大的军帐里,灯火亮得晃眼,滚烫的炉火将屋外的寒气给挡了回去,可叶长赢分明感受到一股嗖嗖的凉意,仿佛比屋外还要冷上几分。
29. 恶战
那股凉意无疑是来自前方的目光。
那个坐于正首的男子,留着一副山羊胡,唇上的短髭被修剪得干净利落。下颌处的长须则稍显杂乱,或垂直或卷曲,如肆意生长的野草般。
稍显富态的面容却透着病态的蜡黄,人也看似有气无力地半倚在木椅子上,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可怕。
叶长赢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慌乱地移开了目光,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一般,只一眼便叫人忍不住浑身打颤。
她知道此人定是南邱国国主恒世渊无疑了。
“公主莫慌,”坐在高位上的人缓缓开口道,“你如今是我们南邱国的贵客,你大可以安心住下,黎国公想开了,自会接你回家。”
叶长赢不想与他做无用的争辩,只淡淡道:“承蒙国主款待,我坐等我父王前来便是。”
对方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从木椅上坐直了身子,眉头微拧,旋即笑道:“好!那本王便与公主一同静候佳音。”
叶长赢知道温煜霖虽不在乎她这个儿媳,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他断然不会容忍南邱国如此挑衅的做法。
南邱国的军队大摇大摆闯入黎国营寨,将黎国的女子虏走,南邱国此举无异于当众扇温煜霖耳光。
一向自负的温煜霖怎能受如此奇耻大辱?他定会举兵攻伐南邱国。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成了战争的牺牲品了。
倘若黎国攻势猛烈,一开始南邱国或许还能拿她当作筹码,但一旦看出黎国并不在乎她的性命时,她便失去了利用价值。
倘若南邱国占了上风,黎国不幸落败,那她这个战败国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叶长赢深知她只能自救,可周遭戒备森严,她又如何才能逃出去?
她被带至一处营帐,下人给她送来了干净的衣裳。
洗漱沐浴过后她便躺下了,闭上眼睛,努力将一切事情都抛之脑后。
对她来说,活命比一切都重要。
所幸的是,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只是危险不知何时就会来临,她得养足精神,才能去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
话说温煜霖带着一众人马前去探路,却在半路被突然窜出来的山贼拦住了去路。
温煜霖等人见情况不妙,便掉转马想迅速逃离。
不料身后又冒出一群山匪挡住了他们的退路,众人退无可退,只能与山匪缠斗在了一起。
只是他们虽都是能征惯战之士,奈何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山匪合力围擒。
只一人有幸逃脱,飞奔回营通风报信,听闻国主被山匪所擒,众将皆惊,当即率兵前去救援。
与此同时,前去修路的张坤等人正往营地赶来,恰在路上碰上了一众山匪。
经过一番混战,在大军赶至之前,温煜霖等人就已经得救了。
众将率兵赶至时,见国主安然无恙,方始松了一口气。
此时,夜色已经深沉,雨雾笼罩下,士兵手中的火炬泛着暗沉的光,只勉强能照亮脚下的几寸路。
路旁的树丛在雨水中沙沙作响,只是这声音渐渐被士兵匆忙而混杂的脚步声所掩盖。
以至于当密集的冷箭嗖嗖飞来时,他们竟也毫无察觉。
当身旁的人接连倒地时,他们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遭了埋伏了!
“盾牌手结阵!”主将陈坤嘶吼着,提刀冲到了前阵。
他站在阵前无疑是成了敌军的活靶子,密集的箭矢射朝他射将过来,他虽眼疾手快,快速挥刀格挡,却还是中了两箭。
他躲至盾牌后面,咬牙将深入皮肉的箭簇拔出来,下令:“弓弩手准备。”
待身后的弓手准备就绪,张坤便下令:“放箭。”声音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是个受了箭伤的人。
只因有树木的遮挡,黎军的箭矢根本不能伤敌军分毫。好在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箭矢。趁着这个间隙,黎手持盾牌迅速向前移进。
“黎国公,今日你的大限已至。你还有什么遗言留下吗?”对方突然挑衅道,“你尽管说来,我会代为转告你的妻儿。”
“一群躲躲藏藏的老鼠也想取我温煜霖的人头么?”温煜霖的声音不带怒色,但却极有威慑力。
既让敌军为之一震,也让黎军士气顿时高涨。
只闻主将一声令下,黎军便疯也似地冲了出去。仿佛自己不是上阵杀敌,而是如恶狼扑食般冲入丛里,那夺命的冷箭他们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温煜霖原以为是南晋、夜唐、大梁三国,因见黎国灭了北蜀国,心生恐惧,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想将黎国军队一网打尽。
可看清敌军的旌旗后才知对方是南邱国的军队,温煜霖顿时怒气冲冠,冲过去擒住一名敌军将领道:“黎国与你们南邱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怎的在此设下埋伏,要置我军于死地?”
被温煜霖用刀横在脖子上,那位身经百战的敌军将领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面对温煜霖的厉声质问,他张大嘴,却吐不出任何的字句。
“杀!”温煜霖一刀结果了那将领的性命,嘶吼道:“将恒世渊的人头给我取下来。”
手中挥舞着那柄厚背薄刃的玄铁重刀,横扫之下,当先一人便被劈得飞将出去。
“恒世渊何在?”温煜霖单手挥刀劈向右侧敌军的头颅,左拳砸在另一个士兵的身上,“你也要当老鼠躲起来么?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么?我温煜霖今天就把你的脑袋取下来,挂在城门口,让天下人好好看看,与我温煜霖作对是何下场!”
雨突然就大起来了,哗啦啦地下着,似乎要将地上触目惊心的鲜血给冲刷干净。
这场恶战,终以两败俱伤收场。
南邱军向后退出了几里地,黎军也无力追击,残兵败将随之退回了营寨。
可回来后才发现,他们的营寨也遭敌人袭击了。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几百号黎军无一幸免。
见此情景,温煜霖怒极反笑,道:“说我温煜霖横行霸道,可他们自己却尽使些下作的手段。也罢,不靠这些卑劣的手段,他们哪有资格跟黎国交上手?”
听闻温煜霖的话,方才还面色凝重的众将皆长舒了一口气。
温时琰却心下一沉,军中将士都死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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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
他不敢再细想,快步冲到帐中
进入帐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滩半干的血泊。温时琰呼吸一窒,颤颤巍巍走上前去,确定地上的尸首不是她的,他才松了一口气。
南邱军没有当场要了她的性命,定是将她虏了去了。
他需得去救她!
温时琰提着剑冲出了帐篷,立马召集人马就往南邱国的营寨而去。
行出数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温时琰心想:“莫非是父王已经知晓他率军前往南邱国之事?”
如此想着,温时琰便下令队伍加速前行。
“二哥,且慢!”温时琰闻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亮起数支火把,待走近时,才看清来者是温书珩。
“二哥,你这是要做什么?”温书珩跳下马来,几步跨至温青琰跟前道。
“你是来阻拦我的?”温时琰淡淡瞥了他一眼道。
“我知道你心急,”温书珩说,“但你这样前去,不是白白送死么?”
“送死便送死了,不能将她救出来,我便与她一块儿死在敌军营寨里。”温时琰拂开温书珩拉住他的手,正欲往前走。
温书珩一把将他拉住道:“二哥你糊涂啊!你带着几十余人,莫说救人了,就连敌人的营寨也进不啊。南邱国对黎国还心存几分忌惮,不敢轻易动二嫂。你这样贸然前去只会让南邱国多一个可以牵制黎国的筹码,你说这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温时琰闻言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说:“确是我考虑不周了。”
见他已松了口,只是仍站在原地不动,温书珩便宽解他道:“二哥发现,嫂子聪慧过人,定能保自身周全。”
“不过是个傻女人。”温时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便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回到了营寨。
温时琰一心念着叶长赢的安危,因此一时疏忽了。
经过温书珩一番开导后,他慢慢冷静下来,才知自己此番行为是多么愚蠢。
想要从敌窝中将叶长赢救出来,岂是凭他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
回到营寨,温时琰叮嘱众人,今夜之事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了,温时琰又累又困,走进帐子便和衣躺下了。
眼睛才刚闭下没一会儿,他便被下人叫醒了。
说是国主叫他到帐中议事。
温时琰收拾妥当走进帐中,才发现众公子和大臣们都来了。
见众人都坐定之后,温煜霖才抬手示意下人开始,下人手持一张卷轴,在众人面前摊开,念道:
“恒某致书于黎国公:”
“闻贵国今岁远征北蜀,虽军威远震,然师旅疲蔽,反旆途中又遇道崩粮绝。南邱国不忍乘危击之,故愿罢兵止戈,以修两国之好。”
“然,和议若成,需应两约:其一,黎国需将源谷关划归南邱国;其二,黎国需立盟誓,昭告天下,日后永不犯南邱。”
“另有一事奉告:贵国公子妇叶氏今在我军帐中为客,虽玉体无恙,然军中非久留之地,只恐流言横生,损其名节,望公速成和议,以让叶氏早日归家。”
30. 谁借给你的胆子
众人闻言都坐不住了,席间顿时掀起一片声讨,纷纷痛斥南邱国的卑劣行径。
有人站起身来怫然道:“这哪儿是议和,这分明就是威胁!这南邱国简直欺人太甚,国公,臣以为应立即出兵,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立即出兵?”另有一人站起来道,“你当打仗是儿戏,说打便打?昨夜遭敌军埋伏,你知道我军损失了多少兵马么?如果要打,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就算赢了,我军也必定元气大伤,身后那几国再给我们捅上几刀,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自保?”
“不出兵,接受他们的议和,你要将黎国拱手相让人不成?”
“黎国已经快兵尽粮绝了!你让这仗如何打?”
“依你之言,就应对方的要求咯。源谷关乃我封陲之屏障,怎可拱手相让?你如此坚持议和,莫非是敌寇派来的奸细?”说着便从腰间拔出剑来道:“好!那我今日就先取你这叛贼的性命。”
“行了。”见双剑拔弩张的局面,温煜霖只得出言制止。
此时又有一人上前道:“国公,臣认为我军无需再战也无需与敌军议和,只管继续赶路。回到东州,先养精蓄锐,再报今日之仇也不迟。”此人正是军中督尉莫云骁。
“不议和,敌军如何肯放了夫人?”另有一人提出质疑道。
“这……确实是难办了。”莫云骁闻言欲言又止道,说话间瞥了不远处的温时琰几眼。他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明摆就是要温煜霖不要再管叶长赢的死活了。
一个不懂规矩的亡国公主,若不是怀了温家的子嗣,国主断不会让她活到现在。为了这样一个人,而与南邱国大战或与之议和都不值当。莫云骁无疑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听了他的话,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汇聚到温时琰身上。
温时琰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站起来道:“父王,儿臣倒有一计,只是与诸位将军相比,怕只是雕虫小技。”
“但说无妩。”温煜霖说。
温煜霖发话后温时琰才继续说:“南邱国既以叶氏的性命来要挟黎国,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假意与之媾和,再趁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个‘假意媾和’法呀?”温煜霖问。
温时琰说:“南邱国此番表面议和实为试探,他们在试探叶氏在黎国心中的地位。不顾叶氏,直接退兵回国确是上策。只是这样一来,父王您岂不是落得个冷血无情、漠视子民的骂名了?”此言一出,四座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待争论之声平息,温时琰才继续说:“儿臣觉得无需议和,亦无需下战书,只需等。”
“等?”几乎是数人异口同声道。
“等,不就正中他们下怀了?南邱国不就是在等黎国兵尽粮绝后再一一举将其歼灭么?”
温时琰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说:“只需告诉南邱国,黎国的人他们动不得;黎国的地,他们亦休想惦记。就说,限他们三日,若三日之内将叶氏完好无损地送回来,黎国便可以既往不咎,退师回国。如若不然,勾结山匪、雨夜埋伏、帐中劫人这几桩罪,皆会与他们逐一算清,到那时,南邱国只怕要重蹈北蜀国的覆辙了。”
“三日之后,公子是要驻守北蜀国的军队前来支援?”周伯明问道。
能在三日之内赶来的援军也只能是驻守在北蜀的军队了,周伯明自然便能猜到温时琰的想法。
“北蜀的驻军虽只有几千余人,但若他们运来粮草辎重,我军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与南邱国决一死战。”温时琰回道。
“不可行不可行,风险太大了。”周伯明连连摇头说,“驻军一走,北蜀必乱,我们先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倘若援军在途中遭受袭击,那我军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
“那便只能先回北蜀了。”温煜霖说。
随后,他便将南邱国派来的使节召了进来,对他们说:“告诉恒世渊,别总惦记着别家的土地了,好好看一看自家的城墙稳不稳固,经不经得起黎国铁蹄的踩踏。还有,三日之内将我儿媳叶氏安然无恙地送回来,她若是缺了一根头发,或少了一两肉,当心他的脑袋!”
听了温煜霖的一番话,温时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温煜霖发话,南邱国断然不敢轻易为难叶长赢。
当日,黎军便动身赶往北蜀。只是南邱国自然不会如黎军所愿,在途中便对其发起了难,两军经过一番恶战,双方都各有死伤。
南邱军最终没能阻止黎军回北属的脚步。
连续几日的阴雨天总算过去了,这日天空明净如水,久违的日光慢慢驱散了秋雨遗留的湿冷。
叶长赢已经记不清在南邱国营寨里待了几日了,只记得帐外的昼夜交替了几回,帐子里的蜡炬已燃尽了数根。
外面是何种情况她也一无所知。她被困在这顶小帐子里,外面的事情她自是无从得知的,即使知道,恐怕也无法改变她如今的现状。
坐在榻上怔怔地出神,等着日头渐渐偏西带走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比黑暗先来的,是那森然的冷气。
接连打了几个冷颤,叶长赢只得起身拿了件衣裳披上。周遭渐渐暗了下来,她便准备去点支烛光,帐帘却兀自被人撩开了。
“公主可住得惯?”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随之飘了进来,叶长赢闻声望去,只见恒世渊已经站在了眼前,“公主怕是还需多住些时日,我也想早日放你回去,只是黎国公似乎不希望你回去。”
叶长赢仔细品读着他话中的意思,已猜出了大半。两军定是进行了一番较量,最终难分胜负,南邱国便趁机拿她当人质与黎国谈条件,只是,黎国又怎会轻易就范?
理清楚事情的大致脉络,叶长赢便猜到了恒世渊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恒世渊停顿片刻后说:“公主想要早日归家,就该劝一劝黎国公,至于该如何劝,想必无需我多言罢?公主应该知道黎国已经兵尽粮绝,山穷水尽了。南邱国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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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趁人之危之事,才肯心平气和坐下来与黎国谈和。只可惜黎国公丝毫不理情,执意要与南邱国为敌。公主再不出言相劝,恐怕届时南邱国肯放行,公主也已无家可归了。”
叶长赢垂眸略微思忖,便抬起头直视他道:“我自是愿天下太平,若南邱国和黎国能放下恩怨,握手言和,我自当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促成两国邦交。可惜我人微言轻,纵有心规劝,父王也未必会听。更何况,军国大事关乎国运,岂是我一介女流所能干涉的?”
恒世渊静静审视着她,倏而向前一步,用剑柄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晦暗不明地盯了她片刻,旋即才收回剑柄道:“可惜了!”
叶长赢被他方才的举动吓得几乎心跳魂散,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她还是那个胆怯畏死的人,惦记着她性命的人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有时她也会想,与其每日都担惊受怕的活着,不如一死了之,求得解脱。
只是每当死神向她靠近时,她总是本能地、拚命地想要抓住那一线的生机。
也许她不是多么渴望活着,只是本就怯懦的性格让她丧失了面对死亡的勇气。
如此想来,那么她怕的也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走向死亡的过程了。
就譬如此刻,恒世渊决不会一刀就痛快了结她的性命,只怕会百般折磨她。
叶长赢原以为南邱国对黎国还心存几分忌惮,不敢轻易动她,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南邱国既然敢主动挑起战争,自然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况且温煜霖向来睚眦必报,南邱国向黎国启衅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没了退路,不胜即亡,南邱国此番走的根本就是一盘险棋。
既然拿她要挟黎国不成,那么接下来大概是拿她来羞辱黎国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叶长赢便觉得一颗心一截一截凉了下去,恐惧和绝望深深裹挟着她,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但片刻后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盯着恒世渊手中的那柄剑,心下便已经有了主意。
眼下,她要么活,要么死。死,就要寻一种痛快点的死法。
对方手中的利剑刺向自己,那便是她所求的痛快了;如若不刺,那她便还有一线生机。
起身缓缓走至案前,将烛光点了起来。而后再缓缓走至恒世渊面前跪了下去,朝他拜了一拜道:“黎国的虎狼之师令天下丧胆,即便在其士卒疲惫、粮草将尽之时,南邱国也未能击败他们。待他们在北蜀养精蓄锐,南邱国怕是只能步北蜀国的后尘了······”
“放肆!到底是谁借给你的胆子这么说话的?”恒世渊“铮”地的一声抽出手中的长剑,指向叶长赢的眉心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那柄利剑抵住叶长赢的眉心,只要对方稍一用力,剑尖便可刺进她的皮肉。叶长赢却出奇地冷静,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说:“我这里有一招,能让黎国不攻自破的,国主愿意听否?”
31. 永无休止
为了尽快赶回东州,黎军一路轻装急行,途中既遭大雨耽搁,又遭南邱军袭击,叶长赢知道黎军粮草辎重已竭;东州路途遥远,定是回不去了,在此处与南邱军负隅顽抗,又绝无胜算,那么便只能回北蜀了。
而南邱军想要趁黎军士卒疲惫之时选择攻城,那么就得攻破北蜀这座稳固的城池。只是以前面的较量来看,南邱国想要攻破北蜀,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倘若不攻城,那么一旦黎军出城反击,可能就是南邱国亡国之日了。
叶长赢明白南邱国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地,是故才敢说出那一番话。她当然也明白恒世渊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话。
只是,她既然已经选择将对方激怒,自然就没给自己留后路了。
“国主,您不是要我劝劝黎国公么?”叶长赢伸出纤细的玉手推开抵住自己肩心的那柄剑,嘴角噙笑道,“我这一招可比动动嘴皮子来得实在。”
“说,但倘若有半句虚言……”说到这里,恒世渊便伸出长剑在叶长赢脸上比划,“我就扒了你的皮。”
冰冷的剑刃贴在肌肤上,叶长赢只觉得头皮发麻。恒世渊一收手,那剑刃便在她脸上划拉下来,没有留下任何痛楚,却让她浑身一颤。
她强自镇定道:“北蜀城中仅有四口大井,而其源却多达二十八处,皆错综分布在城后的群山之中。每一口井的水源少则六处,多则八处,且水井构造独特,井中分布着分隔水道的暗渠,就算往这二十七处水源都投了毒,只剩下那一处水源也可向井中源源不断供水,因为各处水源相互独立之缘故,仅剩的那一口井丝毫不会受其他水源污染。”
恒世渊静静地听她说完,神色异常的平静,与方才暴怒之人判若两人,只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像是在盯着猎物的野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尤为锐利且危险。
叶长赢别开脸去,避免与他对视,轻轻呼出一口气才继续说:“黎国占领北蜀已近一月,却也不过才找出十多处水源,而我却清晰知道所有水源的位置。”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恒世渊像是感慨般地说道,随即他却话锋一转道:“所有水源的位置你都了如指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承胤朝的公主,而不是这北蜀城里的公主吧?”
“国主说得对,我不是北蜀国的公主,可您别忘了,北蜀国的主母是承胤朝长公主,是我的亲姑姑。”叶长赢站起身来,走至恒世渊身旁道。
“这又能说明什么?北蜀国的国主会将这关乎城中几十万人性命的水源秘密交给你这个小丫头?”恒世渊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她,似要将她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看穿,窥探她内心的所有密秘,连带她的谎言也一起戳破。
“换作是平常,北蜀君自然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交给我。”叶长赢不慌不忙道,“就像国主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相信我这个黄毛丫头所说的话。”
“只是那日黎军攻进北蜀城,北蜀君和我那姑母都被黎军逼至自尽。北蜀国的公主,也就是我的表姐在临死之际将建立北蜀的秘卷交于我,为的是希望有朝一日像南邱军这样勇猛的军队来攻北蜀城时,能利用我手中的这份秘卷,里应外合,击垮黎军,以报灭国之仇。”
闻言,恒世洲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如今是黎国的儿媳,你这样做对自己有何好处?”
叶长赢闻言,神色突然就黯淡了下来,沉吟片刻才道:“当初温煜霖在朝堂之上耀武扬威,逼迫我父皇将我许配给他儿子。可明明是他们强娶豪夺,到头来却说我是父皇派来的奸细。新婚当日,我那初次谋面的夫君就用剑指着我的咽喉,对我好一通辱骂。”
“此后,他们便将我囚至冷院,每日端来的,是隔夜的冷饭;送来的水,是落了苍蝇的馊汤。每日过得还不如府上的一条狗。即便是如此,他们也没打算放过我,竟用一根毒针欲取我性命。只因我命不该绝,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为了活命,我不得不逃出黎国府。想着北蜀国还有个亲人可以依靠,谁知……谁知黎国竟连北蜀国也不愿放过……”说到这里,叶长赢便掩面痛哭起来。
恒世渊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看着眼前因哭泣而一抖一抖的弱小身影,仿佛陷入了沉思。
“国主,”叶长赢突然止住哭声,身子一软,伏跪在恒世渊脚边,“只要能让温煜霖那个挨千刀的老贼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就是让我死十回八回也愿意。”说罢便又嘤嘤地了哭起来。
恒世渊神色未变,但终是俯身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道:“黎国想必都是些不解风情的呆子,竟让一个好端端的美人受如此大的委屈。”
“不过,”他语锋突转道,“我将你囚在帐子里,你就不恨我么?”
叶长赢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道:“对于国主的不杀之恩,我早已感激不尽,何来的怨恨一说?我身为黎国的儿媳,黎国却视我如仇人,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而我作为敌国之媳,南邱国却以礼相待。能得南邱国如此殊遇,不单是国主您宽厚仁慈,更是我莫大的福份。”
叶长赢说完,就见对方露出了鲜有的和颜悦色,语气也少了些许压迫感:“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马屁拍对了!
叶长赢顺势便跪了下去,恳切道:“若能得国主庇护,安度此生便足矣。”
“既如此,那本王就将你将你收入后宅,如何呀?”
这一出却是让叶长赢始料未及,只是她已来不及多思,只能以袖掩唇,故作赧然道:“那便是······臣女之荣幸了。”
恒世渊见之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便拍掌连叫几声“好”,然而神情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语气也恢复了冷淡:“明日之内,我要看到所有水源的位置。”
说罢便掀帐而出。
不一会儿,下人便端来了笔墨纸砚。
帐中的烛火一夜未歇。
次日一早,恒世渊便派人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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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叶长赢画了一夜的图纸。
用过早膳,叶长赢便躺回了榻上。只是并无任何睡意,她便闭眼想着心事。
她从黎国府逃出之日距今也不过一月有余,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短短数十日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多到让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梦魇。
往后还要经历多少人和事,才能有个安稳的日子!
思至此,叶长赢便不禁觉得眼眶酸涩。
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拭去眼角的清泪,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心中默默地想:“但愿一切都能顺利。”
在榻上躺了许久仍无睡意,叶长赢便索性坐了起来。在屋里呆坐了片刻便套了衣裳走出帐外。
今日的天气依然晴朗,暖丝丝的日光洒在身上,紧绷着的一颗心也得到了些许抚慰。
叶长赢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了远处北蜀国的方向,可苍茫的天地哪里望得见远处的那座城?
心中不禁道:“北蜀国灭亡那一日该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
当时,她被接去北蜀时战事已然结束,城中已被清扫干净,只是隐约还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北蜀城中的血腥味尚未消散,然而,不久之后也许会有另外一个国家在那座老城里以同样惨烈的方式灭亡。
这场战争注定是永无休止了么?
倘若没有战争,她大抵还是那个衣食无忧的承胤朝公主。而那个弱小而坚韧的北蜀国公主也不会因报家国之仇,毅然决然将那张秘卷塞给她。
将报仇雪恨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同样弱小而笨拙的女孩。叶长赢满口答应着接过那张秘卷,也只是为了不忍让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含恨而终。
只是令她没想到,这张秘卷有朝一日却成了她的保命符。
至于她那所谓的姑母,她在青陵城时也听说过一二,只是听到的传言却是:当初嫁进北蜀国的并非什么长公主,而是宫中的侍女。
当时的叶长赢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个远在北蜀的女人产生任何交集,所以并未去关心这些传闻的真假。
不过她敢肯定的是,承胤朝与北蜀国确实有过一段联姻。
至于嫁的是不是真正的公主,除了已经覆灭的承朝大概再无人知晓真相。
这就好办了。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取得恒世渊的信任,而恒世渊关心的也不过是那封秘卷之中的秘密。
只要让对方觉自己这封秘卷来得合情合理,那么她的计划有十成也算完成了四成。
剩下的,便是等待了。等恒世渊派去的人将所有水源都找到,他对她便再无任何怀疑的理由了。
只要能得恒世渊的信任,她后面的计划就会顺利很多。
正午的日头摇摇晃晃来到了头顶,这大概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叶长赢身上不禁微闷出了一层汗,她只得转身进了帐子,让下人去烧沐浴用的热水。
32. 周旋
不一会儿,下人便将热水都准备妥当了。
尽管外头的太阳已经十分暖和,帐内还是显得异常阴冷。
浴桶里热气氤氲冒出,不一会儿便迷了双眼。叶长赢在沐浴时不喜他人在身旁伺候,于是将众人都屏退了下去。
泡在热水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些天夜里她都睡得不够安稳,昨夜又因那张图纸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许是暂时抛去了那些芜杂的心事,亦或是水温太过令人舒适,叶长赢躺在浴桶里竟昏昏欲睡起来。
心头还想着得抓紧泡完澡就回到榻上去睡,身体就被睡意控制住了。
待身上的水都变得冰凉了,她才被冻醒。
睡眼朦胧间隐约见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她起初只道是在外侍立的下人,可越看那身影越不像一个侍女。
叶长赢霎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扯过衣物裹在自己身上,试探地问了句:“是谁?”
没有得到回应,只见那人影晃了晃,紧接着屏风便被人推开了。一个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缓缓朝前逼近。
叶长赢早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四向寻找,却寻不到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物件。
就在她张口欲呼间那人影已经晃至了眼前,看清来者叶长赢惊讶之余便松了一口气。叶长赢当是歹人闯入帐中要对她欲行不轨,不曾料到来者竟是恒世渊。
“国、国主…...”叶长赢正要跪下去向他行礼,意识到自己身上仅裹着一层单薄的衣物,她便只屈膝行了个敛衽。
对方进来后就一语不发地站着,只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似是在探究,似是在审视,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
叶长赢察觉出对方异常的神色,冷汗又蹭蹭冒了上来,她裹紧衣物往后退去。只是没退几步便撞上了搁在地上的木桶。
退无可退之际她只能强自镇定道:“国主,请允许臣女去换件衣裳。”
闻言,恒世渊扯了扯嘴角,却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叶长赢还在想着应对之策,对方就三步两步跨至她跟前了。
“国主,臣女去换件衣裳!”叶长赢慌乱从恒世渊腋下钻溜了出去,跑至外间便连忙将帐外的侍女唤了进来。
在侍女的服侍下换好了衣裳,出来时见恒世渊正在帐中悠闲踱步。
叶长赢定了定神便走上前,屈膝行了个敛衽道:“国主找臣女,可是要商讨昨夜绘的图纸?”
“昨夜没睡好么?”恒世渊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问道。
“多谢国主关怀,昨夜因那幅图纸确实歇得晚了些。”叶长赢回道。
“本王见你在这帐子里头都闷坏了,原想带你出去走走,你昨夜没睡好,今日就罢了,明日再带你去。”
叶长赢恭敬地应了声“是”,见对方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便知他今日来的目的并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恒世渊顿了片刻又说:“我已派人去往北蜀,给黎国公送去了一封书信。说你自求归于南邱国,南邱国向来愿意成人之美,孤准备用玄纁之礼册封你为归宸夫人。”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盯着叶长赢道:“怎么?你不愿意?”
叶长赢见他褐色的眸子里已然有怒火在跳动:“本王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意,我现在就可派人将你送回北蜀,好让你与自己的夫君相聚。”
说着便转身欲走,叶长赢见状连忙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平静无波道:“臣妾谢主隆恩。”
待恒世渊转过身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已是泪光闪闪,与方才镇定自若的人判若两人:“臣妾在国主身边做个伺候国主洗脚的丫头也愿意,只是国主要将臣妾送回北蜀,那臣妾还不如……”
叶长赢泪眼朦胧,声喉哽涩,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生真惹人怜爱。只是眼前的男人似乎并无多少怜悯之心,亦或是个不解风情的主,站在原地竟是无动于衷。
叶长赢的目光快速四向搜寻,瞥见恒世渊腰间的长剑,心中便有了主意。
“不如就让臣妾一死了之!”她趁对方毫无防备之时迅速起身,伸手抽出对方腰间的长剑,决绝地朝自己脖子抹去。
“哎呀!”她听到对方惊呼一声,自己手中的长剑便被踢飞了出去,帐外的守卫听到动静也都冲了进来,没一会儿功夫便已将她重重围在了中间。
士兵手中的长剑在烛光下闪着寒芒,叶长赢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
“都下去吧。”恒世渊发了话,士兵们便都带着孤疑退出了帐子。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的就当真了?”恒世渊慌忙蹲下来扶地上的人,话语中明显带了点急切。
叶长赢见时机已到,便身子一软倒在他身上,哭得愈发地痛彻心扉起来。
恒世渊原本也只是想试探她一下,不曾想叶长赢反应却如此之大。方才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把那柄剑踢飞了,此刻她面前之人恐怕已经香消玉陨了。
思至此,他便心中一阵后怕,如今看到她悲痛欲绝的模样,便知她是真心要留下来了。
心下也起了怜悯之意,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柔发,想说些话来解慰她,却发现自己似乎从未温言温语劝慰过任何人,以至于他现在面对嘤嘤哭泣之人竟说不出一字半句的慰解之语。
“行啦,就算黎国来帐中抢人,本王也不会让他们将你带走。”恒世渊看似安慰的话语在叶长赢看来不过是他的真实意图。
恒世渊若真心想放自己回去,又怎会将她囚至这帐中如此之久,她又何必大费周折与他上演一出出的戏码?
哭了一会儿,叶长赢便发现自己再也哭不下去了,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她并没有急着抬起头来,而是仍旧将头埋在恒世渊怀中,佯装抽泣。
恒世渊见叶长赢的哭声渐渐小了,只道是自己的话安慰到了她。思至此,他便愈发笃定她确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孩,心中不免对她新增了几分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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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恒世渊正待寻些话来安慰她,脑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叶长赢沐浴时的旖旎画面,他当时站在屏风后面,见她躺在浴桶里安静地闭着眼,似乎是睡了过去。朦胧可见其一片光洁如雪的肩颈随着呼吸起伏着,待她发现自己并慌忙裹上衣裳时,那身单薄的衣物便将她曼妙有致的身材清晰勾勒了出来······
想到这里,恒世渊便觉心中涌起一股燥热,他试图将心头那股令人不安的躁动给压下去,可偏偏这幅令人浮想联翩的香软玉体此刻就躺在自己怀中,她身上的香酚侵略性地进入他的鼻中,再将他的头脑彻底占据。
“美人儿。”恒世渊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产生了将她当场扑倒在地的冲动。
怀中的人却突然止住了哭,并从他怀中抽出了身体,规规矩矩跪了下去,语气又恢复了一惯的平静:“臣妾一时唐突了,还请国主恕罪。”
恒世渊上前要去扶她,竟也被她闪身躲了开去,仿佛刚刚扑进他怀中的人不是她一般:“国主,臣妾乏了,想歇一歇。”
恒世渊终是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却是在原地踱起了步,过了半晌才像是做出艰难的决定般道:“那么……你就好生歇着罢,孤明日再来看你。”
“恭送国主。”叶长赢仍然垂眸跪在原地,待恒世渊的身影消失在帐子外,她才缓缓站起身来。
却是再一次走进了浴室,侍女十分不解,忍不住问道:“夫人才沐浴过,怎的又要沐发?”
“方才因太过困倦睡了过去,来不及沐发。”叶长赢淡淡道。
闻言,侍女更是心生疑惑:她方才替她更衣时分明见她头发已湿透,显然是已经洗过了的。难道竟是自己记错了?
叶长赢看出了侍女不解,但她懒得作解释。她现一想到自己的头发被恒世渊摸过,心头就直犯恶心,恨不能一刀将这一头长发都给剪了去。
这日天气晴朗异常,蔚蓝的天空寻不到一丝云朵的身影。
膘肥体壮的骏马在这片清澈的天空之下悠然地低头吃草,只是远处士兵不时传来的操练之声不免会打破这里的宁静。
听到那铿锵的“嗨呀”之声,专心吃草的马儿只得抬起头来,竖着耳朵聆听片刻后,见周遭并无异常,才又甩着尾巴,低头啃草去了。
就在此时,一骑骊骏扬尘急奔入营寨之中。帐前的守卫见之都纷纷让出道来,那骑士跳下马来,便直奔主帐而去。
“禀国王,北蜀来信了!”那骑士朝着座上之人行了个军礼,便要将手中的信件呈上去,座上之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将信中所写念出与他听。
骑士摊开手中的信件,读道:“禀国王,臣等在北蜀城后的山中搜寻了几日,如今二十八处水源已全部找齐。”
“真是天助南邱国矣!”首座之人还未开口,帐中一位大臣便激动起身道,“只要夜间向这二十八处水源都投去那渡厄浆之毒,待次日黎军饮水用餐之后,全军上下便必中此剧毒,无人可免,到时北蜀城门将不攻自破。”
33. 结束
“投毒未必是万全之策。”听了大臣的一番慷慨陈词,恒世渊却面露忧色道,“黎军一旦察觉出异常大抵就会弃城而去,想要将黎军困在城中,难呐!”
“国主放心,”方才说话之人上前踏上一步,朝恒世渊行了个军礼道:“这万厄浆之毒的奇特之处在于两点:其一便是其毒性凶烈无比,就算是沾上少许,也可使人五脏六腑具竭而亡;其二便是其中毒之症与毒性发作的时段与平常的烈毒截然相反,它虽毒性极烈,但初时中毒之人往往与常人并无两样,数个时辰之后毒性开始才发作,中毒之人便会觉得全身燥热难耐,只觉体中血液如热水沸腾,口中饥渴仿佛可饮尽河中之水。这便是此毒最致命之处,中毒之人饥渴难耐,便会去饮已被污染的水,如此,体内的毒素很快便已达到了立时毙命的剂量。”
“只要向所有水源都投去此毒,只需一顿饭,黎国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还有人能逃得过去么?”
听了大臣的一番话,恒世渊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但从他暗沉的面色上仍然看不出任何喜色,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道:“只是这投毒的名声……恐怕不太好听。”
此言一出,帐中便霎时陷入了沉寂,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那位大臣此刻也缩了缩脖子,低眉垂首地坐着。
不过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帐中一位老臣站出来道:“国主,黎国一日不除,南邱国便永无安宁之日,黎军在北蜀城已养精蓄锐数日,不出几日他们便会重整旗鼓,主动打进南邱国的营寨。到那时,南丘国的大门恐怕都守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甚么虚无的名声?”
老臣的话刚说完,帐中的气氛便再度活跃了起来,不少人纷纷站起身来附和道:“国主,机不可失啊,要尽快动手才是!”
“等国主成为天下之主,北蜀城中几十万人的死因,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
“行了,”恒世渊出言打断众人道,“诸位的想法孤都已经知道了,他温煜霖不是生性多疑么?咱们就好生陪他演一出戏。传下去,明日就行册封之礼,再告诉北蜀城那边的人,明晚就可行动了。”
“国主英明!”众臣齐声高呼道。
其实恒世渊费尽心思,从叶长赢那里将那幅图纸得来,便是已经下定了投毒之心。
只要灭了黎国,这天下便唾手可得了。
只是一旦投了毒,必定会殃及北蜀城中几十万平民百姓,这“不仁不义”的骂名,他恒世渊自然是背定了。
他向众臣提出自己的担忧为的是寻得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既可以除去黎军,又可将这“残暴无道,滥杀无辜”的骂名抹去。
在众臣你言我一语的争论之中,恒世渊心中已然生了一计。
那便是将投毒一事栽赃到黎国头上。
一旦往水源里下了毒,哪怕他温煜霖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北蜀城。
不久之后,昔日威振四海的东州霸主只会成为北蜀城内一堆不起眼的枯骨。而到了那日,他恒世渊已经是坐拥天下的开国帝王了,只要他轻描淡写一的句“黎国公不仁,守不住北蜀城,竟向井中投毒取了城中几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便可洗清自己的罪名。
至于这天下之人,他们再不愿相信这种说法,也将无从查证,反正北蜀城内那一具枯骨也不会爬起来自证清白。
思至此,恒世渊心头便不禁洋洋得意起来。于是才果断下令明晚就动手。
至于册封之礼,他原计划是在夺得北蜀城那日再举行的。只是如今却有两个理由让他将此事也提前至了明晚。
他知道温煜霖生性多疑,恐下毒之事被他察觉。温煜霖听闻自己要为他的儿媳举行册封之礼,必定会坐立不住,如此一来,册封典礼一事刚好可将投毒之事掩了下去。这便是第一个理由。
这第二个理由却是存了几分私心。自那日从叶长赢帐中离开,他便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以至于时常为此心神不宁。
他作为一国之主,区区一个军中女子,若要临幸,按理说应该是动动唇齿便能成的事。
只是恒世渊自诩是位正人君子,自然不愿对一个女子用强,但又对她心心念念,是故才迫不及待要举行那册封之礼。
到那时,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尽心尽力伺候自己了。
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一睁眼,便只见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了。
昨日礼官已宣读了策书。今日鸡鸣时分,叶长赢就已经被唤醒,一番繁复的梳妆打扮后,已是日出时分了。
恒世渊将册封之礼提前至今日,叶长赢倒不觉得惊讶,那个老东西看她的眼神就如同一匹饿疯了的野狼盯着一只肥美的羊羔,他能忍到现在也实属不易了。
只是看着镜中那张即使涂了厚厚一层脂粉也难掩其憔悴的面容,她便觉得异常的陌生。
她已是第二次穿上这一身隆重的红妆了,两次间隔也不过一年光景,却已是物是人非。第一次穿身红妆的女孩懵懂、莽撞,却有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而如今她不得不小心谨慎、三思而行,却也因此少了那一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性。
“夫人,吉时快到了。”仆妇的话语将叶长赢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长赢简单理了理思绪,便由仆妇挽扶着出去了。
刚踏出帐门她却又停住了脚步,转头问道:“马儿喂了么?”
一个小嘶闻声小跑着赶过来,跑至叶长赢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夫人放心,小的早上起来便给它添了一次料草,两个时辰后又去添了一次,现已将它喂得饱饱的了。”
“给它添点水,午后再喂一次草就行了,不要饿着,也不要把它喂撑了。”叶长赢吩咐道。
“夫人放心,小的在军营中养了十几年马了,出不了错的。”
叶长赢所说的是一匹棕红色马儿,那日恒世渊带她去骑马时见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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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马儿,便将其赐给了她。
叶长赢将它带回来后就一直养在身边,每日都叮嘱下人细细喂养,那马儿已比来时粗壮了一圈了。
册封典仪自是免不了一堆繁文缛节,一整天下来,叶长赢累到只觉得呼吸都有些费劲。
直至日暮西山,那礼官高声喊出一声“礼成”,叶长赢才算松了一口气。
再次朝恒世渊跪拜叩谢,这次扶她起身的却不再是那个女官,而是恒世渊亲自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孤已经下令往井中投了毒,”恒世渊突然凑至她耳边冷不丁地道,“想必到了明日,那北蜀城中便已是横尸遍野了。”
说罢,那双眼睛便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个什么他才满意。
叶长赢自是不会如他所愿,她檀口轻启,朝他露出一个明媚却不失得体的笑容道:“贺喜国公。”
恒世渊微微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道:“好!”
夜色悄然而至,营中喜气热闹劲儿也愈发浓烈起来。席间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喝到尽兴之处,军士们便情不自禁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起来。
只是那间偌大的寝帐里却显得空寂异常,帐内的烛火亮得晃眼,却无半点温度,那正红的帐身、酒红的床品与床幔、绒面红的地毯,皆如同长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嘴,将红烛燃烧释放的热量都给吸了去,只留下那无任何暖意的刺目的光。
叶长赢坐在那张宽大的婚床之上,孤独而单薄的身影似乎能被这一身厚重的服饰给压垮了。
明明是浓妆艳抹,可在烛火照映下,分明可见一张苍白的脸,长睫微颤,竟是落下两行清泪。
“一切都要结束了。”本是宽慰自己的话语,却让那泪水来得更加凶猛了。擦它不掉,她就干脆任凭它们布满她的面容,再浸湿一大片衣领。
恒世渊选择在今日与自己大婚,除了他那颗按捺不住的心,多半也是要做给黎国看的。
那么此刻,远在北蜀城内的人是何感受?是如同她一般坐在床上黯然神伤,或是借酒消愁,亦或是事不关己······
那个与她有一段纠葛,恨过,也曾渴望得到他保护的男人,是否对他动过一丝真情?
罢了罢了,都不重要了。
叶长赢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理了理衣摆,端端正正坐于床上,与方才悲悲切切之人已判若两人。
她知道那个人马上要来了,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势必会起疑心。
果然如她所料,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帐帘就被人挑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叶长赢不禁皱了皱眉,但很快她便神色如常,起身行礼道:“国主。”
“爱妃,你让孤等得好苦啊!”恒世渊晃晃悠悠来到叶长赢跟前道。
“国主这话臣妾就听不明白了,明明是臣妾在此一直等候国主。”叶长赢眨了眨眼,作出一副削皮的模样。
34. 快追
这简单的神情动作却让面前的恒世渊看得当场呆住了,本就喝得红光满面,如今经叶长赢这么一撩拨,心中那一团火苗便迅速蔓延全身。
“啊、啊······是是是,是孤让爱妃久等了。”恒世渊哧哧笑着,张开双臂就向叶长赢扑过来。
叶长赢见状便往后退了一步,恒世渊扑了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恒世渊当是叶长赢与他嬉戏,心中一阵欢喜,更加抑制不住内心的躁动,还没站稳双脚就作势要扑上去,不料面前的人却突然跪了下去。道:“请国降罪。”
恒世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俯身去扶她道:“爱妃这是何意呀?”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无法服侍国主,还请国主恕罪。”
闻言,恒世渊伸出去的双手顿在了半空,粗声粗气问道:“哪里不适呀?”
“臣妾、臣妾葵水来了。”叶长赢垂着头小声道。
此言一出,恒世渊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至脚都凉了个透,偏偏心中那团邪火却如何也浇它不灭,反而愈发嚣张,在胸膛中横冲直撞。
“请国主赐罪。”叶长赢见势便磕起了头。
恒世渊在原地站了半晌,紧握的拳头才渐渐松开,走上前扶起地上的人道:“爱妃何罪之有啊?”
“多谢国主,待过几日,臣妾定会好好侍奉国主。”叶长赢直视他的眼睛,那似水的美眸又是让他一阵心神荡漾。
“好,爱妃到时可不准食言。”恒世渊伸出手掌抚着她的面颊道。
“恭送国主。”叶长赢欠了欠身道。
恒世渊虽满心不甘,但最终还是无奈离开了。
待恒世渊的脚步声消失后,叶长赢便迅速褪去了身上的衣裳。
午夜,夜色浓如黑墨,除营寨里几盏零星的灯火,整片天地都被黑暗笼罩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将黑暗打破了。
“跑了!她跑了!”
“王妃跑了!”
“快追!她跑不远的。”
恒世渊从叶长赢的帐子出来后,心中的那团火始终无处发泄,便去了宠姬的帐子里,事儿才办至一半,就听下人来报说叶长赢跑了。
恒世渊听后怒火中烧,提着剑便冲出了帐子,嘴里骂道:“小贱人,竟敢耍本王,等本王将她抓到了,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备马!”恒世渊此话刚出,就有下人急匆匆跑来禀报,道:“国主,不好了,军中的马不知怎的,都······”
“都怎么了?”
那下人被恒世渊这么厉声一吼,便被吓得身子一抖,战战兢兢更说不出话来:“马、马······全闹肚子了。”“
“马闹肚子?”恒世渊不可置信地愣了一刻,随后才拔腿冲进马厩。
一进马厩便有阵阵恶臭扑鼻而来,眼前的景象也是令人心惊:只见昔日那些体格健壮的战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虚弱得连眼皮也抬不动了,还未倒下的那几匹马也是垂丧着头,看着食槽里的料草,已无力张嘴进食。
“国主,这军中的料草一直喂得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出了问题?莫非是天气突然转凉,才让马儿······”
“本王当真是小瞧她了。”恒世渊自言自语般的话语打断下属的话,下属还在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他便吩咐道:“找几个识马的人过来好好瞧瞧,战马损了,南邱军的腿便也折了一条了。”
下属领命转身出去了,他又喃喃自语道:“叶天祁这个老狐狸留下的种果然是有点东西的,只可惜她太年轻了。以为南邱军没有马,她就能逃得掉了?莫说是四条腿了,就算那马长了八条腿,她也一样跑不掉。”
恒世渊说着,眼神忽而变得狠戾起来,下令道:“追!”
乌云越聚越多,黑压压地笼罩在这片草原上空,入冬的天就是这般,无雷声亦无雨点,就这么压抑地、厚重地地压在天顶,就是让这片沉睡中的草地喘不上气儿来,亦睡得不安宁。
远处的群山里断续传来几声不安的狼嚎,平坦的草地上一人一马正拚命地奔跑。
马背上的人用力挥动着手中的马鞭,那马儿也甚是矫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草地上还能健步如飞。
夜风吹着马鬃,也吹拂着女孩的青丝,在这冷冽的夜风中,女孩那飘逸的发丝和单薄的背影都变得自由而坚定。
周如攸给她绘的那张地图果然管用,这几日叶长赢早就将那副地图背得滚瓜烂熟了,莫说是黑夜,就算是闭着眼她也一样能走出去。
她只是稍微往那料草里加了点料,就让南邱军的战马整体瘫痪了,南邱军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来了。
只要出了这片草地,他恒世渊就算有滔天的权势,也奈何不了她了。
这天下将会成为谁的天下,与她叶长赢毫无半点干系,往后,想取她性命的人也好,贪图她美色的人也罢,都休想再伤她分毫了。
没一会儿,身后就亮起了火把,叶长赢知道追兵来了。
虽然知道他们追不上来,但她还是催马快速前行。为了保险起见,她须得在天亮之前走出这片草地。
令她如何也没料到的是,身后的火把却离她越来越近了。叶长赢心中不由地一惊:莫非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还是军中尚有其他战马?
但无论如何,叶长赢都不敢有片刻的耽搁,举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扬蹄狂奔起来,不一会儿便将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叶长赢见身下的马儿已经有些喘气了,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夫人,你莫要再往前跑了,”身后的声音远远传来,“现在停下来,对国主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若再执迷不误,你该知道国主震怒后的后果。”
叶长赢冷哼一声,扬鞭催马前行。身后的人仍是不死心,劝道:“你当北蜀城内还有人可以护着你么?告诉你,北蜀城早就是一座空城了,到时这天下都是南邱国的,你就算逃出这片草地……”
几声狼嚎将后面的话语给淹没了,叶长赢嗤笑一声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可她转头看去时却吃了一惊:就在身后士兵喊话的间隙,那火把就又离她近了一大截,并且向前移进的速度也是相当之快。
除此之外,狼嚎声也是接连不断地传来。叶长赢仔细一分辨那声音的来处,不禁被惊出一身冷汗:那狼嚎声分明就是从追兵的方向传来的。
叶长赢恍然大悟:南邱军竟是骑着狼过来的!
“驾!”叶长赢双腿夹了夹马腹,又提速向前驶去。
马虽然跑得很快,但耐力却远不如狼。这片草地辽阔无垠,想要走出去,非要走到天亮不可,等马儿体力不支时,早晚都被身后的狼群追上。
就在她快马加鞭往前奔驰而去时,忽见前方草坪上一片火光,快速朝这边奔来,叶长赢暗道不好,思忖片刻便勒转马头往右侧冲了出去。
只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前后两支队伍都已朝她逼近了,狼群的嚎叫声让马儿不安起来,叶长赢勒紧马绳却还是几次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是夫人!”也不知是哪边的人惊呼了一声,叶长赢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管一个劲地挥着马鞭。
那马儿本就受了惊,再经她这么一顿抽打,便彻底控制不住了,扬起蹄子便如无头苍蝇般在原野上乱奔乱闯。
叶长赢本就没有精湛的马术,没一会儿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此时身后的狼群已经逼近,那马儿将叶长赢甩下背来后便撒蹄子跑开了。
叶长赢在草坪上滚了几圈,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竟分辨不出方向来了。等她再次地上爬起来,数支火把已经晃瞎了她的眼。
叶长赢知道自己今日是逃不过了,心下一片悲凉,摸出腰间的匕首就要自刎,然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
叶长赢以为自己撞坏了头,以至于将恒世渊的声音听成他的了,可她一抬头,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已晃到了她跟前。
“夫人,你怎么样了?”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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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琰突然出现,叶长赢就已经恍如做梦了,此时竟在他一向淡漠的眼里看到了关切。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听到他问话,也只是摇了摇头,眼眶莫名就红了,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只管看着她,也不知是火把的缘故,她竟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
“夫人。”他又唤了一遍,喉结动了动,并未继续说下去,只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叶长赢记不清他从前是否像现在这般握住过她的手,如果有,也许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想说点什么,可还未张嘴,鼻子就酸了起来,她撇了撇嘴才没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
“二哥,他们追上来了!”温书珩的话音未落,狼群的咆哮声便已经响彻原野了,温时琰单手抱着叶长赢上了马背,马鞭狠狠一抽便冲了出去。
一路狂奔,夜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般疼痛,叶长赢却莫名感觉心安。
只因身后的夜风是他替自己挡着么?这么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身后的狼嚎声彻底闻不见了,温时琰一行人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到了后夜,草原上的寒气就逼人了,一直这样赶路,不等天明人和马都该冻成冰栓了。
一行人下了马便在地上生了火取暖,预备等到天明再出发。
“想必吃了不少苦吧?”温时琰脱下身上的氅子替叶长赢披上说。
叶长赢苦笑说:“我就是个吃苦的命。”
“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着你了。”替她系好氅子,温时琰便又握紧了她的手。
风刀霜剑,他的手却总是暖的。
“真像一场梦一样。”叶长赢仰头望着他的脸,眼中带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他却垂着眼眸不去看她,哑声道:“我没用,没能护你周全。”
叶长赢用力摇了摇头,她想说:“这又如何能怪你?”
忽觉手背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却是一滴清泪,叶长赢不由地一怔,心道:她怎么又掉起泪来了?
只是后来她才她发觉,她眼中的泪并未落下。她从未想过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有一天竟会为她流泪。
她决心不再忍耐,一头扑进了他怀中,任凭那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亦紧紧抱住她,那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的后背定也是湿了一片。
地上的火堆燃起来了,火舌舔舐着柴堆,发出“滋滋”的声响。冷风依然吹着,叶长赢却觉得格外温暖、无比安心。
只是这场梦很快便醒了,叶长赢将没流完的泪憋了回去,从他怀里抽出了身子,冷着眼看着他。
温时琰不明所以,正要询问原由,却听她道:“公子爷,放我走吧。”
“赢儿,你怎么说这种话?”叶长赢连连后退,与他拉开距离,这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安。
“放我走。”她清冷的眼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赢儿,往后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温时琰往前踏了一步,叶长赢就抽出了腰间的刀对准他道:“你把我带回去,你爹也会杀了我,你不如把我放了,你就当今日没见过我。往后我过我的生活,你继续做你的公子、做你的王爷。”
“嫂子,二哥为了救你不惜违抗父王的命令,你这么做当真令他寒心呐。”身后的温书忍不住插嘴道。
“父王那里我自有办法,我把你带回去,定会护你周全。”温时琰道,“如今这个世道兵荒马乱,你一个柔弱女子跑到外头去,没过两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走。”
“公子你莫忘了,若不是腹中那孩子,你爹早把我活剐了,现在这肚子还瞒得住么?到时莫说保我,连你自己都得背个欺君之罪。你非要把我带回去,是嫌咱俩的命太硬了么?”
“你一个人死在外边儿当孤魂野鬼,还不如跟我一块儿死在那北蜀城中,黄泉路上,我们夫妻俩互相作伴,也不孤单不是?”温时琰笑看着她道。
35. 心虚
叶长赢也笑出了声。她知道回北蜀城会有很多麻烦,只是“我护你周全”这句话许久不曾听人对她说过了。
为了这条小命,她可谓是吃尽了苦头。这个乱世,城外饿死的枯骨已经堆成山了,她这样费尽心思逃出去,也许也不过是为城外多添一具尸体而已。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或许死了,便可以回去了。那里没有战争,也没有算计,更有爱她疼她的人。即使回不去,死在城里头总比死在外头要好的。
看着面前的男人,叶长赢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道:“你若真心对我好,那不如和我一起逃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面前的男人闻言愣了一愣,随即满脸诚挚道:“我答应你,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带你离开,去山间野里,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叶长赢原只是随口一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满口应承下来,她本已决心要跟他走,如今见他这般态度,心中那点阴霾早就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欢喜。
“只希望父王能心慈手软,能让我活到打完胜战那一日。”叶长赢坐到火堆旁说。
见她的态度有所转变,温时琰才松了一口气,也坐下来道:“父王正为战事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你我?”
一回到北蜀城,温时琰便带着叶长赢在温煜霖的路寝求见。温煜霖正与大臣在殿内议事,让俩人在殿外等了近半个时辰,等议事的大臣陆续离开才让他们进去。
两人进去时温煜霖正专心致志盯着案上的舆图,仿佛不曾察觉俩人的到来。
良久,他才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道:“回来了便好,叶氏,你先下去吧。”
“儿妇有罪,请父王责罚。”叶长赢伏跪在地道。
“你这刚回来就请罪,说吧,请的是什么罪?”温煜霖缓缓落回座上道。
“那日南邱军将儿妇从帐中劫走,一路上摔摔打打,儿妇无能······没能护住腹中的胎儿。”这些话虽然在来之前便与温时琰商议好了,在路上也在心中演练了几遍,但此时说出口,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她不敢抬头,温煜霖许久都没有作出回应,这让她心里更加没底了,额头上已被急出密密的汗。
“这也怪不了你啊,你下去吧。”温煜霖终于发话了,叶长赢如获大赦,朝他磕了个头便连忙退了出去。
叶长赢出去后,屋内便只剩下父子二人了,温时琰一语不发地跪着,温煜霖亦一语不发地盯着他,过了良久,温煜霖才出言打破了沉默:“老二,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温时琰恭恭敬敬道。
“知罪便好,自己去领杖三十。”
“是。”
“老三——滚进来!”温时琰出去后温煜霖朝门外喊道,声音不大,却将门外的人吓得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俩步便跨至屋内,朝座上之人行礼道:“父王。”
“老二救妻心切违抗军令,我尚可以理解,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父王,这恒世渊简直欺人太甚,闯入我军帐中抢人不说,竟逼迫二嫂与他成妻。儿臣想着去南邱军的帐中灭灭他的威风······”温书珩说着说着便站了起来,温煜霖一个眼神又让他跪了回去。
“真是你们闯入帐中将人带回来的?”温煜霖站起身来道。
“二嫂自个儿逃出来的。”温书珩回道。
“自己逃出来的?”温煜霖将信将疑道。
“是呀父王,您是不知道二嫂当时有多威风!”温书珩绘声绘色道,“她骑着一匹马就将几万南邱军当猴耍,那南邱国的老头儿在后面气得脸都要绿了······”
“行了,别在这儿跟唱戏似的了,去门口跪着反省去吧。”温煜霖打断他道。
“父王,您还让儿臣跪呀?这大冷天的,儿臣若是冻着了,明儿打仗谁冲在您前头护着···”
“哎?”温煜霖又一次出言打断他道,“跟老二一起领军杖去吧。”
“父王,臣儿领命,这就到外头跪着去。”温书珩朝温煜霖拱手作了个揖,便一溜烟跑出帐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温煜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了,随即便皱着眉头去案上的舆图。
叶长赢回到房中才得知温时琰受到了杖责,这会儿正在屋里焦急地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时琰才被下人搀扶着走进来。
“夫君!”叶长赢一边跑向温时琰,一边吩咐下人道:“快传医师过来。”
“都下去吧。”温时琰屏退下人,便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床上一坐。看得叶长赢心头一紧,不禁惊呼出声。
“夫君你当心点儿,还是趴着为好。”叶长赢满脸担忧,温时琰却不以为意,伸手一拉,人便被拉到他怀里坐着了。
叶长赢顾忌他的伤,不敢用力挣扎,只嗔道:“做什么?等伤口烂掉你便老实了。”
“父王叫人打我板子,他们真敢打不成?”叶长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厮压根儿就没有受伤,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气来,抬手往他那小腹上来了一肘,便从他怀里挣脱开了。
“哎呦!”温时琰满脸痛苦地捂着肚子。叶长赢见状才知自己下手着实狠了些,连忙上前去查看,却未发觉面前之人露出了狡黠一笑,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还不及她作出反应,整个人就已经被他压在了床上。
叶长赢奋力挣扎,却已经为时已晚,她的双手已被对方死死扣住,被迫身体僵硬地躺着。两人虽早都有过肌肤之亲,但毕竟已经许久未见面了,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这张脸,叶长赢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心中难免会有些紧张,她便紧闭双眼,身体紧绷地躺着。
她想象中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叶长赢带着疑惑睁开了眼睛,却见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眼底是隐藏不住的爱意。叶长赢只觉得心头一阵甜蜜,紧张之感便自散去了,一种久违的幸福也随之漫上了心头,笑靥如花般在她脸上绽开了。
阴冷的冬日,让他如沐春风。他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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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难自抑,俯身慢慢向她靠近。叶长赢这次不再闭眼,只那样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慢慢向自己靠近,心跳如雷鼓般在耳边响起,也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了。
“公子,臣来迟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医官听下人说公子受了重伤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谁曾想却碰上了这一幕,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一边捂着眼睛,一边说着“臣该死”,便慌忙转身逃了出去。
“禀公子爷、夫人,时辰快到了。”医官前脚刚走,又有人不在门外道。
“今日是腊祭,虽身在异国,但祀典还是少不得的。”叶长赢正疑惑间,温时琰解释道。
只因大战在即,又身处异国,祭典就便大大简化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祭典结束后温时琰便被温煜霖召去议事了,叶长赢回来后便一直待在屋里头,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仿佛时间也停滞不前了。
看到身边的下人一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叶长赢便倍感惘然,不由便想起了小月,那个时而沉默寡言略显呆板,时而不停在她耳边说教聒噪的女孩。
她当初从黎国府逃出来,恐怕是将她连累到了。思至此,叶长赢深便感愧疚。
“想什么呢?”温时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抚摸着她的柔发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温时琰拉过椅子在叶长赢身坐下道:“今日军中的战马无故死了几十匹,死状极其怪异。”
叶长赢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怪异?”
“对,这些马一开始出现躁动不安之状,随后不停饮水,后面竟七窍流血而亡。”温时琰面色凝重道。
“是被人下了毒么?”
温时琰点了点头。
“谁会对这些马下此毒手?”
“除了南丘国的人还有谁?”
“你是说这北蜀城内有南邱国的内鬼?”
温时琰道:“他们的目的可不是这几匹战马,只怕……他们怕是已经对水源下手了。”
叶长赢闻言心虚起来,怕被察觉出异样,她便起身背对着他道:“那我们岂不是要都被毒死在这里了?”
“后悔了?”温时琰也起身,从身后拥住她道。
“我既然跟你回来了,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怎会后悔?”
“我们不会死的。”温时琰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道。
叶长赢心头一热,欲再掉泪,她连忙扯开话题道:“待在屋子里好生无趣,你带我出去转转可好?”
“今夜的街市会十分热闹,晚上我便带你出去。”
叶长赢听后眼睛亮了起来,从温时琰怀里挣脱出来道:“我这就去换衣裳。”
温时琰失笑道:“时候还早呢?”
叶长赢不理会他,忙叫下人进来为自己更衣。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许久没像现在这般向往过热闹的场景了。
36. 走开
叶长赢一旦用心打扮起来,底下的人可就遭殃了,衣裳换了一套又一套,她都不满意。折腾了许久,才总算让她挑了件称心的。
不过挑衣裳还只是个开始,换了衣裳下人们便开始为她绾发。因叶长赢不喜头饰过多,下人便仅用几根玉簪固定头发。
尽管如此,绾发的难度还是极大的。给叶长赢绾发的下人虽手法娴熟,却也需要全神贯注。
先用木梳将长发梳顺,从额前至发梢,都需梳得一丝不乱。然后便是分顶发、盘重髻,最后取两支长簪,一左一右斜横中,这个发髻才算是绾好了。
随后便是理妆了,下人替她施了泽敷了脂,叶长赢便决定自己上手,先细细描出蛾眉,再傅上薄薄一层粉,最后将口脂轻轻点在唇瓣上,便算大功告成了。
叶长赢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甚是满意,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这么用心打扮过了,如今看着镜中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心中不觉感到一阵愉悦。
正当她看着镜子,自顾欣赏着那张几近完美的脸时,在门口站了良久的人终于朝这边走了过来。
温时琰站在她身旁,嘴角噙笑道:“夫人,再不走,你今日这一番怕是白忙活了。”
叶长赢闻言朝门外望去,才发现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她慌忙站起身来,嗔道:“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
温时琰不答话,嘴边仍然带笑,向她伸出了手,叶长赢却装作没看见他的手,绕过温时琰就往前走。但还没走两步,她的手就被追上来的温时琰牵住了,她甩了甩,没甩掉,就任由他牵着了。
“干什么一直看着我?”从屋里出来后叶长赢发现温时琰的眼睛就没从自己身上移开过。
“还不让我看了······”温时琰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手摸额头,发出一声闷哼。
原来温时琰一双眼睛都在叶长赢身上,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廊柱,便一头撞了上去。
一旁的叶长赢见状便咯咯笑道:“叫你不看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寒气张牙舞爪向人们扑过来。
街上挤满了人,人们裹紧裘衣,推着挤着涌向街心。
在漫天华灯溢彩的灯火里,叶长赢踩着欢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中。
温时琰跟在她身后。也不知是因为体型比她高大,无法像她一般轻巧地从人缝中穿梭,还是与她相比少了几分兴致,明明长着比她高出一截的腿,却在身后吃力地有些追不上她。
叶长赢在前自顾自地走着,温时琰艰难地挤在人群里,一转眼却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
温时琰四向张望,可四周只有形形色色的衣裳和不断涌动的头,哪里还有叶长赢的身影?
温时琰四处寻找,急得满头大汗,喉咙已被他喊得嘶哑。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时琰下意识地问道:“你可见过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她披着······”
“我只见过一个身穿玄衣的俊俏公子。”身后的人调皮道。
温时琰一愣,猛地转过身去。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你跑去哪儿?”叶长赢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愣在了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就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紧紧抱住,生怕她会从自己怀里溜走似的。
“我都快吓死了。”良久,温时琰才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还能在这街上走丢不成?”叶长赢拍了拍她的后背道。
叶长赢在人群中走着,被不远处的糖人面塑吸引了过去,正当她要让身后的人掏钱时,才发现温时琰不知何时已经走丢了,她只好放下手中的糖人折反回去找他。
却发现温时琰正在人群中急得团团转,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只困惑道:她就消失了那么几刻钟,他怎么就急成这副模样了?
“你先把我放开。”温时琰越抱越紧,几欲让她喘不上气来了。
温时琰听后倒是放开了她,却又立马握住了她的手,生怕她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似的。
叶长赢有些哭不得,却也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今日有些怪。”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叶长赢道。
“我已经怕了。”温时琰说,“怕你会像上次那般……我无能,不能闯入敌军帐中将你救回……再也不想过每日都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温时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叶长赢却明白他要说什么。
街市灯火璀璨,男人紧紧攥着手里那只柔软略显冰凉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寒气逼人,路人纷纷缩起了脖子,叶长赢心中却有一股暖流,她将头轻轻靠在了身侧的肩膀上。
此时此刻,有一个身影孤单单地站在阁楼上,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面无表情。
直到目光落在那一对一红一黑相互依偎的男女身上,眼底才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戚然之色。
只是,片刻后他便将目光收了回来,紧攥的拳头也随之松开,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转身下了阁楼。
“世子!”下人候在马车旁恭敬地向他行礼。温青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抬脚上了马车。
叶长赢和温时琰回到府上时已经是后夜了,两人都太累了,正准备更衣睡下时,房门却“啪”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谁!”温时琰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闯了进来。
“干什么!”温时琰刚喝斥完,领头的士兵便朝他行了个军礼道:“禀公子,臣等奉主公之命前来捉拿叛贼叶女。”
“大胆!说谁是叛贼?”温时琰闪身护在叶长赢身前喝道。
“公子,您要违抗主公的命令么?”士兵掏出了温煜霖的令牌,这让叶长赢和温时霖都当场怔愣住了。
士兵上前要来抓叶长赢,不料温时琰却趁士兵不备之际抽出对方的长剑,道:“她是堂堂公子之妇,区区几个贱卒也妄想碰她么?”
见双方箭拔弩张的情景,叶长赢不得不站出来道:“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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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温时琰分神之际,士兵已经夺去了他手中的长剑,并将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叶长赢朝温时琰微微一笑,以示宽慰,便转身跟随士兵走了。
温时琰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叶长赢被带走,赤手空拳与拦住他的士兵打了起来,士兵怕伤着他,也纷纷丢掉手中的剑,几个人合力手忙脚乱才将他控制住。
叶长赢跟着士兵走出院门,穿过走廊,再走过一路狭长的甬道,便来到了一处阴湿的牢房。
狱卒将牢门打开,她便自己走了进去。那扇沉重的铁门“啪”的一声阖上,那几声撞击后的沉闷的余音,在阴冷的空气里挣扎了两下也便消失了。
士兵“嗒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幽长的甬道里,随之而去的是士兵手中那几盏油灯发出的仅有的光。
牢房里一片黑暗。
外面的月光无法透过这厚厚的墙壁而照进牢房里,可冷风却可以。
也不知是从何处闯进来的,就这般无情地、嚣张地击打在叶长赢身上。
方才准备要睡的她将身上的氅子褪了下来,如今冷得浑身直打哆嗦。
她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将头埋在大腿间,希望能够得到些许的暖意。
牢里沉寂了片刻,周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周慢慢朝叶长赢靠近。
叶长赢强镇自定,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过是几只老鼠而已。”
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没过一会儿,那声音便已经来到她的脚边了,叶长赢除了蜷缩着身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走开,走开!”叶长赢跺了跺脚大声喝斥道。
她这么一吼,身旁的老鼠便“吱呀”乱叫着四处逃窜,这混乱的场景让叶长赢更加感到毛骨悚然。
怕什么?你这条小命活到明天也就到到头了,区区几只老鼠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这么想着,叶长赢便变得无所畏惧起来了,甚至老鼠那“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她听来也变得十分悦耳了,仿佛是这些小家伙知晓她一个人在这里太过寂寞,特定跑过来替她解闷的。
那小家伙也不怕生,竟跳到她的手臂上······
“啊——”
那老鼠在叶长赢手臂上狠狠啃了一口,叶长赢用尽全力才将它从自己手臂上甩掉。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自己手上的伤势,可从手臂上那钻心的痛楚来看,恐怕是已经将她的手背啃食掉一块肉了。
叶长赢气极了,她跳起来就在牢里一顿乱踩。她非要将这些可恶的老鼠都踩死不可!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里又突然恢复了静寂。叶长赢累得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些老鼠也没了动静。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叶长赢感到十分困倦,但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她可不想被这些老鼠活活吃掉。
又过了片刻,那些老鼠又开始活动起来了。
从它们发出的声音来看,她恐怕连一只老鼠都没有踩死。
37. 危局
与此同时,被锁在屋子里的温时琰破门而出,径直冲到温煜霖的寝殿,他定要向温煜霖问个明白。
守卫无奈告诉他道:“国主已经歇下了,公子明日再来吧。”
温时琰却不顾守卫的阻拦,硬要往里闯。
守卫拦他不住,就在他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大门却从里头打开了,未见人影就从门后传来一个冷森森的声音:“你这是要反了?”
这声音惊得众人不由自主往后倒退几步,温时琰因心里记挂着叶长赢,心中焦急万分,这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还会儿手心已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啪”的一声重重阖上,那沉闷的余音在深沉的夜色中久久未散。
温煜霖手持长剑,身着玄色深衣站在门口,凝眸注视着众人。
众人齐齐伏跪在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片刻。
温煜霖缓缓走向众人,在温时琰面前停下,驻足片刻后将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扔到温时琰面前道:“给你个机会,拿起它,做你想做的事。”
温煜霖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的不满与怒意,却让地上的众士兵吓得瑟瑟发抖。
温时琰也是觉得后背发冷,但他瞥了眼面前的长剑,便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温煜霖晦暗的目光,道:“父王,儿臣只问您一句话,叶氏究竟犯了什么罪,您非要置她于死地?”
温煜霖听后冷哼了一声道:“想知道?”在温时琰肯定的目光中,他将脚边的长剑往前一踢,抬手指向自己心口,拔高了音量道:“来,拿起它扎进这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温时琰抓起地上的剑,“嗖”的一声,那利剑便出鞘了,温煜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地上那几个士兵早被吓破了胆,匍匐在地上,身子已抖成筛子了。
温时琰在温煜霖的注视下双手握住利剑,举过头顶,朝温煜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几臣想知道这‘判国’的罪名是从何而来的?”
锋利的刀锋划破了他的双手,不一会儿,鲜血便将剑身染红了。
“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看着温时琰手上那鲜红的血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不一会,便积了一淌血水,温煜霖几乎咬牙切齿道,“哪里还有一点人样?”
温时琰不说话,只是倔强地举着那柄剑。
温煜霖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道:“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逃得出南邱国的营寨呢?除非她成了南邱国的眼睛。军中的马匹喝了井中的水,都无故死了,这还不能说明南邱国已经对北蜀城的水源下毒了么?这北蜀城的水源分布极密,外人根本无法探查,若非拿到描绘水源位置的图纸,他们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地便找到水源的位置?”
“父王,就算是您,也难以尽数掌握所有水源的位置,她纵然有心叛国,又何来的能力绘制那幅图纸?”温时琰几乎声嘶力竭道。
“呵呵,”温煜霖冷声两声道,“那么我告诉你,这北蜀城原先的女主人可是她的姑姑呢?她还能不能得知水源的位置了?”
闻言,温时琰愣了须臾才道:“父王,这其中必有隐情,请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待。”他仍旧握着那柄剑,鲜血顺着手心往下,已经染红了大片袖口。
温煜霖负手站在原地,蹙眉闭上了双眼,过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等将此事查清楚,北蜀城内恐怕早就横尸遍野了。”
“父王······”
“滚!”
温时琰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温煜霖的吼声给打断了,他看了一眼仍旧跪地不起的温时琰,命身旁的士兵道:“把他带走,不得让他踏出院门半步,若是让本王再见着他,小心你们的脑袋!”
叶长赢虽一直胆战心惊,但因白天劳累的缘故,她竟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阵刺眼的光将她晃醒了,发现来者是温煜霖,叶长赢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把那幅图纸交出来。”温煜霖道。
“图纸没有。”叶长赢道。
温煜霖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承认,同样也没有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了眼前这个柔软得看似不堪一击的女子,这副瘦弱的躯体里究竟隐藏着些怎样的诡计与本事?
“想要保得一副全尸,就老实把图纸交上来。”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叶长赢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突然“哧”地一声笑出声来,而后旁若无人地一尻子坐到了地上,温煜霖被她这傲慢的姿态气得不禁发笑。
他缓缓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道:“你不会天真的以为那小子会将你救出去吧?还是觉得恒世渊会来救你?”
“我本来是要逃走的,是你儿子非要带我回来,他说他会护着我,我知道他护不了我,因为那傻小子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叶长赢喃喃自语道,“但我还是来了······我不后悔,死在这里也挺好的。至于恒世渊,他估计比国主你更想要我的命。”
听着叶长赢的话,温煜霖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这个狡猾的女人!
“国主,你要杀要剐请自便。”叶长赢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当真不怕我么?”温煜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
叶长赢闻言,嘴角不禁露出一抹惨笑道:“当然怕啦,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治命么?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是抓不住的,既然抓不住,那还不如顺其自然。”
温煜霖再次皱起了眉头,他活了大辈子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今日竟会猜不透一个小姑娘的心思。
他站起来问道:“既然不想死,那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何好处?”
“我自是用那图纸取得了逃跑的机会。”
“那你可知晓,这副图纸会让北蜀城中几十万黎民百姓无辜葬送掉性命?”
“我自然知道。”
此话一出,温煜霖眼中霎时被怒火填满。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张假图纸。”叶长赢冲温煜霖笑了笑道,见温煜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她便补充道:“他们若是找到了真的水源,死的恐怕就不止是那几匹马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活命。”
“我答应你了,把图纸交出来吧。”
“真正的图纸自然是被我烧毁了,但我可以给你画一幅。”
温煜霖正要叫下人去拿纸笔,叶长赢却制止他道:“你答应过不杀我的,先放我回去,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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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了,等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绘图纸不是?”
温煜霖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便抬手示意下人去取纸笔。
两人沉默了片刻,温煜霖才道:“我答应不杀你,可没答应放你离开。”
恰在此时,下人将纸笔取了过来,叶长赢拿过纸笔,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温煜霖身旁的大太监都露出惊讶之色:这是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公子妇么?这豪迈的坐姿他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
叶长赢盘腿坐在地上,将那张纸搁在大腿上,头也不抬道:“国主,我答应画,可没答应你会绘得跟原图一样。”
此话一出,在一旁替她磨墨的小太监惊得双手一抖,手中的墨汁被他洒了一地,站在温煜霖身旁的大监也是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丫头怕是活腻了。
虽然从他们一进来叶长赢便一直都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但他们当时只道是叶长赢心知自己难逃一死,才破罐子破摔表现出这副不怕死的模样。只是如今温煜霖都已经答应留她一条性命了,她还这般态度,也太不知死活了。
“你画出一幅假的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么?”温煜霖语气平和,倒不像是动了怒的人。
叶长赢不慌不忙道:“你若杀了我,你找谁绘图去?”
“哼,你当真以为没有你,我就找不到那些水源的位置么?”
“你若能找到,何必等到今日?”
温煜霖闻言,神情一顿,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牢房里回荡着,让在场的几人听着只觉得心惊胆战。
叶长赢握着笔,手一抖,那黑墨便在纸上洇开了。温煜霖止住了笑,那张脸便又变得喜怒难辨了。
“你若是个男儿身便好了。”温煜霖的话气仍然平静,只是多了一份惋惜。
叶长赢和她身旁的小太监听得一头雾水,温煜霖身旁的大太监却已经为叶长赢松了一口气,心道:“还真是个命大的丫头。”
果然,温煜霖道:“你回去吧,明日之前务必把图纸给我送来。”
说罢,便转身出了牢门,叶长赢在原地愣了良久,狱卒过来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小命总算保住了!
叶长赢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是命大还是命苦,她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却总有人惦记着她这条小命,每次危难时刻又总能死里逃生。
昨夜被抓进来时,叶长赢没想过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直到温煜霖让她交出那幅图纸,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她便尝试将这一点价值转换为生机。
现在看来,她成功了。
清晨的寒气咄咄逼人,叶长赢衣着单薄,回去的路上不知打了多少个寒颤。
另一边的温时琰被锁在屋子里,因担心狱中的叶长赢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温时琰道是给他送饭的的下人,正想趁此机会强行逃出去,却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你······你怎的出来了?”温时琰难以置信道。
“我呀,自然是逃出来的。”叶长赢调皮地冲他笑道。
温时琰心道是温煜霖派人将事情查清了,才将叶长赢放出来的,不曾想这时却有人跑来道:“主公吩咐,叫夫人在明日日入前将图纸送过去。”
38. 各怀滋味
“图纸?”温时琰难以置信,他登时变了脸色,厉声斥退下人便立即关上门,转身拉住叶长赢道:“你果真将水源位置透给了敌军?”
“你的手怎么了?”叶长赢这时才发现温时琰的双手都缠着纱布,她并未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关切地问道。
温时琰却甩开她的手:“你回答我呀!”
见他满脸严肃,叶长赢也不再逗他,如实道:“我给他们绘了张假的地图,我用真地图从父王那里换来了自由。”
温时琰听后面色却更加凝重了,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冲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见屋外无便折返回来将叶长赢拉到一边道:“你赶快收拾东西,我派人将你送出城去,等这次战事结束我便来找你。”
叶长赢呆在了原地,她方才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现在就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温煜霖当真不会放过她么?
“你以为父王会这么轻易放了你么?一旦将图纸交出去,你就再无任何利用价值了,到那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主动替叶长赢收拾起了东西。
叶长赢在原地迟疑片刻,突然冲过去抢过温时琰手中的包袱,努力朝他挤出一丝微笑道:“你不必那么紧张,此事我自有定夺。”
“你能有什么办法?在这北蜀城内,只要父王想做的事,便没有人能够阻挡,你一个柔弱女···”
“我当然有办法,”叶长赢打断他道,“你可别忘了,是我自己从邱军的营寨里逃出的,南邱国那个阴险狡诈的老头儿都被我骗得团团转,父王那里,我自然也有办法。”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心里却愈发没底。只是她知她这次决不能再逃了,她若是这么走了,温煜霖又怎会放过他?
她知道温时琰定是去找过温煜霖了,看他手上的伤就明白他一定遭了不少罪。
像温煜霖那样的人,又怎会念及父子之情?
“赢儿,这可是要掉脸袋的,可不能当儿戏。”温时琰握住她的手道,“听我的,我今晚便送你出城。”
他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握住她的手,莫名触动了她的泪点,她还想说点什么,却早就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温时琰还道是自己的话将她吓到了,正要说些宽慰的话,她却突然扑入他怀中,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温时琰心中不禁懊悔起来,也许他上次就该放她离开的,将她带了回来又无力护着她。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这点你是知道的,我怎会将此事当儿戏?”叶长赢将头靠在他怀里道,“你就信我一回吧,行吗?”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经历了这么多事,温时琰发现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柔弱,中了赤鬼锋的毒针,却能奇迹般地活过来,身陷敌军营却能脱身,这次的囹圄之灾又被她轻松化解了,诸如此类的事让他的心里稍微有所安心。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叶长赢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背对着他,掩饰自己的心虚。
“公子,国公有请。”温时琰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却有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屋内的两人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温时琰深深看了叶长赢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温时琰走后叶长赢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温煜霖突然将温时琰召过去,是不是早就猜到他的计划了?
倘若是这样,那即使她同意让温时琰送自己出去,恐怕也出了城了。
叶长赢心中焦急万分,却一时想不出任何主意。
她知道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找来纸笔准备绘图。
叶长赢心想自己故意画错一两处,到时温煜霖追问起来她就说是自己记错了,温煜霖就算不相信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毕竟温煜霖不会不知哪怕只是一处源,对城中的水井也是至关重要的。
为了瞒天过海,叶长赢在图纸上并不敢做太大的手脚,上次绘给南邱国的图纸她就只将一处水源的位置稍作了修改。
温煜霖的狡猾比恒世渊只多不少,想要骗过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好在城中的暗渠构造独特,因此没见过图纸的人根本无从得知。
叶长赢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制造出一份“完美”的图纸。
原来北蜀城内只有四口大井,却用二十八处水源进行供应。其中有两口井是专供人饮用的,而另两口井则是专供牲畜饮用的。这二十八处水源中仅有八处是往人饮用的水井里的供水的,且有两处水源在其中起着关键作用。
其中一处水源位于城北雪山脚下,是春季冰雪融化时井中的主要水源;另一处则位于山谷之中,是夏季丰雨季节可为井中供水。
而其他六处水源一年四季都可向井中供水,只是这六处水源的水流太小,倘若没有另外两处供水,便无法满足城中十几万人的饮水需求。
眼下马上入春了,叶长赢决定从雪山脚下的那处水源动手脚。
叶长赢已经对山中的水源和城中的暗井了如指掌,她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已经将图纸给绘好了。
但她仍然觉得忐忑不安,这张图纸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她须得尽快想出应对之策,只是心中越着急,脑子便越乱,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行之策。
就在这时,被温煜霖召去的温时琰回来了,他一进屋便道:“明日便起兵攻伐南邱国了,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接你离开。”
叶长赢沉默不语,她知道自己一旦消失了,矛头便会指向温时琰,眼下虽没有比逃跑更好的选择了,但她不会走。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温时琰便出言安慰她道。
“知道了。”叶长赢假意答应道。
“行了,别丧着脸了。”温时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叶长赢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中,用撒气的语气道。温时琰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抚弄着她的柔发。
次日,天还未亮,温时琰就穿戴整齐,骑马出发了。
深邃的夜空中挂着几颗零星,穿戴整齐的军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行进,如雷般的脚步声在北蜀城宽敞的街道上久久回荡不休。
叶长赢站在城门口,目送那支黑压压的军队离自己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远方。
“夫人,天冷了,咱们进去吧。”侍女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长赢最后看了一眼远方,便转身进了城门。
晚上,温时琰安排的人来接她时,她拒绝了他们。
只是没想到,她在这城中一待就是半个月。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得多。
“夫人,回来了!”
这日,叶长赢闲得无聊,正在屋里练字,侍女却突然激动地跑过来道。
“什么回来了?”叶长赢专心盯着笔下的字,头也不抬道。
“是公子他们回来了!”叶长赢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笔冲出屋外,一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院里,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世子。”叶长赢屈膝向他行礼道。
“二弟要等几日才能回东州,所以便让我来接弟妹回去。”温青桁嘴角含笑道,叶长赢记得他一向都这般温和的模样。
“我这便去收拾东西。”叶长赢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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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压下内心的失落,再次朝他行了个礼便转身进屋了。
叶长赢虽然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了,但她来时没有带什么东西,走时便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了,她拿了几套路上要换的衣服就出门了。
温青桁早已在门外等她了,见她来时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等她上了马车,他才骑上马不紧不徐跟在马车后。
一路上,马车都不紧不徐地行驶着,叶长赢在马车里饱饱睡了几觉,马车停下时她都没有发觉。
直到她伸着懒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帘子被人撩开了,她睁眼看去时刚好撞进温青桁那双似笑非的眸子。
叶长赢慌忙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湿青桁勾了勾嘴角说:“快下车吧。”
叶长赢窘迫地朝他笑了笑便起身要下马车,温青桁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马车旁朝叶长赢伸出了手,叶长赢却装作没看见,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
温青笑了笑收回了手,道:“今晚暂时在这里歇脚。”
叶长赢还在为方才被温青桁撞见自己睡觉时的模样而气恼,她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后她突然一转念一想,上次在牢中,她在温煜霖面前可是趁底暴露了本性,各种“失礼”的举动她都做了,今日这事又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睡姿难看了点儿么?再说了,要说无礼也是他无礼在先,谁叫他掀开自己的帘子?
这么想着,心头便舒畅了许多。
只是还没有舒畅的多久,心里又被另一件事给堵上了,她不明白为何来接她的人不是温时琰。
她倒不是急着与他见面,这半个多月都熬过来了,多等几日倒也无妨。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去时手上还带着伤……
叶长赢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只是吃饭时,她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温青桁道:“世子,战事还进行得顺利罢?”
“当然,若不是中间出了点状况,战事还能提前几日结束。”温青桁回。
“那……”
“放心吧,二弟他安然无恙,到时你定会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温青桁便猜到她想问什么。
“我、我……谁关心他了?”被猜中心思的叶长赢慌忙否认道。
但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她便彻底放心下来,甚至开始幻想起与他重逢的情景。
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他廋了没有?
他见到自己的第一眼会说什么呢?
会说:“夫人,我好想你……”
哎呀!想什么呢?肉麻死了!
温青桁看着叶长赢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懊恼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连嘴边的饭菜也裹上了那股苦涩之味。
他含着一口饭菜,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只好放下筷子默默离开了饭桌。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的叶长赢,自然是没有发觉温青桁的异常的,温青桁离开后她倒自在了许多,连嘴里的饭菜也香了不少。
吃饱喝足后,叶长赢便回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便睡下了。
尽管白天睡了一路,但叶长赢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叶长赢便被侍女叫醒了。简单吃了点早点,便开始上路了。
今天的路况比昨日好,行进的速度也比昨日快了很多。
只是马车的速度一旦快起来,坐在里面的人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叶长赢原先还以为能像昨日那般在马车上舒舒服服睡上几觉,谁曾想,这一天下来她却被颠得腰酸背痛,疲惫不堪。
39. 接旨
自从南邱国被黎国所灭后,天下的大局已定。
那些没实力的弱国便纷纷主动归入黎国,只有那几个尚有几分实力与黎国抗衡的国家还在负隅顽抗,只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灭国的结局。
自此,黎国完成了天下一统。
只是如今的天下之主并不是曾经的东州霸主温煜霖,而是他的长子温青桁。
原来,在黎国讨伐南邱国的过程中,黎国的国主''温煜霖被敌军淬了了剧毒的箭矢身中心窝,丧命当场。
温煜霖的长子温青桁即位后便领兵四处征讨,不到半年便统一了四海。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小院里的花瓣都被打落了一地。
叶长赢站在院里,看着满地的残花落叶怔怔地发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夫人”,叶长赢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淡淡地问了句:“什么事?”
“陛下让奴婢来伺候您。”
这声音确实有点过于耳熟了,叶长赢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看到跪在地上之人时她愣住了,旋即快步跑过去将对方扶了起来:“小月,我真没有想到是你!”叶长赢难掩激动的心情。
“我以为你早就出府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叶长赢拉着小月进了屋说。
“上次您离开后国母便叫奴婢去浣衣了,今陛下开恩,免了奴婢的浣衣之役过来伺候夫人。”小月说。
“是我连累你了。”看着小月粗糙皴裂的双手,叶长赢愧疚不已。
“夫人说哪里的话,奴婢本来就是个受苦的命,再说若不是夫人您,奴婢恐怕此生都在做苦役呢。”
“不说这些了。”叶长赢笑着道。
俩人正在叙话,温青桁却突然来了。
“昨夜下了雨,我怕你的头疾又犯了,所以给你送来了药。”
“谢皇上关怀,”叶长赢恭恭敬敬接过温青桁手中的药说,“不过送药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何须皇上亲自跑一趟?”
温青桁笑笑,并不说话,拉了木椅在叶长赢的对面坐下。
叶长赢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让下人去备了茶。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两人沉默的坐了片刻,叶长赢忽然跪下来道。
温青桁见状连忙起身去扶她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就怕皇上不肯轻易答应。”叶长赢仍然跪地不起。
温青桁无奈笑道:“朕应你了,你快起来吧。”
叶长赢仍是不愿起来:“我说什么,皇上都会答应么?”
“不管你提什么,朕都答应你。”
听到肯定的回答,叶长赢立马喜笑颜开地站起身来道:“我想去见王爷。”
温青桁知道她口中的王爷自然是指温时琰了,闻言面色立马就冷了下来,转身背对着她。
“皇上若觉得不妥,就当臣妾没说过这话。”她知道温青桁不会轻易答应她,但她仍还是抱着一丝幻想问了出来,如今看他这般态度,便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了。
温青桁从北蜀国将她接走时说温时琰过几日便能来东州了,可现在都过去半年了,仍然不见他半个人影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温青桁不想让他回东州了。
而这其中的原因或许有一半与自己有关。
温青桁虽没有亲口向她表达过心意,但他的种种行径已经表明了一切。
“不是朕不想让你去见他,是······”温青桁叹了一口气,故作为难地拿出一张帛书放在案几上,“你自己看吧,今日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见你这样,还是早点让你知道为好。”
叶长赢心中忐忑,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
她怀着不安的心情打开了那张帛书,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休妻”二字,她便愣在了当场。
她不敢置信地将那张帛书翻了又看翻,看了又看,却一遍遍都印证了一件令她心碎而震惊的事:他竟亲手将自己推给了别人!
悲伤与怒火一齐涌了上来。
打开帛纸前,叶长赢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便是温时琰遭遇不测了。
倘若是这最坏的结果,那么她也跟着他而去也倒轻松了。
可是如今这种结果却是她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当朝圣上,一边是对她不管不顾的丈夫,叶长赢不知道她还能为自己亦或是为这段破碎的爱情做些什么。
温青桁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本该高兴的,但看到她伤心难过的模样,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只是片刻后,他便看见眼前这个盈盈欲泣的女孩突然似换了一副面孔,从容不迫地朝自己跪了下去道:“陛下,臣女如今已经没了王妃这个身份,便没有理由在这皇宫里住下了,臣女这便收拾东西出宫,还望陛下成全。”
“赢儿,”他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冲过去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他都不愿松开半分。“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此生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你知道吗,那日我心中郁闷不已,便在湖边吹笛排解心中的苦闷,谁知却有一人躲在树丛后面,我转过头来才发现是你。也不知怎的,见了你,我心中所有的烦心事儿都消失不见了。
自那以后,我脑海里时常会出现你的影子,我愈是想把它赶走,它愈是顽固地在我脑中不肯离开。
这让我感到愉悦,更让我感到煎熬。每天一想到你都会感到无比的幸福;但每次想你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在你开心时,无法陪你一起笑。在你难过时,亦无法给你安慰,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
赢儿,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我不想让自己的后半生也在这样的煎熬中渡过了。”
他说着肺腑之言,叶长赢却感觉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面对他炙热的眼神,她只淡淡回了句:“我不值得陛下这样。”
她见温青桁还有话要讲的样子,便借口说乏了,温青桁只好无奈地离开。
正值雨水丰沛的季节,丹阳城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时大时小,却从未间断。
叶长赢一直将自己锁在小院里,温青桁来看过她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也许是朝中政务繁忙,亦许是知道见不到她,温青桁竟一连几天都没有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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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长赢以为自己还能过上几日这样的清静日子时,一道圣旨下来。没有给她任何的心理准备,更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温青桁要封她为良人,今日就举行册封之仪。
今日?
温青桁不仅不给她留任何退路,连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她留着。
叶长赢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温青桁的手段。
他究竟使了怎样的手段,才让温时琰写下了那一封休妻书?
温青桁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丝毫不念手足之情。
叶长赢跪地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旨意,等传旨的太监走后,她便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渐渐觉得呼吸困难,最后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她做起了梦。
只是这个梦真实得让她难辨真假。
梦里阳光灿烂,夏季该是燥热的时候,可那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只觉得暖洋洋的,叶长赢惬意地闭眼躺在草地上。
只是没过一会儿,身上的阳光便变得燥热无比。叶长赢睁开眼坐了起来,忽然感觉身上一阵湿冷。她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早就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了,哪里还见得着一丝阳光。
叶长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在她抱怨着准备回家时,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花海中。
这花美得不像话。
橘黄的、粉的、白的、蓝的······成片地、成簇地组成了一片鲜艳的世界,就连这阴霾的天气也为之明亮了不少。
叶长赢开心极了,她情不自禁在花丛中手舞足蹈起来,追逐着在花间翩翩起舞的蝴蝶。就在她的双手快要触碰到蝴蝶绵薄的翅膀时,脚下却一个踩空,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叶长赢吓得几乎丢了魂,等她稍微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片泥沼之中,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身子就陷得越深,最后整个人都陷下去了,只有脖子以上还露在外面,让她勉强还能呼吸。
她想大声呼救,可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赢儿。”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睁开眼时发现温时琰正朝她这边走来,嘴里不断重复着:“别怕,我来救你了。”
她就知道他会来的!
她知道自己有救了,心中不再害怕,甚至开心地笑出了声。
可泪水滴滴嗒嗒不断地掉入那泥沼之中。
原来她不是在笑。
“赢儿,你怎么样了?”
不对!这声音绝对不是他的!
叶长赢再次抬头看去,发现对面站着的人却成了温青桁,他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却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好像她前面站着的这个人是个吃人的野兽。“赢儿,赢儿······”
“走开,不要靠近我!”她拼命呼喊着,喊得声音沙哑,最后只觉得口干舌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赢儿,别怕,我在呢。”
叶长赢恍惚又听到了温时琰的声音,她急切地喊道:“夫君,别丢下我!”
40. 古怪
梦醒了。
叶长赢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酥软无力。
“你感觉怎么样了?”温青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叶长赢看了他一眼,便又无力地阖上了双眼,并从温青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好好休息,册封之礼,朕已经改到明日了。”
“你用了什么手段,才从他手里拿到了那封休妻书?”
听闻此言,温青桁愣了一愣,但很快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道:“我若想逼他,早就逼他了,何须等到现在?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他,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你现在要去找他,我也绝不拦着。我只想问你一句,倘若他心中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你还愿意这么等下去么?”
“皇上口口声声说爱我,难道皇上身边也就只有我一个女人了么?”
这句话怼得温青桁一时语塞起来。
“你在我的心中自然与她们不同。”温青桁说,“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把我囚禁在这里,也是因为身不由己么?”
“你当真还要去见他!”温青桁低吼道。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你只要放我离开便是了。”可能是虚弱的缘故,叶长赢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可恰恰就是她这种无所所谓的模样让温青桁内心的火苗越窜越高,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便甩了出去,听得清脆的一声啪嚓,那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朕究竟哪里比不上他了?朕是天下之主,这天下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他能给你什么?
他若真的在乎你,又怎会对你不管不顾?为了娶自己心爱的女人,纵容自己的母亲对你下毒,你难道还不觉得心寒么?他如今与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外头逍遥快活,却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而你却······”
温青桁越说越激动,却见床上之人突然咳嗽不止,他心中的怒火霎时少了一半,心知自己说重了话,终于没再往下说。
“你好好养身体,明日还要参加仪典呢。”,温青桁说着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叶长赢突然咳出了一口浓血,温青桁霎间慌了神,连忙命人去叫御医。
手忙脚乱上前替她擦拭嘴边的血渍,却是接连被她别过脸去躲了开去。
他只好将下人唤了进来,小月替她擦了嘴角的血渍,御医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仔细替叶长赢把了脉,道:“良人身体本就羸弱,再加之怒火攻心,才致口吐血鲜。日后定当静心养神,远离火烦嚣才是。”
温青桁听闻此言也是不敢再说话了,他怕说错了话又惹得她心烦,叮嘱下人好生照顾她便走了。
“主儿,您要注意身体啊,身体垮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小月坐在床边哭着说。
叶长赢想要出言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都费劲。
一连几天,叶长赢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有时感觉自己睡着了,但意识还在;有时又感觉是醒着的,但脑子却是迷迷糊糊的,好似在做梦一般。
直到第六天的清晨,叶长赢的意识才算有些清醒,在小月的搀扶下,她勉强坐了起来。
小月给她喂了一点水,便端来了一碗药,叶长赢闻到药的味道便连连摇头,捂着嘴不愿喝一口。
这几日小月定是喂了她不少,她现在满嘴都是这药的苦味。
“主子,不吃药是好不了的,您想一直这么躺下去么?”
小月的话起了效,叶长赢接过了那碗药,捂住嘴眼睛一闭就灌了下去。
这药真苦!
这苦涩的味道从嘴巴一直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月连忙将水喂给她,连喝了几口水,仍是没能将嘴里的苦味给冲淡。
这药虽苦,但叶长赢每日都需要喝完满满一碗,好在药效还算不错,过了几日她便可下地走路了。
这几日,卧床的次数也减少了。封叶长赢为良人的诏书早就下来了,她在宫中的吃穿用度已经按照良人的待遇在调配了。
如今叶长赢的身体有所好转,那延迟了许久的册封大礼,终究还是举行了。
毕竟,就算温青桁不急,也总不能将那张待册簿一直搁在那里落了灰的。
温青桁念及叶长赢大病初愈,免了许多繁复的礼节步骤,礼服冠饰也都从简了。
尽管如此,叶长赢还是感觉有些吃不消,从正殿回来后她便又一直躺在了床上,小月见她面色惨白,就慌忙要去叫御医。
叶长赢叫住她道:“我只是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她的确太累了,只想安安静静躺一会儿。
自从中了赤鬼蜂之毒,叶长赢便感觉自己这副躯体变得弱不禁风了,随便什么风吹下雨,便足够让她生上一场大病。
每当身上的旧疾发作,痛苦难耐之时,叶长赢总会想,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
她也不是没有猜过是元氏,毕竟她当初可是对她百般厌恶,一心想让温时谈娶周如攸。
但她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认为元氏作为一国之母,犯不着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对付自己。
再者,以前在黎国府时,叶长赢一心只想着逃跑,无心去关心旁的事,被下毒之事也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前不久,下毒一事被温青桁提起时,叶长赢才重新将自己被下毒的经过捋了一遍,愈发觉得温青桁说的是真话。
一开始想取她性命的虽然是东州那边的人,但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在黎国的宴会上对自己动手,必定是与府中之人联手了。
黎国府里最不待见她的人便是元氏了,除了她,叶长赢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害她的人了。
思至此,叶长赢不禁觉得心头一阵冰凉,当初温煜霖可是将下毒一案全权交给温时琰调查的,他不会查不到元氏头上去,可他却选择将此事隐瞒下来。
亦或是,他一开始就默许了自己母亲的做法,毕竟只有自己死了,他才能光明正大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娶进门。
他与她之间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她已经彻底分不清。但她知道他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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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何之间的感情一定假不了。
叶长赢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
心想自己怎么竟这般矫情起来了?
活在这乱世之中,能苟得一条小命就不错了,还要奢求甚么虚无缥缈的爱情呢?
这样也好,那封休书已经割断了他们夫妻间的情分了,她何必再去探究那些真真假假。
叶长赢在心中不断开导、宽慰自己,可泪水还是湿了半边枕头。
小月见此情景,以为她是因为今日的受封一事而难过,思量了半天才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主儿,您要看开一些才是,您再这么下去,这身子骨就被您给折腾坏了,王爷也不想看到您……”
话都说出去了一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扯开话题:“这良人的封号是别人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呀,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皇上对您……”
“奴婢该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的小月懊恼地跪了下去,她恨不得狠狠掌自己几嘴。
是呀,这个封号别人求也求不来,可她却逃也逃不掉。
旁人都不解叶长赢为何被赏了封号还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可小月又怎会不知自家主子对王爷的情意,她本是有意宽慰她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饿了,去弄些吃的来。”就在小月自责不已时,叶长赢却突然开口道。
听到叶长赢主动说要吃东西,小月便感到十分欣慰,也忘了自责了,连忙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还没问叶长赢想吃什么,于是又慌慌忙忙跑了回来。
这晚,叶长赢破天荒地吃了许多饭。小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我想清楚了,”吃过饭后,小月扶着叶长赢在院子里散步,叶长赢突然说:“你说得对,我应该知足才是,以后要好好养病,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才像话嘛。”小月闻言喜笑颜开道。
“借着皇上的宠爱,我这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我还在郁郁寡欢的做什么?”
听着叶长赢的话,小月的笑容却不禁僵在了脸上。
她虽强颜欢笑,想着法儿安慰自己,可她眼里的忧伤骗不了人。
但她总归是愿意往好的方面去想了,一切都交给时间便好。
想到这里,小月的心头便又宽慰了许多。
叶长赢倒也说到做到,吃饭喝药都比往日积极了,身体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叶长赢生病期间,温青桁特意下旨免去她的晨省,但如今她身体恢复了,便再没有理由不去请安了。
今日是叶长赢头一次去给皇后翟贞请,一大早便起来梳洗打扮了。
“听说皇后的脾气古怪得紧,您去时要小心说话才是。”临走时小月叮嘱道。
“怕什么?再古怪的人我都见过。”
“良人,奴婢可不是跟你说笑。”见叶长赢一副无所谓得的样子,小月就慌忙道,“皇上虽然疼惜您,可惹了春熙宫那位,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您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
41. 勾心斗角
“行了。”叶长赢连忙打断她道,“我发现你平日里闷得连个屁都不会放,到了这些时候却比谁都能说。”
“良人恕罪,是奴婢多嘴了。”小月连忙跪了下去道。
“行啦,行啦。”叶长赢连忙拉住她道,“外人不在的时候,你就不必跟我整这些虚礼了。”
去往春熙宫的路上,小月一直欲言又止,叶长赢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道:“不要再担心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小月听后才松了一口气。
叶长赢觉得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可她到时众嫔妃已经尽数到齐了。
往后可需要起得比今日还要早了,看来这荣华富足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叶长赢不禁在心头叫苦。
叶长赢刚进去,周遭的目光都刷刷地射了过来,纷纷审视着这位昔日的王妃。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叶长赢没有理睬众人,跪地行礼道。
“起来吧。”坐在首位的女人缓缓开口道,“你身体抱恙就不必前来了。”
叶长赢谢过她,便起身入了座。她这才偷偷打量起首座那位女人,小月所说的古怪她并没有看到,只看到了一个端庄的女人。
“良人身体金贵得紧,今日不好好养身体,怎么竟跑到这儿来了?要是这副玉体受到了什么损伤,皇后可不好向皇上交代呀!”
叶长赢还没有坐下多久,身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叶长赢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一个华贵的女人。
叶长赢从她的衣着和座次中猜出了她就是美人夏清遥。
她听说夏清遥跟着温青桁的时间比翟贞还要长,一路陪他到了今日,她对温青桁的情意,自然是深厚无比的,对自己存有敌意,也就情有可原了。
叶长赢便自动忽略了夏清遥对她的恶意,只对她微微一笑,便转过了头去。
只是这一举动在夏清遥看来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本来就对叶长赢不满,此刻心底的火更是窜了上来,拔高了声音道:“这宫中有谁不知皇后极其厌恶白色,良人今日这一身装扮,真是别有用心呐。”
叶长赢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白色的装束,心中直呼倒霉。
感受到翟贞不太友好的目光投向自己,叶长赢来不及的多想,慌忙起身跪了下去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并不是有意而为之。”
“起来吧。”翟贞清脆的声音在叶长赢头顶响起。她抬头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叶长赢向她道了谢,再次回到了位子上。
瞥见夏清遥脸上仍挂着得意的笑,叶长赢倒不觉得生气,冲她淡淡一笑便将头转向了一边。
夏清遥见状,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若无他事,便都退下吧。”就在这时,翟贞突然发话了。
众妃子纷纷起身行礼,按位份先先后退了出去。
从春熙宫出来后叶长赢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颜夕殿,而是去了元氏的寝宫。
这天下的大局一变,元氏也跟着病倒了。
不管怎样,叶长赢觉她与温时谈毕竟夫妻一场,理应去探望一下元氏。
小芷见到叶长赢时不禁露出惊讶之色,旋即冷下脸来道:“太后正歇着呢,良人还是回去吧。”
“我进去看一眼便走?”叶长赢绕过她,径直往里走去。
双脚还没踏入门槛,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叶长赢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几日她也一直在吃药,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浓苦的味道了。
元氏闭眼躺在床上,叶长赢在床边行了礼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见来者是叶长赢,她便将头别向一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也不过一年光景,元氏竟似老了十岁。叶长赢如何也想不到,昔日那个华贵的黎国夫人,如今却苍老得与普通老太太无异。
“你应该振作起来的,王爷……决不忍心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叶长赢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还有脸提他?”元氏的情绪突然激动起,她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最终都失败了。
叶长赢走过去扶她,可元氏死活都不让她碰自己。
最后小芷赶过来,才将她扶起来。
“我可怜的儿!”元氏捶胸恸哭,“老天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对狗男女吧。”
叶长赢不想与她争辩,本来想转身就走的,但心头的那股委屈还是让她忍不住开了口:“太后,你不必这么跟我说话,分明是你儿子写了休书……”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元氏嘶声力竭的叫喊:“若不是你们逼他,他能写那封休书吗?你们这对恶毒的男女!他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将他往死路上逼?”
“他们兄弟之间有何恩怨我不管,反正他温时琰就是对不起我。”叶长赢道。
听了叶长赢的话,元氏差点背气过去,小芷连忙给她顺气,缓了好一会儿,元氏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良人,你快回吧。”小芷语气焦急地催叶长赢走,叶长赢却不为所动,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走过来坐到床上看着面无血色的元氏。
“你这个贱人,你…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分明是你对不起琰儿!”元氏气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冲上去将叶长赢撕成粉碎,奈何自己重病缠身,就连坐在床上都需要人扶着才能坐稳,哪里还能冲过去打人?
“良人,你快些回吧!”小芷又一次催她道,只是这次却是用恳求的语气说的。
叶长赢听后本来打算要走的,不料元氏却仍旧不依不饶道:“你怎么还不死啊,你害得我儿好惨呐。”
她知道元氏心中有气,那些恶言恶语她本来是不在意的,只是这句话却让她想起了自己被下毒之事。
于是,她又坐回了床上,盯着面无血色的元氏,道:“是啊,我早该死了,只是我命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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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竟活到了现在。那赤鬼峰之毒,是您下的罢?”
“良人,你好大的胆子!”坐在元氏身后的小芷听到叶长赢的最后一句话,便“嗖”地一声站起来,厉声喝道,“竟敢对太后说出这等大不敬之语?区区一个良人,仗着皇上的宠爱,竟这般无法无天了么?”
“区一个下人,也要对我指手治脚么?”叶长赢顺着她的话说。
小芷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小芷气极败坏站起来指责她时,叶长赢分明看见元氏的气势却萎了一截,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叶长赢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一直都看我不惯,对我下毒之人,除了你,还能有别人么?”
“对,毒是我下的,”元氏一改原先心虚的模样,突然嚣张起来,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恨自己当初心慈手软,没能要了你的性命。”
“是你心慈手软?是我命不该绝,你杀不掉我。”叶长赢冷笑道。
“你今日来,就为这事?”事到如今,元氏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自己承认下来后没了被拆穿的慌乱,反倒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都平静了不少。
在小芷的搀扶下重新躺回了床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你打算怎么报复呀!下毒么?”
叶长赢并没有理会她说的话,自顾自问道:“他知道吗?”
元氏不明白所以,偏头看向了她,叶长赢继续说:“温时琰知道他妻子身上的毒,是他的好母亲下的么?”
听闻此言,元氏微一愣神,忽而又变得暴躁起来,叫道:“滚!给我滚出去!你不配提他,你不配!”
叶长赢见什么也问不出来,便只好起身离开了。
温青桁每日都为朝政忙得晕头转向,叶长赢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日子重复而单调地过着,每日除了去翟贞那里请安,叶长赢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夏清遥也没再刁难她了,其他妃嫔也没有像第一次去时那般对她投来那种审视的目光。
或许是自册封为良人之后,温青桁一次都没有让叶长赢侍寝过,众人都以为叶长赢失了宠,所以便渐渐没再关注她了。
这对叶长赢来说本该是件好事,清静自在的日子是她极喜欢的。
只是这日子太过清静了,以至于她竟希望看到一些勾心斗角的场面,可以借此打发时间。
当个旁观者看看热闹最好了,实在不行,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行。
值得庆幸的是,叶长赢的心愿很快便实现了。
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她便又苦恼不已,发现还是清清静静的为好。
这日,阳光格外的好。
在屋子里闷了好几日的叶长赢终于决定去园囿里逛逛。
“良人,这会儿日头正毒呢,下午再去吧。”小月看了眼屋外火热的太阳,劝道。
“下午或许就没了兴致了,你不愿意去,我自己去就好了。”叶长赢说着便自顾往外走去。
42. 疼吗
小月见状,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如火球般的太阳悬在头顶,万物在它的烘烤下,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在这灼热的阳光底下,小月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她举着伞追上叶长赢:“良人,您慢点儿。”
小月喘着粗气说。
叶长赢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将撑在头顶的伞推开,便大步流星往前,好像这酷热的太阳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一般。
看着她欢快的身影,小月忽然觉得头顶的烈日也没有那么令人心烦了。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却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正凝神细听着什么。
小月心中纳闷,走上前问:“您在听什么?”
“许久没听到过这么美妙的声音了。”叶长赢满脸享受道。
小月不解,但也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可耳边只有聒躁的蝉鸣声。她又细听了片刻,仍旧只有成千上百只蝉在她耳边吵吵嚷嚷。
跟着叶长赢的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小月才明白了她所说的“悦耳”是什么声音。
蝉鸣声里隐约可听得远处飘来的琴声,再往前走,那琴声便变得愈发地清晰了。
主仆二人顺着琴声往前走去,穿过一座假山,便见一女子坐在亭子里抚琴,这动听的琴声让叶长赢鬼使神差地往前走去。
等走近时她才发现抚琴之人正是美人夏清遥,坐在对面赏曲之人自然就是温青桁了。
叶长赢懊悔不已,正欲转身悄然离开,哪料为时已晚,她刚转身,温青桁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赢儿,都到这儿了,为何要走?”
“臣妾怕扰了皇上和美人的兴致,所以······”
“过来。”温青桁打断她的话说。
“臣妾突然想起还有要事需处理,就先行告退了。”叶长赢没有理会温青桁的话,朝他简单行了个礼便连忙转身要走。
不料身后却再次传来温青桁的声音:“站住。”
语气柔和,叶长赢的步子却再也挪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再往前迈一步会不会真的将他惹怒。
不过她深知自己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她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应对之策,身后就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温青桁朝她走来了。
不等她作出任何反应,那脚步声便已经停在了她身后,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是何要紧之事啊,需不需要朕陪你一同前去处理?”
听着温青桁的话,叶长赢回头望了一眼,便看到夏清遥如刀般的眼神朝自己剐了过来,她不禁汗毛倒竖,连忙说:“那倒不必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要是把温青桁带走了,夏清遥必定会来找她的麻烦,可温青桁却是不肯轻易放她离开,紧握着她的手,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命令的话:“要么留下来陪朕,要么让朕陪你一同回去,你自己作选择吧。”
“坐一会儿也无妨。”叶长赢苦笑道。
温青闻言露出促狭一笑,牵着她回到亭子里坐下。
“美人的琴艺在丹阳城可是出了名的,你今日算是来巧了。”温青桁说。
真巧!
叶长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夏清遥檀口轻启,微微含笑,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在琴丝间游走。她眉梢微微一挑,如丝般的媚眼含着款款深情望着对面的男子,可当她看向他身旁稍显局促的女子时,那媚惑的眼神里便藏了一种使人无力抵抗的压迫感。
叶长赢慌忙移开了目光,想要从温青桁那里将自己的手抽回,不料对方却是死死攥着她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如温青桁所说,夏清遥的琴艺当真是了得,指间轻拢慢捻间,泠泠琴音便悠悠漾开,如山间清泉漱石,又如松风穿林,听在耳边只觉得心旷神怡,炎炎酷暑竟也多了几分清爽。
可这琴音在叶长赢听来,却不及来时听到的、夹杂在蝉鸣声中的时隐时现的琴音动听。
夏清遥费尽心思讨皇上的欢喜,如若不是自己的突然闯入,这亭子之中琴音绕梁、清风柔和的美好光景,本该只属于他们二人。
思至此,叶长赢更加如坐针毡,心不在焉了。
略微思索过后,她起身道:“陛下,臣妾身子突然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哪里不舒服?是头又痛了么?”温青桁关切道,“朕这就将你送回去。”
叶长赢闻言连忙道:“臣妾无大碍,回去歇一会儿便好了,就不劳烦陛下了。”说着便连忙转身往前走去,却因为走得太急,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温青桁见状就飞奔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叶长赢整个人都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赢儿——”温青桁被吓得不轻,几乎连滚带爬地下去查看叶长赢的情况。
“没事……我没事!”这一摔当真不轻,叶长赢只觉得眼冒金星,睁开眼睛就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疼痛从全身各处源源不断传来。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咬牙忍着痛站了起来,拖着一条扭伤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温青桁却从身后将他打横抱起,不顾她的反抗,抱着她就往前走。
身后的琴音歇了片刻,清越的琴声复响起来。只是没有过多久,随着“铮”的一声,琴丝断了,乐声戛然而止,旋即便传来了物件摔打的声音。
随后,世界便安静了下来,连来时吵闹不休的蝉鸣声也听不见了,只听得温青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也停了,她被放到了床上。
“疼吗?”温青桁揉着叶长赢的脚踝问。
叶长赢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觉得累极了,累得连呼吸都想舍去。
大概是今日在园囿里走得久了,才累着了吧?
“皇上,臣妾想歇一会儿。”叶长赢从温青桁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脚,也没等他回答,便自己便躺了下去,用被子盖住了头。
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抗拒,温青桁无奈地轻声叹了一口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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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站了片刻便抬脚往外走去。
只是走到门口他便又停了下来,不出去,也不折返回来,只静静地立在那里。
在被子里的叶长赢听到屋子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后,以为温青桁已经走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当她拉开被子坐起来时,才发现温青桁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叶长赢见状不假思索地迅速躺回去再次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听到温青桁的脚步声朝自己逼近,不一会儿那脚步声便停在了床边,叶长赢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装死,心里祈祷着温青桁快些离开。
可对方不仅没有离开,反倒坐到床上,掀开盖在头上的被子:“你打算一辈子里都这么躲着朕么?”
叶长赢并不搭理他,也没有坐起来,而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知道你不愿见朕,所以这几日朕都没有来打扰你,可我们要这样相互躲到何时呢?”温青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你心中有多大的恨、多大的气也该消了罢?”
“臣妾哪敢有怨气呀?只是身子不适想好生歇一会儿,皇上若是觉得臣妾冒犯了您,您尽管罚臣妾就是好了。”
温青桁自然知道她所谓的“身子不适”只是个借口,但他也不生气,反倒笑着伸手抚摸起她的柔发:“朕曾以为坐上了那把龙椅便什么都有了,可如今才发现,一个人得到了一些东西,就必定会失去某些东西。每天坐在人人都渴望的龙椅上,一个声音、一个眼神,便可让下面的人瑟瑟发抖。什么都有了,可这心里头总空落落的,好像什么也没有。”
温青桁喃喃自语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听着温青桁的话,叶长赢竟意外失了神。
初见温青桁时,只记得他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不自觉认为他是极易亲近的人;后来,慢慢发现他是一个极有城府之人,便对他避之不及了。他嘴角时常带着笑,可眼里却总是隐隐带着忧郁,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那背后隐藏的故事。
或许是出于怜悯,听了温青桁的一番话,叶长赢的防备竟松了一些。
真是可笑,一个处境艰难的妃子竟要怜悯一个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的皇帝。
只是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苦衷,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也许那个人在写下那封休书时,也是迫不得已罢?
思至此,叶长赢不禁觉得鼻子酸溜溜的,她不敢睁开双眼,怕眼里的泪水会流出来。
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几滴眼泪而已,流出来就让它流吧。
是因为这泪太宝贵,怕浪费了么?
是了,一段感情而已,该放下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那泪水果然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往外涌。
本来只想默默流泪的,可到后来,她竟低声哭了出来。
头上轻抚的手一顿,片刻的沉默后,她感觉身旁的床往下一陷,他便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她没挣扎,也许是哭累了无力再挣扎;也许是知道挣脱不掉,不想再做无谓的抗争。
43. 不行
温青桁心知她在为谁而哭,心头像扎进了一根刺一般,令人痛不欲生。
“朕也累了,需要歇一会儿。“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后颈,声音微微发颤道。
叶长赢身子一僵,想尽快逃离,却挣脱不得,他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动,你再动,朕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对你做出什么。”
叶长赢听后一动也不敢动了,就这么僵硬地躺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她才放松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叶长赢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她刚闭上眼,便像是中了迷药一般,一下就进入了梦里。
次日醒来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在哪一刻睡着的。
只知道这一晚上睡得很踏实,醒来时温青桁早不在身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已经日上中天了。
她慌忙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慌里慌张将鞋子往脚上套,一边大声呼唤小月。
“良人,您这是怎么了?”
“迟了!”叶长赢叫道。
“迟什么了?您看您急得——哦!奴婢忘了告诉您了,皇上已经吩咐过了,您今日不必去春熙宫请安了。”小月蹲下来替她穿鞋。
“不行,我今日又没病,得去呀。”叶长赢说。
小月笑道:“皇后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午休了,咱们现在去不是扰她的清静么?”
“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呀?”叶长赢懊恼拍了拍脑门,仰面又躺回了床上。
“这可不能怪奴婢,是皇上特定吩咐奴婢,让您多睡一会儿的。”小月笑眯眯道,“您快起来洗漱罢,这会儿已经该用午膳了。”
小月伸手去拉她,叶长赢却仍赖着不肯起来,嘴里嘟囔道:“已经得罪了一个美人,现在又得罪了皇后,这回好了,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到这里,她猛地坐直身子,伸手去戳小月的脑门道:“你还在这里笑嘻嘻的,要大祸临头了,知不知道?”
“您今日这是怎么了?天塌了不还有皇上替咱们挡着么?”
小月平日里见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今日见她这样,心中不禁感到疑惑。
听了她的话,叶长赢更加生气了,站起身来,再次伸手戳她的脑门,道:“皇上,皇上!你就知道皇上!到时候天真的塌下来,你看他是自己先逃命,还是替咱们挡着。”
“天哪儿真会塌呀?”小月笑着躲开叶长赢的手。
“你知道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事儿是什么吗?”
“这奴婢哪儿会知道。”
“是靠别人,”叶长赢道,“他今日能喜欢我,明日就不能喜欢别人吗?”
此言一出,小月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不安与担忧。
“你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对方高兴时,能把你捧上天,等他不高兴了……”说到这里,她便盯着小月,伸出手,拳头长一收,狠狠捏在掌心说:“一掌把你捏碎。”
随着叶长赢拳头的一收,小月也被吓得身子陡然一跳,她忧心忡忡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等死。”叶长赢往床上一坐,又摆出了往日那副散漫的姿态。
小月被搞得一头雾水,但她心中焦急万分,走过去,摇着她的胳膊道:“良人,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叶长赢的一番话确实是把她点醒了,这段时间她仗着皇上对自家主子的宠爱,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当皇上还是世子的时候,最得宠的便是当时的侧室夏清遥了。她不仅长得貌美,更是弹得一手好琴,很快便俘获了世子的心。他时常流连于她的院落,正房夫人翟贞因此备受冷落。当年世子和众公子随国主四处征战,世子也是常把她带在身边的。
如今世子成了皇上,遇上了自家的主子,却让曾经心爱之人守起了空房。
皇上对自家主子的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思索至此,小月便害怕起来,她慌忙道:“咱们这就去春熙宫,给皇后娘娘赔罪。”
叶长赢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便哭笑不得,道:“你这头脑跟胆量,当初是怎么被途中送到我回边来的?”
“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小月愣了下才问道。
“从你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叶长赢如实回答道。
小月见她面色淡淡了下来,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慌忙解释道:“其实王爷心里还是在乎您的,他害怕失去您,才让奴婢过来看着您,怕您跑了……”
说到这里,小月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话语太不合时宜了,连忙住了嘴,小心翼翼观察着叶长赢的反应。
只听她悠悠道:“温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良人!”小月被这话惊出一身冷汗,她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叶长赢拿开她的手,不以为意道:“我就说句实话怎么了?再说了,这天下是他们温家的,可这天下姓温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就在这时,房门“啪”地一声被人推开了,俩人都被吓了一跳。
“良人,你好大的胆子!仗着皇上的宠爱,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见夏清遥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小月心下只道:“完了,完了!方才的话一定是被她听了去。”
与小月相比,叶长赢倒是镇定许多,她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微微屈膝算是行过了礼。
她知道夏清遥会来,只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怎么,得了圣上的宠爱,我这美人都不配进你这屋子了么?”夏清遥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了叶长赢身旁的小月,道:“良人身子金贵,你这贱婢的身子也同样金贵不成?替本宫开个门,会损了你这副金枝玉叶么?”
小月闻刚庆幸对方没有听到方才那番话,就听夏清遥喊道:“来人,这贱婢目无尊上,毫无规矩,给我好好掌嘴,让她长长记性,好记住这宫中的规矩。”
“等等!”叶长赢连忙喝住赶上前来的太监,扑通一声跪到夏清遥面前道:“美人息怒,都是臣妾管教无方,才致她冲撞了娘娘。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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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放心,臣妾日后定会严加管教。”
叶长赢知道她今日就是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绝不会轻易饶了小月,但她不忍看到小月受罚,只能苍白无力地替她求着情。
夏清遥直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下令手下的太监对小月动手:“打!”
夏清遥话音刚落,太监的巴掌便狠狠甩了出去,小月被打得身子一晃,摔在了地上。太监抓起她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毫不留情又朝她甩出一巴掌。
“给我狠狠地打,”夏清遥满脸得意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叶长赢道,“得了主子的宠爱,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本宫今日就将你打醒,看你日后还敢不敢犯贱?”
太监的巴掌一下又一下落下,清脆而响亮,每一下都打在了叶长赢的心上,她哭着冲过去,抓住太监的手,声嘶力竭道:“别打了!”
太监见这情形,也是不敢再动手了,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叶长赢将小月护在身后,瞪着面前趾高气昂的夏清遥道:“有什么怨、有什么恨,你冲我来就是,欺负一个下人算什么本事?”
“叶良人,你今日当真要跟我作对么?”
“谁跟你作对了,分明是你无故冲过来就欺负人!”叶长赢梗着脖子道。
夏清遥捂嘴轻笑两声道:“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信不信本宫定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要罚要打娘娘请自便!但还请娘娘高抬贵手,放了她。”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跟良人无关,您要罚就罚奴婢吧。”小月连忙磕头道。
“好一个主仆情深呐!”夏清遥冷笑道,“继续打。”
太监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只好走上前来要将小月拽走,奈何叶长赢将她死死抱住,因为怕伤到叶长赢,他又不好生拉硬拽,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来人,把良人拉走。”夏清遥见状,对身后的两个侍女说。
侍女得了命令便上前来拉叶长赢。
叶长赢见这仗势便大喊救命,奈何她喊破咙,也无人回应,眼看太监的巴掌就要再次落下,她突然灵机一动,身子一晃,便往后倒去。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皆被这一突发状况吓得呆在了原地。
夏清遥原本洋洋得意的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今日前来本就只想给叶长赢一点教训,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晕了过去。
叶长赢体弱多病她是知道的,若是因今日之事让她的身体出了个好歹,那她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后背发凉,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小月哭喊着叫太医,众人才手忙脚乱冲出房门。
等众人跑出去叫太医后,夏清遥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她强压住内心的恐惧警告小月道:“管住你的嘴,本宫今日没有来过,否则决不轻饶你!”
说完便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主子,您不要吓奴婢!”小月抱着叶长赢哭喊道。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却突然睁开一只眼,道:“我装的!”
44. 怪了
小月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后破涕为笑道:“您吓死奴婢了。”
听到屋外匆匆走来的脚步声,叶长赢又立马闭上了双眼,小月见状也立马又哭喊起来。
太医替叶长赢拔脉,眉头是越收越紧,小月在一旁看着实在想笑。可为了不露馅,她也只能咬着牙憋住笑。
“良人在晕厥前,可是受了什么刺激?”太医问。
小月如实将事情的起因与他说了,太医闻言便皱紧了眉头,又问:“良人近日可来月事了?”
得到否定的回答,太医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他又检查了一番,询问了一番后小声嘟囔道:“怪了,怪了。”
太医是越来越急了,急得额头蹭蹭冒出冷汗。小月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好在她反应还算迅速,连忙用哭声将笑声掩了下去。
可床上的叶长赢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既哭不得,亦动不得,憋得好生难受。
好在太医见诊不出什么病灶,便无奈地走了。
可叶长赢刚坐起来,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陛下!”小月见来者是温青桁,便连忙跪在地上哭泣起来,“救救良人!”
跟着温青桁一同前来的医连忙上前为叶长赢诊治,一番检查后,太医便面露难色。
“可有大碍?”面对温青桁的询问,他支支唔唔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但说无妨。”温青桁话刚说完,太医便扑通跪到了他脚边,磕着头道:“皇上恕罪,微臣医术浅薄……
“朕的太医院养的都是一群废物么?”
温青桁闻言震怒,跪在地上的人便被吓得瑟瑟发抖,一旁的小月也被吓得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良人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就晕厥了?”温青桁的目光落在小月身上,声音冷得令人发颤。
“回皇上……”
小月战战兢兢地刚开口,就听床上突然有了动静,温青桁大步跨至床前,见叶长赢已经苏醒,他凝重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感觉如何了?”
叶长赢张嘴要回答时,他却赶忙出言阻止:“你什么都不必说,好生养着。”
“传院使来,良人的病若是治不好,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太医闻言连忙应了声“是”,便匆忙退了出去。
温青桁安抚了叶长赢几句,便站起身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月,说:“随朕出来。”
小月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
“究竟发生了何事?如实说来。”温青桁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语气生硬,毫无感情可言,令人心里直发毛。
小月咽了咽口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今日奴婢正饲候良人起床,谁知美人却突然闯了进来,一上来便指责良人没有给她开门。可是美人来时并没有提前通报,也未敲门,良人对她的到来真是毫不知情啊!
美人不肯听良人的解释,上来便叫人给奴婢掌嘴。良人不忍心看奴婢无故受罚,便苦苦替奴婢求情,却是将美人给惹怒了,她命人将良人拉出去,拉扯间,良人就晕厥了过去。”
“好生侍候你家主子,太医若有任何疏忽,即刻来报。”温青桁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夏清遥回去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偷偷派人去颜夕殿打探消息。
可打探消息的下人还没回来,温青桁便到了。
她理了理表情,努力将心中的慌乱给藏了下去:“皇上,您来了也不让下人提前通报一声,妾身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一下。”
夏清遥像往常一般笑着迎上去,可眼前的男人沉着一张脸,周身散发出的冷气足够将这夏日的热气驱散。
夏清遥脸上的笑容仍然维持着,却垂下了眼眸不敢直视他。
“你今日去颜夕殿做什么?”温青桁终于开口了,夏清遥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更加不自然了。她强装镇定道:“臣妾从未去过颜夕殿啊,皇上为何会这般问臣妾?”
夏清遥话音刚落,温青桁的目光便再次向她投了过来,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层一层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到窥见她内心的所有秘密。
她再也无法淡定,俯身下跪道:“臣妾昨日见良人摔得不轻,便前去探望,谁知臣妾去时良人却紧闭房门不肯让臣妾进去,臣妾无奈,便只能回来了。”
“朕一直在等你主动坦白,你如今这个样子,当真令朕失望。”
“皇上定是去了的颜夕殿,听了良人的一番话,才来找臣妾兴师问罪的罢?”夏清遥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那良人才跟了您多久,可您宁愿信她,也不愿相信臣妾。”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那良人怎么就晕厥了?”
“良人晕厥了?”夏清遥听后故作惊讶道,“此事臣妾是全然不知啊,良人身体羸弱,她平日里晕厥的次数也不少,臣妾去了一趟颜夕殿,她就把此事栽赃到臣妾身上了么?”
温青桁负手站在夏清遥面前,静静听她说完才道:“如此说来,她的贴身侍女小月的嘴,也是她自己打的?”
“这臣妾哪里会知道?”夏清遥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大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颜夕殿将良人晕厥的事都怪罪到臣妾头上了,打一个宫女还难么?做戏要做全套,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比臣妾更懂?”
“那么,倒朕是冤枉你了?”
夏清遥看着面前一脸平静、喜怒难辨的男人,心中一直在打鼓。
她实在摸不透他的心。
空气安静了片刻,就在她心想他或许是信了自己的话时,温青桁却伸手将一根簪子丢至她跟前:“这簪子是初见时朕赠于你的,朕见你时常戴着。
你说你没有进屋,那么可是这簪子自己长了腿跑进去的?还是说,他们找了同样的簪子来陷害你?
若是如此,你现在将朕送给你的那支簪子找出来,朕便信了你。”
夏清遥早被吓得面色惨白,温青桁后面说的话她完全没有听进去丝毫。只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恨意如洪水般在心中翻涌。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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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这簪子好端端在头上怎么就掉了?
是了是了,定是在她慌乱逃离颜夕殿的途中掉落的。
想到这里,夏清遥便悔恨不已,她当时若是多留个心眼,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温青桁用目光扫了她一眼,便下令道:“夏美人恃宠成骄,紊乱宫闱,罚禁足半年,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出宫半步。”
温青桁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夏清遥的头上,她猛地回过神来,嘶声力竭道:“皇上,臣妾是被陷害的!”
“你好自为之吧,若再生事端,朕绝不姑息。”温青桁说罢便甩袖离去。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夏清遥突然癫狂般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袖道:“臣妾从及笄之年便跟了陛下,想来已有十余年的光景了,陛下对臣妾的情意,难道就抵不过一个刚入宫的新人么?”
看着她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模样,温青桁终究是于心不忍,没有甩开她的手。
可夏清遥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继续声泪俱下地控诉道“臣妾对您一片痴心,那叶长赢她、她从未将您放在心上,她爱的始终都是那个男人……”
“够了!“温青桁厉声吼道,他用力甩开夏清遥的手,怒视着她,眼里的怒火几欲喷出。
“夏氏欺上罔下,不知悔改,废去美人封号,降为良人。”
说罢便转身离开。
听着了温青桁的话,夏清遥整个人都瘫软在地,眼神呆滞,面无血色。
叶长赢在床上躺了半天了,送走太医,刚想坐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温青桁又来了。
她只好又躺回去。
方才装晕时,她的头撞在地了地板上,后脑勺已被砸出了好大一个包,现在轻轻一碰便觉得钻心的疼。
一直仰面躺着,后脑勺靠在木枕上,疼痛便一直持续着,真叫人苦不堪言。
温青桁往床上一坐,她便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了,但又不能出言赶他走,只好默默忍着。
“你现在感觉如何?”温青桁问。
“好多了。”
“你睡一会儿吧,朕就在这儿陪着你。”
听闻此言,叶长赢只觉得绝望。
“往后遇到什么事便直接来找朕,不要总自己扛着。”温青桁坐在床边说。
叶长赢不想理会他,闭眼装睡,温青桁也没再说话了。
屋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过多久,叶长赢听到了脚步声,原是殿外洒扫的宫人路过,她却以为温青桁已经离开了,便睁开了眼睛。
谁曾想,温青桁却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叶长赢见状慌忙又闭上了眼睛,她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道:“做什么?就这么不想看到朕啊!”
叶长赢不答,仍是紧闭双眼,心道:“他还能这样坐一晚上不成?”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又沉默了,只是一只大手却贴上了她的脸。叶长赢微微蹙了蹙眉,但仍旧没有睁开双眼。
45. 萎靡不振
他的手始终没有从她的脸上离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叶长赢对此感到十分不适,终于睁开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摩挲自己的脸。
叶长赢第一次主动握上他的手,这让温青桁心头一热,反握住她白白嫩嫩的手凑到嘴边,下一刻,叶长赢便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嘴贴上了自己的手背。
那嘴在她的手背上吻了良久,他才舍得将她的手放下。叶长赢心中不悦,偷偷将手背在被衾上擦了又擦,她才觉得好受一些。
温青桁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这些小动作,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欢喜:“那个男人算什么?她会慢慢接受朕的。”
叶长赢抬眼时,只看到一个嘴角含笑,满眼温柔的男人。
装什么深情?
她正想着,便看到对方慢慢俯身朝自己靠近。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皇上,臣妾头疼。”温青桁来掀她的被子,她用手死死抓住被子喊道,“哎呀,痛死了。”
“快传太医!”温青桁也顾不上扯她的被子了,连忙命人去传太医。
叶长赢见目的已经达成,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陛下,不必叫太医了,一点小伤,过几日便好了。”
“什么?”温青桁只道是她的头疾又犯了,才如此紧张,听她说是“小伤”,他不禁感到疑惑,只听她解释道:“许是晕倒时磕到了。”
叶长赢摸着头说。
温青桁闻言凑上前去查看,见她的后脑已经鼓起了一个包,轻轻撩开上面的发丝,便可见一个乌青的鼓包。
温青桁的心瞬间纠了起来,他沉默了,像是陷入了沉思。
叶长赢心中忐忑起来,心想自己装晕一事莫非被他发现了?
温青桁却红着眼眶说:“都是朕不好,往后……朕定会护你周全。”
叶长赢愣了一愣,看看眼前之人,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也有另一个男人红着眼眶对她说:“都是我不好。”
“往后,定会护你周全。”
那时,她也曾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然而,为了这条命,她一路逃,一路躲,才知,“护你周全”不过是一句谎话,是他欺骗他自己,欺骗她的谎话而已。
她微微一笑道:“陛下既要护臣妾,不如……”她盯着他的眼睛,脸上仍带着笑,“把皇帝让给我当了。”
温青桁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道:“你这胆儿还是一如既往地肥啊。”
随后他便认真道:“等风波过去了,朕便封你为美人。”
“当美人有什么意思?我要当皇后!”
“赢儿,不可胡言。”
“皇上也不让当,皇后也不让做,那么放我走吧。”
“这才是你想说的话吧?”温青桁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还是想着要走,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安心地留在朕身边?”
“我不是都说了吗?”
“你这不是成心为难朕吗?”说到这里,他便知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了,顿了顿才道:“只要是朕能做到的,定会······”
“你能做到什么?”叶长赢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臣妾不过是陛下豢养的一只鸟儿罢了,口口声声说爱,说什么都愿意给,却不过会说些花言巧语哄人罢了。”
“朕果真是对你太过纵容了。”温青桁站起身来,努力压制着怒火,“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对朕投怀送抱吗?你又知道这良人的封号是多少人想要么?”
“陛下去宠幸她们好了,臣妾不知好歹,陛下的宠幸臣妾无福消受。”
“你······”温青桁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今日来,是和臣妾吵架么?既如此,那皇上请自便,若不然,臣妾要睡了。”说罢便又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温青桁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离去。
走至门口,偏偏有一个丫头躲他不及,差点撞了上来。
温青桁正憋着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抬脚就给了那丫头一脚:“不长眼的东西!”
那丫头被他踹飞出去,却不敢发出一丝叫声,连忙爬起来,不断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季本该是烈日炎炎,可太阳似乎是倦了,藏在云层后面偷起了懒。乌云聚了满天,却不舍得落下一滴雨,只管将这天地间笼罩得灰暗、毫无生气。
屋里,数根蜡烛滋滋地、不顾一切地燃着,却没能将这暗沉的屋子照亮半分。
“你今日感觉如何?”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
回答他的,只有几声微弱的咳嗽声。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你当年还会那样对那个无辜的女人么?”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你……”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几声剧烈的咳嗽打断。
“果真是你……是你对我下了毒……咳咳咳……”
“朕不过是用你对付她的方式对付你罢了。”温青桁站在阴影里,似笑非笑。
床上咳嗽之人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令人毛骨悚然。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您当亲生儿子抚养,你竟要这般对我?”
“亲生儿子?”温青桁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不过是把朕当作你儿子的垫脚石,想让他踩着朕的头登上这皇位。”
“报应!都是报应!咳咳咳······”元氏松开嘴边的手帕,见上面竟全是鲜红刺目的血,她握紧手帕,无力地阖上了眼,良久才从喉间发出一丝声音道:“你母亲的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他又有何干系?你如今已如愿当上了皇帝,为何不能放他一条生路?手足相残,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嘴唇似动非动,若不是还能听到喉间发出的声音,早让人以为床上躺的是一具尸体了。
“你先操心你自个儿吧。”温青桁说,“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朕决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杀他,岂不便宜他了?
案上的烛火晃了一晃,他走了,屋里便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叶长赢去看过元氏几次,见她一次比一次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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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厉害,咳出的血一次比一次多。原先那咳嗽是响亮的,是清晰可闻的,到后来就变得沙哑、微弱了;咳出的血原是鲜红的,后来便成了黑色的了。
又是一个阴沉的夏日,元氏终于崩了。
元氏下葬那日,叶长赢看到所有人都穿着丧服齐齐跪在她的灵柩前,只有小芷一人哭得死去活来。
她跪在队伍中,心不在焉。
始终观望着,等待着。
直到元氏的棺柩被人抬走,叶长赢的一颗心才彻底死了。
他不会来了。
母死子不归,是何等的悲哀?
元氏死了,温青桁竟也不让温时琰回来。
叶长赢看着不远处那个同样身着丧服的男人,心头只犯起阵阵恶心。
他竟狠心如此?
“二嫂,哦不,皇嫂。”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长赢还未来得及回头,说话之人便已经来到了她跟前:“近日过得可好啊?”
见到来者是温书珩,她微微有些惊讶。
站在自己面前之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连身姿也挺拔了不少。
没等叶长赢回答,他又自顾说道:“我想定是过得不错的,二哥可没像你这么幸运了。”
“他……”叶长赢开口,想问他的近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保重。”温书珩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涌到嘴边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又过了几日,丹阳城下了几场雨,也出了几天的烈日。
院里种的花也谢了几株,又开了几株。
叶长赢的日子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每日从翟贞那里请安回来,便静静坐在门前的木椅上发呆,直到头上的天空由蓝变黑,她才茫然地起身进屋。
后来,翟贞那里她也懒得去了,每天从床上躺到日影偏西,才慢悠悠地起来吃一口东西。
吃东西也不像往日那般有热情了,桌上无论摆着什么,她都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机械地夹起菜,麻木地嚼着。
吃饭对她而言,已经找不出任何乐趣了,每日象征性地吃上那么几口,为的是不被饿死而已。
小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跑去请温青桁,可对方只是派了太医来看。
太医又给她抓了那又苦又难闻的药,小月每日为她熬着,叶长赢却看都不看一眼。
小月又跑去请温青桁。
自那次争吵后,温青桁便没再踏足这个院子。小月心急,叶长赢却不急。
他来了,她的病就能好了么?
温青桁没有来,翟贞却来了。
那个人人都称之为性情古怪的女人,来到这位萎靡不振的妃子的寝宫。
那个古怪的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开口道:“良人,你这是何必呢?皇上心中始终都是有你的,你去服个软,一切都便好了。”
小月不懂她,她果然也不懂她。
如今,连她自己也读不懂自己了。
46. 见故人
“皇上既已将她贬为了良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翟贞看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叶长赢仰面躺着,睁着一双乌黑却木讷的双眼,一动也不动。
翟贞起身,盯着床上之人看了半晌,在那张几乎可以称之为完美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莫不是跟一个死人聊了半天?
想到这里,翟贞便惊恐地喊道:“来人!”
就在这时,叶长赢的眼珠却转了一转,看向了一旁面色惨白的人,翟贞看着那双无神的双眼,心中的恐惧不减反增。
这分明就是个将死之人。
翟贞不假思索,转身拔腿就要走。
一次晕厥就将夏清遥从美人之位贬为了良人,她今日若是死在自己跟前,自己头上这顶凤冠恐怕是保不住了。
“皇后。”翟贞的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身后却传来了那个“将死之人”的声音。
她本不想理会,只想快速离开这儿,但身后却再次传来了她的声音:“您在怕什么?”
是呀,她在怕什么?
她这副心虚的模样,不恰好说明自己做了亏心事么?
可她什么也没做呀。
思至此,她便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回到床前,却不回叶长赢的话,转而问匆匆进来的小月:“太医来过么?”
“四天前来过一回。”小月如实回道。
“快去传太医来瞧瞧。”翟贞闻言道。
“不必了,”叶长赢叫住正要出门的小月,“我这病,太医怕是束手无策了。”
说着便坐了起来,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没有被人搀扶,自己单手一撑,便坐了起来。
翟贞见状,不禁起了疑心:她莫非是装的?
可看到叶长赢仍旧无神的双目,苍白如纸的面庞,她便不得不打消心中的疑虑。
不过她今日前来,并不是要探究叶长赢生病的真伪。
于是她便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皇上是天子,哪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也断不可能轻易服软。昨日,宫中又来了一批新人。”
“对皇上示好,岂不简单?只是,这对皇后您有何好处?”叶长赢道。
“你我都是来伺候皇上的,只有皇上高兴了,咱们才能高兴不是?”翟贞道。
“向皇上示好,岂不容易?只是他高兴了,皇后您就真的高兴了么?”
翟贞听后却笑了,只是那笑声难免多了一丝无奈。
“您爱他吗?”也不知怎的,叶长赢竟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
没想到对方却给出了回应:“在这深宫之中,最不该谈的是‘情爱’二字。”
“我知道了。”叶长赢又躺了回去,语气平静无波。
第二日,叶长赢便梳妆打扮,主动去找温青桁了。
对于叶长赢的到来,温青桁感到十分意外,她来找自己,他自然是十分欢喜的,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是故板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皇上,臣妾来请罪了。”叶长赢跪在地上道。
看着眼前面容憔悴之人,温青桁再也无法继续伪装了,连忙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
这些天,温青桁想主动去找叶长赢,却放不下身段,他作为九五之尊,如若低声下气去讨一个妃子的欢喜,那么这皇家的威严何在?
所以这一次他等她主动来找自己,过程虽煎熬,但她最终还是来了。
只是看到她消瘦的模样时,温青桁的心头便只剩下了懊悔和自责。
明知道她卧病在床,他却为了所谓的身段而对她不管不顾。
温青桁逾想逾觉得有愧于她,以至于当她提出要出宫散心时,他不假思索便一口答应了。
从温青桁处回来后,叶长赢便换了衣裳,兴高采烈地出宫去了。
午后的街市十分热闹,商贩的摊车挤满了街道,人群摩肩接踵。
叶长赢来时满心欢喜,可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她却意兴阑珊起来了。
这几日她本就精神不佳,如今心中那点兴致也散了,再无逛下去的念头,索性便回了宫。
回宫后,温青桁便派人来传话说他今晚要来颜夕殿用餐,可当叶长赢让下人备了满满一桌佳肴时,才得知他去了别处。
小月对此感到十分难过,叶长赢却不以为意,自己坐下来便大口吃了起来。
这几天她意志消沉,根本无心用餐,许久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今晚的饭菜倒挺合她胃口,叶长赢破天荒吃了满满一碗饭。
用过晚膳,叶长赢便将小月叫到跟前,满脸严肃道:“小月,你走吧,离开这儿,去开启新的生活。”
“良人,您这是怎么了?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要赶奴婢走?”看着一脸认真的叶长赢,小月心中便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辈子在这宫中伺候别人。”叶长赢将一个沉重的包袱塞到她怀里说,“这是我从嫁进黎国府时带来的嫁妆里挑的,足够你在宫外衣食无忧了。”
小月将包袱推还给她说:“奴婢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再说奴婢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宫中伺候您。”
“没有人生来就该伺候别人。”叶长赢说。
听闻此言,小月不由地愣住了。
叶长赢又将包袱塞给她道:“这东西你拿着,去还是留,全凭你自愿。”
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包袱,小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叶长赢要做什么,心头既感激她,又为她担忧起来了。
“良人……”小月哽咽着唤了一声,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正午的阳光很毒,无论是宫墙里,还是宫墙外,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躲进了屋子里;就连平日里最为热闹的街市,此刻都变得分外冷清。
却有一人一骊不顾这灼人的烈日,如风驰电掣般冲出城门,绝尘向北而去。
那黑马膘肥体壮、身姿矫健。坐在马背上的女子却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可将其掀下马去,可她紧握缰绳,瘦小的身体在颠簸的马背上只是微微摇晃。
一路狂奔,直到太阳落山,她才勒马徐行。
夜幕降临时,她便停了下来,在大树下生起了火,靠着树干,就着水吃起了干粮。
叶长赢已经不是第一次逃亡了,她已然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
只是从前她每次逃亡都是为了远离他,而这次却是为了奔向他。
她将那封休书摊开,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字一句地仔细读着上面的字。那些他亲手写下的,无比清晰的字迹,如今已经不能在她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了。
良久,她将休书收起来,望着星光璀璨的天空,内心无比的平静。
这一路上,叶长赢的内心都平静异常。
对于这漫长而艰辛的旅途,她并未感到害怕,也没有想快点见到他的急迫之心。
一路上走走停停,见到了各式各样的山水风光,这是她在那个高墙深院里,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一路往北,气温逐渐降了下来,同样是艳阳高照,却好似不同的季节。刚从丹阳城出来时,那阳光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滚烫火辣,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可如今,同样是明媚的阳光落在人身上,却是不燥不热,只留下一片温软的暖意,让人不禁倦懒起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叶长赢终于踏入了一片荒漠。
这里阳光再无暖意,风也不再温柔。
叶长赢勒住缰绳,缓缓前进。
如若不出意外,她很快便到了温时琰的驻地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一颗平静无波的心却再次澎湃起来。
她本以为没有任何事可以触动她的心了,没想到她还是放不下。
这一路走来,人和马都十分疲惫了,再加上道路愈发难走,前进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缓慢行了三日,才抵达温时琰所在的驻地。
叶长赢被侍卫拦在了外面,她让侍卫去通报,等了半天,才见温时琰身边的副将姗姗来到。
他将叶长赢引到一处房间,告诉她王爷很快会来,便出去了。
可叶长赢左等右等,却是不见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故意躲着自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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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然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又怎会轻易放弃。
就在她心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要主动去寻他时,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叶长赢喜出望外,起身迎了上去,可见到来者时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心头的所有期待都瞬间化为了泡影。
原来这就是他躲着不肯见自己的原因!这就是他写下休书,亲手将自己推入他人怀抱的理由!
“良人,这一路想必十分辛苦吧?”周如攸朝她行礼道。
看着眼前之人,叶长赢实在不想说话。
虽然对方与自己无冤无仇,甚至曾经还帮过她,可她的出现让她这一路的努力都成了笑话,她又如何能做到对她笑脸相迎呢?
她冷着脸道:“温时琰人呢?”
“王爷现在还不得空,良人……”
“他是没空,还是不敢见我?”叶长赢打断她道,“你告诉他,我就在这儿等着,他若不来,我便一直等下去。”
“良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自然不会懂。”叶长赢冷冷道。
周如攸自然看出了她对自己的敌意,叮嘱下人好好照顾她,便离开了。
叶长赢的身体本就病弱,再加上这一路的奔波劳顿,她此刻只觉得乏极了,根本顾不得其他,歪在椅子上便昏昏欲睡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叶长赢一下子睡意全无,立马起身查看。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便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委屈”二字。
“良人。”
可一句良人却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仰着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为什么?”可当她开口的刹那,那泪水终是没能忍住,如豆般滚落脸颊。
温时琰垂着眼眸,沉默不语地站着。
这让叶长赢更是心碎。
这么久未见,自己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可他竟连半个字都不愿与自己说。
也是,他如今身边有了心爱之人,自己早就成了个碍眼之人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将那封休书甩到他身上道:“王爷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如今是皇上的良人,不好好待在宫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温时琰仍旧没有看她。
这句话更是让叶长赢恼火,她走上前去,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怫然道:“莫非在你眼中,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不过是一场儿戏?你就算心有所属,也不该这般对我。
一纸休书,便想把我打发了,难道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一个叫花子吗?”
“跟着我,你会吃苦的。”温时琰终于抬眼看她了,可那双眸子疏离得让人陌生。
“你是说,我如今这是在享福了?”叶长赢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要了,便用一纸休书将我推向他,我又不是一个商品,你想送与谁,便送给谁吗?”
“赢儿,我……我对不起你。”温时琰低下了头。
“你不必再说了,”叶长赢道,“从今往后,你我的情意已尽。你与他,如何争,如何斗,都与我无关。”
说罢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赢儿……”
“我今日没来过这里,这对你我都好。”听到身后温时琰的呼唤声,叶长赢停住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说了这几句话,便又往前走去,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温时琰没有追出去,嘴唇蠕动,可“赢儿”二字终是没有再喊出口。
半晌,他才对身边的人说:“务必将良人安全送回宫。”
下属应声出去后,温时琰怔怔地望着前方,似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已经神游天外。
“你这又是何苦?”周如攸进来时,温时琰还是以同样的姿势站着,听到周如攸的话,他才将目光收回来。
但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周如攸走到他身边道:“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该与她好好说话。”
听到这话,温时琰终于回过神来了,但眼里却是盛满了酸楚:“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如今落魄至此,她不该再对这里有任何留恋了。”
47. 一去无归
“王爷!”就在此时,下属匆匆跑来道。
“何事如此慌张?”
“良人……”
“良人怎么了?”温时琰看他一副慌张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
“良人已不知所踪。”
“还不快去寻!”温时琰话刚说完,又有下人来报,说:“皇上来了。”
温时琰和周如攸还未及做出反应,温青桁便已来至眼前:“她人呢?”
“走了。”温时琰回。
“走了?”温青桁对他的话自然是不信的,叶长赢既然千方百计来到了这里,又怎会离开?
他拔出长剑指向温时琰,喝道:“把她交出来,否则别怪朕不留情面。”
“皇兄若信,便与臣弟一同去寻她,若不信,那动手便是。”温时琰巍然不动,目光沉静道。
温青桁看着他,脸色变得铁青,从喉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搜!”温青桁盯着他,如果这眼神是把刀,那温时琰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温时琰心中记挂着叶长赢,趁着温青桁的人正在屋里搜寻,他便准备出门去寻。
可他刚往前踏出一步,两名士兵就拔刀横在了他的面前。
“皇兄,这蛮荒之地,良人若迷了方向,是很危险的。”温时琰焦急道。
温青桁只是冷眼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温青桁的人将整个军营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任何叶长赢的踪迹,温青桁才不得不信了温时琰的话。
他当即翻身上马,同温时琰一道外出寻叶长赢去了。
众人分兵几路四处寻找,白茫茫的一片荒野上,不见半个人影,叶长赢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原先还有马蹄的踪迹可循,可到后来,不幸起了大风,漫天的沙尘迷了双眼,马蹄的踪迹也被吹没了。
“赢儿……”沙哑而焦灼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这茫茫的大漠上响起。
这声音注定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因为呜呜的风声很快便会将其彻底淹没,喊破了喉咙,最后连自己都听不到喊出口的声音了。
风越来越大了,咆哮着、嘶吼着,卷起遮天蔽日的黄沙,一行人寸步难行,只得翻身下马,拉紧缰绳缓慢前行。
“皇上,当心!”
温时琰听得一声嘶吼,只因沙尘迷眼,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睁眼望去,才发现温青桁正在沙坑里挣扎,沙土已经没至他的腰间了,几个士兵奋力将他往外拉,可那沙坑似有无穷的引力,任凭他们怎么拉扯,温青桁的身体就是纹丝不动。
流沙!
温时琰心头一惊,连忙向温青桁的方向冲了过去。
“皇兄别动!千万别动!”温时琰气喘吁吁奔至温青桁跟前,与几个士兵,合力将他往外拉。
“快去拿绳子!”眼见温青桁的身体越陷越深,坑边的沙土正簌簌地急剧往下落,温时琰吼道。
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拿回了绳子。
“皇兄,抓住!”温时琰将绳索抛给温青桁。几人拉住绳索又齐力往外拉,温青桁的身体终于是缓缓向外移了些。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温青桁的双手很快便被绳索勒得伤痕累累了,尽管他咬牙抓着绳索,却还是因为疼痛松开了一只手。
这一松,他的身体又往下掉了一截。温时琰忙喊道:“抓紧绳索······把它系在腰上!”
眼见自己的半个身子都陷入沙坑里,温青桁哪里还顾得上手上的痛,连忙用双手将绳索牢牢抓住,照着温时琰的话,将绳索绑到了腰上。
众人合力拼命往外拉,费尽全力终于将温青桁从沙坑里拉了出来。
风沙依旧很大,众人只能在沙丘后面暂时躲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风渐渐小了,漫天飞舞的黄沙也渐渐停歇了。
众人开始骑马继续寻找。
走了片刻,风便停了。
广漠的大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可众人的心却没有因此而有半点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因为方才的沙尘暴,大家都为叶长赢的安危而忧心起来。尤其是想到温青桁方才的遭遇,便更加心焦。
倘若她也遇上了此种困境,那她一个柔弱女子,又是孤身一人,岂不是……
众人不禁快马加鞭起来。
“皇上,您看!”就在此时,士兵突然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灰黄色的沙土堆里有一抹醒目的青色。
温时琰一眼便看出了那是叶长赢来时穿的衣裳,他不知该喜还是忧,慌忙跳下马去查看。
只见一段残缺的衣袍半埋在沙土里,伸手轻轻一扯,上面的沙土簌簌滑落,温时琰心里一揪,将那截残袍紧紧抱在胸口,随后发疯般地叫喊起来:“赢儿,赢儿……”
“良人应当就在附近,我们抓紧找。”副将提醒众人道。
听了副将的话,众人心中便燃起了一丝希望,开始分头继续寻找。
就在此时,一匹马儿却突然踩空,足下的沙土瞬间塌陷,幸得那骑士反应快,迅速跃下马背,才逃过一劫。
只是那马儿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沙坑里费力挣扎,却是越陷越深。
“又是流沙。”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可怜的马儿渐渐消失在沙坑里。
温时琰攥着那段残袍,看着被彻底淹没的马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疯也似的奔向那个沙坑。
众人皆被他这一疯狂的举动吓坏了,连忙上前将他拉住,四五个人合力才将他摁在地上。
马儿消失的方向,还有沙土不断滑落。温时琰手中的那段青色残袍,在这金黄色的成片的沙土里,显得异常不起眼。
众人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叶长赢,她没能走出这片沙漠。
看着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温时琰,温青桁缓缓蹲下身来,嘴唇嗫嚅着,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朕要杀了你!”在呜咽的哭声中,利剑出鞘的声音格外刺耳。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伏跪在地:“皇上息怒。”
“是你害死了她!”温青桁咬牙切齿,用剑指着温时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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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胸口。
“皇兄若是信了臣弟,或许早就将她找到了。”温时琰红着眼,声音发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会来到这里,又怎会……”温青桁狠狠瞪着他,额头的青筋暴起,握剑的力道也随之加重,温时琰胸前的黑衣里便渗出了鲜亮的红。
“是我害了她。”温时琰喃喃道。
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利剑,温时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伸手握住那柄锋利的长剑,道:“皇兄,等臣弟死后,将臣弟的尸体抛入那沙坑中便可。”
温青桁闻言立马将剑抽了回来,冷笑道:“她是朕的妃子,你有什么资格替她陪葬?”
利剑“嚓”的一声入鞘了,那清脆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荒野之上并未持续多久,连一丝回声也无。
乌压压的云,将大地压得几欲喘不过气来,让这片本就沉闷的大地变得毫无生气。
“王爷,饮酒伤身,还是少饮些吧。”昏暗的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气,副将顾野走进来,望着榻上颓废之人,心中百感交集。
“拿酒来。”温时琰摇晃着空空荡荡的酒壶,声音低沉,朝着进来之人喝道。
“莫要再饮了。”顾野拿起地上的酒壶,正要将其带出去,却听榻上之人厉声道:“拿来!”
他稍一迟疑,还是将酒壶递了上去。
还是让他喝吧,要喝,就要喝得尽兴,喝得痛快。
温时琰拿起酒壶,“咕噜咕噜”便一口灌了下去。
一口气饮完一壶酒后,他便半倚在软榻上,半闭着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顾野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狼藉的空酒壶,便出去了,在门口遇上了周如攸,她问:“王爷怎么样了?”
顾野摇了摇头,便沉默地走开了。
周如攸进了屋子,见温时琰枕着双手躺在榻上,一只脚搭在床沿,一只脚却拖在了地上。
她轻手轻脚走上去,拿了被衾替他盖上。谁曾想对方却并未睡着,冷不丁道:“你来做什么?”
周如攸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道:“你如今这副模样,叶姑娘见了,恐怕会难过的。”
“我当初若是挽留她,也不至于让她丧命。”温时琰喃喃自语道。
“也许很多事情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周如攸道。
“皇兄想让她留在宫中,我若不写那封休书,我和她,都得死。我本以为这样做能够救她一命,不曾想却亲手要了她的命。”
“你该想到,她一心想要自由,定不会安分待在宫里。”
“是啊,我答应过她,等那场战役结束后,便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渡过一辈子。”温时琰说着说着便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晰可闻,可那笑容却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眨眼间,已从那张死水一般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笑意了。
“下辈子······希望她遇到一个好人。”
“我和夫君也要离开了,你多保重。”周如攸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仿佛又像睡着了一般,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