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奶娘归田记》 第1章 侯府托孤 大宏二十三年秋,永安侯府。 暮色四合,府内已早早点燃灯笼。 赵暖抱着刚满半岁的侯府小少爷周宁煜,站在西厢廊下,哼着歌谣哄睡。 “暖姐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小丫鬟匆匆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脸色不太好,您小心些。” 赵暖心下一沉,轻轻拍哄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低声道:“我这就去。” 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铺了一地,像是撒落的碎金箔。 赵暖是六年前穿越来这架空古代的,当时原主刚生产完,就遭遇洪灾。 而她穿越前,也恰好是抗洪救灾遇难的志愿者。 穿来后,根据原主记忆,以及见过尸横遍野,易子而食后。 她为活命,带着还没满月的女儿卖身武安侯府,做一名粗使婢。 赵暖行至夫人院中,远远便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自打去年侯爷战死沙场,夫人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侯府虽有大公子承袭爵位,但门庭已大不如前。 “夫人,您找我?”赵暖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 侯夫人靠在榻上,面色蜡黄。 见赵暖进来,勉强撑起身子:“把孩子给乳母抱着,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赵暖依言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心中隐隐不安。 “你进府有五年了吧?”侯夫人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这才缓缓开口。 “回夫人,五年十个月了。”赵暖轻声回答。 “我记得你当初是家乡遭灾,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来府中求个活路。”侯夫人目光有些悠远。 赵暖心头一紧:“托夫人的福,妍儿一直在下人房里养着,如今已六岁了。” 侯夫人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侯府...怕是要有大变了。” 赵暖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朝中局势不稳,有人参我们侯府与叛军有牵连。”侯夫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公子已在打点,让我们早做准备。府里...怕是保不住了。” 赵暖手一抖,茶盏险些摔在地上。 “你别怕,”侯夫人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这里是你的身契和一些银钱,你拿着,明日一早就离开侯府。” 赵暖愣住了:“夫人,这是...” “侯府有难,不能再连累你们。”侯夫人眼中含泪,“你是个稳妥的,这些年将大小姐照顾的很好。就连这个小的,哪怕不吃你的奶也亲你。我...我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带上小少爷一起走。”侯夫人看向乳母怀里的孙儿,声音哽咽,“他还这么小,不能跟着我们一起遭难。你带他离开京城,找个偏僻地方藏起来,别让人知道他是侯府的血脉。” 赵暖震惊地望着侯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知道这请求太过沉重,”侯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可府中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心地善良,做事又有分寸。你若不答应,我...我实在不知该托付给谁。” 赵暖看着夫人憔悴的面容,想起这五年来她对自己的照拂,心中一酸,“夫人言重了。只是...为何不让小少爷随了大奶奶身边的乳娘...” “大奶奶的娘家也牵扯其中,自身难保。”侯夫人摇头,“你入府是粗使婢,这么些年也没改过来。你带他走,比交给其她乳娘更隐蔽。” 赵暖沉默良久,始终未点头。 侯夫人倾身,握住她双手:“你……就当我挟恩图报吧。” “夫人……我答应夫人,必护小少爷周全。” 侯夫人如释重负,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镯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看不出侯府印记。你拿着,危急时刻换些银钱。记住,离开后给煜儿改名换姓,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孩子……孩子只有你这一个亲娘!” 赵暖颤着手接过,最后还是问了她最担心的事儿:“敢问夫人,大小姐呢,她……” 侯夫人偏过头,泪如雨下:“前些日子春莲的孩儿伤风,今早咽了气。” 赵暖猛地抬头,春莲的孩子是男孩儿,自打生下来就先天不足。 夫人的意思是要用春莲的孩子代替小少爷,但大小姐无人……可替。 那夜,赵暖回到自己房中,搂着肉乎乎的女儿辗转难眠。 当年她穿越过来后,身下还拖着胎盘。 丈夫婆家人不见了,她只能徒手扯断脐带,逃出洪水淹没的家中。 凭着求生意志,她跟着难民群步行三百里上京,拖着最后一口气卖身入侯府。 一进府,第二日就高烧起不来床。 最后得侯夫人怜惜,不仅给她请大夫,还让她养满一个月,再带着女儿在侯府做粗使婢。 她进府第三个月,大奶奶林静姝因为一场风寒,回了奶水。 侯府找了十几位奶娘,大小姐周宁安都不吃,只扒着大奶奶的衣裳哭。 眼见小人儿饿的只能哼唧,偏偏她收恭桶时进院子了一趟,大小姐闻到她身上的奶味震天大哭。 于是她就成了侯府大小姐的奶娘,日日好吃好喝供着,还允许她把大小姐吃不完的奶喂给自己女儿。 又因为她常在主院进出,所以大奶奶年初生的小少爷也与她格外亲。 侯府众主子也都温和,这才让她安心在侯府这么多年,没想着要利用穿越前的知识干一番大事业。 想到这儿,赵暖打开夫人给的布包,里面除了自己的身契,还有三百两银票和些许碎银,另有一封密封的信函。 她将玉镯和银钱仔细收好,又起身收拾行装,只等天亮就离府。 然而,天还未亮,侯府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奉旨查抄侯府!” 赵暖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面一片嘈杂。她心知大事不好,赶紧叫醒女儿。 “妍儿,快起来。昨夜娘跟你说的话可记住了?” “娘,女儿记住了。” 母女俩穿好衣裳,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身上,正要出门去抱小少爷,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快走!”是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梅,她面色惨白,“前门已经被官兵围住了,我带你们从后门走!” “小少爷呢?”赵暖急问。 春梅往旁边一侧,露出后面只着里衣的大少奶奶林静姝。 林静姝一手牵着女儿周宁安,一手抱着儿子周宁煜,笑的牵强:“阿暖!我就说这孩子为何不粘我也不粘奶娘,看来是跟你有缘。” 说完,她在儿子额头落下一吻,连同一张帕子一起塞给赵暖:“家里的财产要被查抄,不敢给你太多银钱。这帕子里的二百两银票未过府中账,你收好。” 赵暖接过孩子,小家伙被这番动静惊醒,正要啼哭。 赵暖连忙轻轻摇晃,低声道:“乖,不哭,娘在这儿。” 小少爷听到熟悉的声音,果然安静下来,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林静姝听到她这句话,心如刀绞。 “阿暖……带着你的女儿跟……儿子,别回头!” 两个大人道别,赵暖的女儿赵妍正在跟大小姐周宁安也互赠头上珠花。 周宁安小小的人郑重握着赵妍的手:“妍儿,谢谢你。” 就在几人泪流满面时,眼见主院那边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林静姝推着她往后门方向去:“永远别再回来!” 第2章 出府 赵暖抱着孩子,穿过熟悉的回廊,眼见府中已乱作一团。 丫鬟仆妇四处奔逃,官兵的呵斥声忽远忽近。 她钻入树丛中,借着夜色隐匿身形。 春梅则在旁边的石径疾步,中途遇到一队官兵,她尖叫一声将人引走。 赵暖蹲着,等前面没人时她正想走,却看到憔悴的春莲抱着蜀锦襁褓从旁边的小道上转出来,接替上了春梅的位置。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走向后门。 后门虚掩着,看似没人,但赵暖没动。 春莲抱着襁褓,跌跌撞撞正要推门,就从外面进来四个官兵。 她尖叫一声,转身往回跑。 赵暖死死咬住嘴唇,等春莲把人引开才拉着女儿走到后门边。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屏气等了两息才探出头。 只见外面巷子空无一人,赵暖回头再看一眼生活了五年的侯府,一咬牙,踏出门。 就在她踏出侯府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她却不敢停留,抱着孩子快步走入黑暗中。 侯府外面到处都是火把,赵暖不敢乱走。 她咬牙顺着侯府围墙阴影走,竟绕到了距正门不远的南侧门处。 抄家通常最先被抄的就是前院,所以她心下一横,从一道狗洞又钻回侯府。 侯府松快,府里下人的孩儿们常瞎跑。 所以妍儿打头,将赵暖带到前院角落的废弃马房处。 这里看似已经被翻找过了,杂物草料被翻了底朝天。 赵暖强迫自己冷静,环顾一周。 “妍儿你藏树上去。”墙边有棵大树,赵暖让女儿藏上去,并叮嘱,“如果娘跟弟弟被找到,你不能出声可知道?” 妍儿咬唇,轻轻点头。 “娘的好女儿。”赵暖把一张银票装在女儿怀里,然后在她头上落下一吻。 侯府恩情她还就好,与女儿无关。 赵暖抱着小少爷周宁煜,蜷缩在草堆里,这孩子好像也知处境危险,始终未曾哭闹一声。 天蒙蒙亮,侯府彻底没了声音。 赵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让女儿继续藏着,并叮嘱如果自己一个时辰内不回来,就让女儿找机会出府。 确认女儿听懂后,赵暖抱着周宁煜小心在府中行走,到大厨房找吃的。 大厨房处于前后院之间,赵暖找到半碗没来得及吃的粥,喂给周宁煜。 又找了几个滚落在地上的馒头,赵暖咬牙往后院走去。 前院只是乱,但后院几乎被掘地三尺。平时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此时都破败不堪。 看来陷害侯府的人把证据藏在了后院,否则官兵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要陷害侯府,还要把证据藏在后院,想来是侯府内的人,赵暖心里生起一股寒意,赶紧往回走。 她就这般带着孩子在马房里躲了三天,厨房里的吃食都发酸,围墙外面才彻底没有声响。 妍儿从树上下来:“娘,官兵们都撤走了。” “好,那咱们也走。” 赵暖从厨房找来一个背篓,在里面放上已经软塌塌的菜。又从下人房里找来几件粗布衣裳,裹着周宁煜抱在怀里。 而自己跟妍儿的衣裳早在这两天里弄得脏兮兮,皱巴巴,都不用刻意装扮。 第四天清晨,赵暖带着两个孩子从狗洞里钻出去。 迅速跑了一段后,迎面走来了一队巡逻的官兵。 平日里见到巡逻兵赵暖觉着没什么,可此时她紧张手心冒汗。 突然妍儿开口说话,并且拉住了赵暖的一只手:“娘,卖了菜给我买糖葫芦吗?” 赵暖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厉声呵斥:“死丫头就知道吃!都给你吃了,我去哪里买米糊糊喂弟弟。” “哇……” 妍儿张嘴哭出声,这几天没怎么吃喝,她嘴唇都干裂了。 赵暖用力推她:“再哭就让兵爷把你抓走!” 巡逻官兵目露兴味,这妇人胆子倒是大,见他们不躲还敢当面吓孩子。 听到妍儿哭,周宁煜也哭起来,头一扭一扭的就要往赵暖衣襟里钻。 这些官兵邪笑着,目光不错的盯着赵暖。 赵暖一手压衣襟,通红着脸边骂女儿边快步往前走:“死丫头,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这些个巡逻兵哈哈大笑,还叫着大嫂子走这么快做什么。 京城已开始苏醒,街边小贩陆续出摊,行人渐渐增多。 赵暖不敢耽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假装在西市摆了两个时辰摊,烂菜当然卖不出去,她只想打听侯府到底如何了。 可越听她越惊心,那一夜京城震动,不仅开国功勋的武安侯府周家被抄,桃李天下的林家也没躲过。 大少奶奶的爹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娘用丈夫的鲜血在宫门上写了个‘冤’后自刎。 好在侯府老夫人提前一步放了奴,侯府的几百下人,还有各地庄子上的近千人都被放还了卖身契。 虽被拦截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官兵来前出了府。 “娘,我们要去哪里?”听了好久,妍儿终于怯怯地开口。 再聪明也还是几岁的孩子,紧绷的神经一松懈,害怕袭来。 赵暖心中一暖,柔声道:“妍儿不怕,娘会护你跟弟弟周全的。咱们回老家吧。” “老家?” “嗯老家。那里有山有水,有田有地,可玩耍的比京城多多了。” 赵暖微笑着描述,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她早已没有家乡可言。 六年前家乡洪水,尸横遍野。如今,她该去哪里安身? 这时街上突然喧闹起来,有人喊着叛国贼周家要被流放了,大家快去看热闹。 赵暖浑身一震,拉着女儿抱着周宁煜也跟着人流往主街上走去。 铁链哗啦啦响,侯府数位主子带着脚镣,捆手的绳子把他们连成一串,在街上行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叛国贼’,其他人都开始往他们身上砸东西。 赵暖咬住唇,红了眼眶。就凭侯府对下人的态度,怎么可能叛国呢。 突然有人扯了她一把,赵暖回过神。 “你在哭,你跟叛国贼是什么关系。” 问他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他的大嗓门吸引来不少人观望 赵暖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我哭我男人,要不是这些狗官,他也不会死,留下我跟两个孩儿孤苦伶仃。” 说着赵暖反手拿起背篓里的烂菜,朝周家队伍砸过去。 第3章 逃出京城 如此风波,让周家人注意到赵暖。 赵暖跟着队伍边走边砸,泪水满脸。 昔日富贵慈祥的侯夫人摇摇欲坠。 大公子周文睿满身是血,应该受了酷刑。 大奶奶林静姝那么柔静的一个人,满身污垢,衣裙破烂。 十四岁的三公子周文轩,不顾自己浑身鞭伤,护着前面的侄女周宁安。 但她们看向赵暖的目光里都只有一种情绪,感谢。 不过赵暖却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二公子周文铮。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一只手拉住,带出人群。 赵暖浑身一僵:“谁!” “是我,小声些。” 入眼的是个男人,但对方压低的声音却有些熟悉。 “这是……煜儿!” “姑奶奶?” 侯府有三位公子,一位小姐。 大公子,三公子跟眼前的这位已经出嫁的小姐周清辞是侯夫人所生。 二公子周文铮是庶子,赵暖极少在侯府见到这个人。 眼前女扮男装的就是周清辞,她比大公子小两岁,嫁给了相国孙家大少爷。 “跟我走。”周清辞忍住想伸手摸侄儿的冲动,转身在前面带路。 赵暖来不及多想,马上牵着女儿跟上去。 她跟周清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压低声音说话。 “姑奶奶,侯府会被流放到哪里?” “随州。” “那您找我何事?” “你若是无地可去,可否带着孩子去随州?” 赵暖皱眉:“那边有人?” “那边是流放之地,我爹在那边有部下。不过……” 遂州被群山环绕,夏日炎热,冬日苦寒。 流放之人以烧炭为生,整个城都是黑乎乎的。 并且相距京城足足一千三百里,赵暖带着两个孩子怕是难以到达。 “去!” 赵暖只是一瞬就做出决定,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哪儿都危险。 如果流放之地有周家后手,那只要能撑着走过去,后面的日子应该就好过了。 她答应的爽快,反倒是让周清辞一愣:“你可知道……前路艰险?” “知道。”赵暖咳嗽一声,观察周围动静:“夫人放归众仆,不仅是她仁善,也有为我打掩护的意思。” “但仆役们都有造册,官府要查必定是从主子们贴身的开始查起,但到我这里虽是迟早的事儿,但还有时间。” “所以为何不趁着他们还没查到,我先行一步呢?谁能想到我一个粗使婢,在深秋敢带着幼儿北上苦寒地。” 周清辞回头想细看赵暖,她明白为何母亲大嫂要把小侄子给赵暖了。 本想让赵暖听自己安排的周清辞动摇了,她问道:“你想如何去?” “请镖队,到云州与做生意的丈夫过年。” 如果直接到随州就太明显了,所以赵暖打算先到距离随州三百里的云州,然后再做打算。 周清辞喉头哽咽:“明日城外三十里地,会有镖队等你。” 说完,周清辞就要转入一条小巷跟赵暖分开。 “姑奶奶!” 周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只有保全自己,周家才能无后顾之忧。”说完这句,赵暖又觉得有些笼统。 想了想继续说道:“随州苦寒,您在京城就要多赚些银钱,接济接济。” 本来周清辞已经做好鱼死网破之意,听到赵暖这话她浑身一震。 周家一门从太祖开始就为国征战,如今边关平静,朝中重文轻武。 父亲本以为家中兄弟弃武从文,再将她嫁与相国孙家,主动递上个软肋就能保家幸免于难。 没想到……周清辞眼泪一滚而落。 马上就入冬,娘家人怎么可能平安走到随州啊。 “还有一点,姑奶奶可知二公子去了何处?侯府后院被掘地三尺,您多留个心眼子。” 赵暖说完不敢再停留,拉着妍儿快步离去。 周清辞表情一凝。她被孙家控制,对侯府的事儿一无所知。 赵暖的这两句让她撕开了阴谋的一条缝隙,得见些许天光。 怕在城里待得太久有变故,赵暖留几片烂菜叶在背篓里,拉着妍儿遭受几个白眼买到一小捧白米。 最后在一家杂货店又买了针线、水袋、木头碗筷,火折子。 守城官兵见多了这种进城卖菜换点钱财的百姓,想都没想就放她们出城了。 出了城,赵暖拦住一辆牛车:“叔,您去哪儿?” “二十里铺,咋了要搭车?” 赵暖假装不信:“叔您住二十里铺哪家啊?我咋没见过您嘞。” “二十里铺往北四五里的山坳村,平时不咋从镇上过,小嫂子您住啥地方的啊?” “镇上,一对老夫妻开客栈那家。”赵暖可没去过二十里铺,但她顺利套出来了话。 至于客栈嘛,那个镇都会有,至于有没有老夫妻那就看运气了。 好在赵暖运气不错,二十里铺还真有一家老夫妻开的客栈。 “哦……知道,知道。那您是……” 赵暖笑嘻嘻道:“今儿婆婆难得让我进城卖个菜,顺便给小的买点白米熬粥嘞。丫头贪玩,一下就到这个点儿了,您载我一程。” 说完她翻了翻衣襟:“哎呀铜板花完了,您载我到家门口再给钱成不?” “成成成。”牛车老汉是进城卖柴的,没想到回城时还能遇到这种好事,顿时笑开花儿。 坐上牛车,妍儿从怀里掏出一颗麦芽糖递给老汉。 老汉乐呵呵的接过塞进了口袋,顺便打趣:“妮儿啊,可是你买糖花光了你娘的钱?不然她身上咋连两个铜板的车费都拿不出呢。” 赵暖有些担心妍儿,悄悄扯了她一下。 妍儿嘴巴一翘:“哼,给我买了一把麦芽糖才几文钱。给弟弟买的白米可花了几十文,可不就再拿不出一枚铜板了!” “你这丫头,弟弟这不是还小嘛。” “哈哈哈哈……小妮儿伶俐。” 赵暖坐在牛车水,看着高耸的京城城门距她越来越远。 五年前入城狼狈,六年后出城还是这么狼狈,她摇头苦笑。 “叭……” 一个口水泡泡破裂,发出声响。 赵暖低头看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妍儿也凑过来:“娘,弟弟好乖。” “嗯,你也好乖。”赵暖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又低头在周宁煜脸上吧唧了一个。 “都是娘的好孩子。” 说这话时,赵暖不免想起了周安宁,心里满是担忧。 第4章 启程 牛车到客栈时天已全黑,小镇上亮着几盏朦朦胧胧的灯笼。 赵暖跳下车,对老汉说道:“您在外等一下,我回去取铜钱。” 说完,她牵着孩子走进客栈门。 客栈是老两口开的,见来人正要招呼,却被赵暖高声抢了先。 “可饿死我了。这白米先用瓦罐熬上一把,再给丫头煮上一碗猪油面,我随意吃点就行。” 说完她放下背篓,示意掌柜老两口拿里面的白米。 老两口面面相觑,有些惊诧。 赵暖也不多说,只是走到柜台边儿,把提前准备的一把铜板放上柜台。 掌柜两夫妻马上笑开了花儿:“好好好,我们这就去。” 见掌柜两口子去厨房忙活,她又从柜台上拿起三枚铜板走出屋子,交给街边的牛车老汉。 这一幕看在牛车老汉眼里,就像是赵暖回到家安排公婆做事,还顺手从柜台上拿了铜板给车钱。 等牛车老汉接过铜钱,赵暖又说道:“我明儿清早还去城里,劳烦您再带我一程?” “得嘞,还是来家里接您?” 赵暖点点头。 等牛车老汉走远,她又大声叮嘱:“慢着些,别赶太急。” 赶车老汉着急回家,远远回了声:“好嘞!” “小娘子,这是……” 赵暖一回头,就看到客栈老夫妻站在她身后,好奇的看着牛车。 “我公爹。”赵暖拍拍怀里的孩子:“我男人跟俩小叔子在山坳村做房子,主家赶时间叫我公爹也来帮忙。 小妮儿想她爹,非要跟着来。我怀里这个小,不好在外打地铺只能来住客栈。” 妍儿在门口问:“娘,明儿早上爷爷来接咱吗?” “接啊。你今晚上乖乖的,明天你爹你二叔小叔结过账,就带你去城里看皇宫。” 客栈老太婆羡慕:“哟,小娘子一家这么几个大男人,日子肯定红火。” 赵暖笑笑,费些事儿不怕,她们孤儿寡母的千万不能被人惦记上。 周宁煜乖了这几天,终于在今夜里开始闹腾起来。 不过赵暖却松口气,孩子这几天太乖,让她心里惴惴的。 她抱着孩子来回走:“哦……哦……娘在呢,不哭不哭啊。” 直到外面响起三更梆子,小人儿才安静下来。 “妍……”赵暖一回头,才发现女儿已经半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她把先周宁煜小心放在床里,然后给女儿脱鞋,轻轻的把人抱上床跟周宁煜并排睡。 盖被子时,赵暖发现妍儿手里捏着东西,掰开一看是周宁安的珠花。 她心里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夜里赵暖不敢睡过去,她衣裳都没脱,趴在床沿打盹。 外面第一声鸡叫,她猛地从梦里惊醒。 梦里侯府一片火光,侯夫人大奶奶,还周宁安在火里对她喊。 她正要上前,身后衣襟又被人拉住,一回头是妍儿。 她一低头,怀里还抱着周宁煜。 恰好此时,周宁煜醒了,小手小脚乱挥,一巴掌拍在了妍儿脸上。 妍儿一跟头翻起来,吧唧在周宁煜脸上亲一个:“好弟弟,打疼姐姐啦。” 赵暖不敢把孩子单独放着,背在背篓里,下楼找到客栈厨房,小火炉上煨着一盅白粥。 喂完孩子,趁着客栈老两口还没醒,她放上一把铜钱带着孩子推门离开。 外面晨雾缭绕,三人快步隐匿在雾气中。 等太阳驱散大雾时,赵暖跟妍儿已经改变穿着。 脱掉外面脏兮兮的粗布衣裳,露出里面套着的细棉布小袄。就连周宁煜的襁褓也从粗布换成棉布。 背篓扔了,青布包袱背着。赵暖利落的把头发挽成髻,插上一把木头包银皮的梳篦。 妍儿梳成双丫髻,一对红色小绒球挂在发髻上。 路过一个水坑,母女二人还洗了脸手。一下乡下粗鄙泥腿子,变成小富家眷。 路过铁匠铺子,赵暖还买了一把剪刀,一把小匕首。 剪刀自己别在腰间,匕首刃口用布裹起来交给妍儿。 “藏好了,不要随意拿出来用。” “好嘞娘。”妍儿把匕首插在裤腰上,衣襟放下来盖住,笑眯眯答应。 到三十里亭的时候,镖队已经等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红脸汉子远远走过来:“喂,小婶子,可是到云州的见男人的?” “哈哈哈……”后面一群男人笑起来,看装束有镖队的,也有客商。 赵暖撩了撩耳边落下来的发丝,斜眼儿娇嗔:“我是去云州见男人,不知镖头可有女人见?” 后面的人见她不仅不生气,还这般嘴利的怼回去,笑声更大。 倒是红脸汉子脸真的红起来,但嘴上依旧不服输:“小婶子家里可有姐妹,给我介绍一个不就有了。” 赵暖也噗嗤笑出来:“美得你,走了走了,我着急见男人。” 商队嘻嘻哈哈的准备启程,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妇人,会是大户人家里规规矩矩的奶娘。 而这么一会儿准备时间,赵暖也大概看清同行这些人,心里有个底。 京城里的小镖队为了生计,常会互相联合。 他们会把往同一方向的商客聚到一起,大家一起走互相照应,所以队伍至少由三支镖队组成。 跟她打趣的红脸汉子是接她这桩活计的镖队的队长,这队有三位镖师。一辆带车厢的马车,一辆马匹拉货的板车。 还有两支镖队从衣裳来看,各两位镖师,各有两辆拉货的板车。 其中一队也接了活镖,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丈夫叫郑文青,妻子叫戴翠柏。剩下的就是货物了。 马车车厢里也有一些淋不得雨的金贵货物,所以赵暖三人坐进去还是挺挤的。 红脸镖师翻身上马,笑嘻嘻的看向赵暖:“小婶子您凑合几日,等到五百里外的荆镇把这些货交了,就宽敞了。” “什么小婶子,我年纪未必有你大。”赵暖笑眯眼:“我姓赵,今年二十五。” 没必要隐姓埋名,万一遇到过关隘查户籍,反倒多事。 “哟,那我得叫你妹子。我叫李奎,今年二十七,威扬镖局的小镖头。” “李叔叔。” 李镖头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哎呦,这丫头真乖巧。”说完就摸出一把糖给妍儿。 另外俩赶车的镖师也趁机做了自我介绍,一位赶货车的年四十,姓张。 赶马车的小伙儿才十八,姓白。 几人也算是认识了,客气一番后,李镖头扬了个响鞭儿:“顺风顺水顺财神,启程!” 第5章 第一晚住驿站 镖队跟流放都是走的官道,周家提前一天上路,所以赵暖推断应该在第一天傍晚,亦或是第二天必会跟她们遇上。 第一天镖队照顾赵暖与另外两夫妻,所以只走了三十里就在一家官驿住下。 李镖头把阿妍抱下马车,嘱咐赵暖:“妹子,今晚上好好休息,明儿咱们就得加快脚程咯。” “行啊。眼见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走快些好。” 赵暖站了一会儿,见商队这些人把货物搬进屋后,开始打理马匹。 她拿起一根草塞进到处看的周宁煜手里,然后自己大手握小手,伸过去喂马。 “娘的好孩子,咱们给马儿喂根草,这一路辛苦小马载咱们了哟。” 听到她逗孩子的话,不仅李镖头诧异一瞬,就连张镖师跟白镖师也抬起头看她。 白镖师年纪小,没心没肺的:“赵姐姐心真好,除了我们做镖师的,其他人可看不到马儿的辛苦。” 说完他还白了一眼顺水镖局接的那俩客人。 今日路上马儿拉屎了,那女的不停抱怨辱骂。 赵暖看着马儿水润的眼睛,就想到自己小时候养过的牛,感叹道:“它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张镖师听到赵暖这般说,他爱怜的摸摸其中一匹马:“我这老伙计快退休了,就像妹子说的,它们什么都知道。” 镖局的马匹干不动后要么被杀要么被卖,张镖师很是舍不得这匹老马。 妍儿凑过去:“张大叔,它几岁了?” “它呀十六岁了。”张镖师给马儿刷着毛,眼圈有些红:“曾经是匹战马。” 赵暖目光一凝,她就知道周清辞不会真的随意给她找支镖队。 但她没有试探询问,若是一路顺畅,大家也就萍水相逢而已。 妍儿还在问:“那骑着它打仗的人是您吗?” “不是,它主人把它卖给我了。” “那它主人……” “妍儿。”赵暖喊住女儿:“别打扰叔叔干活。” 心里有个底就行,她寒暄两句,带着妍儿回房歇息。 倒是官驿有个大婶子恰好养了头羊,见赵暖抱着个孩子,便来问可要羊奶。 “那来两盅吧,记得熬煮开,一份里面加上些糖,另外一份配上个白水蛋。” 大婶子见她爽快,临走前还夸她两句:“哎,夫人真是好,对姑娘也同儿子一般。” 赵暖笑笑没说话。 没多久,两盅熬好的羊奶就端上来了。 妍儿闻着膻味眉头死皱着,离桌子老远。 赵暖看她这副样子哭笑不得:“里面放过糖,你趁热喝,味儿还小些。” 路途艰险,她最怕的就是两个孩子撑不住,所以能补就要抓紧时间补。 周宁煜还在侯府时,乳母若是风寒不方便喂奶,就给他喂羊奶。 所以此时小家伙闻到羊奶味,激动的手舞足蹈。 赵暖把水煮蛋黄剥出来,舀一勺羊奶,再用筷子夹指甲盖大一块蛋黄浸进去,喂给周宁煜。 小娃娃嘴巴一张一闭就没了,然后等着下一勺。 若是赵暖动作慢些,他还会发出‘哇呜哇呜’的动静。 喝到后面小人儿都醉奶了,撑着喝一口,马上闭眼睡。 但听到勺碰碗的声音,会马上强行睁眼,张嘴。 赵暖心里又酸又疼,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少爷,现在连喝碗羊奶都这么难。 喝完奶,两个孩子都困的睁不开眼。 妍儿怀里缩着周宁煜,她眼皮在打架,依旧强撑着:“娘,您也早点睡吧。” 赵暖拍拍她肩膀:“好,娘马上就陪你们。” 等俩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赵暖反锁门,把包袱剪刀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才合衣在床沿边躺下。 “咚咚咚” “谁!” 赵暖反手握着剪刀,翻身坐起来。 “赵妹子,是我。” “李大哥啊,有什么事吗?” 李奎站在门外挠挠头:“该起身了。” 赵暖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泛白,顿时懊恼自己睡的太死:“哦,马上马上就起。”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妍儿已经自己穿好了外衫,呲溜滑下床。 她拿昨晚擦脸后还湿着的帕子给自己抹脸,翻个面就要往周宁煜脸上盖。 赵暖赶紧拦住:“哎哎哎,让弟弟先睡。给娘吧。” 湿帕子一上脸,赵暖被凉个激灵,一下就清醒了。 楼下的 李奎前脚坐下,后脚就看到母子三人下楼,满脸惊奇。 “赵妹子,动作这么快?” 赵暖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坐这么久马车,浑身酸痛。耽搁你们时间了。” 这下轮到李奎不好意思了,他涨红脸,有些结巴:“没……没事,我提前喊你了。” 以往活人镖都需要一催再催,为了避免耽搁行程,就会提前叫起床收拾。 赵暖一想就明白,笑的眉眼弯弯:“既然时间还充裕,那妍儿你去叫五碗素面来,咱们吃完热热乎乎的赶路。” 她想跟镖师打好关系,但又不想露财,所以请三人吃碗素面最合适。 三位镖师也懂,大家乐呵呵的围坐在一桌,唏哩呼噜的嗦面。 年纪最小的白镖师频频看赵暖怀里的孩子,目露向往:“我娘子也怀孕了,等我跑完这趟回去就休息半年,伺候她生产。” “真的!”赵暖爱怜的亲亲周宁煜的额头,对小白表示恭喜:“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嘿嘿,儿子女儿都行。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像妍儿这般乖巧。” 昨天不过大半天时间,话多又活泼的妍儿把三人哄的嘴角压不住,差点就要结成忘年交。 赵暖摸摸妍儿头顶:“这丫头……” 她与妍儿的羁绊很奇妙。 刚穿来的时候她很惶恐,不知何去何从。可妍儿的一声啼哭,就让她与这个陌生的时空有了联系。 吃完面,又等了好久。 威扬镖局,与兴义镖局都等的不耐烦了。 顺水镖局的陈镖师一直道歉:“对不住了几位老哥,我再去催催。”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后,顺水镖局的郑文青夫妻才姗姗下楼。 嘴里还抱怨催什么催,这雾气都没散,时间不还早着么。 第6章 再见侯府众人 听到郑文青说这话,兴义镖局的袁镖师不乐意了。 “兄弟,您这话就不对了。您去的平万州与京城相距五百里,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也就到了。可我们要去的是扬保镇,比你们多三百里啊。眼见秋深,这么耽搁下去,后半截路我们就得顶风冒雪。” “那能怪我们么?”两口子中的妻子戴氏双手叉腰,替自己丈夫抱不平:“谁让你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你……”袁镖师一个大男人家,嘴自然没有戴氏这么利索,被气的双眼喷火。 见自己大哥被压制,兴义镖局的雷镖师也站出来瓮声瓮气说道:“既然这样,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哎哎哎,两位老哥,不至于,不至于。”顺水镖局的陈镖师赶紧出来调和。 可兴义镖局的两位镖师拒绝他调和,转头跟威扬镖局的三位镖师拱手:“三位老哥,咱们一路本是图个照应,现在既然不和顺,那便就此别过吧。” 李奎还想劝一下:“袁老哥,要不这次……”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浓雾就传来铁链与地面摩擦声。 大家停住话头,朝官道上看去。 赵暖拉住妍儿,紧紧捏住她的手。 威扬镖局的张镖师突然开口:“妹子,雾里寒气重,你抱着孩子上车吧。” “哎……”赵暖看着雾气中逐渐清晰的人影,有一瞬间的慌乱:“多……多谢张大哥了。” 张镖师扶着赵暖上车,又把妍儿抱上车,塞进车厢里,还给她们压了压车帘。 赵暖伏在货物上,掀开车窗的一条缝隙。 打头的一位衙役挥舞手里的鞭子,雾气都被挥散。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妈的,托你们的福。劳资今年过年不能回家陪老婆孩子了。”另外一道声音从雾气里传出,还有鞭打皮肉的声音。 “嘿嘿,还回家过年呢。寒冬腊月的往随州去,活不活得下来都另外说。” 听到这话,雾气中的鞭子声更频繁了,隐约还有闷哼声。 铁链声越来越近,侯府一行人穿过浓雾,出现在驿站前的官道上。 “娘,是大……” 妍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暖捂住嘴。 侯府众人被拴着,脚踝上的铁链沉重,每走一步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打头的是侯府大公子,能看得出他尽量绷紧手上的绳子,给后面的母亲跟妻子借力。 排在他后面的是侯夫人,不过几日,昔日雍容贵妇头发就白了一半。但风骨不减,哪怕脚步阑珊。 大奶奶摇摇欲坠,如一尊木偶娃娃。 接着就是周宁安,小小的人拖着重重的脚链,一走一个趔趄。 小花猫一样的孩子见衙役出言不逊,大大的眼里埋着隐忍。 她假做天真的笑笑:“大人,我们若是不受鞭打,能吃饱,必定能走快几分。” 走在后面的衙役呵呵笑了两声:“黄毛丫头还想吃饱?还当你是尊贵的侯府小姐啊。” “我们走快些,您也好尽快回去交差啊。” “哈哈哈哈……”两个衙役大笑,其中一个扬起鞭子,“谁说一定要把你们送到随州才算交差?一千多里路,老弱病残死在路上也是常事。” 说完,他的鞭子就要对着周宁安抽下去。 小人吓得死死闭眼,缩成一团。 而在她上方,三公子周文轩倾身,试图用身子挡了这一鞭子。 赵暖眼泪簌簌落下,就在她忍不住要惊叫出声时,一声厉喝阻止衙役。 “住手!”是侯夫人。 衙役看到她威严的目光,眉头一皱:“老东西,你找打。” “我周氏一门忠良,咳咳咳……” “母亲……” 侯夫人抬手,阻止大公子说话。 “可以说没有我周氏一族,这江山未必还姓尉迟。差爷就确信我周家再翻不起风浪?” “这……”衙役目光闪烁,他知道侯夫人这话没说错。 周家不仅有立朝之功,更是在后面的数次皇位更替中如定海神针一般稳定局势。 “我知押送我周家去流放之地是一桩苦差事,可二位差爷确定这就是苦差事?或许……是登云梯也未必不可。” 侯夫人以前管家都让府中人要低调,赵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峥嵘。 衙役举起鞭子的手已经微软,他惊疑不定的看看侯夫人,又看看同伴。 大公子适时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差爷,千里路咱们也算是同甘苦了。我周家虽流放,可罪不及出嫁女,我大妹妹还在京城呢。” 衙役放下鞭子,握住份量十足的银锭。 他与另外一位衙役对视一眼,想到侯府大奶奶林氏爹虽死,可朝中可有不少大人都是林家学生。 还有侯夫人娘家兄长,现在还在西北碎叶关镇守呢。 气氛有些僵持,衙役虽然态度有些软了,但面子上拉不下来。 赵暖看到大公子给银子的动作,她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周宁煜的,挑织暗绣万字纹的棉布底衣服放在了膝盖上。 然后深吸一口气,扬声喊李奎:“李镖头,几时启程啊。” “哦……”李奎惊觉自己一直在看热闹,有些不好意思,“马上马上,兄弟伙儿,套马准备出发了。” 他套好马,对兴义镖局的袁镖师挥挥马鞭:“袁大哥,雷老弟,一起走吧。” 经过这一段,兴义镖局的两位镖师也不好再与顺水镖局继续计较,点点头,算是给威扬镖局一个面子。 赵暖没放下帘子,她刚刚一出声,侯夫人脸色就变了。 还有大奶奶原本木讷的眼睛动了,她转头好像在找什么。 而周宁安已经看向马车,眼里有光。 赵暖知道必须给他们一个坚持走下去的理由,所以忍住颤抖再次扬声道:“此去云州还有一千多里呢,早些走吧。” 她这话本是要给侯府众人传递消息,没想到却被那姓戴女人曲解。 戴氏本来已经坐上了马车,听闻后跳下来,挥舞着帕子就骂人。 第7章 骂人 “哟哟哟,让我看看是谁家小娼妇这么会说话。不过是睡了一夜,就敢在老娘跟前叨叨了?” 若是以往,赵暖恐怕也就算了。 但今日她想要给侯府众人一个准信,所以一把撩开车帘,跟戴氏对骂起来。 “指着谁不知道你有男人睡似的,大清早死赖在床上不肯起,非要其他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房里喊你,到底谁是娼妇呢!” “你你……”戴氏一甩帕子:“相公!你看她!” 戴氏本来就是看赵暖文文弱弱的,才把刚刚兴义镖局因为她们起晚要分道扬镳的气撒在她身上。 没想到赵暖只是看着文弱,战斗力这么强。 “好了好了!”李镖头看了两眼赵暖。 赵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侯府众人,把刚刚散开的襁褓捂严实,缩回车里。 顺水镖局的一看他们已经把人家两家镖局都得罪了,顿时皱眉招呼还要掰扯的两口子。 “上车,上车,再耽搁今天还走不走了。” 见自家镖头不耐烦,那两口子才不情不愿的上车。 马车开始动起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赵暖坐的马车落在了最后。 车帘晃动,她看到侯府的人都在目送她。她也将目光停在了周宁安身上,手轻敲膝盖上的衣裳。 赵暖这么一打岔,那俩押送的衙役也借机会松了松态度。 “哎,你们前面草堆下面歇息吧。我兄弟俩进去撒个尿。” 大公子周文睿依旧谦逊有礼,他点点头:“多谢二位差爷了。” 这两人刚刚得了钱,肯定是要去驿站里面吃顿好的。他也不点破,能让自己歇息一下就不错了。 “母亲,您歇歇。” 他先把侯夫人扶坐下,靠在草堆上。然后又去扶妻子林静姝。 林静姝这几天一直不看他,此时突然满眼泪水抓住他的手:“我的孩子,那是……” “嘘!” 周文睿竖在唇边竖起食指:“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林静姝眼泪滚落,不停点头,乖乖噤声。 周文睿把她扶坐在母亲身边,自己也坐下。 周宁安乖乖的伏在他怀里,小小声:“爹,妍儿带着去年我送她的绒花。” “嗯。”周文睿撕下衣服一角,裹住女儿被铁链磨到血肉模糊的脚踝。 他的手在颤抖,受过酷刑都未吭一声的他,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文轩用力捶上草堆,狠狠道:“大哥大嫂,你们就是太妇人之仁了!那奶娘身边的女儿与宁安一般大,又自小在一处,为何不能代替!” “住口!”侯夫人压低声音,“春莲的孩子本就先天不足,这才用来代替宁煜。妍儿健康活泼,也是爹生娘养的……你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周文睿拍拍弟弟肩膀,语重心长:“大哥知文轩是一时想不通。可我周林两家皆以德立本,若是能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儿,咱们也不会有如今光景了。” 从爹开始,他们并非无反抗之力。隐忍只因不愿黎民百姓受战乱之苦。 而周文轩年纪还小,自小被教育要仁义德善,却在此时遭受无妄之灾,翻不过这个坎是正常的。 “呜呜……可是……”昔日神采飞扬的少年伏在自己哥哥肩上痛哭:“明明我们家没有错,明明没有错啊。” 周文睿搂住周文轩,脸颊贴在他头顶:“别怕,大哥保护你。” 反倒是周宁安笑眯眯的,最小的她心理最强大:“娘您听到奶娘的话了么?她说会带小煜在云州等我们。” 小丫头换了姿势,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垛上:“这样挺好的,可以随意躺着,不用遵守大家闺秀的条条框框。” “奶娘曾经与妍儿说过,要不是外面太危险她才不想在京城住呢。她想种地,想种一院子花,住茅屋木头房,做好吃的。 等到云州,说不定奶娘已经做好一桌子好吃的等着我。” 林静姝用袖子擦掉眼泪,摸摸女儿脸蛋:“安儿跟奶娘熟,到时候你替娘说个情,让她也收留我住木头房子吧。” 之前她想着把女儿送到随州再死,现在她不甘心,她还有煜儿。 “静姝……”周文睿满眼心疼。 但林静姝一想到在牢里的事儿,就躲避丈夫的眼神。 “咳咳咳……你们啊,还不如一个奶娘呢。”侯夫人感慨:“她一个女人敢带两个孩子上路,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呢,难道还要被她比下去?” 周家人被这么一激,都打起精神来。 尉迟家想卸磨杀驴,那也要看他的刀快不快! 周宁安还有一句话没说,她想等确定后再跟家里人讲。 赵暖这边马车驰骋,妍儿坐不住,时不时爬去车辕跟两位镖师聊天。 今天的赶路的第四天了,眼见路边树叶越来越黄,他们才走了二百里。 终于在第五天早上,戴氏两口子又左催右催不起,忍着气同行几天的兴义镖局袁镖师等不住了。 “各位,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了。” 雷镖师也拱手跟李镖头等人道:“我俩家中都有妻儿,还想在过年前赶回来,不好意思了各位。” 那两口子一定要住驿站,哪有那么合适。所以经常太阳还没落山就得在驿站落脚,很是浪费时间。 李镖头眉头一皱,按理说他要走的路比兴义镖局的更远,再这么耽搁下去怕是要留在云州过年。 小白老婆快要生了,还等着他回去呢。 于是他问赵暖:“赵妹子,你们可还受得住?” “受得住!”赵暖其实心急如焚,只是面上不显。 她相信周清辞说的有后手,所以早一天到边境地界,那就早一天安全。 “行!” 李奎下马:“二位先等等,咱们同行。我进去跟顺水镖局的打个招呼。” 兴义镖局二人求之不得,只是出于道义,他们此前并没有怂恿扬威镖局跟他们一起走。 不过小半刻钟,李奎就从驿站里面出来了。 他一挥手:“启程!” 两个镖局四辆马车动起来,顺水镖局两人从驿站里追出来,指着李奎怒骂。 第8章 官差追来了 “好你个李奎!威扬镖局也算是大镖局,竟做出这般出尔反尔之事。等我回京必定告到你们东家跟前。” 镖局之间都很团结,威扬镖局在京城里也算是个镖局中的小头领,里面镖头之间的竞争自然就大。 所以若是被人抓住这点不放,李奎必定要受罚。 赵暖掀开车帘,柳眉倒竖:“我要去的云州距京城一千一百里路,此去四五天才走了二百里,按这个速度,等我到云州都赶不上过年。” “且越北上越冷,说不得还要走冰雪路,那速度更是慢。你们等得,我怀里的孩子能等得?” “是啊镖头。”小白愁眉苦脸,“我娘子还在家等我呢。” 李奎知道赵暖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赶路,也是为他解围,便对她拱手。 “赵妹子真是对不住了,若下次您还要托镖,定给您一个优惠价赔罪。” 说完,他翻身上马。 “对不住了二位,后会有期。” 事情就是那么巧,两天后,三骑官兵在官道上飞驰而过。 与侯府等人交汇而过时,目光阴沉的打量周家人。 虽只是一瞬,但周家人浑身冰凉。 他们认识自己,是去找赵暖的。 虽然朝廷中人未必知道煜儿还活着,但孙相国老奸巨猾,必定会查每一个从侯府归乡的奴仆。 赵暖带着两个孩子,就更容易暴露了。 林静浑身筛糠一样,但她遭受过凌辱,见到官兵惧怕也正常。 周文睿握住妻子的手臂,强迫她冷静。 四天后,这三骑官兵拦住了刚要平万州城门的顺水镖局。 领头的官差拿出一张画像问道:“你们可见过此人?” 画像只能看出是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顺水镖局的四人摇头,没见过。 “再好好想想,真没见过?应该是跟你们差不多时候出城的。” “哎!”戴氏眼睛一转,“见过见过。” “你胡说什么!” “哎呀。”戴氏甩开丈夫的手,一脸得意的笑,“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赵贱人?” 两个镖师对视一眼:“这……也不像啊。” 戴氏的男人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官大爷跟咱们一起出京城的镖队带了个女人,我觉得跟画像上的女人有些像。” “这……”顺水镖局的两镖师最终还是没吭声反驳,心里记恨着威扬镖局呢。 得知赵暖等人继续北上后,官差瞪了戴氏几人一眼:“如果胆敢欺骗,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完,一行人策马扬鞭而走。 而赵暖他们此时已经到了距京城八百里外的扬保镇,正在路口与兴义镖局的人告别。 特别是兴义镖局的袁镖师,他郑重对赵暖鞠了一躬:“这一路多谢赵妹子帮忙。” 跟顺水镖局分道扬镳第二天,兴义镖局的雷镖师就摔伤了手,无法控马。 赵暖不想留他们在半路,万一遇到追踪自己的人容易暴露。 所以咬牙让妍儿照顾周宁煜,她跟着雷镖师学赶马车。 人在挣扎求生时会爆发出很大的潜能,不过半天时间,赵暖就能自己控马赶车了。 于是雷镖师帮她照顾两个孩子,她替他赶马车。 赵暖他们只在晚间留够马匹休息的时间,还有就是在荆镇停留了半天交货,其他时间都日夜兼程。 一路疾驰,日行九十里,对比前四日几乎翻倍。 赵暖屈膝一拜:“出门在外何必计较,若是往后我落难遇到二位,还请看在同行的面子上施舍一口粗茶饭。” “哈哈哈,赵妹子心胸不输男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二位兄长,后会有期。” 说完,威扬镖局的人也拱拱手,再次扬鞭启程。 只是赵暖没想到,与兴义镖局分开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听话乖巧的周宁煜突然哭闹不已。 李镖头以为是孩子老在马车腻烦了,抱上马疾驰逗着玩儿,也止不住哭。 赵暖抱着哄,下车走都不行。 眼看孩子哭的都要背过气去了,她突然想到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则传言:生灵挡路,必有缘故。 “李大哥,那会儿路上是不是有只兔子?” “哈哈哈,冬日兔子屯粮,常见。” 说着,路上突然出现一条蛇。 “吁……” 马车停下,几人面面相觑,冬日见蛇,这不常见了吧。 赵暖面色凝重:“李大哥,可否耽搁一日,我们去扬保镇暂住一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奎用眼神询问两个队友,张镖师不着痕迹的看了赵暖一眼,点头同意。 而小白皱起眉犯难,他着急完成活计回家。 赵暖一狠心提出买下他们这辆马车,自己跟他们的走镖就此结束。 李奎跟张镖师几乎是立即反对。 “赵妹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这话传出去是要砸镖局招牌的。就听你的,回扬保镇过夜。” 调转马车前,李奎看了一眼小白:“本来这一趟去程预计是二十天,回来十天。现在才十天便走了三分之二的路,莫要太过分。” “是,镖头。” 小白挠挠头,他归家心切是真,但出来前东家也说过这一趟要用时差不多一个月,他看报酬丰厚就接了。 “可有小路,咱们顺着小路回去吧。”赵暖看着官道总有些不安。 “有,我带路。” 张镖师赶着马车当先,对路线很熟。 说来也奇怪,往回走时,周宁煜不哭了。 就在他们往回走时,正在等待进城的兴义镖局两人眉头紧皱。 袁镖师看着扬起尘土的官兵三人远去,压低声音:“小雷,你觉得画像上的人到底是不是赵妹子。” 雷镖师愤恨的唾了一口:“妈拉个巴子的,武安侯府素来良名在外,这些个狗东西……” “咳咳!”袁镖师咳嗽两声,“只是他们找赵妹子做什么?不是说周府除了一个外嫁女,一个主动招供的庶子,其他人都缉拿归案了么?” 两人思考了半晌,突然对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震惊。 市井传言侯府被抄家当夜就死了人,听说是大奶奶身边的奶娘被惊吓,抱着侯府下一代唯一的小公子跳井了。 尸首第二天才打捞出来,都泡变形了。 如果赵暖是从侯府出来的,那她怀里的孩子…… 第9章 巧了不是 袁镖师懊恼不已,自己怎么就说她们朝云州去了呢! 雷镖师安慰他:“老哥,这就是命啊。那俩官兵目标明确,直接就找到咱们镖局旗号来问‘威扬镖局’队伍里是不是有个带孩子的女人。” 他双手一摊,有什么办法呢。 “嘿!”袁镖师捶了一下车辕,“若是再遇到,定要帮她。” 不只是为了私情,还有家国大义。 排了好久队,袁镖师交了镖队通行证,他们是最后进城的人。 守城士兵催促他们快些走,到关城门的时间了。 “等一下,等一下!” 李奎策马从小路上冲出来,袁镖师回头一看:“嘿!巧了不是!” 他马上跳下车,拉着守城士兵塞了一把铜钱:“官爷官爷,等等等等。那是跟我们一起的镖队,半路拉屎落在后面了。” 官差颠了颠手里的铜钱,冷笑一声,继续招呼人来推城门。 雷镖师在心里骂娘,明显就是嫌少。 他心一横从怀里摸出半两碎银子塞过去:“官爷,官爷。给各位官爷找麻烦了,若是今夜下雨,车上的货就都毁了。” 守城小官嗤笑一声:“搞快点,别耽误兄弟们下衙。” “李哥,快点些!要关城门了!” 赵暖坐在马车里,但愿现在京城还没发现周宁煜活着。如果只是追查侯府下人,就不会太严,也不会到处张贴画像。 李奎见守城官兵都站在门口,没有要检查他们的意思。 于是讪笑着拱手:“多谢多谢,等这批货交了我请各位喝酒。” 在他说话的间隙,拉货了两辆马车顺利进城。 城门在他们后面轰然关上。 其实侯府放出来的下人名单各城已经加急收到了,可他们觉得一些下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八百里外,再等几天排查也不急。 守城官兵留下值班的,其他人吆吆喝喝的往酒馆去。 赵暖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而那三位官兵也在距离扬保镇六十里外的官驿里喝着酒。 为首的抿了一口酒:“啊~~妈的,这女人真能跑。” “老大急什么,她越是花招多,越说明有鬼。” “老大我觉得老三说得对。”老二抿了一口酒,又吃了一粒花生米,“要是侯府真的小公子在那女人手里,咱们仨儿的功劳可不小。看往后那姓何的还敢不敢白眼看您!” “嗯!我反倒不想是侯府小公子。”为首的官差嘿嘿笑,钱财才最实在。 另外两人也想到了,都嘿嘿笑起来。 侯府流放后,上面就安排人开始排查侯府放归的下人。 这三人也不知运气好还是不好,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刷恭桶的赵暖。 本来觉得受到排挤的三人觉得更不爽了,一个刷马桶的粗使婢,怎么可能有异。 虽然不满,但事情还是要干。 于是他们找到牛车老头,老头说她是二十里铺客栈老板家的儿媳。 三人听后更敷衍了,喝了一下午酒,第二天才去客栈找人。 结果客栈老板说她是牛车老汉家的儿媳……此时他们察觉不对劲。 又费力把两方人聚在一起,客栈老夫人跟牛车老汉这才发现那小娘子满嘴谎话。 这三人一商量,得出一个结论。 要么他们追查的赵暖不只是粗使婢那么简单,要么就是她趁乱带走了侯府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们都不能上报让别人摘果子。 三人甚至打算若赵暖带走的是值钱的东西,那就杀人夺货。 于是他们根据牛车老汉、客栈夫妻的描述,找画师画了一幅与赵暖只有五分相似的画像,就开始抓人。 也正是赵暖的谨慎,耽搁官差三天,她们才会在扬保镇错开。 在扬保镇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赵暖就坚持要出发。 李奎让她再等等,看看孩子情况。 赵暖坚持要走,她觉得袁雷俩镖师目光有些不同。 见她态度坚决,李奎也不再劝。于是再次跟兴义镖局的人告别,一早就出城离开。 两波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隔着一天的路程,往云州赶。 只是前面的官差遇到驿站就要停下来问,是否有人见过赵暖。 他们这个举动,恰好惊动了与周家有关的人。 周家被释兵权的许多年,不少人不屑屈居乌烟瘴气,变味儿了的军营,分散在各地。 其中又以云州随州居多,因为周家当年就是从这里把打到皇城的敌人赶出去的。 至于随州,那是流放之地。除开真有罪的,大部分都是因为站错队被冤枉的。 老侯爷,侯爷怜惜他们才能,以前常接济。 这也是尉迟家忌惮他们家的原因之一。 至于为什么敢把他们流放到随州,那是因为大宏朝就这么一个苦寒贫瘠地,吃都吃不饱,没有造反的条件。 且处于边疆,若是敌国来犯,他们就是炮灰。 正因如此,那三名官差打听赵暖的消息就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于是这些人有接到周清辞消息的,也有自发起来找赵暖的,他们在官差前面找,可怎么都找不到人。 眼看明日就到云州城了,三名官差在驿站面面相觑。 “大哥,咱们不会在路上错过了吧。” “对啊,他们是赶马车,肯定没有咱们骑马快……按理能在路上遇到的啊。” 为首的沉思一会儿:“莫非那女人知道我们来了,所以半路藏起来?” 想了一会儿,为首官差一锤定音:“不管如何,明日到云州城门询问,若没有进城那咱们就再折回来。” 暗中找赵暖的人没辙,只能盯着这三官差。 三官差在云州城门处问了,确实没有与赵暖相似的人进城,于是打马回转。 于是一直靠机智避开官府的赵暖,在距离云州城三十里外,遇到了追捕她的官兵。 李奎远远看到三骑扬起灰尘而来,他暗暗握紧缰绳。 这么久的相处,若说他还不知道赵暖有异,那就是缺根筋。 但对方没说,他也就假装不知道。 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到目的地,这桩事儿就跟他没关系了。 张镖师叹了口气:“镖头啊,要不你带着小白……” 李奎一怔,像是第一次认识身边同伴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 “老张,你藏的够深啊……” “不曾故意隐藏,只此一事为旧主。” 李奎叹了口气,老张确实不曾故意隐藏过往,他几年前入镖局时就说过曾是兵丁。 第10章 被官差拦住 马车里的赵暖用力闭了一下双眼,心砰砰跳。 她把周宁煜抱在怀里,再用布绳绑起来,确保不会再逃跑过程中脱手。 “妍儿,如果娘让你一个人跑呢?” “妍儿不要。”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看着赵暖:“没有娘妍儿就算活下来也艰难,妍儿要永远跟着娘。” “好!”赵暖亲了亲她:“那你相信娘,一定要听娘指挥。” 妍儿用力点头,紧紧靠在赵暖身上,等马蹄声接近。 李奎祈祷的满天神佛终究还是没有保佑他,三位官差把马车团团围住。 官差的马匹嘶鸣,拉车的马儿也躁动不安。 李奎陪着笑脸:“三位官爷,我们是京城威扬镖局的,前来云州走一趟镖。” 为首的官差理都没理他,用马鞭敲了敲车窗:“赵暖,你挺能跑啊?” “哥儿几个可是日夜不休,差点跑死马才追上你。” “官爷……” “滚!” 李奎还想上前来阻止,却被官差一鞭甩在背上。 小白年轻气盛,要上去理论,却被老张一把抱住。 赵暖知道躲不过了,她拍拍脸颊,掀开车帘:“这位差爷找民妇?可民妇未曾有犯法之处啊。”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武安侯府下人。” “曾经是。”赵暖承认的爽快:“不过侯夫人放还了民妇身契,现在不是了。” “嘿嘿,嘴挺硬啊。”为首的官差笑了:“那你跑什么。” 在他们看来赵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她如何狡辩也跑不了,就有些大意。 “瞧差大哥说的,民妇哪里是跑啊。”赵暖笑眯眯的,干脆整个人半探出车窗。 她语气轻快:“民妇男人在云州做生意,这不赶着跟他团聚呢。” “男人不在身边,你也能生个大胖小子?” “哈哈哈哈……” “要不……”另外两个官差对视一眼,笑的淫邪:“回京的路上……你也跟我们哥儿几个生一生呗。” 就在赵暖勾着他们说话之际,妍儿悄悄爬到了车辕上。 老张看着小丫头手里的匕首目光一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儿就嘶鸣一声。 “哎呦~” 小丫头惊呼一声,差点被甩下车。 还好老张反应快,一把拉住她。 没想到妍儿半点不怕,颠簸之中还顺手取下扎在马屁股上的匕首。 赵暖虽然早有准备,但马儿跑起来的第一下还是撞到头。她赶紧双手死死抓住车窗撑住,防止自己胸口前的周宁煜被压。 老张抱住妍儿,伏在车辕上。 他大吼:“李镖头,小白。我骗了你们,对不住了!” 因为老张的马车突然冲撞,李奎小白的马匹被吓一跳,原地跳脚。 连带反应,官差三人的马也嘶叫不停的原地打转。 “吁~” “吁~” 他们赶紧安抚马匹,等马儿平静下来赵暖她们的马车就快看不见了。 “追!” 官差三人扬鞭追赶。 “李大……大哥,这是……这是……” 小白被吓的脸色煞白,怎么突然就跟官兵对上了呢。 还有老张,骗了他们啥啊? 李奎的马儿在原地打转,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小白,赵暖应该是侯府下人。” “我知道啊,那官差不是说了吗?” “她怀里……怀里的孩子可能是侯府最小的公子。” 小白瞪大眼,指着前面扬起的灰尘,惊得话都说不出。 武安侯府大宏朝家喻户晓,在民间他们可以庙里的菩萨,驱除邪祟; 也被画在纸上,充当门神; 小孩儿夜哭,念着以往周家将军名字,便能安寝整夜。 甚至孩子不听话,也能拿来吓一吓。 可以说武安侯府,就是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所以小白想都没想,也跟着驾车追上去。 官道上,一行人就这么追逐起来。 马儿吃痛发狂,带着马车狂奔。 遇到路面不平,车厢被甩起又落下。 车上的人就像是丸子一般,在里面上下左右的滚动。 “赵妹子,你抓好了!”张镖师见控制不住马匹,干脆放开手,“妍儿我抱着呢,你放心。” 赵暖怎么可能放心,张镖师现在保护的不是她跟妍儿,是怀里的周宁煜。 如果遇到危急时刻,女儿肯定会被放弃。 所以她艰难的在车里移动,最后终于抓住女儿:“妍儿来娘这里。” 张镖师看着赵暖,两人目光对上。 无奈,张镖师只能松手,把妍儿推到赵暖跟前。 女儿在怀,赵暖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些:“妍儿,抱着娘的腰,不要松手。” “嗯。” 马车遇上里面不平就会跳起来,赵暖躬身,防止妍儿被甩起来撞上车顶。 “唔”赵暖一声闷哼。 车轮撞上一块石头,几人被抛向空中。妍儿的头撞向赵暖的胸腹,赵暖的后背撞上车顶。 “娘……娘您没事吧。”坚强的妍儿听到她痛呼后哭了。 “娘没事,妍儿不哭。”赵暖双手抓着车厢,只能用脸颊去蹭女儿。 有车厢牵制,老马终究还是跑不过官差马匹。 赵暖看着车厢里剩下的一些货物,想到了一个点子。 “张哥,云州城可有人接应我。” “有!只要能进云州城,保你无忧。” “好,还有多远。” 张镖师左右环顾山野:“十五里。” 赵暖横下心,在马车每次颠簸的时候,将一件货物蹬出车外。 终于,她看到前方有路边有一丛很大的茅草丛。 但这种茅草一般是长在有一定高度的山崖上。 就在这时,后面的李奎追上了官差,挥舞马鞭,试图拖延官差。 没想到左边靠近他的一人直接爬下身体,挥刀砍在了他的马脚上。 马儿跟李奎都因为惯性向前冲,然后狠狠擦地往前滑了一段。 赵暖心一紧,穿越多年,她本性里还有不忍。 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被追上三人都得没命。 “妍儿,怕不怕?” “跟娘在一起,不怕!” 赵暖用膝盖顶住车厢,固定身体。 分出一股绑周宁煜的襁褓布绳,绕到妍儿身后,把她跟自己绑到一起。 然后双腿一蹬,滚落马车。 张镖师没想到赵暖这么狠,他的视线被马车颠簸不清,还以为她是被颠出马车的。 “张哥!”赵暖喊了张镖师一声:“后会有期!” 听到这句话,他才惊觉赵暖是主动跳下去的。 第11章 跳车 跳车前,赵暖调整姿势,后背朝向马车外。 妍儿则在前面抱住她脖子,脚盘在她腿上。 赵暖把包袱取下,垫在妍儿后背。 “注意不要压着弟弟了。” 妍儿点头,像虾米一样拱起身,让周宁煜处于她跟娘的肚子之间。 茅草堆并不是很宽,所以赵暖还要算好惯性。 她心里默数‘1、2、3’背朝外,双脚一蹬,滚出车外。 背部接触地面第一下,在她的意料之中,骨头发出嘎吱一声。 因为及时手脚团成一个球,所以滚动触地的第二下也在赵暖的意料中,妍儿的背部压在了路沿的茅草根部。 接着就是坠落,依旧跟赵暖预估的不差分毫。 好在这里是官道,地势不会特别险峻。两边有树木密集的山坡,并且不算很高。 此时深秋,地面厚厚的枯叶提供一定的缓冲。 但是因为她们是三个人,冲击力不小,所以无法很快停下,只能被动的顺着山坡往下滚。 赵暖的脊背,还有拿包袱垫在妍儿后背的手都快没知觉了。 周宁煜被吓到,开始哭起来。 妍儿垂着脑袋,应该是晕过去了。 赵暖看着她的头晃来晃去,生怕她折断脖子。 于是她咬牙抓住一棵树藤,手臂青筋暴起,绷紧。 “啊!”手臂剧痛,应该是扯脱臼了。 但娘儿三个也算是停下来了。 脚下是还有一段小斜坡,赵暖不敢松手。 “妍儿,妍儿?” 她拍拍妍儿脸颊,见人不醒,扭头在地上找到一株蛤蟆草。 扯下一片叶子揉碎,放在妍儿鼻子下面。 蛤蟆草有形似癞蛤蟆皮的叶片、密生短绒毛的四棱形茎秆,它的叶子捏碎后散发薄荷般的辛香气味。 没两息,妍儿醒过来 小丫头被吓坏了,一醒来就要哭。 “乖宝,不哭,不哭。”赵暖用额头抵住女儿的脸颊,“娘在这里。” 她忍着手臂疼痛,额头上冒出冷汗,也要先安抚妍儿的情绪。 “好些了没有?” 妍儿打量四周,点头。 “你动一动,看看可有什么地方痛?” 赵暖有些担心在滚下来的时候伤到妍儿骨头,在这个情况下,会要命的。 “没有。” “好。那娘现在要你帮忙可以吗?” “可以的,娘。” “真棒。”赵暖在妍儿脸颊上香了一口,“娘把你轻轻放下去,你抓着弟弟襁褓的带子,慢慢去下面的平处好不好?” 赵暖很有耐心,尽管情况危急,她还是用商量的语气跟孩子说话。 妍儿也不负她望,点点头,小心翼翼的落地。 然后牵着襁褓绳子,慢慢往坡下走。 看到女儿安全的站在不远处平地上,赵暖呼出一口气。 不过心放下,她的左手手臂剧痛马上袭来。 妍儿抓住襁褓带子那一头,赵暖抓住这一头,轻轻把周宁煜放下去。 等女儿抱住周宁煜,赵暖的坚持也到了极限。 “妍儿,你带着弟弟往旁边去一点。” 她甚至不能控制左手放开滕蔓,而是用右手去掰开,整个人滚下山坡。 “娘!” 妍儿一把拽住她,小小的人被赵暖的惯性带出好长一截,才停下。 赵暖蠕动到平地上,摆开大字型躺着。 此时静下来,她才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打散重组过一样。 “娘……娘……”妍儿小脸上满是泪水,手上腿上都是划痕。 赵暖心痛,单手搂住安慰。 “妍儿,你去帮娘找根直一点的棍子来。” 等妍儿去找棍子,赵暖才来得及查看周宁煜。 她单手解开襁褓,把孩子全身都捏一遍。边捏边观察周宁煜表情,确定没受伤才又包裹起来。 周宁煜是真的好带,除开那会儿被吓到哭外,这会儿睁着大眼睛盯着赵暖看。 边看还边舔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呜呜……阿巴巴阿呜。” “哦,乖宝饿了是不是?”赵暖一边逗孩子,一边思索眼前的境况。 她只要在密林里找到云州城的方向,走过去就能得救。 可现在林深树高,她分不清。 妍儿找来一根棍子,赵暖指挥她跟自己配合,用棍子把脱臼的左手绑直固定。 虽然她这不是骨折,但肯定拉伤韧带了,这样可以防止韧带粘连,也能减轻痛苦。 无法爬树分辨方向,但赵暖找到了一条小河沟。 无论古今,建城都会傍水。 小沟汇小溪,小溪汇小河,这里距离云州城不远,顺着小溪走就能找到聚居点。 深秋,山里有不少成熟的野果,胖乎乎的小动物。 赵暖想着还好是深秋,没蛇。 路过一棵野板栗树,她们捡到不少。 妍儿跟赵暖可以生吃,周宁煜却不行。 孩子饿的哼哼唧唧,赵暖不敢点火冒烟,最后寻到了一棵秋棠梨树。 还好树上剩下几个小动物没来及吃掉的果子,她在襁褓带子一端绑上跟树棍,扔上去一拉,棠梨就掉下来。 妍儿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恐惧,见赵暖这样摘高处的果子,发出阵阵惊呼。 刮一勺棠梨果泥喂给周宁煜,他小嘴一张一闭就没了。 舞着小手,哇呜哇呜还要。 赵暖跳车后不到一刻钟,官差就追上马车。 老张为了给她争取多一点时间,也不控马。 等官差发现车厢里没人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老不死的!” 说起来马儿是突然惊的,也怪不到张镖师。可官差还是对他甩了一顿鞭子泄愤。 而此时的赵暖已经牵一个,背一个,一瘸一拐的开始逃亡。 “老大,那女人肯定是借货物遮挡跳下马车了。” “对,不过她一个女人家肯定会受伤,跑不远的。” 领头的官差又抽了张镖师一鞭子:“妈的,别把金娃娃给我摔死了!走,我们分头进林子找!” 官差钻入林子,后面的小白捡到摔的满脸血的李逵。两人继续追赶,又在前面看到到满身鞭伤,一动不动的老张。 “他娘的,真下得去手!”小白怒骂一声。 他他不知道赵暖是什么情况,只能先把李逵、老张先安置在马车上,进城看伤。 第12章 赵暖留下的银子 “我要尿尿!”周宁安捂着肚子,小脸通红。 周文睿唇色发白,可依旧笔挺着肩背:“安儿,怎么越来越粗鲁?” 没想到周宁安小脸一皱:“不粗鲁能吃饱穿暖坐马车吗?” 周文睿被她问的一怔。 “嘿嘿,你这小丫头还挺识时务的。”两个官差被逗乐,给周家人都解开手,“要去都赶紧去。” 周家人纷纷倒地坐下,看着越来越不像闺阁千金的孩子无奈叹气。 自从上次侯夫人说了那番话,再加上他们不多事,只埋头赶路,这俩官差态度有所缓和。 可天气越来越冷,周文睿身上打点的钱财在前日彻底花光,这种好日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静姝自然是不放心周宁安一个人去林子里小解的,娘俩儿往里走了一段,周宁安又转方向往回走。 她正要问,女儿却做出‘嘘’的手势。 百来步后,她停在一棵距官道不远的树前,这棵树边的小灌木上绑着一根布条。 “娘可还认得这布料?” “这是……”林静姝拿着布条惊疑不定,等分辨出来后。 她的手颤着,眼泪哗啦啦的流,“我的煜儿怎么了!” 这只是一块寻常的细棉布,有万字不断头的暗纹,是年初大觉寺赠送的回礼。 因只有一匹,又在佛前供过。 所以先做了两套孩子穿的里衣,宁安、妍儿各一套。 布料有剩,又给当时还未出生的煜儿,春莲肚子里的春生各做一套。 “娘,煜儿跟着奶娘肯定没事。而且奶娘还给咱们留了东西。” 说着,周宁安就在周围找起来,不多时就找到一个用小石子摆出来的箭头。 顺着箭头,前面有一块巴掌大的石板。 石板上压着一张用手撕成心形的树叶。 林静姝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掀开石板,下面有一锭明晃晃的银子被半埋在土里。 她看看银子,再看看女儿,心中感情繁杂。 好在她并非内耗之人,所以没两息就自己调整过来,接着就是惊奇。 “好孩子,你怎知奶娘在这里藏了银子?” 周宁安花猫似的脸笑眯眯的:“奶娘常跟我玩找东西的游戏,我们看到的每一个小物件儿,都可能是线索。那日她把弟弟的里衣放在膝盖上,我就注意到了。” “她……”林静姝对赵暖感到佩服,“身上的钱财并不多,这样一来她带两个孩子会很艰难。” “所以咱们要坚持啊娘~人多力量大,等到了随州,奶娘、妍儿、弟弟咱们一起生活,互相帮助,日子也就没那么难。” 宁安虽小,但母女连心,她早就看出自己娘存了死志。 林静姝摸摸她的头:“好,娘听你的。” 周文睿诧异妻子主动牵他手,正激动呢,手里滑进一块冰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这……” 林静姝使了眼色,周文睿噤声,手却不愿意放开。 她挣扎几下,沉沉叹口气,任由他牵着。 后面每隔六十里左右,差不多是周家人三日的路程,周宁安就会找到一块赵暖留下的银子。 虽都只是五两,但足以让押送的官差很是另眼相看。 他们再清楚不过,周家人身上的银钱早就没了。这些凭空变出来的银子肯定是路过驿站时,有人暗中给的。 于是他们对待周家的态度就又好了些,夜里允许他们歇在驿站堆着干草的柴房里,每日每人也能得两三个粗粮馒头。 赵暖这边天色已黑,她不敢继续走,带孩子在山洞安顿下来。 周宁煜饿的哭唧唧,她却还不敢生火。得等天外完全黑下来,看不到烟雾才行。 “哦,乖啊,娘马上就回来。” 妍儿在山洞里哄着周宁煜,赵暖去不远处打水。 天完全黑下来,赵暖在山洞里升起篝火。 野板栗在火堆中被烧的噼里啪啦,不一会就可以吃了。 “妍儿,喝点热水。” 她在河边发现几株已经枯黄的藿香,捡了叶子回来煮水,可以驱寒。 木碗里的水烧开,烧熟的板栗用勺子碾碎再加点水,可以做辅食。 喂完孩子,她自己也混了个水饱。 看着周宁煜瘦一圈的小脸,赵暖在山中避世的想法被打消。 等孩子们都睡着,山里也彻底安静下来。 就是这种安静,让她手臂钻心的疼。 赵暖不得不想周家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皇帝之所以判周家流放,而不是直接杀了,肯定是有所忌惮。 大奶奶林家是其一,还有就是侯夫人沈家现在还有一个兄长守着边关。 而沈周两家向来关系好,如果皇帝做的太过分,沈家唇亡齿寒,未必不敢反。 所以周家只要熬过流放路,她只要带着周宁煜去到随州,那就算被查出来也无妨。 大不了耍赖说,你别管人家怎么到的,反正周家人都到流放地了对不对 。 想着想着,赵暖听着女儿绵长的呼吸,她也困了。 正打算眯会儿,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打破寂静。 她浑身一颤,马上坐起来捧土灭火。 只是还没等火灭,一声叫骂突兀出现在洞口。 “小娘皮,你挺能跑啊。” “娘。” “哇呜,哇呜。” 两个孩子被吵醒,周宁煜大声哭起来。 赵暖左手无法动弹,右手悄悄握住腰上的剪刀,双脚蹬地往两个孩子跟前靠。 洞口的官差很谨慎,他回头朝外面喊:“我找到了,过来。” 不多时,外面就响起另外一人的脚步声。 来人一看,露出淫邪笑意:“老三……” 先来的老三捶了后来的人一拳:“二哥,大哥还没来呢,等等。” 赵暖心一沉,如果再来一人那她没有丝毫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二位大哥,求您放过小女子吧。” “嘿嘿,放了你?”老二往里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赵暖脸上:“那哥儿几个的升官发财路就断了啊。” 这半老娘们细皮嫩肉,长的真不错嘿! “我一个粗使婢,抓了我能有什么功劳,大哥您别开玩笑了。” 赵暖用言语吸引两人,背在背后的手疯狂给妍儿打手势。 第13章 逃命 妍儿抱着周宁煜,躬身像小猫一样贴着洞壁,试图从另外一边绕过。 但她因年纪太小,抱着个半岁的婴儿多少有些吃力,一不小心摔倒发出声音。 一名官差被吸引过去,他一把抓住妍儿倒提起来。 “小东西想跑?” 妍儿手里的周宁煜滚落在地上,吓得赵暖心脏骤停。 好在地面有树叶,周宁煜甚至都没哭,大眼睛滴溜溜的转。 赵暖知道不能再等了,趁她面前的官差被吸引,猛将手里的剪刀扎在他脚背上。 官差吃痛,抬起受伤的脚,单脚站立跳着哀嚎叫骂。 “啊……妈的你个臭娘们!” 赵暖一不做二不休,趁抓着妍儿的官差还没反应过来,用脚勾住受伤官差的另外一条好腿,将人掀翻在地。 官差倒地的瞬间,她毫不犹豫的挥舞手里的剪刀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血撒了赵暖一脸,她也不知道剪刀插在哪里的,只是机械的一下又一下。 “老二!” “贱人!” 抓着妍儿的官差懵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把妍儿往地上一扔,拔刀要砍赵暖。 妍儿摸出自己的小匕首,因为摔倒在地人又小,慌忙之下插在了这位叫老三官差的大腿。 “嗷~~小崽子找死。” 官差发出一声怒吼,回身就要朝妍儿砍去。 “娘!” 赵暖被惊醒,她看着这一幕目眦尽裂:“妍儿!” 好在妍儿滚了一下,第一刀没砍上。 赵暖慌得不行,突然看到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她顾不得什么,用棍子似的左手把火炭朝那官差面门打去。 官差伸手格挡,妍儿扯住周宁煜的襁褓就往后退,跟官差拉开距离。 赵暖正要去跟妍儿汇合,还未完全起身,又被一股力度拉趴下,脸重重摔在地上。 她被吓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先前的官差并未死,扯住了她脚踝。 他不死她们就得死,所以赵暖心一横,蹬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抵在官差脸上。 “嗷……” 官差松手,正要打滚,却感觉脖子一凉。 赵暖拔出剪刀时,那官差看着她,眼里是不可置信。 “妍儿,走!” 妍儿拖着周宁煜就往外跑,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给娘添麻烦。 “妈的,敢跑!” 另外一官差被炭灰迷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去追。 赵暖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拔了另外一官差腰上的刀就朝着他乱挥。 但她终究只能单手握刀,气力也比不上男子,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官差狞笑:“贱人!敢杀我兄弟,今天劳资要将你抽筋扒皮!还有那个小的,卖去最下贱的窑子里!” 赵暖赌晚上才找到这里来的官差没有她清楚洞外的地形,所以边后退边激怒。 “呸!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还被反杀,祖宗都被你羞的要掀了棺材板出来。” “贱人,我让你嘴硬!” 官差猛地朝她冲过来,却在下一秒单脚踩进一个老鼠洞里,发出一声惨叫。 赵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无法支撑,不恋战,转身就跑。 前面妍儿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周宁煜的襁褓,树林子里黑漆漆一片,小姑娘连滚带爬。 尽管害怕的直流泪,还是按照白天娘叮嘱的,顺着小河沟往下跑。 突然,前面传来不知名动物跑过的咔嚓声。 妍儿停下,呜咽着:“娘……娘,妍儿不怕。” 嘴上说着不怕,却紧紧抱着周宁煜,两人脸颊贴在一起。 休息几息,动静没了,小姑娘抹掉眼泪,继续拖着襁褓往前跑。 突然,一声‘哈哈’,吓得妍儿浑身一颤。 借着水面反光,她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影。 “小东西,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是人! 妍儿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又提起来,是来抓她们的人! 这时,后面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娘?” “妍儿,娘来了。” “来的好啊。”官差老大乐呵呵的,“免得劳资还要去找你。” 赵暖身体一僵,真是够倒霉的。 “妍儿,娘这里来。” 母女俩靠近,赵暖捞起拍手手的周宁煜,哭笑不得。 妍儿跟赵暖配合默契,几下就把弟弟绑在胸前,包袱绑在背后。 僵持了没几息,后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大哥!” “老三?”官差老大歪头借着树荫中的月光看,“你咋瘸了?” “脚扭了。”追着赵暖而来的另外一名官差恨恨吐了口痰,“妈的,这贱人杀了老二。” “什么?” 官差老大有些不敢信:“你们俩没在一起吗?她一个没二两肉的娘们儿能杀一个大男人?” 赵暖听到这话灵机一动,抢先喊道:“不是我杀的,是他杀的!” “你放屁!”老三下意识反驳。 “就是你!”赵暖举起手,腕上的玉镯尽管被她用红绳缠起来了,但在在月华下,还是透出莹莹绿光,“侯夫人传家的玉镯只有这一只,他们都想要,便打了起来。” “老大,我没有!你别听这娘们儿瞎说。” 官差始终距离她们十多步,没有动。 不知是在审视赵暖,还是在审视后面的同伴。 气氛僵持,赵暖一直在寻找破局之法。 突然,官差老大呵呵笑起来:“小娘们儿,敢挑拨劳资跟兄弟的关系。” 赵暖背后的官差突然大大呼出一口气,正要往前走,就听到官差老大说:“老三,你把那贱人给我抓住。” 老三蓦然停下,他本来就是要去抓赵暖的,但老大说了这话…… 黑暗中,老三目光惊疑不定。 见兄弟不动,老大疑惑的喊了一声:“老三?” “哎呦……哎呦,大哥,我脚痛。” 老三顺势倒下,大声呼痛。 见此,官差老大目光闪烁。 赵暖心中一喜,怀疑的种子终究还是种下了。 三方谁都不敢动,僵持了一会儿周宁煜忍不住了,开始哭起来。 赵暖也不敢分神哄他,小东西越哭越觉得委屈,声音就越发尖利,传出老远。 树林中,分散开的数人突然竖起耳朵,然后不约而同的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摸索而去。 第14章 救援出现 本来寂静的树林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三,不能再等了!” 官差头子率先朝着赵暖冲过来。 赵暖拉推了一下妍儿:“跑!” 妍儿冲出去,赵暖拿着刀紧随其后,逃命狂奔。 好在树林里阻碍众多,赵暖妍儿人瘦小,比较好避开。 这样一来,官差跟她们的距离始终相距十来丈。 “救命!” “救命!” 赵暖边跑边喊,她期望张镖师已经进城,联系到周清辞的人来找她了。 “贱人!”官差头子恶狠狠骂道,“你闭嘴吧。” 他越是这样说,越是说明云州城有官府忌惮的人,赵暖当然不可能闭嘴了。 她的预测是对的,刚刚因为她跑起来,周宁煜不哭了,所以刚刚树林里的人失去方向。 “段大叔,又有声音了!” “这边!” 四五个汉子在林间跳跃,轻盈的跟猿猴一样,与赵暖母女越来越接近。 但妍儿终于还是跑不动了,一个没踩实,跌倒在地上。 “哎呦,娘。” 赵暖已经跑过去了,又回头拉女儿:“乖宝,再坚持一下。” 可是妍儿起身没跑几步,再次跌倒:“娘您带弟弟走吧,我脚崴了。” 赵暖二话不说,用受伤的这只手夹着妍儿,继续往前跑。 尽管她头晕眼花,全凭一股求生的信念支撑。 终于,赵暖也摔倒了。 倒地的瞬间,她侧身,防止压倒胸前的周宁煜。 “妈的,继续跑啊!” 官差头子没受伤,很快就追到她跟前,重重的踢了她一脚。 “唔”赵暖闷哼一声,胸口喘的像坏掉的风箱。 从下而上看着同样喘粗气的官差,她不服。 上辈子她生孩子的时候血崩,输了几千毫升血,死里逃生。 后来做志愿者抗洪救灾,掉进湍急的水流穿越来这里,死里逃生。 接着拖着这具刚生产不久的身子,抱着妍儿走了几百里到京城进侯府,死里逃生。 在侯府风寒高烧,大夫都说药石难医,她依旧活下来了。 所以她不可能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赵暖挥舞手里的刀朝官差砍去:“你也配要我的命!” 官差没想到她临死还能反抗,不小心被她划伤手臂。 赵暖气喘吁吁,再次提刀劈砍:“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也配动周家的孩子?!” “妈的贱人!” 官差抬脚,却看到她胸前的襁褓又放下,最后矮身用刀鞘砸在赵暖的腿上,她仰面倒下。 “娘,娘……”妍儿跪在她旁边哭。 赵暖搂住妍儿,在她耳边低声:“跑!去……去云州。” “我不!”妍儿瞪大双眼,她小小的手背抹掉眼泪,“我跟你拼了!” “妍儿!” 看着拿匕首冲向官差的女儿,赵暖心停跳一拍。 她后悔了,她不该为了什么百姓大义,答应救周宁煜。 官差的刀朝妍儿砍下,明明还没接触到,赵暖却看到天都成了红色。 就像她生孩子血崩那天,明明女儿啼哭出声了,等她清醒过来后却只留一具冰凉的小尸体。 “铛” 一粒石子击打在刀刃,绽出几点火星。 官差的刀偏离妍儿的头顶,落在旁边地上。 还没等官差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冲来抱起妍儿,就地一滚将她放在了赵暖身边。 “妍儿……”赵暖颤抖着把女儿搂在怀里,刚刚她差点以为要失去她了。 此时,周围的出现五道人影。 皆穿夜行衣,以黑巾蒙面。 俩官差后退一步,声色俱厉:“你们是什么人,敢阻拦官府办案!” 其中一人没理官差,而是问赵暖:“京城侯府来的?” “是!”赵暖跌跌撞撞站起来,剥开胸前襁褓,露出里面花猫一样的周宁煜,“幸不辱命。” 看到周宁煜,这些人身上的冷意褪去。 赵暖紧绷的神经放松,脚下就是几个踉跄。 “小心!”一人扶住她,“孩子放下来我抱吧。” “不用。” 这人感觉到她的肩膀突然发紧,诧异一瞬后话中就带了些笑意:“难怪能一路走到这里,赵姐姐好警惕的性子。” 赵暖莫名其妙的看了这人一眼,跟他熟吗? 沈明清摸摸鼻子,他是不是应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也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在周家提起过自己。 官差见自己被忽略,很是气愤:“我再问一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阻拦官差办案。” “办案?这妇人犯了什么案?” 官差却不敢说,只厉声让这些人退下。 沈明清嗤笑一声:“说不出来,那就是假公济私。这女人我们救定了。” 说着,后面三个黑衣人就围上来,剩下的两人一个扶着赵暖,一个抱着妍儿,打算撤退。 “等下!” 赵暖疑惑的问扶着她的人:“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不杀了,放回去报信?” 赵暖反问回去,觉着这些人多少有些不清楚状况。反正都是掉脑袋的事儿了,杀了这两个官差还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沈清明因为是扶着赵暖的,所以他侧低头看进她眸子。 ……这女人狠啊,竟然不是在说假话。 赵暖见来人都不动声色,以为是他们忌惮官府:“你们下不去手我来,只是你们得帮我摁住。” “你敢?” “为什么不敢,已经杀一个了。” 沈明清这才知道赵暖身上的黑色斑块不是泥巴,而是血痂。 “搞快点!情况周清辞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吧,虽然杀了这两人迟早也会被朝廷发现我有问题,但总比放他们回去乱说的好。” 沈明清再次诧异,这个奶娘胆子真不一般大,竟然直呼周家表姐的名字。 赵暖见这人傻愣愣的,再次追问:“我说的不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发呆呢。 “啊……对对对。”沈明清看向逐步后退的官差,“那就杀了吧。” 他话音刚落,前面三人就扑上去。 “等我,速战速决。” 沈明清丢下两个字,抽出腰间佩刀,也加入战团。 赵暖呼出一口气,懂速战速决就好,她还真怕这人一直看着别人打。 这时抱妍儿的人来到赵暖跟前,她才看到这人只有一只眼睛。 “赵……” “我叫赵暖。” “嗯,赵暖。”这人听声音有四十来岁了,他点点头语气低沉,“我姓段,名正。曾是侯爷副手,他们都喊我一声段叔。清辞来信已告诉我们京城发生的事了。” 第15章 被救 “段叔……”赵暖听到他语气中有悲痛,应该是与侯爷同袍之谊甚深,“好在侯府并未有折损,等侯夫人、大公子等人到了云州,说不定比在京城过的还爽快。” “嗯。”段正点点头,“周家都是坚毅之人,定能平安到达的。” 他看了看周宁煜,小孩儿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前方打斗。 赵暖看着周宁煜也笑了:“不愧是周家人,要我说大公子当初就不该弃武从文的,不然何至于现在无自保之力。” 段正长长叹口气:“是啊……侯爷始终顾念周家祖上几代与尉迟家的情义,以为后代卸甲便能安稳,不然何至于此啊。” 说话间,前面的打斗结束。 “走!” 赵暖尽量跟上他们的步伐,但这一天一夜体力透支,终究还是在一刻钟后晕倒在地。 “娘……” 妍儿挣扎着下地,扑到赵暖身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沈明清探了探赵暖鼻息,又摸了摸她额头:“小丫头莫哭,你娘是累睡过去,不是死了。” 妍儿抽抽噎噎的:“你这人真不会说话,睡过去就睡过去呗,干嘛加个‘死了’。哇……娘……呜呜……” “不哭,不哭。”段正把妍儿抱起来,“沈叔叔不会说话,罚他抱你娘走。” 此时半夜,云州城已经关闭。 几人边走边合计,最后找在距离云州城十多里的一个小镇子上落脚。 把人放在床上,沈明清才发现赵暖手臂捆着一根树枝。正要解开,妍儿冲过来拍开他的手。 “我娘受伤了,你不要动。” “什么时候受的伤?”沈明清仔细端详赵暖的手臂,没有血迹,应该是伤筋动骨,并非外伤。 “昨天下午,从马车上跳下来,滚下坡的时候。” 其他四人听到妍儿这样说,围上来:“你娘带着你们俩从马车上跳下来?” 沈明清他们收到消息后就一直在云州城附近的官道上等待,等不到赵暖,他们只能跟着官差后面守株待兔。 怕打草惊蛇,他们与官差之间始终隔着几里路。 昨日在城门口遇到满身满脸是血的老张,他们才知道赵暖半路下车了。 但老张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也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下车的。 “嗯,马儿被我刺了一刀,跑的飞快。”妍儿用力点头,一滴泪珠子飞到了沈明清手上。 段正脸色一凝:“去请大夫。” 一人跑出去后,段正凝重的看着妍儿:“好孩子,你娘护着你们俩跳车,可能受伤了。咱们需要解开她的衣裳查看骨骼……可是……” 妍儿退开一步,小脸上尽是凝重:“我娘说万般要紧事,皆不如人命重。多谢段爷爷,多谢沈叔叔。” 说到这里,她嘴巴憋起来:“求你们救救我娘。” “呜哇……呜哇……” 听到妍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直安静的周宁煜也瘪嘴哭起来。 这时房门被敲响,段正谨慎走到门边:“谁。” “客官,您吩咐的嗷的小米粥好了。” 段正脸色瞬间变化,他打开门客气的双手接过小二手中的米粥碗:“多谢小二哥了,孩子就是饿了,正哭着呢。” “我来喂孩子吧。”沈明清接过碗,笨手笨脚的想把周宁煜放坐起来。 妍儿小嘴一翘:“不是这样,是这样。” 沈明清看着才及自己腰高的女孩儿先自己坐下,利索的把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周宁煜一转,放坐在膝盖上。 粥碗放在桌子上,她一手搂住周宁煜的腰,一手拿勺顺着碗边舀起半勺粥。 然后自己倾身,探头吹凉,准确喂进周宁煜嘴巴里。 喂过一勺,她还把碗往桌子里面推推:“我娘喂孩子的时候都不端这么烫的来,吹粥的时候不能放在小孩儿头顶。碗放远些,小孩儿手可快了。” 沈明清不置可否:“喂个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当然。”妍儿脸上全是得意,“我娘带大了两个半孩儿,我们身上可从未有过因大人失误造成的疤痕。” “为什么是两个半?” 妍儿拍拍周宁煜肚皮:“这不半个吗?” 沈明清听到这话,拉开自己的衣襟瞧了瞧:“我十四之前也没疤。” 喂完周宁煜,大夫请来了。 这时候段正犯难了,留谁在屋里呢? 妍儿却突兀问道:“沈叔叔可成亲了?” “嗯?”沈明清不知她用意,但还是老实回答,“未曾。” “段爷爷,那就沈叔叔留下吧。他年轻些,若是我娘醒来后想不开,还有调解的余地。” “哎不是……小丫头,你不是说你娘说的命最重要吗?” “对啊!”妍儿耸耸肩,“我娘说人是会变的,现在的自己未必能共情几年前的自己。” 段正被这小丫头逗笑:“明清啊,那就你留下吧。妍儿把弟弟给爷爷吧,其他人跟我出去等。” 没想到妍儿摇头,爬上床将周宁煜放在床最里侧。 “弟弟乖啊,娘要治病,你别哭。”说完在周宁煜额头亲了一下,周宁煜就咯咯咯笑起来。 段正见此也不强求,笑着退到门外。 解开赵暖衣裳,好在她里面穿了裹胸。 妍儿恶作剧般的偷笑,沈明清这才明白自己被这个小丫头耍了。 亏他刚刚还闭着眼,瞎子摸象一样。 “哎呦。”白胡子大夫惊呼一声。 “大夫爷爷怎么了,我娘很严重吗?” “没事,没事。”老大夫捋捋胡须,“这女子非常人啊。” 沈明清不解:“怎么说?” “你看她手臂。”白胡子大夫剪开赵暖左手衣袖,只见她整条手臂都肿起来。 “男人脱臼都能痛哭,她手臂这肿胀程度起码超过八个时辰了,其中痛苦要亲身体会才知啊。” 沈明清有些愣神,这八个时辰里,她还带着俩孩子逃亡,杀了一人。 其实他之前接到周家表姐的书信时还有些不信,想着周家真是没落了,居然找不到人可依靠,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奶娘。 现在看来,是他鼠目寸光。 第16章 决定 赵暖身上最大的伤有两处,一处是脱臼的手臂,另外一处是被官差刀鞘敲伤的小腿。 手臂因为肿胀太严重,老大夫起了一身毛毛汗,才给她接到位。 又因捆绑太久,有些地方血脉不通成了青紫色,需要开口放淤血。 而小腿处青紫不说,皮下鼓起拳头大一个血包,皮肤都撑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段正看着清水端进去,递出来却是半盆子血,头就嗡嗡的。 这奶娘忠心又机敏,重要的还是侯府两个小主子的奶娘,还有屋里那个可爱的丫头…… 要是真出了事儿,他不敢想象这三个孩子该多伤心。 解决这两个重伤的地方,大夫又将她全身的骨骼都捏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看皮外伤。 皮外伤就多了,到处都是被刮破的伤痕,有的里面残留了小树枝,泥巴等脏污,已经开始红肿。 老大夫干不动,就指挥沈明清给她清创。 沈明清越清手越抖,他想象不到赵暖是凭借什么勇气坚持逃亡的。 等天大亮,白胡子大夫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累死老夫了。” 等给赵暖盖好被子,段正推门进来。 这一晚上,他也熬红了眼。 “老大夫,老大夫。”他拦住眼皮子打架的老人家,“劳烦您给这丫头也瞧瞧。” 沈明清这才发现妍儿已经趴在凳子上睡着了。 “得得得。”老大夫一看就跟他们相熟,表情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奈。 沈明清把妍儿抱在怀里,脱掉她的衣裳。 没想到小丫头也一样,特别是后背跟颈脖,全是刮痕。 “您老给配个祛疤的药膏,小姑娘家家的,能不留疤最好。” “行。”老大夫答应的爽快,“五日后来取,十两银子。” “这么贵!您怎么不去抢。” 老大夫笑了:“老夫配置的玉容膏可是宫里娘娘们特供的,卖你十两已是人情。” “切……”沈明清嗤笑一声,“这么厉害,被贬的时候也没见有娘娘替您说情啊。” “嘿!沈小子,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样子吗!”老大夫把药方往桌上一拍,气呼呼走了。 赵暖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傍晚,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焦急的四处寻找。 “妍儿,煜儿?” 屋外,沈明清正抱着周宁煜玩儿,妍儿在旁边吃糖葫芦。 听到赵暖的声音后,小丫头把糖葫芦往沈明清手里一塞,抢过弟弟就往屋里跑。 “娘,娘,我跟弟弟都在。” “哎哎哎,你个叛徒小丫头!”沈明清跟在后面喊。 看到两个孩子安然无恙,赵暖剧跳的心才稍微平缓些。 “把弟弟给娘看看。” 赵暖接过周宁煜放在床里,然后把妍儿提上床。 她上下左右,手伸进衣服里到处捏,生怕妍儿有哪里受伤没发现。 妍儿在床上打滚:“咯咯咯……娘,痒。” 见女儿确实没事,母女两人才紧紧抱住。 “啊呜……嘛嘛吧……” 妍儿看向里面的挥舞手脚的周宁煜,做个鬼脸:“小淘气。” 赵暖放开妍儿,抱起周宁煜,解开襁褓。 沈明清从外面进来:“哎,已经检查过了,孩子没什么问题。” “多谢。” 赵暖嘴上道谢,手却没有停。 做娘的就是这样,非要自己看过才能放下心。 沈明清在一边看着,觉得周宁煜在赵暖手里就像是一块白米年糕,被里里外外揉捏了一遍。 见两个孩子都没事,赵暖这才看向靠着门站的沈明清。 “请问这位公子是……?” “我姓沈。” 赵暖第一感觉就是沈家人。 但沈家跟周家一样,因为多年征战早夭几率极大,所以一直人丁单薄到没有旁支。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瞪大眼:“沈家二小子?” 侯夫人沈云漪有两位兄长。 大哥沈云涟二十二战死在边关,未留下一男半女。 二哥就是现在镇守碎叶关的镇国将军沈云渺,娶妻陆氏。 陆氏生下长子沈月朗后身子受亏,隔几年生次子沈风清时大出血身亡。 因此,沈风清一出生就不得父亲喜爱。 十四岁时因奸杀一名舞女,从而被沈将军亲手斩杀。 在侯府时,赵暖常听侯夫人感慨‘沈家二小子’。 ‘那孩子啊聪慧,可惜性子跟我哥哥一样执拗’ ‘我那侄儿若是还在,京城第一美男子哪里还轮得上孙家种’ ‘那孩子是纨绔,可也命苦,我不信他会杀人’ 赵暖仔细看倚门之人,好看确实好看,就是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有些邋遢。 也不对啊。 要说是假死的话,那没道理侯夫人都不知道吧。 沈明清见赵暖表情变来变去,露出一抹痞笑:“就是你想的那样。还有,我现在叫沈明清。” “沈公子。”见此赵暖也不再纠结,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听到她醒了,段正前来找她商议。 今日赵暖才看到段正不仅少了一只眼,还少了同边的耳朵。 看脸上鼓起的伤痕,应该是被一刀削了耳朵,刀锋顺着拉到脸上造成的。 “段叔。” “没吓到你吧。” 赵暖摇头:“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与侯爷回京的路上遭遇埋伏。”段正在椅子上坐下,回忆起过往有一丝伤感。 守云州边关多年,谁能想到最后伤在自己人手里? 赵暖叹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历来如此啊。 段正不欲在这上面多说,问道:“后面你打算如何?” 赵暖抱着周宁煜逗了逗:“去随州。” “为何?”沈明清皱眉,“虽都是边关,云州也算不得物产丰富,但比随州可好太多。” “为了煜儿。”赵暖态度坚决,“他虽现在名义上是我的儿子,但等京城发现来追查我的官差消失,定会怀疑到我身上。” “云州守关将军虽是老侯爷手下,但你能保证他们能记侯爷恩情多少年?” “随州本就是流放之地,等周家到了,就算是查到煜儿咱们也大可不认,没人说春莲抱着的就是煜儿啊。” “况且他已经到流放地了,尉迟还能让一个婴孩再回去走一遍?要真如此,那周家就不是流放,而是砍头了。” 第17章 购买物资 段正点头,懂周清辞来信上为何要交代听这位奶娘的了。 沈明清知道她说的都对,可他还是担心一个弱女子跟两个孩子在那种地方如何生存。 “云州与随州看似只相隔三百里,可中间隔着一座遮明山。这山脉就像是一堵屏障,阻挡南边的暖风与水汽,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赵暖用力点头。 临走前,她拿出三十两银子,托段正找人送给李奎、小白、老张三人,算是道谢。 赵暖看着自己的银子,合计了一下。 这些年在侯府存了大概五十两,侯夫人、大奶奶给了五百两整,外加十多两碎银。 一路上花销六十两,给周家藏了差不多八十两,送镖局致谢三十两。现在她还有将近四百两。 看起来不少,实际要带两个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家生活,得精打细算才行。 她找沈明清了解随州的情况,沈明清却笑了。 “我就在随州常住。” “啊?” 见赵暖有些吃惊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愚忠之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啊,周家比沈家先倒霉。” …… 听沈明清的描述,遮明山山脉有些像是长白山山脉,冬日寒冷时间长,还会大雪封山。 随州就是山脉里的一块空地,在上面建起了一座小城。 因为山脉环绕,树木众多,所以被流放发配到里面的人主要工作就是砍树烧炭。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可对于只有简单工具的古人来说,这就是荒芜贫瘠苦寒之地。 在冬日冻死饿死的比比皆是,让人闻之变色。 “那每日应交多少炭?” “一人,一日,交炭十斤,得粗粮馒头两个。” “若是有多,一斤可另外换一文钱。若是能烧出少烟的银丝炭,一斤可换三文。” 赵暖在皱眉:“普通炭京城都要卖八文一斤,银丝炭更是高达六十文一斤,这收购价也太低了。” 沈明清挑眉:“交炭需要自己背下山,随州一年五个月冬天,大雪封山走不了。所以……周家若是全活,不算你怀里这个,一日就得交百斤炭才堪堪够数。” “当然,如果有钱,也可以不交,二十文抵一斤。” 刚被流放来的,就有人这样做。一是全凭外面的亲情能撑多久,二是在这地方露财有多危险不用说。 赵暖…… 不用想,这里肯定是用最简单,效率也最低的土炉烧炭。 木炭质轻,想要得到一百斤炭得七八百斤木材才行。 七八百斤木材看似不多,一棵树的量。 可要先用斧头砍倒,剔除细枝。切段,晾晒,最后才能入炉。 而且不用想也知道,碎渣是不会要的,所以还要算损耗。 赵暖思索着,现在已经深秋,种地肯定是来不及了。 于是她问沈明清,能不能在云州买些好存放的菜带过去。 沈明清以前都是一个人,饥一顿饱一顿也就将就过了。 他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赵暖带着俩孩子,跟他情况不一样。 “那就只有明日走了,现在已经傍晚,城中集市已经收摊。” “行,那我给你写个条子,明日劳烦你帮我买一下。” 沈明清诧异她还会读写,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头。 赵暖实在不知道云州产什么,就写了萝卜、菘菜、土豆、红薯这种耐放又常见的。 然后便是白面白米各百斤,青稞面、莜麦面也各要一百斤。光吃白面太奢侈了,加上这两种便宜又饱腹。 粟米,红豆、黑豆、大豆、绿豆等粗粮各二百斤。 还有粗布,干活磨损快,她预计了二十匹。 还有针线、锅碗瓢盆刀剪、农具,甚至斧头她都计划上了。 云州偏远,价格应该会略高于京城,买这些需要不少钱。 但她可以肯定,如果在随州买,会更贵!而且会露财。 沈明清看着手里的单子,咽下一口唾沫:“你不会多年赚的月银都贴进来了吧。” 赵暖点头:“这些是活下来的必须品。而且我跟周清辞说了,让她在京城多搞点钱,日常接济接济娘家。” “她答应了?” “没反对。” 沈明清咂舌,周家表姐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马性子,也能被人劝下来。 “那行,这些东西我明日一早就去办。” 沈明清拿着单子去找段正了,他没跟赵暖说,流放虽不如砍头惨烈,但养尊处优的贵人们能从京城走到流放地的存活率十不足一,这些准备未必用得上。 云州与紧挨邻国,边境也有贸易往来,要买到这些东西不难。 段正还自作主张的给她买了些治疗风寒外伤的草药,生姜辣椒韭菜这种可防伤寒,又能做菜的也买了不少。 最后他遇到一头死掉小羊,还在产奶的母羊,也买了下来。 赵暖看着段正记的账,不禁感慨,云州的物价比京城贵了将近三分之一。 白米,白面京城每斤约十五文,这里段正找了熟人,也要二十二文一斤。 两种各百斤,这就去了五两银子。 栗米跟各种豆类,京城价格在五文左右,这里八文。因为买得多,所以两百斤收了一两半银子,统共十二两。 萝卜、菘菜、红薯、土豆恰好云州产,比京城还便宜些。 段正想着这些东西既可以做主食,也可以做菜,就合起来买了一车,花费五两银子。 若说前面这些看似还不贵的话,那后面这些针线、锅碗瓢盆刀剪、斧头、农具、就贵了。 大宏朝有铁矿,但大多数都用来做成了兵器。 民间使用的铁器来自官府按需配给各地方,再由各地方分配,这就导致铁制品价格奇贵无比。 剪子刀具都是可以当做传家宝的,若是磨损,去铁匠铺熔断重铸,也得一笔不小的花费。 所以穷苦人家皆用陶锅,家里的剪刀、菜刀、镰刀、锄头这些东西都是要放在卧房里的,生怕被人偷了。 段正还给她买了些背篓、簸箕、木盆等东西,统共花了将近五十两。 除了铁器外,棉花也贵。 四十文一斤的棉花还未去除棉籽,赵暖买了五两银子的,看似不少,实则摊平装只能做几床薄被。 没办法,有孩子在,容不得她想省钱 赵暖嘬着牙花子,感到肉疼。 一车粮,一车菜花了二十来两,两背篓用具花了双倍的钱。 接着就是布匹了,京城的粗布三百文一匹,这里六百文。 再加上草药这些,赵暖本以为给出去的一百两银票还能找回些碎银做零花。 着实没想到,还得补二两给段正。 买好东西,她们当天晚上连夜出发。 从云州要去随州,得走百里回头路。 在一个Y字路口左转,走五六十里,就能看前方黑压压的遮明山山脉。 赵暖之前还想着这山脉名字挺有意境,没想到是写实。 第18章 到了随州城 进山只有一条路,两边是高大连亘的山脉。 赵暖皱眉看着眼前地势,再看看黑乎乎满是炭灰的路:“进山出山不会都只有这一条路吧。” 赶车的沈明清咧嘴一笑:“猜对了。” “遮明山十万大山,这条路进去八十里,沿途全是山。” 他扬起马鞭朝东北方向一挥:“去云州直线不过六十里,中间却隔着五座山。不信邪抄近路的人,都有去无回。” “那这山高林深,物产定然丰富吧。” “丰富啊!” 听到两人对话的段正接过话:“但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大虫。熊瞎子、毒蛇不常见的,咱们就不说了。” 说到这里,段正双手在头上比划两下:“小牛犊子似的鹿,长着三尺长,树杈子似的鹿角,一下就能顶破肚皮。” “最危险的还是那些个蘑菇,邪乎的紧。” 妍儿好奇:“段爷爷,蘑菇咋邪乎呀?” “那是山里精怪变的,吃了口吐白沫不说,得去地狱里走一圈,看一遍前生做的恶事,才让死。” 妍儿抱着双臂,打个寒颤:“太可怕了。娘,咱们可不能吃蘑菇。” “也有那么两三种能吃的,但那玩意也填不饱肚子。” 听着妍儿打开话匣子,跟段正聊起来,赵暖心里默默想着。 带毒的蘑菇大多数都有致幻的副作用,就像云南人吃不熟见手青见小人一样。 现代有先进的医疗,不致命。 古代人看到这些幻象,一般都会与鬼神联系上,而且没有对应的医疗,死亡率肯定大。 还有就是古代交通,通讯都很原始,基本靠口口相传,所以大家的消息都很闭塞。 就像赵暖以前的家乡把荠菜当野草,后来上网才知道在北方是受众很广的野菜。 至于野兽,危险是一方面,但往好了想,不也说明肉类食材丰富么。 这一走,就又走了五天,才到随州。 还好现在没有大雪封山,不然更难走。 随州城很小,站在城里,四周皆为莽莽群山。 太阳要临近晌午才能照进城里,下午早早的又被山挡住。 距城比较近,比较低矮的山头都已经被砍秃。 听沈明清说这种山头还要有点背景关系,亦或是有钱财打点才能分到。 赵暖问沈明清:“你当年就过来这里了?现在住哪儿?” “正往我住的地方走着呢。” 马车穿过黑乎乎的街道,仿佛空气里都飘着炭灰。 街上的房屋低矮。城中间一座木质三层塔楼,傲视全城。 塔楼附近黑瓦灰墙,隐约可见一些挂着黄叶的树木园林,那是随州城主府。 “看到那边空地没有?” 马车转了一个弯,沈明清说的空地出现在哎赵暖眼前。 这片空地几乎占了随州城五分之一面积,里面摆放的全是一筐筐,一堆堆黑色木炭。 远处山脚下排着长长的队伍,远远看去,赵暖恍惚以为来到了非洲。 这些人干瘦,宽大破烂的衣裳在身上晃荡,浑身漆黑,脚边放着一篓子炭。 “不行不行!碎炭太多,重量减半。” “大人,大人。您行行好,我儿子重病,这些炭是我好不容易才烧出来背下山的。” 赵暖听声音才知道跟官差求情的是老妇人,她佝偻着身子,不住哀求。 官差厉色:“我通融了你一个,后面的怎么办!” “我儿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求求您了大人。等后面……等后面他好了,我们再来补上行不行。” “滚!”官差应该是不耐烦了,挥舞鞭子抽打在老妇人身上。 后面的其他人神情麻木,就这么看着。 沈明清在观察赵暖表情,赵暖皱眉问他:“你要去救她?” “啊?不啊……” “哦,我以为你停下是于心不忍呢。” 沈明清…… 本来想给你上一课的,结果被上了一课。 段正见沈明清吃瘪,感慨道:“救得一个,救不得一双。在这个地方,不能妇人之仁。” “被发配来此地的人中,定然有被冤枉的,可也有真正作奸犯科的。就算是周家,也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古往今来,例子比比皆是。享得了从龙之功,百年富贵;那也就要受得住兔死狐烹,鸟尽弓藏。” “不过段叔这句妇人之仁我不喜欢。”说了一长段的赵暖扭头看向段正,“女人心软,是因为骨子里的母性。若是没了这抹母性,世间男儿从哪儿来呢?” “这……”段正眨眨眼,一时语塞。 沈明清贼笑,不能只自己一个人吃瘪。 “我并非没有‘妇人之仁’。”赵暖低头看看睡着的妍儿、周宁煜,脸上露出温柔笑意,“我的妇人之仁都给了她们。” 沈明清住在城墙角落的一个窝棚里,他还歪歪扭扭的围了一道篱笆。 赵暖打量四周,到处都是窝棚。吹过一缕风,窝棚上的茅草乱飞,但不见一个人影。 “这里……是原住民的地方?” “是,也不算是。大多数往上数三代都是流放的,熬下来,就落地生根。大宏开国才发现这里时,山里的原住民还处于茹毛如血的状态。” 赵暖偏头看沈明清:“那他们还在吗?” 沈明清低头踢开一块石头,不说话。 这女人也太精明了! 这里恰好就是沈家先祖发现的,打通进山的路后……原住民可想而知。 赵暖心坠坠的,从那句‘茹毛饮血’就知道,原住民被屠戮殆尽了。 “那这些人在这里怎么生活?” “编筐、赶车、搬货……能活下去的都做。” 她们正说着话,几个黑乎乎的少年跳出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跟这几个瘦小,只能看得见牙齿跟眼白的少年比起来,赵暖才发现沈明清不算邋遢。 “你们最近有没有惹事啊。” “没有。” “没有没有。” “这是嫂子吗?哇大哥,这才个把月,你就生孩子啦。” “噗嗤。”赵暖没忍住。 沈明清红了脸:“去去去,你大哥我又不是送子娘娘,出去一个月孩子就抱手里了。” 少年们嘻嘻哈哈,围着赵暖、妍儿看。 对于段正,少年们显然有些害怕,不敢靠近。 “好了,好了。”沈明清挥手,“都回去吧,我不在的时候别惹事。” 少年们勾肩搭背,闹嚷嚷的走了。 段正呵呵一笑:“不错啊,有自己的人了。” “段叔笑话了。这些都是乞儿,我刚来的时候,他们里面有的人还没宁煜大呢。” 第19章 确定进山 入夜,随意烤了几个红薯吃,赵暖带着俩孩子在屋里睡下。 沈明清、段正在院子里,围着火堆。 没一会儿,傍晚那些乞儿们又来了,闹嚷嚷的让段正讲故事。 赵暖探头一看,一圈黑压压的头颅,少说得有三四十人。 她本还有些担心马车上的货物,观察了一阵,发现这些孩子们无论坐还是行,都刻意与马车保持距离。 听着外面时不时的惊呼,赵暖轻轻拍周宁煜。 妍儿已经睡着了,窗外的火光映照她尖瘦的小脸儿,赵暖一腔怜爱快要溢出心头。 她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妍儿会不会就是她的孩子。不然怎么会跨越时空相聚呢? 第二天清晨,赵暖轻手轻脚的起床。 门外篝火已经熄灭,少年们你靠我,我靠你已经睡着。 发丝、睫毛上都是寒雾气。 赵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燃起屋子角落的火塘,熬了一罐子姜汤。 正忙着,沈明清听到动静进来了。 “你在做什么?” “给孩子们熬点姜汤,你怎么不让他们回去睡,也不怕风寒。” “都熬习惯了。帮官府赶车时,夜晚也是在外露宿的。” 赵暖想了想:“你要是没事去拿些红薯来,烤着吃不暖和,加姜水煮成甜汤。” 沈明清停了一下,看着外面也算是自己带大的乞儿们,最终还是点头了。 红薯皮也能吃,现在条件这么艰苦,就不削皮了。 赵暖伸手从房檐上抽出几根茅草,捆成一把交给沈明清:“用这个刷干净些。” 沈明清将信将疑一试。 眼睛亮起,还真比他用手洗干净。红薯皮上有不少孔洞,也能洗干净,指甲不用抠的生疼。 懒得翻菜刀出来,赵暖捡来一块光滑石头洗干净,红薯掰断用石头一锤。 “这又是什么方法。”沈明清眨眨眼,表情疑惑。 “这样煮的比切片甜。” 前世她救灾,房屋被毁的老乡们怕她们受寒挨饿。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就是这样砸碎煮水。 不仅容易煮熟,哪怕不放糖,水也是清甜的。 “哇呜……呜呜呜……啊呜”周宁煜醒了。 “我来。”沈明清接替赵暖。 赵暖擦擦手进屋看孩子。 “哟,娘的乖宝都给弟弟穿好衣裳啦!” 赵暖走进里屋,妍儿自己还没穿外衫,先给周宁煜穿好,正在绑衣襟。 她走过去,拉起被子围住妍儿。 “你给弟弟穿,娘给你穿。” “谢谢娘。” “莽莽,嗷呜……” “是娘,不是莽,笨弟弟。” 周宁煜嘴里发着不明所以的声音,妍儿纠正他。 外间低头烧火的沈明清听着屋里小孩子话语,闻着陶罐里飘出的甜甜味道,嘴角带笑。 “大哥,好香啊。” “大哥,你在煮什么?” 门外少年们也都陆续苏醒,几个胆大的扒着门框,但没进屋。 “赵姐姐怕你们风寒,煮的红薯姜水。都回去拿碗来,喝一碗再去上工。” 少年们呼啦啦跑掉,又呼啦啦跑回来。 “谢谢赵姐姐。” “谢谢姐姐。” ……看着被挤倒的篱笆,沈明清拿着烧火棍就撵出去:“谁!谁!空了给我修好!” 没一会儿,少年们拿着千奇百怪的碗状物体返回院子。 排着队,一人一碗。 少年们小口顺着碗边吮吸,空气中都飘着甜甜暖暖的香味。 挤了一碗羊奶,煮沸后放几块去皮的软烂红薯,捣成糊糊。 周宁煜显然对这种甜甜的食物很满意,边吃边拍手,哇呜哇呜的叫。 “别别别,我不要这样弄。”妍儿阻止沈明清往她的羊奶里放红薯。 深吸口气,闭眼咕咚咕咚灌下去。 憋着一口气,她猛喝一口姜汤:“啊……终于把羊味儿压下去了。” 吃完早饭,少年们散去。 段正问沈明清:“可有合适的房子给赵暖找一栋?” 沈明清没回话,扭头看向赵暖。 赵暖咬唇,想了一下:“流放的人不能住城里吧?” “不能。” “能打听到周家会被分到那座山头吗?我想干脆上山算了。趁现在还未大雪封山,我可以熟悉环境,早做准备。” 冬月底就要落大雪,现在九月末,还有一个半月准备时间。 沈明清又露出那种痞笑:“我早就打点好了,把给沈家准备的先给周家用吧。” 赵暖屈膝行礼:“多谢。若是沈家真有这一天,我必全力相助。” 沈明清信她,周家救了她一命,她现在也是在用命报恩。 沈明清拿出他自己画的随州城舆图:“往东越过五座连绵大山就是云州,山上青冈树多,容易出银丝炭,但山峰陡峭。” 赵暖看着地图,从正北逆时针转半圈,全是连绵山脉。 图上标注出了靠前面的二十多座山,再往深处是望不到头,叫不出名字的山峰。 “我想往里走。”赵暖指向稍微深处的山峰,“最好是有山涧的,方便的冬日出山。” “冬日出山?”沈明清皱眉,“冬日大雪封山的时候可以不交炭,烧了存起来,等春日雪融一起交。” 赵暖纠结了一番:“你不是说了吗,这这地方露财很危险,所以我想带着周家远离其他人。” “而且我要做的那些事,暂时还不想被人知道。” 而沈明清眼眸突然深邃起来,周家经此一朝,这是有异心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应该避开人。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火,烧灼五脏六腑。 “咚!” 沈明清手指落在地图东北一角,敲响桌子吓赵暖一跳。 “这里!” “这座山与随州城之间隔着六座山头,山上青冈树较多。虽远,但挑这里也说得过去。” “重要的是这山有宫殿那么大的溶洞。还有小洞往东南方向,出口距离云州关口两座山。” 段正脸色一凛:“明清!” 沈明清突然无奈的摇头苦笑:“这两座山如刀削,高千仞,鸟难飞。” 赵暖又问,“出山可还算方便?” “还行。有一条山涧直通北城门外的河流。就是远,山中野兽多,人迹罕至。” “那就这里了!”赵暖拍板。 进是随州与云州,退是十万大山人难入。 还有,谁说路非得是泥巴路? 水路也是路。 第20章 准备进山 既然确定好了,沈明清叮嘱赵暖一番,去找分配山头的官差。 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带孩子的,所以段正留在家里看顾。 “等下,我换身衣裳。” 沈明清:嗯? “既然我是周家提前来打点的家眷,自然不能穿的太寒酸。越是偏僻穷苦的地方,越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赵暖既然要在随州出没,那就不可能一直藏着掖着。 沈明清跟她商量好了,就以周家家眷提前来打点为由。 一来是给她一个身份。 二就是震慑这些官差,给他们一个周家还有能力,也有可能起复的暗示。 来这苦寒之地的官员也差不多是被贬的。要么就是在朝中得罪人,没有背景的。 得知是周家人提前来打点,再则赵暖虽未穿绫罗绸缎,但衣裳干净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还戴着一把银梳篦,顿时热络起来。 “哎呀沈小哥,你最近出去玩儿了,那些个乞丐小子干活都偷懒。” 沈明清笑嘻嘻的跟他介绍:“这位娘子是周家家眷,前来探探路。” 说完,他对这官员眨眨眼。 然后又带几分谄媚对赵暖说道:“周家娘子,这位是刘大人。掌管着随州城的全部山头,您……” 赵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毫不掩饰眼里的打量。 总的来说,跟动画片里的龟丞相有些相似。 “嗯,刘大人安好。”赵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我家夫人说倒也不必特殊对待,就想找个清净的山头,到时候可能会有人来帮忙烧炭,地方小了铺展不开。” 鸟尽弓藏不是个褒义词,赵暖笃定策划着一切的尉迟皇家,跟相国孙家不会大张旗鼓告知全国:我要功高震主的周家死,要他们永不超生。 果然,这位刘大人连连点头:“下官懂,下官懂。” 说着他就拿出舆图,请赵暖挑。 对他来说挑哪儿都是烧炭,卖个不要钱的人情罢了。 挑完,赵暖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些:“刘大人在随州多年真是辛苦,这点小钱您拿去喝点小酒。等我家老夫人大公子等人安顿好了,再找您叙旧。” “周家娘子客气了!周家世代英烈,现在不过是一脚踏空而已。” 十锭五两的官银颇有重量,刘大人装在袖子里,抬手作揖都有些不便。 “刘大人在此真是屈才。”赵暖低头回礼,“那我就先带着契书回去了,等安顿好在上门道谢。” 刘大人一直送到她出官衙门口,这才乐滋滋的转身回去。 周家说不定是一个希望,这鬼地方,他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呼……” “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怕倒是不怕,就是想到要把那些东西拉上山,就头痛。” “交给我。”沈明清抬头看向四周的大山,“希望你能成功。” 赵暖转头看她一眼:“肯定能成功的。” 刷了那么多短视频,就当是野外生存节目吧。 沈清明看她皱眉的侧脸,这奶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这种事也能说的这么轻松。 而赵暖却想着,是先把东西运上山,还是先去踩点建好房子。 段正当过兵,有运物资的经验。 马车肯定是不能入山的,他让沈明清去租几匹骡子。 “那干脆买骡子吧。”赵暖想了一下,“往后从山上往下运炭也用得上。” 沈明清愣神:“……行吧。” 刘大人听到赵暖要买骡子进山,更显殷勤。 最后,在他的帮助下,赵暖用三十两买了三匹骡子。 “多谢刘大人了,要不是您,我还真不知这骡子还分驴骡、马骡。” “周家娘子不知道正常,往后若是还需要再来这家。他不敢坑你。” 老板乐连连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娘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又与刘大人相熟,我哪里敢哄您呢。” 她付钱爽快,老板夸了她的同时还承了刘大人的情。 乐得刘大人笑的唇边胡子颤。 买了骡子,赵暖又买了二十把锯子。 这可把铁匠铺老板惊到了,结结巴巴说道:“娘子,锯子两百文一把,二十把可就要四两银啊。” “那就要五两银子的吧,反正都要用,趁现在才来还有点钱,先买了。” 砍树锯子比斧头好用,而且锯子因为用的铁少,比斧头这些便宜太多了。 赶着骡子回到沈清明家,段正一看就满意的点头。 “刘臣还算个人,没哄你。” “他叫刘臣?”赵暖噗嗤笑出声,“像龙宫龟丞相似的。” 段正笑了,然后摇头:“说起来还与侯爷有点渊源。当年他是一县县令,倒霉遇到地动被压在房梁下。正巧侯爷回京路过,顺手救了他一把。 后来有人参本说是他做县令德行不公,所以降下天罚,然后就被贬来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赵暖在心里笑了笑,还以为是自己唬住人家了呢。 事情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沈明清挑了十来个少年。 “这几个算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们明日背着些东西跟咱们一起上山。往后若是有什么事,他们也能跑个腿。” 赵暖点头:“多谢。” 她看出来了,沈明清把这些孩子都教的不错。 听到赵暖同意,这几个少年欢呼雀跃。 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微壮实些的孩子羞涩问她:“赵姐姐,等搬完东西,还能喝一碗甜甜的姜汤吗?” 沈明清敲了他一下:“混小子,就知道吃。” “嘿嘿。” 其他少年也都嘿嘿笑起来,好几个都开始咽口水了。 赵暖看着他们黑黝黝的脸,亮晶晶的眼神:“好啊,到时候多放点红薯,更甜。” 等春天,她种些红薯。 秋天晒成软糯香甜的红薯干,给这些孩子们苦难的生活里加点甜。 三匹骡子,十来位背着背篓的少年。 妍儿坐在骡子上,赵暖背着周宁煜。 这孩子可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害怕,谁抱都哭,寸步都离不开赵暖。 山中草木丰茂,地上厚厚一层落叶,阳光洒落很是美丽。 从清晨天未大亮就出发。 他们顺着山涧,用了四个时辰才到山脚下。 第21章 到达建屋子的地方 沈明清问这些少年:“路线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 “不得带其他人走,若实在受到威胁,不能走这条路。” 少年们点头。 原来是走了近路,赵暖也暗暗记下路线。 接下来就要爬山了,沈明清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边走边跟赵暖说这座山的情况。 “一般人会把窝棚搭在半山腰。因为春天化雪,山脚容易积水。至于山顶,则上下都费劲。” “那我们呢?你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比较适合建房子的地方?” “有,咱们去山顶。” 沈明清停下等后面的人:“这座山顶有一块天然的平台,一面还有更高的山头挡风。这里也是我给沈家选择的其中之一。” 赵暖仰头看他:“那肯定是个好地方。” 她有些明白侯夫人为何不相信沈明清是杀人凶手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在这偏远蛮荒的地方,不仅活下来,还带着一群乞儿生活。 还提前预料到周沈两家的结局,做好了准备。 活的这样明白的人,不会做那样蠢的事儿。 好在这座山没什么悬崖石壁。 赵暖用脚踢了踢,下面腐烂的树叶堆积,简直是种菜人的天堂。 “哈哈哈,谢谢哥哥。” 妍儿的笑声传来,赵暖回头看。 原来是一位少年用野花给她编织了一顶草帽,耳边还垂着一串通红的野果。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你叫我叔叔吧,我叫你娘姐姐呢。” “啊……” 妍儿犯难。 赵暖笑着解围:“各论各的,你也才十多岁,叫哥哥没问题。” 少年们可喜欢妍儿这个小妹妹了,一路上给她摘了好多野果野花。 她的小背篓里装的满满当当。 当然妍儿也讨喜,哥哥长哥哥短不落下任何一个,一碗水端的很平。 并且她分清了这些少年的名字,这让赵暖有些诧异。 到山顶时,随州已经有一半笼罩在高山的阴影里了。赵暖估计大概是下午三四点。 因为人多,一路也没遇到猛兽,还挺顺利。 找地方放下东西,大家就开始砍树。 沈明清很有经验:“先捡手臂粗细的砍,建个临时窝棚用着。” 少年们显然是干习惯了这些事儿的,砍树的砍树,扎篱笆的扎篱笆。 赵暖则是带着妍儿、周宁煜,查看四周环境。 段正叮嘱:“别走远了。附近看看,其他地方等后面咱们再去查验。” “段叔放心吧,我不离开你们的视线。” 不到一个时辰,大家就做出简易窝棚的雏形来。 货物用油纸盖住,修下来的树枝正好压在上面,双保险。 见时间还早,沈明清又让大家砍树,围起一道院墙。 然后把骡子分三个方向拴在院墙里,防止它们跑掉,同时也可以做预警。 天快完全黑下来,赵暖在窝棚前燃起的一大堆篝火,温暖明亮。 陶罐里煮着红薯姜汤,火堆里埋着拳头大的土豆,都已经飘出香味。 赵暖忙活着,吩咐在一边逗弄周宁煜的妍儿。 “妍儿,喊叔叔、哥哥们回来吃饭了。” “好嘞。娘,你看着弟弟哦。” “好。”赵暖笑着回应,“你也别出篱笆,喊两声就行。” 很快,妍儿响亮的童音就在山谷中回荡。 段正、沈明清,还有少年们也都回应了她。 站在山顶,太阳落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橙红余晖穿过树上枯黄的叶片,赵暖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是燃烧起来了。 “娘,好美啊,安儿肯定没见过。” 妍儿趴在篱笆上,从缝隙里往外看,小脸儿上都是惊叹。 赵暖这这一刻感觉到神清气爽,从穿越来到现在,她看似很适应,实际是妥协。 封建君主士大夫,男尊女卑社会,她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明明有七十二般变化,却没法使出来。 现在,她有机会了。 “丫头,看段爷爷给你带了什么。” 赵暖顺着声音看过去,段正他们披着霞光回来。 少年们叽叽喳喳,就在附近不到百米的范围里,他们捡到了很多板栗、核桃。 沈明清则提着两只肥大的兔子,而段正衣裳兜着一窝刚长毛的小兔子。 妍儿兴奋的转圈圈,叫着她要养。 赵暖也凑过来看热闹,不过她更喜欢那两只肥硕的野兔。 沈明清颠颠兔子:“我去后面泉水边处理好,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行,我跟你一起去,学一下怎么给兔子剥皮。”赵暖拿上刀和木盆,跟着沈明清往窝棚后走。 沈明清找的这座山头非常好,山脚杂草多,山腰都是小灌木。 山顶除却大树,地面平整,只有少量的小灌木跟草。 而且整个山顶非常奇怪,呈L字型,就像是被切掉了一半山头。 他们现在就在L字横着的平台上,前面空旷,后面靠着三四丈高的山崖。 挡风不说,崖壁下还有一汪泉水。 水坑不大,只有丈宽,深不过三尺。 水色透明见底,隐约可见是从崖壁里渗出的。 溢出来的水顺着崖壁往一边流走,估计汇入了某条山涧。 赵暖想好了,等后面开个菜地。再在菜地边挖个小储水塘。分一股水引过去,既可浇菜,洗衣做饭也方便。 沈明清搬来两块石板放在水坑边上,赵暖却招呼他往下游挪走些。 她边伸手去够水里的树叶边说道:“这血水弄池子里就不好了,往后我打算在上面建个棚子挡一下落叶灰尘。” “嗯,也是。”沈明清抬头看了看上面,“万一上面有落石什么的,也安全些。” 不得不说沈明清动作很麻利,他只是稍微用刀割了几下,一撕,整张兔子皮就剥下来了。 “你们女子力气没这么大,可用火烧掉兔毛,带皮也是可以吃的。” 赵暖拿着还血糊糊的兔皮爱不释手:“在这山中,兔皮比肉贵重。”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兔皮,提起另外一只兔子。 左右翻看了几下,然后学着沈明清的样子开始处理。 沈明清眼睁睁的看着她双手用力,将整张兔皮撕了下来。 他还想着赵暖入周家做了多年奶娘,早就养尊处优惯了…… 第22章 开始建设 “怎么样,还行吧。” 赵暖有些得意,这兔子肥,皮也大。 等她抽空鞣制好,给三个孩子各做一套耳笼、围脖、手套。 “嗯……力气挺大的。” 赵暖摆弄兔皮的时间,沈明清已经把兔肉清洗干净了。 回到篝火前,空气中满是香甜的味道。 板栗在火中炸开,升起腾的火花像场小型烟花,引来妍儿阵阵惊呼。 整只兔子架在火上烤,大家都在偷偷吞咽口水。 赵暖把另外一只兔子用盐腌制起来,打算明天炖个土豆什么的。 等待兔肉的过程中,少年们也没闲着。 一人抱了一截木头,用匕首在削着什么。 等吃饭的时候赵暖才知道,他们在削木头碗。 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将就用一下也不赖。 “咦,你们用的匕首都一样?”赵暖却被他们的工具吸引,“能给我看看吗?” 沈明清把自己的递给她:“这个价格便宜,但缺点是容易断裂。” 入手沉重,刀身几乎纯黑,反射不出来光泽。 赵暖挑眉:“我猜这是有人偷偷卖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沈明清神情很是诧异。 铁是朝廷管制品,但越是这种管制品,就越有市场。 随州就有地下黑市,出售中这种质量不太好的匕首。 赵暖给他了一个眼神,岔开话题。 十多个人,野兔再肥硕,一人也只能分到一小块。 段正想把自己的肉给妍儿,被赵暖阻止。 “你看你,让孩子多吃点怎么了?”段正不满赵暖,皱着眉嘀咕。 赵暖笑了:“我知道您疼她,可越是疼她就越不能溺爱。食物要大家分着吃,万万不能养成好东西都是她的这种想法。” 圣母不是好事,自私也不对。 沈明清听到她这样说,看看手里的肉,扔进了自己嘴里。 周宁煜小嘴吧嗒吧嗒的,一碗栗蓉羊奶全喝掉,最后打了个奶嗝。 马上要入冬了,赵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段正皱眉:“你说想烧砖建房?这工程量有些大不说,咱们也不会啊。” 是的,大宏朝历来实行的都是愚民策。 所以就连烧砖这种技术含量不多的产业,都牢牢控制在贵族手里,普通百姓哪怕会,也不能私自烧。 这也是赵暖刚穿过来,不敢轻易将现代一些简单技术用出来给自己谋利的原因。 因为这些不仅不能给自己谋福利,反而会让自己丢命。 “侯府曾经有砖窑,我替侯夫人去办事的时候看了两眼。可能烧不出很结实规整的,但用来建房子总比木头结实些。” 这山上有猛兽,木头房子她怎么看都觉得不保险。 “你真会?”沈明清张张嘴,不知为何,质疑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试试呗,现在秋高气爽,砖坯正好晾。” 反正都流放了,侯府的人烧几块砖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总不能因为这个砍头。 吃完饭,赵暖让少年们在地上挖出几个一尺深的土坑。 然后在土坑里面燃起篝火,让他们可以暖和的睡。 “赵姐姐,为什么要在坑里烧啊。”一个叫小四的十五六岁少年好奇。 沈明清也不会取名,他捡到的少年都按照顺序排名,赵暖很想问现在排到第多少号了。 “隔离啊。”赵暖跟他们解释,“地上落叶太多,一不小心就会燃起大火。” “嘿嘿,是哦。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想不到。” 赵暖没忍住揉了他头顶:“我以前也不知,还是别人告诉我的。” 做好这些,她又拿出一卷油纸,每个人分一块。 “垫在地上,小心受凉。” 等窝棚里的妍儿、周宁煜睡着。 赵暖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加盖了一层自己的棉袄后悄悄出门。 屋外,段正跟沈明清远离睡觉的孩子们,坐在火堆边。 “睡着了?” 赵暖点头:“睡着了。” 段正叹口气:“这俩孩子都好带啊,真是难得。” “是啊。”赵暖露出欣慰的笑,“从京城一路走来,两个孩子都特别省心。” 沈明清取下腰间两把匕首递给她:“你懂?” 赵暖看都没细看,仅凭入手的感觉就知道两把匕首不同。 “你看这一把,千锤百炼出的刀刃。这种是熟铁,烧红后可以捶打成各种形状。” 段正接过,对着火光看:“嗯这种我知道,军中大刀也是这般淬炼出来的。” 赵暖又拿起另外一把黑色的:“你看这种不反光,叫生铁,亦或是铸铁。” “这种杂质多,性脆。只能用模具浇筑。这匕首就是先浇筑,然后打磨出刃的。” 沈明清手里拿着两把,还在对比。 段正见的比较多,一下就说出:“军中箭头就是这种浇筑的!” 而后他惊奇道:“你懂炼铁!” 此话一出,沈明清表情凝重起来。 朝廷炼铁的工匠都是官奴。他们可以死,但不能得自由。 赵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定。 她对沈明清说:“所以你别再与卖匕首的人接触了,这人应该是发现了铁矿石,这是要杀头的。” 沈明清站起来对她作揖:“多谢!” 而后他非常利落的把少年们身上的匕首全部没收,一点不拖泥带水。 收缴后,赵暖让他暂时埋在附近,说不定后面用得上。 不过他们三人心里都多了些什么,这山里有铁矿。 第二天,沈明清又带着七八个少年下山去了,还有些东西没搬运完。 赵暖跟他说了,雇佣这十多个少年做工,帮忙烧砖建房子。 并且临走前给他了二十两银子,让他给这些少年各买一把匕首,在这山上,没有东西防身很危险。 还有就是那个卖生铁匕首的人若是暴露,他们也可耍赖不承认。 赵暖也有私心,有了匕首,少年们干活也快些。 段正则是用细树枝编出一个简易摇篮,这样妍儿就可以帮忙看周宁煜,不影响赵暖在附近做活。 她圈出建院子的范围,这几天就要先将这范围里的树木全部砍掉。 好在有锯子,很快。 难的是得控制树倒下的方向,还有这些少年们的安全。 赵暖一眼不错,提着心,紧盯他们放倒大树。 砍完树,赵暖没想到最费时间的是挖树根。 这些树太大,根系太深,最后只能用錾子一点一点斩断。 不过这些大树桩段可以打磨光滑,刷上漆可作凳子桌子,颇有禅意。 第23章 找到烧砖的土壤 沈明清是第二天傍晚才回山顶的,这一来一去,颇费时间。 并且他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他在半山腰发现了某种大型动物的粪便,很可能是熊或者老虎。 好在现在他们人够多,不落单,倒也不怕。 但赵暖说的修建砖房就必须马上提上日程,否则以后周家老弱病残在这里非常危险。 “买匕首我还是找了刘臣,算是过个明路。” 赵暖点头表示认同:“下次你帮我给刘大人带个信,今年的炭明年化雪后再交吧,现在来不及。” 没想到沈明清一笑:“那老油条岂会想不到这点?早就跟我说了,新来的前一个月不收缴木炭。” 那便好,赵暖皱眉看向远方。 树上的叶子都快掉光了,也不知道周家现在如何。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准备好迎接他们。 等周家人到了,有暖和的屋子住,有热饭吃。 山顶面积很大,段正说把两个孩子放在窝棚里赵暖看着,他跟其他人去找合适的烧砖土。 赵暖却不同意:“既然来到这个地方了,我跟孩子们都应该做好十足的了解才是,一起去吧。” 留下三五个少年在附近砍树,顺便看着物资。 赵暖带着两个孩子、沈明清、段正还有另外几个少年出去找可以烧砖的土壤。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在山体背面半山腰发现了一片草木不丰茂的地方。 扫开落叶,挖了二十来公分,土层从黑色的腐殖土变成了黄泥颜色。 继续往下挖,一尺左右,颜色就开始发红了。 赵暖倒水揉捏揉捏,土球的表面很快就非常光滑,并且几乎没有杂质。 “这就是红黏土,不仅可以用来烧砖头,还能用来烧陶罐器皿。” 沈明清环顾四周,在不远处有个小平台,一股水流在平台上冲击出了一个小坑,然后顺着山沟形成小瀑布。 “要不就近烧制?” 赵暖也是这样想的,烧干的砖头比湿润的泥土轻上不少。 说动就动,赵暖建议直接在平台崖壁上挖出窑洞一样的空间用来作窑炉。 这样的窑炉密闭性更好,说不定以后还能烧点其他的。 怕塌方,窑洞就挖两米高,两米深。 然后再向下掏半米,做成两层。 并且每个窑洞之间要隔两米,使之有一定的支撑。 没想到挖出来的土也是黏土,这可一举两得了。 大人们忙碌的时候,妍儿就带着周宁煜在一边儿玩。 妍儿不会调皮乱跑,周宁煜只要不饿,不尿裤子也就不会哭。 怕她们遇到危险,赵暖贴心的用木棍插入地下,围起一个篱笆。 还取名叫人圈,把她们俩关起来。 少年们笑的不行,跟养小羊一样。 “妍儿,你玩这个。” 赵暖突然兴起,她团了一块揉到光滑的泥巴团,让妍儿玩儿。 妍儿抱着泥团:“娘,这怎么玩儿?” “这样。”赵暖边讲解边比划,很快手里就出现一只不太像的小狗。 妍儿双眼发亮,很感兴趣。 于是周宁煜睡觉的时候,她就在人圈里玩泥巴。 赵暖也没想到,到下午时分,妍儿居然捏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周宁安。 这可把她惊喜坏了,这是天份啊。 “娘的乖宝,等后面娘给你烧出来做摆件。” 妍儿得到夸奖,再接再厉,几乎每天都有新作品出来。 这些个少年们也还是孩子。见妍儿玩的乐呵,他们休息的时候也会捏泥巴玩儿,还真有两个天赋不错的。 就连段正也手痒,捏了一头四不像的牛。 白天挖窑洞,晚上大家也没停下。 一根树干两面刨平整,然后用錾子掏出砖头大小的孔。 两边打薄些轻便,两头再做出把手。 模具放在地上,黏土填满压紧,再抬走模具,地面就整齐摆放着二十块砖坯。 “赵姐姐,你好聪明啊。”少年们围着她感叹。 “那你们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也会变厉害的。” 赵暖心疼这些孩子,他们一点都不笨,只是每日麻木劳作,根本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窑洞挖好,用黏土泥浆在里面抹一遍。 最后用砖坯封口,留下一道小门。 然后堆起木材,烧一遍进行硬化。 等待砖窑硬化的时间里,大家又把平台扩宽了一些,挖出来的泥土也不浪费,做砖坯。 等第一批砖坯可以进炉时,山顶上也建好了四五间牢固的原木屋。 怕物资会受潮,还将屋里的地板架空了一尺高。 赵暖这几天也没闲着,她利用豆子发了不少豆芽。 偶尔打几只山鼠、野兔,用豆芽滚汤,鲜美至极。 但不知名动物粪便再次出现了,并且这次不止一只。 大家一边警惕着,一边更加忙碌,尽快多烧制砖头,早点建起结实的房屋。 烧砖封炉,再到开炉得三天,这期间不用人守着。 于是利用这个空档,大家加紧挖地基。 横排四间屋子,两头两间各带一间耳房。 左右打横再各三间厢房,挡头各带一间敞屋。 敞屋既可以用来做厨房,堆杂物,还能避免西风东风吹来的雨丝冲刷墙体。 段正挖的满头大汗:“十间屋子好啊,十全十美。” 挖出来的表层腐殖土,赵暖堆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打算以后用来做肥料。 底层的土也堆好,虽然没有烧砖的土黏,但做个泥炉什么的还是没问题。 赵暖舍得给他们吃,少年们干活也都有劲儿。 短短几天,不再是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手臂大腿肌肉都长出来了。 山顶敞亮,太阳一出来就金光灿灿。 今天是开第一炉砖的日子,赵暖揉着酸痛的腰站在屋外。 看着远处还隐藏在黑暗里的随州城苦笑:“这里天亮的早,睡不了懒觉。” “哇,好冷。” 妍儿抱着手臂哈出一口气,丝丝缕缕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哇呜,嘛嘛啊呜……” 赵暖点了一下周宁煜的鼻尖儿:“小馋鬼,一睁眼就要哇呜吃东西。” 篝火还未彻底熄灭,上面陶罐里煨着整个土豆还滚烫。 周宁煜不挑食,羊奶土豆泥照样吃的香。 赵暖怕大家吃土豆红薯板栗吃腻,昨天晚上用盐辣椒炖了些整颗大蒜。 此时里面水已经收干,大蒜粒表皮皱皱的,内里绵软。 土豆一分为二,夹颗蒜放上去用勺子一抿。 “嗯,好吃。” 少年们挨个排队,蒜香辣椒香混合在一起,原本无味的土豆变的咸滋滋的。 “好吃就行。”赵暖很欣慰。 这是做油浸大蒜的法子,只是这里缺油,她只能用水替代了。 第24章 捕熊陷阱 “等下!” 走在最前面的沈明清突然举手,神情严肃。 大家顿时都停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明清轻轻转头,好像在闻风带来的气味。 段正自己做了一杆木长枪,看到沈明清的手势后,他半蹲往前移动。 其他人原地不动,少年们隐隐把赵暖跟妍儿围在中间。 沈明清跟段正躬身潜行,等看清砖窑前趴着的东西后,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地上一只大熊睡得四仰八叉,如黑色的毛毯铺在地上。 这只熊能这样睡,说明附近是它的领地,且没有其他猛兽能对它造成威胁,这是好事。 坏事是,这熊太大了。 不用站起来,就这么瘫在地上,已经足够吓人。 两人悄悄退后,指挥大家静悄悄原路返回。 回到山顶,赵暖听到描述后眉头死死皱起。 熊瞎子的危险程度甚至超过老虎,并且它们会爬树,会撞树。 沈明清也忧心忡忡:“从上次发现的粪便来看,应该还有一只小的,这是个大祸害,不除在这山上住着不放心。” 猛兽的领地一般都有好几座山头,他来过这座山好几次也从未遇到过。 这只熊应该是被砖窑的温暖吸引来的,等砖窑凉下来它虽然会走,但也很危险。 “做陷阱吧。” 赵暖咬紧下嘴唇:“等砖窑凉下来它应该会走,到时候咱们再去做陷阱,烧窑等它。” 搬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最简单的陷阱就是挖个坑,在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棍。 于是大家开始收集小孩手臂粗的棍子,用匕首削。 赵暖之前给二十两银子买的匕首这就派上了用场,到下午,就准备好一堆尖刺。 麻烦的是挖陷阱,要挖在大熊的必经之路上。还得动作够快。 好在第二天大熊真的不在了,大家麻利的开炉把烧好的砖头拿出来,整齐码在一边儿。 红砖没那么规整,但清脆的撞击声表明烧的很好。 但是大家都没心情高兴,看着被压扁的砖坯只能叹气。 最后,赵暖决定把陷阱就挖在窑炉门口。如果挖在路上,反而容易被人误踩。 又一批砖坯入炉子,填满柴火,只留一个点火孔。 然后大家开始轮流挖掘,按照熊的体型,他们至少得挖两米深,两米宽才行。 不够深掉下去的重力不够穿透熊的身体,不够宽,怕它扒着沿口爬上来。 这是个大工程,他们点燃很多火把在周围防止熊突然出现,然后十几人不停的挖了半天外加一夜。 尖刺倒着插进去,洞口用树枝杂草树叶盖住。 点燃砖窑,确定燃起来后封炉,大家悄悄退去。 知道山上有熊,三匹骡子,一头羊就不敢再拴院子边上了。 山顶院子里,两个时辰换一次值夜的人,负责篝火、火把不熄灭。 因为有这个威胁在,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少年们都沉默了几分。 他们悄悄在一起讨论过,长这么大,这几天的日子过的是最幸福的。 不用担心被官差鞭打,只要卖力干活,就能吃饱。 赵姐姐很温柔,跟城里那些贵人娘子不一样。 段叔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刀子嘴豆腐心。 他们都在祈祷,祈祷陷阱能杀掉大熊。 沉闷又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晚上,赵暖他们地基都挖掘好。 “嗷!~~~~” 一声怒吼冲破云霄,林间鸟儿摸黑起飞,叶子簌簌落下。 “嗷呜~”周宁煜被吓一激灵,然后也跟着嗷呜。 这次没人笑,小家伙大眼睛骨碌碌转。 吼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吓人。 就连远处的随州城里,民居灯火也一盏一盏迅速熄灭。 大家迅速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拿着武器朝外。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各自的方向,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最坏的情况就是小熊掉入陷阱,大熊发狂报仇。 赵暖心怦怦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呼一吸都亘古绵长,沈明清额头也出了毛毛汗。 不知过了多久,山腰上的吼声逐渐弱下来。 段正呼出一口浊气,才发现握着长枪的手,掌心黏腻。 又等了一会儿,沈明清说要去看看。 “不行。”赵暖不同意,“现在是夜晚,本来山里走夜路都危险,更何况去看熊瞎子。” 沈明清听着赵暖说话,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 不过他还是坚持要去。 “那会儿动静那么大,肯定惊动了其它动物。动物们对血腥味很敏感,我怕刚除一害,再来一害。” 段正听他这样说,沉思了一下也点头:“明清说的有道理,若是没毙命错过这个机会,它又跑了怎么办。” 少年们也都正是热血的年纪,听闻纷纷劝赵暖不要太过担心。 见此,赵暖也只能点头。 不过她要求几个年纪小的留下,不能去冒险。 并且把砍刀斧头都拿出来,让每个人都有武器。 尤不放心,赵暖扎了两个火把,咬牙拿出油罐子,把火把浸透。 “野物都怕火,危险了记得马上点燃油火把,能吓走。” 沈明清没阻止她,也叮嘱:“你们也小心,篝火燃大些,不怕浪费木材。” 沈明清打头,段正断后,中间五个少年,一行人往山腰去。 赵暖把两个孩子圈在跟前,还有七个年纪小的少年,命令他们不得出篱笆外面。 好在最近几天的踩踏,去砖窑的路上没什么草,就着火把走的还算顺利。 相距砖窑还有几十米,大家都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 于是放轻脚步,各自看好不同方向,缓慢往前走。 “嗷呜~” 这声嚎叫,竟然如山风,让树梢都动起来。 可段正没被吓到,反而声音有些兴奋。 “这是在警告我们呢。声音飘忽,强弩之末。” 最喜欢问问题的小四问他:“段叔,您咋知道?” 段正嘿嘿一笑:“当年新旧皇权更替,我跟侯爷突袭回京。为了掩人耳目,走的全是深山老林。别说熊瞎子,大老虎,大腿粗的蟒蛇都杀过。” 第25章 黑熊落入陷阱 大熊鼻子灵敏,发现有人靠近,怒吼警告。 可它越是吼,来人就越兴奋。 只吼不跑,说明它被困住了。 确定熊落入陷阱后,大家一拥而上,在陷阱口围成一圈。 “嗷……嗷呜!” 黑熊眼映照火光,看着这些大胆的人类,发出愤怒吼叫。 可是它一叫,被尖刺插穿的肚子上就涌出一股鲜血。 “让我来给它一个痛快吧。” 段正颠了颠手里的长枪,对着大黑熊的眼睛插进去,几乎立刻毙命。 “这么大只熊得好几百斤吧!” 一位叫小六的少年舔舔嘴唇,眼里没有对野兽的惧怕,全是对肉的期待。 沈明清嘴角荡起浅浅笑意:“怕是有千斤重。” 少年们发出‘哇’的一声,个个喜笑颜开。 可现在有个问题,要怎么把熊弄出来。 段正跟沈明清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想要留下完整熊皮的意图。 最后,沈明清叫了俩少年回去拿绳子,顺便牵两头骡子来。 其他人先把陷阱里多余的尖刺扒掉,方便等下捆绳子。 听到山下黑熊吼叫,山上的赵暖心狂跳,不信鬼神的她默默祈祷。 突然,黑暗中出现两道人影。 “赵姐姐,赵姐姐。” 俩少年怕突然出现吓到赵暖,老远就开始喊她。 赵暖迅速走过去,语气焦急:“怎么就回来了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赵姐姐别急,大家都很安全。” “我们去的时候黑熊已经没力气了,现在回来拿绳子,顺便把骡子牵过去。” 赵暖听到他们这样说,心顿时落地,腿软了一瞬。 而后她兴奋不已,转身就回去拿来一大捆绳子搭在骡子背上。 “娘,我要去看大熊。” “啊嘛…嗷呜。” 妍儿抱着赵暖的腿,撒娇要跟着去。 周宁煜也跟着闹,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赵暖。 赵暖看其他留守的几个孩子也都跃跃欲试,于是多点了些火把,又在篝火上添了柴。 振臂一呼:“走,咱们都去。” 沈明清看到赵暖带着俩孩子也来,眼神有一丝不赞同。 但段正跳下坑,然后张开双手。 妍儿欢呼一声,纵身一跃。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也不嫌弃熊肚子上黏腻的血渍。 伸手在黑熊身上摸了几下后抬头:“娘,它的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软哎。” “真的吗?”赵暖只在动物园看到过黑熊,还真没摸过。 沈明清摸摸鼻子,也跳下去。 “咳咳……”他仰头看上面的赵暖,“下来看看?” 赵暖摆手,想要拒绝。 “嗷呜……啊呜呜呜……” 可怀里的周宁煜小手小脚都在扑腾,奋力朝着沈明清那儿奔。 无奈,赵暖只能将小东西递给他:“让他摸摸吧。” 周宁煜伸手就抓住黑熊毛不松,还呜呜哇哇的叫。 姐弟俩这胆大的劲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行了,上来吧。” 赵暖发话,两个孩子都被送了上来。 这么大只熊,得处理好几天,要加快动作。 段正、沈明清在坑里捆绑大黑熊。 无奈熊实在是大,两人累的气喘吁吁,才堪堪绑结实。 上面的少年把几股绳扭在一起,绑在骡子上。 “啪!” 鞭子甩出声音,骡子四蹄蹬地,向前拉。 绳子绷直,驴蹄都在地上打滑了,坑里的黑熊也只被拉动而已。 少年们肩上垫茅草,将绳子抗在肩上。 然后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反握住绳子,跟骡子一起用力蹬地,往前拉。 “一、二、三,用力嘿!” “四、五、六,加把力!” 终于,大黑熊动了。 段正、沈明清用手臂粗的棍子用力撬气,两人脸憋的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终于,大黑熊被一点一点的拉出陷阱。 因为才死去不久,鲜血如注的流,赵暖看着这一幕心疼的不行。 熊血大补,冬日吃了发热,真是可惜了。 “老天!” 沈明清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赵暖急走几步。 她到陷阱边一看,嗓音都提高几分:“还有一只!” 只是她这一喊,少年们都回头看,泄了这口气,顿时噔噔噔噔后退。 段正大喊:“哎哎哎,稳住!” 赵暖有些不好意思,鼓励道:“加把劲儿,明日咱们炖肉吃!” “对,吃到饱!”沈明清也鼓励少年们。 下面这只熊还未成年的样子,但看起来也有五六百斤,够他们吃很久了。 “嘿!加油啊兄弟们!”最早跟着沈明清的小一大吼一声,“加油!” 其他少年都憋住一口气:“兄弟,加油!” 大黑熊再次被拉动。 这次,他们一鼓作气,将熊完全拉出陷阱才停下来。 接着是第二只,这体型小将近一半,重量也少了一半。 没费什么力气,就被拉出来。 一群人东倒西歪坐在地上,累的气喘吁吁。 看看地上小山一样的熊,大家面面相觑。 少年们回顾上山后的生活,感觉没了麻木,有了奔头。 不知是从谁开始的,笑声越来越大。 沈明清看着这些发笑的少年,鼻子突然有些酸。 他十四被父亲丢到这里,收养乞儿也只是怕孤独。 到后来,这些孩子们自发的跟着他。 他在城里也还混得下去,也就跟他们这么伙在一起混着日子。 但今日,他心里突然有了些变化。 沈明清还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变化,但他清楚,这变化是赵暖带来的。 段正看着年轻人们,叹口气。 有‘活’力,那便好。 妍儿也跟着笑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觉得开心。 周宁煜看见姐姐笑,不停的在赵暖怀里扑腾,跟着姐姐笑就对了。 赵暖低头看孩子,这样的生活一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真好。 歇息够了,大家决定先把小熊抬上山。 把熊横绑在树干上,七八个少年轻松抬起。 赵暖带着两个孩子跟他们一起回去,大家都累了,她得回去做点吃食才行。 把小熊放在地上,赵暖让他们拿几个红薯下山。 小一一脸不舍:“给骡子吃?太浪费了。” 赵暖解释:“若是用不上当然更好,但我瞧着那俩骡子累坏了,怕是没点甜头不乐意走。” 第26章 奇异情绪 还真被赵暖说中了。 小一他们回到砖窑前的时候,沈清明正在跟俩骡子斗智斗勇。 两只骡子边撩蹄子,边“嗯啊——嗯啊——”的叫。 别说拉重物了,连绳子都不让套。 “沈大哥,给。” “干啥?” 沈明清看看小一递过来的红薯:“我不饿。” “哎呀,不是让你吃。”小一示意凑过来的骡子脑袋,“赵姐姐给骡子准备的。” “哈哈哈,还是赵暖考虑周到。”段正拿过一个红薯,喂另外一头骡子。 喂完后,果然成功套上绳子。 成年熊太大,又是山路,抬肯定是不好抬的。 于是用细树枝绑成垫子,熊放在上面拖着走,既不伤皮毛,也能省些力。 俩骡子紧盯着小一手里的红薯,着急的直叫唤。 沈明清嘿嘿一笑:“小一,把红薯给十四。十四你走最前面。” “好嘞。” 十四几步跳到前面去,然后转身晃晃手里的红薯。 “嗯啊……嗯啊……” 两头驴着急,迈开蹄子就追。 其他人也跟着用力往前拽,不知是不是红薯的功劳,好像没有从坑里拖出来时那么重。 赵暖在山顶已经煮好了一锅加了点干辣椒的杂粮面片汤,快熟的时候把豆芽放进去一滚,再调入盐跟醋,酸辣鲜香。 差不多半夜,她终于听到动静了。 锅里的面片都糊了,她又添了些水,再次煮沸。 “哇,好香!” 少年们一上到山顶,就闻到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蛄蛹,疯狂分泌口水。 赵暖迎上去:“回来啦。我煮了面片汤,马上就能吃。” 大熊被拉进院子,赵暖拿出一堆红薯,先犒劳两头骡子。另外一头前两天有些拉稀,今天也沾光得到了两个。 少年们自发的拿出自己的木碗,排队,小一给他们打面片汤。 沈明清递给段正一碗,又放一碗在树墩子上:“赵暖,你也吃点。” “哎。”赵暖回头对他一笑,“放着吧,你快先吃几口,垫垫肚子。” “呼噜噜……” 沈明清端着碗,转着圈喝。 他边喝,边抬起眼皮看赵暖。 脸上不自觉的就流露出轻松笑意。 “娘……” 妍儿听到动静,揉着眼睛出现在木屋门口。 赵暖还没来得及回应,段正放下碗脱了衣裳就奔过去。 “哎呦,爷爷的小祖宗哎。咋没穿外衫就出来了啊?” “段爷爷,你们回来了啊,有没有遇到危险啊。” “没有,没有。” 他细致的替妍儿围紧衣裳,数落的话才落,紧接又问道:“走,咱们去篝火边儿,你娘煮了好喝的面片汤,你也吃一碗再睡。” 说完,段正也不理屋里还睡着的周宁煜,抱着妍儿就去火堆边。 小十四已经盛好一碗放在妍儿专属的树桩桌子上,赵暖探头一看,全是干的。 她无奈叹了口气,想要进屋去看着周宁煜。 这孩子习惯跟妍儿睡了,只要妍儿一走,他没一会儿准醒。 没想到沈明清快走几步,横在门口。 赵暖差点撞上。 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除了她受伤那晚,沈明清很少距离赵暖如此近。 与那晚的血腥味不同,今天赵暖身上有一股干燥的阳光味道。 见他不说话,赵暖又问了一遍:“有事?” “啊,喔喔……”沈明清感觉自己脸升腾起热气,“我守着,你先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凉了。” 他这么一说,赵暖还真感觉有些饿。 于是她下意识扒开沈明清肩膀,探头看床上的周宁煜。 见周宁煜还安稳睡着,她后退两步:“那行,我还真饿了,你帮我看两眼。” 说完,转身吃饭去了。 沈明清就着赵暖的背影,大大的喝了几口面片汤。 他努力忽略刚刚肩膀上的触感,压抑自己心中那种奇异的情绪。 第27章 恶心的寄生虫 现在已是十月初,夜里山上比山下冷,赵暖估摸着夜里马上就要到零下。 但白天出太阳,山上就很暖和,大概十度左右。 所以这熊肉不能放,得马上处理。 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这可是珍贵的肉啊,要是坏掉会心疼死的。 段正当过兵,野外生存经验很是丰富。 他用匕首在熊头皮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一点一点把熊皮剥下来。 这是个很费功夫的活计,剥完两只,太阳都出来了。 “段叔,你去歇会儿。” 沈明清眯了会儿,现在来替他。 “行。”段正也不逞强,洗洗手就去睡觉。 褪去皮的大熊像是一团红肉块,赵暖有些恶心。 不过她还是站在面前,跟沈明清建议。 “把熊吊在树杈上,这样不会蹭的到处都是泥巴,也方便分割。” 于是两只骡子又派上用场了,为了吃到红薯,拼命的拉动绳子,把肉挂起来。 “熊胆是好东西,小心别划破了。” “放心吧。” 沈明清小心翼翼的用匕首割下两个完整的熊胆,得意的提起来交给赵暖。 赵暖把熊胆放在盘子里,再放到房顶上晾晒。熊胆是名贵中药,不仅消炎杀菌,还能作为保健品。 熊喜欢吃生鱼,肠道里会有大量寄生虫。 赵暖让沈明清把内脏扔掉。 “洗干净就好了,你要是嫌恶心,我来。” “不是!熊喜欢吃生鱼,有很多寄生虫。这些虫子很难煮熟,人吃了也会被寄生。” 沈明清哪里听过这些,莫名其妙的倔起来:“不管有多少虫子,我给它洗干净就好了嘛。” “有些寄生虫小到眼睛都看不见,在肠壁里。”赵暖耐着性子解释。 “我都说了,我洗干净。” “不是,你这人……”赵暖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前几日也没发现你这么听不进去人话啊。” 段正是过来人,在屋里听到外面的争执,闭着眼嘿嘿笑。 这不跟他少年时,老欺负隔壁家的二丫一个道理么。 沈明清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依旧坚持:“现在肉多珍贵啊。这么一大堆,你说扔就扔。” 赵暖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少年们左看看,右看看。 小一鼓起勇气,扯了扯沈明清袖子:“沈大哥,听赵姐姐的吧。” “你们胳膊肘往外拐?”沈明清猛地一下转身,把小一吓一跳。 “没有,没有……”小一后退两步,“那……您继续。” 赵暖被气笑了。 平复心情,她用下巴示意沈明清:“看到黑熊鼓囊的胃跟肠道了没?” “看到了。” “你不是能洗干净吗,现在你把它割开清理一下呗。” 沈明清得意的笑了:“不就是一些食物残渣还有粪便嘛,我能怕?” 赵暖冷笑一声,转身叫看热闹的妍儿:“走,跟娘去捡榛子。” 妍儿看看沈明清,又看看自己娘:“好勒,娘。” 娘眼里有坏笑,熊肚子里肯定有可怕的东西。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聪明跟上赵暖:“赵姐姐,我去保护你。” “呵呵。”沈明清挽起袖子,对地上的内脏举起刀。 可下一秒,他人就石化了。 切开黑熊的胃跟肠道后,他以为的恶臭的食物残渣没出现。 而是一大坨,白花花的,纠缠的东西滚出来。 这些东西掉在他脚上,还在不停的蠕动。 沈明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蹬地后退。 可那些不明的,像是面条一样的东西挂在他脚上,扯出老长。 “呕~~呕……” “咋了沈大哥?”留下的少年好奇,上前几步。 然后听取‘呕’声一片。 小一吐出了眼泪:“沈……呕~沈大哥呕~这就是赵姐姐说的呕……寄生虫吧。” 赵暖并未走远,清楚的听到身后传来的呕吐声。 妍儿跟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回头听沈明清的呕吐声,很好奇。 “娘,寄生虫那么可怕吗?” “很恶心的。你们要是看了,往后连面条都吃不下。” 赵暖给他们描述绦虫的样子,还未说完,几个小家伙连忙打断她。 “娘,别说了。” “赵姐姐,停下,停下。” 赵暖吐出一口浊气:“再说我也要吐了。” 她曾经去野生动物园,无意间看到过长寄生虫的黑熊。熊在前面走,屁股上拖着一团蠕动的玩意儿,让她将近半年不想看到面条。 榛子林距离院子围墙五六十米,小灌木不算特别高。 砍树的时候,她刻意让沈明清留下了这片林子,往后每年都能提供榛子。 这个季节的榛子全部都熟了,树梢上挂的不多,全部掉在厚厚的落叶里。 赵暖见少年们弯腰用手扒拉树叶,顺手给他们做了几个木棍夹子。 不用弯腰,就像用筷子那样夹。 妍儿很得意:“十二哥哥,我娘聪明吧。” “嗯,赵姐姐可真厉害。” 赵暖看过去,十二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跟其他少年一样衣裳褴褛,头发蓬乱。 要说这些孩子具体有哪些区别,赵暖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身高。 不过身高需要对比,除了最大最高的小一,还有最小的两个十四,十三,其他少年赵暖依旧分不清。 赵暖分开一堆落叶,突然发现一撮黄黄的蘑菇。 她蹲下仔细分辨,这堆蘑菇长在树脚,一簇一簇比茶树菇矮胖,菌盖也更大些。 菌帽中心颜色深,拔起来下面没有小裙子,闻着有香味。 赵暖在脑海里搜索一番——榛蘑! 小鸡炖蘑菇这道菜种的蘑菇,就是榛蘑。 而且不同种类的蘑菇出现的季节不一样,秋天正好是采榛蘑的季节。 “孩儿们快过来!” 她激动的大喊,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 “看到这种蘑菇没有?这叫榛蘑,味道鲜美至极。” “赵姐姐您还认识蘑菇?” “蘑菇太危险了,咱们不要吧。” 少年们七嘴八舌,吩咐劝说赵暖。 不怪他们胆小,实在是这蘑菇被妖魔化的太严重了。 妍儿对自己娘无比信任,她小手叉腰:“我信我娘的,这蘑菇看起来就好吃。” 见妍儿都这样说了,少年们也不再纠结,看清楚后散开寻找。 第28章 找到榛蘑 “娘,我找到了!” 妍儿翻开干燥的蕨类植物,一丛碗口大的榛蘑出现在眼前。 小姑娘高兴的又叫又跳,大家都围过来看。 “哇,妍儿妹妹好厉害。” “快,我们也去找。” 赵暖在女儿得意的样子中轻轻摘下蘑菇,小心放在背篓里。 不得不说,这个季节食物真的很丰富。 遍地的榛子不说,蘑菇也不少。 赵暖还时不时看到一种淡紫色小蘑菇,这种蘑菇看起来有毒,实际味道鲜美, 她不知道学名叫什么,听西南老乡们叫鹿儿菇。 要问赵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那是因为在女儿死后,她为了寻求心理安慰做好事。 一开始的她什么好事都做,后来在一座山野道观中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道姑。 道姑告诉她了一句话‘事无始终,是始也是终,是终也是始’。 她追问,道姑却只说‘莫道此生缘已尽,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回去的途中,恰好遇到一支救援队。因为队伍中有人见过她,同行途中邀请她加入。 就这样,赵暖加入救援队。 家里人得知她加入义务救援队后,纷纷表示不理解。 面对父母不再往来,丈夫离婚,赵暖却没有多难受。 “娘!” 赵暖的回忆被打断。 一抬头,妍儿像个小精灵一般站在金黄的树叶堆中,对她招手。 晨间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色光环。 “快来,我又发现一大堆。” 赵暖一步一步向妍儿走过去,现在想来,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牵引。 沈明清听着不远处的惊呼欢笑,他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赵暖……她故意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 “来帮……” 沈明清一回头,少年们都背着背篓跑了。 “沈大哥,你快收拾干净啊,等会儿赵姐姐跟妍儿回来会被吓到的。”小一飞奔,他才不要帮忙呢。 “呕……呕哈哈哈哈……” 周宁煜坐在摇篮里,看着沈明清,学着他呕吐,咧着没牙的嘴傻乐。 沈明清隔空点他额头:“坏小子,笑我呢。” “咯咯咯,呕呜呜呜……” 沈明清认命,头扭一边,用棍子挑起地上蠕动的玩意儿放进土坑。 怕不死,他还挑了一堆炭火进去,然后才填土踩实。 大黑熊吃的膘肥体壮,腹腔里很多乳白的油脂。 沈明清边逗周宁煜,边剔脂肪,不一会儿就满满两木盆。 他估摸着两只熊的脂肪都能有两三百斤,熬成油够吃很久了。 除了内脂、脂肪、皮毛,剩下的肉反倒不多。 挂在树上看,跟两头大些的家猪差不了多少,估摸着也就四百来斤的样子。 沈明清还在分割熊肉,段正跟昨晚帮忙的小二、小四、小七起床了。 “哇呜,嘛嘛。” 周宁煜伸手要抱抱,段正把他抱起来,走到院子外看沈明清分肉。 “哟,快收拾完了啊。” 沈明清正要点头,段正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水呢?弄干净像猪下水那样炖一锅,应该好吃。” 沈明清刚刚平复下来的胃又开始翻滚,扭头嗷嗷吐,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周宁煜也学他‘呕’,边学边拍手笑的很大声。 “这是怎么了?”段正吓一大跳。 正在这时,赵暖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段叔怎么不再睡会儿?” “差不多就起来了。”段正探头看妍儿的背篓,“哟,这么多蘑菇啊。这……能吃?” “能,我娘说能就肯定能。” “好好好。”段正摸摸妍儿脑袋,“小乖孙说能吃,段爷爷就吃!” 说着,段正就把周宁煜塞到赵暖怀里。 自己连忙弯腰取下妍儿身上的背篓,怕累着她。 赵暖不止一次发现段正对妍儿过份宠溺,但对于母亲来说,有人喜欢自己孩子,她还是很乐于见到的。 一行人进了院子,徒留还在‘呕’个不停的沈明清。 小一舔舔嘴唇:“沈大哥,您慢慢呕,我先去帮赵姐姐洗蘑菇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掉,沈明清抓了个空。 “死小呕……子,给我等呕着呕……” 等了好一会儿,跟孩子们一起处理蘑菇赵暖听不下去了,再吐下去要伤胃。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已经干瘪的酸枣:“妍儿,给你沈叔叔拿去。让他嚼一会儿,别吐。” 这枣子还是她在树洞中掏的,不知是哪只倒霉小松鼠藏的。 妍儿一手捂嘴笑,一手捏着几颗酸枣跑到沈明清跟前。 “沈叔叔,我娘让你嚼这个。” 沈明清迫不及待的把酸枣放进嘴里咀嚼,一股掀翻天灵盖的酸,让他脸部变形。 好在酸味足够强烈,压下了那股食道痉挛的感觉。 他已经吐到全身乏力了,一屁股坐地上。 休息片刻,口中的酸枣开始泛出丝丝甜味,口舌生津。 中午随意吃了些烤榛子,喝点白水,段正带人去砖窑干活。 沈明清继续分割熊肉,赵暖在旁边打下手,将熊肉抹上盐巴,挂起来风干。 最小的两个少年,还有妍儿,则在院子里清理上午捡到的蘑菇。 榛蘑好吃,只是菌盖容易粘细碎树叶,收拾干净再晾晒比较好。 沈明清分好肉,见周宁煜不愿再坐摇篮,闹着要妍儿抱。 他说了声,下山去砍了些竹子拖上山来。 竹子劈成竹片,然后再过一遍火,本来青色的竹条片就变成光亮的黄白色。 沈明清找来四根丈长的,大拇指粗细的树枝。 将一根树枝打横挂起来,竹条边烤边掰,最后成为V字型。 V字型竹条搭在树枝上,他开始编织。 “你还会这个?”赵暖好奇。 这不就是小时候睡的竹席嘛。 “小四之前的几个都会。”沈明清弯腰拿起一根竹条,接上继续编织,“那时候年纪小,又没有锋利的刀砍不了树,我就带他们去掰竹子,用石片子劈。不暖和,但比睡在地上好。” 赵暖听到这里,扭头打量认真编凉席的沈明清。 如果不看他乱糟糟的头发,拉碴的胡子。其实长得剑眉星目,与京中的公子哥儿也没区别。 “那……你爹没再管过你吗?” 第29章 熊油面条 似乎听出赵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沈明清抬头看她,想了想。 “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他曾差点两次冻死,一次被淹死。 “若你要问既然都这样了,我为什么还要考虑沈家以后。” 沈明清嗤笑一声:“当然是为了看热闹,到时候沈家人一来,都要依靠我过活,多好笑。” 赵暖点点头:“确实挺好笑的。” 她听侯夫人说过,当年沈明清出事,沈家族人不仅不维护,还在第一时间反水,添油加醋细数沈明清平日里的荒唐。 要不是侯府施压护着,恐怕沈明清等不到沈将军回来,他就一命呜呼。 凉席编好,沈明清又过了遍炭火,然后用衣裳擦一遍,确定没什么毛刺才放在地上。 周宁煜被放在上面后兴奋的到处爬,妍儿给他弄了些干净树叶玩儿,小东西这才不再不闹人。 “没盐了。”赵暖看着空空的盐罐子有些惆怅。 沈明清看了一眼:“明日我下山去一趟,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就盐巴。你看看还有没有人卖菜种什么的,有的话先买一些吧。” “嗯。” 这里不像前世有网购,任何时候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只能看到就收集,好过到时抓瞎。 砖窑这边,段正又封了一批砖头进去烧。 门口的陷阱他弄来大树盖住,防止有人踩空。 至于为什么不填,说不定后面还能用得上呢。 做完这些,段正带着少年们搬砖上山。 搬了几趟,少年们就摸索出各种搬砖的方法。 背的,扛的、还有用绳子捆一摞,用树棍合力抬的。 但段正有一个要求,必须至少有四人同路,不得单独行动。 临近傍晚,赵暖甩甩酸痛的手臂:“终于晾完了。” 来不及休息,她又架起还未用过的铁锅熬油。 怕熊油腥气,放些厚切的姜片进去一起熬。 直径半米的大铁锅装满,一看装油的盆子,也就少了一个角。 好在孩子们多,大家轮流搅动,让赵暖能松口气。 第一锅熬好时,天已经全黑。 看着大半锅清凌凌的油脂,大家疯狂吞咽口水。 就连赵暖也忽略其中隐约腥味,她从未像最近这一个多月这样缺油水。 看着黄灿灿,脆生生的油渣,赵暖觉得奢侈一把。 把锅里的油舀进罐子里,让小十四抱来一堆菘菜,指挥小十三带着妍儿一起去洗菜。 菘菜其实就是白菜,只是未曾经过育种改良,包的不紧密。 白面一勺,青稞面、莜麦面各一勺。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赵暖想了想,青稞面、莜麦面又各加一勺。 加水,揉面团,醒发。 锅里的油渣再煸一下,盛出来一半。 赵暖端着油渣进屋,咬牙摸出糖罐子,往里撒了把白糖。 她偷偷看了看外面,捻起一个沾满白糖的油渣吃掉。 香酥甜蜜,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好吃的想哭’这种感觉。 舔舔嘴唇,又连着吃了两个。 等全部咽下,撩起衣襟擦擦嘴,这才若无其事的走出去。 挑一个软些的给周宁煜抓着,无牙小人儿跟老太太似得,一入手就知道是能吃的。 “孩子们,来吃东西了。”她挑几张干净树叶,每张上面放五六块油渣。 少年们馋的一直咽口水,乖乖排队,并且让小的排前面。 “谢谢娘!”妍儿接过后,在赵暖脸上香一个。 “谢……谢,赵姐姐。” 小十四捧着树叶,眨巴眼,看着赵暖。 “怎么了?”赵暖又给他加了一个,“下次咱们再吃好不好,再给你哥哥们就不够吃了。” 小十四回头看哥哥们。 小一哈哈大笑:“快走吧,妍儿是赵姐姐的女儿,你又不是,不用亲。”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小十四的脸臊的通红。 赵暖却满心欢喜,她拉住小十四‘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小的人双手捧着树叶,瞪大眼,傻愣愣的看着赵暖。 上辈子赵暖活到三十三,按大宏朝十五六就成亲来算,生这么大个孩子不过分。 “小心掉了,快去吃吧。” 小十四高一脚,低一脚,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小十三也双眼发亮,赵暖依旧给个亲亲。 不过亲完小十一的时候,后面的大孩子开始慌了。 不是吧……不是吧,都要亲吗? 看着他们慌乱,踌躇不前。 但又紧盯着赵暖手里的油渣,沈明清笑得肚子疼。 赵暖笑够了:“好了,好了,不亲了,快来吧。” 面差不多已经醒够时间,她得去做饭咯。 油锅不洗,放几颗大蒜炒到表面微黄。 撒入一把盐,盐炒到焦黄会更香。 半盆油渣,还有一大盆子菘菜全部倒进去翻炒。 “小一,小二倒水进来。” “来嘞!” “赵姐姐你让让。” 两人各端一个打水的罐子,‘刺啦’一声激起阵阵白烟。 大火烧滚,俩大孩子端着面盆,赵暖用竹片将面团刮成条儿,拨进锅里。 油脂丰富,水一直滚,锅里的汤很快就变成乳白色。 灰扑扑的面条在这样的汤中上下沉浮,本来难看的颜色都可口几分。 “累了吧,换人来!” 赵暖手也酸了,停下让小老三,小老四来换一下。 怕先下的面煮的太过,赵暖喊沈明清:“过来打一盆给孩子们先分一遍。” “来了。”沈明清跟段正都走过来,一个人端盆,一个人舀。 捞干净面条子,赵暖继续煮。 那边沈明清先给小的分,每人都是满满一大碗,浓香飘出去老远。 段正紧紧盯着妍儿,深怕她烫着。 沈明清则问过赵暖后,把面条子戳烂,吹凉喂给周宁煜。 一刻钟后,第二锅好了。 先给第一锅没分到的人盛。 “锅里还剩不少汤,喝完再盛啊。” 可没有孩子再去盛汤了,赵暖一再招呼。 小一才说道:“赵姐姐今天的饭油水大,汤留到明天早上煮点点豆芽土豆吧,就又是油水丰富的一餐。” 赵暖娇嗔瞪他:“傻子,今天有,明天就可能有。咱们会越过越好的,想吃就多吃点。” 孩子们齐齐点头,但依旧没人再去盛第二碗。 第30章 欺负人的骡子 第二天早上,沈明清起来时,天还没亮。 他头一天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床,大的不用招呼,已经在喂骡子了。 本不想吵醒赵暖,结果临走,被赵暖喊住。 “怎么没叫我?” 沈明清看她还揉着眼睛,神情温柔道:“你起来做什么,再去睡会儿。” “啊……”赵暖打个哈欠,“来不及做饭,下山后你给孩子们买点包子什么的垫一下。” “我有钱……”沈明清推辞。 “拿着吧!都家徒四壁了,还有钱呢……”赵暖把两锭五两的银子塞沈明清手里。 “买粗盐就好了,万一后面打到猎物也好用来腌制。就……先买两百斤吧。” 粗盐十二文一斤,两百斤二两半银子。 上次想着周家没过过苦日子,买二十斤细盐,就花六百文。 “行,反正有骡子,能驮。” “那快去快回。匕首都带上了吧,路上小心啊。” 结果沈明清没走几步,又被赵暖喊住:“等下。” 她取了两块熊肉:“带给刘大人。” “好,”沈明清接过,“你再去睡会儿。” 不用叮嘱,沈明清就知道该如何说。 四人牵着两头骡子,就着天上的星光下山。 走到山边,沈明清下意识回头看。 只见远处树林中几栋茅屋,院子里竖着几根火把,发出橙红色光芒。 隐约见屋檐下还站着一个人在眺望,又似乎在期盼归人。 小二、小五、小六也回头。 小六叹了口气:“我都不想下山了。” 小五眼睛一转:“哎沈大哥,您能不能跟赵姐姐说说。等周家人来了,咱们依旧留在山上吧。” 沈明清想到等房子建好,周家人来了后,自己就没理由继续留在山上了。 他眉头皱起,有些烦躁:“走吧,后面的事儿后面再说。” “哦。” 三个少年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夜色中。 赵暖看到火把彻底消失在山边,才重新回屋。 点燃油灯,她不打算继续睡,而是在灯下缝衣裳。 天越来越冷,做不起棉衣,但她打算给这些孩子用粗布做一套夹层的粗布衣裳。 若是后面发现芦花、野棉花之类的东西,就能拿来做填充。 缝到眼睛酸痛,赵暖把做了一半的衣裳往床上一放。 气鼓鼓的翻出荷包…… 泄气…… 还有一百七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实际根本不够用。 她拿起被红线缠着的手镯,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包起来。 且不说随州这里能不能卖出去,就算能卖出去,也肯定会被压价的。 而且……她怕周家人不能活着走到这里,那这手镯就是周宁煜唯一与周家有关系的东西了。 她认命揉揉眼睛,继续缝衣裳。 缝着缝着,她又想。若是周家人不喜欢这些孩子们怎么办? 要是沈明清他们愿意,可以在山上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不管是烧炭也好,挖草药打山货也好,终归能活下去的。 她是自由身,说不定还能做个小生意什么的。 赵暖乱七八糟的想着,直到周宁煜哼哼唧唧的翻动。 伸手一摸,尿了。 “哎呦,娘的好儿子哎。” 她轻轻抱起周宁煜,没吵醒还睡得香甜的妍儿。 院子里的篝火上温着热水,她单手抱着,给小人儿洗干净屁屁。 最后轻拍两下:“我宝儿胖了啊。” “咯咯咯”周宁煜笑起来。 “别笑了,别笑了。”赵暖拒绝跟周宁煜目光对视,给他温了一碗羊奶。 喝完奶后,周宁煜眼皮阖上。 赵暖轻轻哄着,很快就又睡着了。 把周宁煜轻轻放在妍儿旁边,又在女儿脸上落下一吻。 赵暖给他们压压被子,悄悄出门忙碌。 “小九,小十。” “啊……” 两个守夜的孩子被叫醒,还懵懵的。 赵暖给他们一人一碗土豆豆芽汤:“喝了快去睡会儿。” 两人涨红脸,嗫嚅道:“对不起,我们……” 赵姐姐起来做饭他们都没听见,守的什么夜啊。 “没事啊。”赵暖拍拍他们肩膀,“快喝了去睡觉吧。” 这些孩子都辛苦,白天干活,晚上还要轮流守夜。 现在没有黑熊这个大威胁,至少在明年春天之前,这座山头还是比较安全的。 天微亮,段正、大些的孩子们都陆续起来了。 见赵暖在做饭,段正先带人去搬一趟砖,当晨练。 吃过饭,赵暖算了一下。 一口砖窑一次可放两千砖坯,五窑同烧,一次就是一万。 明早第四批出炉,除开碎掉的,至少也统共有三万多块。 有了砖头,黏合剂也得准备起来。 石灰岩山上到处都是,赵暖让段正明天空一炉出来烧石灰石。 烧好的石灰石就是生石灰,加水发热后就变成了熟石灰。 再把烧过的,碎掉的砖舂成粉末,加熟石灰,再加水就能做简易版水泥。 虽然硬度没有现代的水泥好,但比用黄土黏合坚固很多。 段正边听她说,边记在心里。 他不知赵暖如何懂这些的,也不问,只按照流程做。 怕累着这些孩子,段正把他们分成两批。 每次只带一批去搬,另外一批可以休息,也可以帮赵暖干活。 然后第二趟换人,保证每次都有好几个孩子在山顶陪着赵暖母子三人。 搬砖累了,赵暖就带他们去捡蘑菇,捡板栗、榛子。 段正就在家带周宁煜玩儿,顺便看家。 第二天清晨,沈明清身披晨露回到山顶。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头骡子一看到家,就‘嗯啊……嗯啊……’叫个不停。 并且一进围墙,马上倒在赵暖脚下。 “这两匹畜生真是越闲越滑头!”沈明清气得训斥,得到骡子更大声的叫唤。 赵暖哭笑不得:“你也是的,跟骡子计较个什么劲儿,它能听懂啊。” “你不知道,”沈明清气得脸都红了,“这俩东西走一段就要吃东西,不给就不走。” “它俩驮着盐巴,我还得驮一口袋红薯……” “哈哈哈……”赵暖笑弯腰。 她摸摸骡子耳朵:“你们少惹沈大少,否则要吃骡肉了哦。” 两头骡子像是听懂了,站起来,不用人赶,自己就走回圈里。 这下沈明清更气了:“它们怎么也听你的啊?,你不是不是有妖法!” 第31章 周家人的争执 沈明清不仅买了粗盐,带来周家的消息。 “算刘臣有心,他打听过了,周家距离随州还有五百里。” “还有这么远?”赵暖听完有些发愁。 快四十天,走了八百里,一天二十里路。 后面会越来越冷,再加上营养跟不上,只会越走越慢。 沈明清深吸一口气:“你也不用太着急。刘臣说沿途有人暗中照顾,衙役不敢虐待周家人。每日能休息几个时辰,也能吃两个冷馒头。” 赵暖苦笑一声:“哪里是有人暗中照顾,是我每隔六十里藏一锭银子,做出来的假象。” “是你……”沈明清惊诧,赵暖她竟然连这点都想到了! 段正更是直接单膝跪在她跟前:“您的大恩大德……段正,段正……无以为报!” “段叔您快起来!”赵暖扶他,他却不动。 “您这是要让我折寿不成?” 段正听她这样说,才红着眼睛站起来。 “我跟那些老伙计没什么本事,也没钱。本打算劫囚,可大小姐来信说不能轻举妄动……” 段正老泪纵横,几代人都忠于大宏的武安侯府,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暖安慰他:“大小姐说的没错。你们若是动了,也未必能救得了侯府众人。 现在朝廷之所以没直接砍了周家人,而是流放,不就是因为理由无法完全站住脚吗? 说不定有心之人就等你们动手,然后名正言顺的给侯府扣上一个通敌罪名。” 烂船还有三千钉,武安侯府倾倒,不可能一个出面帮忙的都没有。 没有帮忙的,那就说明大家投鼠忌器。 这段路周家必须自己走,谁也帮不了。 此时,远在五百里外的周家人也被官差喊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官爷。”周文睿笔挺的脊梁终究还是弯下来几分,“孩子发烧,能不能……停一天再上路。” 本来骄傲的贵公子,如今为了女儿,眼里多了几分乞求。 “这……”两名官差皱眉。 其中一人‘啧’了两声:“周大公子,不是咱们刻薄。您知道路上耽搁久了,我们兄弟是要受罚的。” “我知道,我知道。” 周文睿连连点头:“您看我娘也有些走不动了,劳烦二位就开恩一次,明日绝不再耽搁。” 说着,周文睿塞了一锭银子到官差手:“二位也好温壶浊酒,小憩一日。” “那……行吧。”官差勉强答应,“你们这一路走的也还算快,耽搁的不多。” 等俩官差离开,周文睿嘱咐妻子:“你看好娘跟孩子,我去前面要点热汤来。” 赵暖银子给的有规律,周文睿怕被官差察觉,将银子藏在发髻里。 实在不行的时候,才给一锭打点。 现在他身上还有两锭银子,剪下来约半两,在驿站叫了一碗猪油渣面条,外加租用到一个小泥炉。 驿站仆妇见他们可怜,给了一把本来打算喂鸡的菘菜叶子。 周文睿将面条汤倒进小锅里,又添些水烧开。 菘菜叶子有的已经枯黄,他挑好的撕碎,打算煮一锅热和的,一家人暖暖。 “哥!”周文轩一把打掉周文睿手里的菜叶,“你就这么作贱自己,作贱娘吗?” 看着菜叶滚灰,周文睿沉默好一会儿:“那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周文轩焦躁的站起来走动,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爹爱兵如子!你……拿家产体恤残疾士兵。可现在呢?没有一个人帮我们!” 周文睿揉揉太阳穴:“我跟你说过了,他们动不得!” 若只是周家,鱼死网破他不惧。 可父亲去世后,兵权旁落,牵一发而动全身。 外祖沈家、妻族林家一个都逃不了。 甚至就连与这两家相好的姻亲族群,也会收到牵连。 尉迟家、孙家就都等着他们动,好将一顶叛国作乱的帽子压下来! “好!这个我信你。”周文轩指着周文睿,“那奶娘呢?” “奶娘怎么了?” “娘还她自由身,还给她钱财。还有那只价值万金的手镯,她才每地儿给咱们留五两银子。” “她坐马车从咱们跟前招摇而过,你们为什么日日都还念着她的好!” “我要去举报她,她带着周宁煜,就是逃犯!” “你……你疯了!让煜儿走一遍流放路,那是在要他的命!”一直没说话的林静姝跌跌撞撞从草堆上爬起来。 她扑过去扯住周文轩的衣襟,双眼赤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侯夫人听到争吵,虚虚睁开眼:“文轩,你怎么会如此歹毒啊?!” “咳咳咳~~” “娘!” “你别碰我!”侯夫人无力的推开小儿子,“赵暖于我周家有恩,你不能因为她曾是咱们家下人,就不许她过的比咱们好。 咳咳……那是她的本事……” 周文轩还想反驳:“可是您看看宁安,她还这么小……她明明比那个卑贱的女孩子高贵,凭什么……” “凭你没本事!” 尖利的童声响起,大人们被吓一跳。 “宁安,你醒了!”林静姝爬过去抱住女儿,“娘担心死了。” 周宁安瘦成锥子的脸通红,呼出的气息灼人。 可她双眼紧盯着自己小叔叔,全是失望:“妍儿能过得好,那是她有个厉害的娘亲。 我为什么过不好?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周家人不争气!你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别把嫉妒的因由落在我身上。” “宁安……”周文轩颤抖着嘴唇。 他那么疼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呢? “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只有你!”周宁安细细的指头指向周文轩,“一直在拖后腿!” 小叔叔对自己很好,可从那天看到奶娘坐马车离开,他就一直对奶娘妍儿有敌意。 奶娘没有错,她带着弟弟,像一道光,指引她往前走。 周文睿捡起地上的菘菜叶子,拍掉灰,丢进已经糊成面汤的锅里。 “这些东西都是奶娘留下的银钱买的,你既不屑,那就别吃了吧。” 周文轩最近的表现,到了随州也是个麻烦。 侯夫人咀嚼大儿子这句话,双眼紧闭,落下两滴眼泪。 她不怪大儿心狠。 有妻女儿子在前,周文睿想护住他们,没错。 第32章 吃锅子 在赵暖的带领下,砖窑不仅烧出来砖头,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每次开炉都像是开盲盒,欢声笑语让劳累都淡了, 赵暖捏了一些小花瓶,可能是因为水多泥稀,开窑后发现小瓶子们都躺在地上。 她取了个网红名叫躺瓶,插上小野花别有一番趣味。 就这名字,沈明清看一次笑一次,好几天都过不去这个坎。 孩子们闲下来还专门搭了一间木房子,在里面放上架子,专门存放这些快乐。 都是建房的门外汉,所以房子先用很多木头插地做出框架,然后再往里面填砖。 开始赵暖还有些担心房子自重太大,会不会压塌。 没想到等先砌的墙干透后,硬度让大家都非常吃惊。 沈明清狠狠踹了一脚,纹丝不动。 赵暖放下心来:“只要不建太高,应该很安全。” 可段正有新想法:“要不建高些,做个阁楼用来堆放东西。” 山里蛇鼠虫蚁多,粮食放在阁楼上更安全。 说干就干,白天砌砖,夜里做砖坯烧窑。 赵暖负责后勤,每天弄好吃的犒劳大家。 而妍儿负责照顾周宁煜,还负责给各位哥哥提供情绪价值。 赵暖都不知道,在侯府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小嘴一张就能说出这么多甜死人的话。 正房四间建好的时候已经十月底,现在天冷墙体干的慢,赵暖烧了几堆炭火在屋里烘烤。 现在夜里的气温已接近零下,孩子们不能继续睡在外面。 “没事。”沈明清轻描淡写,“随州最冷的时候大雪及膝,这些小崽子们一样在破庙里缩着。” 赵暖手里缝着衣裳,听到他这话,针在头皮上划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有房子空着,为何不住?” “这不是给周家人建的嘛。” 沈明清砌完一堆砖,坐在地上休息:“大户人家规矩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暖虽现在是自由身,但毕竟在周府当过差。若是被周家人知道这房子给乞儿住过,麻烦的还是她。 赵暖停下手里的活儿,皱眉想了想才说话。 “第一,我认识的周家人没那么多做派。” “第二,我为周家谋划是报恩,并非奴仆对主子的臣服。” “第三,若周家真如你所说,我马上就能带着妍儿离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们竖起耳朵听。 听完纷纷给沈明清使眼色,他们昨夜合计过,都想留下。 沈明清一个头两个大,正在斟酌要怎么说时,段正开口了。 “暖丫头啊,这山头宽阔。咱们再寻个位置,建几栋房如何?” 妍儿听闻眼睛亮起,顾不得跟周宁煜玩耍,兴奋道:“段爷爷也要在山上陪着妍儿吗?那沈叔叔呢?哥哥们呢?” “娘……您快同意啊,别让哥哥们下山嘛。” “这……”赵暖迟疑。 “你也说了,你现在并非周家奴仆。”段正虽曾是老侯爷手下,但也想说句公道话,“既不是奴仆,那也该有自己住的地方。” “周家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往后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过起来,你总不能一直照管着他们。” “娘,您不是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赵暖一拍额头,无奈笑出声:“是我没想到这一层。” 她一直想的是周家当初收留几乎要死掉的她,那她现在报恩理所当然。 可‘恩’不能报一辈子啊,就算是她愿意,人家周家也未必愿意。 正如段正说的,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要把日子过起来,全凭周家自己。 “行,等周家这边建好了,咱们再在榛子林那边建上几栋院子吧。” 说完她又问沈明清:“你们不下山能行吗?官府会不会找麻烦?” 毕竟这山头都是官府在管理,她们现在的状态不适宜出状况。 “没什么问题,帮官府送炭本来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 “那就行。”赵暖确实更希望他们能留在山上。 并且这山头还是人家沈明清找的,周家别说不允许人家住这里了,还得承人家一个人情才对。 烧的砖够用,赵暖又让烧瓦片。 用山脚现成的楠竹做模具,再加上有烧砖的经验,这瓦片烧的格外轻松。 赵暖还开玩笑,实在不行大家烧砖瓦去卖吧,不求大富大贵,养活自己没问题。 十一月初三,随州城下了第一场雪。 周家院子也已经全部盖好。 红砖,红瓦,看起来挺大气。 “今天下雪,咱们休息一日。”赵暖站在正房门口,对着厢房台阶上的少年们宣布,“今天赵姐姐做东,请大家吃锅子。” “锅子?” 少年们听过这个吃法,但没见过,也没吃过。 “听说是大户人家才能吃的。” “赵姐姐,听说锅子的锅具价值几十两,随州怕是都没得卖吧。” “这么贵,金子做的不成?” 沈明清敲了自己面前挨挨挤挤的脑袋:“金子不至于,但黄铜也不便宜。” 他家中就有。 冬日外面白雪压红梅,屋里父亲与哥哥吃锅子涮肉。 有次自己赌气不吃,后来父亲也就再也没喊过自己。 “咱们穷有穷的吃法,没有高大上的黄铜锅子,但咱们有篝火啊,大铁锅架上一样的煮。” 屋里的妍儿欢呼:“好耶!” “那赵姐姐我们要做什么呢?” “娘我也要帮忙。” 妍儿胡乱穿好衣裳跑出来,抱住赵暖的腿,满是希冀。 新建好厢房空荡荡,清扫清扫,在屋子中间用石头搭了两个简易灶台。 因为天天烧篝火,赵暖会把一些木炭单独拈出来过水成炭,此时就派上用场了。 架上两口大铁锅,熊油融化后放入姜蒜辣椒炒香,加入山泉水烧开后放入熊骨炖汤。 “咱们一锅辣的,一锅不辣的啊。” 她又如法炮制一锅不辣的汤底出来,水一开就满屋飘香。 取下两大块已经半风干的熊肉,她把刀交给沈明清:“切片,两枚铜钱厚。” 沈明清看着手里的肉跟刀,眨眨眼。 小一蹦过来:“沈大哥不想切我来切。” 沈明清扭腰躲开小一,瞬间踹一脚他屁股:“去去去,你去看宁煜。” 第33章 熊肉火锅 榛蘑洗去灰尘,温水浸泡。 赵暖边弄边夸妍儿:“娘的乖宝活儿干的真好,这蘑菇收拾的真干净。” “娘,我真的做的很好吗?”妍儿虽在问,但小脸上都是自信。 赵暖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变着花样夸:“你怎么可以怀疑娘说的话呢?你们来看看,这蘑菇干净不干净,大家说句公道话。” 少年们看着妍儿可爱样子,纷纷走过来看一眼,然后夸赞。 “哎呦,真的很干净啊。” “下次妍儿妹妹收拾蘑菇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学学。” “咯咯咯……”妍儿笑的眉不见眼。 沈明清在一边看着,颇为羡慕。 他发现赵暖带孩子与一般人不一样,她的夸赞随时挂在嘴边。 她的爱意不仅表现在对妍儿的好上,也时常会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样养出的妍儿并不骄傲自大。 她聪明、共情、勤快。 更重要的是,妍儿也跟她娘一样,会大方表达爱意。 沈明清甚至有些羡慕未来被妍儿看中的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天上飘着雪,红墙红瓦间弥漫青烟。 欢声笑语间,柴火噼里啪啦,还有骡子‘嗯啊’叫声。 段正抱着周宁煜坐在门槛上,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风干熊肉先入锅煮,等到肥肉透明,瘦肉纹理分明裹挟着汤汁时放入胡萝卜、榛蘑继续煮。 胡萝卜甜甜的,这种天然的甜很适合提鲜。 等胡萝卜、榛蘑熟了,再放土豆片、接着入菘菜、豆芽。 “孩儿们,准备碗筷吃饭咯。” “赵姐姐好香啊。”小十四拿着碗筷排在锅边,闻着香味眼睛很亮。 赵暖见他可爱,逗弄道:“是赵姐姐香,还是锅里的菜香啊。” 小十四脸有些红,他鼓起勇气:“赵姐姐香!赵姐姐煮的饭也香!” 赵暖被他突然的大声惊到。 “我……” 看着小十四低头,她凑过去又亲人家一下:“我们小十四也是香的。” “今天不用排队盛饭喔!”赵暖举着锅铲挥舞,“围着锅坐一圈,直接从里面夹菜吃。” 小一很惊奇:“锅子就是这么吃吗?” “嗯。”沈明清提着几个木头墩子走进来,“去搬木头墩子来坐。吃辣的坐这边,不吃辣的坐那边去。” “小心点啊,大孩子看着小些小的,这锅大,别滚进去。” 少年们被她逗笑,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小的几个被大孩子们挤在中间。 特别是妍儿,小一、小二分别在她两边,还各伸出一只脚挡在她前面。 周宁煜见大家拿碗筷了,他张开双手往前奔。 “嘛呜……叭叭……” 赵暖擦干净手:“段叔你也去吃,我先来喂饱他。” 段正躲开:“你忙了一早上,先垫几口。” “没事,我正好休息休息。” “段爷爷坐这里。” 赵暖把周宁煜抱走,妍儿搬不动木墩子,但她已经准备好段正的碗筷了。 “爷爷的好孩子哎~”段正摸摸她额头。 赵暖透过他看向妍儿目光,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女孩子。 她之前不太懂,为何段正对妍儿好的过分。 沈明清告诉她,段正之前有个女儿。 他跟侯爷为国征战的时候,妻子却被富家少爷强抢。 妻子为保清白一头撞死,两岁的女儿也自此失踪。 赵暖无法想象,段正作为侯爷的副手都有如此遭遇,平民百姓该如何水深火热。 沈明清又露出那种嘲讽、怨怼的嗤笑:“所以我才说周、沈、林三家愚忠,落得任何下场都活该!” 周、沈两家保家卫国,却护不住身边人。 林家自掏腰包建书院,桃李天下,自己家却清贫到女儿恶疾无钱可医,香消玉殒。 “娘~” 赵暖回过神,只见妍儿端碗站在她跟前,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熊肉。 “给娘吃的?” “嗯!呼呼……”妍儿点头,鼓起腮帮子还给吹凉了。 赵暖张嘴,一口吃掉妍儿筷子上的熊肉。 “嗯~我女儿夹的肉就是好吃。” 沈明清笑出声,他算是知道妍儿嘴甜是跟谁学的了。 明明都是一锅煮出来的东西,怎么就变成妍儿夹的最好吃了? 其他少年们有样学样,调转筷子头夹菜,投喂抱着周宁煜的赵暖。 小六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声说道:“赵姐姐,我调转了筷子头的,这头我没用过。” 赵暖没等他说话,就一口吃掉他夹着的榛蘑:“呼呼,有点烫。不过真好吃,谢谢小六哟。” 看着少年们排队投喂赵暖,沈明清有些吃味。 他小声嘀咕:“这些死小子,以前跟我抢吃食比狗还疯,现在居然学乖了。” 一边的段正抿了一口鲜美的汤,露出喝酒般享受的表情:“你二十几岁还不如十多岁的孩子开窍。我要是你啊,现在要么去喂小的,要么就喂大的。” 说完,段正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啧’,摇头。 “你……你老不羞的,胡说什么。”沈明清结巴起来,“我……我干嘛去喂她啊,跟我又没关系。” 嘴上说着没关系,身体却很诚实。 放下碗,起身走到赵暖面前:“你去吃,我来喂这臭小子。” “嗯?”赵暖不明所以,“我马上喂完了,你先去吃。” “我嫌烫。”沈明清不由分说抱过她怀里的周宁煜,然后就这么看着她。 赵暖无奈,只能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沈明清。 “你会嘛……” “会!这多简单。” 赵暖还是不放心:“羊奶是他主食,可以用勺子刮一点土豆泥喂给他,碗放远……”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吃吧。” 段正笑眯眯的:“暖丫头,来吃饭。” “好嘞,段叔。” 赵暖确实累了,坐在暖呼呼的锅前就不想动弹。 五脏腑在咕咕叫,她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连肥带瘦的肉软糯粘牙,咸鲜汁水奶白浓香。 “啊……”她呼出一股白烟,香到被烫也不舍得吐出来。 榛蘑脆脆的,一咬爆汁。 胡萝卜软烂,那股特有的甜香炖在辣锅里特别好吃。 经霜的菘菜刚下进去的脆嫩,久煮鲜甜。 少年们都不说话,只顾着吃。 第34章 卖炭翁 锅边吃的香,赵暖一会儿吃辣锅的,一会儿又吃不辣的。 她的举动让少年们也都想尝尝其他味道,跟流水席一样,走来走去。 看到不吃辣的小孩儿们被辣出眼泪,赵暖笑得不行:“菘菜、豆芽吸辣,要吃不辣的。土豆、胡萝卜入味,吃辣锅的。” 当然也有人不怕辣,越辣越有味,比如段正。 额头冒汗也要吃,菘菜叶儿裹红油,吃的特别香。 可赵暖吃着吃着,就被沈明清吸引。 周宁煜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因为沈明清喂太慢,开始反抗。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抓碗干什么。” “啧啧啧,别抓筷子。” “哎哎哎,弄我脸上了。” 沈明清刚刚把周宁煜抓着碗沿的小手掰开,这边小手又抓上了筷子。 一筷子土豆泥甩在沈明清额头上,周宁煜咯咯笑个不停。 “还笑,还笑,我打你了啊。” 沈明清作势在周宁煜屁股上拍几下,没想到小东西根本不怕,反而更起劲儿。 沈明清低头去掰他手上的筷子,头发又被扯住。 “……你到底有几只手啊!!!” “哇呜……咯咯咯……”周宁煜以为沈明清在跟他玩儿,边笑边蹦跶。 “嘶……小祖宗别蹦了,疼!” 赵暖咽下嘴里的菜,喝了口水涮涮嘴,过去解救沈明清的头发。 “娘的乖宝哎,别扯叔叔头发啦,扯秃了就找不到老婆咯。” 周宁煜看到赵暖伸手,马上松开小手扑向她。 “酿酿……呜呜嘛。” 刚刚还如魔童的小东西,在赵暖怀里乖的不行。 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赵暖,小嘴一张一合在她脸上亲亲。 沈明清暗暗诽谤:“果然有奶就是娘!” 同时他又担心,赵暖跟这孩子的羁绊如此深,等林氏到来又是一阵风波。 周宁煜在赵暖怀里乖的不行,一个喂,一个吃,配合流畅。 等吃饱后,赵暖把他放在砖炕上。 这炕是赵暖设计的,用砖头搭建而成。 不高,就三四十公分。 下面留着几个孔洞,可以放炭。 上面铺着茅草编织的垫子,再盖一层粗布,虽简陋,但暖和。 周宁煜很听话,只要吃饱了,没尿,就能自己玩儿。 一把干净的树叶,两把圆润的木头剑,两个烧的瓷实的陶人,他都能玩半天。 安顿好他,赵暖继续坐下吃火锅。 “孩儿们加把劲吃哟,菜跟肉都管够!” “谢谢赵姐姐。” “谢谢赵姐姐。” “……” “好了,不用道谢。”赵暖端碗站起来,“最近你们也都忙坏了,赵姐姐谢谢你们还来不及呢。我这也没准备酒水……” 她举起碗,夹起一片肉:“我以肉代酒,咱们干一个。” “哈哈哈哈……” 少年们发笑,小一年龄要大些,已经懂人情世故。 他站起来回应:“赵姐姐,咱们都干了!” 有人带头,大家都站起来喊道:“干了!” 一大口肉入嘴,这日子怎么就变这么好了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雪停了。 吃得饱饱暖暖的大家纷纷走出去,看远处的山顶戴了个雪白的帽子。 妍儿咬着筷子:“娘,随州城好黑啊。” “是啊~”赵暖叹口气,“娘教你念首诗吧。” “好呀,好呀!娘好久都没叫我念诗了。这次还是诗仙李白爷爷的吗?” “不是,这次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卖炭翁》。” “卖炭翁?倒也应景。”沈明清疑惑,“只是这什么诗仙、香山居士我没听过。可是近些年京中新出的沽名钓誉之辈?” “当然不是,这可是我在一孤本上看到的,你别瞎说。” 赵暖忘记这是个架空世界了,大宏前朝记载模糊,更以前甚至无记载。 先前她处处小心,不敢露出痕迹。最近自由日子过惯了,忘了这茬。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了,听我念就好。” 她先念了诗名字,作者:“《卖炭翁》,白居易。” 多年来背古诗的习惯,现在也完全交给妍儿了。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卖~炭~翁~,伐 薪 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满~面~尘灰 烟火色~,两~鬓~苍苍 十指黑~。”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她念一句,妍儿跟念一句。 两道声音一沉静,一清灵。 诗句仿佛乘雪飞向随州城中。 大家看到了城中道路泥泞。 黑乎乎的炭被踩踏,发出叽咕声音。 衣裳褴褛的卖炭人顾不得寒风凛冽,弯腰护住炭不被淋湿,衙役也是黑乎乎的,不住的高声呼喊。 鞭响、斥责、痛哭、哀求…… 沈明清心中一团火烧的越来越旺,五脏六腑揪成一团。 念完一遍,妍儿邀请少年们跟她一起。 依旧是赵暖念一句,少年们跟念一句。 只是这次不再只有两道单薄女声,少年们明朗,或低沉的嗓音像是一股在山巅奔流的溪水。 山路艰难,溪水却不惧。 ------------------------------------- 天越来越冷,赵暖们住在山顶还好,只要不下雨雪,就能看到太阳。 但被层峦包围的随州,日日都隐在浓雾里,就算是天晴,太阳也照不到。 赵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选择在城里居住,这样的天气,会把人逼疯的。 周家的房子彻底建好。 长宽都超过十丈的大院子,三栋砖房有十间整齐的屋子。 两间耳房还开了后门,若是以后在里面放恭桶什么的,不用提着从前院过。 两间敞房里一间里面搭了灶台,用来做饭。 另外一间用木头做了些木钉,以及靠墙的架子,方便以后晾些山货什么的。 院子的围栏有一人半高,足以抵挡山中大多数动物。 整座院子造价最高的就是门窗、床铺、还有桌椅。 这些都是沈明清下山找木匠定的,然后用骡子一点一点的驮上来。 这些差不多花掉赵暖二十两银子。 原先的木屋院子相距周家院子二十来米远,她干脆收拾出来给骡子、还有母羊住,防止冬天被冷死。 往后说不定还能养些小鸡小鸭之类的,反正不会浪费。 第35章 烤面包 周家房子建好,沈明清他们开始建自己的房子。 十四个孩子,自然是不可能一人一间的。 沈明清想过了,也建周家院子那样的格局。 两边的厢房打通,用砖头砌通铺,简单方便。 赵暖却不同意:“ 现在孩子还小可以睡一起,再过几年小一、小二、小三几个就是大人了,万一谈个姑娘你让他们怎么住。” “啊?”沈明清表情疑惑,“他们若是想要成婚,那就得自己建房子啊,不能还跟我们住一起吧……” 他一想到往后全是周宁煜那样的孩子满院跑,他就想先跑为敬。 而赵暖想的却是这么多年都谨慎,现在一自由就大意起来了。 这个时代哪有没成婚就带姑娘回家住的…… 有了建周家房子的经验,加上怕继续冷下去土地会被冻起来,大家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干。 好在之前的砖坯还有很多,砖炉日日不熄,倒也跟得上用。 沈明清带人建房子,段正却在玩木头。 上次他跟沈明清去定家具,对木工活来了兴趣。 每次去驮门窗,他都要跟木工师父学两手,这不前些日子还买了刨子、錾刀、墨斗这么些工具。 赵暖他们也乐见其成,往后桌椅板凳钱说不定能省下来。 他们建房,赵暖则在山边背风处挖了个长宽一米,深半米的土坑。 用砖头沿着土坑壁砌起来,凸出地面一米高后封顶。 顶部留长宽四十公分洞口,看起来跟馕坑差不多。 四周用水泥抹过,密封效果更好。 大家都好奇她砌的这个四方形是做什么的,但赵暖卖关子,不说。 等水泥干透的这几天,她用黏土做了两大,一小,三块方形陶板。 接着她又在四方形上面继续砌砖。 本想做个半圆形的穹顶的,盖住下面留的孔。 奈何砌砖技术不行,塌两次后她改成方形,一面留门。 全部做好后,赵暖找来手臂粗细,长短在一米左右的木棍,从口子上放进去。 木棍都被她竖放着,一根挨一根不留间隙。 全部摆满,中间再塞上些干燥的茅草作为引火材料。 点火,等里面的木头都燃起来后,她盖上陶板。 这下大家看懂了,她是在烧炭。 不过这炉子也太小了,烧一炉炭估摸着不到五十斤。 “你们不懂。”赵暖建这个炉子一是为了实验水泥砖头建炉子的密闭性。 炉子密闭性越好,烧出来的炭越完整,灰越少。 二就是为了做好吃的。添柴口陶板一盖,稀稀的黄泥一抹,她就去和面了。 三种面粉混在一起,加老面揉到光滑。 熊油半融,加入盐巴,大蒜沫、蘑菇碎继续揉到扯开面有厚膜,静置发酵。 土豆、风干熊肉一起上锅蒸熟。 肉切粒,土豆加羊奶碾成泥,洋葱剁碎,最后加盐拌匀。 面醒发到两倍大,分成小剂子,整成纺锤形。 再次发酵后,用刀在顶端划一道口子,将调好的土豆泥挤进口子中。 全部做好后摆在小一点的陶板上,撒上一层生面粉。 这时第二层窑炉已经被烧的很烫,从旁边走过就能感到一股热浪。 用树杈把放面包的陶板送进第二层炭窑,最后一块陶板竖起来挡住炉口。 妍儿全程跟着她哒哒的跑来跑去。 等赵暖全部做完,她才好奇问道:“娘,这是什么呀。” “嗯……咸土豆泥面包。” “面包是什么啊娘?” 赵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说等会儿烤好就知道了。 十多分钟后,一股面香传来。 这种香跟蒸馒头的柔软香味不同,是一种小麦被烤焦,但又不糊的干香味。 干活的人都被吸引过来,沈明清吸吸鼻子:“闻到这个味儿我饿了。” “快好了,你们先洗手吧。”赵暖不敢走开。 没有计时器,也没有温度计,她要时不时掀开陶板看炉子里面包的状态。 沈明清带头回到院子,坝子里的火塘边煨着大陶罐,里面是用来给他们洗手洗脸的水。 清理干净自己,他扭头就看到灶台上大锅热气腾腾,掀开锅盖一看是豆芽白菜汤。 赵暖在吃上面向来花样多,也舍得。 汤这么简单,那主食肯定就不简单。沈明清吞咽口水,无比期待她炉子里的东西。 大概一刻半钟,面包的香味到达顶点。 表面的生面粉微微有些发黄,用树枝敲一下,外壳声音清脆。 陶板很烫,赵暖让大孩子拿张干净木板来接着。 “娘,好香啊!” “赵姐姐,这是什么啊。” “我知道,我娘说叫……叫土豆泥面包。”妍儿发挥想象,“本来是个小小面团,烤过后就鼓起来,跟装东西的包一样,所以叫面包。” 小十四很羡慕妍儿见过世面:“妍儿妹妹你懂的真多。” “小十四哥哥你也懂很多啊。”妍儿没有骄傲,她板着手指安慰十四,“没有火折子你也能生火;你敢吃虫子,我就不敢;冬天我怕冷,你都不怕,这也太厉害了吧。” 孩子的童言童语是一剂良药,刚刚还自惭形秽的少年们又欢乐起来。 十四挠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是挺厉害的哈。哦!我还会抓老鼠烤来吃哦。” “十四哥哥真棒!其他哥哥们也很棒!” “好啦,孩子们快来吃饭啦。” 赵暖声音轻快,她乐见妍儿跟少年们和谐相处,之前她还怕妍儿忘不了侯府的富贵生活呢。 面包从中间掰开,土豆泥猛地冒出一股热气。 再切两半,分成四块。 一人一碗菜汤,一块面包,先尝尝味儿。 因为油不算特别多,所以面包的外壳是硬脆的,一咬咔嚓掉渣。 土豆泥绵软,咀嚼时又有咸味肉干、蘑菇干的香味。 中间的三合面虽然还是有些粗糙,但热乎乎,软的像云朵,那些粗糙的颗粒反而越嚼越香。 段正吃的连连点头:“我还以为是烤馒头呢,这烤出来的内里反而比馒头更软。” 沈明清也不停的夸赞:“这味儿也调的好,蒜香盖住了粗盐的苦涩,就算没有中间的馅儿,也是好吃的。” 小一嘴巴塞满,说不出话,对赵暖竖起大拇指。 中间软和的面团周宁煜也能吃,赵暖再时不时的给他沾点单独做的羊奶土豆泥,小孩子吃的直蹦。 看得出,以后也是个小吃货。 第36章 第一炉炭 第三天清晨,烧炭的炉子彻底凉掉。 赵暖打算开炉,段正跟沈明清都来看热闹。 当她掀开陶板,从里面摸出一条完整的炭后,两人点点头。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全是一米长,完整的木炭。 沈明清不信:“你是不是摸着好的拿的啊?” 赵暖斜了他一眼,让开位置:“来,你来。” 沈明清挽起袖子:“来就来。” 他先伸手进去探了一遍,脸色大变。 赵暖双手抱胸,得意的看他。 一共放了九十条粗细差不多的木棍进炉子,最后拿出去七十七条完整的。 碎掉的基本都是靠放点火茅草附近的,可能是因为茅草烧完空间变大,没有支撑倒下砸断的。 这些木炭根据不同树种,炭纹也不一样。 其中十多根青冈树炭表面灰白,像裹着一层冬瓜上的白粉,这就是京城大户人家烧的银丝炭。 妍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从碎掉的炭块里面捡起一截,向赵暖展示。 “娘,这种炭好漂亮啊。” 只见这种木炭多裂痕,表面看起来酥松不耐烧,不过横断面粗粗细细的裂缝,就像是菊花丝丝缕缕的花瓣。 赵暖眼睛发亮:“这不就是菊花炭吗!” 她曾经冬天买来煮茶,七八块钱一斤呢。 “菊花炭?”沈明清仔细想了一遍,“有这种炭?” 赵暖拿起一截给沈明清展示:“你看这断面像不像菊花。” 这种炭是栎树煅烧后特有的。栎树很难长到笔直,所以一般不用栎树烧炭。 再加上这种炭孔隙多,看起来就容易碎的样子,就更没人烧了。 但这种炭不是拿来取暖的啊,入窑前就把栎树切成三寸长,成炭后小火炉煮茶,大雅! 段正听赵暖这么一说,皱眉:“……这……能行?” “行!”沈明清握拳捶掌。 他在风流富贵窝里活了十多年,最是知晓那些个奢靡之人追求风雅的心有多盛。 “而且这栎木烧制的法子还可改良,让炭密度更高。……嗯,就是更耐烧。” 想到前世有段时间大火的围炉煮茶,网上平日里十来块的小陶壶一度被炒到几十几百一把,赵暖就跃跃欲试。 菊花炭,多风雅的名字,绝对能引来追捧。 赵暖是行动派,第二天马上就着手准备。 这次她另外挖掘了一口长宽一米,深半米的窑炉。 中间用水泥砖块间隔,呈一圈一圈的回字型。 每一面墙中间留几个小孔,这样几个回字型的圈里的空气就能流通,燃烧的更加均匀。 等窑炉干燥的时候,赵暖又在下面的大窑炉里烧制了几张长宽一米的陶制盖板。 因为没有框架支撑,陶板差不多裂开了一半。 她琢磨着,要不要买一些铁网、铁棍来用。但一想到所剩不多的银子,只能先作罢。 准备好工具,就要开始准备木材了。 栎树在遮明山分布广泛,因为生长缓慢,树形杂乱,不受烧炭人的喜欢。 它的果子就是动画片冰河世纪里的橡子,含淀粉能吃。 但产量低,壳硬,还极其苦涩,没人喜欢吃。 赵暖上辈子在老乡家里吃过,为了减少其中苦味,处理起来非常繁琐。 剥壳、浸泡、晾晒、磨粉、水洗、沉淀…… 做出来的煎饼依旧是黑乎乎的,苦苦的味道。 赵暖不砍栎树,只取用三寸粗细的枝条。 将枝条上的杂枝剔除,锯成三寸长的短节。 剔下来的树枝也不会浪费,选取一寸半到两寸的树枝,依旧是锯成三寸长短。 而其他更小的树枝晒干可做引火材料。 将栎树木竖着一层一层码进窑中,中间的孔隙再填入细一些的,尽量让它们紧紧挨着。 回字型最中间的口字填入引燃柴,点燃。 火舌从留着的小孔窜出去,一圈,一圈的点燃全部栎木。 确定全部点燃后,盖上陶板,用搅拌过的黏土封边,确保完全密封。 不过赵暖在炉子的一角摆了一块活动的砖头,可以随时抽放,控制空气进入。 炭要烧三天三夜,这期间赵暖让沈明清帮忙从山下的溪涧搬运了几大筐河沙上山来。 “要沙做什么?” “烧炭跟打铁一样需要淬火定型。这个泼水肯定是不行,会激起很多灰飞,我试试用湿沙。” “这样啊。”沈明清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感觉赵暖说的有道理。 “那行,你自己先试着。我们加把劲儿把房子盖好,你做不了的事儿喊我就行。” 沈明清的院子已经在砌墙了,他们白天砌墙,傍晚清晨各去一趟窑炉做一批砖坯瓦胚出来,回来顺便还搬一趟砖块,时间安排的非常紧。 而段正好像还真有几分木工天份,第一件作品是一把歪歪扭扭,给妍儿做的小椅子。 现在已经做一堆椅子了,一把比一把好。 前几天赵暖看他弄了很大一块木板,应该是要进阶做桌子了。 赵暖的烧炭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她曾经购买菊花炭的时候在详情页面看到过这种炭要烧72小时,开炉后还要淬。 这就说明72小时后炉子里面还是热的,可她烧了不到36小时,炉子就开始降温。 这样出来的炭很轻,相撞没有脆响,容易粉化。 为了同时满足她猜想的各种条件,又挖出来四口窑炉。 一次性五口窑同烧,就能排除好几个问题点,省很多时间。 腊月初一,天阴沉沉的,北方呼呼吹。 周宁煜跟妍儿都不乐意出门,叮嘱好女儿看弟弟,赵暖去开烧炭的炉。 这已经是她第六次烧炭了,周家空房子里堆了不少,但都没达到她的要求。 她到的时候,沈明清跟段正已到,沙子也提前润湿。 赵暖深吸一口气:“开吧。” 炉子一打开,热气弥漫。 小一、小二几个大孩子把湿沙迅速倾倒上去,小三用耙子刮平整。 水汽在热力下腾起白烟,人都看不清。 一连五炉,全部弄完后,大家都暖和起来,然后紧张的等着最后结果。 站在这里等实在是让人烦躁,赵暖抬脚往新院子里走去。 沈明清的房子基本建好,还剩围墙没弄完。 院子里段正的工作台还摆着,有几间屋子已经装好窗户,能看得出从第一间开始,窗户越来越端正。 虽然……跟周家在老师父那边订制的还有很大差别。 不过段正半路出家,两个月能做出来,还能用就很不错了。 第37章 菊花炭烧成了 沈明清见她东走走,西看看。 提议道:“要不你也建一栋?” 他这话一出,赵暖瞬间心动。 但细想,又有顾虑。 沈明清看出她所想,看似无意道:“听妍儿说她跟周宁安关系不错?你不想她们平等相交吗?” 赵暖无奈的看沈明清,叹口气:“你这人真会抓重点。” 周府没什么孩子,妍儿、周宁安两个小姑娘又差不多大。 有时候大奶奶会让她把妍儿带去主院陪伴周宁安,这个她做下人的无法拒绝。 所以她一直在平衡妍儿,自己妥协卖身为奴,不代表她愿意女儿养出奴性。 但是,她又不敢给妍儿灌输什么人权、平等这种思想。 若言行无状得罪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时候赵暖自己都觉得快精神分裂了。 “况且……”沈明清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儿,“你年纪与林氏相仿,周家又不止一个男人,瓜田李下的……” 周家富贵的时候,丫鬟多的如枝头花骨朵,赵暖一个生过孩子的奶娘自然不出挑。 可现在没了那些花骨朵儿,谁能说得清呢? 赵暖悻悻的:“我自然是想有一个家的,但你们已经帮我修了周家屋子,再让……” 没钱了,不想给工钱。 小一几步跑过来:“赵姐姐,不要工钱的小工不用白不用啊。” “就是啊赵姐姐,多给我们煮两顿火锅子就扯平了。”小二也跑过来,他搂住小一肩,两人嘿嘿直笑。 其他少年也都凑过来,纷纷让赵暖建房。 沈明清退后两步,用拳抵唇轻笑。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个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赵暖有自己的院子了,他们能蹭饭。 其实他……也差不多。 往后找赵暖,老去周家房子,多不合适。 段正没吭声,只是刨木头的声音更响了。 “那行!”赵暖也不拖泥带水,“就那边吧。” 她指了一个方向,与沈明清、周家恰好成品字型。 周家与沈明清的院子相隔较远,估摸着百来米。 赵暖指定的这个位置正对着下山的路,距离两家都差不多五六十米。 这个距离有隐私感,若遇事儿喊一声也能听得清。 得到她同意,少年们欢呼一声。 自己家的围栏也不管了,拿起锄头铲子就要去帮赵暖挖地基。 “哎哎,等会儿!”赵暖急忙阻止,“先看看炭……” 沈明清一脸笑意:“算了,算了,让他们去吧。这些傻小子们粗手粗脚的,我去帮你弄。” 炭炉里,河沙已经被烘干。 用手轻探,还有些许余温。 翻开泥沙,下面的菊花炭整齐排列,每一个都有横切面都是放射线条的菊花纹。 沈明清比赵暖还激动,拿出两个掂了掂:“比之前的重。” 再轻轻相撞,声音清脆,两块都没碎裂。 赵暖眼睛发亮,把怀里的周宁煜往树叶堆上一放,动手扒开河沙。 看她的动作,沈明清眼神一暗。 他第一次见到赵暖的那个晚上,她的手还细腻如脂。现在通红起皮不说,指关节好像还长了红肿的冻疮。 “完美!”赵暖越扒越兴奋,喊出声来。 每一块炭大小长短几乎都差不多,两个横断面的菊花纹完整,连带着炭身的纹路看着也格外舒服。 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那些纹路反射淡淡银色。 外观看起来没问题,接下来就要试火。 普通炭有烟,能燃半个时辰。 银丝炭几乎无烟雾,能燃烧大半个时辰。 赵暖点燃菊花炭,炭火蔓延很快。 无烟,无明火,易点燃。 而且火光比她在侯府正房看到燃烧的银丝炭更鲜艳,呈现橙红色。 五块炭,足足烧了一个时辰。 沈明清很是吃惊:“这炭若是能做大块些的,价格比银丝炭高一倍也是有人买的。” 赵暖却笑着摇头:“不要做量,要做精。” 说完,她找到段正,让他给做几个长十二寸,宽十寸的木盒。 木盒做好,一盒里面刚刚摆上十二块菊花炭。 提笔给周清辞写了一封信,将信跟木盒还有两锭银子交给沈明清。 “务必让镖局在过年前将这两盒炭送到周清辞手里。” 沈明清一想就明白:“你这是要借着周清辞的手,将菊花炭引入富贵人家眼中?” 赵暖点头,不过段正有些不解:“你就送两盒,若是有人喜欢咋办?” “喜欢?那就等着呗。”赵暖眉头一挑,“等的够久,才会被珍惜。” 至于随州城官员这边,等周家人到后自己去打点,她就不出面了。 “既如此……”沈明清沉吟片刻:“你敢不敢在随州落户?” 赵暖疑惑:“这话怎么说?” 沈明清看了她一眼,解释道:“随州山头都是由官府控制,除了流放之人烧炭上交外,其他人也是可以靠烧炭讨生活的。” “比如你……跟这些孩子?” “嗯。”沈明清点头,“流放来的养不起孩子,生了就丢。这些孩子若是命大活下来,满五岁就可花五百文去官府入籍。 入籍后是自由身,可自己烧炭卖与官府。与流放之人烧的炭同价。” “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有空子可钻?”随州城的这条律例赵暖未曾听说过。 沈明清摇头:“流放并非充奴,世代不得脱身。拿周家作比,若是周大公子与林氏在随州产子,这孩子就不再是流放之身,可入随州籍。” 赵暖眼睛亮起:“那宁安……” “她不行,她的后代可以。”赵暖话还没说完,沈明清就打断她。 “这样啊……”赵暖叹了口气,是她想多了。 不过流放总比贬为官奴、砍头强。 她相信就算没有自己,凭周家人自己,在随州也能过的好。 所以她片刻就从失望中走出,问沈明清:“那你为何问我可敢在随州入籍?” 沈明清眸光为虚:“百姓入籍,本是官府应尽之责。可不知从何时起,想要入籍必须交钱。” “交不起钱,无法给孩子入籍,那便是黑户……” 赵暖听到这里心中一寒:“黑户可被买卖!” “嗯。”沈明清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点头的。 第38章 丢下孩子下山 大宏朝开国有律,满八岁便要交赋税。 可入国库的赋税,哪里能跟能装入自己口袋的,买卖人口的利润相比? 赵暖心中大骇,当年妍儿出生就遇洪灾,根本顾不上入籍。 她卖己身进侯府,没有卖妍儿。 所以这些年要不是侯府庇佑,妍儿怕是凶多吉少。 沈明清见她想明白,继续说道:“随州苦寒,百姓又都是些穷得叮当响之人,贪无可贪。 所以每当有商人来做买卖,他们便怂恿人家在此花二十两银子 ,买下一座山头。” “那些商人在这里买下一座山头何用?”赵暖不解。 “呵呵……”沈明清双手背在身后,“不买,就不卖炭给你。” 赵暖懂了,随州官员两头吃。 他们卖掉的山头,只是个中饱私囊的说辞,实际这些山还是会被他们拿来分给流放的人烧炭。 “哎……天下哪里不黑?”赵暖叹气,“所以莫问我敢不敢在随州落户了,就凭妍儿是黑户这一点,就必须落!” 好在她当时卖身为奴时,户籍就已经落在了侯府。 侯府遣散,她拿着身契可回原籍,也可去别处入籍。 当然若是要去别处入籍,得满足当地的条件。 比如随州,估计就是花钱买山头了。 沈明清呼出一口气:“你既知天下乌鸦一般黑就好。” 他养过不少乞儿。其中有些孩子入籍后觉得随州生活太苦,觉得外面怎么都比随州好。 好些个不顾劝阻,跟随商队离开。等再次听到他们,往往都是噩耗。 他就怕赵暖在侯府多年,不知外面险恶。 “既然这样……那我就买周家这座山头可行?” “行。”沈明清就喜欢赵暖这种爽利性子。 两人商量好,过几日就去落户。 这事儿也夹杂着沈明清的私心。若是周家变了心境,赵暖不至于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 赵暖用普通食材,每日变着花样的做饭。 不知是不是熊肉大补,不到两个月时间,少年们个个都长高,长壮不少。 这样的好处就是,他们干活更加麻利了。 腊月十二,赵暖的房子也建好。 正房三间,两侧依旧各带一间耳房。 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一间,连带一间厨房。 赵暖看着属于自己的家,满心欢喜。 她想着等空了沿着后墙侧篱笆,建一排鸡圈,养上几十只小鸡。 再沿着篱笆种满丝瓜、黄瓜等瓜果。 夏日清风微拂,瓜果隐藏在绿叶间,光想赵暖就要醉了。 妍儿在院子里撒欢:“娘,我要种葡萄。” “好呀。”赵暖笑着答应,就是不知随州城里有没有葡萄这种东西。 “这简单。”段正见赵暖表情有些为难,“改日段爷爷给妍儿搭葡萄架,挖山葡萄来种。” 赵暖好奇:“山葡萄甜吗?” 没想到妍儿抢了先:“娘,甜不甜不重要啊。夏天青葡萄一串串,妍儿要跟娘在葡萄架下捏泥人,做针线。” 赵暖听到后先是一愣,然后释然。 她跟妍儿一样笑的眉眼弯弯:“妍儿说的没错,甜不甜不重要,娘跟妍儿在一起才重要。” 是啊,葡萄甜不甜有什么关系呢? 葡萄不甜,还有其他东西甜。重要的是葡萄树下有谁跟谁。 腊月十六,赵暖跟沈明清准备下山。 十五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下山还有什么要要准备的。 妍儿主动提出来要带着弟弟留在山顶。 赵暖摇头,她从未与两个孩子分开过。 “娘,您跟沈叔叔下山办事,这么远又是冬日很危险的。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看好弟弟。” 虽然妍儿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赵暖心里还是忐忑。 段正也站出来保证:“我这两天不做木工活,眼不错的盯着俩孩子如何?” “赵姐姐,你放心吧,还有我们呢。”最大的小一站出来,现在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沈明清看赵暖的表情,就知她懂留下两个孩子才是最优解,但做娘的怎么都会忧心。 便说道:“这样吧,小一、小二、小三、小四你们都留下来看孩子。” 这四个孩子年纪最大,跟着沈明清的时间也最长。以往沈明清去做事儿,这四个里总会留两三个做领头的。 赵暖见大家都这样说了,她咬牙点头:“那行。” 说完,她抱着周宁煜在脸上贴了又贴。 然后拉过妍儿叮嘱一遍又一遍。 妍儿也不嫌烦,赵暖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她每次都认真点头。 十六凌晨,赵暖穿好衣裳。 “妍儿,妍儿。” “娘。”妍儿揉着眼睛坐起来,“您要走了吗?” 赵暖轻轻摸着她头发:“是呀,娘要跟沈叔叔出门了,你……” “妍儿记住娘说的话了,您记得给我买糖葫芦。” 赵暖点了点她鼻尖:“小馋猫。” 被妍儿这么一打岔,赵暖不舍的心情没那么重了。 低头在两个孩子额头落下一吻,还睡着的周宁煜嘴巴吐出一个泡泡。 “看好弟弟,娘回来给你买两个大大的糖葫芦。” “我来了,你放心吧。”段正在外面的篝火边烤走身上的寒气才进屋。 赵暖直起身,吐出一口气。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多谢段叔了,我快去快回。” 段正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把妍儿塞进被窝:“嗯,注意安全。” 天还黑着,沈明清站在屋外。 院子外,小五、小六、小七各牵一匹骡子,手里还举着火把。 赵暖背着包袱,走到山边,回头望。 屋里的烛光已经熄灭,屋子隐在黑暗中。 很快,赵暖心里的担忧就被崎岖山路磨平。 她实在是很少走夜路,况且这还是山中。 高一脚,低一脚的,要么扶着骡子,要么得沈明清在她要摔倒时撑一把。 再一次崴脚后,赵暖笑了。 “妍儿比我看得清楚。” 自己一个人都走的跌跌撞撞,再带两个孩子,麻烦的还是沈明清他们。 “赵姐姐你没走过是正常的啦。”小五胖乎乎的爱笑。 他说着伸手带了赵暖一把:“我第一次跟沈大哥进山打猎,走一路哭一路。” 赵暖发出疑问:“你们进山打猎啊。” 火把的光只够照亮一小块,沈明清回头看赵暖站在光辉里,火光把她的睫毛、额前碎发都映照,整个人朦朦胧胧的。 好久,沈明清才收回目光。 “嗯,进山找些能果腹的,顺便教他们认识一些能吃的东西。” 没有有效的工具,是很难在山中打到猎物的。 就算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打到不错的猎物,带去外面大概率也会被抢。 在这里,要活下去,很难。 第39章 进城办理户籍 等走到山脚,天才麻麻亮。 赵暖呼出一口白气。 沈明清把水袋递给她:“走热了?” “是啊,出了一背的汗。” 沈明清看向远方:“今年咱们运气不错,到现在就下一场雪。” “但愿在周家到来之前,不要大雪封山吧。”赵暖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远方。 沿着山涧走,露水结冰,很滑。 “嗯啊……嗯啊……” 最大那匹骡子边走边骂,惹得沈明清跟它较劲儿。 赵暖哭笑不得:“你这么大个人了,也好意思跟骡子计较。” “你是不知道。”说到这个沈明清就来气,“上次下山,走一段它就得歇息,不然怎么会耽搁到第二天晚上。” 不想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跟骡子计较,赵暖岔开话题:“哎,你不是说这山中有溶洞吗,能不能通行。” 沈明清看她一眼,想了一下才说道:“有,不过我也是在无意间走通了一条。山体里的溶洞四通八达,想要探索需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嗯,你也算是运气好。”赵暖边走边看脚下,“地下溶洞分支众多,稍不注意,可能就一步踏入悬崖。 若是在雨季,山水满洞,更危险。” “这么说来的确是我运气好。”沈明清佩服她见多识广,也觉得自己真是好运。 他误入溶洞恰好是夏天,现在想来那时候洞壁上丈高湿迹应该就是洪水刚刚褪去的痕迹。 而且在他出山第二天,随州又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山涧中的水跟瀑布似的,差点倒灌进随州城。 不过……赵暖想着,若是有铁索引路,其他三季溶洞反倒比这山涧好走的多。 铁索……铁矿…… 赵暖摇头,把这个会杀头的想法甩出脑子。 走到距离山口不远,前面花斑藓似的山包上升起一股又一股的白烟,那是流放的人在烧炭。 距离随州城越近,路上人也越多。 这些人衣衫单薄,表情麻木。 大多数都是人力背炭进城上交。 也有推着独轮车的,其中一个老汉没扶稳,独轮车倾倒,车上的炭撒一地。 之前麻木的人像是突然开机的机器人,朝滚落地上的炭跌跌撞撞扑过去,赵暖被这幕吓一跳。 沈明清不着痕迹的把她挡在身后:“不要去帮忙。”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去帮过忙。 没想到那些看似摇摇欲坠的人力气那么大,差点将他打死。 而他帮忙的那人不仅没有感谢,反而哭嚎咒骂。 “我不会去的。”赵暖从他身后走出来,自己现在都未必安全,没那个心力去帮助他人。 而且这种事,不是她帮一次就行的。 撒炭的老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他瞪大双眼,枯枝似的双手把炭往怀里扒。 其他人连滚带爬的捡,其中一个妇人看准一块,却被另外一个孩子捡起。 没想到她一脚将那个孩子踹翻,飞快的抢过对方掉在地上的炭。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装进自己的背篓里,另外一个男人一口咬在她手上,那块拳头大小的木炭再次易主。 等地上的炭被抢完,这些人又恢复麻木神情,看都没看赵暖等人一眼,径直离开。 那位丢失木炭的老汉双眼发直,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身下仅有的几块炭,突然嚎叫一声,纵身跃入旁边的大河中。 赵暖瞪大眼,徒劳伸出一只手。 可河水翻腾,那老汉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走吧。” 沈清明眼眸垂下。 小五、小六眼露不忍,但又都透露出麻木之意,很是矛盾。 赵暖喉头发堵,望着水面徒叹一口气。 刘臣听闻赵暖要在随州落户,热情的带她去找户籍官。 破烂黑乎乎的衙门里,户籍官窝在摇椅里,被油腻发亮的厚棉衣裹着。 要不是刘臣喊应他,赵暖还以为这人作古了呢。 “啥?”户籍官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落户?” 这可是稀罕事,竟真有人想不开,来随州落户。 “是啊。”刘臣嘿嘿笑,“要只是买山头,我何必带人来您老这里。孙大人,起来办公吧。” 姓孙? 赵暖看向沈明清。 沈明清又看向刘臣。 刘臣点点头,的确姓孙,还与京城的孙相国家有不浅的关系。 孙大人艰难的从摇椅里起身,走到卷宗架子前。 赵暖看他眯缝着眼,有些怀疑他能不能看清。 找了好久,孙大人弯腰嘿嘿一笑:“在这儿呢。” 赵暖探头一看,他用尽全身力气在抽垫柜脚的一本卷宗。 “我帮您吧。” “哎,好好好。” 赵暖、沈明清一个抬柜子,一个拿卷宗。 卷宗很厚,已经泛黄。 孙大人翻开的时候,赵暖看到前面的墨迹都晕染了。 往后稍新的,赵暖晃眼看到沈明清的名字。 他名字再往后,不少都姓沈,名为数字。 统共也没记录到几十页,看来随州真的很不讨喜。 赵暖双手递过自己身契,她分明看到这位孙大人在看到记录的武安侯府时,手不抖了。 但也只是片刻,老头儿又恢复成那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样子。 他装若无意,小声嘀咕:“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流放了,还有人来提前打点。” 赵暖却听出了别样意味,这人跟孙家、周家都有过往。 “孙大人,我家还有个女儿……”赵暖顿了一下,“还有个儿子,也想落户在随州。” “好啊。一个人,一座山。”孙老头眼皮子都没抬,在户籍上书写赵暖的信息。 写完他吹了吹,然后才看着赵暖:“只要够钱,你家的猪牛羊我都能给上个户。” 只是这一瞬,赵暖觉得他的目光如刀锋。 等赵暖皱眉再看,明明是个乞丐一样的老头。 最终,赵暖还是只上了自己跟妍儿的户籍,花费银子四十两。 周宁煜的她想等等,等周家人到了再看。 临走前,赵暖从骡子驮着的背篓里拿出一块风干熊肉。 “孙大人,这块熊肉是我偶得的,您炖煮一锅,暖暖身子。” “熊肉?”孙老头眼睛都睁大了些,“啧啧,我老头子临死也算是长见识了,竟然能吃到这等猛兽的肉。” 孙老头提着熊肉翻来覆去的看,然后对赵暖再次说道:“还是那句话,你就算是有猪狗要落户,只要我在,都能给你办了。” 赵暖这下听懂了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随即喜不自胜屈膝行礼:“多谢孙大人,您好好保重身体。这熊肉您若是吃得惯,下次我再给您送。” “哟。”小老头眉头一挑,“这么容易‘偶得’?” “大人喜欢,不容易也得容易。” 说完,赵暖告辞。 刘臣也跟孙老头拱拱手:“孙老,那我也先回去了,改日咱们聚聚。” 孙老头儿不在意的挥挥手,甚至都没看刘臣一眼。 出了管衙,赵暖问道:“刘大人对这位孙大人可了解?” 刘臣眉头一皱,想了片刻摇头:“他来的比本官还早,唯一确定的就是他跟孙家有匪浅的关系。” 沈明清跟赵暖对视一眼,他们都想不出孙家有谁被贬至随州。 “嘶……”刘臣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好像从本官到随州见到孙大人第一眼,他就是这副模样,没有十来年,也有七八年了。” 这点,再加上孙大人话里话外都有他知道周宁煜,还愿意帮忙遮掩的意思,就更加离奇了, 看来等周家到了,她得好好问问。 第40章 买菜买粮 赵暖看着荷包里的银子,鼓起腮帮子大大的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走,去市场看看。” “好。”看她破釜沉舟一样的表情,沈明清莫名觉得可爱。 随州市场不比京城市场琳琅满目,灰扑扑的街边摊位,蹲着同样灰扑扑的摊主。 他们不像京城小贩那样看到人来了就招呼,只是麻木等待,亦或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来往行人。 这个季节除了大葱、菘菜、萝卜外几乎没有其他新鲜蔬菜。 就算是这几种东西每个摊位也不多,零零碎碎的,几乎搜刮了十几个摊位,才各买够百来斤。 有的摊主甚至不收钱,要求以物易物。 赵暖无法,只能拜托小五、小六去一趟米粮店先买一趟杂粮来。 红薯、土豆这两种可做主食的沈明清带她去米粮店买。 每斤价格比云州贵一到两文,可把赵暖心疼坏了。 但没办法,山上那么多人呢,咬着牙各买一百斤。 在街道上走着,赵暖突然:“咿?”了一声,看到一家米粮店后院有台石碾。 她眼睛一转,进店问道:“掌柜的,可否能借你家石碾一用?” 掌柜的眼睛一瞪:“小娘子,这不合适吧。” 杂粮,杂粮粉可不是一个价。 赵暖也不觉着不好意思,依旧带笑示意掌控看外面:“我刚搬过来,掌柜的还不熟。家中二十来口人,都是壮硕男孩儿,每天的粮食消耗您也看到了。” 掌柜的听她这么一说,探头看向外面停着的三匹骡子,还有三个黑黝黝,但明显壮硕过随州城孩子的少年。 能买得起三匹骡子,骡子上驮着的竹筐还满满当当…… 他迟疑着问:“那小娘子要多少粮食?” “大麦,小麦,荞麦各要百斤,也不用你家的驴,我自己带骡子碾如何?” “真的?”掌柜有些不敢相信。 随州城也有大户人家,但这些人家的米粮大多都是自己家的商队从外面运进来的。 来店里买的都是穷酸百姓,一次买十斤都是大主顾,这一次百斤让他有些晕。 “来都来了,若是骡子还驮得动……”赵暖看向沈明清。 沈明清点点头:“咱们买的骡子好,就算是山路,一头也至少也能驮四百斤。” “那就再要百斤玉米……不是,是栗米。” 掌柜瞪大眼没说话,反倒是后院传来利落的女人声。 “哎呦,小娘子真是爽快人儿。” 一位包着蓝色头巾的中年妇女从后院走出来,她圆盘似的脸上盛满笑意。 双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挤开掌柜,伸手相请。 “娘子、相公随我来,骡子也累了,咱们去后院歇歇。” 赵暖屈膝:“多谢嫂子。” “不谢不谢。”中年妇女看着她笑眯眯的,转头看掌柜就变成恨铁不成钢,“还愣着,关了铺子门,后院倒茶去啊!” “哦哦哦……”掌柜像终于找到主心骨一般,赶紧拿起墙边的木板子,一块一块的装在门框上。 走进店家后院,赵暖眼前一亮。 随州城都是灰扑扑的,偏偏这家后院露出土墙土地的原本色,黄橙橙亮铛铛。 三头骡子下了重物,被牵进棚子,婶子抱来草料。 “哪要您自己的骡子碾粮,我家这货好几天没动弹过了,正好让它活动活动。” 她说边着,把自己家的驴牵出来,麻利套上眼罩:“这东西不套眼罩转几圈就会晕,晕了就尥蹶子。” “原来还有这窍门儿。”这还真是赵暖第一次听到。 夫妻俩动作都很麻利,一个拿着高粱小扫把不停的扫,另外一个把壳与粉分开,配合的非常默契。 不过石碾,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留下几个少年等着,赵暖跟沈明清说再出去转转。 掌柜搭话:“小娘子要买些什么?” “随便看看,若是有菜种那就更好了。” “那您去城东头的老胡家看看,他家常年给大户人家供菜,应该有不少。” “多谢掌柜。” 婶子又叮嘱两句:“他家有些那啥……你就说是城西杂粮店介绍去的。” “哎,谢谢婶子了。”赵暖笑意真诚几分,这算是受了人家的情。 沈明清带着赵暖离开店家后院,朝东走。 “今日正好有时间,我带你去东边儿看看。” 随州城也有大户人家,这些人都住在城东边。 一是因为东边地势高,山头稍矮,日照时间比其他地方长。 二是东边平地稍多,往云州城方向的山中走,有好几块不大的山间平原。 这些平原都被大户人家圈起来,再佃给百姓。 百姓付钱种地,再把产物卖给他们。 “这些大户人家都是哪儿来的?” “商户,或者是大户分支,管家中炭火生意的。” 赵暖点头,跟朝廷贬官一个道理,都是不受宠的。 不过很明显,城东的街道不仅宽敞,还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跟城西的泥巴路不可同日而语。 房屋也不再是低矮的土墙,而是用的黑砖,亦或是泥砖,再用石灰水刷过。 也都几乎家家带院子,有的小院墙上还爬着干枯的瓜藤。 他们走了一圈又回来,胡家不过的佃户,自然住不起城东的房子,他家住在城东与城西交界处。 也很好辨认,家门口是间小铺子,木板搭起的菜架子上晾着不少菘菜叶子。 而铺子里面还有两位年轻妇人在剥菘菜,剥下来的叶子分开放,中间的嫩心则小心放在竹筐里,应该是要送去大户人家的菜。 沈明清问道:“掌柜的可在?” 剥菜的两个妇人吓一跳,其中一个跑回后院,另外一个扭头背朝外。 赵暖皱眉,感觉有些奇怪。 不一会儿,一个被太阳晒的黑黝黝的老头,带着两个年轻男子走出来。 他们看见沈明清的时候,语气不耐:“菘菜叶子三文一斤,三斤起卖。” “这位大叔。”赵暖皱眉从沈明清身后走出,“我们不买菘菜,我想买你家的菜种。” 黑黝黝的老头打量了一下赵暖,马上脸上带笑。 “哎呦,这位娘子眼生啊。”他推开沈明清,将赵暖迎进店中。 “嗯。”赵暖淡淡的应声,“是那边米粮店掌柜推荐你家的,说你家可能有菜种卖。” 她穿的是细棉布的袄子,沈明清穿的粗布破烂衣裳,应该是把他当做她的奴仆了。 “有有有!”掌柜的热情邀请赵暖进铺子看,但转脸又对剩下的年轻妇人呵斥,“还不滚回后院去!” 第41章 赵家山 赵暖见老头如此,就没进铺子。 她再次问道:“掌柜可有菜种卖?” 没想到老头儿不仅没回答,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男子挤上前来:“娘子面生,是哪家主顾的管事……还是……” 赵暖眉头一皱,后退两步。 沈明清乱发一撩,一脚踏在菜摊上。 他摸出腰间匕首,用力钉在在晾菜叶的木板上。 匕首嗡嗡嗡震颤,他再次询问:“有没有菜种卖?” 老头被吓一跳,不再装傻:“有,有,有!”。 “摆出来。” “好好好。”老头子转身走向铺子后面,掀开帘子骂道,“都死了吗,还不把菜种给贵人端出来。” 没两息,后院就走出来三个女人。 三人皆裹着头巾,畏畏缩缩,提着几袋种子放在木板上。 等放好,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扬起拳头:“滚!” 三个女人不着一言,急急忙忙退回后院。 赵暖上前,低头看菜种。 菘菜、萝卜、菠菜这几种她认识。 她指着其中一种小黑粒,扁扁的问道:“这是什么种?” 老汉见她说话,又嘿嘿笑着:“我说贵人何必要自己种,小老儿家什么菜都有,您只需要出银子,每日都能给您送去府上。” 赵暖眉头微蹙,不自觉的就拿出了些威势:“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若是不愿卖,我这就走。” 这人一直在打听她的来路,让她很不舒服。 老头儿心一颤:“不不不,贵人娘子莫要怪,是老儿孟浪了。您看,您看的这是葱种……” 自己跟儿子常去富贵人家送菜,见过不少管事。 他开始想着赵暖穿的细棉布,还带仆人,应该是某家大户新提起来的管事娘子,想借此笼络一下关系。 没成想这位娘子的目光竟比乔府二夫人还严厉,真真是吓死人。 赵暖收回手,垂着眼皮,只用下巴示意:“挨着念一遍名字,报出价格。” “哎。” 老汉头上冒出汗珠,结结巴巴的:“这是菘菜、萝卜、韭菜、葱、菠菜、茄子、辣椒、黄瓜、甜瓜、藠头,冬寒菜,雪里蕻。” 难怪他家能跟富贵人家做生意,种类的确多。 “嗯。”赵暖点头表示满意,“藠头要两斤,其他各要一两。” 老汉不再像刚开始那么话多,哆嗦的拿着小称各称一两,用布袋装起来双手递给赵暖。 赵暖没伸手,沈明清一把接过,扔了一锭五两的银子过去。 银子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老汉跟俩儿子扑到地上,抓起来。 虽眼馋,但他比先前更惧怕。 哆哆嗦嗦的把银子托在掌心:“小哥,我……我找不开。” 赵暖眉头一挑,从怀里摸出两粒碎银子扔在菜板上:“走。” 沈明清低头哈腰,跟在她身后离开。 “爹,你怎么不多收些!”老头的两个儿子伸头看赵暖、沈明清走远,有些埋怨。 “呸!”老头子吐了一口唾沫,“随便就扔一锭银子出来的人,能是一般人?你贪了今日就没明日。” 他深知,越是富贵的人家,越是狠厉。 走远的赵暖噗嗤笑出声。 沈明清直起腰,拍拍衣襟上的灰:“怎样,我这狗腿子演得像吧。” “像!”赵暖笑着看了他一眼,“若不是你,今日这菜种肯定要遭高价的。多谢!” 看着赵暖正经行礼道谢,沈明清反而闹了个大红脸:“不必,不必……等种出来菜,给我吃点就行。” “那还用说。”赵暖很是憧憬,“我都找好种菜的地方了,等回去把地翻出来冻上一个冬天,虫子冻死,来年菜才长的好。” “你……怎么还懂这些。”沈明清目露探究。 “嗯……没做奶娘前我是农妇啊。做奶娘后侯府书籍很多的,侯爷夫人也允许下人去借书看。” 后面这条她没说谎。 武安侯府的确有一间书斋,可供下人翻阅。 里面都是些游记啊、种植、游记等等书籍。 走到半路,看到有人卖糖葫芦。 五文钱一串,赵暖干脆连人家插糖葫芦的棒子也一并买了,红彤彤很喜庆。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就回到粮铺后院。 掌柜听闻赵暖闲话胡家菜铺子,歪嘴‘啧’的一声。 “那胡家老头儿祖上是给某个大官家里照管庄子的,主家犯事砍头,他家就被流放来随州了。” 赵暖附和:“难怪会种菜。” “那胡老头常跟富贵人家打交道,时间一长尾巴就翘起来。”掌柜婶子接过话头,“谁都看不起,也没学到好的,一些糟粕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啊,三从四德啊,不能跟外男说话……” 掌柜的边听妻子说话,边摇头:“咱们这随州穷苦,女人跟男人一样都得养家。他家老婆子,俩儿媳过的苦啊,半夜种菜,不给见人。” 赵暖…… 说话间天就黑了,掌柜的人也好,留他们吃了碗粗粮干菜面条,里面还有两块油渣。 吃完饭,继续点着油灯碾粮,等碾完三更梆子都敲过好一会儿了。 “真是多谢了。” 赵暖双手递上五两银子,掌柜找回一两,外加两百铜钱。 掌柜俩口子帮忙装好,这才打着哈欠跟赵暖告辞。 不用问,赵暖肯定是心急如焚,想要尽快回山上。 沈明清也是相同心情,以往他带上这些乞儿哪儿都能睡,窝棚回不回也无所谓。 今天却怎么也不想留在城里,连夜要回山上的家。 三个少年自然不用说,谁要住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啊,山上有宽敞大房子等着呢。 好在火把准备的足够,五人三骡连夜进山。 夜里走不快,等走到家中那座山的山脚时,天都快亮了。 停在山脚大石头上休息,小五提议:“咱们给这座山起个名儿吧。” “小五哥这个想法好。”小六赞同。 小七已经开想名字了:“叫什么好呢?” 赵暖也乐得跟孩子们玩儿,说道:“你们给我想一个啊。” 沈明清想了想:“要不就叫赵家山吧。” 赵暖问几个孩子:“你们觉得如何?” 小五一脸正经:“虽名字普通,但一听就知道这座山的主人姓赵,我觉得可以。” 其他两人也表示这名字可以。 “那行,”赵暖拍板,“就叫赵家山。” 地名嘛,简单好记就行。 第42章 摘野山楂 休息够了,正要上山,赵暖突然看到前方的巨石后面隐约有红果子。 “等下,那是什么?” 沈明清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毫不在意的说道:“小山楂。” 说完,他就要走。 “不去摘吗?”赵暖看看糖葫芦,再看看前面红彤彤的山楂。 小五、小六、小七依次走过她身边。 “赵姐姐,那野生山楂不好吃。” “酸的很,越吃越饿。” “我们以前除非要饿死了,否则不会吃的。” 不过赵暖看那红彤彤的实在眼馋,一步三回头。 要不是沈明清眼疾手快,她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山涧里。 扶赵暖站好,沈明清有些无奈:“走吧,去摘些。” 赵暖瞬间笑开花,连连点头。 只要不毒死人,她相信有办法做的好吃。 这树野山楂远比她看到的还多,可能确实不好吃。 掉了一地,也没小动物捡走。 赵暖踮脚摘了一个,咬一口,浑身收紧,打颤。 三个少年看她五官都皱在一起了,笑声惊起一只长尾巴野鸡。 虽然不好吃,但采集还是让人心情愉悦。 几人一把一把的往筐里装,沈明清使坏,喂一把给骡子。 骡子嚼吧嚼吧,口吐白沫,使劲摇头。 然后追着沈明清尥蹶子:“嗯啊……嗯啊……嗯啊……” “沈明清,它骂的很脏。”赵暖笑出眼泪。 最后,赵暖还折了些连枝带果的。 她们烧的那些花瓶器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摘完山楂,她们归心似箭。 一口气爬到山顶,未曾歇息。 赵暖的院子里有棵大树。 段正为了讨妍儿开心,昨儿在树上给她做了一道简单的绳梯。 大清早的小姑娘就爬上了树,望着远处的随州城。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树叶上冻了一晚的露水化为冰晶,像宝石一般。 而赵暖正好从山下爬上来,她挡住太阳,一圈光晕,将身影投射在妍儿身上。 背着光,妍儿看不清赵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娘。 娘的影子笼罩她,就像被娘拥抱着。 “娘!” 赵暖听到呼唤,抬头一看,妍儿像是林间最纯净的精灵,站在树上对她笑。 “妍儿!” 一个几步爬上最后的石阶,一个灵巧的从树上下来,两人张开手双臂,互相奔赴。 沈明清看到这一幕,突然就湿润眼眶,如果自己的娘在…… “娘看看。”赵暖抱住妍儿,前后左右看,“可有听段爷爷的话?” “有!”妍儿小小的手掌,捧住赵暖脸颊,“娘,我可想你了。” “娘也想你啊,连夜就赶回来了。” “我娘真好。”妍儿把头埋在赵暖肩窝。 “这就好了啊。那这个呢?”赵暖从骡子上取下糖葫芦棒,扛在肩膀上转了一圈。 妍儿睁大眼,双手托住下巴:“娘,您不会把做糖葫芦的老头儿也买回来了吧。” “哈哈哈哈……” 听到动静走出来的少年们哄堂大笑,妍儿妹妹也太会开玩笑了吧。 赵暖眼眸一抬,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野山楂。 “这个果子比糖葫芦更好吃,你尝尝。” 沈明清…… 他想阻止,却被赵暖一个刀子眼制止。 摸摸鼻子,转过头不忍看。 妍儿对赵暖从不设防,高兴的抓起一个正要吃,却突然停下。 赵暖催促:“快吃啊,可甜了。” 没想到妍儿给了她一个:“娘也吃。” “……娘……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吃嘛娘~” “好吧。”赵暖为了看到女儿出糗,也是拼命了,先咔嚓咬一口。 极致的酸瞬间充满口腔,她默默给自己打气,忍住! 妍儿双眼明亮,也咔嚓咬一口,咀嚼。 只是一下,小姑娘使劲缩起脖子,酸的话都说不清:“嘶……哈……闹蒜啊……” 她低着头,口水一直滴答。 沈明清快步走过来,拍掉妍儿手里的果子,喂了颗麦芽糖给她。 “你也真是,哪有你这样做娘……” 一回头,看到赵暖同款被酸到的表情,责怪的话说不出口了。 叹口气,他想也没想合不合适,伸手给赵暖也喂了颗麦芽糖。 赵暖缓过神,依旧调皮:“多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妍儿缓过来,跟沈明清道谢后,眼睛一转。 赵暖嘿嘿一笑,两人去找段正跟周宁煜了。 如法炮制,段正没躲过,周宁煜也没躲过。 可惜少年们都知道,不然娘俩儿高低也要整一个。 闹完了,赵暖把糖葫芦交给妍儿:“你自己拿去分吧。” 沈明清吃惊:“花了半两银子的东西,你就这么一次性给她了?” “对啊。”赵暖毫不在意,“本来就是给她买的,不管花了多少钱,该给她就给她啊。” 她把种子分门别类装进布袋,吊在房梁上保存。 其他的东西沈明清带着少年们收进库房,锁上门,把钥匙交给赵暖。 骡子喂了些草料,红薯,才消停的赶进棚子休息。 见赵暖累,小一主动生火做饭。 他笨拙的学着赵暖呛香熊油,加水熬汤。 舀出一瓢粗粮粉,加上豆芽,煮成一锅豆芽、菘菜面疙瘩汤。 面疙瘩还有些夹生的,但赵暖一直在夸小一。 “小一厉害啊,都会做饭了。” “嗯,好吃好吃。” 妍儿也不挑剔,对小一竖起大拇指:“娘不在的时候,都是小一哥哥做饭,可厉害了。” 小一红着脸,嘴角却压不住:“你们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常做。” 沈明清夹碎一块面疙瘩,里面还有干面粉。 还没说话,就被赵暖盯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山楂那么大一块干面粉吞下去,连着喝了好几口面汤才顺下肚子。 吃饱了,一夜没睡的赵暖就犯困。 段正抱走赖在她身上的周宁煜:“跟爷爷玩儿去,让你娘歇息。” “不……呜嘛,酿……酿……” “娘的乖儿子哎,让娘睡一觉啊。” 说着,赵暖的眼睛就闭上,她实在困的不行了。 妍儿将糖葫芦拿出来,这才哄好周宁煜。 给周宁煜一串,其他哥哥们从小到大,也都得到一串。 “谢谢妍儿妹妹。” “不谢,不谢。这是我娘买的,你们要谢就谢她吧。” 吃过午饭的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人手里一串鲜艳的糖葫芦,好像空气里都飘着甜味。 第43章 京城,相国孙府 京城,相国孙府。 华灯与白雪相映,流光溢彩。 前院书房里,相国孙兆白脸长须,他目光微虚,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书案上的木盒。 不多时,外面传来问候声:“大公子安好。” “爹。” “孙嘉荫”带着一身风雪跨进屋。 孙兆看向他,目光未落在实处:“从嘉微院过来的?” 孙嘉荫脱下外袍,幕帘后的丫鬟走出接过。 他顺势挥手,丫鬟低头退下,关上书房门。 喝了口热茶,他才回道:“凌琅阁。” 见自己爹皱眉,孙嘉荫又说道:“半月没去,丽娘闹起来了。” “反正你自己小心些,周家那丫头并非傻子,莫要叫她看出端倪。” “爹爹放心,孩儿知道厉害。” 孙兆将手下的木盒往儿子方向推了推:“随州来的,你看看可有问题。” 孙嘉荫起身,打开木盒。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封未曾封口的书信。 普通的信纸,女子笔迹娟秀,内容简单。 只说是跟爹爹做生意去到随州,无意间得了一盒形似菊花的木炭,送她两盒试试。 盒子里的炭火明显已经被翻过,孙嘉荫目光再次看向信纸上的落款,‘赵妍’二字。 “爹,应该没问题。”孙嘉荫将信放回木盒,“自打周家被流放后,清辞先是哭闹,而后沉默。 最近忽然又振作起来,开始着手打理嫁妆生意,应该是想接济流放的娘家。” “嗯,倒也说得过去。”孙兆刚刚凝聚起来的目光,落在孙嘉荫身上时,又散了。 “爹……咱们真不能动手吗?” 孙兆目光忽凝,孙嘉荫像是被捏住心脏。 他讪讪:“儿子……儿子就是这么一问。毕竟趁他病,要他命,错过此次机会,往后就难了。” “把这东西拿去交给周清辞吧。” 孙兆没回,孙嘉荫也不敢继续追问,端起炭盒躬身退出书房。 见儿子两股战战,竟连外袍也忘记穿,孙兆叹了口气。 “老二……终究还是不如他啊。” “老爷,大公子之聪慧古来少有,何必拿二公子相比,平白伤了父子情分。” 屏风后走出管家孙顺,他自小就陪伴孙兆长大,可以说是这府中最得孙兆信任之人。 “呵。”孙兆皮笑肉不笑的弯起嘴唇,“不够聪明,狠厉倒是绰绰有余。那凌迟蛊毒……” 孙顺叹了口气,大公子慧极必伤,这都是命。 “不过……”孙顺问出了相同的问题,“就任由那周家平安抵达随州?” “呵呵。顺啊……周家就是牵制我的一根绳,那位这是要施帝王平衡之术呢。 我若动手送周家一程,下一个便是我孙家。” 孙兆眯起眼,将那快要溢出的狠厉关在眼眶中。 当初他、周弘远、尉迟孤年少轻狂,也学那桃园结义。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心难测。 门外突起一股寒风,大朵雪花冲进屋内,一叠纸被吹散满屋。 “夫人,您怎么坐在风口上。” 孙府嘉微院里,大丫鬟月白顶着寒风正想关上门,却突然被推了趔趄。 她背脊重重撞在墙上,来不及呼痛,赶忙请安:“大公子安好。” 孙嘉荫脸都冻成了猪肝色,见院子里的丫鬟不够灵巧,就想发火:“蠢……” “月白,去给我端盅姜茶来。”周清辞在灯下拨弄算盘,头也没抬。 仿佛站在门边的孙嘉荫是空气。 “是,夫人。” 月白担心的看了她一眼,轻轻退下。 孙嘉荫听到周清辞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日日相见,却近不得身的心上人。 他不赖,又火热。 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清辞,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模仿的温润早已浸入骨髓,只要看到周清辞便自动释放。 周清辞抬眸,眼中无悲无喜。 她淡淡点头;“有心了。” 孙嘉荫见她问都没问是什么,就如此敷衍,心里起火。 但又见她愿意跟自己说话,兴奋压过火焰:“你看看,是随州来的。” 听到随州二字,周清辞目光波动。 她盯着木盒,而后看向这个跟自己自小就相识的男人。 从被迫嫁他的那夜开始,儿时的春情就被扼杀。 他依旧那么温润如暖玉,可周清辞就是觉得他变了。 她什么都没说,孙嘉荫却着急解释:“我真的没有试探你,这真是有人从随州寄给你的。” 说完,他讨好的往前推了推,不敢近她三步之内。 有消息来报娘与哥哥还未到随州,奶娘在距云州五十里处便失了联络。 周清辞素指纤纤,翻开木盒。 木质还有些刺手,带着原木香味的盒子里装着十二块木炭,还有一封沾着炭灰的信笺。 周清辞瞟了一眼落款,眉头刚要皱,却强硬控制自己抬了一下。 信的确是给自己的,她没有继续找线索,能送到她手上必定已经经过层层盘查过。 “多谢。” “这菊花炭是你的新生意吧,随州,也好,能照顾一下岳母。” 虽然这句多谢在其他人耳中是冰冷的,但孙嘉荫像是得到一颗糖的孩子。 他语气又急又快,好似怕没说完就被人赶出去一般:“要不你燃起来试试?此时外面正好下雪,煮上……” “孙嘉荫。”周清辞看向他,“我……今日没空。” “哦,好好好……”孙嘉荫带着些讨好,“那等你空闲了喊我。” “嗯。”周清辞低下头不再理他。 寒风再次推开门,就像在催促谁离开。 孙嘉荫拢拢外衫,踏风雪而去。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不留一点缝隙。 月白、柳黄进屋,小心关上门,走到周清辞身边。 柳黄探头看向木盒中的木炭:“这炭到新奇,纹路如花瓣,若用来煮茶……” 她还未说完,周清辞一把抓起信笺:“是她!宁安有个玩伴,好似叫妍儿。” 月白与柳黄面面相觑:“小姐,这话是何意?” 周清辞双目亮的吓人:“她让我活下来,努力赚钱接济周家,这便是她递来的点子!” “快,快去取泥炉来。” 俩丫头虽不懂,但听话。 很快排成五瓣花的菊花炭就被点燃,花瓣丝丝缕缕,橙红的光芒如朝阳。 “真好看。”月白跟柳黄同时惊叹。 “后日就是玉妃生辰,正好!”周清辞突然就焕发出无尽生命力。 一个受过侯府恩惠的奶娘尚且如此努力,她这个做女儿的,为何要沉寂? 第44章 制作出铁丝 烧菊花炭要求炉子密封性好,好在赵暖做出了简易水泥,暂时解决这个难题。 不过现在又出现一个新问题,陶板没有铁网做框架,最大只能烧一米长宽。 就这么大的,成品率也只有一半。 而且在使用过程中非常容易碎裂。 所以现在他们只能用一米大小的窑炉烧炭,很是花费功夫。 “要不……”赵暖眉头快夹死苍蝇,下面的话一出口,会带来很大变数。 沈明清虽没看她,但也紧张的停下手中活计。 反而是段正看得开:“背着些人,这些孩子我瞧着也都还算嘴严。” 于是被埋起来的生铁匕首又被他们挖出来,一把一把的投入火炉。 当一把匕首被烧到通红后,夹出来,捶打。 匕首失去形状,冷凉后再次投入火炉。 烧红,再重复捶打步骤。 逐渐的,铁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光滑。 经过数千次捶打,逐渐成为不规则的长条状。 赵暖让段正做一块木板,木板上开数道圆孔。 圆孔要按从大到小排列,这就是将熟铁拉成铁丝的工具。 把再次烧红的铁棍夹出,赵暖叮嘱沈明清小心。 “穿入最大的孔穿,段叔,你在这边拉。” 动作要快、准、狠,不然木板会烧起来,铁棍也会冷凉,从而失去延展性。 过了一次木板,变化不大。 铁棍再次被扔回火里,煅烧到通红。 第二次过更小一点的孔,铁棍被拉长几寸。 再次烧红,再次过更小一点的孔。 在赵暖的指挥下,黑色的匕首逐渐变成一根快丈长,进火炉都只能一半一半烧的铁丝。 沈明清跟段正并非一般人,一下就想到这种细铁丝能做的东西可就多了,所以的眼神越来越严肃。 他们知道赵暖为什么如此为难,若是被人知道,都得死。 第一根铁丝大概笔芯粗细,长不到一丈,赵暖估计有两米长。 沈明清深深的看了一眼赵暖,扔下东西,回到院子里将少年们都召集起来。 少年们从未见过沈明清如此严肃,赵姐姐会打铁,这不是好事么? “你们觉得是现在的日子好,还是以前的日子好?”沈明清沉声询问。 “当然是现在好啦。” “沈大哥这话问的……” “现在的日子给我金子也不换。” “对,不换!” “……” 少年们七嘴八舌,不懂沈明清为何要这样问。 “既然你们觉得好,那就要保守秘密。”他拿起已经冷掉的铁丝,“这东西咱们从未见过,若是被外人知晓,不仅我、你们赵姐姐会没命。就连你们,还有妍儿全都得死。” 说完这话,沈明清紧紧盯着这些他带大的少年们。 一个个,不放过他们的任何表情。 少年们有惊讶,有敬佩,就是没有惧怕。 小一最先站出来:“沈大哥您放心,这事儿我们会烂在肚子里的。” “是啊沈大哥。”小二也站出来,“要不是你,我们活不下来。要不是赵姐姐,我们活的不如狗。” 小三站出来,他举手发誓:“如有泄露,天打雷劈!” 其他少年都上前一步,毫不犹豫的举起手发毒誓:“如有泄露,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沈明清流露笑意,他点头:“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同时赵暖也在反省,古法制作铁丝的方法是她看仿古博主学到的。 看来是刻在灵魂基因里的拼劲儿,摆烂不了一点,一不注意步子就跨大了。 不过她也不担心,都流放了,还能再差到哪儿去。 想通后,她乐滋滋的将打铁的事儿交给沈明清。 琢磨好几天了,那山楂她终于被她找到吃法。 少年们得了烧炭菊花炭的法子,挖出一溜儿的小炉子,跟过家家似的。 沈明清轮班打铁,将十几把匕首都制成铁丝,很费时间。 并且非常废木板,为了保证有用的,段正刨木头的声音都没停过。 他还要做家具,全山顶最忙的就是他。 “小一,你给我找俩徒弟。” 小一看向少年们,少年们下意识躲避。 段叔好是好,但跟他一起干活有压力。 最后没办法,少年们抓阄。 爱笑、胖乎乎的小五,最能吃却不长个儿的小九抽中,成为段正这个半吊子木匠的徒弟。 小五不笑了,小九吃的更多了。 “妍儿,跟娘去洗山楂。” 赵暖背上背着跟屁虫周宁煜,提着竹筐往房后走去。 妍儿将比自己还大的簸箕在地上滚,跟车轮一样。 红彤彤的野山楂光洗好摆在簸箕里,就足够让人心生欢喜。 特别是窗台上插瓶的那几枝,搭配山林风光,格外好瞧。 山楂控干水,去籽。 周宁煜在旁边的草堆里玩儿,手里捏着一个山楂,小小的人突然叹气。 赵暖看他馋,又不敢吃的样子,差点笑岔气。 锅里的红薯已经蒸熟,拿一个细长的吹凉给周宁煜。 小东西马上扔掉手里的山楂,笑的直流口水。 红薯甜,哪怕没有揉烂,煮红薯的水里也融入甜味。 赵暖将蒸红薯的水过滤,然后继续倒入锅里熬煮。 冒着香甜热气的红薯剥皮,放在一边备用。 剥完,锅里的红薯水只剩粘稠小半碗。 赵暖把去核山楂倒入锅中小火煮,树熟的山楂像面苹果,很快就被煮烂。 退柴,停火。 再把红薯倒进锅里,趁热抓揉到与山楂融合成粘稠粉团。 揪出一块,赵暖喂到自己嘴里。 入口温润的香甜,后调为适当的酸,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好吃。 妍儿双手合十,表情期待:“娘,我也尝尝。” “呼呼……”赵暖吹凉,喂给她一块。 “嗯~好好吃啊。”妍儿高兴的转圈圈。 赵暖又掐了豌豆大一块喂给周宁煜,小人儿吧唧吧唧嘴,皱眉用舌头顶出来。 “哟,咱们乖宝只吃甜,不吃酸是不是啊。” “嗯么……酿酿……簌速。”周宁煜举起小手中的啃的乱糟糟的红薯,仿佛在跟赵暖说他喜欢吃甜甜的红薯。 给妍儿舀一碗,小姑娘端着碗,晃着羊角辫儿去找哥哥们分享。 赵暖拿来提前刨光滑,洗干净的松木板,将粉团按压到一个铜钱厚度,放在木板上晾晒。 第45章 去溶洞抓鱼 新鲜的山楂红薯团子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就连一向看似不重口腹之欲的沈明清,也连着吃了两个。 十五把匕首,最后锻造成三十根半丈长的铁丝。 六根铁丝一组,三横三竖摆放,扭成网状。 有了这个网,就不用烧麻烦的陶板了。 直接用木板在做成盒子,铁网悬空放在盒子里,浇筑水泥,晾干就是一张水泥板。 长宽一米五的水泥板,能配长宽一米五的炭窑。 五炉一起烧菊花炭,产能增加一半。 山腰的砖窑现在不烧砖了,赵暖也不打算闲置,要做两手准备。 于是山腰的砖窑烧普通木炭,山顶烧菊花炭。 有几口炭炉日夜燃烧,山顶都暖和几分。 怕烫着孩子,沈明清用篱笆把炭窑围起来。 然后再在外面围一圈,两面篱笆之间,离地一尺做架高的木板。 平时做事就把周宁煜放在架高的木板上,让妍儿跟他玩儿。 别说两个孩子喜欢这里了,赵暖择菜,做针线的时候也喜欢坐在木板上。 不会受潮,挨着窑炉暖和又防烫。 赵暖将发豆芽的木盆放在窑炉附近,豆子很快就发芽。 她突发奇想,让段正给她做了几个高脚的种植箱。泥土打碎填进种植箱,撒上韭菜种,再薄薄的盖上一层细土,挨着窑炉附近放。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气晴好。 从昨夜开始,妍儿、小十四、十三几个小的就特别兴奋。 因为沈明清说了,今天如果天晴,就带他们去捉没眼睛的鱼。 孩子早上起床看到出太阳了,高兴的又叫又跳。 “沈叔叔,今天大晴天啊。” “沈大哥,我们快出发吧。” “我去拿篓子。” “着什么急,现在露水还结着冰呢。”段正一说话,少年们扯着沈明清衣裳的手马上放下。 段正大吼:“集合!” 少年们乱糟糟的排好队。 “今天围着山顶跑两圈,跑不够不许出门。” “是。” “没吃饭?” “是!!” 他中气十足,树上仅存的几片树叶被震下来。 在砖窑边煮饭的赵暖看着发笑,可不就是没吃饭么。 房子建好了,灶台也有。 但她还是喜欢在外面做饭,看着少年们笑闹,这才是生活。 从前几日开始,段正就开始操练这些少年们。 用他的话来说,以前吃不饱就算了。 现在能吃饱,眼见着几个小子开始长肚子,太难看。 山顶很宽敞,赵暖围着走过一圈,少说有三公里。 妍儿也跟着跑,只不过最后都是被段正抱回来的。 沈明清坐在木板上跟周宁煜玩木剑,赵暖在一边做饭。 煮一锅简单的菜面糊糊,撒点粗盐,暖和又饱腹。 少年们跑完回来,身上头上都在冒烟。 “洗手吃饭啦。” 正是半大小子的年纪,再加上这样一操练,两铁锅面糊糊是一点没剩。 小一看着光溜溜的锅,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赵暖很豪迈:“吃!白米白面有难度,杂粮糊糊管够。” 她还有八十多两银子,全买成杂粮粉,能让这些少年吃个一年。 一年都没有任何进项?赵暖不信。 吃完饭,几个大孩子虽也想去,但看着小孩子兴奋,他们主动退出。 小一最大,他说道:“赵姐姐也跟着去玩儿吧,家里我们看着。” “这……”赵暖的确想去,但看大孩子们不去,又有些不忍。 沈明清把妍儿放进背篓,背起来后才说道:“小一你把小子们分两批,今日我带一批,若是鱼多,明日我再带剩下的去。” “这个主意好。”赵暖笑起来。 她把周宁煜背在背上,手里提着竹篮。 少年们听到明天也可以去,也都开心起来。 小二带了些半大的孩子,提上把砍柴刀。 一行八九个人,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下到半山腰。 在一丛茅草前,沈明清停下脚步。 他把背篓放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山腰的洞还有没有水。” 赵暖在正要问他哪里有洞,就见沈明清掀开茅草,枯草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她看到后被吓一跳,这溶洞竟然就在路边上,若是有人见干枯茅草松软,躺上去岂不是会被摔死? 沈明清趴在洞口,扔了个石头。 很快,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石头碰撞石壁的声响。 他走回来,继续背起背篓往山下走:“山上的水干了,要去山下。” 接着,他边走边嘱咐妍儿:“后山我知道的溶洞口大小数十个,所以你记住,没事千万不能从后面下山,可知道?” 妍儿在背篓里认真点头:“知道了沈叔叔,我不来,也会看好弟弟不让他来的。” “真乖。”沈明清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一粒裹着糯米纸的麦芽糖,“奖励你。” “谢谢沈叔叔。” 妍儿把糖含在嘴里,双眼像弯月。 一直走到山脚下,赵暖才发现赵家山前面是山涧,后面山脚下竟有很大一片竹海。 她在山上看到山脚绿油油的,还以为是什么不落叶的乔木呢。 顺着山脚又走了两三里,拐过一道山包,前面出现一道巨大的石头门洞。 妍儿张大嘴,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赵暖在这个见多了的现代人也很震惊,这道天然溶洞的入口实在是太宏伟了。 石门高二十来丈,宽七八丈,他们站在洞口,说是蚂蚁也不为过。 光线只能照到洞口往里不过十多丈的地方,再往里面就像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沈明清笑着欣赏大家震惊的表情:“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也如你们现在一般。” 他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因为失足从山上滚落,顺着水流被冲来了这里。 当时他受伤,后面还有野猪追,不得已才闯进洞中。 好在命硬,在四通八达的洞窟里,竟真的被他闯出一道生门。 第46章 周宁煜被鱼尾扇了脸 “走,进去吧。” 沈明清吩咐小二砍几根竹子,他点燃火把。 “没有我带,谁都不可以擅自来这里,懂了没有?” 少年们愣愣的点头,目光全被洞穴里奇形怪状的石乳钟吸引。 小二一向跟小一学着稳重,此时也顾不得了。 “天啦,这是什么东西啊。我们莫不是进了仙界?” 火光照亮石乳钟,竟然呈现一种贝壳内侧才有的那种绚丽色彩。 水滴一落,火光一晃,如被摔碎成千万颗的水晶。 不过赵暖见过不少旅游区的溶洞,对此没那么震惊。 她在意的是,这山洞越往里走,越感觉到暖意。 地上有蜿蜒小溪,她弯腰探了一下,暖暖的。 “沈明清,你以前路过时,有没有闻到过什么刺鼻,或是特别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前面有股臭鸡蛋味。”沈明清停下脚步。 说话时,他尽量放低声音,因为溶洞会把说话声扩大。 “远吗?” “不远,大概百米外吧,有个不小的侧洞。” 赵暖猜测里面有温泉,温度应该不算太高。 沈明清进来的时候恰好是夏日,气温本就高,所以他没感觉到。 她在意的不是温泉,而是硫磺。 在现代生活中,硫磺对普通人的价值并不大。 可在古代普通百姓医疗几乎为零的条件下,外用解毒杀虫疗疮;内服补火助阳通便的硫磺说是宝贝也不为过。 沈明清知道那洞里肯定有什么,但因气味不好闻,今日又带着孩子,为了安全起见他跟赵暖说道:“你若有兴趣,改日我带你来一趟。” “好。”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水潭前。 水潭黑乎乎一片,沈明清又点燃几支火把,让少年们把火把分别插到洞壁上。 十几支火把照亮山洞,他们这才看清水潭面积不小,不过能看到水底,应该不深。 沈明清让小二把竹子破开,他动作非常快,一刻钟就编好了一张竹网格。 网上的孔洞比妍儿拳头大些,赵暖踮脚看水里,有这么大的鱼? 树梢也不浪费,被他别在网上。 “小二、小四、小六跟我下水,你们其他人在岸上等着。” 说着,沈明清就要往水里跳。 赵暖手快,一把扯住他,顺便叫其他少年都停下。 “不脱衣裳?” 沈明清低头看自己衣裳:“你是女人,我怎么能在你面前脱衣裳……” “又没让你们全脱光。”赵暖眉头皱起,“你们本来就没什么衣裤穿,身上的薄袄弄湿再走回去,个个都要冻成冰坨子。” “今天太阳好,不会的。”沈明清再次跃跃欲试。 赵暖又一把扯住他:“怎么不听呢?这水是温的,你们脱了衣裳外裤。” 少年们也知道害羞,扭扭捏捏的。 “不脱那就回去吧。”说着,赵暖就要背着周宁煜,牵着妍儿走。 这要是得了风寒,会丢命。 犟不过赵暖,沈明清跟几个少年扭扭捏捏的脱掉衣裳,飞快入水。 原来这水只是看着清浅,实际沈明清这个一米七八的大高儿都踩不到底。 找到一个最窄的地方,将竹网竖起来,两端再各绑一根麻绳。 岸上的小十二,十四拉住各在一边拉住麻绳,竹网这就立在了水中。 “拉好啊,我们开始赶鱼了。” 沈明清带着三个大孩子,一个猛子游出去老远,然后手持竹梢开始赶鱼。 这下赵暖看清楚了,水里还真有鱼。 只是这些鱼不知是因为鳞片反光,还是说躯体本就是半透明的,只有在动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它们。 “哇,好多鱼啊!”妍儿蹦的老高,她早就馋鱼肉了。 “哇呜……哇呜……”周宁煜也拍着手,喊到激动处,冒出一个鼻涕泡。 赵暖笑着捏捏他的脸蛋儿,也不知他是真看到了还是假看到。 很快,鱼群就被赶到竹网处。 溶洞里的鱼用不上眼睛,所以眼睛大多数都退化了,它们半分未曾停顿,直接朝网猛冲。 鱼儿腮下有鱼鳍,当它们向前快速游动的时候,会收起鱼鳍减少阻力。 当头部冲过竹网,背部最宽处被卡后,它们会惊慌张开鱼鳍挣扎,进退两难。 除了能通过空隙的小鱼,大鱼被成功卡在网孔中。 鱼儿们拼命挣扎,水被拍的啪啪作响。 “哇,我拉不住了。” 小十四摇摇晃晃,一只脚踩进水里。 赵暖赶紧绕一圈跑过去:“妍儿离水远点,娘去帮哥哥。” “好。”妍儿就近走到十二身后,一屁股坐在绳子头上,“十二哥哥,娘帮十四哥哥,妍儿帮你。” “好。”十二咬紧嘴唇,把绳子在腰上缠两圈,不能被妍儿妹妹看扁。 沈明清跟几个大孩子赶紧游到网边,把卡在网上的鱼取下来,用力抛上岸。 成年男人巴掌大的鱼,在岸上蹦跳,赵暖看着眼馋的不行。 终于取完了,网先扔在水里,大家都上岸捡鱼。 赵暖双手抓起一条,这鱼差不多二十公分长,成年男人手掌那么宽,体型圆鼓鼓的。 眼睛确实已经退化,徒留包着一汪水的凸起,不见瞳仁。 在火把下,赵暖才发现这鱼并非是透明。 相反他们的鳞片纯黑,所以在光线不好的水里,根本找寻不见身影。 只有被光照着的时候,鳞片边缘才反射出五彩的琉璃光。 “娘,娘我抓不住!” 妍儿的童声在溶洞里回响,她跟只青蛙似的,一抓鱼一蹦,她往前走两步蹲着再抓。 “妍儿妹妹,这样抓。”十四提着一条鱼过去给她做示范。 “哥哥,你掏进它嘴里,不会被咬吗?” “不会啊,这鱼没牙。你试试。” 妍儿嬉笑着,把手指伸进鱼嘴里:“哈哈哈,它在吸我手指。” 看着俩小的玩耍,周宁煜也‘啊啊啊’的扑腾。 赵暖抓住一条鱼的鱼头,伸到他跟前。 没想到小东西抓了两下没抓到,头一伸,就要来咬。 赵暖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来,只见鱼儿尾巴一摆…… 周宁煜被扇懵了。 他傻傻的看看鱼,又看看赵暖,嘴巴慢慢瘪起,鼻子眉头一皱,委屈的哭泣。 第47章 抓鱼 见孩子眉间鼻头都红了,赵暖知道这是真委屈。 她马上把笑意憋回去,示意其他人也不许笑。 沈明清边捡鱼,边笑:“哈哈哈,他那么小,哪里懂我们在笑他。” 赵暖瞪他一眼,扔下鱼擦干净手,抱起周宁煜哄。 “哦哦……娘的乖宝,坏鱼鱼打你了是不是。” “呜呜……”周宁煜瘪着嘴,小小人儿努力控制表情,想要压抑伤心。 殊不知,他这样的表情更可怜可爱。 “噗嗤~”沈明清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周宁煜听到他笑,一直压抑的委屈被放大。 “哇……哇呜……哇……” 他眼睛紧闭,头仰起,放声大哭。 尖利的婴儿哭声在溶洞里被放大,音浪一波接一波。 洞里有蝙蝠,被吵闹声搅动,呼啦啦的往外飞。 好在洞窟够高,没有对赵暖他们造成影响。 “哎呦,娘的乖宝啊。”赵暖抱着周宁煜走来走去,不住的哄。 眼见小孩儿首脸都发红,额头青筋都爆起来,沈明清才发现事态严峻。 赵暖看看孩子,又看看沈明清,心里纠结。 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让一个成年人跟小孩儿道歉都挺难的。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沈明清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他大步走过来,摸摸周宁煜的脸。 “对不起啦,沈叔叔是坏蛋,不该嘲笑咱们小煜。” 周宁煜依旧哭。 他伸手抱过去,学着赵暖的样子哄:“明明是小鱼的错,叔叔怎么能嘲笑咱们宁煜呢?” “叔叔是坏蛋。” 他拉起周宁煜的小手,扇自己巴掌。 “哎。”赵暖制止他,“宁煜,叔叔错了,已经道歉了哦。” 周宁煜抽抽噎噎,睁眼看赵暖。 见她脸色虽然依旧温柔,但眼神有些不一样时,周宁煜抽噎着伸手要她抱。 赵暖抱过他,他不大哭了,只趴在赵暖肩膀上抽噎。 沈明清咂舌,十个月的孩子,不仅能听懂大人的话,还能看懂大人的表情啊。 赵暖得意的冲着沈明清挑眉,沈明清无声对她作揖。 她前世为了迎接肚子里的孩子,看了很多关于育儿方面的书。 再结合自己与身边人从小长大的经历、感悟,她发誓要做一个好妈妈。 只是老天没在现代社会给她机会,穿越来古代反倒是给了她两次机会。 孩子只是小,只是经历见识少,不是傻。 所以赵暖觉得养孩子最重要的一点:给予他们最基本的尊重,人与人之间平等尊重,无关年龄。 “好了,娘知道你委屈。”赵暖拍拍周宁煜的背,“晚上咱们把欺负宝贝的这条鱼熬成鱼汤,给煜儿煮面吃好不好?” 周宁煜没吭声,但抽噎逐渐停止了。 闹了这么一场,孩子有些困。 赵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不一会儿周宁煜就睡着了。 看着睡着的弟弟,妍儿捂着嘴的小手放开,轻轻拍了拍胸口。 少年们已经把岸上的鱼捡完了,统共两筐,估摸着有五六十斤。 “来都来了,咱们再赶一波。” “那也行,没几天就过年了。咱们回去冻上一半,再抹盐腌一半。” 今年一直到现在都还没下过很大的雪,这种情况一旦下雪,必定是几天几夜没得停。 现在房子建好,周家人她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屯好大雪封山的粮食。 又赶了两拨鱼,这下几人的背篓不仅全部装满,还用竹梢串了几串。 赵暖带着妍儿背过身,往外走:“你们把湿裤子脱下来,别把外面的棉裤打湿,不然就白害羞了。” “赵姐姐……”小二脸发烫,才想起那会儿捡鱼的时候自己等人只穿了底裤。 赵暖脸上带着狭促的笑。 小二也就十六不到,其他几个更是只有十二三,初中生的年纪,古人成熟的真早。 从山洞里出来,大家都感觉到里面的温暖了。 沈明清打了个寒颤,伸手把鱼串子递给小二,他把妍儿抱起来,裹进衣襟里。 赵暖无奈:“那就有那么冷,扣子等会儿嘣掉了!” 妍儿却从沈明清胸口处只露出个头,咯咯咯直笑。 沈明清却‘切’了一声:“里面暖和,外面凉。要是风寒,还不是要劳累我上山下山的跑。” 这个赵暖无法反驳,谁让沈明清最熟悉路况。 路过竹林的时候,赵暖眼睛一直在到处寻找冬笋。 没挖过,但在短视频里看人家挖过,她想试试。 刚走出竹林,前面就呼啦啦的飞起一群没南飞的鸟儿。 大家下意识看过去,只见树上有东西在跳跃。 小十二兴奋的指着树上的东西,大叫:“猴子!” “好像是哎。”赵暖定睛一看,长手长脚,长尾巴的确实是猴子。 “你想去看?” “我不是想看猴子,我想去看那是什么树。” 赵暖想去,但还是用眼神征求沈明清意见。 在这山里,沈明清就是向导,她要听劝。 “可以去。”沈明清走前面,赵暖几个也跟上。 看着不远,但顺着山脚翻过好几个看山跑死马的大石头后,才堪堪看到大树生长在一座小土包上。 面前的树很高大,看不清树上的东西是树枝还是什么果子。 见猴子已经不在,赵暖他们走过去。看到树下掉落的果子后,大家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果子有着灰褐色外皮,筷子尖粗细,一簇一簇的生长,这不是拐枣吗! 这东西赵暖小时候就吃过,霜前有水分,但带涩味。 霜后果子干瘪非常甜,是小孩儿们难得的零食。 很明显沈明清跟少年们也吃过,几个小的都开始咽口水了。 “走,今日先回去。”沈明清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明日咱们专门来弄拐枣。” “沈叔叔,明天天不是要带小一哥哥他们抓鱼吗?” 沈明清点了点妍儿额头:“有甜甜的拐枣,哥哥们哪里还愿意抓鱼哟。” 赵暖有些兴奋,这山中物产丰富到超出她的想象。 像山药、蘑菇、浆果这些东西山里肯定不缺。 定居山中真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 第48章 煮鱼杂 还没彻底爬上山顶,妍儿就开始喊人。 “段爷爷,好多鱼啊。” “哎,爷爷来咯。” 一老一少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山上留守的少年们也呼啦啦的出现在山边儿。 “哎哎,别下来。”沈明清挥手。 山路狭窄,他们下来一挤,反而容易脚滑。 山上的人低头,伸着手。 山下的人扬起手里的鱼,反正大家都在笑。 段正第一时间抱走赵暖怀里的周宁煜。 小一第一时间把妍儿从沈明清怀里抱出来,小跑着放到炭窑边的木架子上。 “先在这里待着,等吃了饭再下地。” “好的,小一哥哥。” 小一笑眯眯的揉揉她额头,妍儿妹妹是他见过的,最可爱最听话的小孩。 哪像其他兄弟,小时候被沈大哥捡回来后,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锅里给你们留了饭,快去吃。” “好嘞,段叔。” 洗完手,赵暖掀开还冒着热气的锅盖,里面是粥。 能看得出,留在山上的人把干的留给他们了。 菜是炒豆芽萝卜丝,里面嵌着几片风干熊肉。 沈明清跟少年们去收拾自己衣裳了,赵暖把饭给他们盛好,放在炭炉上温着。 “我先吃了啊,吃完趁新鲜把鱼处理一下。” “行。”沈明清在洗手,他稍微侧了一下头,“你先吃,吃完咱们一起弄。” 赵暖呼噜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杂粮粥,无意间瞄到沈明清侧颜。 她下意识闲话:“马上过年了,你也把胡子收拾一下呗。” 这完全就是现代龙国人的习惯。 新年前必定要把自己、家收拾的干干净净。 用崭新面貌迎接普天同庆的新年。 沈明清顿住手,不知在想什么。 赵暖后知后觉,他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嫌弃他吧。 虽然有时候看到一个青年留着长胡子,的确挺嫌弃的。 “我……” “暖丫头这话说的对。”段正看似在逗周宁煜,实则看着的是沈明清,“新年之前家中要扫扬尘,人也该扫扫。” “那行啊……改日我收拾收拾。” “只你收拾哪行,腊月二十九吧,小子们都把头发洗洗修修。” 段正拍板,赵暖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吃完饭,小一带着其他孩子已经把鱼用清水冲洗过了。 看到赵暖过来,他问道:“赵姐姐,要刮鱼鳞吗?” 他们以前抓到鱼都是直接烤了吃,鱼鳞虽然影响口感,但也舍不得丢。 赵暖挽起袖子:“要,你们鱼洗干净,鱼鳞刮下来别丢,能吃的。” “好。”小一说干就干。 过了一会儿,沈明清带着小二等人也过来了。 “我们能做什么?” “嗯……你们刨开鱼肚,把内脏拿出来。除开苦胆,其他的都留着,能吃。” “啊?”沈明清皱眉:“要不算了吧。” 猪牛下水有人吃,鱼下水太腥味,他们这些乞儿都是扔掉的。 而赵暖却在憋笑,想想鱼肠的形状,等下沈明清不知道会不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现在白天的天气也已经是零下,这些鱼早就被冻硬。 无奈只能烧一锅热水,再兑上凉水。 水温不能把鱼烫坏,又要保持鱼身柔软好处理。 鱼鳞放一个盆,鱼下水放一个盆。 处理好的鱼,一半放在陶罐里,每层之间用干净树叶隔一下。 只要一个时辰,鱼就被冻硬。 有树叶隔着,好分开,要吃的时候拿一层出来就好,不用全部解冻。 剩下的一半抹上粗盐,再用树枝撑开鱼肚,挂到赵暖房子的阁楼上去晾着。 沈清明忍得很辛苦,那鱼肠还好是红色的。 鱼肚里雪白,还有波浪边的鱼油才跟熊肚子里的东西相像。 要不是妍儿摘了一个野山楂来让他含嘴里,早就把刚刚才吃的饭吐出来了。 鱼肠用筷子翻过来,加上杂粮粉搅拌抓揉,冲洗到水清。 鱼泡洗干净血丝,用剪刀剪开放气。 鱼肝、鱼心、鱼白很嫩,只需用清水漂洗几遍就好。 弄完这些,赵暖让少年们把鱼鳞冲洗干净,放在簸箕里晾晒。 其他不要的东西,以及沾染了血水的土都弄去那边的坑里填埋。 她在远处挖了个坑,将烂菜叶啊,豆芽壳这些垃圾都拿去堆肥。 起锅烧水,锅里放薄烟,放几片姜葱,将鱼杂焯水。 焯水后的鱼杂再用温水洗一遍,去掉血沫。 这鱼很多鱼油,也别管什么腥不腥了,现在他们急缺油脂贴膘。 先放一小块熊油融化润锅,然后放入鱼油煸炒。 等锅里的油渣微黄,倒入调料。 调料用了一块姜,两根大葱,一把蒜,这量让赵暖心疼。 调料一放,这鱼油闻起来就不腥了,还很香。 “半山腰就闻到香味,这不赶紧带着小子们赶回来了。”段正凑过来,猛得吸了两下鼻子,“放些辣椒,得劲儿。” 他那会儿带了几个孩子去半山腰搭草棚,不然砖窑里烧的炭没地方堆。 赵暖锅铲翻飞:“好,等会就放。砖窑里的炭烧的怎么样?” “好啊!一炉几百斤,这个冬天的量不是问题。”段正压下对周家的担忧,努力笑的轻松些。 谁都担心,但愁眉苦脸也没用。 流放就是要吃路途遥远的苦,若是有人敢在半路接济,被发现会被连坐。 “那就好。” 赵暖把鱼杂倒入锅里,‘刺啦’的声音压住两人未出口的话。 袅袅水汽,隐匿两人忧心的表情。 把调料翻炒均匀,倒入一罐子水炖煮。 她扔了几个干辣椒后想了想,又扔几个野山楂进锅。 盖上锅盖,大火炖煮。 怕有人不吃鱼杂,赵暖又拿出几条鱼来在另外一口锅中煎到两面焦黄。 加开水,然后在放入姜葱蒜炖煮。 等鱼汤发白,舀出来一罐,煨在灶台前。 接着赵暖舀出来一勺白面,五勺子杂粮面,和好放一边儿醒发。 再抓两把白面另外和,这是给周宁煜跟妍儿做面条的。 之前妍儿一直跟她们一起吃杂粮,她昨日闻到小姑娘说话有点味儿。 说起来她疏忽了,妍儿也才六岁,吃杂粮不好消化。 菘菜切的碎碎的,放进装鱼汤的陶罐炖到烂。 白面擀薄,细细切丝,放进鱼汤里。 最后调入一点点盐,俩孩子的饭就好了。 不用赵暖喊,沈明清主动过来把罐子拿走,给俩孩子提前盛出来晾着。 妍儿可以自己吃,周宁煜需要喂。 趁赵暖做大人饭的时候他先喂,大人吃饭的时候就能一起吃,不然每次喂孩子的人就得饿着肚子。 第49章 吃饭时的小风波 一刻钟后,鱼杂在大火的滚煮下,汤色浓郁,上面还飘着一层金黄油脂。 赵暖将菘菜叶子下进去,退了灶孔里的柴火,只留余烬。 另外一口锅里的鱼也差不多熟了,这里面就加菘菜梆子,菜叶容易缠住鱼刺。 杂粮面已经醒好,简单揉搓光滑,下成周宁煜手掌那么大小的剂子。 剂子端去炭窑边,扫干净窑上的灰尘后,将面剂子用手掌按压成饼,贴窑上就好。 “十四,十三,十二。” “赵姐姐。”听到呼唤,三孩子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马上跑到赵暖跟前。 “十四负责这一堆,十三负责这一堆,十二负责这边的。” 赵暖给他们分好饼:“数二十张树叶,就给饼翻个面。谁把饼烤糊了,就谁吃啊。” 小一走过来:“不仅要吃糊饼,还要被哥哥们骂哦。” 三小只顿时严肃起来,紧张的一边数,一边瞄窑上的面饼。 沈明清虽读过书,但他带着这些孩子光是存活就已经很艰难,哪还有时间教他们识字。 赵暖觉得与其读迂腐文章,还不如认写简单的日常用字。 再者就是简单的算数,这两种对普通人的生活帮助更大。 所以她就在生活中安排这样的小任务,让少年们逐渐学习。 趁着这个空档,赵暖坐下歇息。 看着对面山巅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这样的生活比在侯府累,但也充实的多。 最后一抹余光被吞噬,沈明清点起了火把。 每天晚上依旧有人守夜,负责给篝火添柴,更换火把。 “孩儿们,准备吃饭啦!” 赵暖觉得自己像是带着蟠桃,回花果山看小猴子的孙大圣, 少年们拿着自己的碗跑出来,大孩子擦树桩桌子,小孩儿摆放碗筷。 小十四最小,被两个哥哥怂恿着喊赵暖:“赵姐姐,饼应该熟了。” 小二走过去:“熟了就拿盘子捡起来呗,叫赵姐姐干啥。” “嘿嘿。”小十二边笑边跑,却被小二一把抓住后衣领。 “这两个糊了的,是不是你的?” 十二眼睛一转,还没等他说话。 十三、十四连连摆手:“二哥,是十二哥的,我们俩的没糊。” 十二见抵赖不成,又在众人前被下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 沈明清乐呵呵的:“算了,算了,糊的给我……” “咳咳。”赵暖制止他。 见沈明清一脸不解,赵暖凑近低声说道:“这么多孩子,又都是男孩儿,你能时时刻刻拴在裤腰上?” “你这话……”沈明清想说‘粗鲁’。 但能从京城平安来随州,好像粗鲁些反而好。 赵暖撞他一下:“大孩子教育小孩子,不过分你就别插嘴。现在你给小的长秧子,大的以后就压不住他们。” 沈明清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小十二在瞧他的脸色,等他解围。 小二咬着唇,气鼓鼓的,也有些忐忑。 不过他很坚持,要改掉十二这个做坏事就冤枉弟弟的习惯。 “我去盛菜,都准备吃饭啊。”沈明清转过头,两个都不看。 “沈大哥,我……”小十二脸色马上变了,想跑去沈明清身边。 “站住!”小二扯住他,“再问你一遍,这两个糊了的饼是不是你烤的?” 十二依旧不回答,他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其他人在他目光投来时,都很忙。 盛菜的,端汤的,拿筷子的……还有到处打转的。 “哇……” 十二甩开小二的手,哭着跑到灶台角落蹲着。 小一想去劝,赵暖却开玩笑说道:“还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不傻。” 小一收回脚,招呼大家吃饭。 鱼杂酸辣,山楂的果酸与鱼杂的鲜味居然格外相配。 鱼泡胶质丰富,有些粘牙,赵暖很喜欢吃这个。 鱼白、鱼肝细嫩,跟嫩豆腐一样,一抿就下肚。 鱼肠是脆的,段正很喜欢,他再次感叹该买些酒上来。 沈明清则是舀一勺浓郁的菜汤进碗里,把杂粮饼掰碎泡着吃。 吃不了辣的,就吃白菜梆子炖鱼。 这种溶洞中的鱼肉更加细嫩,除开背脊上有一排小刺比较麻烦外,其他地方的肉又肥又嫩。 赵暖把鱼背上那一条肉夹走,妍儿也吃了大半条。 小二悄悄的夹起来一条鱼放在十二碗里留着,两个糊掉的饼子他吃一个,沈明清吃一个。 大家都说好吃,但没有一个人叫十二过来。 十二开始还大声哭,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他馋的口水一直分泌,咽口水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哭的出来。 都快吃完了,他才磨蹭到沈明清身后。 扯了扯沈明清衣裳:“沈大哥,我错了。” “啊?”沈明清假装不懂,“啥错了?你做了什么事儿错了?我不知道啊。” 说完,他继续吃。 十二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眼见锅里的菜快见底,才咬牙去找小二。 “小二哥,我错了,我不该嫁祸弟弟们。” 说完,他低着头,用力搅着衣裳角,很紧张。 没想到小二轻轻笑了:“知道错就好,下次就别再犯。快来吃饭吧。” 十二诧异,他看看小二,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原谅自己了? 再看自己碗里有一整条鱼,顿时嘴巴瘪起,想要哭的样子。 “好了,好了。”小一拍拍他头,“糊掉的饼子已经被吃了。” “不是……”十二把眼泪憋回去,有些扭捏,“我不是怕吃糊掉的饼子才哭的。” 妍儿站起来给他盛了一勺汤:“十二哥哥快吃吧,我娘做的鱼可好吃了。不过你要注意吐刺哦~要不……你让我娘帮你把刺夹掉吧。” “不了,不了。”十二眼圈里还含着泪。 听到妍儿这样说,他又笑起来,结果吹出一个鼻涕泡。 其他人都想笑,但想到今天溶洞里周宁煜的事儿,只能忍住。 十二先是一愣,用袖子擦掉鼻涕,自己先笑起来。 接着其他人也都笑起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 第50章 可惜不是男儿 第二天,天公依旧作美。 赵暖吸吸通红的鼻头,不禁感慨:“谁说好人没好报?周家这不是天都怜么~” 沈明清站在崖边挽头发,听到她感叹后嘴角弯了弯。 也不知道这女人心怎就这么大。 刚从富贵窝里来到这荒郊野外的,手耳脚都长冻疮,还有心感谢上天。 段正不放心,说要下山去打探情况。 小一能担得起事儿,听到这话后说要跟他一起去。 “那你们拿点干蘑菇、野板栗去市场卖。”赵暖拿来背篓,往里面装东西。 京城是什么情况他们不知,就这么冒失的去打探不安全。 山里人打点山货,摆个摊什么的,做做样子也好。 骡子也牵上,最后赵暖还摸出二两碎银子。 段正推开她的手:“你段叔没有很多钱,但也不至于什么都要你破费。” 赵暖这么久花了多少钱,他看在眼里,怎么也不肯要。 他不肯要,赵暖走到一边儿,摸出两百铜钱交给沈清明。 “去给小一。” “他不会要的。” “啧,你这人……”赵暖皱眉,“这么大的孩子了,出门在外身上怎么能一文都没有。快去!” 沈明清把铜钱递给他小一,小一笑着接过:“谢谢赵姐姐。” 他其实看到他们的动作了,在这种寒冬腊月,他心里好暖。 大家送他们到山边,叮嘱段正不必着急赶回来。 “段爷爷,你路上小心哦。”妍儿拉着段正一根手指,仰着头满脸关心,“妍儿跟弟弟在山上等你回来。 “爷爷的好孩子哎,你也要乖乖的啊。” 跟段正说完,妍儿又看向小一:“小一哥哥,娘说她用拐枣做糖果。你不要担心,妍儿给你留一些。” “谢谢妍儿妹妹,等哥哥回来。” 段正走很远了,一回头看到赵暖他们还站在山边。 他空了几十年的心突然就有了着落,回头用力挥手:“好了,你们回去吧。” “好了,走吧。”赵暖转身,用笑脸面对大家。 昨天去抓过鱼的今天守家,赵暖叮嘱他们今天不必去山腰看炭窑,只守好山顶就行。 “走吧,没事的。”沈明清还挺放心。 没了大熊,这山上应该没什么威胁了。 但赵暖还是不放心:“如果有危险马上躲进院子里,外面的东西都不必管知道吧。” 少年们也不嫌她啰嗦,认真听着,认真点头。 就这么一耽搁,到山下拐枣树下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头顶。 冬日山下黑的早,所以他们只有一个时辰打拐枣。 赵暖让沈明清砍竹子过来,把竹子细的那一端切一道口子,口子下方用麻绳缠起来,防止竹子继续开裂。 “你这是要用竹子敲?”沈明清抬头看看,“这拐枣小,敲下来都是碎的。” “就是啊赵姐姐,我们会爬树。”少年们摩拳擦掌,很想马上展示他们的爬树技术。 赵暖拒绝的很果断:“不行,这树太高了。” 拐枣树并不是很粗壮,但是能长很高。 并且拐枣都结在树梢最前面,太危险。 她绑好竹竿,举起来示范:“有安全的方法,为什么要冒险呢?你们看好了啊。” 因为竹子是新鲜的,有些重,赵暖举起来有些许吃力。 不过等彻底竖起来就好了,粗的一端抵在地上,开口的一端往上一顶。 树枝密集,也不用太精准就能卡住树枝。 扭动竹竿,上面卡在竹竿口子里的树枝就会被扭断。 不到两息,赵暖倒下竹竿,顶端夹了一大丛带着树枝的拐枣。 “哇,我娘好厉害啊!”妍儿取下一大捧拐枣,高兴的跑回来献宝。 沈明清舔了一下嘴唇:“还能这样?那我以前爬的树,摔的跤算什么。” “算你傻,算你命大呗。” “哈哈哈哈……”小九因为师父不在,笑的放肆。 沈明清瞪他也没用,毕竟是从段正手下出来的。 “赵姐姐能想出这个办法好厉害啊。”小五本来圆圆胖胖的脸蛋最近开始有棱角。 赵暖才知道之前他不是胖,是因为吃不饱就喝水,有些水肿。 城中很多乞儿,其中不缺进山爬树找果子被摔死的。 如果有得选,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爬上高高的树换一口吃的。 “好了,把宁煜给我吧,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赵暖抱走周宁煜,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着。 妍儿则跑前跑后的,每个哥哥不管夹下来多少拐枣,她都真心赞叹。 小姑娘也不只是嘴上乖巧,哥哥们只管摘,她一捧一捧的收拾整齐,装进背篓了。 反倒是赵暖,乐悠悠的晒着太阳。 “娘,你吃拐枣。” “谢谢我宝儿。” 赵暖接过女儿递来的一把拐枣不说,还把人用力抱住,脸蛋额头“吧唧”亲了好几下。 逗完女儿,她又剥了点拐枣喂给周宁煜。 等周宁煜尝到甜头后,她就开始逗人家。 周宁煜看拐枣在眼前晃一圈,正要张嘴,赵暖却自己吃掉,气得哇啦哇啦大叫。 大半个时辰,每个人的背篓都装满。 小五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提议:“明天我们再来吧。” “不来啦。”赵暖忍不住上手捏他脸蛋,“这个做不了主食。” 她抬头看树上还有不少:“留给小鸟小猴子吧,咱们尝尝味儿就行。” 少年们不太懂,沈明清又过度解读。 他暗暗叹息,聪慧有大德,可惜这样的人是女子。 若为男儿,天下人有福。 第51章 野猪袭家 收集来的拐枣一束一束捆好,倒挂晾在屋檐下。 妍儿把背篓底部掉落的捡出来用小碗装着,跟少年们分享。 每当山顶有人不在时,留下的人就会吃的很简单。 比如今天晚上,昨天鱼杂剩下的汤加水,简单煮一锅杂粮菘菜面疙瘩。 吃完饭,赵暖在火把下做针线活,之前买的带棉籽的棉花她做了几床薄被,还剩下些。 她平分给每个少年,做成薄棉衣。 “哇呜…哼哼,酿酿嗯嗯……”周宁煜哼哼唧唧的。 妍儿听到弟弟哼唧,跑过去就闻到臭屁味:“娘,弟弟要拉粑粑了。” “哎,娘来了。”赵暖放下手里的衣裳,起身去抱周宁煜。 虽是小孩儿屎,但也恶心。 赵暖跟往常一样,抱着周宁煜就往远处的树下走。 妍儿、十四跟在后面,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逗周宁煜。 十三勤快的打了一盆温水,端给赵暖洗周宁煜屁屁。 “妍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赵暖耸动鼻子。 “哈哈哈,娘,是弟弟的粑粑臭吧。”妍儿跟十四捂着鼻子,笑哈哈。 “是吗?”赵暖把周宁煜弄干净后,翻过来闻了闻。 这味道不对,她闻过,但想不起来。 “好了,走吧。”赵暖心有些慌,连忙招呼孩子们进院子。 吃完晚饭,饭沈明清带其他少年去山腰了。 他说趁现在天气好,多烧炭些总没错。 所以现在山上就赵暖带着俩孩子,还有十四,十三两个最小的少年。 火把很亮,走在最后的赵暖突然感觉好像有喘气声。 她在回头前,下意识先喊前面的妍儿:“快点进院子关上门!” 然后她惊恐回头,发现从山边上来几道影子。 她想起来,刚刚闻到的那种味道是猪圈里的那种臭味,还夹杂着一股类似羊膻味。 “快进院子关门!野猪来了!快点!” 听到赵暖叫喊,前面十三反应还算快,他扔掉手里的木盆,一把抱起妍儿。 赵暖本来就距妍儿几丈远,她又回头看耽搁了时间。 再加上地面厚厚落叶,抱着周宁煜的她无法很好的掌握平衡,跑起来多少有些吃力。 野猪是夜行动物,一路闻着拐枣的甜香味,就到山顶。 它们本来就受到了食物诱惑,还被赵暖的尖叫吓到,顿时不乐意了。 领头的‘哼哧,哼哧’喘着气,发出沉闷威胁声,蹄子刨几下地上的落叶,开始冲锋。 “娘!娘。” “赵姐姐跑快点!” 妍儿、十四、十三已经跑进周家院子,三个孩子扒着门,焦急的呼唤赵暖。 赵暖咬紧嘴唇往前跑,周宁煜感受到危险哭起来。 赵暖的小腿还没完全好透,平日里看不出什么,可跑的时候会腿骨会一股一股的痛。 没跑几步,赵暖闻到到了身后带着热气的猪臭味。 她脑子快速转动,想对策。 野猪皮厚,她身上的剪刀未必能伤到它们。 野猪还擅长挖土,冲撞,所以院子的篱笆并不能阻挡它们很久。 路过一支火把,赵暖觉得应该跟孩子们分开。 “十三,接住!” 她说完,将手里的周宁煜抛出去。 周家门口有一堆今早从院子里扫出来的树叶,周宁煜稳稳的落在上面。 “十四,看好妹妹,关门!” 赵暖边吩咐,边转身拔出身边的火把,对着野猪挥舞。 动物都怕火光,野猪也不例外,它们纷纷停下,与赵暖对峙。 “呜呜,娘……” “哥哥放我出去,我有匕首,我要救我娘。” 妍儿大哭,她挣扎起来让十四都有些吃力。 赵暖没有回头:“十三,关门!” 十三从枯叶堆里扒拉出咬着树叶哭的周宁煜,狠心扯开妍儿扒着门的手,关上周家院子门。 赵暖听着妍儿的哭声,安慰道:“妍儿,你跟弟弟哥哥们安全,娘才能专心收拾野猪懂吗?” 说完,她挥动火试图把野猪吓走。 妍儿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跟着门缝回应:“呜呜……娘,妍儿懂。” 野猪们怕火,但又受到食物引诱,不退也不进。 它们原地踏着四蹄,用嘴把土翻起来一堆。 这个时候,赵暖才看清。 这野猪不是一两头,是一群。 领头的是一只獠牙上弯,都快插到自己眼睛的壮硕公猪。 它鬃毛粗硬,鼻子喷热气,小眼睛闪着危险的光。 在它身后,还有三头体型小它一半,獠牙露出嘴巴两寸的野猪。 它们身边还有七八只吉娃娃那么大的小野猪,三只体型稍小的应该是它们妈妈。 赵暖欲哭无泪,这是一家子啊。 对峙半刻钟,小野猪应该是饿了,哼哼唧唧在地上到处拱。 最大的野猪躁动起来,赵暖把火把往它面前一伸,野猪后退了半步。 赵暖知道火把撑不了多久,但她必须撑到沈明清他们回来。 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赵暖突然用火把打了野猪一下。 “来啊!过来!”她大声呼喊着,既是壮胆,也是挑衅。 她边挥舞火把,边侧身往另外一个方向退去。 果然,野猪的注意力被这移动的火光,和赵暖的声音吸引。 领头的那头公野猪低吼一声,率先朝着赵暖的方向冲过来,另外几头也哼哧着跟上。 没有周宁煜,赵暖的行动敏捷些,稍微拉开了些跟野猪的距离。 她打算跑去沈明清院子,里面有段正的长枪。 平时百来米的距离感觉很近,这个时候又感觉远在天边。 沉重的蹄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如同催命符,紧紧缀在赵暖身后。 最近的时候,她后背甚至能感觉到野猪喷出的、带着腥臊味的热气。 心脏狂跳,快要冲出胸腔,但赵暖的大脑异常清醒。 野猪冲刺速度极快,所以绝对不能直线逃跑! 在野猪即将撞上她的瞬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赵暖猛地向旁边一棵粗壮的大树后一闪! 野猪体型大,收势不及。 “砰!” 沉重的身体擦着树干冲过去,带起一片树皮碎末,激射老远。 不过赵暖利用这一瞬,拉开些许距离。 如此几次左右转向后,她终于跟野猪拉开两丈远。 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赵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进院子,然后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 她喘息着,心想幸好野猪之间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最大的头猪始终在最前面。 要是他们脑仁儿再大点,对她进行包抄,那才是真绝望。 第52章 与野猪大战 赵暖刚刚落下门栓,“轰”的一声巨响,野猪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了木门上。 她不仅耳膜嗡嗡响,人也差点被震飞出去。 好在门是新的,修建的时候本就做好了抵御野生动物的准备,用料极其扎实。 当然了,也跟段正手艺不精,做不出来更精致的门有点点关系。 赵暖得以喘息,回屋拿出段正的长枪。 野猪撞了几下没撞开,有想离开的意思。 这让赵暖心慌,她才想起粮食都在周家院子里! 这些野猪肯定是闻到味道,所以才找过来的。 于是她爬上围墙,用长枪去刺野猪,竟发出金戈之音。 野猪会在松树上蹭痒,时间一长,松脂就成了它们的天然盔甲。 门外的野猪因为食物和被戏弄而狂性大发,开始持续不断地撞击、啃咬木门。 很快,门板出现裂缝,门栓也在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赵暖从围墙上下来,再次用后背死死抵住门。 感受着一次次撞击传来的巨大力道,她脸色苍白,冷汗浸湿后背。 山腰处,沈明清一捆一捆的往炭窑里摆木材,眉头却死死皱着。 小二按了按自己胸口:“沈大哥,最后这窑就不烧了吧。赵姐姐带着几个小的在山顶,我这心……放不下。” 听小二这么一说,沈明清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我这心也是跳个不停。先回去,明天早些来就是了。” 其他少年听沈明清这么说,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儿,马上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他们不约而同都没说话,表情莫名严肃。 “有声音!” 沈明清有功夫在身,耳朵自然也比一般人灵些。 还有将近一里地才到山顶,他就听到异常声响。 少年们纷纷摸出匕首,疯狂冲向山顶。 距离山顶越近,他们的心就跳的越厉害。 除了闻到野猪臭味,还隐约听到撞击声,妍儿的哭泣声。 赵暖肩膀都麻木了,绝望渐渐蔓延……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最危急时刻,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更加明亮的火把光芒。 沈明清登上山顶后,看到沿途被翻开的泥土,心一下就被攥住。 他焦急呼喊:“赵暖!妍儿!” 小二他们也慌了:“妍儿妹妹,十四!” “沈明清,这边,我在这边。”赵暖边回应,边躲开野猪刺进门缝的獠牙。 沈明清听到赵暖的声音后转头。 当他看到一群野猪时,头皮发麻。 “沈明清,妍儿她们在周家院子里,不要开门!” “我知道!十一你去看好妹妹弟弟,其他人跟我来。” 沈明清马上吩咐十一去周家那边,其他人准备跟他一起战斗。 “野猪皮很硬,不好攻击。你去拿绳子绑在两棵树之间,然后引诱它冲撞,绊倒它。” 赵暖的话都被野猪的冲撞震破碎了,在夜空中飘飘忽忽,有些听不清。 好在沈明清他们人多,一人听清几个字也就懂她在说什么了。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去准备。” 沈明清他们分工,几个人去拿绳子,几个人找来趁手的木杆,把匕首绑在木杆上。 明明动作很快了,但他们都默默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绑了四道绳子,眼看着木门就要完全倒塌。 “你们先绑着,我先去把野猪引开。” 沈明清说完,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匕首改装的长枪,朝着野猪冲去。 他怕野猪不跟自己走,远远的就跳起来,猛地把匕首长枪插进一只小猪的身体。 小猪发出尖利叫声,被沈明清用匕首挑起来高高举着。 这个举动让三头母猪疯狂,它们嚎叫不停,被刺激到蹄子打滑,也要追逐沈明清。 可那头大野猪始终未动,沈明清咬牙用力一甩,把血流如注的小野猪甩在了大野猪身上。 终于,大野猪被激怒,调转方向,朝着沈明清冲去。 门里的赵暖浑身无力,软软滑坐在地上,她已经没力气去担心沈明清了。 野猪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冲撞起来势不可挡。 好在沈明清他们人手足够,且在赵暖的提醒下有准备。 小二他们几个大孩子,利用火把让野猪忌惮。 互相配合,分散开几头野猪的冲击。 赵暖终于缓过神,她颤抖着腿,从破损的门洞里钻出来。 得益于火把足够多,外面虽乱糟糟的,还是能看清具体情况。 “两人负责一头野猪。”赵暖爬到树上,帮他们指挥。 一头母猪奔着小十去了,赵暖连忙喊道:“小二,戳它肚子!快!” 柔软腹部被攻击,母猪吃痛,扔下小十,攻击小二。 就这样,两人来回拉扯,控制住一头母猪。 其他人也依样画葫芦,各自控制住一头野猪。 剩下的三人去帮沈明清,他们不断的前后左右骚扰野猪头领,降低它的速度。 “就这样,咱们磨死它们。” 惊险过后,赵暖有些兴奋。 这几头猪加起来又是好几百斤,省着吃,能撑半年。 野猪头领性格最暴躁,骚扰多了后,它干脆不理其他人,认准沈明清追。 “沈明清,急转弯。” 沈明清的动作比赵暖更灵活,好几次他前面半步就是大树,也被他灵巧躲开。 后面的野猪就没这么幸运了,猪鼻子直直的撞上树,让一人环抱的大树晃动不已,发出哗啦啦声音。 如此几次,树上的赵暖看出野猪力竭。 “它没力气了,绊倒它。” 听到这话,沈明清带着野猪往绑绳子的地方跑。 小七、小八早已经准备好,等野猪正要跨过绳子的时候,他们突然绷直。 野猪因为惯性,整个猪身朝前翻滚,发出刺耳尖叫。 就是这个时候! 这句话赵暖没有喊出声,因为沈明清在跳跃过绳子后就快速转身。 此时,他微微曲腿,弯腰。 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匕首长矛,整个人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突然他动了,在野猪翻滚,腹部向上,又还未完全落地的时候。 沈明清跳起来,找准野猪粉嫩少毛的腹部,狠狠扎下去。 这一下,沈明清用了十成力,他感觉到匕首扎穿野猪坚硬的背部,插入柔软的地面。 甚至因为力气过大,木杆都从中间折断。 他没有停,将折断的木杆也顺势插入野猪肚皮。 第53章 段正责备沈明清 头领一死,其它野猪四散奔逃。 赵暖在树上激动大喊:“都是肉啊,别放跑了!” 本来单膝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沈明清听到她这话,唰的一下跳起来,顺便拔出野猪身上的断枪。 是啊,都是肉啊! 赵暖做腥味重的鱼熊肉都那么好吃,如果做猪肉…… 沈明清开始分泌口水。 少年们也来劲儿,必不能放过! 野母猪体格小,獠牙短,皮也没那么厚。 三人一只围堵,很快就全部被斩杀。 至于那些吱哇乱窜的小猪仔,混乱中踩死三只,沈明清杀了一只,跑掉三只。 大家都累的气喘吁吁,赵暖下树后腿脚发软。 她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周家院子跑去:“妍儿,妍儿。” “娘~”妍儿带着哭腔,“您没事吧。” “赵姐姐,你没事吧。” “赵姐姐,宁煜跟妍儿都很好。” “好孩子,姐姐没事。”赵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出来吧,没事了。”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周家院子门就被猛地推开。 妍儿跟炮弹似的冲出来,手里握着的匕首滑过一道寒光。 “娘!” 小姑娘冲到赵暖身前,神情紧张的左右环顾,一副要保护自己娘亲的样子。 “娘的乖宝。”赵暖想蹲下拥住女儿。 不过因为腿软,她没控制住,一个趔趄跪在妍儿跟前。 ……最怕空气沉默。 沈明清噗嗤笑出声,但接着…… 赵暖斜眼看他:“笑啊,怎么不笑了?” ……沈明清尴尬抬手,擦去刚刚喷出来,还挂在下巴处的口水。 十三抱着周宁煜,小家伙红着眼扑腾,朝赵暖伸手。 “谢谢十三哥哥咯。”赵暖伸手去接周宁煜,看小家伙委屈巴巴的样子,她心都要化了。 没想到十三突然缩回手:“赵姐姐,你受伤了!” “嗯?”赵暖扭头看向自己肩膀。 她又反手摸向后背,闷哼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衣裳都破了,刚刚摸到伤口,痛得她浑身一僵。 “娘……您流血了。”妍儿绕到她身后,眼泪断线珠子一样往下落。 沈明清跟其他少年都围过来,他们谨记一上山时,赵暖叮嘱过的万事命为先的话,此时没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赵暖扭扭腰,耸耸肩膀。 “呼~~没有伤筋动骨,应该是被破碎的门板,还有躲避不及的獠牙擦伤了。” 沈明清伸手,赵暖用力握紧他的手掌,借力站起来。 “能走吗?” “能,不过等下得要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野猪獠牙那么脏,万一肉里还有木头渣子,发炎会要命。 “好。” “我去烧水。” “我去烫布巾。” 少年们一哄而散,他们是打心底关心赵暖。 赵暖听到他们的话也很欣慰。 这些生活小常识都是她装若无意间教给他们的,哪怕没遇到,这些孩子们也都记住,并且愿意执行。 “娘的好宝宝哎,别哭了。”赵暖看妍儿哭,心一抽一抽的疼。 “你跟弟弟没受伤,娘就觉得很值。你要是受伤了,娘痛的可就是心,医不好的那种。” “娘~”妍儿又哭又笑,想伸手抱赵暖又怕挨着她伤口。 “酿……酿……抱,抱……” “哎呦,我的乖儿砸,都会喊娘了啊!” 沈明清挡住要往赵暖身上扑的周宁煜,让十三抱开些。 伤口跟赵暖推测的一样,不严重。 用热水清理后,敷上些止血的药,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但赵暖心疼啊,她唯二的棉衣就这么报废了。 沈明清看她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你快趴着休息吧。那小猪仔是做烤乳猪的好原料,等段叔回来,我就去城里卖掉。” “我还说留着给孩子们补补身体呢。” 赵暖趴在床上,脸被压的扁扁的。 沈明清边收拾东西,边跟她闲话:“总不能什么都进他们肚子,你操持着这么多跟你毫无关系人的生活,不能让你把钱全都贴进来。” 说完这些,沈明清叮嘱妍儿夜里注意赵暖会不会发烧,端着水盆离开。 如果赵暖心狠些,带着妍儿周宁煜,亦或是把周宁煜半道扔了。 凭她的本事,再加上五百两银子,怎么也能好好的过一辈子。 偏偏她不仅要帮周家,还愿意带上自己这些累赘。 沈明清看着木盆里淡红色的血水,泼出院子外面。 云在天边堆积,空气又冷又干。 段正随手揪下路边枯黄的草叶,捂住一说话就干裂流血的嘴唇。 他跟小一昨儿傍晚到的随州城,在小茶铺子外摆了会儿摊。 听铺子里商人闲聊,说昨日在八十里外的驿站看到过官差押着流放之人往随州赶。 听到这话,段正心里想着大概就是周家人了,所以又带着小一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一爬上山,段正就被吓一跳。 原本铺满黄澄澄落叶的山顶跟耙子耙过一样,乱糟糟的。 山边上矮小的灌木丛连根翻倒,干燥的空气中隐约还有股臭味。 “这……这是野猪来过!?”小一哆哆嗦嗦,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 段正脸色煞白,这痕迹不止一只:“妍儿?” “沈明清!” “赵暖!” “嗯啊……嗯啊……” 两人狂奔,两头骡子也狂奔。 “段叔?” 沈明清从院子里出来,衣裳扣子都还未扣好。 “妍儿呢?赵暖呢?” 只是段正看到地上的痕迹了,沈明清扶住他肩膀:“没事,没事都好着呢。” “妍儿在家?” “嗯。” 沈明清话还没说完,段正就往赵暖家去了。 “叔,”沈明清赶紧跟上,“赵暖受了些伤,还没起呢。” “你在干什么!”没想到段正突然回头,怒视着沈明清。 “我……我……”沈明清皱着眉,段正这反应过大了。 要说交情,他跟段正早就认识,虽说以往段正在云州砍柴讨生活,交集不多。 “段叔~”小二听到动静跑过来解释。 但段正并未因此就原谅沈明清:“山顶要么不留人,要么多留人,这个规矩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虽然沈明清也是为了周家,但把一个女人,一婴儿,三孩子留在山上,这事儿太不过脑子了。 沈明清低头,他也后怕。 特别是在他在这山中被野猪追过,还犯这种错误更不可原谅。 “段爷爷~”妍儿怯生生的出现在院子门口。 第54章 野猪崽睡在兔子窝里 “您不要怪沈叔叔,他也是为了多烧些炭才去砖窑的。” 妍儿声音糯糯的,她抓着段正的衣角,仰头看。 段正心化成水,把她抱起来,轻拍脊背。 “好孩子,吓死爷爷了。” 听到段正语气放软,妍儿朝沈明清眨眼。 沈明清隔空点点她额头,这鬼精鬼精的丫头,难怪段正把她当宝。 还没等两人得意,却听见段正竟吸了吸鼻子:“段爷爷以为又要失去最重要的人了呢,这心啊……快蹦出胸口来。” 妍儿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事,沈明清知道啊。 所以他听到段正说这话,比直接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段……段叔,我知道错了。您先跟妍儿玩儿,我去做饭……” 看着沈明清落荒而逃,段正冲着妍儿眉头一挑:“鬼精丫头,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装可怜帮他解围。” “段爷爷……” 妍儿笑眯眯的:“昨天晚上我娘他们杀了好多野猪哦~可惜我娘受伤了,不然又能吃到好吃的了。” 昨天晚上妍儿睡不着,跟赵暖聊天。 赵暖说给她做猪扒汉堡,小姑娘馋了一晚上。 倒不是赵暖天天只想着做吃的,而是那粗粮粉真粗糙,割嗓子,不好吃。 她必须要多翻花样,才能让自己吃的舒服。 段正见赵暖没出来,想着她就还在睡。 少年们陆续起床,想到昨天打死的野猪,个个脸上带笑。 可一出门,看到段正回来了,马上压住嘴角,从边上溜走。 其他人能跑,小五、小九跑不了。 “师……师父……” 两人缩着脖子,挪到段正跟前。 段正看俩孩子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眼里露出慈爱的光。 但语气依旧严肃:“以后做事要多动脑子,你们沈大哥没想到你们应该替他想到,并且提出来。” “是,师父!” “我们知道了。” “好了,”段正从衣裳口袋里摸出一包裹着糯米纸,染着红色的饴糖,“去跟大家分了。” “谢谢师父!”小九眼睛透亮,“这是敬灶神的糖吗?我见过别人吃,我自己没吃过哎。” 腊月二十四祭灶神的时候要供奉这饴糖。 听说是因为饴糖粘牙,黏住灶神嘴,不让他上天庭乱说家里的情况。 “嗯。”段正没忍住,笑了,“看到还有人卖就给你们买了些回来,去分了吧。” 俩少年高兴的一蹦老高,特别是小五。 他迈着四方步,走到兄弟们跟前:“让你们平日调笑我跟小九被骂的凄惨,看看这是什么?” 少年们围上来:“这啥啊?” “祭灶神的糖果!我师父给我买的。” 小九不甘示弱:“也是给我买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少年们舔嘴,羡慕。 正在做饭的沈明清眉头一皱,表情嫌弃:“别看我,我只是你们萍水相逢的沈大哥。” 大孩子们只舔了舔嘴,把糖果留给小孩儿。 小十四、十三又留给了妍儿。 妍儿拿着鼓囔囔的荷包,要去给心爱的小兔子看。 赵暖他们刚上山的几间木头房子现在都给做了牲畜圈,两间打通给骡子住。 还有一间从中间分开,一半关着母羊,一半铺上厚厚茅草,养着那窝野兔崽子。 小兔子每天吃菘菜梆子,萝卜须子,两个月就成了大兔子。 “哎呀!松鼠!” 妍儿从圈里跑出来:“哥哥们,松鼠来咱们家了。” 松鼠? 还都是好奇心重的孩子,少年们放下手里的活,呼啦啦朝着妍儿围过去。 “嘘~它们还在睡觉呢。” 少年们点头,轻手轻脚的进屋查看。 现在天气冷,兔子们睡觉都挤成一团。 今日,灰色的兔子只见多了些体型比兔子大两圈,有明亮黄褐色条纹的,毛茸茸生物。 小五年纪大些,他看了两眼示意大家退出去。 等到屋外,妍儿轻轻拉上房门,小五才说道:“松鼠体型没这么大吧。” 小六想了想:“可这个花纹看起来就是松鼠啊。” 孩子们搞不清,妍儿提议去问赵暖。 赵暖早就醒了,只是难得能正大光明赖床,她干脆坐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用刚鞣制好的兔毛做手套,耳笼子。 门被推开,妍儿跑进来。 “娘。” 少年们一溜儿的扒着门:“赵姐姐。” 赵暖看她们眼神都很亮,宠溺问道:“有什么事儿啊?” “娘,我们在兔子窝里发现几只这么大的松鼠。” 妍儿比划了一下,赵暖估摸出应该是大西瓜那么大的意思。 “有这么大的松鼠吗?”赵暖怀疑。 “是啊赵姐姐,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松鼠。”小五附和,“但它的毛色又像松鼠,只是没那么蓬松。” “等下!”赵暖瞪大眼,“是不是黄褐色条纹?” “娘,您好聪明啊。” “三只?” “赵姐姐,你怎么知道?” 赵暖笑的捶床:“因为那是野猪崽啊!” 她麻利的披衣下床,背上的伤口微痛,也抵挡不住她高兴的心情。 平白得三只小猪仔,换谁都激动。 而且这小猪仔竟然能跟兔子和平相处睡一个窝里,说明性格还是相对温和,养熟的可能性很大。 第55章 分家 龃龉“你怎么起来了?”沈明清正在跟周宁煜一起攻克一碗羊奶糊糊,明明是一个人吃,却糊了两张脸。 “野猪崽!”赵暖看到段正回来后兴奋招手,“段叔,回来了啊。” “伤的重不重?” “还行,昨夜没发烧,问题不大。” 段正走过来,围着她瞧了一圈。 见她脸上没有痛苦之色,更没有缺胳膊断腿,提起的心放下。 轻轻推开木门,赵暖探头。 她对上三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 “哼哼”?小猪发出声音。 反观几只兔子,傻傻的嚼着干草,对赵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野猪这玩意儿就是燃烧颜值长大的。 小时候毛色呈土黄色,身侧有数道深浅不一、宽窄不等的白色条纹。 黑豆一样的眼睛,耳朵会竖起来,跟小鹿很像。 段正也很诧异:“要养起来?这野的能养活吗?” “能!”赵暖点头,“这野猪是很好驯化的动物,若是里面有公有母,咱们往后吃肉就不愁了。” “那行,咱们再搭一间宽敞些的茅草屋子来养猪。” “用砖头砌墙,野猪的破坏力很高。” “行。” 段正说完这个,见赵暖还看着他,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周家人都还活着。距离随州只有五十里了,我估摸这两天就能到。” 赵暖最担心的还是周宁安,听到段正这番话,她又喜又忧。 “段叔,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赵暖看向那边的沈明清,“他不吃就饿着,你过来咱们说几句话。” 周宁煜见赵暖在说话,以为是在跟自己说。小人哇啦哇啦的叫,跌跌撞撞就要起身往她这边来。 十个月的孩子正是想要下地学走路的年纪,现在冬天穿的又厚,很是折腾人。 沈明清把他抱到炭窑边的木头架子上,让十四陪着他玩儿会儿。 三个大人聚在一起,讨论周家到来事宜。 “咱们房子都是分好了的,我想把粮食这些也分一下。” 段正没说话,沈明清表情凝重:“你是怕周家来了会霸占这些东西?” 赵暖摇头又点头:“侯夫人、大公子夫妻是好人。可经历此事,谁敢保证他们的心态不发生变化?” “我同意赵暖的。”段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侯夫人是你姑妈,又对你有恩,但你不能把这些孩子们都拉下水。” 沈明清摇头:“我并没有这么想。” 他看了一眼远处干活都乐悠悠的少年们,笑意柔柔的。 说是自己救了这些乞儿,实际是这些乞儿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动力,不然自己早就如丧家之犬一样死在某个寒冬了。 沈明清回过头,正视赵暖:“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段正明白沈明清的意思了。 赵暖确实表现很优秀,有能力,有脑子,还善良。 但毕竟是在侯府做过下人的,对主子会有一种天然的服从性。 现在周家没来,她能做出分东西的决定。等周家来了,若是有人为难她,她能不能撑得住? “我?”赵暖思衬,“置办这些都花的是我的钱,当然是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侯府对我有恩是真,我真心为他们打算也是真。我为奴时,有为奴的操守。现在是自由身,当然要以自己为重。” 说完这些话,赵暖突然意识到:“你们是怕我奴性入骨?担心我?” 在这个封建奴隶社会中,只要为奴过,哪怕后来赎身,也会被打上一辈子的烙印。 像她这种情况,如果跟周家有了龃龉,旁的人定会让她忍让。 因为奴隶天生要服从主子,不管这主子现在是什么身份境况。 段正跟沈明清两人能破除世俗,为她着想,值得深交。 “那好,你说怎么分吧。” 段正跟沈明清对视一眼,这是他们第二次确认赵暖心意。 “熊胆,熊皮留给周家,其他的粮食按照人头分。” 周家人才来,需要滋补。 但现在已经不是富贵人家了,吃的自然要跟其他人一样。 分给他们的白米白面杂粮,他们一家人内部要怎么分,那是他们的事儿。 “不行。”沈明清站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置办的,均分对你不公平。” 赵暖却狡黠一笑:“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她看向那边正忙着烧炭的少年们:“很多事儿我做不了,都要他们帮忙。比如这菊花炭生意,我只能统筹,你们得给我做长工。” 至于周家? 流放之人没有私产,生意自然不能给他们。 而且自己是与周清辞做生意,周清辞赚的,最后还是要拿回来为周家打点的。 想到这里,赵暖很慎重的跟面前的两个男人说:“人之有情,重在绵长。” “利益捆绑听起来不好听,却是最牢固,最持久的。” “所以想要不被朋友抛弃背叛,那就要齐头并进。让对方知道合则无敌,分则两败。” 段正、沈明清蓦然抬头,赵暖这话可以说颠覆了他们长久以来的认知。 书籍、世俗都说人要有情义,重德行。 赵暖却说要重利益。 可细想呢? 她说的没错。 如果周家没有愚忠,一再退让。 跟孙家、皇帝尉迟家齐头并进,形成鼎立之势,怎会有流放之苦! 那些跟周家有密切联系的家族,又怎么会受到牵连,甚至家破人亡。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把东西归类,分到每家。 约定若是以后要在一起吃饭,那就各家拿粮食出来搭伙,也算是古代的AA制了。 赵暖想过,等以后菊花炭生意做起来,她弄个公共食堂,包吃。 至于牲畜她没有刻意去分,周家往后如何,还需观察。 第56章 山楂红薯脆片 粮食分好,少年们却都不动。 特别是十四、十三两个小的,眼圈都红了。 “赵姐姐,你不要我们了吗?” “赵姐姐,我不要粮食,我要跟赵姐姐、妍儿妹妹一起。” 沈明清……我走? “傻孩子,往后咱们还是在一块儿。”赵暖很开心她真心换来了真心,“马上周家人就来了,往后山顶就三家人啦。 你们若是还想跟姐姐亲近,那他们来了后你们就教他们怎么干活,怎么在山上生活下去好不好?” 这些孩子苦,凭借他们跨越阶层实在太难。他们跟周家可相辅相成。 这是赵暖最近都在考虑的事儿,选择山野生活是她的意愿。 她更希望往后半生,她都能自由选择。 所以把周家扶起来,也在她未来的计划之中。 一番相劝,少年们才帮忙把东西重新放好。 就连掉在地上的几颗米粒,他们都捡起来吹干净灰尘,再放回袋子里。 做完这些,还得收拾野猪。 现在他们不怎么缺肉了,所以把猪整个泡在温水里软化后,段正把猪皮剥了下来。 “这些皮料好啊。”段正提起猪皮,对自己的刀工满意的不得了。 赵暖都想好这些皮要做什么了:“最硬的那几块做成护膝、护肘,其他软和的先给几个小的做皮靴。” 因为受伤,赵暖被安置在一边儿跟孩子玩儿。 处理野猪肉的事儿沈明清跟小一为主要劳动力,她负责遥控指挥。 “猪肉切块,一半抹盐,一半冻上。” “嗯,好。” 咚咚的砍肉声响起,赵暖让妍儿去拿点之前晒好的红薯山楂干来。 “娘,这个好硬啊,怎么吃?”妍儿嘴馋,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 没咬动,只尝了个味儿。 “拿过来,我教你。” 赵暖把瓦片放在篝火上烤,然后把脆硬的山楂红薯片掰成比铜钱大些的块状。 等瓦片烤热,把山楂红薯片摊开放上去。 不一会儿,红薯片就开始鼓包。 ‘啪嗒’ 小小一声,山楂红薯片蹦起来,又落回瓦片里。 “哎呀!”妍儿惊呼,“娘,它飞起来了。” 赵暖用树枝把鼓包的山楂红薯片拨出来,递给妍儿:“等凉了吃。” 妍儿蹲着,就这么看着树叶上的红薯山楂片。 橙红色,像是装满糖果的荷包。 “酿酿……么么,啊呜~” 周宁煜在木架上爬来爬去,看到赵暖给妍儿东西,他一着急,竟然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娘……” 妍儿看着周宁煜惊奇不已。 “嘘~”赵暖示意妍儿小声,不要惊扰了周宁煜。 “啊呜……酿~” 周宁煜并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他松开扶着栏杆的小手,往前倾了一下,又站稳。 为了维持平衡,两只小手在身侧张开。 他这个样子跟刚出生,全是绒毛,张开翅膀跑的小鸡仔一样。 一走一晃,手又变得一支在上,一支在下…… 赵暖笑的不行,跟赵四似的。 半丈距离,赵暖数了,周宁煜走了六步。 最后像是一头小猪一样,冲进她怀里。 她拍着怀里的周宁煜,颇有些遗憾:“过几日你娘就来了,你也不等等,让她看到你第一次走路。” 小人哪里管这个,嗷嗷呜呜的要去够姐姐手里的山楂红薯片。 “妍儿,你看看脆不脆?”赵暖拦住周宁煜,让妍儿先尝。 妍儿小口咬下,山楂红薯片裂开,看样子很脆。 捻起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一小块,赵暖塞进周宁煜嘴里。 用口水泡软,应该能尝出味儿。 这个山楂红薯片应该用油炸更酥脆,显然她们现在没这个条件。 不过用火烤出来也还行,口感偏脆硬。 瓦片里的其他红薯山楂片相继开始鼓包,膨化。 妍儿笑眯眯的在旁边捡蹦出瓦片的山楂红薯片,小孩子的欢笑声充满山顶。 “娘,您吃一个。” 赵暖张开嘴,接住妍儿递来的脆片。 “嘎吱”她轻轻一咬,像是甜味的,比较硬的薯片。 两张大的山楂红薯干片,烤出满登登一木盘山楂脆片。 妍儿端着到处跑,每个哥哥都要分到。 入口香脆,细嚼又酸甜绵密,这个小零食得到大家一致好评。 “赵姐姐,野山楂能做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下次我们看到了再采些回来。” 小十四嘟着嘴:“做这个好麻烦的,你们让赵姐姐教大家做呗。” 赵暖一把拉过十四:“姐姐的好弟弟哎。来~趁现在你还小,亲一口。” 十四脸臊的通红,捏紧衣角,但没躲避。 赵暖开玩笑的,把他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束好,拍拍他肩膀:“去玩儿吧。” “哎!你干什么?”赵暖眼尖,看到沈明清端着一木盆猪下水往远处走。 “这些不要了吧。”看着盆子里鼓鼓囊囊的猪下水,沈明清不愉快的记忆又浮现出来。 “猪下水可以都留着。”赵暖无声笑道,“就算里面有寄生虫也没熊肚子里的那么恶心。” 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沈明清又开始‘呕’起来。 小一把沈明清挤走:“赵姐姐,你教我怎么处理这些猪下水吧。” 随州城有家开在炭厂旁边的小摊,摊上主要卖的就是富贵人家不要的猪大肠、猪肺,还有恶肉、癥肉、米星肉。 至于猪心、猪舌、猪肚这种好东西,他们闻都闻不到。 这种难洗味道又大的肉类,摊主切碎加上一把糙米,熬煮粘稠,最后加一撮粗盐,就能卖了。 两文钱一碗,出锅前加几粒葱花,名为“脏羹”。 小时候,他每次下工路过都要猛猛的吸几口飘散出来的味道。 臭,却又带着荤香。 “好,你先把里面的脏东西清理干净,然后我再跟你说怎么洗。” 赵暖对小一很是看重,这孩子有责任心,又吃苦耐劳。 如果有可能,她愿意拉他一把。 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要太过贫苦。 第57章 做洗脸皂 小一处理好的猪下水,端过来给赵暖检查。 赵暖皱着眉,把里面的恶肉指出来,让小一扔掉。 古人宰杀牲畜时,发现那些颜色异常、质地坚硬、有颗粒或结节状的肉,统称为“恶肉”。 他们知道这些是不好的,但为了生存,依旧会以极低的价格买回去吃掉。 他们打死的野猪没有病变的肉,所以赵暖指出来的是淋巴结。 小一有些不舍:“赵姐姐,没事的。您跟妍儿不吃,我们吃。” “姐姐不是舍不得,而是这种肉吃了不好。” “可是……”小一扯开嘴角笑笑,他是真舍不得扔。 “这样吧。”赵暖想到一个好法子,“你把这些恶肉,还有胰脏单独放,姐姐教你做胰子,这样就不会浪费了。” 小一马上笑起来:“那好,胰子好几文一块呢。砖窑不远处就有棵皂角树,地上掉了好些皂角,等会儿我就去捡些回来。” 他不是不听劝,是这样好的日子跟做梦一样。 他生怕因为自己不敬畏,从梦里醒来。 听到她还会做胰子,大家都来了兴趣。 妍儿缠着赵暖:“娘,我们快点开始吧。好不好嘛~~~” 小姑娘很骄傲,她娘会做好多好多东西啊。 赖不过小缠人精,赵暖无奈点头。 烧的炭要明日才出炉,柴火堆满三栋屋子的敞房,少年们也确实没什么事儿做,那就当带着他们玩儿了。 并且胰子要熟化,确实早做早好。 既然要做那就做好的,赵暖打算做一种洗衣服的,一种洗澡洗头,一种洗脸的。 不要的猪恶肉洗干净,控干水分,入石臼捣碎。 “十三,十四,你们俩搅和草木灰水。等澄清后过滤出来。” 赵暖不动手,只吩咐少年们做事。 妍儿跃跃欲试:“娘,我呢,我呢。” “你去把草药里的干金银花抓一把来,用剪刀剪碎,越碎越好。” “好嘞娘!” 妍儿乐滋滋的跑了,她保证能剪的很细碎。 “小十,十一你俩去熬皂角水,熬到浓稠啊。” “遵命,赵姐姐!” 猪胰脏、恶肉彻底捣烂成糊状,分成两份。 取其中一份,加入黑豆粉继续捶打到均匀,再边缓慢倒入草木灰水,搅拌。 一直搅拌到粘稠,所有材料完全融化在一起的膏状。 将这些膏状的东西分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装入提前准备好的竹筒内,压实。 “娘,这就好了吗?”妍儿蹲在石臼边,想伸手却被赵暖阻止。 赵暖跟她并排蹲着:“还得放在阴凉处熟化,不然用了会烂手哦。” 这石灰水是碱性的,小孩儿手嫰,不能随便摸。 等第一批熟化好,就是洗衣裳的猪胰子了。 第二份按照一样的流程来,只是不加豆粉了,加浓稠的皂角水。 依旧是搅拌粘稠,装竹筒放一边儿熟化,这就是洗头洗澡的皂角胰子。 最后一份还是按照前面的流程,只是不用猪肉做皂底,用熊油。 不加皂角,也不加豆粉。加入金银花碎末,还有半碗羊奶。 这样做出来的皂是白色的,还带着金银花的香味,用来洗脸最合适。 “好了。”做完这些,天都黑了。 竹筒被放在赵暖家的空房间里熟化,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使用。 “做好了就准备吃饭吧。”沈明清跟小一没来凑热闹,早早的就开始做饭。 一锅杂粮饭,一锅猪肺菘菜汤,赵暖觉的这两人挺抠的,肉都不舍得放。 忙活完大人吃的饭,沈明清又张罗着火塘边煨着的陶罐子。 罐子里面不仅是白米粥,还放了剁碎的瘦肉、菘菜叶子。 赵暖撇撇嘴,沈明清挺适合做男妈妈的。 猪肺菘菜汤稍微有些腥骚,但没人挑刺。 赵暖也不吭声,这么冷的天,荒山野岭的能吃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还有便是,不做饭的人别挑,爱吃不吃。 因为都是皮外伤,所以不过两三天,赵暖已经感觉无碍了。 就是做事儿的时候,后背结痂有些拉扯感。 山顶已经彻底收拾好,赵暖跟段正商量了一下,准备下山去等周家。 沈明清留在山上,照顾家。 “嗯。”沈明清脸色沉重。 大庭广众之下见到周家人,他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届时一个欺君,沈家就要来跟周家团聚。 “娘,您去吧。”妍儿依旧懂事,“虽然我很想见到宁安,可弟弟需要人照顾啊。” “娘的好孩子。”赵暖抱住妍儿舍不得放开。 赵暖、段正、小一、小二、小三五人牵着三匹骡子连夜下山,在腊月二十七清晨赶到随州城。 “暖丫头,你们几个先去沈明清的窝棚等着,我去城门口打探打探。” 段正说完就要走,却被小一拦住。 “段叔,我跟你一起去。若是有事儿,我还能回来报信。” “小一说的没错。”赵暖点头同意,“你们俩一起,我带着他们俩去沈明清窝棚。” 段正也觉得这是好的安排,点头:“那也行。” 两人分开,赵暖刚到沈明清的窝棚,外面就下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第58章 看到随州城了 脚链在地上拖拉,发出沉闷声响。 进入随州地界后,天气更冷了。 好在赵暖给的银子周文睿一直省着花,在距离随州二百里外,他用一锭银子换一件薄袄的代价,让家里人不至于冻死。 “小叔……下雪了。” 周文轩背上的周宁安裹着宽大的旧袄子,腰上系着一根草藤。 因为换来的都是驿站仆妇的旧袄,她穿上太大不暖和,没有针线,只能用路边草藤捆起来,贴身些。 周文轩也抬起头,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一路双眼无神的他只有在周宁安说话时才有回应。 他颠了颠背上的周宁安,内心苦笑。 要不是她瘦了很多,自己根本背不动。 “宁安再撑撑,已经能看到随州城门了。”林静姝跌跌撞撞的,抚摸女儿的手满是裂开的冻疮。 前面周文睿背着娘亲,麻木的一步一步,全靠毅力撑着。 雪花落在他眼里,冰冷让他打起些许精神。 “娘?” “嗯……” 侯夫人气息微弱,要不是母子耳鬓相贴,周文睿根本听不到这气若游丝的声音。 “您看,随州城到了。” 侯夫人沈云漪再无几月前的雍容,此时她发丝雪白,一脸病容,如七八十老妪。 听到儿子的话,她虚虚睁开眼:“下雪了啊……你爹最讨厌下雪了,他说那日大雪,是他一生耻辱。” “哎……我没有怪他,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听到娘开始回忆过往,周文睿嘴唇发白:“娘,这些我都知道,您就别说了。睡会儿,睡会儿,等您醒来咱们就到了。” “嗯……我撑着呢,我还没见到煜儿……” 因为手冷,官差鞭子缠在腰上,双手交叉放在袖子里。 “要我说啊……你们周家是这个~”其中一位官差对着周文睿竖起大拇指。 四个月的朝夕相处,再加上周家人省心,俩官差跟他们相处的还行。 周文睿苦笑:“官差大哥说笑了。” “啧,没说笑。”官差感叹:“衙门里一年流放的没有七八趟,也有四五趟。能全须全尾走到的,也就你们周家。” “那得多谢二位关照。”周文睿一开始拍马时还有些勉强,现在他已经练就本事,好话不需想就能说出。 “嗨,周大公子也别这么说。若是有机会再见,还请您别见怪。” 俩官差也是明白人,他们俩在周家身上少说也捞了好几百两,既然都走到了,说几句好话结个善缘。 周文睿也从善如流:“哪里的话,二位也是公务在身,倒是麻烦二位跑这么远送我们一趟,我周家有愧。” “嘿嘿。”俩官差笑了,“大公子莫要这么说。” 周文睿说起来还真要感谢这俩官差,钱他们收了,但方便也给他们行了。 走到半路时,俩人就把他们手上的夹板给取掉了,虽还带着脚镣,但人轻松很多。 下午时分,雪越来越大。 随州城门口的守城士兵都躲回城门楼子里烤火了,只有段正带着小一蹲在门口等着。 “段叔,来了!”小一站起来,指着远处蹒跚几个小点。 段正刷的一下站起来,牵着骡子朝周家人奔去。 “您先去,我去告诉赵姐姐。”小一跑的飞快,溅起黑色的泥水。 “二位官爷……” 走近的段正还未说话,就被倆官差打断:“老哥哥,您别让我二人难做。” 流放不仅是发配穷困地区,更是要让流放之人体会千里奔波之苦。 “这……”段正看向周家人,五人只剩皮包骨不说,露出衣裳外的肌肤冻的没一块好肉。 周文睿虚弱的笑笑:“段叔,莫要为难二位官差。” 段正张张嘴,只能让开路,跟在周家后面走。 赵暖得到消息,她没有去路上接应,而是先去了官衙。 刘臣正在官衙里喝着小酒,反正他孤身一人,日日就拿衙门当家了。 “刘大人,好雅兴啊。” 刘臣喝的脸通红,听到赵暖的话他转头,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哟,周家娘子咋这个时候前来?” “前日打了只野猪,这不给您还要孙大人送肉来了。” 赵暖笑眯眯的,从背篓里提出一只野猪蹄子。 刘臣双手接过:“多谢,多谢。”还探头看她背篓。 赵暖把背篓一偏:“还有一块臀肉,您牙口好,就把这块肉留给孙大人吧。” “好好好,周娘子考虑的周到。” 说完,刘臣美滋滋的把野猪腿挂在房梁上,摸出匕首割下来一块,放在煮酒的炉子上炙烤。 “周娘子来是有事吧。” “什么都逃不过大人的法眼,周家人快到了。” “哟。”刘臣手一顿,“这一路苦啊。” “可不是嘛。”赵暖神色柔和,“他们得先来衙门报道吧,您……” 刘臣挥手:“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赵暖屈膝行礼:“多谢刘大人了。” 没有各种为难拿捏,能公事公办就是最好的。 第59章 见面 随州官衙里统共也没几人办公,一到冬日,就更没人来了。 至于城主,常年空缺。 朝廷派来的官兵倒是有几十,不过这些人几乎日日大酒,醉生梦死,叹平生不得志。 好在随州城虽距边关不远,但地形封闭,到现在也还未出过乱子。 所以周家人到了后,刘臣一个人就给办了。 赵暖低头站在门口,她有些不忍看到周家人如此模样。 宁安灰白的脸色突然潮红,她泪水盈盈地看着赵暖。 赵暖轻轻对她眨了一下眼,小姑娘马上收敛表情,跟家人站在官衙门外的雪地里,等候押送官差跟刘臣交接。 两方人都对周家人与赵暖的识趣很满意。 没有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要求这要求那的,就算没人看到,那也有隐患呐。 先是寒暄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刘大人,这大雪的天。他们一路走来也……” “也是,千里都走过来了……那就进来烤烤?” “来来来!”官差对周家人招手,“刘大人是个好官,往后你们好好服劳役,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周家人压抑住内心激动,喃喃道谢。 赵暖看着官差把流票、咨文、沿途记录的文书交到刘臣手上。 刘臣仔细翻阅,小眼睛眯着,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赵暖了解过,流票是刑部签发的、准许沿途使用驿站的凭证,也是流放判决的执行证明。 咨文则是详细说明案由、犯人信息、判决结果的官方文件。 沿途记录是记录行程时间、有无意外,以证明差役没有拖延或虐待犯人。 最后这一条全凭押解官差的良心,以及流放的人有没有家人打点。 只是这打点都是背地里的,大多数都进了官差以及沿途驿站的腰包。 刘臣看完文书,又照着文书核对周家人的身份,防止中途掉包或出错。 “哦,还有一个小公子没了是吧。”刘臣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赵暖。 赵暖不吭声,只当没听到。 周文睿一听,就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一半威胁,一半投诚。 他快速看了一眼赵暖,奶娘到底做了什么,这么短时间里就让流放地的官员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经历此劫,当初背着圣人训的周家大公子彻底蜕变。 当初风骨不折的他,此时佝偻着肩膀,弯着腰从善如流的对着刘臣露出苦笑。 “回大人的话,是的。” “哎~”刘臣点点头,“往后好好过吧。” 他朱笔一点,周家在随州城便就此扎根。 俩官差也收到刘臣开具的回执文书,证明“人犯已按时安全送达”。 俩官差松了口气,连连对着刘臣拱手:“多谢大人,我俩也好回去复命。” 听同僚讲,不管是犯人路上亡故,还是安全送到。想要拿到这封文书回京复命销差,那都得瘦二两下来。 这二人没想到刘臣这么简单就把文书给了,看来周家真不简单,幸好路上没有虐待。 两位官差也不想在这艰苦之地停留,给周家人解了脚镣,拿上文书道别离开。 若是在沿途能搭上回京的便车,说不定还能在正月与家人相聚。 等人走了,刘臣捋着小胡须:“夫人,周公子,想来你们是了解随州的。山头已经分好,每人每日上交木炭十斤。 现在大雪封山,集齐后,待春日再一并缴纳。” “是,罪人记住了。”周文睿摇摇晃晃的作揖。 “至于点卯……”刘臣看了一眼赵暖,“空了就来一趟吧。” “多谢大人。” 周文睿这声多谢包含了几分真心。 “点卯”就是流放犯人需要定期到管衙报到,验明正身,证明自己没有逃跑。 “点卯”也不只是点卯,若是官员看你不顺眼,搜身受辱,在这上面很好做文章。 “这冷的天,我先回了,各位自便吧。” 刘臣说完打了寒颤,哆哆嗦嗦溜去后衙。 烤野猪肉的香味早就让他馋的口水直流,要不是走流程,他恨不得让赵暖把文书都替他签了。 等他一走,外面的段正、小一牵着骡子快步走进来。 周家人与赵暖相对无言,此时身份倒转,不管是感谢还是怨怼的话都说不出口。 “什么都别说了。”赵暖将背篓里的薄被拿出来。 她脚步急促,左手一扬将一张薄被搭在了林静姝肩头。 没看林静姝是何表情,赵暖双手撑开另外一床薄被,将周文轩与他背上的周宁安裹住。 小一动作麻利,将被子裹住的人放进骡子身上驮着的竹筐里。 竹筐里面垫着厚厚茅草,赵暖又塞了两个陶罐外套竹笼的暖手炭炉。 里面的炭,是她在沈明清窝棚里烧好的菊花炭。 估摸着重量,与周宁安相对的另外一个竹筐,周文睿正踮着脚把林静姝往里面放。 小一看了一眼赵暖,走过去一把把人抱起来放进去。 见周文睿礼貌道谢,小一松了口气,点点头。 “我就算……” 周文睿话还没说完,也被小一抱起来放进另外一头骡子的竹筐,侯夫人已经在另外一边被薄被裹好。 “走。” 三头骡子在冰天雪地里前行,中途赵暖骑着骡子去买了几罐稀粥,趁热她先给周宁安喂了几勺子。 “奶娘……” “乖啊,别说话。”赵暖双眼通红,要不是周宁安跟周家人一起,她都无法认出这还是当初那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儿。 周宁安此时脸上没一块好肉。 冻疮破溃,流出黄色液体,一暖就有些痒,她想挠。 “好孩子,别挠,忍忍好不好?” 赵暖跟在骡子身边,一勺一勺的喂她喝粥。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滴掉落进粥罐里。 周文轩仰头看着赵暖,他突然有些迷茫。 自己真的错了吗? 是的错了,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错了。 一个下人,转身变成了自己、乃至周家的救命恩人。 但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如何转变。 正愣神,突然一勺稀粥以不容拒绝之势冲进周文轩口腔。 第60章 周文睿见到段正 他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吞咽。 赵暖活了两世,又在侯府后宅多年。初中生年纪的周文轩在想什么,她一看就知。 对于这个三公子,赵暖其实是有些感慨的。 老侯爷为不被圣意揣测,主动放兵权。 大公子本就稍微文弱,自小就没怎么与兵器打交道也就算了。 可周文轩自小就喜欢舞枪弄棍,这份天性被老侯爷拘着,非要他学之乎者也。 赵暖才进侯府的时候,时常看到七八岁的周文轩在侯府角落里对着一块大石头哭。 学不会作诗他会哭,写不好字他也会哭,因偷着练武被老侯爷责骂他也哭。 再后来,周文轩开始跟京城中的公子哥儿们胡闹。 今天翻东家墙,明天砸西家缸。 斗鸡、遛狗、嬉笑怒骂,纨绔异常。 赵暖也就没再看到他躲在墙角哭了,只偶尔在正房见到他笑得花团锦簇。 做好了为家族荒废一生,却在突然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枉然,是个人都受不了。 赵暖一勺又一勺的给他灌粥,心想着,自己有的是手段。 林静姝小心捧着怀里的粥,看着赵暖一下就搞定两个孩子,心里酸楚又敬佩。 自从那次不愉快后,周文轩每日就只吃官差给的半个杂粮馒头。 不哭不笑不闹,只在必要的时候背着宁安,不与任何人交流。 还有宁安,自从上次发烧后就时常迷糊。 每次不清醒的时候,她嘴里叫的都是‘妍儿’‘奶娘’。这让她心如刀绞,恨不得一头撞死,替她受苦。 “把被子裹紧了。”赵暖喂完一小罐粥,替周文轩、周宁安掖好薄被。 喝完粥,抱着炭炉,骡子摇摇晃晃的。 周文轩蜷缩在筐子里,周宁安在他胸前靠着,两人沉沉睡去。 赵暖绕到骡子另外一边,替林静姝压紧被子。 “大奶奶莫要多想,随州城不错的,煜儿前些天都会走路了呢。” 林静姝颤颤巍巍伸出手,曾经提笔写得一手京中闻名的草书的手,满是冻疮不说,其中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脱落,露出血红烂肉。 “赵暖,你的大恩大德,我林静姝生生世世不敢忘,世世做牛马也要来报答你。” 赵暖替她把披散在脸上的发丝拂开:“瞧您说的,没这么严重。” “睡会儿吧,嗯?” 林静姝点点头,缩进被子里,她的手却没有放开赵暖的手。 赵暖就这么任由她牵着,小一也放缓牵骡子的步伐,以免赵暖走着太累。 一刻钟后,林静姝睡着了,赵暖轻轻抽走自己的手,替她把被子盖好。 侯夫人已经昏迷,赵暖只能用水袋装了点粥水给她喂几口。 但进肚子的少,吐出来的多。 周文睿看着她围在骡子边忙来忙去,良久叹口气。 他们周家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赵暖见侯夫人沈云漪昏迷不愿张嘴,她轻轻伏在侯夫人耳边:“夫人,您可还记得沈家小二?他与我在一起呢。” “唔……” 要不是赵暖凑得近,差点就错过她这轻不可闻的一声。 “您不是常常念叨他嘛,他没死。我今天下山接你们,他在山上帮我带煜儿呢。” 侯夫人遭此大难,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周宁煜,以及娘家人。 果然,侯夫人听到这话后嘴巴张大了些,粥水顺利入口。 “咳咳……” “慢点,慢点。”赵暖用手垫住侯夫人下巴,轻声安慰。 感觉吃的差不多了,她麻利的给人摁住被子。 侯夫人似乎想动,她赶紧道:“您睡一觉就能见到沈家小二跟煜儿啦。您好好的,往后还得靠您带孩子呢~不然每天好几十斤炭,大公子哪里烧的出来。” 听到她这话,侯夫人不动了,头一歪睡过去。 “奶……赵暖,此恩无以为报。”周文睿盘腿坐在筐里,双手交叠抵住额头,对赵暖行大礼。 “大公子言重了。”赵暖口中说推辞,却受了他的大礼。 “大公子。” “嗯?” 赵暖叹气:“莫要强撑了,你也歇息吧。” 周家老小能行走千里,除了有自己留下的银子外,最大的功劳应该就是周文睿了。 此时明明已经平安,他也累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却依旧强撑着不闭眼。 只能说明,他一路都这样强撑着,到现在一下子放不下来。 见周文睿还是不放心,她又说道:“您看看牵骡子的是谁?” 周文睿听到她这样说,很诧异。 打起精神,看向段正。 段正眼睛充血,再加上缺耳朵,面容被毁,分外可怖。 “段叔……”周文睿声音颤抖,竟然带着哭腔。 “段叔,真的是段叔……” “大公子,是我……” 骡子没停,两人却哭红了眼。 周文睿像是看到了可以依靠的长辈一样,眼泪不停滚落。 段正边走边擦眼泪:“别哭了啊,都安全了。” 在周文轩出生前,周文睿几乎是在军营长大的。 他虽从文,却自小在将士堆里混。 其中又以段正是侯爷副手为由,他跟段正相处的更多。说是叔侄也不为过。 后来侯夫人怀了周文轩,他也跟着回到京城侯府。 再后来没过多久,就传来段正受重伤的消息,而后就再无音讯。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段正。一时间,激动的无法自已。 赵暖垂下眼眸,周清辞能找到段正,周文睿却没找到。 还有假死,连侯夫人都不知道的沈明清,周清辞也能联系到。 这大小姐嫁入看似事事都要被掣肘的相国孙府,实则本事了得啊。 第61章 中途歇息 山高路远,加上又下着大雪。 一个白天,大雪就覆盖住山路。 特别是溪涧中的石头被盖住看不见形状,就很容易打滑。 这个时候还得是骡子厉害,动物好像天生有辨识的能力,跟着它们的蹄印走,赵暖才能多次避免摔跤。 天上没月亮,不知是何时辰,只知道火把的光都快被雪打熄了。 赵暖伸手在周宁安的被子里摸了一把,微微有些暖意。 小一把缰绳给了小二,他扶着赵暖前行,走到不知哪一座山脚下,他说道: “赵姐姐,附近有个小溶洞,咱们进去歇歇。” “行。炭炉里面的炭也都熄了,我怕他们受不住。” 虽然下雪天越早到家越好,但她不光要考虑周家,还要考虑小一他们三个。 三少年就中午吃了碗素面,此时肯定早就饿了。 还有三匹骡子,这么冷又难走的路,竟然少见的没撂挑子不干。 溶洞的确不算很大,瞧着四五十平方的样子。 洞顶的一个角落还在往下滴水 。 还没点燃篝火,骡子们都站着。 等点燃篝火,溶洞里暖洋洋的时,赵暖拿出准备好的油纸铺在地上,又把沈明清窝棚里薅来的旧被子铺开。 等她收拾好,小一、小二把筐子里的周家人抱出来。 周文睿很警惕,听到动静马上睁开眼。 “我……我自己出来就行,咳咳咳……” 小一看着赵暖。 赵暖看周文睿半天爬不出来,无奈摇头。 段正走过去帮忙,他这才跌跌撞撞的出来。 把人安置好,赵暖看到小一已经把骡子身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了。 “把东西往后挪挪,咱们坐紧凑些,让骡子也进来烤烤。” “好嘞。”少年们对这几匹骡子爱护的紧,听到赵暖这样说,都非常开心。 骡子们也乖顺,贴在洞口趴下,把火堆围了起来。 两头骡子载人,剩下一头骡子载的全是东西。 赵暖拿出一个陶罐,抓了两把白米进去。小二早就拿着另外一只陶罐装回来满满一罐雪,烧开就能喝。 扔几个红薯进火堆烤着。 骡子们也得了几个,咬得嘎嘣响。 吃完赵暖还给它们喝了些温热的雪水,然后摸着它们脑袋说道:“辛苦了,等到山顶红薯萝卜豆子干草管够。” 骡子鼻子里喷出白汽,闭眼享受赵暖的抚摸。 粥熬好了,赵暖刚把周宁安抱起,林静姝就马上清醒过来。 夜色也难掩她惶恐的眼神,双手抱住周宁安的腿不松。 “大奶奶?是我,赵暖。” 都是做娘的人,赵暖见她这样内心酸涩。 听到赵暖的声音,林静姝目光聚焦,看向她。 好一会儿,她环顾四周,才想起自己已经到随州,并且赵暖接到他们了。 “咳咳……”林静姝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文睿上前来给她拍背,林静姝却抗拒,躲开。 周文睿叹口气,放下手。 互相扶持走过的千里路,就像一场梦。 赵暖看着两人的小举动,有些不明白。 但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她也不好随便问。 “大公子,您给侯夫人喂点粥水吧。” “哦,好。”周文睿接过小一递过来的粥,轻声道谢。 小一笑的有些羞涩,他羡慕的看了看衣裳褴褛却依然贵气的周文睿。 林静姝捧着粥碗对她笑笑,感谢她替自己解围。 “三公子如果醒了的话,就起来喝粥吧。如果没醒……等我喂完宁安就喂你。” 赵暖早就看出周文轩在装睡了,说话的时候也没看他,只一心盯着周宁安。 躲在被子下的周文轩磨磨蹭蹭的坐起来,双手接过不认识的少年递过来的粥碗。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多亏之前吃好喝好的纨绔生活,一路走来,好像就他最能坚持。 白天只是喝下一罐白粥,现在竟然感觉没那么虚弱了。 “宁安,张嘴。”赵暖动作语气都极致轻柔,温热的粥水顺着勺子流进周宁安嘴里。 林静姝看着女儿,喃喃:“昨儿在驿站……我怎么哄她都不张口。” 赵暖用笑眼看着林静姝:“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个倔性子,满府她跟谁最好?” 想起从前,林静姝也笑起来:“跟妍儿最好。见到你就相当于见到了妍儿,难怪张口了。” 周宁安小时候瘦弱不咋爱吃饭,赵暖就带着妍儿跟她一起吃。 只要是说到让俩孩子比赛,看谁先吃完,那周宁安就会吃的很香。 不过不常带妍儿来前院,所以林静姝一直对她都有种敬佩存在。 能守住本心,贫贱富贵都不移,说是人中典范也不为过。 至于自己,林静姝垂下眼眸。 大牢里确实有衙役想对自己图谋不轨,但自己以死相逼,对方没有得手。 她怨怼的是周文睿的在那种情况下,想的还是如何愚忠,竟想步林家爹娘后尘,以死明志。 想到自己早死的妹妹,被迫嫁入孙家的小姑…… 林静姝双手捏紧粥碗,怒火不熄。 幸好她在路上没有一时想不开,幸好她活着到了随州。 她林静姝……绝不拿女儿去填这个‘忠君’的坑! 第62章 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林姐姐吧 哄着周宁安把粥喝了,赵暖把她放进被子里。 刚要走,袖子却被扯住。 低头一看,睡熟的小姑娘,用烂萝卜似的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襟。 “大奶奶您坐过来些吧。” 赵暖也是母亲,所以她也很在乎林静姝的感受。 林静姝跟周文轩换了位置,轻轻搂女儿在怀里。 “宁安,是你娘抱着你的哦。” 林静姝也附和着:“宁安,是娘~奶娘还没吃东西呢,你先放手好不好?” 似乎是感受到让自己最安心的两个人都在跟前,周宁安松开了手。 赵暖松了口气,她还真怕昏沉的周宁安拉着她不松,让林静姝心生芥蒂。 “你也快去吃点暖和的吧。”林静姝笑的温柔,“还有这位……” 那会儿她昏睡过去了,还不认识段正。 “大奶奶,我姓段,曾经是侯爷副手。”段正怕吓到她,刻意躲在阴影里。 林静姝点点头:“段叔,还有三位小兄弟也都赶快吃些暖暖吧。” 小一几个看向赵暖,他们只在马车帘子的缝隙里见过富贵夫人,听说拒人千里之外。 赵暖懂普通百姓对贵人的敬畏,她宽慰少年们:“听大奶奶的话,都快坐下来吃点。” 说完,她递上两个烤红薯给小一。 林静姝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周宁安,说话的语气里有一丝嘲弄。 “还叫什么大奶奶~我听他们叫你赵姐姐,那便也叫我一声林姐姐吧。” 最后,她还补上一句:“若你们不嫌弃我罪人的身份的话。” 小一表情松懈,见多了人情冷暖的他们有最敏锐的感知。 “林姐姐说的哪里话。您身上书卷气最浓,是我们怕冲撞了您才是。” “林姐姐不要沮丧,我们山顶的家里可好了。”小二说完,还撞了一下小三,“对吧,三弟。” 小三平日里都是只干活不说话的人,被哥哥相问,他沉默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他认同的是山顶的家很好,而不是周家人。 赵姐姐有多疼爱宁煜大家都看在眼里,周家人要是来了,宁煜岂不是会回到周家? 那赵姐姐会不会伤心?妍儿会不会不开心? 小三的小心思没人知道,这边小一、小二跟林静姝时不时的聊起来。 那边喂完侯夫人的周文睿也跟段正聊着朝中局势。 山洞中暖洋洋的,气氛也逐渐热络。 赵暖时不时的看一眼周宁安,再时不时的看着林静姝。 林静姝出身于书香门第,还在闺中时,才学就名满京城。 赵暖听说她当初与周清辞,还有宫中的玉妃是手帕交。 但后来因为她提前嫁入周家,玉妃迟一步就被选入宫中,就此交恶。 林静姝看起来文文静静,赵暖看到她第一眼时,以为她是林黛玉那种类型。 可她做奶娘没两天,被一位奶娘排斥,这位林大奶奶什么都没说,就将那位听说爹娘都是侯府管事的奶娘逐出府了。 甚至为了以绝后患,将被逐出府奶娘的爹娘一并发卖。 她这番作为在京城夫人中落下了一个狠厉的名声。但赵暖觉得,多亏林静姝是个女人,不然当是枭雄!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赵暖感觉脸上有一股热气。 一睁眼,被张放大的驴脸吓一哆嗦。 她推开凑近的大骡子,坐起来。 其他人都睡着了,幸亏篝火里放了几个大腿粗的树根,此时还冒着红彤彤的火光,不然都得风寒。 “嗯啊~” “ 嘘!~” 赵暖起身跟出去,原来外面雪已经停了,一轮娥眉月挂在天边。 娥眉月,亮面朝东,升起时间较早,所以现在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骡子叫她起来是因为天晴了,所以催他们离开? 赵暖想了想,人对天气的感知远不如动物,于是她拍拍骡子:“我们现在走?” “嗯啊……” ……赵暖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成想还真得到回答。 骡子的动静也吵醒了其他人。 窥见洞外月光,也都纷纷揉眼坐起。 唯有周宁安、侯夫人还昏迷睡着,发出浅薄呼吸。 赵暖招呼大家:“既然都醒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今天就是除夕,他们不到,山上的人也不放心。 “听说山挺高,要不我们几个就下来走吧。”林静姝怀里抱着周宁安,站在火堆边儿。 “林姐姐,这骡子能驮千斤呢。”小二说话直,“你们走起来太慢,耽搁时间。” 林静姝笑了,半开玩笑道:“那的确是,只是让这三头骡大哥受累了。” “哈哈哈,林姐姐没事的,等到山上给它们吃点好的就成。” 林静姝这句打趣的话彻底得拉近她跟少年们的距离,小一几个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 而还坐在地上,半抱着自己娘的周文睿目光闪烁。 他一直担心妻子娇生惯养,不适应山里的生活。 现在看来,她比自己更加适应。 周文睿有些挫败,自己的存在感变弱,好像不再是她们娘俩儿的主心骨了。 哄着周宁安把粥喝了,赵暖把她放进被子里。 第63章 新年前的准备 他是侯府长子,山下踩雪的嘎吱声频频响起,山上的人也大多都没睡。 妍儿搂着周宁煜躺在床上,听着弟弟绵长呼吸,闻着他身上的奶味。 小姑娘看着窗外的残月,想娘了,就埋头狠狠吸一口被子上的味道。 沈明清坐在门外,他耳聪目明,自然知道屋里的小姑娘没睡着。 他没有劝妍儿早些睡,自己小时候也在很多个有月亮的晚上默默思念娘亲。 说起来好笑,小时候思念的娘亲是没脸的,现在他居然带入了赵暖。 想到赵暖,他平日里微微上挑的眼尾垂下。 他从来不知世间还有这样奇妙的女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胆大又仔细,温柔也凌厉。 眼眸澄澈,却又像是能洞察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被她吸引,但又带着一种惧怕。 另外一边,十几位少年也没睡。 “十四你翻来翻去的,我怎么睡!” “唔……我想赵姐姐了。” 十四的话一出,屋里更沉默了。 他们都想赵姐姐了。 小五侧头看向窗外,他这个位置刚好看到上山的路口,明亮的月光照着山顶明晃晃。 他们都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是沈大哥还有其他兄弟。 也有兄弟在冬天死去,沈大哥好像从不怀念,死掉一个他就会重新排行。 饥饿、寒冷、嘲讽充斥他们的日常,那时候大家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凭本能求生。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沈明清侧耳倾听,屋里两个小家伙呼吸平稳。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才发现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 院子外有动静,他打开门,发现小四、小五两个也起来了,正在生火。 “沈大哥……” 几人对视,全是乌青眼圈。 然后又都摇头,笑了。 其他少年也都陆续起来,炭窑已经彻底凉下来。 昨夜下的雪,替代了湿沙。 现在少年们都学会烧菊花炭,一筐一筐完整的炭节被整齐码在竹筐里,抬去专用的草棚里放着,最后还要盖上一层油纸,茅草。 “沈大哥,咱们吃杂粮疙瘩就行。”前面的大孩子不在,小四主动担起哥哥的责任。 他手脚麻利指挥弟弟们干活,还不忘跟沈明清建议:“我估摸着今日赵姐姐就要回来,您弄罐子煨上一罐有咸肉粥准备着呗。” 沈明清剜了他一眼:“要你说。” “嘿嘿。”小四也不生气,“小九你手擀面做的好,你去给妍儿、宁煜做些手擀面,从咱们家拿白面啊。” “好嘞,四哥。” 小九端着瓜皮瓢噔噔噔的跑了,沈明清心里是又酸又欣慰。 煮好饭,少年们那边新一轮的菊花炭也烧起来。 沈明清跟周宁煜围着一碗面条斗智斗勇,妍儿跟其他哥哥们端着碗蹲在山边儿,边吃边眺望。 吃完饭,大家默契的没有谈论赵暖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们默契的各自找活儿做,编筐的,加固围墙的。 还有傻小子们想到之前赵暖说的开春要种地,他们拿着锄头挖冻土,累的满头大汗。 沈明清收拾好周宁煜,让妍儿跟他玩儿会儿。 他先去烧了两大锅热水,然后招呼小子们。 “除夕扫尘,趁着你们赵姐姐还没回来,都给我去洗澡洗头。” 少年们洗澡的时候,沈明清拿出一叠新粗布棉袄棉裤。 这些都是赵暖这么久缝制的,特意送给少年们过年穿。 棉衣上还有一把同色发带,是用粗布边角做的。 把衣裳按大小分给少年,他也开始收拾自己。 打结的头发剪掉,胡子也刮干净。 沈明清对着木盆里倒影发呆,好像自己对自己面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四岁那年。 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十年弹指一瞬间啊。 收拾完自己,他出门一看,臭小子们头发还滴着水,在外面嘻嘻哈哈。 沈明清叹口气,学着赵暖的样子拿来帕子:“你们快擦干头上的水。” “十三!新棉衣打湿了!” “十四,过来擦头发……” “小七……脏衣服擦头发那不是白洗了吗……” “小九才洗的澡,为什么要爬树……” 沈明清跟误入花果山猴群一样,抓住这个又跑了那个。 最后他干脆放弃,明明赵暖也是这么招呼他们的,怎么个个在她手里就那么听话呢? 妍儿在一边嘻嘻笑,周宁煜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拍手。 最后还是妍儿会拿捏,她喊了一句:“哥哥们,要是我娘回来看到你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她就能在周家面前抬起头哦。” 然后,沈明清就看到这些皮猴子们乖乖停下。 小九拎着十二耳朵:“别玩树叶,弄脏新衣服了!” 沈明清??? 刚刚是谁爬树喊不下来的? 少年们互相擦干头发,剪掉打结的。 然后排队让沈明清把他们的头发束在头顶,用发带绑起。 等全部收拾好,妍儿看着少年们,真心夸赞。 “哥哥们都好好看啊~比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还好看。” 少年们脸都红起来:“真……真的吗?” “当然!”妍儿双手合十,小脸很认真,“最重要的是哥哥们还会做很多事哦,比京城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们厉害太多了。” “是不是,弟弟。” “对!”周宁煜脆生生的吐出一个字,还重重的点头。 奈何头重脚轻,要不是沈明清快一步捞他,额头就会长角。 “哇,弟弟会说话了哎。” “哇呜……么啊哈哈哈……飞!”周宁煜以为是在玩耍,在沈明清怀里不停的扑腾笑着。 快一岁的孩子,偶尔能说出几个词,是最可爱的时候。 少年们都笑起来,想念的思绪被稍微冲淡些。 周宁煜也很捧场,张开手臂,要少年们抱抱。 少年们身上香香的皂角味,他很喜欢。 于是抱住哥哥后就‘吧唧’在人家脸上亲一个,然后换人再来。 第64章 妍儿、周宁安相见 “嗯啊……嗯啊……” 半山腰,领头的骡子突然叫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林静姝焦急问道:“可是它累了?” 赵暖走过去拍拍骡子的大脑袋:“咋了?马上就到家,回去再吃。” “嗯啊……嗯啊……” 另外两头也叫起来,周宁安被吵醒。 “母亲……” 她迷迷糊糊的,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周文轩一直在当周宁安的人肉靠垫,也是最先发现周宁安苏醒过来的人。 他激动不已,下意识转头找赵暖:“宁安醒了。” 另外一边的林静姝扒着箩筐探头:“安儿,安儿娘在这里。” 因为是在山路上,骡子驮着的两个竹筐左右平衡,她不敢贸然乱动。 “母亲……” 林静姝眼泪一滚而落。 女儿在流放的路上就一直喊她‘娘’,此时喊‘母亲’说明她并未完全清醒。 周宁安陷在梦魇里,她梦到侯府被火光包围,官兵不再对她点头哈腰,而是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春莲抱着春生浑身湿漉漉的,她不敢睁眼看。 但有人把她眼睛撑开,问她肿胀了一圈的春生是谁,是不是周宁煜。 “妍儿……救我……” 山顶上,正在跟周宁煜玩小兔子的妍儿突然大叫一声:“大骡子!我娘回来了。” 周宁煜被吓一激灵,一个倒仰躺下后又艰难起身。 “酿……酿报……”说完,小东西放开兔子耳朵,激动的对着山口挥手。 沈明清诧异,他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他屏气凝神,真的传来隐隐约约的骡子叫。 “哥哥们,我娘回来了!” 妍儿边叫,边抱着……应该是拖着周宁煜腋下,往山口跑。 少年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两个的都跑过来。 “妍儿妹妹,把宁煜给我抱。”小四解救下被姐姐差点勒岔气的周宁煜。 小五主动过来牵着妍儿,往山下跑。 “才下了雪,你们慢点!” 沈明清根本喊不住一群猴子,只能胡乱在围裙上擦掉手上的面粉,也跟在后面跑。 “娘~娘~” “酿酿~……娘~” “赵姐姐!” “师父!” “段爷爷……” 正在山路往上爬的赵暖等人抬头,还没看到人,但听到了妍儿她们的叫喊声。 段正听到‘爷爷’‘师父’的叫声,一直绷着的脸皮松懈。 “这些个臭猴子,肯定馋我给他们买的饴糖呢。” 林静姝有些忐忑:“那您买了吗?我……我这也没有带孩子爱吃的东西。” “买了,买了。”段正笑眯眯的。 昨天在城门口等的时候,他就提前买好了。 “大奶奶,山上孩子多,又多乞儿,有得罪的地方您多担待。” “段叔严重了,千里跋涉,哪还有什么尊贵气,更别说什么担待了。” 从昨日见面到现在,还是林静姝第一次看到段正笑。 缺了一只耳,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的人此时不再让她觉得可怕,甚至有些慈祥。 “妍儿,是妍儿。” 周宁安虚弱的睁开眼。 赵暖低头摸着她额头:“宁安,是妍儿。” 对面林静姝也激动的掉泪:“安儿,是妍儿来接你了。” 后面的周文睿偷偷转过头,内心悔恨交加。 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父亲的谆谆教导还在耳边。 可看着怨怼的妻子,虚弱的女儿,年迈的娘亲,迷茫的幼弟…… 他一遍一遍的叩问自己的心。 家与国,孰重,孰轻? 骡子们‘嗯啊嗯啊’的叫。 山上的少年们欢快的往下跑,一时间山路上热闹非凡。 “段爷爷。” “小一哥哥。” “二哥哥。” “小三哥哥。” “娘!” 妍儿一路笑着喊过来,突然愣了神。 她刚刚下来时又跑回放摆件的房间,拿上了她捏的陶泥周宁安。 此时她手里举着陶人,直勾勾的看着裹在薄被里的人。 “娘……”妍儿泪眼盈盈,“您不是去接宁安了吗?” 妍儿虽然这样问赵暖,可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周宁安。 “我就是宁安啊,妍儿不认识我了?” 周宁安一路很少哭泣,不管是走不动了,还是身体难受,只会偷着流泪。 可此时此刻,她感到特别委屈。 “呜呜……呜呜……坏妍儿,这才多久啊,你就不认识我了。” “哇啊~~哇~……奶娘,妍儿不认识我了。” 赵暖还没来得及安慰,妍儿也哭起来。 “哇哇~~……娘~~娘……宁安是不是很痛啊。” 赵暖的眼泪也滚落,她转过头擦去。 林静姝看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小姑娘,也哭的差点晕厥。 周文轩紧紧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了那股嘲弄纨绔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 “我错了!”周文睿问清楚自己的心,转头咽下一口心头血。 沈明清抱着周宁煜站在山顶,他听着下面妍儿的哭声,眼眸深沉。 “别哭了,宁安只是冻伤,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赵暖擦去两个孩子的眼泪,把周文轩一把就给提出来放在地上了。 周文轩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周文睿的框子里。 妍儿小心钻进薄被,轻轻抱住周宁安。 她抽噎着,轻轻埋怨:“京城闺秀老说你胖,让你少吃些。现在知道胖有胖的好了吧。” “嗯。”周宁安乖巧点头。 要不是她肥嘟嘟的,根本不可能撑过千里路,从京城一路到随州。 “往后我们还是比赛吃饭吧。”周宁安虽然没哭了,但还有鼻音,“谁输了,谁就洗碗。” 她听到官差说流放的人要烧炭换饭吃,她太小烧不了炭,但她可以学着洗碗。 “走了,走了。” 少年们呼啦啦的又往回转,骡子也想快点回家,边走边‘嗯啊’。 母子连心,转过一个弯,还没完全上到山顶。 赵暖跟林静姝同时抬头,就看到一个男人面朝外抱着周宁煜。 周宁煜不停的挥动手脚:“酿酿……么嘛……抱……” 太阳照在穿着厚棉袄的小孩子脸上,脸蛋粉嫩。 林静姝目光黏在周宁煜脸上,口中呢喃:“煜儿……是煜儿。” “宁安,你看是煜儿。” 周宁安也看到弟弟了,她很虚弱,但笑的很开心。 “娘,是弟弟……比在侯府时还可爱的弟弟。” 林静姝看着赵暖,捂嘴泪流。 第65章 林静姝再次托付 “娘……娘……”周文睿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抱着孩子的年轻男子。 他激动不已,伸手越过骡子背,扯住侯夫人的袖子。 “是沈家表弟。娘,沈家表弟没有死!” 周文轩有些不耐的扭动身体,他不适应跟自己这个兄长挨这么近。 这个表兄他不熟,但从小就听母亲念叨。 长得确不错,就是不知武艺兵法有没有母亲口中说的那么传神。 见母亲还昏迷着,大哥的眼泪滴在他额头。 周文轩冷声说道:“好不容易撑着来到随州,你再晃死了,那还不如不吃苦,直接死在京城的好。” “文轩……你!”周文睿听到他这句话又惊又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周文轩从箩筐里往外爬,“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大嫂,要不是她拦着,咱们都随你自裁在牢中了。” 话音落,高估自己体力的周文轩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有往下滚的趋势。 幸好赶骡子的小二动作麻利,用脚一勾,带住了他。 “二……二公子,对对……”小二脸色发白,有些结巴。 要是这位二公子生气自己用脚,他们会不会为难赵姐姐。 周文轩也是先一愣,然后一把抓住小二脚踝:“多谢这位……” 赵暖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一笑:“小二长你一岁半。” “多谢二哥了。”周文轩脸有些发红,这个奶娘背后长眼睛了不成? 说完,他主动对小二伸出手。 小二见赵姐姐都这样说了,他腼腆笑着,将手在衣襟上擦了几下,这才握住周文轩的手,把人拉起来。 等周家人到山顶后,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能有两间茅草窝棚遮风避雨就是上天恩赐,可眼前是宽阔的场地,三栋红砖红瓦屋子,还有一人半高的结实圆木院墙。 外面那一排方形的东西应该是炭窑,一上山顶就感觉暖了几分。 赵暖看着山边又多出了许多木棍:“这是要把山顶都围起来?” 沈明清点点头,把周宁煜交给她。 “上次野猪事件太危险,我打算空了围一圈,并且在下面挖出一圈壕沟。” 赵暖仔细看看沈明清,又看看站在自己跟前一排,腼腆笑着的少年们。 她单手抱周宁煜,一手去拉十四的衣领。 “大小都还合适吧。小孩儿我就做的大了些,明年还能穿。” “合适!” 少年们异口同声,还是那么笑眯眯的看着赵暖。 赵暖笑的比初生映雪的太阳还亮:“哎呦,我这一屋俊俏小伙子,往后娶媳妇我得出多少聘礼,请多少媒婆啊。” 少年们没想到赵姐姐会这么夸人,顿时羞红脸,跑开后假装很忙。 “哈哈哈……”赵暖笑着,挑眉看了一眼沈明清,“你的聘礼自己赚。” 然后她抱着周宁煜走到已经下了骡子,披着薄被的林静姝跟前,把手里的胖娃娃往她跟前一递。 “我……我身上脏。”林静姝的目光在周宁煜脸上流连,却不伸手。 赵暖一把把孩子塞她怀里:“儿不嫌母丑!快抱抱。” 林静姝抱着周宁煜,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有些喘息。 周宁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小手轻轻点了点她脸上滚落的水珠。 举着手指,周宁煜回头看赵暖:“哭~酿酿,哭?” “对,哭。”赵暖摸摸周宁煜脸蛋,“她是你亲娘。” 小人儿不理解为什么还有一个娘,但他怕赵暖不要他了。 所以马上扭身向后,双手朝着赵暖张开:“酿酿……抱……” 说着说着,就委屈的皱起鼻头,红了眉眼。 “大奶奶……” “叫我静姝吧。”林静姝把周宁煜放进赵暖怀里,“别逗哭了,雪风一吹脸会皴。” 赵暖看她笑的比哭难看,叹口气:“我不会跟你抢孩子的。” “不!”林静姝深吸口气,抬头与赵暖对视,“他是我交到你手里的,也说了往后只认你这个娘。我虽女子,但亦该信守承诺。” “静姝!” 不知什么时候,周文睿出现在不远处。 听到妻子这句话后,他看向白嫩的儿子,目露不赞同。 这一路妻子母亲都是凭借要见周宁煜一眼,才撑到现在的。 妻子有多想念儿子,他这个做丈夫的比谁都清楚。 所以让他来背负这个不信不义的名声,也要让妻儿团聚。 林静姝背对着他,语气冷漠:“这么冷的天,你先把母亲送回房间吧。” 她瞧着山上的两口大锅里烧着干净水,应该是用来给他们洗澡的。 “静姝。”周文睿上前两步。 他先弯腰对赵暖作揖,身上的薄被滑落。 “赵暖,你这一路带着两个幼儿一路艰辛,我周文睿感同身受。但宁煜是静姝的命,能不能……” “周文睿!” 林静姝一声怒吼,嘴角上的冻疮被撕裂,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囚服上。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衣领,目露凶狠。 “煜儿是我闯鬼门关生下来的!也是赵暖用命护着到随州的。他是我们两个女人用命换来的,该认谁做娘,你说的不算!” 林静姝狠狠的把周文睿一推,如刀的目光似乎要把他凌迟。 “静姝……”周文睿声音颤抖,“我这是为了你好,我知言而无信有多可恶,可我想让你开心……” “你的‘为了我好’,只是你自以为!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你只顾着遵守你祖父、爹爹遗言,何曾想过妻子儿女要什么!” “我只要我的孩子活着,好好活着!去他的狗屁忠君,去他的仁义道德!” 说完,林静姝转身毫不犹豫的跪在赵暖面前。 “大……静姝,你这是做什么?”赵暖也被她这几句话,还有下跪的动作惊到了。 “赵暖,你大我一岁,若不嫌弃我叫你姐姐如何。” 林静姝的语气又快又急:“煜儿叫您娘,叫我一声二娘可好?还有宁安,她也叫你一声大娘可好?妍儿……妍儿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二娘也是可以的。” 说完,她握着赵暖的一只手,抵在自己额头,像是在等待宣判。 林静姝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在夫家,接受到的都是忠君思想。 打破自小的认知,重建三观世界观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没想到她这么决绝。 赵暖也是做娘的,哪里还能不知道她此时的心境呢。 她带着周宁煜一路奔波,母子情分早就斩不断了。 所以林静姝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赵暖蹲下,与林静姝平视:“那往后姐姐与静姝一起养大三个孩子,让他们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活着。” “呜呜……” 林静姝抱住赵暖,哭得很大声。 在闺中,她是家世清贵、名满京城的才女。 出嫁后,她是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的侯府宗妇。 她从未这样放肆哭过,也从未有人给她这样的依靠过。 第66章 做官家小姐也太惨了 “外面太冷了,大家都进屋吧。” 小一见大家都沉着脸,只能由他来打破僵局。 段正闷声道:“我去喂骡子,沈家小子去给……周家人弄热水吧。” “段叔……”周文睿听到段正这句‘周家人’心有些慌。 赵暖摇头,周文睿有些迂腐傻愣。 要知道段正曾经是侯爷副手,他的妻女遭到那样的对待,心里怎可能没有一点芥蒂。 再加上跟她相处这两三个月,早就把两个小孩当自己孙子看了。 谁乐意一来就被人抢了孙孙? 沈明清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还是拍了拍周文睿肩膀:“先去泡个热水澡,其他的事儿后面再说。” 赵暖把周宁煜交给小九抱着,她去抱周宁安。 林静姝看着小九抱孩子,心里担心,却没说。 担心是她作为娘亲应该的,毕竟小九看起来也就十岁的样子。 但赵暖跟这些孩子相处得久,她能把宁煜养的这么好,肯定不会随意敷衍。 所以哪怕她担心,也什么都不说。 “静姝,你也来。”赵暖带着林静姝走进周家院子。 林静姝看着院子里的地面还用红砖铺出小路,下雨也不愁,就心生欢喜。 “正房两边带耳房,看你们如何安排,今天我先带你在这左边这间带耳房的屋子里洗澡。” 赵暖话虽这样说,但一进屋,林静姝就知道这房间是给她准备的。 除了床铺,还有衣柜,以及一架妆台。 “多谢……姐姐了。” 林静姝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家中长女,这还是第一次喊人姐姐。 赵暖褪去宁安的衣裳,把人轻轻放在浴桶里。 “不用谢。你能给宁安洗吧?夫人那边我去看看,一屋子男人不方便。” “奶娘……不是……现在是大娘。”周宁安一直在她怀里仰头看赵暖。 小姑娘静静听着娘亲与大娘说话,此时才出声。 “怎么了?”赵暖亲亲她,“大娘去看看你祖母。” “衣裳都在床上放着,那床是砖炕,下面加了炭可暖了。洗完跟你娘赶紧钻进被窝可好?” “嗯。”周宁安恋恋不舍地松开赵暖的衣袖,冲她笑笑。 带上门前,赵暖又跟林静姝说道:“妆台上的小竹筒里是熊油。可能有些腥,但也要抹上,治疗冻疮挺好用的。” 说完她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先前我也有冻疮,抹了一段时间基本已经好了。” 林静姝点头:“好,我记住了。”她看到赵暖的手也满是伤疤。 当初在侯府她是奶娘,一双手也养得细嫩洁白。所以这几个月,她不比自己等人清闲。 赵暖进了右边耳房,里面妍儿正在艰难地给侯夫人脱衣裳。 “娘的乖宝累坏了吧?放下,娘来。” 妍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托着小脸。 “想什么呢?” “娘,宁安好可怜啊。要我说,做官家小姐也太惨了。看起来富贵,实际这不让那不让。皇帝一个不高兴,还要全家被砍头流放。” 正说着,门被推开。 赵暖赶紧拿衣裳给侯夫人盖了盖。 没想到门外是周文睿、周文轩两兄弟。 周文轩大步进来:“妍儿说的没错。赵姐姐,我帮你。” 母亲昏迷着,他想着赵暖一个人肯定无法把人放进浴桶。 门外周文睿赤红着脸,进退两难。 赵暖有些看不过去了,开口问道:“大公子重礼义廉耻,那可知孝义养恩?今日若是没有我,您是打算让您母亲就这么冻死在这里?” 侯夫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泡一个热水澡,然后喝点好消化的粥水。 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周文睿还想着男女大防。脑子还不如三头骡子开窍! 沈明清也走过来:“让开。” 周文轩自己都摇摇晃晃的,哪里能搬动侯夫人。 周文轩让开,赵暖护着侯夫人身上的衣裳,沈明清把人抱起来,轻轻放进浴桶。 水里加了些姜片,还有驱寒的草药,被这么一搅和,就升腾出热气。 “麻烦你了。”沈明清对赵暖行礼,“有事儿喊我,我带这两人也去泡泡热水澡。” “哎,我不用你带。”周文轩痞笑,“都流放了,还装什么公子哥儿。” 说完,他吊儿郎当地进了一间厢房,关上门。 要不是赵暖见他腿在发抖,还真以为他一路走来身子一点都不虚呢。 赵暖给侯夫人洗头,没想到从她发髻里拆出一枚比铜钱稍大些的双鱼玉佩。 赵暖起身将玉佩放在枕头边上。 妍儿就站在小凳子上,用瓜瓢往侯夫人露出水面的肩膀浇热水。 没其他人了,娘俩儿又续上刚刚的话题。 “妍儿不想做官家小姐?戴宝石头花,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想是想,”小姑娘红色绒花在晃悠,“但命更重要。” “小机灵鬼!”赵暖点了一下她额头。 看着女儿粉嫩的笑脸,再想想周宁安快要辨不出模样的脸。 嬉笑的同时,赵暖也有了更深的考虑。 想要过上好日子,不仅要脑子聪明、手灵巧,还要有护住好日子的本事。 随州苦寒,但天高皇帝远,用好了未必不是个好地方。 给侯夫人烘干头发,她叫来沈明清,把人搬回床上。 “你守着吧,我出去看看宁安她们。” “好。” 沈明清蹲在侯夫人沈云漪床边。 因为他的出生,导致母亲难产死亡。 小时候父亲带着哥哥常年驻守在边关,留他一个人在京城府邸。 下人们有时候不耐烦了会吓唬他,宗族的人只会巴结父亲与哥哥,对他都是冷眼相待。 那时候姑姑、姑父、表兄常年在京郊大营里,他便常常跑出去找他们。 小时候的他不知道娘亲是什么,但说起娘亲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会想到表兄喊母亲时,姑姑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有侯府照料,日子也不算难过。 只是后来侯府出事了,凭空多出来了一位贵妾,还生了一个二表兄。 从那以后,姑姑跟姑父中间就多了一些,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再后来姑姑怀孕了,回到京城侯府;又过了一阵子,就是他被陷害,然后被扔来随州。 “姑姑……”沈明清把脸贴在侯夫人脸上,“不要走。” 侯夫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虚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自己跟前。 “风清……” 沈明清喉头哽咽:“您醒了。” 第67章 双鱼玉佩 “风清?”沈云漪颤抖着手。 沈明清主动将脸放在她掌心:“姑姑,是我。” “你真的没死~你真的没死!”沈云漪哭出声,她与沈明清不止是姑侄关系。 他娘陆氏,是她的手帕交,两人未出嫁前形影不离。 尤记得那年,她挺着孕肚送陆氏嫁进自己的娘家。 还记得陆氏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嘱托“你哥哥爱钻牛角尖,若是他没有善待小二,你便帮我照看着”。 当时大哥要斩杀风清,沈云漪跪地抱他腿痛哭都没有用。 所以侯夫人沈云漪这么多年一直恨她大哥,侯府出事后,她也坚决不接受沈家暗中帮扶。 姑侄俩抱头痛哭,门外的周文睿也泪流满面。 周文轩穿着新棉衣,靠在厢房门上。 “看看,这就是你忠心的天子。毁了一个又一个忠诚良将的家室,只为稳定朝堂平衡。呵呵,又蠢又坏!” 周文睿捂住胸口,将新棉衣揉成一团。 左边耳房里,林静姝搂着周宁安,安心入睡。 赵暖带着妍儿轻轻退出,两人没理屋檐下的两个男人,手牵手出了周家院子。 今日是除夕,是团圆的好日子。 赵暖早就想好要做些什么菜来庆祝这样的好日子。 不管朝廷波澜,她只有一个想法: 好好活,活得好。 若有人来破坏,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回击! 做饭的时候,少年们又换回了先前的旧衣裳。 见赵暖在看,小五很得意:“我让他们换掉的。新衣服明日穿,今天咱们还要给赵姐姐打下手做饭呢。” “好啊!”赵暖表扬他,“咱们小五是个有计划的好小子。好东西咱们不吝啬用,但要爱护。” “知道了,赵姐姐。”少年们齐齐回答。 他们像是一块雪白的海绵,拼命吸收赵暖传授给他们的每一点,在人海中立足的知识。 熊骨大补,赵暖炖了满满一大罐子。 周家人现在身体虚弱,不适宜吃太油的东西,她小心把汤表面的油撇出来。 这些油也不浪费,用来炒菘菜也很好吃的。 过年嘛,赵暖想了想,用的全是白米白面。 “妍儿。” “娘!” “过年了,给你的兔子一颗菘菜吃。” 妍儿开心地抱着一大颗菜高兴不已:“我替小兔子谢谢娘。” 平时喂给小兔子的都是边角料,过年人要高兴,小动物也要高兴。 母羊、骡子也得到了充足的食物。 因为羊要产奶,每日喂的都是煮熟的杂粮粉,今日赵暖还给加了几瓢豆浆。 “你们看好了啊。”大锅前围了一圈少年,赵暖在教他们做豆腐。 “豆浆会假沸,这个时候喝了会中毒。” “一直搅,等拨开表面的沫子,下面的豆浆翻波浪了才熟。” 少年们闻着味儿,咽口水。 赵暖让小一抱来糖罐子,冲了一盆甜豆浆,给少年们解馋。 “娘,宁安的呢?”妍儿捧着自己的小碗,想喝又不舍得。 “好孩子,豆浆容易胀气,宁安现在还不能喝。” “哦……”妍儿垂下眼皮,不过片刻她又高兴起来,“我去叫沈叔叔来喝。” “好!”赵暖真的很喜欢妍儿。 聪明懂事,很少无理取闹。 “沈叔叔~” 妍儿低头站在门口,轻轻敲门。 门半开着,侯夫人看到低着头、端着碗的小丫头。 “妍儿……来,进来。咳咳咳……” 妍儿把碗放在门槛上,跳过门槛后先行了个大礼。 “赵妍见过夫人。” 侯夫人沈云漪眼神不错,盯着妍儿看。 越看她越心酸,当初两个小姑娘都是一般玉雪可爱。现在妍儿越发聪慧,可自己的宁安只剩一口气了。 “好孩子,来……” 妍儿大眼睛看了看沈明清,这才稳稳地走到床前。 她学着赵暖的样子替侯夫人压了压被角,一出口就是小孩儿装老成的话语。 “夫人可觉得松快些了?我娘说那豆浆容易胀气,所以您跟宁安还不能喝哦。 嗯……您要是想喝的话,我娘熬了熊骨汤,妍儿去给您端一碗来可好?” 她边说,还边用小手拍着沈云漪盖在被子里的手臂。 “那就谢谢妍儿了。”沈云漪拉着妍儿的手。 她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咬了一下嘴唇,从枕头下摸出那枚赵暖从她发髻里拆出的双鱼玉佩。 她手指稍微用力,玉佩就分成了两条鱼,一条橙红飘绿,一条青绿飘橙红。 沈明清看着她,这玉佩成色一般,但能被姑姑藏在发髻里带出来,来历必定不一般。 沈云漪看着手心的两枚鱼形玉佩,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双鱼佩传到我手里已有五代,是咱们大宏开国祖皇帝与皇后的定情信物。 两人缘起山野,所以这玉佩的材质一般。后来两人生了一对女儿,这玉佩就是为她们准备的。” 沈明清听过这个故事,京城里的人也都听过。 不过大家都当传说来听,没想到是真的? “后来母女三人被官府逼死,只留下这枚玉佩,祖皇帝这才揭竿起义。立国后,祖皇帝睹物思人,一生未娶。 祖皇帝弥留之际,恰好沈家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这玉佩就赐给了沈家。” 沈明清看着这玉佩,皱眉:“既然一生未娶,为何还有后代传位至今?” “祖皇帝登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原配为皇后。两位女儿的封号,一为昭华,一为明曦。” 说到这里,沈云漪把玉佩对着光,果然见两枚玉佩的鱼身都有刻痕。 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体,隐约能分辨以橙红为主的鱼身上是‘明曦’,另外一枚上是‘昭华’。 这字体一看就知不是工匠雕刻,而是用硬物手刻的。 而篆刻之人,想来就是那位祖皇帝。 “每到皇帝殡天,就会引得姓尉迟的旁支夺权,你以为缘由是什么?” 沈明清恍然大悟:“祖皇帝殡天后,继承皇位的也是旁系?” “嗯,当初祖皇帝无女无儿继承皇位,后又忧思重病不甚清醒。就由着各位大臣拥立了一位旁系子弟为太子。” 正因为如此,尉迟家的人都觉得自己也可以继承皇位,所以每一任皇帝殡天后,就会风云四起。 周家、沈家一直征战,人丁不旺,只有嫡脉相传,这两家才是镇朝的根本。 奈何现在的皇帝尉迟孤是粗使婢之子,幼年受苦时结交了同为通房之子的孙兆。 再后来他们俩又遇到武安侯周弘远,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至于现在为何又要害周家…… 沈云漪冷笑,无非是那两位自卑,无法面对周弘远跟他们身份有别罢了。 第68章 长者赐,不敢辞 妍儿一直乖巧地站在一边听着,不闹也不打岔。 沈云漪将玉佩放在掌心:“好孩子,你看你喜欢什么颜色,拿一个去玩儿。” 妍儿虽然小,但他们刚刚的话是从玉佩出现后开始说的。 她知道这东西肯定贵重,所以连连摆手。 “夫人,妍儿不能要。” “那如果宁安要一枚呢?” 妍儿听到沈云漪这样说,兔子一样的大眼睛看向玉佩,最后还是犹豫着说道:“我得去问问我娘。” “那你去问问。” 妍儿跑起来也像兔子,跳出门槛后,还不忘端上自己的小碗。 赵暖正在教小一他们点豆腐,听到妍儿的大概描述后,心里有了点底。 用不上就只是个小玩意儿,若是用得上…… “你若是喜欢,那就收下吧。” “娘,”妍儿歪头,“有句道谢的话怎么说来着?辞什么?” “是‘长者赐,不敢辞’。” “对,就是这个。” 说完,小姑娘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夫人,我娘说‘长者赐,不敢辞’,那妍儿就要这枚以橙红为主色的吧。” 说完,小姑娘低头微微弯腰,双手摊开,平举至额头。 沈云漪目光慈爱,将刻有‘明曦’的玉佩放在她掌心。 “妍儿,往后别叫夫人了,跟宁安一样叫我祖母吧。” 妍儿握住玉佩,露出笑脸:“祖母!” “好孩子,去玩儿吧。” “多谢祖母,那妍儿告辞了。” 小人儿晃着头上的红色绒花,出门后还不忘回头嘱咐:“火炕燥热,沈叔叔您多给祖母喂些水哦。” 沈明清听她这样说,心里软软的:“好,沈叔叔记住咱们妍儿的话了。” “嘻嘻……”妍儿一蹦一跳地跑掉了。 “姑姑,往后您与表哥真的就打算这样了吗?”沈明清低垂着眉目,他不服气。 “孩子,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沈云漪摸着他的脑袋,“姑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这事儿难办啊。我年纪大了,只想看着你们几个孩子好好活着。” “那表姐呢?” 沈云漪刚刚平静的脸庞顿时紧绷,闭眼落下一滴泪。 要说这辈子她对不起谁,那女儿清辞必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沈明清深吸一口气:“我也想就这么过下去,多好啊……” 说完他站起来:“姑姑您先休息,我去帮赵暖做饭。今日除夕,她肯定会做很多菜。” 沈云漪闭眼没有说话,他轻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听着屋里的低声抽泣,沈明清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的日子他非常满足,也并非一定要撺掇周家做什么。 正是因为满足,所以他格外珍惜。 越珍惜,也就越害怕,害怕有一天会有人来夺走这样的生活。 他只是提醒周家人,要居安思危。 出了周家院子,那边大树下,赵暖跟少年们的身形在豆浆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欢笑声,与豆浆味的香味,一并甜到了他心底。 有些准备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有。 现在天气冷,点出来的豆腐能吃很久。 看着被木板压住的豆腐坯,赵暖馋得不行。 “谁来舂点葱姜蒜蓉,调个蘸水,等下吃鲜豆腐。” “我来,我来。”说到吃,小九跑得最快。 酱醋1:1,直接倒进锅里烧热,舀起来冲入姜葱蒜蓉中,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刚刚压好,热气腾腾的豆腐切,片摊在手掌心。 用勺子抹上一层薄薄的调料,滋味鲜美。 赵暖吃了一片,又拿出之前舂碎的辣椒,撒上一撮辣椒面再吃。 豆腐软嫩,姜蒜葱的辛辣中带点甜,辣椒是放油炒熟再磨碎的,所以又带点坚果的油香。 赵暖吃了好几片,险些停不下来。 “你们也都少吃点,不然等会儿晚饭就吃不下了!” 最小的几个孩子各抢一片,嘻嘻哈哈的跑开。 赵暖叉着腰,问大家:“你们想吃什么菜?” 段正这时候走出来,他回道:“还是煮上次的锅子吧,你炒个汤底,菜让这些小子们帮你洗,简单方便。” 做这么二十来个人的饭可不容易,虽然赵暖并非全部亲力亲为。 “也行,还是一锅辣的,一锅清淡的。”赵暖也乐得轻松。 而且围着同一口锅吃东西,是彼此熟悉、增进感情的最好方式。 在赵暖的安排下,小九接到做手擀面的活儿,他挽起袖子,让小五给他打下手。 小五小九平日里跟着段正学木工,小五自诩为大弟子,老使唤小九。 今日终于轮到小九支棱起来,小五气呼呼的,却又不得不做。 赵暖指挥小一把冻鱼切块,下锅煸到两面发黄。 加开水大火烧开,等汤色变得奶白浓郁后,过滤掉鱼渣。 猪脊骨和排骨砍成段,跟姜葱蒜一起煸炒,再倒入刚刚过滤出来的鱼汤炖煮。 最后加入盐,这就是不辣的锅底了。 辣的锅底,赵暖打算用风干的熊肉来做。 指挥少年们准备好配料,她系着围裙,一手拿锅铲,一手叉腰,站在灶台前。 “倒油!” 小一倒油:“够了吗?” “好。” 赵暖出声,小一马上停止。 “放调料。” 另一边,小二上前,把准备好的调料倒进锅。 赵暖翻炒几下,继续指挥。 沈明清在不远处跟段正准备搭个茅草棚子,因为他俩发现赵暖喜欢在外面炭窑边的灶台做饭。 刚好搭个棚子,把炭窑也盖起来,免得落雪气后温骤降,影响菊花炭品质。 两人见到赵暖像指挥打仗的大将军一样,都笑了起来。 锅里的汤底小火慢炖,赵暖又让大家拿菜出来。 豆芽、豆腐、菘菜、萝卜、干蘑菇、大葱白……这些都是可以用来煮在汤里吃的。 先前拿出来的冻鱼还剩一些,赵暖打算再教他们做个鱼丸。 人多力量大,一人一条鱼,一根竹片,不一会儿就刮出来一大碗鱼糜。 “赵姐姐,这东西能做啥?”小四很感兴趣,一直围着她转。 “鱼丸,好吃的很。”赵暖边说边流口水。 加入葱姜水、盐水,再加入土豆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见她手酸,小四主动来帮忙。 “行,你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啊,不要换方向。越搅阻力越大,最后倒扣不掉下来就好了。” 既然都有鱼丸了,那再来做个猪肉丸。 剁肉这事儿她当然要交给半大的小子们来做,于是外面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剁肉声。 屋里的周家人睡在暖乎乎的炕上,闻着外面食物香味,睡得很安稳。 第69章 林静姝教导周宁安 赵暖备好菜,段正喊一声:“盖好菜咯,我们把棚子抬过去。” “好哟~”妍儿拍手欢快地笑闹。 周宁煜也咿咿呀呀的跟着笑。 少年们一人抬一个腿儿,将棚子移动到了灶台那片区域。 两个大灶台足够宽,锅里的汤底煮地咕嘟冒泡,赵暖他们把备好的菜摆在灶台一圈。 到时候大家围坐,暖和又热闹。 眼见太阳要落山,夕阳余晖映照远方山巅白雪,就像镀了一层金。 赵暖遗憾:“可惜忘记买灯笼了。” 这是她穿来古代,以女主人的身份,过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灯笼总觉得有些遗憾。 “谁说没有啊。”段正一瘸一拐的回家,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背篓。 赵暖从背篓缝隙里看到一片红灿灿,小跑过去。 “段叔,你买了啊。” 她惊喜异常,背篓里不只有灯笼,还有对联。 更有穿成一串,底下还缀着各色丝线的小米花球球。 妍儿提起一串米花球球,检查过上面的小棍子光滑没毛刺,才递给抱着她腿的周宁煜。 周宁煜握住在手里后,踮着脚,嘟着嘴。 妍儿弯腰,他用亲亲在妍儿脸上留下口水。 小一把周宁煜抱起来,揉揉他的脸:“妍儿姐姐没白疼咱们胖小子对不对?” “啊……对!” 周宁煜长了两颗上门牙,笑起来跟胖兔子一样。 妍儿期待地看着段正。 段正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去吧。” “谢谢段爷爷。”她左手各握一串米花糖串,跑去了周家院子。 灯笼撑开,点上蜡烛,每家院子门前都挂上两个。 剩下的十来个小的,被挂在了做饭的草棚檐上。 还有对联,除开每家门口贴上一副。 就连关牲畜的屋子,段正也没落下。 外面热闹,屋里的周家人也忍不住了。 虽然双腿还发软,但睡了一个安稳觉,浑身暖洋洋的,精神也得到恢复。 当他们醒来,穿上赵暖提前准备好的粗布棉衣,突然就对新生活有了期待。 “娘~”宁安是闻着米花糖的甜香醒过来的。 她双目亮的下人,把枕头边的糖串提起来,给林静姝看。 林静姝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会儿妍儿拿进来的。” 妍儿来的时候宁安睡的正香,她被轻轻的脚步声惊醒。 正惊慌,却看到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 林静姝那股提起来的气就全卸了,她眼皮似有千斤重,听着妍儿窸窸窣窣走到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又跟只小耗子一样蹑手蹑脚走出去。 从床到门口十来步的距离,小丫头走了好一会儿。 周宁安尖瘦的小脸上,两只眼睛里还有惊惶:“娘,我们安全了是吗?” “是啊。”林静姝与她脸贴着脸,“往后你把妍儿娘叫大娘吧,妍儿把我叫二娘。” 说到这里,林静姝一手摸着女儿额头,一手撑在她身边,低头看她。 “外面有很多哥哥,还有一个瞎眼瘸腿的爷爷,你大大方方的,不怕。” “好,娘我不怕。” “在侯府学到的好东西,你也可以教会哥哥们。但有些富贵习气,咱们改掉好不好?” “嗯。娘可以提醒我吗?” “好呀。”林静姝再次与周宁安脸贴着脸,“哥哥们跟你还不熟,如果……娘是说如果……” “娘,您放心吧。”周宁安用自己的脸轻轻蹭蹭林静姝的脸,“万事都有先来后到,大娘、妍儿本来可以带着弟弟远走高飞的,她却为宁安做了这么多,宁安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林静姝又红了眼圈,她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要奔波之苦? 如果她的娘也是赵暖,而不是自己这个软弱的人,她是不是能更幸福? 自己真的亏欠她好多,好多。 周宁安眼睛中的惶恐逐渐褪去,她憧憬未来:“我会好好跟哥哥们相处,不会跟妍儿争抢的。” “好,好……娘的好孩子。” “娘,我要起来出去玩儿。” “你能行吗?”林静姝有些担忧。 “可以娘。”周宁安翻身坐起来,单薄的小身子在赵暖准备好的细棉布衣裳里晃荡,但精神头确实不错。 林静姝把她摁回被窝:“等娘起来再给你穿衣裳。” 林静姝摸着自己身上细棉布的里衣,她掌管着侯府中馈,这细棉布越是在偏远地区越贵,赵暖的情分,她要如何还? 还有一摸一闻就知道是新棉花的粗布棉衣,棉裤,为了省钱肯定是她自己做的。 山上这么多人,她这几个月该多累啊。 林静姝穿戴好,拿起枕头边的赵暖准备好的一支木簪挽起头发。 周宁安的棉衣外套虽然也是粗布的,但赵暖细心的在她脖子后面贴肉的地方拼上了细棉布。 还在衣襟,袖口,裤腿上绣了几朵颜色各异的小花朵。口袋位置一边是只小兔子,另外一边是弯月牙。 “娘,好看吗?” 周宁安转了一圈,爱不释手的摸着衣裳上的小花,小兔子:“大娘做的衣裳真好,真暖和啊。” “不过娘做的也很好。” 林静姝点点她鼻尖:“嘴甜。娘就给你做过两件底衣,还是春莲帮忙缝线的。” 想到春莲,林静姝垂下眼眸。 替周宁安梳好双丫髻,母女两人相携走出房间。 当她们出现在院子门口时,赵暖他们刚好看过来。 赵暖笑眯眯的,牵着妍儿也走过去。 她满意的看着林静姝:“静姝书读的多就是不一样,粗布衣,木发簪,依旧‘气自华’。” 这话还真不是赵暖过分夸奖,她以前老听人家说书卷气,可自己一直理解不了。 穿来后,大公子周文睿是满京出名的温润公子,满身书卷气,可她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直到她看见林静姝,终于明白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是那种面容的美貌,也不是那种骨相的惊艳,是那种她站在那儿不动,就是一卷书,一幅画。 林静姝羞涩一笑,轻轻拉起赵暖一只手摇了两下:“姐姐~若是有得选,我宁愿‘力拔山河,气盖世’。” 第70章 也曾沙场点兵 段正蹒跚走到两个女孩儿跟前,从怀里掏了几下,然后在两个孩子面前摊开掌心。 林静姝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宁安,段正这个样子,她第一眼看到都觉得有些可怖。 没想到周宁安只是看了他一眼,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摸摸他的脸。 “段爷爷认识我祖父吗?我常听父亲提起您,说您以前经常带他玩儿。” 林静姝转过头,不忍看。 赵暖拍拍她肩膀,宁安想祖父了。 武安侯在世的时候,像是要把亏欠在周清辞身上的全部补给周宁安。 就连妍儿,也时常收到武安侯从外面带回府中的东西。 只是贵重的玩意儿,赵暖坚持没收。 所以,此时两个小姑娘都落下眼泪。 段正眼圈也红了,他对武安侯周弘远的感情很复杂。 敬他是条汉子,一生为国为民征战沙场。 恨他有公无私,护不住身边的人。 “段叔……” 段正听到周文睿的声音,收敛表情。 “这两对小灯笼绒花是段爷爷送你们的新年礼物,可喜欢?” “喜欢~” “我也喜欢,谢谢段爷爷。” 两个小姑娘一人拿了一对,恨不得马上戴在头上。 “喜欢就好。”段正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呵呵……” 周文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路过周文睿身边的时候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声:“大嫂可好些了?” “好些了。”林静姝表情温柔,“文轩变了。” “害……”周文轩挠挠头,看向赵暖,表情变得严肃。 他毫无准备地,‘砰’地跪在了赵暖面前。 赵暖、林静姝都吓的退后两步,两人面面相觑。 “文轩!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做什么?”周文睿扶着墙走过来。 “嘚嘚嘚嘚,您别说话,跟您无关。” 周文轩不耐烦地跟周文睿说话:“这个时候还迂腐,烦人。” 说完周文睿,周文轩拱手对赵暖:“我脸皮厚,也跟着他们叫您一声赵姐姐。” 说完,他轻咳两声,然后红着脸:“在路上我看到赵姐姐带着妍儿坐车,我带着镣铐走路,心里很是不满……就……就说了些胡话。” 说到这里,他对着赵暖磕了个头:“是我小肚鸡肠,嫉妒成性,还请赵姐姐责罚。” 赵暖捂嘴笑起来:“这不好玩啊。” “嗯?”周文轩抬头,额头上还沾了片落叶。 “我是奶娘,最大的本事就是带孩子。你想什么,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本来我还准备了好多整治你的手段呢,你来这么一出,我都不好用出来了啊。” 周文轩却双眼发亮:“赵姐姐,用不到我身上没事啊,有人用得上呢。” “坏小子,起来吧。”赵暖伸手拉起他,“但咱们提前说好啊,小一到十四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想融入他们得凭自己本事。” “好!”周文轩兴奋点头。 这可比跟那些个公子哥儿们遛狗斗鸡有挑战得多。 林静姝摇头:“不许把那些个坏习惯使出了带坏他们。” 周文轩拍拍胸口:“放心吧大嫂,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之前那么做,还不是被人逼的。” 侯夫人沈云漪扶着门,看着大儿子落寞的背影叹气。 等赵暖她们都走了,沈云漪轻声喊周文睿:“老大,来。” 周文睿回头,就看到自己母亲扶着门,还有些哆嗦。 “娘,您怎么起来了?可是饿了,我去叫静姝……” 沈云漪叹了口气:“怎么又要叫静姝了?这一路走来,大事的确是你在扛,可静姝又要照顾我,还要照顾宁安,也累啊。” 她看着这个本该是铮铮武将,却被迫成为迂腐世家少爷的大儿子,拍拍他的手。 “你记住,往后咱们就只是普通人,身份甚至比不上外面那些个被明清带大的乞儿。 万事必亲力亲为,不要嘴巴一张就教训人,使唤人,可知?” “母亲……我……” “你看你,宁安路上都改口了,你怎么还改不过来?” “一个称呼,小事……” “不是!”沈云漪用力握住儿子的手,“小事看大局,一个称呼你就已经跟大家拉开了距离。” “……娘。” “好,好,你愿意听就好。把你养成这样怪娘,不怪你,不怪你……” 知儿莫若母,周文睿对家人好,对府中的下人也和善。 可被养成这样的性子,一下子改不过来也正常。 还好,自己还活着,可以再教他一遍。 “娘~” 林静姝从外面走进来,她对着周文睿点点头,看似夫妻无恙,实则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静姝啊,你可好些了,宁安呢?” 林静姝扶着侯夫人另外一边手臂:“宁安精神头儿足的很。今天除夕,也不好再拘她躺着。” “那就好,就好。”沈云漪往外走,“走咱们也出去瞧瞧。我还没跟赵暖、还有那些个孩子道谢呢。” 沈明清把赵暖来后发生的事儿都告诉她了,沈云漪对赵暖除了感激,又多了一层敬佩。 侯府能遇到这样有勇有谋,重情重信的女子,是先祖保佑。 沈云漪一出院子,就被外面的热闹劲儿惊到。 她这才看清,自己住着的房子是什么样子。 结实的红砖红瓦,算不得高大,但也说得上气派。 相隔不远处,还有两栋院子。 最远处一栋的格局看起来与自己住的这栋差不多,也都是红墙红瓦,看高度也都带阁楼。 而中间那栋小巧些,房间数量看起来少些,应该是赵暖母女的。 之前光听沈明清说,沈云漪还感觉不出来赵暖的厉害有多具体。 现在看到这些房子,围着她转的孩子,沈云漪满心敬佩。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幼儿。从京城到千里外的偏僻之地有多难,她无法想象。 并且沿途还要躲避官兵追捕,最后还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扎稳根,她更无法想象。 试问如果是自己,她做不到。 所以沈云漪有了跟沈明清一样的想法,若是这样的人是男子,必会如雄鹰翱翔。 但是……沈云漪又问自己,为什么女子不能像雄鹰翱翔呢? 她幼时也有将军梦,也曾跟随父兄沙场点过兵。 只因为身为女子,长大后就不得不终日坐在闺房绣楼,学看账、女红。 看看女人们在绝境中迸发的力量,再看看被男人们霍霍成一锅馊粥的世道,沈云漪捂住胸口。 这天下,真就不能有女人的立锥之地? 第71章 赵宁煜 “孩儿们,今天晚上咱们要大大的吃一顿呐!” 赵暖正拿着锅铲挥斥方遒,颇有气势。 少年们却突然都眨眨眼,后退几步。 妍儿、周宁安坐在炭窑旁边的木架上,两个小姑娘小小的手掌捂嘴偷笑。 周宁煜在她们身边咧嘴傻乐,时不时发出一声幼儿特有的兴奋尖叫。 赵暖一回头,就看到侯夫人被周文睿、林静姝扶着,正满脸慈祥地看着她。 “咳咳……” 赵暖有些尴尬,毕竟她在侯府的形象都是稳重少言的。 “夫人可觉得松快些了?我做些好克化……” 沈云漪却突然笑起来:“妍儿那会儿也是这么说的。” 赵暖的话被打断,她看向妍儿。 没等妍儿说什么,赵暖突然感觉双手被拉住。 她低头看见一双没什么冻疮,但枯瘦如树枝的十指。 沈云漪浑身都在颤:“赵暖啊,侯府对你的恩情,你早就还够了啊……” “我…… 我真的不知要如何报答你……” 赵暖盯着满头白发、枯瘦如老树的侯夫人,鼻子也一酸。 “夫人言重了,赵暖这条命也是侯府救下来的。” 六年前逃难时,她听说武安侯府主子下人都厚道。 所以才大胆地拖着病体,在医馆的药渣里捡了几片人参吃下,吊着一口气混入侯府应聘。 她除了赌自己命大,还赌自己若真死了,厚道的侯府能收养妍儿。 没想到侯府不仅让她养病,也没有强迫妍儿卖身。 所以赵暖把这份恩情看得很重,很重。 沈云漪用力晃了两下她的手:“说来是我不配,可我听静姝说你们已经姐妹相称。你…… 是否愿叫我一声干娘?” 赵暖拉住沈云漪的手,将人扶到木架上坐着:“妍儿都叫您祖母了,我叫您一声干娘也是应该的。” “干娘!” “哎!” 沈云漪泪水涟涟。 她也曾跨马横刀,必会护这些孩子们周全! “弟弟,叫祖母。” 妍儿拉着周宁煜,教他叫人。 “煜儿……” 沈云漪把周宁煜抱在怀里,好一顿哭。 末了,她擦干泪:“往后煜儿便姓赵吧。静姝,你可有意见?” “娘,静姝没有意见,这是应该的。” 林静姝擦了擦眼角,但嘴角是带笑的。 周文睿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娘,可沈云漪并未问他,而是直接说道:“赵宁煜,叫起来意外地顺口呢。” 赵暖抱起有些迷茫、仰着头看大人表情的赵宁煜:“那好,改日我就去给煜儿落籍。跟我、妍儿一样,都落在随州赵家山。” “赵家山?” 周家人疑惑。 妍儿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解释,这里就是赵家山,为什么叫赵家山。 “咳咳咳…… 好啊,赵家山,好!” 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爆竹声响。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随州城。 往日暗沉沉的城中,今日也多了些隐约灯火。 那声爆竹像是讯号,稍后城中其他地方也噼啪起来。 不仅随州城中,就连城前面的山中,也有零星响声。 这些爆竹声不像赵暖在现代听到的那么连绵,但山脉的回响赋予它们无限生命力,一浪一浪,震得人心都跟着发颤。 人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 随州城中,一方小官衙里。 垂垂老者此时颤颤巍巍走出房檐,他扶墙环顾。 与皱纹不相配的明眸中,只见莽莽群山覆雪。 一片雪花误入窗棂,橙红灯光赋予它不一样的琉璃色彩。 周清辞伸手接住,看着剔透的花片融成一滴晶莹水珠。 “小姐。” “柳白,” 周清辞声音平静,“我知道是他。” “能活着,是他便是他。” 柳白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与周清辞一般听不出情绪。 “你这丫头,也学会说谜语了。” 周清辞将掌心的水滴印在帕子上。 湿润痕迹,似泪痕。 柳白笑笑没接话。 只要能让小姐有动力活下去,是谁都不重要。 “哎呀,下雪了。” 院门 “吱呀” 一声后,就又听到月白吩咐:“雪大风急,落锁吧。” “是,姑娘。” 仆妇的应答声、踩雪声、落锁声都让周清辞觉得安心。 “小姐,我回来了。” 月白眉眼带笑,站在门外拍打身上的雪花。 “信已经送出去了,还是找的扬威镖局,巧的是还是那位红脸镖师。” “别拍了,当心风寒。” 柳白上前帮忙,“脱了外衫进来。” 周清辞看着两个自小伴她长大的丫头携手进屋,才发现自己之前想着死多可笑。 她明明有这么多舍不得的人与事,怎么能轻易就死呢? 月白进屋,喝下一盏热茶才说道:“奴婢还听到了一件事儿,明妃也派人去随州了。” 周清辞嘴角含笑:“这戏做得逼真。” 上次玉妃生辰,周清辞挑选了十二枚菊花炭作为贺礼,被各家夫人小姐小觑。 可宫里的娘娘什么富贵没见过,众多贺礼中,周清辞的菊花炭不仅让玉妃大悦,还让慕容贵妃、明妃也上了心。 孙家听说后高兴得不行,让周清辞把剩下的也呈进宫中。 中宫皇后是个摆设,无权也就罢了。 贵妃慕容吉祥是太后亲侄女,性子跋扈好胜,太后与皇帝又并非亲母子。 玉妃,吏部尚书家的长女。自小就与读万破卷书的林静姝、红缨马上端的周清辞是闺蜜。 还有一位兰妃,刑部尚书之女。 明妃,江南织造之女,皇商出身。 这几位都是尉迟孤为稳定朝廷,纳入宫中的。 她们一进宫,其他宫妃就只能靠边站。 这菊花炭统共也就那么几块,尉迟孤上了年纪,被闹得心力交瘁。 这炭又是孙家让周清辞送的,所以最后尉迟孤罚相国孙兆半年俸禄,正月不得出府。 外面爆竹声声,孙府却门户紧闭。 虽然尉迟孤事后又赏了孙兆吃食等东西,但大过年的,也很晦气就是了。 周清辞合上账本,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男人总爱说女人 “妇人之仁”,殊不知没有女人的 “妇人之仁”,他们还能拿什么掌控女人? 第72章 吃年夜饭啦 “啊……” “哈哈哈……放炮了,妍儿快跑” 看到段正拿出一挂鞭炮,妍儿护着周宁安后退,两个小姑娘边笑边叫。 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 明明灭灭的火光四溅,照亮众人的脸。 赵暖回首,好像大家都在这群山之巅,获得新生。 “吃饭啦……” 她带头高呼,大家高兴地拍手,纷纷走向摆好碗筷的灶台。 锅里浓汤翻滚,食物的香味抚慰每个人或伤感、或思念的心。 周家人都坐在不辣的这边。 他们需要吃清淡些,锅里是菘菜心子,软烂的萝卜块,还有好消化的鱼肉丸子。 年纪小的少年们也大多吃不了辣,所以倒像是周家几个大人,带着一堆孩子。 若是有人不知情,谁见了都要说句人丁兴旺。 赵暖、段正跟其他大些的少年都坐在辣锅这边。 红色辣椒在雪白的汤里上下翻滚,跟灯笼一样喜庆。 “妍儿,我们比赛吧。” 周宁安一手握筷,一手扶碗,满脸期待。 妍儿看看碗里雪白的肉汤面条,想了想:“可是娘说你不能吃太多太快呀,等你身体养好了行不行?” “好!” 周宁安笑着用力点头,双丫髻上的灯笼绒花也跟着晃动。 两个孩子就像是年画上的娃娃,边吃自己碗里的面条,边相视而笑。 大人们看到他们这样也都柔情满怀,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守护身边这一方美好吗? “大家也动筷吧。” 赵暖招呼大家齐齐动筷。 “孩子们吃啊。” 沈云漪见少年们都不动,无奈只能先夹了一筷子,“都是好孩子啊。” 林静姝夹起一枚浮在面上的鱼丸,轻轻咬破。 本来还有些矜持,但软弹的口感、烫嘴却鲜香的汁水入口,她瞬间沦陷。 她袖子半挽,顾不得什么仪态,呼呼吹凉,大口咀嚼。 吃完一个,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您也尝尝。” “好。” 沈云漪端碗接过鱼丸。 看大家大口吃饭,她有一瞬梦回军营的感觉。 周文轩也吃得满头大汗,京城中那些几两银子一道的菜,都抵不过坐在灶台边烟熏火燎吃这么一口热的。 周文睿碗里空空的,他看着锅里上下翻动的杂菜,闻着弟弟身边灶孔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心情很复杂。 坐了好一会儿,周文睿喝下一口清水,好像没人在意自己。 最后他还是举筷了,鱼丸太弹,夹了几下都没夹起来。 周文睿有些尴尬地缩回筷子,偷偷看女儿。 周宁安此时正与妍儿对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笑。 他再看看妻子。 林静姝微微转头,她知道周文睿尴尬,但爱莫能助。 对于这个丈夫,其实算得上是京中丈夫中的典范,曾经她也庆幸能嫁得良人。 但周家出事后,她才懂笼中雀与笼子之间的羁绊。 除非…… 笼子能敞开大门,由她进出。 那么,这笼子就不是笼子,而是家。 沈云漪叹气,抬手给大儿子夹了一片菜叶。 周文睿嗅着浓香,把菜叶放入口中。 就这么一口,仿佛打开了周文睿的任督二脉。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护着右手袖子,筷子探入锅中追逐那滑溜的鱼丸子。 小一看见,拿了干净木汤勺过来:“周……”踟蹰着不知如何称呼。 周文睿本有些尴尬,但看到小一红着脸,比他更尴尬的样子,突然就释怀了。 单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好意,周文睿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叫周文睿,想来比小兄弟大上一些,要不你叫我声周大哥?” “啊…… 哦,好好好,周大哥,您用勺子。” “多谢小兄弟。” 周文睿拿着勺子还不忘作揖行礼。 对面周宁安看着父亲尴尬的样子,小嘴嘟了一下。 妍儿扯扯她袖子,两个小脑袋埋在灶台下。 “能改还是好父亲。” 宁安想了想:“那行吧,我听妍儿的,再观察观察。” “不过没有父亲也没啥,” 妍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有娘就成。”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宁安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 毕竟在侯府的时候,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娘在打理。 爹?她挠头,天天不是在外面忙活,就是在书房不出来,存在感不高。 两个小姑娘在饭前已经各自把这几个月的经历,倒了个底朝天。 别看她们小,都是人精儿。 宁安笃定她娘还是喜欢爹爹的,只是爹爹太过迂腐。 俩小丫头边说边点头,表示还要考察考察。 此时周文睿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亲女儿踢出局。 吃到半饱,赵暖端起竹筒做的水杯站起来。 她双手举杯:“今日咱们能在一口锅里吃饭,那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见其他人也要站起来,她示意他们坐下。 “明天是初一,新年、新人、新屋、新气象。” 说到这里,她再次举杯,“我们一起创造新生活。” “赵姐姐,往后你让我往东,我决不往西!” 周文轩吃得脸通红,他站起来大吼一声,吓得沈云漪连连拍他。 “这孩子,怎么还是一股子匪气!” “娘,匪气好啊。” 林静姝也站起来,“往后才护得住家。” 这话在点谁,大家都不说。 周文睿站起来,对着赵暖作揖:“赵暖,你对周家的恩情,我周文睿必报!” “好。” 赵暖举杯与周文睿遥遥相对,“我记住周大公子这句话了。” 说完,她先干杯。 周文睿也端起清水竹杯,仰头一饮而尽。 大家都欢呼起来,现在这种结果是最好的。 赵暖对周文睿的观感一直不算太差,这人说的不好听是迂腐,说好听也算温润如玉,只是太重家国天下。 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担起社稷兴衰。 若他不成家,赵暖觉得他值得敬仰。 好在现在他想通了,也有所转变,愿意放下不该他一人担起的沉重,转而直面作为儿子、丈夫、父亲的责任。 喝了这杯水,林静姝也端着水杯站起来。 往日娴静、娟秀的她明明没饮酒,此时却酡红着脸。 “没有姐姐,我们一家未必能平安到达随州。所以感谢您的话…… 我就不说了。” 是的,这种大恩,无法用语言道谢。 接着林静姝看向段正,以及各位少年们。 她语气表情都很郑重:“感谢段叔,感谢沈家表弟,更感谢各位小兄弟。要不是你们,今日我周家、我林静姝,哪里有暖和的房屋可住、热气腾腾的饭菜可吃。 此种恩情,我林静姝会记一辈子。若有机会,必将报答。” 段正连连点头,这又是一个跟赵暖一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少年们也站起来,小一作为代表说道:“林姐姐,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事喊一声,别客气。” “是的,往后都是邻居。” “我们其他的不说,就力气大。” 少年们纷纷附和,周家人这么随和,也这么记恩,挺好的。 周文轩、周文睿的脸有些红。 他们作为男子,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第73章 天下人的天下 “酿~” “吃,宝宝吃……” 看见大人们都在吃东西,已经吃过汤面的赵宁煜很着急。 赵暖拿出一个晾到温热,成人巴掌那么大一个猪扇子骨递给他。 小人儿系着围兜,抱住扇子骨,嗦上一口。 赵宁煜吮吸到香香的汤汁味儿,砸吧砸吧嘴,露出两颗老鼠牙,笑得眉不见眼。 大家见他这么可爱,纷纷笑起来。 周家人看到这一幕,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赵暖把宁煜带得太好了,还不到周岁的年纪,竟如此可爱懂事。 气氛和谐,饭菜比之前更香。 白面条,白米饭。 段正调笑赵暖:“今日是下了血本的。” 赵暖小模样得意极了:“该省省,该花花。年尾最后一天,新年第一天,必须吃好的。” “娘!”妍儿举手,“我知道为什么。” 沈云漪笑问:“妍儿说说为什么呀?” “第一天与最后一天都吃白米白面,还有肉……那岂不是说咱们这一年,天天都吃的白米白面跟大肉?” 大人们哄笑,纷纷夸赞妍儿聪明。 林静姝笑出眼泪:“孩子这话说的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 周宁安也拍手鼓掌:“妍儿这话我听着也有道理。” “哇呜~哈哈哈~” 赵宁煜不知道大家笑什么,但姐姐与娘亲都在笑,他也跟着哈哈哈笑。 小半个时辰后,长途跋涉休息了半天的周家人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 再加上吃了暖和的,就有些昏昏欲睡。 特别是年纪大了沈云漪,还有最小的周宁安。 “静姝,你跟宁安去休息。”赵暖怕她身子受不住,主动抱着头一点一点的周宁安进屋。 “好。”林静姝扶着凳子站起来,身子有些晃悠。 周文睿撑着膝盖起身,看着妻子欲言又止。 沈明清背起自己的姑姑,皱眉喊了一声:“表兄,与我一起把姑母送进屋吧。” “哦,来了,来了。”周文睿边跟着沈明清,边频频看妻女走进正房。 沈明清叹气摇头,他这位大表兄性子绵柔,往后有得磨。 给姑姑盖好被子,沈明清什么都没说,退出房间。 恰好那边赵暖也退出林静姝房间,两人对视一眼,无声走开。 周文轩关上房门,周文睿又是一人站在屋檐下。 良久,他走进了周文轩旁边的一间空屋子,下午他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歇息的。 外面还热闹着,他的心里却一片荒芜。 另外一个房间,周宁安强忍着困意,不住的揉眼睛。 “怎么不睡?” “娘,真的不理爹爹了吗?” 林静姝亲亲女儿的脸:“看他表现。等他什么时候弄清这天下不是林家的、不是沈家的、也不是周家的,更不是尉迟家的再说吧。” 周宁安打了个哈欠:“那是谁家的?” “是天下人的家。” “哦……” 挨着娘亲,周宁安沉沉睡去。 林静姝摸摸女儿的头,也挨着躺下。 既是天下,就该是天下人的。 坐在高位的人烂掉了,那就让他烂掉。 腐草生萤,以新替旧。 饭后收拾的事儿不需要赵暖动手,她坐在一大堆篝火边儿上,惬意的翘着二郎腿,看随州城里时不时熄灭一盏烛火。 沈明清给她续上一杯水。 开水的加入,让新竹杯再次散发出一股清香。 “段叔,过来坐。”赵暖没起身,只是招手。 段正踱步而来,在她手里放上了一把饴糖。 “嘿嘿,谢谢段叔。”赵暖拿了一颗喂进嘴里。 外面的糯米纸融化出一抹米香,然后才透出饴糖香甜,尾调有点发酵酸的味儿。 “往后你打算如何?” “嗯……” 刚刚这顿也算是大鱼大肉了,赵暖的脑子有些混沌。 想了一下才说:“烧炭啊。正月出头周清辞那边就该有回应了,至于跟普通炭、银丝炭的比例如何……到时候让周家人去跟炭官谈吧。” 随州流放的劳役主要以烧炭为主,所以官员也都跟炭有关。 炭官主管的就是随州每年的炭产出,以及不同品质的炭的兑换比例。 别小看这黑黑的木炭,这可以是全朝上至皇帝宫妃,下至百姓,一到冬日可都离不了。 全大宏超过七成的炭,都是随州城产出的。 所以只要菊花炭能盛行,这其中的利益肯定不会小,想来炭官很乐意给周家方便的。 沈明清微微点头,问她:“为何不是你出面去谈?” 赵暖挑眉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碍于奶娘,亦或是平民身份才让周家去的?” 沈明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赵暖换了只腿,又剥了颗糖吃下。 这才说道:“我与周家有恩情不假,周家人脉比我广也是事实。 但还是那句话,带着利益的合作才会持久。我给他们安排好这一切,再用他们的人脉帮我赚钱,双赢的事儿。” 说到这里她明媚一笑:“谁家的老板需要自己出去谈生意?” 隐居深山开荒那是下下策,她的妍儿不可能一辈子跟着她活在深山野林。 就算是自己与她都愿意,那也要有多条路可选,而不是被迫过某种生活。 “行。”段正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来,“那段叔就赖着你了,也给你打工做活。” “求之不得。” 赵暖说完又微微歪头看向沈明清:“你呢?” 沈明清回头看了一眼忙着收拾碗筷的少年们:“我们人有点多,你全收了能养得活?” “生命自有出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在这山里开荒种地,捉鱼打猎,总归不会饿死长着手脚的人。” “那行。”沈明清也站起来,“左右也无处可去。不过说好了啊,若是赵老板太过吝啬,那别怪我另谋高就啊。” “各凭本事。” “那就……一言为定。” 第74章 大年初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正月初一清晨,整个山顶已经被雪覆盖。 未经打扰的雪堆像棉花一样,跟下面的覆盖物组成各种形状。 “阿嚏~” 赵宁煜穿得都走不动了,一出门就打个喷嚏,然后咯咯咯笑起来。 “幸好昨日临时搭了草棚。” 沈明清从自己家院子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赵暖家院子门前,伸手把胖小子夹在咯吱窝下。 然后他背向院门,半蹲:“妍儿,来。” 妍儿后退两步:“我自己走。” “不行。”赵暖双手都揣在兜里,扭腰撞撞她,“等会儿宁安的小熊毛靴子还干净的,你的已经沾泥巴了。” 妍儿一听,唰的一下就爬上沈明清的背。 赵暖得意极了,小丫头,还跟自己犟呢。 看着沈明清把俩孩子放在草棚下的架子上,她这才回屋,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是周宁安的兔毛耳笼、兔毛手套,小熊皮靴子。 赵暖今日也换了身新袄子,一样的粗布,不过她的盘扣是用红豆做的。 红豆是刚上山那会儿在树林子里捡的,打孔做扣子还挺好看。 只是这玩意儿有毒,所以就没给孩子用。 把小包袱拿去周家院子,轻轻推开门,里面静悄悄一片。 把包袱挂在林静姝房门上,她有些不放心,耳朵贴在门上听。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才拍拍胸口。 然后沈明清就在外面看到她鬼鬼祟祟的,每个有人的房间都贴耳倾听了一遍。 “哇,妍儿今天好可爱啊。” “可耐!” “哦,咱们宁煜也可爱!” “哈哈哈~哇喔……哥哥,抱抱喏……” 少年们今天也都穿着新棉衣。 每个人看到穿着绣花棉衣,戴着毛茸茸耳笼,像小兔子一样的妍儿,都要夸奖一番。 赵宁煜现在越来越聪明,见姐姐被夸,他也拍手吸引大家看他。 若是说他可爱,他就会笑,然后要抱抱。 若是说他不好看,那他就会吐口水,为此赵暖还捏过他的嘴。 回到草棚下,赵暖宣布:“今天初一啊,什么事儿都不做。” “啊,赵姐姐,那咱们干啥啊?”少年们有些坐立难安。 “休息啊,玩啊!” 赵暖双手一拍:“篝火烧大些,搬几张桌子来并排放。” “再去拿些土豆、红薯、粟米来,腊肉,冻鱼来。” 吩咐完,她又回屋拿了山楂红薯片、秋天捡的野板栗、晒干的野山楂,晾干的拐枣。 大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都跟着忙活。 段正、沈明清也乐得参与,想破头的去找吃的出来凑做堆儿。 红薯、土豆、栗子放在火堆边煨着。 铁锅烧热,粟米倒进去,然后不停的用刷子搅动。 很快,黄色芝麻大的粟米就开始爆裂。 爆开的粟米雪白,就像是雪花飘落进来。 等全部粟米都爆开后,快速用刷子刷进木盘里。 “撒糖。” 小一哆哆嗦嗦的,捻了一撮糖撒上。 “哎呀。”赵暖抢过糖罐子,直接两把。 “赵姐姐,太多了!” “就今天,大年初一嘛,没事。” 大宏的制糖业还很初级,以前侯府用的糖是半透明褐色,现在赵暖买的糖杂质更多,跟红糖粉差不多。 栗米花还是热的,搅拌一下糖粉就裹在上面,缓慢融化。 等凉了,糖粉又会重新凝结成薄薄的脆壳,跟爆米花一个道理。 罐子里的雪水已经烧开,发出咕嘟声响。 “小二,把拐枣、野山楂砸烂,装在纱布袋子里放进去煮。” “好的,赵姐姐。” “小三小四舂些调料,抹在鱼身上。” “好。” “沈明清,你削些竹签吧。” “不是说不干活吗?”沈明清嘴上虽然在调笑,但手上动作没停。 “别挑字眼儿。”赵暖头也没抬。 今天她打算利用手里有的东西,带这些少年们好好放松一下。 这么几个月来,真的辛苦自己,也辛苦他们了。 竹签削好,赵暖让他们把鱼、腊肉、土豆片分别串好。 四张长桌并拢,几个泥炉装炭放在桌子中间。 两个煮着山楂拐枣酸甜口的茶水,两个上盖陶板,将红薯、板栗放在边缘上面温着。 肉串、鱼串、土豆串刷油放在上面烤。 桌面还摆着秋天捡来的松子、段正买的饴糖、妍儿烤的山楂红薯脆片。 少年们弄好东西后,目光灼灼的看着赵暖。 “啪啪”赵暖拍手,“来,坐好,咱们的茶话会开始。要不……先来玩个击鼓传花试试手?” 十四还是小孩子,对这种玩耍的事儿感兴趣是天性。 赵暖一说完,他马上举双手同意。 小十碰碰他:“你懂击鼓传花怎么玩儿吗,就同意。” 十四也老实,诚实回答:“不懂。但赵姐姐肯定不会整我们的。” ……十二表情怪异,你确定? 赵暖眯眼对着十二坏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女儿一抬下巴:“妍儿,给哥哥们讲讲玩法。” 妍儿半跪在凳子上,双手扶着桌面。 “段爷爷,给妍儿取一个小灯笼吧。” 段正从草棚边缘取下一个小灯笼,双手递给妍儿。 妍儿抱着灯笼,递给旁边的十四:“妍儿闭眼,双手拍桌。十四哥哥就要把灯笼往十三哥哥那边传,十三哥哥又给十二哥哥。” 妍儿边说边闭起眼睛,小手交替拍响桌面:“妍儿停止拍桌时,灯笼在谁手里,谁就表演一个节目。” 她说完这条规则的时候,小九刚好接到灯笼。 没想到后面的小八死活不接,小九急的脸都红了。 “八哥,你干嘛啊。” “不不不,我不会表演。” 赵暖笑得不行:“不可以拒绝。表演可以是念诗、唱歌、讲故事、耍一段拳……甚至喊口号也行。 或者……平日里跟谁有了矛盾,想和好又没机会,也可以现在解决哦。” 小八这才接过,然后唰的一下塞进小七手里。 第一轮演示,最后灯笼落在了沈明清手里。 他把灯笼递给妍儿:“小丫头,叔叔看到你睁眼了哦。” 妍儿咯咯咯直笑:“哥哥们害羞,妍儿怕吓到他们啦。沈叔叔肯定是玩过这个游戏的,小意思对不对?” 沈明清点点她鼻尖:“那你就不怕沈叔叔也害羞?” “大人也会害羞吗?”妍儿双手捧住自己脸蛋儿,语气吃惊,“都是活了几十年的大人了,还有什么风浪没见过。” “啧……”沈明清嘬了下牙花子,这丫头真是…… 第75章 游戏击鼓传花 又将流程演示了两遍,赵暖抽空给大家倒上酸甜的山楂拐枣甜茶。 “来来,喝两口热的,想吃什么就自己拿啊。” 酸甜可口的茶水,甜糯香脆的各种吃食,缓解了大家的紧张情绪。 “好了,咱们开始啊。”赵暖拍拍桌子,“大年初一,击鼓传花。鼓停花落,不得耍赖。不拘是一句吉祥话、学一声鸟叫、翻个跟头都行。” “娘,我准备好咯。”妍儿换了张背对着大家的小桌。 她闭上双眼,把小手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 见妍儿这个鼓手准备好,少年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被火光和期待照得灼灼的。 最大的搓搓手,咧嘴笑。 最小的十四乌溜溜的眼睛,紧张的盯着赵暖手上的灯笼。 就连段正也拍拍手里吃烤板栗沾染的灰尘,正襟危坐。 “啪,啪,啪……” 手掌敲击桌面发出闷响,赵暖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十四。 十四递给十三,十三递给十二…… 大家都屏气凝神,眼睛未曾离开过在大家手里蹦来蹦去的灯笼。 妍儿像是故意使坏,传了两圈,拍桌声仍不停止。 鼓声越不停,灯笼被传得越快。掠过一双双或粗粝或细小、却同样滚烫的手。 “啪啪……啪!” 鼓声毫无预兆地一停。 此时,大家的呼吸好像也骤停。 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十三那双指节红肿,但还未像往年那般破溃的手里。 见不是自己,其他人呼出一口气。 十三被吓一跳,手里的灯笼就像是一块炭。 他看看灯笼,又看看赵暖,再看看周围抿着嘴笑的哥哥们,小脸涨得通红。 “十三是你啦。”旁边的十二挤眉弄眼,“要不你给大家学个打滚。” “我……我才不要。”十三被调侃,气鼓鼓的。 小时候他确实好几次用打滚的方式耍赖,但那是五六岁之前,现在已经不会了好不好。 十三见大家没催促,只用鼓励的眼神看他。 于是站起来,双手叉腰瞥了十二一眼:“我给大家数个数吧。” “一、二、三……十九、二十、二十一……” 赵暖懂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十二了,因为她暂时只教到二十。 十二翻过十就开始磕磕绊绊,没想到十三已经能翻过二十这个坎了。 十三数到二十三时,停了。 “哇,十三哥哥好棒啊!”妍儿率先鼓掌。 其他人假装不知道孩子们之间的较劲儿,也都纷纷鼓掌。 十二脸有些红,咬着嘴唇,但也还是鼓掌了。 赵暖眼睛亮亮的看十三,他应该还能往后数,这是在给十二留面子。 好小子,懂回击,也懂留余地。 反观十二,这孩子若是放任,往后就是个不知事儿的混混。 但赵暖相信他这种行为不是天生的。越是反常,背后越可能有隐情。 跟一个人的性格,可以映射出原生家庭是一个道理。 在她思绪翻飞间,新一轮游戏开始。 少年们看着灯笼既期盼,又害怕。 第二轮,灯笼落在小四手里。 小四不喜言语,存在感不强。 但赵暖今天才发现,这位不满十五的少年面容俊美。 在别人还傻里傻气的年纪,他薄唇轻抿,举手投足竟有一股淡淡风流之感。 “我……”小四微微抿唇,把下唇压得泛白后,目光带怯,“我背赵姐姐教的《卖炭翁》吧。” 赵暖目露鼓励:“好呀,等空了姐姐教你写。” 这里的孩子祖上大多数都有点本事,只是时间太长,被磋磨掉了那种贵气。 她猜小四祖上被流放过来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所以孩子身上的气质还在。 “……夜来城外一尺雪 ,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啪啪啪啪……” 小四背完后,赵暖用力鼓掌:“小四背的真好。” 其他少年茫然看她,还沉浸在随州城卖炭人的悲苦中。 沈明清看着她欲言又止。 赵暖扬起嘴角:“有同理心,能替悲苦之人心痛,是人之本性,但咱们自己也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别把心压得太重,先顾好眼前——锅里多一粒米,身上多一寸棉,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伸手弹了弹小四的额头,声音轻下来:“记住了,你忧心一分,世道不会因此变好一寸。 可你若多看一眼身边人,多为他们想一瞬,咱们这群人就能多睡一晚踏实觉。” 其他人还在想她这话的意思,小九突然站起来。 “我懂了!” 桌子都被他推歪,吓大家一跳。 “你懂什么了?” “就是……就是心善不是坏事,但是……”小九挠头,他不知怎么形容。 沈明清替他补全:“先小家,再国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说完,他看向周家院子。 可惜表哥不在。 赵暖点头:“反正你们记住了‘不要慷他人之慨’‘无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前世很多人看小说,都不喜欢圣母文。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些‘圣母’本末倒置。 她拿名声,旁人背苦难。所以才有那句‘乱世先杀圣母’的话。 赵暖不希望这些少年过度心善,在不害人的情况下,请自私些。 “娘,小四哥哥一字没错哎。” 妍儿银铃一样的童音拉回大家的思绪,气氛瞬间又回温。 “小四打小记性就好。”小一对小四竖起大拇指。 “小四哥要是有机会读书,肯定能考状元。”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 小四被夸红脸,有些孩子的模样。 “继续,继续~” 小五迫不及待拍桌,他手脚都在桌下演练过好几遍白鹤拳了。 要是被其他人抢先表演,那就糟糕啦。 看他着急的样子,妍儿偷笑。 赵暖瞪女儿一眼,别以为她没看到。 小丫头虽然背对着大家。 但她对面茅草檐上的雪融化后,凝结成了一条条透明冰凌。 偷偷控场呢。 游戏再次开始,小五如愿以偿。 他站起来,想要脱棉衣。 赵暖赶紧阻止:“小心感冒。” 傻小子笑着抱拳,来了一段之前练身的,段正教的白鹤拳。 赵暖不懂,但他掌心与拳相碰时,‘啪啪’声还挺唬人。 段正暗自点头,这小子有点天赋。 第76章 发烧 击鼓传花的游戏差不多进行了一个时辰。 赵暖唱了半首《难忘今宵》,她五音不全,只捡记得的词语唱。 曲调虽然怪异,但大家当她是为了应景现编的。 沈明清用竹子当剑,舞了一段剑舞。 段正虽瘸腿,手里的长枪鞭地,竟让地面都微微震动。 不知当初跟着侯爷的时候,是何等英武。 妍儿最后则唱了首赵暖教的《卖汤圆》的童谣。大宏也有吃元宵的习俗,大家约好正月十五一起唱。 一通折腾,大家也都饿了。 烤鱼、烤肉在火炉上滋滋作响。 吃饱喝足,赵暖用炭笔在树叶上写数字,充当扑克牌。 教大家玩的也简单,就是比大小。 输掉的贴树叶在脸上,或者被雪球砸,再要么用炭笔在脸上画乌龟。 一时间,笑闹差点掀翻草棚。 他们玩闹的同时,大家也没忘记周家人。 时不时赵暖、妍儿、沈明清就会去看看。 只是周家人终究还是伤了根本。 昨天看着精神都不错,到了初一傍晚,竟都开始发热。 老夫人、周宁安最严重,两人几乎昏迷。 林静姝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作为娘亲,她强撑着,时不时昏迷又清醒。 最轻的就是周文轩,他脸色发红有些没精神,但还能吃能喝。 他看着死死抓住自己衣裳,说胡话的周文睿,神色心疼。 “大哥,大哥?” 周文睿脸红的像关公,双手乱挥:“走开,走开。” “娘……静姝,静姝对不起……” “宁安,快跑。” “煜儿,煜儿,快跟奶娘走……” 最后,他又哭喊着:“爹,爹,我有愧。忠孝如何两全啊……” “沈明清,掰开他的嘴!” 赵暖有些着急。 现在看来周文睿是最严重的,他陷入梦魇,很容易咬掉自己舌头。 手掰不开,小一就搂住周文睿下巴,沈明清用树棍撬。 最后周文睿满口是血,才被撬开嘴。 喂了淡盐水后,赵暖拿来布条绑住他的嘴,防止他咬伤自己。 小一他们分组,轮流照看周文轩、周文睿。 赵暖让沈明清照顾老夫人:“生死当前,你……” “你放心吧,性命当前,她就如我娘一般。” “好。”赵暖就欣赏他不死板迂腐的样子,“用温水擦背,擦肚子。” 沈明清点头,端着一盆水进了姑姑的屋子。 赵暖则端着水盆,跟妍儿、赵宁煜去了林静姝的屋子。 林静姝双颊通红,嘴唇干裂。听到开门声,马上撑着坐起来。 看到是赵暖,她体力不支,倒下的时候把床撞得闷 响。 “麻烦……你了……” “二娘快躺下吧。” 妍儿甩掉鞋子,爬上床。 小小的她伸出手,赵暖把眼皮快睁不开的赵宁煜交给她。 赵暖忙着扭帕子,给周宁安退烧。 妍儿半抱着赵宁煜,小屁股在床上扭着挪动。 挪到床里侧,把赵宁煜放在林静姝旁边。 她用小手摸摸林静姝额头:“二娘额头也烫得很。弟弟放在您旁边睡,您放心,病就好的快。” “好孩子。”林静姝眼睛只剩一条缝,艰难抬手摸摸她。 妍儿自己又挪到另外一头:“娘,您把宁安放这头吧,不然当着您给二娘擦身子了。” “好。” 赵暖把浑身滚烫的周宁安放去另外一头。 妍儿轻轻躺在周宁安身边:“你要快快好呀,我们还没比赛吃饭呢。” 赵暖给林静姝擦完,又给周宁安擦。 妍儿开始还能帮忙,半夜时眼睛也睁不开了。 赵暖亲亲她:“娘的乖宝,你睡吧。” “可是……” “你今晚睡,明天接替娘好不好?”赵暖用手抚平妍儿额头碎发,轻拍她脊背。 “呜……好啊……”很快,妍儿就睡着了。 赵暖打个哈欠,在她脸上亲一口。 说来也奇怪,她仿佛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林静姝迷迷糊糊的,时不时还跟赵暖说两句话。 “姐姐,这一辈子啊……我最幸福的就是现在了。” “啊……”赵暖没捂住自己的哈欠,带着气音笑了,“二十五都没到,哪里来的一辈子。” 二十五啊,放在现代还是青春正茂的小姑娘呢。 “真的……”林静姝说着说着,声音开始不连贯,“有宁安……煜儿……你……” “往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赵暖扭布巾的几息,她又昏沉睡过去。 林静姝嫁给周文睿看似是为了躲避入宫的无奈之举。 可这样聪明、有计划的女子,赵暖不信她只是为了利益。 一夜的忙碌没有白费,天边发亮的时候,周宁安的热度退下去了。 很巧,半刻钟后,林静姝的烧也退了。 “静姝,起来喝药。” 林静姝撑着起来喝完药,赵暖也恰好喂完周宁安。 “睡吧,睡到中午起来吃点粥,明日就好了。” “多谢姐姐。”此时清醒的林静姝有些羞涩,她记得昨夜说的那些胡话。 “煜儿跟妍儿先在这里睡,等醒了我再来抱。” 说完,赵暖替她们关好门,边走边打哈欠。 没想到沈明清是从周文睿屋里出来的,赵暖诧异。 “姑姑退烧了,只是上了年纪,昏昏欲睡。” “那……” “大表哥高烧不退,小一小二两人一起擦身都不行。” 赵暖也顾不得周文睿有没有穿衣裳,快步进屋。 一靠近,她就感觉到周文睿呼出的热气灼人。 周文睿若是没了,侯夫人肯定是活不了的。 林静姝再厉害,一个人带着女儿,还有个弟弟,也会平添很多艰难。 “不能拖下去了,要下狠手。去装一桶雪来。” 沈明清有些犹豫。 “大表哥听赵姐姐的吧。”周文轩脚步虚浮,从屋外进来,“有事儿我担着。” 很快,一桶雪就被抬进屋子。 赵暖倒也没让他们直接就把周文睿埋进去,而是先用大盆装了些温水,把周文睿放进去。 接着再往里面加雪,慢慢降低水温,给周文睿的身体一个适应的时间。 屋里空气沉闷,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得已的险招。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周文睿的命硬不硬,以及他心中的娘亲、妻女分量重不重了。 第77章 出门寻找硫磺 发烧的诱因有很多。 其他的赵暖没办法,但因为身上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烧,赵暖想要努力阻止一下。 “沈明清,你带我去山脚溶洞,里面可能有硫磺。” “硫磺?”沈明清吃惊,“你确定?” 他知道硫磺是个好东西。驱蛇驱虫,还能治疗疥疮之类的皮肤毛病。 赵暖点点头。 硫磺这种东西,在地球的现代和古代都容易获取,并且非常廉价。 在大宏却是被上层贵族严格管控的东西,普通百姓只能去药店少量购买。 并且……硫磺还是制作火药的核心成分,也是冶炼的必需品。 安排好家里,赵暖跟沈明清准备出发。 山路被雪覆盖,段正让两人带上小九。 “不带了吧。”沈明清皱眉,“我们快去快回,多带一个多一份危险。” 赵暖能分辨硫磺,他相当于是保镖。 再带一个小的,到时候更加麻烦。 段正却坚持:“小九这孩子有些特别,他记路。” 现在到处都被大雪覆盖,很容易迷路的。 “真的?”赵暖非常惊喜。 小九羞涩地笑笑:“可能是我记性比较好吧。” 赵暖却不这么认为。 段正不是一般人,能被他推荐,那说明小九在这方面的优秀程度异于常人。 “那咱们走。”赵暖摸摸小九的头,“咱们轻装上阵。” 硫磺治病用量很小,一个小布包装点足矣。 赵暖做示范,用油纸包裹裤脚,打上绑腿,防止雪进入裤子。 再准备几条布巾,必要的时候充当口罩。 怕遇到危险,段正又让她们在腰间缠上一捆绳子,然后首尾相连。 “等下。” 正要出发的赵暖突然停下,解开绳子往周家院子方向而去。 “是不是没跟妍儿说?”沈明清站在原地,“等下让段叔说一声就得了,你这会再把她吵醒了。” “那不行。”赵暖脚步不停,“我跟她说好了,不论做什么都要互相告知的。” 赵暖进了林静姝屋子,床上四人都还算睡得安稳。 “妍儿?”赵暖轻拍女儿脸蛋。 “呜……” 赵暖见妍儿虽然没睁眼,但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就贴近她耳边说道: “娘出去找药材,你再陪弟弟、二娘、宁安睡会儿啊。” “嗯……” 妍儿迷迷糊糊的,伸手乱抓。 赵暖宠溺的抓住她的小手,在她脸颊边落下一吻:“娘会尽快回来的。” 说完,她给妍儿压压被子。 在压被子的瞬间,她有看到周宁安因为戴脚镣而溃烂的脚踝。 听到赵暖的承诺,妍儿也就真的不再乱抓,继续发出绵长呼吸。 出了院子,她招呼道:“走吧。” “走。” 赵暖神情温柔,牵起小九的手,跟在沈明清后面。 小九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又仰头看看赵暖侧脸,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 后山的羊肠小道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之前还能凭借枯草石头认路,现在完全是凭感觉。 沈明清双手杵棍,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棍子探实,然后才落脚。 他腰间的绳子延伸,后面是赵暖。 赵暖也有一对棍子,她踩着沈明清的脚印,小心避免滑倒。 十二三岁的小九之前营养不良,因为矮,他要踩进前面两人的脚印里就特别难。 把腿抬太高,人就有些不稳。但他不敢吭声。 小乞丐跟不上乞丐群,被抛下是常事。 赵暖发现这个问题后,她不动声色的改变迈步方式,两步之间的顶着雪的枯草被她用棍子或者小腿分开。 小九低头,看着蜿蜒小路,眼里润润的。 再抬头,看到他跟赵暖之间连着的麻绳,暗暗下定决心。 这辈子,小九都要保护赵姐姐,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没走多久,早上还冒出一个头的太阳突然就被铅灰色的云层遮起来。 沈明清表情凝重:“要下雪了。” 赵暖抬头看天,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虽然也有能消炎杀菌的草药,但见效太慢。 在大宏,普通人非常正常死亡,感染占比很大。 所以她今天冒险,不只是为了周家。 上次她背部受伤,没感染是运气。 她不敢继续赌这个运气,毕竟天天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沈明清见她态度坚决,什么都没说,继续带路。 不到一刻钟,天上就飘起大雪。 这些雪已经看不出雪花的样子,而是像棉絮一样大团大团的落。 三人边走,边互相用手里的棍子拍掉对方肩头的雪。 免得雪被体温融化,湿掉衣裳。 平日里下山也就一个半到两个时辰,今日赵暖他们不知走了多久。 因为没有太阳,也没法确定具体时辰。 下到山底后,远远的,赵暖他们就看到前方山谷里腾起白雾。 小九踮脚看:“那边就是溶洞了吧,看样子好暖啊。” 虽然之前有九成把握溶洞里面有温泉,但现在赵暖才真的放下心。 “小九,你要不要回头再看一眼?” 赵暖问的小心翼翼,沈明清有些失笑。 这条路自己走了不下十次,就算是等会儿大雪覆盖掉下山的痕迹,自己也不可能真的迷路。 小九回头看了一眼大山,摇摇头:“放心吧赵姐姐,小九记住了。”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记住的,但就是能记住。 “那行,赵姐姐信你。”赵暖不是个什么都要追根究底的人。 她尊重独属于每个人的特质。 山洞前面没有积雪,更像是一张巨口。 洞里不断的飘出一股一股白雾,落在前面的竹林里,像是蓬莱仙岛一般。 赵暖伸手触碰竹子,入手温温的,一股湿意。 她眼睛发亮,馋意从心底升起。 这片竹林的小气候得天独厚,春笋肯定会提前发芽。 腊野猪腿炖春笋,鲜掉眉毛! 不能想了,赵暖吞下口水。 她一抬眼,看到前面沈明清,还有小九正在等自己,并且表情有些怪异。 “咋了?”她追上去。 “赵姐姐,你是不是饿了啊。”小九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刚刚你流口水了。” 赵暖听他这样说,脸色发烫。 “看到这片竹林没有,等早春出笋子后,咱们用腊猪腿炖笋,熊油焖笋……香掉眉毛!” “别说了……” “还能做成酸笋,香脆酸辣,夏天吃极其开胃。” 沈明清跟小九叹气,然后同时吞下一大口口水。 赵暖见他们吞口水,很得意:“走吧。” 第78章 找到硫磺 冬日外面都被冰封,溶洞里面不仅比之前来时明显,就连硫磺发出的臭鸡蛋味儿也愈发明显。 三人在洞口点燃火把,刚一踏进,就听到里面窸窸窣窣。 小九下意识肩膀一缩。 “别怕,应该是躲避寒冷的小动物。”赵暖把火把换到右手,再次牵起小九。 果然,她们在距离入口不远处,发现了不少小动物粪便。 一直往里走,走过抓鱼的水潭,前面已经完全陷入黑暗。 “顺着左边洞壁走,估摸着一刻钟就到了。” “嗯。” 赵暖轻声答应,在这种地方,情不自禁地就压低了声音。 溶洞不知形成了多少年,入口处已经被水流冲刷平整,还算好走。 “赵姐姐,越走越暖和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 不过这种暖是那种浴室里面的湿暖,再夹杂着硫磺味儿,让人微微有些喘不过气。 半刻钟后,硫磺臭味更加明显了。 脚边往外淌的一股流水,已肉眼可见的升腾起水汽。 “到了。”沈明清举起手里的火把,晃了晃。 借着火光,赵暖看到左边不远处有支洞。 洞高度不到一丈,洞口不算特别宽,估摸着三辆马车能并排开进去的样子。 能看清,主洞里的水汽都是从里面逸散出来的。 赵暖抽出腰间的布巾抖开:“绑在后脑勺,捂住口鼻,万一硫磺浓度太高,会中毒。” 一听有中毒的风险,沈明清咽下口中的话,乖乖绑好布巾。 小九看了沈明清一眼,沈大哥的反骨每次都会被赵姐姐给摁碎。 进入支洞,一股非常明显的热浪袭来。 赵暖又高兴,又担心。 这么高的温度说明里面肯定有温泉,有硫磺。 担心的是温度太高,硫磺多,会有危险。 沈明清侧耳听,然后蹲下看洞穴地面。 “里面可能会涉水,要不把鞋脱了?” 赵暖也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湿热的,靠一边洞壁有小股流水。 “行,不然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冻脚。” 脱鞋袜的时候赵暖故意放缓动作,见一大一小俩人没对她这女性脱鞋有任何反应,赵暖心里很高兴。 这说明自己时不时灌输的,‘性命’是优先级高于男女大防还是有用的。 果不其然,脱鞋走了没多远,他们就踩进了暖暖的水中。 “好舒服啊。”小九感慨,“如果不臭就好了。” 赵暖蹲下:“都把手放进来泡泡,能治冻疮。” 于是三人都跟蛤蟆一样蹲在水里,浸泡双手双脚。 “小九过来。” 赵暖招手,小九想也没想就靠近她。 趁着双手被浸泡得暖暖的,赵暖捂住了小九耳朵。 这里的硫磺浓度低,可以直接接触皮肤。 沈明清见她这样做,自己也动手捂耳朵。山上温度太低,他们的棉衣不算厚,所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长了冻疮。 其中又以手指、耳朵最为厉害。 手脚都暖了,他们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百来米,赵暖估摸着迎面而来的热气接近35°的样子,再往前走就危险了。 于是她喊住沈明清:“停下吧,就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淡黄色的东西。” 实在没有,装两水袋温泉水也行。 三人都举着火把,分开寻找。 找了一圈,赵暖有些失望,溶洞的洞壁滴着水,看不到一点硫磺矿的影子。 沈明清顺着绳子,走到她面前,轻轻摇头。 “赵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 小九的身影在两丈外隐隐约约,但绳子抖动的幅度,表明他有些激动。 赵暖跟沈明清走过去,只见这里有一方不到半丈宽的小水坑。 洞里的热水流进坑里,又从另外一边溢出,流向洞外。 小九正蹲在那里,他指向坑底:“赵姐姐你看。” 赵暖低头用火把一照,还真在坑底发现巴掌大一块,黄白色的沉积物。 “就是!” 这个颜色,这个位置,除了硫磺碎末,不作他想。 “我来。” 沈明清挽起裤腿,半跪在坑边用竹筒下去舀。 舀上来的黄白粉末,赵暖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 “呕……” 一股浓郁的臭鸡蛋味儿,差点吐出来。 擦掉生理眼泪,赵暖点头:“就是这个。” “那就好。”沈明清用竹筒收集水底的硫磺粉末。 大概一刻钟后,他们额头开始出汗,沈明清也收集的差不多了。 他摇摇手里的竹筒:“就这么多,够吗?” 赵暖看了看:“小半竹筒,够了。” 暂时只拿来治病,这小半竹筒能用很久很久。 “来都来了,你们两个脱掉衣裳下去泡一下。” 之所以让他们俩下去泡,是因为赵暖觉得沈明清跟少年们长期生活条件艰苦,很容易有皮肤病啊寄生虫之类的。 “这……” “别磨叽了,下去泡半刻钟就行。”赵暖听到沈明清要说话,赶紧催促,“这烟雾缭绕的,我也看不清。” 小九没做声,默默脱掉衣裳:“赵姐姐,能帮我拿一下吗?” 赵暖背对着他,将手里的木棍伸过去。 小九把衣裳搭在木棍上,躺进了小水坑。 沈明清无奈,这些个叛徒! 最后,他也把衣裳交给了赵暖,进去泡了会儿。 赵暖翻白眼,要不是时间紧,这么舒服的事儿她才不让给他们俩呢。 半刻钟后,要不是山上的人还等着,两人都有些不想起身了。 拿着硫磺,走出山洞。三人集体打了个寒颤。 往山上一看,沈明清傻眼了:“这……” 只见满山白雪覆盖,来时路哪里还看得见? 平时用来做路标参考的树木石头,一个都不见了。 小九胸有成竹,双手拿着木棍:“沈大哥,你走后面,赵姐姐中间,我带路。” 得益于刚刚泡的澡,他现在浑身暖洋洋,一点都不觉得冷。 从山上往下看,还能依稀分清方向,但从山下往上看,目之所及,山与天连成一片。 沈明清努力辨认,最后因为头晕目眩而放弃。 小九人小,积雪厚,走得慢。 但走过的地方,赵暖打掉表面积雪,都是之前走过的熟悉路径。 这是小九的天赋,而段正是发现他天赋的伯乐。 第79章 周宁安低烧 除了雪大费些事外,小九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带着赵暖、沈明清回到山上。 沈明清看到段正后感慨:“段叔真是慧眼如炬,小九跟我生活了那么多年,我都没发现他有这个本事。” 同时他心里又有些小酸,以前都是他带着这些乞儿们讨生活,他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再加上他是从京城来的,能说会写,还有几分武功,要说不得意那是自欺欺人。 现在不仅来了个懂得更多的段叔,还有个好像天文地理、阴沟烂泥都知道的赵暖。 就连这些依靠自己长大的乞儿,也都各自展现出闪光点。 好像就他自己……平庸无比。 段正赞许地拍拍小徒儿肩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他记性好些。后来我发现他对周围环境有一种天生的、细致入微的感觉。” 若是在军营,是可遇不可求的斥候好苗子啊。 最后这点段正没说,万一传出去,对小九来说不是好事。 “娘~” “酿……” 妍儿牵着赵宁煜的手,俩人站在周家院子门口。 赵宁煜的衣襟在胸口处鼓起一个包,最下面扣错了。 赵暖就像是很久没见到他们一样,赶紧跑过去,同时抱起两个。 “娘的乖宝,什么时候醒的呀?” “醒好久了……”回答的却是林静姝。 只见她扒着门框站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你怎么起来了,宁安呢?” “还在睡呢。”林静姝见赵暖朝自己走来,她也转身回屋, “你一出门,俩孩子就醒了。妍儿听话也就算了,难得的是宁煜也不哭不闹。” 赵暖进屋才放下两个孩子:“我下山去找了些硫磺来。” 林静姝感慨:“也幸得是冬日,否则这身上的大小伤口……” 她摇摇头,一旦红肿流脓,说不定都死在路上了。 “砰砰砰,”门没关,窗棂被敲响,“赵姐姐,喝碗姜汤。” 赵暖没来得及说话,林静姝先招呼道:“小一兄弟啊,进来吧。” “哎,林姐姐可好些了?” “好多了。” “既然林姐姐醒了,那等下我就去把粥端来。您喝了粥,再喝药。” 小一把手里放了糖的姜汤递给赵暖,然后抱起赵宁煜放床上坐着。 他半蹲着解开赵宁煜的衣襟扣子,重新给扣上。 扣好赵宁煜的扣子,赵暖姜汤也喝完了。 小一接过碗,转身走出房间。 “你快躺着,现在真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林静姝躺在床上,看赵暖先是把手揣进自己的衣裳,等了会儿才拿出来,摸了摸周宁安的额头。 “嗯……”赵暖皱眉,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探入周宁安的衣襟。 林静姝先还脸色轻松的,看着赵暖忙活,逐渐的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林静姝也伸手来摸周宁安,“我……我摸了好几遍,没有发热。” 赵暖安慰她:“你别慌,可能是我才从外面进屋,皮肤感知有些不灵敏。” 皮肤被冻后,再摸热的东西会发红发热,感知有些不准确,所以赵暖才一直摸周宁安。 “妍儿,带弟弟出去玩儿会儿好不好?” “好。”妍儿有些担心,但她还是乖乖听话,准备带弟弟出去。 “不……酿酿,抱……” 赵宁煜不乐意,小胖腿儿死死蹬地,拧着不走。 “娘的乖宝,去找段爷爷拿糖去。” “糖糖糖” 这次压根不用妍儿拽,赵宁煜嘴里不停的喊着‘段爷爷’,自己就撒腿跑了。 等孩子出去,赵暖脱鞋,上床。 林静姝往里挪了挪,见赵暖开始脱自己衣裳了,有些吃惊。 “你这是……” “你还有些发热,我手冻通红,咱们都摸不准。” 说话间,赵暖连里衣都脱了。 她缩进被子里,掀开周宁安的衣裳,将人紧紧搂在胸前。 林静姝拖着无力的身子给她压被子,双眼模糊。 赵暖闭眼,静静感受周宁安的体温。 半刻钟后,赵暖起身穿衣。 林静姝咬着下唇,想问又不敢的样子。 “宁安还在发热,只是不明显,被咱们忽略了。” “那……”林静姝慌了神,她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强迫自己冷静。 “宁安最后一次尿尿是什么时候?尿量多不多,颜色有没有异常?” 赵暖问这些是想转移林静姝的注意力,没想到林静姝还真能回答出来。 “初一早上尿了,当时她表情好像不是很舒服,我以为是蹲下时碰到脚踝处的伤口了。尿的很少,颜色偏黄。” “那就是了。”赵暖百分百确定周宁安在低烧。 低烧不如高烧那么猛烈,但持续高于正常体温,会让身体水分蒸发加剧,尿量减少。 林静姝慌神:“那……那怎么办?” “你别慌。”赵暖安慰她,“先脱掉宁安身上的衣裳,检查一遍全身伤口。” 周宁安这个样子,大概率是身上伤口在发炎。 但之前赵暖给她洗澡的时候,并未发现有很严重的伤口红肿。 所以……大概率有遗漏的伤口。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之前的那种苍白无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坚毅表情。 两双满是冻疮的手,温柔小心、有力利落的脱掉周宁安的衣裳。 她们小心的一点点寻找,赵暖轻轻按压周宁安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身上曾经有过表面愈合,但里面化脓的伤口。 “姐姐,你看这里。” 林静姝小心的握住周宁安的一只脚,她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赵暖迅速给周宁安盖上被子,坐到林静姝那头去。 孩子被这么折腾,都未曾苏醒。 精神萎靡,昏睡,也是低烧的一种表现。 林静姝指着周宁安脚底月牙弯处:“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 赵暖拿起周宁安的另外一只脚作对比,一下就看出不同了。 虽然两只脚踝都血肉模糊,红汪汪一片。 左脚脚底板内侧的足弓正常凹陷,右脚的足弓却肿得平整,完全看不出凹陷 当时赵暖看到了,她以为是脚踝的伤口,连带着脚底板红肿。 第80章 给周宁安治伤 两人对着光看了一遍,都没发现这块红肿有伤口。 赵暖用手指轻轻摸,奈何她已经不是在侯府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奶娘了,这几个月手指粗粝的很。 “我来。” 林静姝小心捧起女儿的脚,低头。 她用脸颊去轻蹭女儿的脚底,一遍一遍。 赵暖也紧张的不行,以前周宁安的脚底洁白如玉,有点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出。 但流放走了千里路,小姑娘的脚底早就被磨得粗糙,很难发现这一块有没有什么已经愈合的伤口。 突然,林静姝停下动作,反复蹭着刚刚感觉不对劲的位置。 “赵姐姐,这里。” 林静姝不停的用脸蹭,赵暖凑近去看,几乎快贴上。 两个女人,两位母亲,没觉得如此靠近一双脚有什么不对劲。 可门外的端着药的小一、沈明清大受震撼。 原来,母亲当真值得被人称颂。 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点儿,应该就是让周宁安一直低烧的元凶。 林静姝看着赵暖在灯下用针试图拨开已经长好皮肉,眼泪就止不住的掉。 针尖与硬皮相碰,发出‘嘚嘚’声音。 终于,差不多一刻钟后,坚硬的脚皮被剥开。 一股脓血瞬间涌出,林静姝想用手去擦。 一直在窗外,不忍打扰两人的沈明清边说边往里走。 “表嫂等等。小一,你去准备热水来。” “是,沈大哥。” 小一把手中端着的药放在窗台上,大步跑开。 屋里沈明清用帕子蘸了本来是要给林静姝喝的药,捂在周宁安的脚底。 “好了,拿开吧。”赵暖说话时嘴唇都在发抖。 她刚刚看到了,这伤是因为一截小树枝造成的。 不是根小刺,而是比刺粗很多的小树枝,很难想象周宁安是怎么忍了这一路的。 脓血不淌了,脚底的皮肤有些收缩发皱。 赵暖深吸一口气:“点蜡烛来。” 沈明清点亮蜡烛,端到赵暖跟前。 赵暖摸出腰上的剪刀,用湿布蘸药水擦过,再放到烛火上去烧。 林静姝知道赵暖要做什么。 她死死咬住唇,深怕自己发出声音,惊扰赵暖,让女儿受到更多苦楚。 唯有抓住周宁安脚踝的手,在发抖。 半截牙签长短,也有牙签粗细的树枝已经跟血肉长在一起。 赵暖快准狠,用烧红的剪刀钳住树枝,猛地拔出来。 “娘……奶娘……”周宁安紧闭双眼哆嗦了一下,迷糊间喊出了让她最有安全感的称呼。 “好孩子,娘在,奶娘也在。”林静姝忍住哭腔,连连安抚,“妍儿也在,弟弟也在。” 周宁安没说话,又半昏迷过去。她额头出了一层细毛毛汗,脸色煞白。 “静姝,你去掰开宁安的嘴,以防她咬到舌头。” 脓血流出,伤口就是一个空洞。 必须要清创,否则后面还会发炎。 “好……好……”林静姝哆哆嗦嗦的,但还是听话的挪到周宁安那头。 她掰开女儿的嘴,扭头找了一圈,最后把自己手指放进去。 “你……” “赵姐姐……唯有这样,我才不至于心痛致死。” “好,那你忍住了。” 赵暖不再磨叽,小一此时端来一盆热水,一小块一小块烫过的干净细棉布搭在盆子边儿。 先挤掉伤口里面的脓血,然后用消过毒的剪刀剪开发皱的皮肤。 “呜……娘……”周宁安吐字不清,痛得狠狠咬住口中的东西。 被咬的林静姝表情都没变,只用脸颊贴着女儿的脸:“乖啊,娘在这里。” 剪开皮肤,用剪刀夹起消毒好的布巾,塞入伤口。 周宁安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浑身扭动。她痛的无法发出声音,唯有死死咬住嘴里的东西。 小一捧着盆子的手在发抖,盆里的热水荡起一圈圈波浪。 举着蜡烛的沈明清心被揪成一团,蜡油已经覆盖他手背,尤不自知。 赵暖则是憋着一口气,这个时候她不能有一点点的心软。 她只要有一秒的犹豫,周宁安就要多受一秒钟的痛苦。 屋子里静的可怕,屋外十四、十三一左一右牵着妍儿的手。 尽管两人手上的冻疮快被妍儿捏烂,两人都没有吭一声。 屋里的小妹妹他们还不熟,但能让妍儿妹妹这么担心的孩子,肯定是跟她一样好的妹妹。 不知道是雪水起作用了,还是父女也在冥冥之中有感应,周问睿的烧退了。 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二他们几个的神经一点没有松懈。 周文轩定定的看着床上昏睡的大哥,很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个时候退烧,会让我觉得是宁安替你受苦了。” 而后他又默默在心里添上一句:“娘,儿子也愿意替您受苦。” 林静姝的手被咬得鲜血淋漓,周宁安伤口浸出来的血液终于完全是鲜红色。 最后一次用硫磺粉末煮的低浓度水冲洗伤口,赵暖来不及擦额头的汗水,用棉布把周宁安的伤口紧紧包裹起来。 没有条件缝合,她不想冒险。 周宁安再次昏睡过去,林静姝反而因祸得福,她退烧了。 “静姝,等下你用硫磺水泡个澡,杀一下身上不干净的东西。” 赵暖扶着酸痛的腰站起来,感慨当初自己大病养身子的时候,多亏侯府给吃的不错。 这么折腾下来,还壮得像头牛。 “好好好,姐姐你也很疲惫了。”林静姝一颗心就差被掰成几瓣,她又担心女儿,也担心赵暖: “明清表弟,劳烦您督促赵姐姐去歇息吧。” “好。”沈明清点头,“段叔煮好了粥,大家都吃点,再歇息。” 这样熬了一天一夜,就算是神仙也撑不住。 好在昨夜少年们还是分成了两组,等会儿让熬夜的去睡,其他的刚刚好能继续守着周家人,万一反复呢。 大家都没逞强,赵暖边喝粥,边嘱咐妍儿跟赵宁煜要听话。 “娘辛苦了,妍儿会看好弟弟的。” 赵暖跟妍儿说着,说着,眼皮就垂下来了。 沈明清想要背她进屋,却被段正推开。 “你也熬了一夜,走路都脚步虚浮,等下摔着她。” “段……叔……”赵暖嘀咕,眼皮像是挂了铁坨。 “睡吧,段叔背你回去。” 别看段正走路一瘸一拐,他背起赵暖时,步履稳健。 第81章 一颗人参 好在是有惊无险,周家人的高热都止住了。 正月初三傍晚,赵暖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侯夫人沈云漪醒来。 她听沈明清说完周文睿、周宁安的凶险,当即就要起身去给赵暖道谢。 “姑姑,她累得不行,饭没吃完就睡着了。”沈明清阻止沈云漪。 沈云漪顿了一下,突然握住侄儿的手:“明清,若是有朝一日……就算是你父亲兄长要来拿她,你也要拼死阻拦。” 沈明清知道姑姑说的‘她’是赵暖。 他肯定会站在赵暖这边,但应该不会吧。 见侄儿迟疑,沈云漪声音变得严厉:“你迟疑了?” 这个小侄儿看似对哥哥、大侄儿失望透顶。 但沈玉漪知道,越是这样,他内心越渴望得到大哥认可。 “我没有……”沈明清只是觉得大可不必。 不说赵暖了。此时在他心里,山顶上任何一人的重要性都超过沈家全家。 沈云漪是踏过大风大浪的,她知道兄长不屑于为难赵暖这么一个于自己有恩的女子。 但正因为这种正直品格,能用来威胁他做某种事儿的方法会有很多。 公公、丈夫、父亲、哥哥都是这样的人。 自己与母亲、婆婆、大嫂已经付出得够多了。 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下一代女人,依旧踏上老路。 所以沈云漪瞪大双眼,要求沈明清发誓:“你必须发誓,否则马上下山,我不要你管!” 沈明清从未见过姑姑这么严厉,他下意识跪地,举起右手:“我沈明清发誓,任何人想要威胁赵暖,我都拼死保护。” “好……好孩子,你记住今日所发誓言。” 沈云漪看出自己这个侄儿对赵暖有意,但赵暖似乎还完全不知,坦荡到看不出一点男女情谊。 俩孩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她不知晓,但有些事儿她这个做长辈的,得提前预判。 赵暖这一睡,就睡到大家害怕。 林静姝左手搂着妍儿,右手搂周宁安,前面还蹲了个赵宁煜。 周宁安低烧退了,除了伤口疼,人也明显比之前有精神。 四人眼巴巴地看着从初三下午,睡到初四傍晚还没醒的赵暖。 沈云漪还下不来床,就只能打发两个儿子来看。 所以周文睿跟周文轩也来了好几次。林静姝不理周文睿,周宁安不理周文轩,两人很尴尬。 “你们都回去歇息吧。”小一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赵姐姐应该是累着了。从八月底到现在好几个月时间,林姐姐您跟其他人一日没到,赵姐姐就担心一日。” 林静姝把周宁安放在床上坐着,接过小一手里的帕子:“我来给她擦擦,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吧。” 她没转身,周文睿却知道这个‘无关紧要’是在说他。 若是以往,周文睿肯定直接就走。 今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结巴道:“那……那辛苦你了静姝。” “她是救了我的命,与我义结金兰的姐姐,轮不到你说辛苦。” 水声哗啦啦,周文睿一步三回头。 周文轩看看侄女周宁安。 周宁安扭头,不理。 还是小一有眼色,关门前抱走了赵宁煜。 妍儿跟周宁安同时对上眼,叹气,难教。 林静姝看着呼吸均匀的赵暖,眼泪就落下来。 “娘~” “二娘~” 两个小丫头拉住她的手,刚刚在众人前的机灵劲儿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别怕。”林静姝搂住两人。 其实她也怕,她怕赵暖一睡不起。 她没有姐姐有本事,也没有姐姐坚强。 若姐姐真的不在了,她带着几个孩子怕是只能一死了之了。 半夜,一股寒风混着药香闯入赵暖屋里。 林静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 “林姐姐,是我们。” 小二捧着一碗热汤:“这是我们去山上挖来的野参熬的补气血的汤。药效可能不如干参,但聊胜于无。” “我来喂。” 尽管几人都压低声音了,但刚刚睡着的妍儿还是清醒过来。 她轻轻给周宁安压压被子:“嘘,宁安脚疼,才睡着。” “小二哥哥,这么冷的天,你们出去挖山参了?” 妍儿跳下床,拉着小二左右看。 要是哥哥们受伤,娘醒来会过意不去的。 “没事的,妍儿妹妹。”小二把她放回被窝,“别着凉了。” 可能赵暖睡了这么久也确实是渴,所以林静姝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一碗温热的参汤喂完。 见赵暖呼吸依然均匀,比之前更有力,她松了口气。 “辛苦林姐姐了,段叔说您现在虚不受补……” “我知道。你们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你们赵姐姐不会有事的。” 林静姝真的很喜欢这些少年,他们敏锐谦逊,还有一颗赤子之心。 反观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孩子,个个骄奢淫逸,不思进取。 门被关上,门外沈明清手里拿着藤条。 院子外的草棚下,一群浑身是泥的少年排成行。 沈明清的表情在火把下看不真切:“说吧,谁带的头。” “沈大哥,是我……” “闭嘴!”沈明清呵斥说话的小一,“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小五站出来:“是我!” 他发丝散乱,头上的雪融化后又复冻成冰坨子,一动就发出叮铃哐啷的动静。 沈明清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藤条在地面点了点。 小五抬头挺胸,跨步上前。 沈明清被他气笑:“你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是不是?” 小五不说话,满脸都是不服输的劲儿。 “还有谁!自己站出来。”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十四吸着鼻子:“沈大哥,哥哥们出去挖人参的时候都换过衣裳的,赵姐姐做的新棉衣都没有弄脏。” 沈明清一口气被堵得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很久,他无力的扔藤条,一屁股坐在木架子上。 “怪我。” 这棵人参长在半山腰上,是他有次去烧砖的时候看到的。 第82章 天下人是大流 草棚下一片寂静,段正走过来,看了一圈。 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这几个是计划的执行者 个个都是满身蹭的脏污,头顶冰凌枯叶,跟乞丐没两样。 小九缠着自己要学做小椅子,说是给周宁安也做一把专属的,不能厚此薄彼。 小一、小二在周家院子里,顺带监视沈明清。 段正突然就笑了,这些个小子的伎俩虽然破绽百出,但也知道用脑子。 “都去换衣裳,不然等你们赵姐姐醒来该担心了。” “沈大哥……”少年们还有些踌躇,期期艾艾地看着沈明清。 沈明清没好气:“现在知道叫我了?” 可抬头看到这些孩子穿着旧的、露出脚指头的鞋,他又心软了。 沈明清挥挥手:“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 少年们见沈明清神色缓和,呼啦啦地散开。 他们走远了后,才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去挖人参的途中有多凶险。 段正在火堆旁边坐下,用烧火棍拨了拨火炭。 “你就没想过……” 见段正说话说一半,沈明清也走过去坐下:“想过什么?” 后半截话在段正舌头转了一圈,他才斟酌着说完:“你就没想过……这些孩子为什么要瞒着你,去给赵暖挖人参?” “因为……”沈明清吐出这两个字,停下。 对啊,为什么? 沈明清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心里发慌。 火堆中爆起火星,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段正看着飘到半空后,湮灭的火星,“你会权衡。” “权衡?” 沈明清声音轻轻的,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是啊~” 段正抬头看天,声音不大:“你知道为什么天下人都觉得周、沈两家的男儿是天生的将军么?因为你们会权衡每件事值不值。” 这是一种很纯粹的做法,不受外力所控。 这样的人作为手握兵权的将军,是天下百姓之幸。 可作为他们的身边人,一旦与大局相冲,往往就是被放弃的一方。 也包括他们自己…… 沈明清交握的手在发抖,所以姑姑也是因为这点,才让他发誓的吗? 赵暖长睡不醒,他也担心。 不过她脉搏有力,气血充足,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自己潜意识就觉得,只要等等,她就能醒来。没必要冒险去采那株悬崖上的人参。 不是潜意识,是他本来就这样想过。 自己一直觉得父兄冷血,而自己被抛弃却还能替他们着想。 看,自己与他们多不一样,自己多顾念亲情啊。 今日才知,自己的骨子里就流着那样的血脉。 沈明清垂着头,心情说不上的复杂。 “这些个小子们尝尽人生冷暖,感知敏锐,所以才会在赵暖出现后马上就叛变。他们知道赵暖不会轻易抛弃,而我会!” 沈明清话音里有种悲切,并无责怪。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段叔,你不必把周家、沈家男人的薄情说的那么好听。要我看,这就是一种放弃弱小的行为。说什么为了天下人,还不是因为天下人是大流。” 赵暖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就像睡在一团棉花里,暖暖的,轻轻的,好舒服。 没有梦到前世,也没有鬼怪,睁眼就感觉全身充满力气。 嗯? 被子好像被压住了,她用力抬起脖子往床那头看。 “酿……?” 赵宁煜乌溜溜的眼睛跟她对上,不清晰的语调还拐了个弯儿。 赵暖弹了一下舌,发出‘嘚’声。 “呜哇~酿酿……”赵宁煜跟虫子一样在被子里掉转头,一路爬到赵暖怀里。 赵暖掀开被子一角,他露出几个门牙嘻嘻直笑。 “弟弟!” 妍儿惊慌坐起来,探头看床下。 睡得好好的,她突然梦到弟弟滚下床了。 床上没有,妍儿慌神。 正要喊人,就看到那头赵暖靠床头坐着,赵宁煜在她胸前露出个小脑袋。 “娘?” 赵暖还没说话,妍儿下一句就带了哭腔:“娘……呜呜……” “娘的乖宝哎~” 赵暖把赵宁煜放在一边儿,伸手去够那头的妍儿。 双手卡住妍儿腋下,她发现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人直接提起来了。 “娘的乖宝不知不觉就长大啦。” 妍儿顺着她的力道,双脚小心不去踩赵暖的双腿,空降在赵暖怀里。 赵暖一边把人往被子里塞,一边说道:“娘是不是睡了很久啊?吓到我乖宝了,娘道歉。” “不要道歉。”妍儿回身,抱住赵暖脖子,“娘醒了就好,妍儿好害怕。” “对不起,娘让乖宝担心了。”赵暖紧紧回抱着妍儿,坐在床上晃啊晃。 “酿……抱,宝宝抱……” 赵宁煜抓着她手臂站起来,双臂张开企图抱住娘跟姐姐。同时还不忘踮脚,把自己的脸贴上娘跟姐姐的脸。 外面天还暗着,妍儿说天应该快亮了。 “二娘本来她说要陪着娘的,但宁安一到晚上伤口就痛得厉害,女儿就让二娘回去了。” 赵暖在妍儿脸上轻吻:“我乖宝做的好。” 人很奇怪,无论身上的大小伤口,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疼。 妍儿说周宁安白日都没有哭闹,只在晚上哼哼唧唧,赵暖就打心底疼惜那个孩子。 妍儿、周宁安,都是上天奖励她跟林静姝的。 赵暖现在浑身是劲儿,想着今儿是大年初五,她就想起来给大家煮点好吃的。 看着不愿意跟自己分开的女儿,赵暖跟她商量:“娘把你抱去二娘那边,吓她们一跳好不好?” 听到她这样说,妍儿才笑着点头。 并且撒娇:“我不要穿衣裳。” 赵暖刮她鼻头:“我知道,像小时候一样裹着被子抱是不是啊。” “嘿嘿……”妍儿笑眯眯地看着赵暖穿衣裳。 赵暖穿好衣裳,把赵宁煜裹起来背在背上。 妍儿裹着被子站在床上,等着她来抱。 “哎呦,娘的乖宝哎~” 后半夜应该是又下雪了,院子里看不到脚印。 赵暖的房门一动,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听远近,应该是在草棚下的火堆边守夜的人。 第83章 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 赵暖刚要拉开院门,门就从外面被打开。 火把的光线不算很明亮,再加上赵暖又站在院门的阴影里。 “谁!”沈明清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到,顺手就抽了外面围墙上的火把,对着赵暖。 “我……我……” 赵暖闷闷的声音从妍儿的被子后传出。 “赵暖?” 沈明清斜举火把,这才看清她前面抱着一个,后面背着一个。 他话中带笑:“这是要挟子出逃还是怎么滴~” “娘抱我跟弟弟去二娘那儿,吓她们一跳。” 妍儿不见手脚,只有一个头从被子里探出。 “胡闹!” “二酿~吓跳!哈哈~” 沈明清又伸手点了一下赵宁煜的鼻子:“你也胡闹!” 把火把插回去,他伸手:“我来抱吧。” 赵暖却一扭身:“我抱就好。孩子长得快,也抱不了几年了。” 沈明清刚想反驳,又想到段正的话。 于是再次抽出围墙上的火把:“那你走前面,我在后面给你照亮。” 积雪嘎吱嘎吱响,赵暖跟妍儿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沈明清看着地面的脚印,想着空了去山腰把那些烂掉的砖头搬上来,把路铺铺。 轻轻推开周家院门,赵暖静静听了几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从干娘屋里传出几声轻咳。 妍儿压低声音:“沈叔叔,你举着火把会被发现的。” 沈明清也压低声音:“叔叔就在院门口,你们过去。” 他看着母子三人夸张的、像是小偷一样朝着林静姝房门口走去。 屋里,林静姝坐起来。 宁安夜里疼痛难忍,一直是睡睡醒醒,所以母女俩听到了院门开合的声音。 “娘……”周宁安满头是汗,“会不会是大娘醒了,放心不下女儿,偷偷来看我?” 林静姝觉得不可能,但又不想让女儿失望。 于是她坐起来:“娘抱起你起来,咱们藏在门后,吓她一跳好不好?” 说完,她就起身穿上棉衣。 不管自己冷不冷,有没有力气,只要能缓解女儿的疼痛,她都愿意做。 林静姝小心把女儿包在被子里,提着一口气,把人抱起来。 林静姝也是大病初愈,身子无力,她就蹲下。 把女儿放在膝头,一只手护着孩子,一只手撑在身后往门口挪。 周宁安紧张盯着房门,暂时忘记疼痛。 隔着门,赵暖听到门后的喘气声。 糟了,不会吓到林静姝跟周宁安了吧。 而屋里的林静姝闻到门外的奶娃味儿,还听到轻轻的,口水泡泡破裂的声音。 她双眼放光,门外是姐姐! 林静姝没有发现,确定外面真是赵暖后,她表现得比周宁安更开心。 赵暖现在是进退两难,怕吓着屋里人,她还故意弄了些动静出来。 “娘,真的是大娘!” 尽管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照进来一点火把的光,也能看到周宁安眼睛亮亮的。 “娘,宁安醒了!”妍儿也双眼发亮。 “还有妍儿!” 两个小姑娘隔着门板,同时压低声音:“她想吓我一跳!” 赵暖猛地拉开门:“哇!” 门后林静姝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姐姐!” 赵暖单手拉起林静姝,然后抱住裹着被子的周宁安。 “哎呦,两个小猪哟~” 林静姝跟在她后面:“她们俩小时候你经常这样抱,一眨眼就快要抱不住了。” “是呀。”赵暖艰难把两人放在床上,然后晃晃背篓,“还多了一只小胖猪。” 两个女孩儿嘻嘻笑着,缩进被子里。 赵宁煜也咯咯咯笑,伸手让林静姝把他从背篓里抱出来。 “这几天让你们担心了。宁安,大娘摸摸~” 周宁安乖巧的把脸放进赵暖手心,抬头看她,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嗯~很好,没烧了。”赵暖轻轻揉揉周宁安脸蛋,“伤口是不是很痛啊~” “嗯……”一直忍着不哭的周宁安‘嗯’出来,眼泪也掉下来。 “要实在是痛,你就哭喊,打滚,趁机提一些不那么合理的要求。这是你作为小孩的权利,不用忍着。” “大娘,您真好。” 周宁安伸手抱住赵暖的腰:“宁安有两个特别特别好的娘,真幸福。” 赵暖跟林静姝都笑起来。 林静姝给妍儿压好被子,调侃女儿:“果然人以类聚,这么快就学会妍儿的一碗水端平了?” “想吃什么?”赵暖推周宁安去枕头上睡好,“今儿你点菜,他们都得依着你。” 周宁安正要说话,就感觉被子里有只手在戳自己。 她扭头,就看到挤眉弄眼的妍儿。 赵暖弹妍儿额头:“你少作怪!” 周宁安用被子捂嘴笑,然后说道:“我想吃羊奶蒸蛋。” “啊?” 妍儿从被子里拱出来,上半身坐起,不可置信地偏头看着周宁安。 “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 羊奶蒸蛋? 能吃? 赵暖把妍儿摁回去:“好,大娘给你做羊奶蒸蛋,不一样的羊奶蒸蛋。” 不理女儿的哀嚎,赵暖嘱咐林静姝:“这小子还要睡的,你也跟着再睡会儿。” 赵宁煜好像是在配合她的话,张嘴打个大大的哈欠。 “好,姐姐……身子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赵暖站起身扭扭腰,“壮得像头牛。” 林静姝捂嘴笑,充满活力的姐姐,真好。 叮嘱孩子们要听话,赵暖关门的瞬间还给俩姑娘抛个媚眼,惊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门外白雪被天光映照,让赵暖梦回夏日有大月亮的夜晚。 一股寒意袭来,她灵台清明。 沈明清还举着火把,倚在院门处。 “都睡了?” “没有,估计还要玩儿会儿。” 两人并排走到草棚下的锅灶前,赵暖问道:“这两天谁在做饭?” “小一。” 赵暖皱眉:“往后分班,我做饭的时候来看,大家要轮流做。” 做饭无关男女,这是一项生活技能。 不管是做给别人吃,还是做给自己吃。 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 “男孩子……”沈明清突然止住话头,“好。今日我就排班,让他们都学起来。” 第84章 果酱羊奶蒸蛋 “还有,小四性子的确温和……”赵暖皱眉想了一下说辞,“但并非是性子温和、细腻就该被当成女孩子看,往后让他们自己洗自己的衣裳。” 这点是赵暖早就发现的。 但那时候她觉得跟这些少年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所以尽管有些看不过去,也还是没说。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家务事儿如何安排无关男女性别,男子若在外有建树,女子主内只算是不同分工,并非女子天性就该如此。” 以前那么些年,赵暖自己都是奴籍,所以她并没有把这些现代思维带入这个架空古代。 可现在她是自由身,还有妍儿、宁安在她身后,她的想法就发生了转变。 就算无力改变大环境,那她也要改变身边的小环境。 万一妍儿、宁安以后会从一起长大的哥哥中,挑选一人做伴侣呢? 赵暖这是要为她们计深远。 上山前买的鸡蛋还剩几个,幸亏是冬日,不然早就坏了。 赵暖把蛋敲碎在碗里,没成想里面已经冻出了冰碴。 “开春了买些小鸡来养,吃蛋方便。”沈明清说话间已经把灶孔里的柴火引燃。 比起刚上山的时候,他动作熟练不少。 “是得养些鸡。开春土地解冻,我想着再围一圈篱笆,养鸡种菜免得被野兽嚯嚯。” “我跟段叔商量过了,沿着山顶,干脆全围起来。” “啊?”赵暖停下打蛋的动作,“这工程太大了吧。” “烧炭也不是日日烧,这些个小子们不能闲着。” 这是段正跟他商量的结果。 自从上次赵暖被野猪袭击后,两人都心有余悸。 之前围了一段,但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 “那行。”赵暖不纠结,于是又响起了打蛋时筷子碰碗的声音。 鸡蛋:水:羊奶=1:1:2,搅散。 野山楂蒸熟,去籽去皮,果泥再加糖水熬到粘稠。 羊奶膻味重,妍儿一直很排斥这个味道,她加上酸味重的野山楂果酱就能盖住。 要是在现代,替代品那么多,她也不会硬要妍儿吃不喜欢吃的东西。 可现在条件艰苦,羊奶对小孩身体好,只能想办法让她多少吃些下去。 羊奶鸡蛋液被赵暖装进了之前烧制的各种小瓶子里,水开上锅蒸半刻钟。 “这味儿确实不大好闻。”烧火的沈明清皱眉。 鸡蛋、羊奶都腥膻,周宁安怎么会喜欢吃这个。 “她想快点好起来呢~”说到听话的周宁安,赵暖表情变得非常温柔。 孩子们看似麻烦,实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大人减轻负担。 可能因为阅历不够,所以有些时候看起来笨拙,甚至帮倒忙。 沈明清也笑了:“你总能察觉到别人看不到的点。” 所以那些臭个小子们,才会这么爱戴她。 蒸好的羊奶鸡蛋用勺子一拍,晃悠悠的。 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但又能托起勺子。 一勺果酱浇上去,膻味混合着果香,变成了奶香味。 “我端过去让他们吃了再水。你就着锅里的水,调些面疙瘩。” “好。” 沈明清下意识答应,但又问道:“不放点油煸香调料吗?” 以前能有面疙瘩吃,没油没盐味也像过年。 现在自己居然挑剔起来了。 赵暖端着盘子,头也没回:“做事别死板,顺序打乱问题不大。” 沈明清不懂,但他会按照赵暖说的去做。 赵暖端着鸡蛋蒸羊奶进屋,屋里已经点亮了油灯。 三个孩子都还没睡,正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 林静姝放下手里的针线,要起身。 “你别下来了,就在床上给那小东西喂。”赵暖把盘子递给林静姝,伸手从墙脚端起十来斤重的矮脚炕桌,架在炕上。 “好好看的碗啊~” 周宁安拖着一只脚爬过来,很是新奇。 妍儿也爬过来:“好看吧,这都是我捏的,然后放在砖窑里烧成的。” “那等下次烧砖的时候……你可以教我捏吗?” 妍儿没答应,抬头看赵暖。 “等春日,现在太冷,泥巴冻成冰坨子,捏不动。”赵暖碰了碰奇形怪状的瓶子,不烫手,才往周宁安方向推了推。 “咿?”妍儿跟小狗一样吸鼻子,“今天的羊奶怎么香香的。” “放了果酱的,你尝一口?” 周宁安率先拿起小勺子,舀出一块奶黄的蒸蛋。 蒸蛋表面还有一层亮晶晶的、红色果酱糊糊。 蒸蛋一入口,软嫩奶香,一抿就化。 残留的野山楂还有颗粒感,酸甜压住刚刚反上来的羊奶膻味。 “嗯,好好吃啊~” 周宁安双眼发光,大娘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 “真的?我试试。”妍儿听她这样说,马上盘腿坐好,端起一个杯子形状的容器。 她先蘸了点果酱,舔了点在舌尖,确实是酸酸甜甜才放心。 一大勺蒸蛋入口,妍儿双眉上扬:“呜~~” 她连连点头,好吃得说不出话。 林静姝看两个姑娘吃得美,对赵暖越发地崇敬。 且不说厨艺。就她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嫌麻烦地把蛋液倒进口子这么小的容器里,只为了哄孩子吃几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煜儿认她做娘,比跟着自己幸福。 “小胖子吃完还要睡,他睡了你也吃一个。” “我……”林静姝咽口水,但有些不好意思。 赵暖促狭的眨眨眼:“这是带孩子的福利,不带孩子的人没有。” 林静姝笑了:“好,我听姐姐的。” “那我先出去了,你吃完把东西放一边儿就行。外面冷,你别上上下下的,小心把寒气传给孩子。” 林静姝乖巧点头。 她知道,只有自己快快养好身体,才能帮上赵暖。 如果现在非要逞强,那就是帮倒忙。 赵暖回到灶边,锅里的面疙瘩已经滚开了。 之前是先煸炒调料,倒水,调面疙瘩。 今天是先在滚水里调了面疙瘩。 所以赵暖另起一锅放油煸香葱姜蒜,然后舀了一勺面疙瘩汤进来拌匀,又舀回去。 于是本来清水没味儿的面疙瘩汤,又变得跟以前一样有味儿了。 “原来还能这样。”沈明清茅塞顿开。 他就说赵暖在灶台边能同时煮汤、煮饭、还能炒菜。 轮到他就只能一件一件地来,果然还是太死板了。 第85章 少年们激动的哭了 “赵姐姐!” 十四惊叫一声,从炕上坐起来。 “你干嘛呀,吓死人了。”十二蒙住头,很是烦躁。 十四用屁股挪动,要下炕:“赵姐姐醒了,她在做饭。” 小九迷迷糊糊坐起来:“十四,穿衣服,小心着凉。” 听到弟弟们说话,小四最先起身。 他随意披上衣服,就下炕帮十四扣扣子。 “想赵姐姐了?” “四哥哥,你闻啊,是赵姐姐做饭的味道。” 被这么一闹,其他人也差不多都醒了。 小五吸吸鼻子:“好像是赵姐姐煮饭的味道。” “你没闻错吧。”黑漆漆的屋里,传来隔着被子闷闷的声音,“说不定是沈大哥在做饭呢。” 十三唰地一下溜下床,趿上鞋子就往外跑。 五哥最爱吃,他说是赵姐姐的味道,那准没错。 其他人见十三跑了,也都掀开被子,连滚带爬。 十几人,不管衣裳穿的乱七八糟,像疯狗出笼一样往外挤。 要不是段正把门做的结实,还真会被这些蛮牛一样的小子挤掉。 等他们看到背对着自己,正在做饭的人真的是赵暖后,又突然停下。 赵暖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他们后一笑:“怎么不再睡会儿呢?是不是闻到饭香就睡不着啦?” 说完,她把菜板上的一对菘菜推进大锅里,再顺手拿起锅铲把菜叶压进汤中。 “呜呜……赵姐姐……” 十四小,忍不住就冲进赵暖怀里。 他抱着赵暖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赵暖急忙放下锅铲,轻轻拍着十四的背。 “赵姐姐没事,就是困,才一觉就睡了这么久。让咱们小十四担心,对不起哦。” “赵姐姐不说对不起。”小一红着眼,有些不好意思。 其他小的都吸着鼻子,凑过来:“是我们不好,没有帮姐姐分担,您才会这么累。” 看到他们这样,赵暖心里暖暖的。 段正也从远处走来:“这些个小子怕你不醒,去悬崖上挖人参给你煮汤。” 听到段叔揭底,少年们红着脸,乖乖低头。 沈明清等着看笑话,让这些小叛徒张狂。 没想到赵暖并未责怪他们,而是每个人都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们这么担心我,那么高的悬崖,你们都能成功,实在是太厉害了。” 哎? 大家都诧异,不怪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儿吗? 赵暖看懂他们的表情,坐在灶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告诉他们。 “但是呢,姐姐还是希望你们能信任沈大哥,段叔叔。万一你们外遇到危险,家里却人不知道,不能及时去救援,懂吗?” 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开始抹泪,姐姐说这是他们的家哎~ “好了,好了!”段正眼眶微红,大步走来,“一群爷们儿,哭什么哭!走,晨练去!” “啊~” “段叔~” 大家哀嚎连天,却一个不落的被段正踹着屁股跑起来。 吃早饭时间,周文轩笑着跑过来。 “赵……赵姐姐,我来盛饭。” 赵暖假装看不到他还有些羞涩的讪笑,将手里的木勺递过去。 “那一摞陶碗都是他们自己捏的,那边那一摞粗瓷碗也能拿来用。” “哎,好。” 周文轩接过长勺子,动作别扭的往碗里装面疙瘩。 一个不注意,掉了一些在灶台上。 他尴尬的左右环顾,赵暖在做其他的。 “嘶~”周文轩边倒吸凉气,边用手把掉在灶台上的面疙瘩捻回碗里。 赵暖看过来的时候,他假装无事发生。 等赵暖转过去,他马上捻了一块雪压在已经通红的指头。 赵暖低头笑,但不拆穿。 余光瞄到一片衣角闪过,赵暖挑眉,不吭声。 周家是后来者,想要融入,不能事事都要自己起头。 不牢固的感情,到处都是破绽。 赵暖把菘菜杆子切丝,拌些酱醋就是一道爽口小菜。 周文睿躲在周家院门后,有些懊恼自己脸皮没有弟弟厚。 听到那边跟着段正锻炼的跑步声渐近,他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来这里就是等人伺候的。 深吸一口气,周文睿给自己鼓劲儿。 流放路上又不是没被下过脸,现在山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于自己家有恩。 男子汉,有恩必报! “赵赵暖,哪个……我去喂猪吧。” 周文睿没注意自己不仅说话结巴,走路时还同手同脚了。 赵暖忍住笑,小小的坏了一下:“啊……猪一般是饭后喂,洗碗洗锅水得给它们吃。” 周文睿脸像是熟透的虾,他不自觉的微微有些弓背。 读那么多圣贤书,却连猪要吃洗碗水都不知,何用? “赵姐姐……”周文轩还是心疼周文睿的,他忘了自己指尖的痛,语气略带撒娇。 赵暖突然就抬头笑了,这笑容晃了周文轩的眼。 “大公子先去喂兔子、羊、还有骡子吧。嗯,这些人吃不了的菜叶挑几片好的喂兔子,其他的喂羊。” 周文睿眉目带笑,乐颠颠的跑过来拿走装着菜叶的筐子。 转身去羊圈的他大大呼出一口气,好像也没那么难。 “三公子,你把……” “赵姐姐,叫我文轩吧。” 看着少男一脸期待样儿,赵暖从善如流:“文轩,你大嫂那边先不管,这碗羊奶蒸蛋端过去给你娘。” “好。” 周文轩捧着碗,也没忘记拿上一支木勺。 饭煮好,段正也带着一群少年们跑完一圈。 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竟然升腾起热气。 这么几个月吃饱饭,辛苦干活,也都练得身强力壮。 半大小子冲进草棚,小五几个眉头一挑,故意解开扣子,挺起胸。 赵暖被他们挤开,看着他们状若无意的把周文轩围了起来。 段正想说什么,赵暖轻轻摇头。 周文轩看着这群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个头没自己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的同年龄人。 突然,他被人挤了几个踉跄。 小六像是才看到周文轩:“对不起啊,周公子。您站稳,我们都是粗人。” 周文轩不傻,他低头看看自己排骨一样的身材,再看看这些人鼓鼓的胸肌,知道他们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周文轩大度一笑:“没事,不怪你。我才走了千里,脚软。” 小六眨眨眼,偷看赵暖跟沈明清。 第86章 周文轩融入其中 赵暖转过头不看他,沈明清也低头吃饭。段正假装咳嗽两声,端碗走开。 小六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等你养好了,跟我们一起晨练吧。” 周文轩露出雪白的牙齿:“好啊,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会,往后还得仰仗大家教我。” “客气,往后都是兄弟了。” “就是,三公子不必客气。” “你们叫我周文轩就好了,或者咱们论个齿序?” 小五本来还有些恼小六这么快叛变,突然听到一个不懂的词,瞬间好奇。 只见他放下碗,挤过来:“‘齿序’是什么意思?” 周文轩也不拿乔,解释道:“就是排个年纪大小。我生日在十月,现下十四岁零两个月。” 其他孩子面面相觑,他们的年纪都是沈明清根据捡回来的样子随便猜的,没有这么精准。 周文轩见他们为难,咬唇一笑:“或者……咱们按身高排序?” “切!” 少年们发出嘘声,纷纷散开。 周文轩得意极了,端起碗大口喝着面疙瘩汤。 赵暖笑着摇头,无伤大雅,挺好。 不管半大小子们的暗自较劲儿,赵暖指挥周文睿在火塘边儿煨上一罐鱼汤。 “这罐汤是给静姝还有孩子们做面条的,大公子便守着吧。” 他这个身子暂时也做不了什么,让他回屋怕他多想。 周文睿刚刚喝了一碗面疙瘩汤,心里火热。 见赵暖给他排活,高兴应下。 又一批菊花炭出炉,周文轩全程跟在大家身后,虽然没怎么搭上手,但赵暖看他在用心记。 “这便是赵姐姐说的菊花炭?”周文轩拿起一块,只见上面的花纹确实是自己未曾见过的。 “嗯,我估摸你姐的回信快到了。” “赵姐姐,你好厉害啊。”周文轩由衷感慨。 这句话瞬间拉近他与其他少年的距离,小五拍拍他肩膀:“赵姐姐比天上仙女还有余。” “对!”周文轩用力点头,“我舅舅掌管十万大军,也无法救我。赵姐姐百两银子不仅救我全家,还救了你们对不对?” 沈明清……倒也没必要这么比较。 小五也用力点头,然后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以往冬日,我们这些乞儿要死三成。沈大哥也只能干看着,然后春天再捡几个替补。” “那今年呢?” 小五拍拍在胸部,砰砰作响:“没死,还无比壮硕。” 沈明清放下一箩筐菊花炭,皱着眉:“要夸你们的赵姐姐就好好夸,干嘛都要扯上我?” 少年们吐吐舌头,很快就嘻嘻哈哈的打成一片。 一天下来,周文轩认了五哥,也认了六弟。 自己做了轩哥,也成了轩弟。 正月初六傍晚,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赵暖想着这个时节动物都找不到食,去下些套,抓点小野货比较容易成功。 段正听到后问:“家里没肉了?” “还有。年前不是说把那几只打死的小野猪卖掉嘛,这一直也没时间。咱们再弄些野兔野鸡什么的,过两日进城一趟。” 沈明清点头:“行,野猪死太久了不适合买卖。顺便再打听一下表姐有没有回信。” 赵暖吃掉一颗烫烫的板栗,囫囵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动就动,沈明清开始劈竹子准备陷阱。 段正则是坐在一边削木棍,他打算做几把弓箭,几杆长枪。 少年们叽叽喳喳围在两人身边边帮忙,边学习,边天南海北的聊着。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周文轩在说,其他人在听。 妍儿这两天都在林静姝屋里,周宁安醒了一看到她,就非常开心。 于是两个小姑娘要睡一起睡,要醒一起醒。 赵宁煜夜里跟着赵暖,白日睡觉就放去林静姝身边,醒了随便往外面木架上一放。 时常都有大人在旁边,没有危险。 他捡着一片树叶就能玩大半个时辰,很是省心。 “静姝?” “姐姐,进来吧。” 赵暖进屋,林静姝半靠在床头,面前的炕桌上放着针线篓子。 孩子们都睡着了,妍儿周宁安睡在同一边,两人小脸儿紧贴。 赵宁煜则挨着林静姝睡着,林静姝还贴心的用棉袄盖着他的肩。 “我不是让你别做针线活了吗?” “我闲着也闲着。”林静姝拿起几双靴子模样的东西,“这是野猪皮做的防水靴,套在棉鞋外面用麻绳捆一下,雪就不会打湿棉鞋了。” 赵暖拿起不算柔软的野猪皮靴,说道:“真巧,明日正好要出去打猎呢,这就派上用场了。” “真的啊?”林静姝眼睛在发亮。 她这几天都很忐忑,很怕自己没用。 说着,她又拿起剪刀,开始剪裁猪皮。 “那我赶赶,争取多做几双,明儿你们出去几个人?” 赵暖想阻止,最后还是放下手。 “我、沈明清、小一、二、三、四、五,再加个小九。段叔虽有功夫,但腿脚不便,他跟其他孩子们守家。” “那可需要我起来帮忙?做饭什么的……” 说到这里,林静姝突然就沉默了。 她哪里会做饭…… “不用,那些个小子们都会做。”赵暖笑着安慰她,“往后周文睿也是要学做饭的,咱们山上的人不分男女,什么都要学。” “他学就学,我管不着。”林静姝手里的针线飞快,嘴巴微微有些嘟着。 赵暖脱了鞋,把脚放进被窝。 她边帮忙穿线,边聊着。 “我也不劝你们,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你现在是我妹妹,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林静姝叹气:“他那人说不上坏。我恼恨的是在大牢中,我被那些个狱卒动手动脚,他却说着什么不给家族抹黑的清白道理。” 赵暖一窒:“他未必就是因为你有损清白才说这些,我瞧着更像是以死证忠心。” “是,姐姐想得没错。”林静姝放下针线,看向对面的周宁安。 “左右我受到的闺训也是以国、以君为重,我也不怕死。可我现在是娘啊~一想到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就忍心带着孩子赴死呢?” “人家都要他的命了,他还一点不知变通。还有我那爹娘……” 说到这里,林静姝嗤笑一声:“他们倒是全了个死谏的身后名。” 赵暖没说话。 林家清贫,林静姝病死一个妹妹已是心中解不开的疙瘩。 林家父母去了后,家中一个半大的弟弟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第87章 捡到冻鱼 带赵宁煜回自己院子前,赵暖喊醒妍儿,叮嘱她有事就去找自己。 “好的,娘。我会照顾好二娘跟宁安的。”妍儿打个哈欠,翻身时小心避开周宁安的脚,“您晚上睡觉也要盖好被子啊。” “好~”赵暖亲她额头,小姑娘把脸埋在被子里,闭眼微笑。 “你也早些睡,明早我再把这小子抱过来。” “好。” 林静姝听话地放下针线,看了两个女儿一眼,乖乖缩进被窝。 吹灭油灯,林静姝看着赵暖黑乎乎的身影出门。 房门关上,发出轻轻咔哒声。 林静姝脸上带笑,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只是跟姐姐聊了聊心中苦闷。 明明她也没有劝自己,可就是感觉郁结之气去了大半。 第二天赵暖等人行走在山林间,这次他们是从前山走的。 前山之前为了搬砖方便,小路有做简单的扩宽,再加上路线比后山更熟,危险程度低很多。 小九边走边研究猪皮靴,还故意去踩比较深的雪。 “赵姐姐,林姐姐做的这个皮靴子好啊,里面的棉鞋裤脚一点都没湿。” 他抬高脚跑几步:“还轻便。” “那你也注意些,别踩锋利的石片子这些东西。” “好咧,我记住了。” 林静姝还做了与之配套的,一寸宽的粗布绑带。 这样就能把齐小腿的猪皮靴,像打绑腿一样牢牢绑在脚上,也不担心掉落。 下到山涧,往日潺潺溪流都被冻结。 沈明清带着他们沿着溪涧一直往前走,在小腿深的积雪中行走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穿的厚,再加上地面被积雪覆盖,大家都走得跌跌撞撞。 大概一公里后,赵暖背后起了毛毛汗。 又走了几步,脚下一歪,人就扑出去。 好在地上雪厚,不疼。 她破罐破摔,干脆翻个身躺在雪里。 触目所及都是雪,她呼出的热气没升多高,就化成微小的冰粒子,又落回她脸上。 “起来了。”沈明清让她躺了一小会儿,“小心体温融化冰雪,衣裳该湿了。” 赵暖爬起来,终于不再喘粗气。 几个孩子对下雪的大山也满是好奇。 以往冬日他们恨不得缩在窝棚里冬眠,现在有暖暖的棉衣穿,肚子也是饱饱的,此时外面的一切都新奇有趣。 “距离草甸没多远了,你再坚持坚持。” 沈明清冬日打猎的经验也不算很足,他以往跟这些少年一样,冬日能不动就不动,根本没有出门的经验。 赵暖也没有,但她有现代人的优势——刷过很多短视频。 所以她打算找到一片草籽多的地方,这种地方一般会有野鸡来觅食,可以下套试试。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地势放缓。 山涧溪水在这里平缓流淌,就有了一片小小的淤泥平原。 沉积平原不大,挨着山边,宽有一丈多,长有五六丈。 夏日应该长满了芦苇啊、狗尾巴草这种禾本科植物。 而现在,只能看到被雪覆盖的鼓包。 他们还没走近,一只不知名大鸟就呼啦啦地飞走,扇起一片雪沫子。 小一兴奋不已:“赵姐姐,还真有鸟。” 赵暖招呼他们清理几块相距较远的小块空地,她去雪下面收集狗尾巴穗子上的种子。 背篓倒扣,用小木棍撑起一边,下面撒上草籽。 “就这样?” 沈明清也抓鸟来打牙祭,不过他是用弹弓,十次能成功个一两次。 要么就是上树掏鸟窝,遇到鸟蛋就能补补。 至于做那种陷阱套子得去找猎人拜师,没有拜师礼,人家才不会把吃饭的本事交给你。 “嗯,这是最简单的。” 布置好后,赵暖挥手让大家退开。 小时候她被放在乡下外婆家养,外公家养了鸽子。 她哭闹的时候,外公就会用箩筐做陷阱,里面撒上一把玉米,等鸽子来吃。 吃着吃着,鸽子就会走到陷阱下面,这时候只要它们碰到细细的木棍,头顶的箩筐就会压下来。 或者在撑着箩筐的细棍子上绑线,看到鸽子走进去一拉,箩筐就掉下来了。 但这种方法需要人一直守着,赵暖觉得太费时间。 做好陷阱,他们走远些。 遇到一片被冻住的小水塘,赵暖低头转悠,在一片黑乎乎的冰面处蹲下,对着冰面哈气。 “赵姐姐又在做什么?” 几个孩子蹲下,几个脑袋围成一圈。 等冰面融化一点,赵暖用手摩擦几下,本来雾蒙蒙的冰面就像半透明水晶,能看到水底很多水草。 “看!鱼!” “哇,鱼被冻住了。” “这里也有……” “还有这里!” 孩子们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就连一直看着他们玩儿的沈明清也被吸引过来。 在看到一群一群鱼被冻在冰面之下后,他看向赵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有些颓废。 “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他声音沙哑,喉咙干涩。 “读万卷书。”赵暖低头继续寻找冰面比较薄的地方。 这是她在视频上看到东北那边的人,冬日在小河沟里捡鱼学到的。 冬季河面封冻后,水与空气隔绝,水中的溶解氧会逐渐消耗,鱼群会本能地游向水体中相对氧气较充足的地方。 像那种活水区域,比如泉眼处、石头缝隙处,水草丰富处,都是鱼儿聚集的点。 如果水够浅,气温够低,这些鱼就会被冻在冰里。 如果是水深的地方,可以在冰面打洞。鱼儿想要呼吸氧气,会主动出现在冰洞区域,这时候用网子舀都能舀到。 当然赵暖没有给他们解释这么多,只是简单地说是在书上看到的。 往后若是遇到冬日没有吃的,能找到鱼就行,不需要明白太多道理。 溪涧里被冻的鱼儿不大,赵暖想着可能每年都要被冻死一轮,很难长大吧。 “来,都来捡。”赵暖挺兴奋的。 沈明清劝阻:“这些小鱼刺多,除了熬汤没法吃。” “能吃能吃。油炸椒盐小鱼仔,骨头都是香脆的。” “赵姐姐,咱们哪有那么多油来油炸啊。” “我有个不费油的法子,回去咱们试试。” 见赵暖说有法子,那大家也就放开手捡鱼了。 尽管手被冻得通红,却都高高兴兴的。 “生一堆火吧,有几条大的咱们烤来吃了。” 少年们更兴致更高了,捡鱼的捡鱼,捡柴火的捡柴火。 第88章 抓到野鸡 沈明清无奈:“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游玩的。” “那你就不懂了。”赵暖学着教书夫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空指指点点。 “圣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此刻腹中有物。” 少年们哄然大笑。 “这捡鱼的知道哪片冰下有鱼,拾柴的认得哪种木头耐烧。我这是在教他们如何生存呢~” “好,你总是有理。” 赵暖对少年们眨眨眼。 少年们对她竖起大拇指。 捡了满满一背篓几寸长的鱼儿,几条大的被去鳞去内脏,穿在树枝上烤。 没带调料,赵暖随手在干枯的树丛里扯出几个多刺又酸涩的金樱子果。 果子用石头砸烂,取果汁滴在烤好的鱼肉上。 这就跟烤秋刀鱼挤柠檬汁一个道理,去腥,增添滋味。 两人分吃一条,味道算不得特别好,但也比少年们以往烤的好吃。 赵暖边吃边四处打量,山高林密,土地肥沃。 “等开春化雪了,我带你们开荒种地吧。” “赵姐姐,种地可并非简单的事儿,您也会?” 赵暖啃掉树枝上最后一缕鱼肉,扔进火堆里:“如果我说我天生就会呢?” 本来就自带种地天赋,她小时候也常跟外公外婆下地。 按照原主种地的记忆,这里的生产种植效率低下,除了古代农药化肥器械落后外,还有就是大宏朝没有专门研究农业的官衙。 在龙国古代,那可是有非常全面的农书。 朝廷也有专门的农林部门,负责编撰农书,指导农民耕种。 西汉的《氾胜之书》,系统地总结了北方旱作农业技术,奠定农学基础。 书中提出了“趣时、和土、务粪、保泽、早锄、早获”耕作原则。 更别说古代农业百科全书的《齐民要术》,“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是体系最完整、内容最全面的第一农书。 还有南宋的南方水田农业的专著,《陈旉农书》。 以及后面的《王祯农书》、《农政全书》、《授时通考》等等。 特别是《王祯农书》,里面不仅教种地,还有农器图谱。 赵暖不才,小时候看多了外公外婆种地,自小也对种地感兴趣。 大学时参加的社团就是种地社团,穿越前一个星期,她还在外婆给她的自留地种了花生呢。 也不知道现在那块地是不是已经被村里收回,她用落叶堆肥把自留地养得可肥了,不要荒了才好。 其他人自然不相信她天生就会,沈明清说道:“又是在侯府书斋里看到的?” 赵暖没点头,也没否认。 大宏朝市面也很少看到有与农业相关的著作。 就算是有,也只是一些有心于此的书生,询问一些有经验的老农,写的小册子罢了。 她怀疑很可能是那些贵族为了统治民众,故意将这些书藏起来了。 毕竟只要百姓吃不饱,就没力气反抗不公。 就算是因为活不下去要拼命,没有健壮的体格,也会被很快镇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侯府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想到这些,赵暖开始出神。 突然,那边响起乱糟糟的拍打声,还有惊恐的鸟叫。 “抓住了!” 手里的鱼骨一扔,大家顾不得地上积雪深厚,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往陷阱的方向跑。 “咯咯” 叫声短促尖锐。 “是野鸡!” 小九跑的慢,但他最兴奋。 野鸡非常难抓。 但偏偏它们在山里最常见,又有最鲜艳的尾羽,勾人得很。 还没到陷阱前,沈明清张开双臂:“嘘~” 大家停下,不管满身的雪沫子,警惕地躬身,紧盯前面不断扑腾起来的雪。 小九嘴里甚至还叼着鱼头,鱼脊骨晃悠悠地露在嘴外。 小心绕过挡视线的障碍物,赵暖的目光瞬间亮了。 只见一只被背篓盖住,半丈长的尾羽露在外面的野鸡正在背篓里挣扎。 野鸡不算小,赵暖怕自己抓不住,让沈明清来。 沈明清把背篓轻轻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 没想到这野鸡很是急躁,对着他手背就是一阵啄。 “哎呦!” 沈明清猛地缩回手,小九一屁股坐在背篓顶部。 赵暖探头一看,沈明清的手背已经见血。 这让大家都没想到,一只野鸡的战斗力这么强。 赵暖出主意:“我摁住它尾巴,你从尾巴这边伸进去抓。” 沈明清点点头。 居然被一只野鸡伤了,有些尴尬。 “咯咯咯……” 野鸡尾巴被按住,它无法转身,只能不停地叫。 沈明清抓住两只鸡翅膀捏到一起,这才掀开背篓把野鸡提出来。 他惦了惦:“有三斤重。” 赵暖看着野鸡漂亮的羽毛,有些不舍。 “能不能让它活着?这么好看的尾羽,说不定活着能卖个好价钱。” 随州城也有大户人家,那些人不缺肉食吃,说不定活的更能讨他们喜欢。 听到赵暖这么说,沈明清拿出麻绳从野鸡翅膀根部绑住,这样野鸡就没法飞了。 赵暖惊叹野鸡羽毛的美丽,同时叹息现在为了活下去,只能对不起这么美丽的生物了。 惊喜还不止这一只好看的公野鸡,另外的背篓下还有两只母野鸡。 比起美丽的公野鸡,母野鸡全身都是麻花色的羽毛,长得跟家鸡差不多。 同样绑好翅膀,都放进背篓里。 一背篓鱼,三只野鸡,收获还算不错。 只是赵暖有些遗憾,没打到肥美野兔。 正准备打道回府,小一突然发现了什么。 只见一道不知名动物的脚印顺着山边走远,他们跟着走了一段路,就看到雪地上很多黑色颗粒。 “羊粪!” 不止赵暖认识,大家都认识。 沈明清眺望远处:“这山里的确有野羊群,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只是我看到的时候它们都在峭壁上,还是第一次见它们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赵暖推断应该是野山羊。 羊善于攀岩,野山羊一般生活在高山林区,夏天居住在凉爽的岩洞,冬天迁入食物丰富的土层肥厚的森林。 恰好,遮明山脉这几种地形都有。 第89章 人生无常,福祸长相依 赵暖看了一下,这里距离上山的路不远,再往那边走就是出山的路。 而野山羊常居深山,如果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顺着羊脚印,她们往回走。 没多远,脚印消失,前面是一片被踩踏过的、积雪融化的泥巴滩。 而这泥巴滩靠山崖那边,刚刚是一道半圆形裸露出泥巴的土坡。 “它们来这里做什么?”小一好奇地走过去。 大家东看看西瞧瞧,这里很普通,甚至连干枯的草丛都不如其他地方丰茂。 赵暖蹲在土坡前看,逆着光线,她看到了一些隐藏在泥土中的,细微的白色颗粒。 “它们来这里补充盐分。” 听到赵暖的话,大家都很吃惊。 羊? 土坡? 盐分? “羊是需要补充盐分的,这里的土含盐,所以它们才来这里。” “哎……?” 赵暖话才说完,几个好奇心爆棚的人蹲下舔了一口。 小二惊叫:“真是咸的哎~” 沈明清稍微文雅些,但他捏了点土喂进嘴里。 然后点点:“居然真是咸的。” 小九很高兴,他兴奋说道:“那咱们岂不是可以不买盐巴了?把这里的土弄回去就好了呀。” 赵暖揉揉他的脑袋,说道:“这些土挖回去要先浸泡、过滤、熬煮,可能忙活几天只能得到一小把盐。 有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做点其他的。打猎、捕鱼、种地赚到的钱未必不能换到一小把盐啊。” 小九挠头:“好像是哦。” “不过嘛……”赵暖话锋一转,鼓励他,“如果有一天咱们一点盐都没了,又不方便出山,你这个法子就能用上了。” “嗯!”小九郑重地点头,“赵姐姐放心,这个法子我保证不会忘记的。” 沈明清问她:“那我们挖陷阱?” 赵暖却有其他想法。 成年野羊脾气暴躁,肯定是无法驯养的。 野兔崽、野猪崽他们都养活了。 那野山羊崽呢?她很想试试。 沈明清听她这样说,也感觉这样更好。 “一头小羊崽要八百文,买来不一定养得成。野羊的话在山里生活惯了,说不定更好存活些。” “是。”赵暖很欣慰沈明清没有只看眼前的利益。 就连少年们也很高兴,甚至小四还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也差不多是不是呀赵姐姐。” “差不多的意思,不过咱们这个叫‘可持续发展’更合适。” 既然有这个打算,今天就先不打扰这些野羊了。 等明天去一趟城里后,再合计合计。 已经下午了,大家收工回山上。 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天黑还在外面的话,危险加倍。 回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黑,阴沉了一天的天空,云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抹金色的夕阳从那道口子里射出,恰好就落在了赵暖他们居住的这座山顶。 妍儿又叫又跳。 半晌后,她也不怕人的跑去傻看着天边的周文睿跟前。 “干爹,您把宁安抱出来看看呗。” “哦,好好好。”周文睿这才反应过来,脚步匆匆,去了林静姝的屋子。 赵暖对妍儿招手。 小姑娘两个朝天辫一抖一抖的。 “娘!” “你叫宁安爹什么?” “干爹。” “谁让你这么叫的?” “不然呢?”小丫头歪歪脑袋,反问回去。 “嗯……”赵暖脑子打结。 她本来想说自己跟林静姝姐妹相称,那应该把周文睿叫姨父。 可妍儿又叫的林静姝二娘。 那要是按二娘来,就该叫周文睿二叔? 但是……又没有大叔…… “算了,算了……”赵暖挥挥手,“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反正山上的称呼都是乱糟糟的,都各论各的。 房间里,往日做什么都从容的周文睿扒着门框。 “静……静姝,妍儿让我来抱宁安……” 周宁安看着畏畏缩缩的父亲,又看看还在做针线的母亲。 林静姝不忍女儿失望,说道:“你动作再慢些,太阳就落山了。” 周文睿左脚绊右脚,扑到炕床前。 “小心些,别碰她受伤的脚。” “好,我记住了。” 周文睿稳稳抱起女儿。 在抱起的一瞬间,他明显感到周宁安重了不少。 “宁安,快来!” 妍儿爬上了树屋,怀里还抱了只小兔子。 周文睿把女儿送上去。 等周宁安坐好,妍儿又吩咐周文睿:“干爹,拿张小毯子来嘛,给宁安盖着腿。” “哦,好。我马上去。” 周文睿乐此不疲,急急忙忙的回屋去拿毯子。 他刚到门口,还没说话。 林静姝就将一张四方小毯凌空抛向门口。 周文睿接住,眼神有些失望。 但想到两个孩子还在等,他只能离开。 看着周文睿离开的身影,林静姝心里沉沉的。 真的完全怪他吗? 亦或是周文睿不爱女儿吗? 不是的。 林静姝也在反省自己,她空了就与赵暖聊,聊她的想法,以及之前跟周文睿共同生活的日子。 母亲怀胎十月,与孩子之间有天然的联系。 父亲不一样,他跟孩子的情感是需要后天培养的。 她曾经为了成为京城贵妇中的佼佼者,坚持三从四德、坚持男主外女主内。 她把内宅的一切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坚定的让周文睿只管外面的事儿,不让他沾手一点生活琐事,以及教养儿女的事儿。 所以她在京城贵妇圈里是出名的贤惠儿媳,周文睿是京城公子中出名的温柔丈夫。 他爱女儿,但这种爱无法落到实处,飘在虚无中。所以才会在牢中做出对皇帝的忠心,大于对家人的怜惜这种事儿。 赵暖让她问自己的心,还爱不爱周文睿。 如果她还爱,那周文睿也愿意改,那就试试从头开始。 若是不爱,那就早做决断。赵暖愿意给她重建房子,亦或是跟她同住。 脑中,刚刚周文睿唯唯诺诺的样子还在。 与在牢房中,他替她、替女儿、替婆母挨鞭子的样子重合。 林静姝问清自己的心了,她对周文睿的恨,都源于她还爱。 想清这件事,林静姝的心完全通透了。 她脸上荡起笑意。 人生无常,福祸常相依。 第90章 与周家全家谈话 妍儿跟周宁安并排坐在树屋里,腿上盖着小熊皮毯子。 毯子上放着一只麻灰色兔子,小兔子不知是因为熊皮的味道不安还是怎么的,一直想要跑。 但两个小女孩总是能把它抱回来,一时间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老远。 赵宁煜已经能连爬带走地随机移动了,别看他摇摇晃晃,一眨眼就换了位置。 好在山上人够多,看到他走远,顺手就给提回来。 野鸡被关在了空房间中,赵暖还撒上了几把小米。 小鱼儿只需要用匕首在肚皮上一戳,就能挤出内脏。 小五端着一盆鱼内脏,满脸期待地问赵暖:“赵姐姐,这内脏还能吃么?” 赵暖看他那馋样儿,有些好笑。 “吃是能吃,但太小了,难处理。” “哦……”小五很遗憾,走路感觉都没劲儿了。 鱼杂锅是真的好吃啊,他做梦都还想吃一次。 处理好的小鱼依次摆放在炭窑上,利用炭窑逸散到表面的热度烘干。 “今晚上谁守夜啊?” 小五举手:“我。” “那记得两个时辰给鱼儿翻个面啊。” “好的,包在我身上。”小五把胸口拍得啪啪作响。 因为明天要下山,晚上简单的菜汤加杂粮面饼子就是一顿。 除了三个孩子,侯夫人、林静姝外,周文睿、周文轩两人现在都吃得跟其他人一样。 只是孩子的汤有剩时,两人能分着喝掉。 吃了饭,碗筷不用赵暖管。 嘱咐沈明清他们看着孩子,她叫上周文睿、周文轩,还有林静姝去了干娘的屋里。 “干娘~” “暖丫头来了啊,咳咳~” 沈云漪还有些咳嗽,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林静姝坐在床边,沈云漪非让她脱鞋上炕。 若是在侯府,有小叔子在一屋的情况下,林静姝是万万做不到脱鞋的。 现在她不在意这些虚礼了,大大方方的脱掉鞋子,把脚伸进婆母的被子里。 沈云漪隔着被子摁了摁她的脚,然后用自己的腿去给她暖。 “娘?”林静姝皱眉。 伸手进被子,从里面拿出已经倾倒的针线篓子。 篓子里面有一叠裁剪成袜子样的粗布。 “我不是说了这些事儿让我来吗?”林静姝眉头死死皱着,跟沈云漪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不听话的孩子。 沈云漪笑笑:“我躺着没事,总不能一直睡。你放心吧,我累了就不做了。” 赵暖赶紧插话:“是我的错。我想得太周到了,多买了俩针线篓子放在房间里。” “姐姐~”林静姝瞬间笑出来。 她往里挪了挪,让赵暖往里面坐些。 “我也没什么好回报外面那些小子的,就算是做几双袜子,用的还是暖丫头买的布呢。”沈云漪叹气。 “哟,干娘这就要跟我分你啊我啊的了?”赵暖假装生气,“那今儿咱们就分分家吧。” 说完,她假装抬头看房顶,很是傲气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周文睿对她拱手作揖,然后说道:“分家是应该的。 我周家已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能在流放地住这么好的屋子,吃饱穿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接下来就要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不能再拖累大家了。” “大公子有这个觉悟就好。” 这一瞬,赵暖还是有些欣慰的。 周文睿再次对她作揖,行礼。 “明日我要下山,说不得要好几日。你们与那些个少年说起来还是不熟的,所以在你们到来前,我就将山上的粮食分到各家了。” 周文睿点点头,他看到阁楼上的粮食了,只是还不知道这些原来是分给自己家的。 见他们都明白,赵暖继续说道:“生活上的事儿你们肯定都还不怎么会,所以身体好了就尽快学起来。 静姝要照顾孩子,煮饭喂牲畜这些家务事,你们两位也该学会才好。” 周文睿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周文轩马上点头。 “赵姐姐说的是。您不在山上的时候,饭都是兄弟们做的。往后要是大嫂跟娘不在,我跟大哥不会做饭那就得挨饿。” “嗯,是这么个道理,还是文轩通透。” 赵暖这话说完,周文睿就得到老娘的几个白眼。 他脸皮还是不够厚,瞬间红温。 赵暖继续说道:“现在你们还不会,就跟大家一起搭伙吧。这些日子煮饭用的粮食都是我家、沈明清家共同出的,往后周家也要出一份。” “应该的,应该的。”这次周文睿抢了个先。 赵暖背在后面的手轻轻掐林静姝,林静姝低头,嘴角含笑。 两人的小动作被对面的沈云漪看见,眼里满是看晚辈的慈爱。 话说到这里,赵暖也就直接明了道: “到这里,侯府对我的恩,我也报答得差不多了,各位觉得我这话如何?” 沈云漪支起上半身,拉住赵暖的手:“算得上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林静姝把头靠在赵暖背上:“没有姐姐,就没有我林静姝。不管你认不认,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周文轩干脆跪下:“我周文轩发誓,此生定不负赵姐姐。若做出对赵姐姐不利的事儿,天打雷劈。” “啧!”沈云漪扔了一只袜子到小儿子头顶,“什么不负,你也配!” 周文轩眨眨眼:“娘你乱理解什么,儿子的心天地日月可鉴好不好。” 赵暖哭笑不得:“你快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 沈云漪吐了三口不说,还要拉着赵暖也吐三口。 赵暖见她是真忌讳,只好也呸了三下。 她呸过后,沈云漪双手合十:“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孩子还小不懂事,乱说话,仙人别见怪。” 赵暖心里暖暖的,这一趟不仅收获自由,还收获了家人,很赚。 但她刚刚没说完的事儿,还是要说清楚。 于是赵暖就跟她们说了菊花炭的事儿,并且告诉周家人,她明天进城是为了跟周清辞联系。 “那日在京城你们看到我时,清辞也来了。我能跟着镖队走到云州,也是她的安排。” 她还细细说了她跟周清辞之间计划,为的是让沈云漪放心,周清辞会好好活下去的。 听到女儿的消息,沈云漪眼里泛起泪光。 第91章 只可意会 “赵暖啊,你真是……” 这种恩情,她说出口都觉得无力。 不仅救了周家人,赵暖还联系到她现在最担心的女儿。 女儿的性子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刚烈不服输。 当初侯府刚出事,她就派了数人去相国府传信。 无论侯府发生什么,都让周清辞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可去了几次,她的人都没见到周清辞的面。 在流放途中,她想念女儿的时间还不多。 来了山顶后,她只要醒着就会被思念煎熬。 周文睿不愧是在朝廷混过的,他很快明白赵暖的意思。 “按你们的计划,我们家交的炭如果是菊花炭,那将会省事很多。” “嗯。”既然要合作,赵暖也不藏着掖着。 “交那么多炭有多难,大公子应该是知道的。清辞被困孙家,而这炭可做她破开孙家围困的刀刃,是她在京城安稳的底气。” 周文睿兴奋地击了一下掌:“这事成了,周家免受日日烧炭的苦,清辞与你能赚得盆满钵满,三赢。” 接着,他又说道:“随州苦寒,城主之位一直空缺。刘臣又与我周家有些渊源。 表弟明清在随州多年,别看与他作伴的是乞儿,实际四处流窜的乞儿们是百事通。 还有云州,这里距离云州不算特别远……多少还有人会念及侯府当初的情谊。” 赵暖由衷佩服,周文睿还没正式去过随州城呢,这种对权力人脉梳理的敏感,他是天生的。 最后,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赵暖:“这生意,能做!” “我也就是大公子这个意思。”赵暖交底,“这事也有风险,赚的钱多了,难免会被人惦记。所以……我选择了远离城市的深山。” “你这是对的。”周文睿在屋里打转,“遮明山脉看似在大宏版图内,实际朝廷能控制的也就只有随州城。 遮明山脉绵延大山无数座,往里面走到底有什么,甚至还有没有国家都没人知道。” 周文轩听懂了,他恶狠狠道:“若是尉迟家要赶尽杀绝,咱们往山里退。山深林密,他未必敢追。所以我要多多往里探索,探索的地域越大越好。”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林静姝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停下这个话题。 有些事儿意会就好,不需要言传。 对于赵暖来说,她虽没打算凭借自己这几个人就造反,但周家现在能有这种跟皇权撕破脸的觉悟,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往后谈生意这种事能不能拜托给你?还是说你不愿意出头,引来天子猜忌?” 周文睿脸色暗下来,好一会儿后,才叹气。 “我跟武安侯府对家国天下忠心耿耿,但……尉迟家、孙家负我周家在先。 先前未曾反抗,已经全了忠君之心。往后我周文睿只为家人而谋!” 林静姝看着丈夫眼里还有痛苦,心有些痛:“文睿……” 周文睿看向她:“先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竟想引颈就戮。最近几日每每想来,都心惊胆颤,后悔不已。” “还请母亲、妻儿、幼弟饶恕于我。” 周文睿双手交叠,平举至眉心。端端正正的在屋子中间,对着娘、妻子的方向跪下,行大礼。 “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沈云漪老泪纵横,她的儿子很好,能这么快就想通,没有死钻牛角尖。 同时她也很心疼周文睿,这个孩子从小就被他祖父、父亲往中庸了培养的。 唯一一次不听话,是偷偷与林静姝定情。 他有现在这种觉悟,自己这个做娘的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赵暖轻轻退出去,留下周家一家人重续亲情。 等赵暖出去时,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 草棚下还有两个坐在火塘边的身影,手里在忙着什么。 “小四,小五,你们在做什么?” “赵姐姐~”小五吐舌头。 小四声音很清亮:“这些个内脏堆肥可惜了,反正我没事,就叫小五跟我一起处理。” 赵暖一看,满满一大盆带着血水的鱼内脏已经有了冰碴,两人手也被冻得通红。 赵暖虽然觉得不值,但也没打击孩子之间的兄弟情深。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小五头顶的旋儿:“四哥对你好吧~” 小五眼睛笑成弯月:“好!” “这东西处理不好会很腥。你们弄干净后冻起来吧,等我回来给你们做。”赵暖见他们这么勤快,也乐得宠宠。 孩子想吃,也知道自己动手,自己炒一下费的事儿不大。 “多谢赵姐姐!”小五蹦起来,头顶差点撞到赵暖下巴。 “没事,我这次煮的时候你们看着些,自己学会了,不用求人。” “嗯!” “那我先回去休息啦。” “沈大哥已经带妍儿妹妹、宁安妹妹、宁煜去您房间玩儿了。” “你们弄好了也早点休息,晚上勤添柴火别着凉。” “好。” 赵暖慢悠悠的晃回院子,院门虚掩着,屋里传来孩子闹腾的声音。 赵暖推开房间门,先探进去一个头:“我回来啦!” “娘!” “二娘~~” “酿酿酿!” 妍儿蹦起来,语气欢快。 周宁安笑眯眯的,声音清脆。 赵宁煜跟着跳,没站稳,一头栽下床。 沈明清也算带孩子带出经验了,不慌不忙的一抓,就提着赵宁煜的衣领把他放回床上。 小东西像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了,竟跃跃欲试的还想跳。 沈明清看到赵暖来不及高兴,他已经被这几个小魔童闹的头痛了。 本来想直接跑的,他看赵暖还在门口,又怕赵宁煜滚下来。 沈明清干脆提着小人儿的后衣襟,塞进赵暖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我先走一步。” 他急匆匆的出了门,走几步又倒回来:“冬日不敢摸黑赶路,明早不用太着急,天亮出门就好。” 没等赵暖说话,他关上门,脚步飞快跑回自己的屋子。 “咿?” 赵宁煜在赵暖怀里,瞪着大眼睛看关上的房门。 他一只手指着门口,一只手推赵暖的脸往门口看:“跑~” 妍儿跟周宁安在床上笑的前俯后仰。 赵暖笑着瞪她们两眼:“你们干什么了?沈叔叔跟见了鬼似的……” 妍儿不说话,只是打滚的笑。 周宁安没法打滚,笑着说:“也没做什么啦,就是弟弟一直要飞飞。我跟妍儿要沈叔叔跟我们做游戏,没有欺负他哦。” 难怪…… 第92章 面似一株花,骨为一根竹 小孩精力旺盛,一个就能烦死人,更别说三个了。 “好了,娘去打水来咱们擦个脸吧。还有,今晚都跟我睡?” “对,今晚都跟娘睡。” 赵宁煜学舌,深怕落下了他。 点头说‘对’还不行,非要赵暖看着他说。 “好~都跟娘睡。不过娘明早要出门,你们会不会哭呀。” 赵暖说着打开门,刚好院子门也被拉开。 沈明清提着一罐子热水:“你别下来了,我拿过来。” “沈叔叔,做游戏……” “图图,飞!” 沈明清倒了水,头也不回的跑掉。 走到外面,吸一口冰到肺腑的雪气,沈明清耳畔仿佛还有孩子的大呼小叫。 小四、小五还在忙活,沈明清叮嘱了两句,也回屋歇息了。 周家人哭过一阵,把这些日子里的担心、委屈都哭了出来,心里一下就变得通透。 沈云漪拉着林静姝的手:“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有怨怼。还有你爹娘的事儿……” 说到亲家,沈云漪嘴唇颤抖。 按说起来,林家夫妻也算是因为周家而死,林静姝就算是恨上周家也是没有错的。 林静姝低头垂泪,林家父母虽迂腐可恶,但那是她的亲生爹娘啊。 之前担心女儿儿子,她还未曾来得及为他们悲伤。此时周家的事儿了,林静茹想到爹娘心如刀割。 但这并非全怪周家,周家倒台,林家虽然会被牵连,但寻死是她爹娘自愿的。 林静姝扑进沈云漪怀中,嘤嘤哭泣。 “孩子~你跟文睿的事儿娘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沈云漪一下一下的拍着林静姝的背,不避讳儿子还在跟前。 “夫妻之间的事儿,只有夫妻自己知道,外人只能看个表面。你若是不想与我那蠢儿子过下去了……” “娘!”周文睿跪在炕边,双手扒着炕沿,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亲娘。 沈云漪知晓儿子心意,也心疼儿子。 但她也是女人,所以也懂儿媳的苦楚。 “你闭嘴。”沈云漪呵斥周文睿,继续跟林静姝谈心,“你这么好的儿媳我当然是舍不得放手的,可你若不想与他过……那也认我为干娘吧,我让他写放妻书。” 林静姝停下哭泣,脊背一僵。 她咬牙,抬起头:“儿媳与他并非普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就这般放弃,有些遗憾。” 周文睿脸上还挂着泪,听到妻子这样说,他高兴不已。 但接下来林静姝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但要静姝就这么原谅他,我做不到。” 儿媳没有对儿子死心,沈云漪是高兴的。 但儿子也不是完全安全,她又提起心:“娘知道,知道!往后要如何你说了算。娘前面的话永远有效,你放心吧。” 这种感觉她懂的,林静姝这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只要那傻大儿一个行差踏错,这段姻缘就会万劫不复。 林静姝心里舒服点了,她下床穿鞋:“这么晚了,我先去看看孩子,姐姐明天还要下山呢。” “好,那你快去吧。” 林静姝没看眼巴巴的周文睿,往外走。 周文轩拍拍自己的脑袋,一手肘子顶在大哥胸口。 这人怎这么死板啊! 宁安跟妍儿形影不离,这么晚了,不能让孩子走路吧,摔着怎么办? 大嫂也不能一起抱两个啊,他怎么无动于衷的! 周文睿差点被弟弟撞得背过气,好在他反应过来,跌跌撞撞的跟上林静姝。 林静姝、周文睿两个人一前一后,火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五有点傻,看到两人后想招手:“林姐……” “啧。”小四把他的手拍下来,顺便把他脑袋摁低。 赵暖家的院子门关着,但里面没上锁。 林静姝站在门口,周文睿赶紧上前两步推开门。 木门太厚重,发出‘吱呀’声。 “我去喊……” “小声点!”林静姝瞪了周文睿两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没眼力见儿。 屋里都熄灯了,很明显孩子跟姐姐已经睡熟了啊。 还喊什么喊! 林静姝越想心里越烦乱,甩手扭头快步离开。 周文睿愣愣的,追上去。 林静姝没听到关门声,只听到脚步声,心里的无名火越发大了。 转身正要骂…… “哎呀……” 周文睿小小叫了一声,自己怎么就忘了关门。 他又调转回去,把赵暖家的院子门关上。 林静姝听到他语气里的懊恼,突然泄掉心里的那股气。 她跟周清辞自小就相识,因为家里清贫,被贵族小姐排斥。 周清辞总是护着她,然后顺理成章的认识了周文睿。 她对京城那些纨绔草包无感,偏偏周文睿名满京城,却行事低调。 林静姝从没想过周清辞那么火爆的一个女孩子,会有这么温柔的一个哥哥。 本来日子就那么不温不火的过着,直到皇帝尉迟孤越发无能,竟然想通过选妃稳固朝廷。 贵族女子,最大的作用就是联姻。 林静姝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周文睿,然后一向淡定从容的她慌了。 那时候京城中的不少女子都看中了周文睿,可周家为了避嫌,周文睿年过二十都还未曾相看过。 周清辞还有一个闺蜜叫黄倾玉,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女。她们三人常在一起玩耍。 黄倾玉明艳泼辣,为了不进宫,她告诉两人打算让家中前往周家提亲。 想到这里,林静姝闭眼,算起来是她背叛了闺蜜情。 那日她回到林家后,说动父母提前去周家提亲。 提亲当日,她不放心,不合礼仪的亲自前往。 她侃侃而谈,利用黄林两家悬殊的家世,说动周家选了林家,而晚一步的黄倾玉只得进宫。 婚后,周文睿依旧那么温柔,而且只对她一个人温柔。 她曾提起过黄倾玉,他斩钉截铁说“我与你拜堂、结发,此生就不会再与其他女子有任何牵连”。 在侯府流放前,他们夫妻从未红过脸。 周文睿看着林静姝矗立的背影,心中酸涩。 自己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眼中的清明吸引。 娘亲曾让自己说说对她的印象。 自己说:“面似一株花,骨为一根竹”。 第93章 ‘男主外,女主内\’到底是在保护谁? 昨天晚上周宁安的伤口没怎么疼,睡得很香。 早上起来看到自爹娘顶着个黑眼圈,很是好奇:“咿?爹娘,你们都没睡好吗?” 懂的人都默不作声,不懂的小孩子们看过去。 小五嘴快:“林姐姐,昨天晚上你跟周大哥回去的时辰也不晚啊,没睡够?” 其他孩子也不甘示弱,马上送上关心。 “林姐姐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 “就是,大冬天的也没什么事儿。” 林静姝、周文睿有些尴尬 。 小一牵着骡子走出来,白了小五一眼:“别话多,赶紧给骡子喂点热水,再拿些食料来喂饱它。” 周文睿这几天已经很顺畅地掌握了早上的干活流程。 母羊要继续产奶,豆浆少不了。 昨天晚饭后温水泡的豆子已经膨胀,他提着木筒就去磨豆浆。 石磨是段正他们自己做的,不算很圆,所以这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林静姝这么些日子都在屋里养着,今日赵暖要出门,她觉得自己也该出来担起些事儿了。 但看了一圈,她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感觉自己走到哪里都碍事儿。 周文睿这次开窍了,他在石磨边对着草棚下的林静姝说道:“菘菜外面的叶子可以剥来喂兔子。” “哦,那我去拿两颗出来。”林静姝小跑着回周家院子。 她这几日已经看过周家院子的阁楼了,分给周家的菘菜粮食都放在正房堂屋的楼上。 抱了两颗菘菜出来,妍儿扶着周宁安蹦跳着来到林静姝跟前。 “二娘,兔子吃外面一层发干的菜叶。菜头,烂掉的放猪食桶里喂猪。” 林静姝柔柔笑着:“原来是这样啊,二娘知道了。” 剥完菘菜,林静姝看了看。 “这菜是不是得掰开一片一片的洗?” 赵暖正在准备下山要带的东西,听到林静姝问得大方,她脸上带笑,头也没回:“用刀削掉菜头,叶子一片一片洗干净,放在竹篮子里就可以做菜了。” 相比于周文睿之前的木讷,林静姝虽然做事手忙脚乱的,但她愿意主动问,主动学,很快就融入进来。 一顿饭做出来,林静姝脸都被熏黑了。 杂粮粥,配着菘菜汤,很奇怪的组合。 但没人说什么,纷纷夸赞林静姝第一次做饭能做熟就很厉害。 她笑着调侃自己:“往日总觉得自己读过几本书,看过几本账,就高人一等。现在才知就连烧火、扫地这种事儿都得拜个老师才行。” “人嘛,活到老学到老。”赵暖端着一碗没啥盐味的杂粮粥,转着圈儿喝了两口。 段正打了一套拳,浑身冒着热气。 他端碗站着吃,听到赵暖跟林静姝的对话后也跟着闲聊。 “等你跟宁安身子骨养好些,早上也跟着动起来。还有暖丫头、妍儿你们两个也是。” 这山上请大夫难如上天,还是要自己把身子骨养好才行。 “行,等这趟回来我跟妍儿就先锻炼起来。宁安脚估计还要养个把月。” 林静姝有些兴奋:“我觉得我身子养得差不多了,等姐姐你回来咱们一起。” 这几天她穿着棉袄棉裤,走动起来轻便灵巧。跟以往穿的繁复长裙,头戴一堆首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就像身上的负重突然全部卸掉,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周文睿眼巴巴的看着段正,但段正没正眼看他。 他强行插话:“等娘好些了,让她教你们几套女子拳法。” “娘会拳法?” “干娘还会这个?” 赵暖跟林静姝同时扭头,吃惊的看着周文睿。 不仅她们两个惊奇,就连段正还有其他少年们都非常惊讶。 “干爹,祖母真会?” “爹,您不会骗人吧。” 妍儿跟周宁安也不信,俩人直接问出来。 周文睿见自己被关注,竟然产生了一种少年时在书院里学业拿第一时的激动感。 他轻咳两声,叹了口气。 “沈家跟周家一样都是武将世家,你们祖母出生在军营中。” 他听自己的外祖母讲过,自己娘亲小时候还在军营吃过马奶。 外祖父曾经非常遗憾娘亲的女儿身,不然父亲周弘远,舅舅沈云渺在沙场上都得屈居于她之下。 周文睿想到这里时,心底突然升起一个疑问。 为何再厉害的女子,最后都只能成亲,屈居后宅? 这个定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周大哥?” 小一叫醒周文睿,大家还等着他讲故事呢。 “啊?”周文睿抬头,眼里有一闪而逝的不解被赵暖与林静姝捕获。 “老夫人从小长在军营,就学会打拳了吗?” 周文睿突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敷衍道:“我也是听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大概提过,等几日让我娘跟你们讲。” 所以……娘是自愿嫁人的吗? 还有,静姝才学不输男子,她真的只有嫁给自己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宁安呢?她以后会有什么才学。 还是说她不管以后有多大的能耐,最后依然要围着灶台转,整日烟熏火燎的做饭带孩子? 大家虽然想听故事,但见周文睿不愿意说,也没强求。 赵暖跟林静姝陷入沉思,她们两人都在侯府多年,竟然从未听说过雍容优雅的沈云漪还有那样肆意的过往。 段正端着碗,眉头紧皱。 他年轻时与侯爷也算是同进同出,也数次去侯府,都得到夫人的妥善安顿。 他还感慨过夫人娘家也从武,她却端庄不输文臣家眷,还带着柔弱的书卷气。 他又看向曾经在后宅做奶娘,现在在山上是这么一大家子主心骨的赵暖。 还有周家人中适应最快,最快与小一等人建立起关系的林静姝。 这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她们都曾遭遇过灭顶之灾,并且走出来了。 ‘男主外,女主内’这条看似在保护女人的约定俗成,真的是在保护女人? 如果妻子二丫也有她们这样的见识,和坚韧的品格,是不是就不会踏上寻死这条路。 对于小一这些少男们来说,他们在认识赵暖前,很少接触女性。 赵暖、妍儿,是他们对女性认知的起点。 而现在出现的林静姝、沈云漪老夫人、周宁安加强了他们对女性更深层次的认知。 她们的坚韧、能干,完全推翻了他们从市井传言中听到的,女子娇弱、蠢笨的女性印象。 第94章 炭监崔利 随州城的崔炭监有些头疼,前日来了一支商队,开口就要购买‘菊花炭’。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炭,但商队管事斩钉截铁的说着炭是随州产的,让他找出来。 若是普通商户也就算了,可这支商队腰上别着苏家腰牌。 苏家,富可敌国的皇商,家里还出了个皇妃苏明月。 而这支商队手里还有皇家信物,一看就是明妃的产业。 不管是苏家,还是明妃,他这个归属工部管的从九品炭监根本无力抗衡。 “哎,大人。”手下看崔利快愁白了头发,献计道,“既京城确定有这个菊花炭,也笃定是随州产的,那说不定还真有这东西。” 崔利现年四十八,可在随州这地方硬是被熬得看起来像是六十的人。 他胡子刚修剪过,发髻梳得有点紧。灰黑色棉衣棉裤棉鞋,看起来还挺干净。 听到手下的废话后眼睛一瞪:“你这不说废话嘛,京城的大人物犯不着拿我开涮啊。关键是这炭,它在什么地方!” “大人您别着急啊。”手下满脸谄媚,“这事儿咱们去问问刘大人,问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大人物来随州。” “嘶……”崔利眯眼。 崔利祖上曾经出过不得了的大人物,因站错队被流放来随州。 努力了不知多少代,终于在他这代有了点希望。 他二十八中举,就近成了随州炭监官。 所以随州有没有菊花炭,他最清楚。 既是突然出现,那说明是外面人带进来的。 外面的人要来随州烧炭,得找司徒刘大人买山头才行,找他的确没错。 想清楚门道,崔利缩着脖子就往外走:“去后院拿上些夫人卤的猪鼻子,咱们去老刘头那儿一趟。” “啪啪啪” 刘臣正在小茶炉边儿打盹儿,被一阵拍打声音惊醒。 他一看,马上坐起来护住茶碗。 “崔小贼,你外面去拍灰!” 崔利也很不开心:“这大雪都盖不住恼人的炭灰,早知不穿这身我媳妇去岁才给我做的新棉衣了。” 末了他又说道:“可过年就该穿新衣裳啊。” 刘臣翻了个白眼儿,这小子算是土生土长的随州人。爹娘早逝,娶妻后生了个姑娘夭折,两口子就没再要孩子了。 过了今天不想明天,倒是随州官员中少有的,过得舒心的人。 拍完炭灰,崔利让手下回去。 他谄媚的提着拳头大一块卤猪鼻子,在刘臣煮茶的炉子上晃一圈。 炭火的火舌烧糊残留的猪毛,发出肉糊味儿。 本来被冻住的卤香也飘出来,往刘臣鼻孔里钻。 “呵呵,崔小贼。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这么破费是何意啊?” 上次赵暖送来那么大块熊肉,省着省着还是吃完了。 这随州城想买些好吃食难得很,人都养不活,哪里来的闲粮养牲畜? 那些个富商家里倒是有,他开个口有人送上门来。 但是嘛……人家不会白给你,迟早得在某个时间加倍的还回去。 为了口吃食,不值得。 “老哥哥懂我。”崔利也不见外,麻利的把卤肉挂在炉火上方的铁钩上。 他先是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将茶碗盖翻过放。 用小刀片小烤热的卤肉,放进茶碗盖。 “老哥哥,最近随州可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来买山头烧炭啊。” 刘臣捻了一片肉,听到崔利的问话后又放回去。 崔利心想着‘狡猾的老东西’,嘴上却不得不全盘托出。 他放下刀,朝天拱手:“前日来了一队商人。” 拱手完,继续边说边片肉。 刘臣皱眉。还在年节,又是大雪封山,随州有什么东西值得皇商苏家的商队跑一趟? “他们来找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菊花炭’。哎,我这两日就差把炭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炭叫这名字的啊。” 刘臣调侃:“莫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故意找你崔大人的事儿呢。” “我?”崔利自嘲,“我要有本事得罪到京城的那些大人,还能提着我媳妇养了一年的猪,满猪身就这么一小块的嘴肉来求您刘老哥?” 听他这样说,刘臣捧着茶碗,陷入沉思。 能在随州当官儿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京城的大人们能随意碾死,但没必要。 刘臣想了半天也没头绪,他咂巴咂巴嘴:“那些个在随州常驻的商户可问过了?许是他们搞出来的东西。” “我开始也这样想的。可刘老哥您想啊,若真是他们,那他们的家族还能不在京城大肆宣扬?那可是苏家啊!” “也是……” 大宏有句话叫‘做官都想跟孙家搭上关系,从商的挤破头都想跟苏家做生意’。 两人正没头绪呢,崔利刚离开不久的随从又回来了。 “老爷!”这随从跑出了一脑门子汗,“又来一支找菊花炭的商队!” “啊?” 崔利一个头两个大,跟刘臣面面相觑。 随从又说道:“不过这商队就俩人,瞧着普通。” 刘臣怎么说也见识过风浪。 他伸手按住要起身的崔利,对崔利的随从说:“你回去打探一下,就说崔大人在我这里办事,看对方怎么说。” “刘老哥这可使不得……”崔利着急。 别看他是个官儿,外面来的有名堂的商队他一个都惹不起。 “你糊涂!”刘臣不松手,“若是普通商队,为了抢第一手生意肯定是会找过来的。” 崔利舔舔嘴唇。 那苏家商队只有第一日主动找他询问,后面直接告诉他商队下榻的客栈,等他上门。 刘臣这话好像没错。这样他们就能推断出这菊花炭到底只是大人物知晓;还是京城传开了,普通人也知晓。 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帮他把这菊花炭找出来。 随从一听,赶紧转身办事去了。 李奎站在小得不像话的官衙门廊下,不停的呼出热气到手上,然后搓脸。 凹凸不平的痕迹还在,这随州可真冷啊…… 第95章 李奎到随州 说来也巧,上次经历那一番惊心动魄后,他以为回到京城后还有一番波折。 没想到后面什么事儿都没有,那俩官差也没再来问过他们。 小白跟他也悄悄讨论过,是不是那奶娘已经被抓了,也问清跟他们无关,所以官府才没来继续找他们麻烦。 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老张当然也依旧在镖局做工。 只是没成想,年前镖局接到一个往返镖。 送一封信到随州给一个叫赵妍的人,如果能买到菊花炭,就再买些回去。 买不到也不强求,工钱照给。 因为马上要过年,而且又是苦寒的随州,没人愿意接。 镖局无奈只能把这活儿贴出来,看看谁愿意接。 偏他鬼使神差地看了几遍,每一遍都会想起那带着个女孩儿叫妍儿,假装商人妇的赵暖。 忍不住,他去问了老张。 老张只是说想接就接,他可以跟着一起。 这不,两人就在大年初八,来到了这随州城。 他下意识地,不想到处打听赵妍这个人。想着既然要买炭,自然是要找炭官。 找到菊花炭,说不定自然就能找到赵妍了。 老张不说话,自那次的事儿后也没有周家人再找过他。 但他看到这趟活计是来周家人所在的随州,又是周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委托的,他想也没想就来了。 无他,就想着万一见到了周家人,往后下了地府再见侯爷,也能有个话题聊聊。 就像三十年前他刚入伍时,因想家藏在草垛子里哭,侯爷坐在草垛子外面跟他聊了一个晚上那样。 崔利的随从踩着一脚黑色泥浆子,弓着身赔笑:“二位爷,我家老爷正在跟刘大人谈事儿呢。您看您是……” 李奎见人家态度好,也拱拱手:“老哥可方便带我们过去?” “行行行。” “那您上车,咱们一块儿。” 崔家随从跳上马车给李奎指路,就顺利到了刘臣的官衙前。 李奎跟老张先是恭敬行礼,这才说明来意。 只是听他说完后,崔利苦笑一声。 “大兄弟啊,我瞧着您也是实在人。那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这菊花炭啊,我这个做炭监的都未曾见过啊。” 李奎跟老张对视一眼,这俩穿着还不如京城贵人家干粗活的,说话也没官腔的官员的确不像是在骗人。 见李奎不信的样子,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崔利干脆一口气说了。 “前几日也有京城来的商队指明要菊花炭,可这炭随州从未有人卖过啊。二位老弟啊,你们可有这炭的详细说法?” 李奎也挠头:“没有啊,雇主雇我来随州买,我就来了啊。” 刘臣请李奎跟老张坐下,还给倒了杯茶水。 李奎跟老张又站起来连连道谢,又在刘臣、崔利两人多次邀请下才继续坐下。 刘臣试探性地问李奎:“老弟啊,你那雇主……是哪家的?” 崔利急得双手猛搓脸:“不瞒老弟,另外一支商队是苏家的,我若是弄不来菊花炭……怕是有大祸。” 李奎再次看向老张,老张也有些焦急。 大小姐要菊花炭,另外的人也要,那他肯定要帮大小姐抢到啊。 现在周家事儿已尘埃落定,大小姐托镖也没有隐姓埋名。 于是老张低声说道:“主顾姓周……” “啪!” 刘臣听到这个‘周’字,就跟被雷劈了一样,站起来双脚跳了一下。 “刘老哥您这是干啥!”崔利被吓了一跳。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刘臣一连说了好几个他知道。 他早该想到的,这随州都是些孑孓,唯有刚来不久的周家如潜…… 那个字不能随便用,他打住念头。 崔利急死了:“你知道啥?你快说啊。” “周家!” “你是说这炭是周家弄出来的?”崔利有些不信,“他们才来多久,这时间对不上啊。” “你不知道,我跟老孙是知道的。周家未曾到来之前,就先派了一个管事娘子来落户。那娘子姓赵,户下还有个女儿叫赵妍。” “你是说这炭是这赵娘子提前弄好的,只等周家来……这是不服那位,要搞点事儿?” “你说呢?” 崔利跟刘臣还在把这事儿往某个奇怪的方向套。 李奎没想到也有意外之喜。 之前一路叫着‘妍儿’,他哪里知道妍儿是跟娘姓的啊。 “赵妍”这不就对上了么? 崔利站起来就要去找人,刘臣泼了一盆冷水给他。 “周家定居那山看似只隔咱们这儿五六十里,实际要翻山五六七八座大山。平日都未必找得到,更何况这大雪封山时节。” 崔利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可是要了我老命啊……” 刘臣却很乐观:“耐心等着吧,那周家人说不得最近就要下山来。” 那赵娘子每一次下山都要跟自己打个照面,她肯定是先送信去京城报信,京城那周大小姐才会回信的。 两方人肯定都掐着时间呢,且等等吧。 此时赵暖、沈明清、小一、小二四人,牵着两头骡子在山里走了三个时辰。 早上还有太阳,此时天色又阴沉起来。 沈明清抬头看看天,让赵暖上骡子。 “赶时间?” 山路连雪带冰,骡子走起路也累,所以赵暖一开始也就没让骡子驮着走。 “我瞧着又要下雪了,得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鸡冠洞。” 鸡冠洞是路边的一个歇息山洞。因为洞口顶部,参差不齐像鸡冠,大家就给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终于,他们在天黑前赶到鸡冠洞,大家身上都覆上了一层厚雪。 篝火升起,背篓里的野鸡,还有骡子都被放进来烤火。 赵暖先给野鸡喂了一把小米,小一也收拾着先烧温水,顺便把红薯稍微烤热些喂骡子吃喝。 人也跟骡子吃的差不多,煮开的雪水把噎人的红薯顺下肚。 赵暖脖子伸出二里地,怀念以前吃的那种改良过的,香甜软糯的红薯。 这里的红薯虽然也甜甜的,但泛白的瓤能噎死人。好处就是产量比谷物类高,养活了无数贫苦百姓。 第96章 终于等到赵暖下山 外面的雪停了下,下了停,一次比一次大。 小二终究还是年纪小,他最近跟着周文轩学了不少成语谚语之类的。 “瑞雪兆丰年啊。” 沈明清摇摇头:“田地都不在百姓手里,丰不丰年的关系不大。” 小一也叹气:“冬月腊月不下雪,现在下不停。幸好咱们不在窝棚里住了。” 听到这话,赵暖此时才猛然想起。 她现在不是活在满是现代化设备的现代,也不是奴仆成群的侯府,而是苦寒的随州。 随州城里到处都是低矮的土房、老旧的木房、风都能吹薄房顶的窝棚草房。 这么大的雪,很容易压塌的。 大家心里沉甸甸的,没人再说话。 沈明清带大家走的路不用翻山,但顺着山涧走路线就被拉长。 赵暖估摸过,从赵家山脚到最近的随州城门,将近百里。 雪比年前厚,先下的已经被压实,成了冰。 这趟他们足足走了三天,才看到前面山垭外的随州城。 最外面的山历经多年,除了山顶还有几棵稀疏的树木外,山腰山脚基本都是白雪落下,黑灰落下,再落雪…… 一层一层地透露出奇怪的灰,被太阳一照,跟现代那种双面绒大衣似的。 前面路边的半坡上突然出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啥?”赵暖想往前走两步,却差点摔倒。 “小心点。”沈明清抓住她,自己却没站稳单膝砸在地上。 距城越近,地面的雪就越脏,也被踩踏得越结实,一个不小心就要摔跤。 走在最前面的小一突然回头:“赵姐姐~别看!” 赵暖一愣,沈明清已经站起来,然后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骡子另外一边。 这一番举动,赵暖懂了。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冻死在路边的人。 大家沉默着走过,赵暖从骡子的肚子下恍惚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半边身子已经被冻在冰层中。 他背着的背篓已经空了,还有些碎炭跟他一样,被封印在路边。 “不……不是说可以春日再交炭吗?” 赵暖问出这句话,没人回答。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蠢,每日交炭能换得两个粗粮馒头充饥。 如果不交,那连这俩粗粮馒头都没有。 春夏还能拔点野菜野草混着粗粮馒头充饥,冬日满山光秃秃的,树皮都没得啃。 进山打猎? 瘦骨嶙峋的他们,只会成为野兽的口粮。 城门无人看守,走进去才发现两个守城士兵缩在门楼角落坐在木桩上,面前烧着一堆炭火。 其中一个看到赵暖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直接进城。 赵暖看到这人只有半个手掌,跟之前沈明清说随州城的守城士兵都是边关退下来的伤残对应上了。 她每来一次随州城,心就会被揪起来一次。 明明满朝富贵人家都烧着随州城送出去的炭,制炭人却没得到一点点好处,过得这么悲苦。 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赵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进城后,几人直奔刘臣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需要维护的,莫要等需要时才抱佛脚。 所以这次还是带了两块野猪肉,一捧山板栗。不贵重,但有真心实意。 “刘……” “哎呦,赵娘子可来了。” 赵暖才出声,刘臣就从官衙里奔出来。 他边跑边吩咐仆人:“快去,快去请崔大人、李小哥过来。” “刘大人这是……” “来来来,快进去歇息。”刘臣笑眯了眼,连连邀请赵暖沈明清几人往官衙里面去。 那日跟李奎聊过京城的事儿后,刘臣后来又跟崔利合计过。 周家利用一块炭,就在京城搞出这么大阵仗,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他们这种小人物,几辈子也未必能碰上这么个机会。 富贵险中求嘛,他们两人口袋也算丰厚,谁乐意一直呆在这么个鬼地方。 赵暖从背篓里提出一块风干的野猪肉,递到刘臣跟前。 “刘大人可是又馋了?幸好我提前有准备。” 刘臣见赵暖每次下山都给自己带吃食,笑中就多了些真情实意。 他接过野猪肉,提得高高的,眼睛像是粘在上面一样。 “哎呀,也就赵娘子有心,能记住小老儿我就好这么一口。” 说话间,李奎从月亮门处大步跨进来。 “赵妹子,真是你!”他满眼惊喜,真是赵暖。 “李大哥,张大哥!” 赵暖也惊喜异常,从京城到云州,多亏镖队照顾,她一直想当面道谢来着。 老张对赵暖拱手,没看到周家人,他眼神有些落寞。 李奎完全没注意到赵暖后面有一人,正用审视的眼神看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包得层层叠叠的信:“赵妹子,妍儿是叫赵妍?这是周夫人给她的。” 赵暖接过信,微微屈膝:“多谢李大哥了。” 可李奎尤觉得不够,再上前半步。 激动问道:“周夫人说让我买些菊花炭,这炭可也是你弄出来的?你不知道,京城因为这个炭都……” 沈明清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来说道:“这位大哥,给您信的夫人看起来可还好?” 李奎看向沈明清,他憨厚地笑笑:“请问您是……” “她是我多年未见的表姐。” “这样啊……”李奎露出白牙,“信是夫人跟前的侍女送到镖局的,想来兄弟您的表姐过得应该不错吧。” 沈明清脸色沉下来,都没见到人,那还问他身份做什么! 赵暖好奇地看了沈明清两眼,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表露身份,没问题? 算了,他自己应该有分寸。 对了,野鸡! 赵暖想起这茬,她现在缺钱! “刘大人,您可知这城中哪家富人喜欢收集些稀罕玩意儿?” 她招呼小一把骡子背上托着的竹筐卸下来,端进屋才掀开上面盖着的保温草帘子。 “哟!” 刘臣瞪大眼:“活的?” 野鸡不稀奇,市场上偶尔也能看到有猎户售卖。 但大多数是母鸡,公鸡因为能飞,很少能猎到。 就算是走了狗屎运,射到公鸡,那也是死的。 刘臣围着咯咯咯叫的野鸡打转:“啧啧,这尾巴可真好看啊。” “是好看。这一公两母我们也舍不得暴殄天物当做肉食,所以带下来想要卖掉呢。” 她这么一说,刘臣就懂了。 他也是个老顽童,边说边对着赵暖挤眉弄眼:“不忙,不忙。等会儿你再见个人,见完我就带你去诈一笔。” 第97章 暖丫头 崔利自从那天见了刘臣后,又等了两三天。 这两三天他可谓度日如年,那苏家商队日日催促,眼见着就要不耐烦。 所以他接到消息后,穿着厚棉裤的双腿倒腾得飞快,甚至中间摔了一跤。 顾不得满身炭泥浆,崔利气喘吁吁跑到刘臣处。 “刘老哥,真……真……”他话未说完,就看到屋里唯一的女子赵暖。 于是他一个踉跄就扑过来:“哎呦我的赵娘子啊,你再下山来,小官就活不下去咯。” “哎哎哎,大人,大人。” 李奎这两日也算是跟刘臣、崔利两人混熟了,他赶紧拉住崔利,不然对方就得给赵暖行个大礼。 几人坐下,就连小一、小二也得了个座位。 骡子、野鸡也缩在屋角,一个嚼吧嚼吧,一个鸡啄米。 “正好,崔炭监您也在,这菊花炭还得请您定个价。” 赵暖端出一盒准备好的菊花炭,打开盒子放入刘臣的炭炉,烧给他们看。 而周清辞信上写的,这炭在京中引发的盛况,赵暖也读给他们听了。 “这……”崔利为难。 能引发京城震动的风雅玩意儿,他哪里配定价? 他说是炭监,主木炭定价、配额之责。 可实际哪里轮得到他插手,就是个摆设。 比如定价。木炭、银丝炭不知多少年了,在随州都是流放者十斤炭换两个粗粮馒头。 来此地做炭生意的商户也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只买官炭。 这样普通民众烧的炭就只能卖给官府,普通炭一文一斤,银丝炭三文一斤。 再通过他的手卖给商户,也不过是普通炭两文一斤,银丝炭五文一斤。 这些钱记录清晰,都是要交上去的,他手紧了又紧,也落不到几个子儿。 还有配额这事儿,更加跟他没关系。 他要做的就是督促收炭官,在立秋前交出三十万斤木炭,其中银丝炭至少要占一成。 这些炭运出随州后,直达京城。 京城另有掌炭使,负责分配够皇家使用的木炭后,其他木炭可出售。 交出三十万斤后,其余的炭崔利才有权利出售给那些驻在此地的小商户。 “崔大人您不必为难。”赵暖笑吟吟,“我今儿来也就是通知您一声,这菊花炭啊会大卖。我是自由身,与我合作的周夫人手下有商号,这炭可不过官府的手。” 她这么一说,崔利才想起来。 前面说了,随州普通百姓之所以卖炭给官府,那是因为官商勾结。 周家这菊花炭不一样啊,人家做得出来,也卖得出去。 只要交够了税,炭监、掌炭使可管不着别人。 “哈哈哈,是这么个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啊!”崔利乐呵呵的,苏家商队又如何,人家周家可是要跟皇帝掰掰手腕子的。 赵暖见崔利脸上的笑是真心的,没有因为炭不过他手而变脸,就在心里把他挪到了与刘臣、户籍孙大人一块儿去。 “崔大人,等周家大公子养好身子,他就下山来跟您谈要如何用菊花炭抵劳役。这冬日雪太大,欠下的劳役还得麻烦您给兜着些。” 听赵暖这话说得客气,崔利对她、对周家的好感也都达到顶点:“瞧娘子这话说的,冬日随州往外运的炭都停了,哪里算得上劳烦小官。” 外面的大官儿哪个不是盛气凌人,一不乐意就捏死几个人? 偏周家这么和气,要说不是为了得人心,崔利是不相信的。 说着,赵暖就拿出另外一刀准备给孙大人的野猪肉,想要先送给崔利。 至于孙大人那边,她下次加倍补上。那老头儿挺和气,应该不会介意。 只是没成想刘臣拦住她,说出来的话好似跟她是一边儿的。 “哎,你这肉是给孙老头儿准备的吧?”刘臣笑得像是长辈,“崔大人没吃过暖丫头打的野猪肉,今儿我这份给你,你带回去跟弟妹尝尝鲜。” 人很复杂,可以狠厉到杀人不眨眼,也能被一个称呼中携带的温情所感动。 从‘赵娘子’到‘暖丫头’,让赵暖觉得随州苦寒,但是这些个官儿好像都还不错。 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拿得出来钱,又给周家立起了个强势的形象有关。 “野猪肉?”崔利接过刘臣手里的肉,满眼新奇。 这猪肉宽半掌,厚三寸,长不过一尺。 没皮,脂肪透光微黄。 瘦肉红润油亮,闻着一股盐巴加油脂的香味。 崔利又确认了一遍:“真野猪肉?” “保真!”刘臣斩钉截铁。 崔利有些不好意思,但馋虫在腹中爬来爬去的:“那就多谢刘老哥割爱,也多谢赵娘子了。” “瞧您客气。”赵暖又从背篓里捧出一把板栗,“这野生油板栗香甜,崔大人带回去水煮、炭烤。亦或是剥壳后加野猪肉炖煮,都是好吃的。” “多谢,多谢。”崔利拉开衣裳兜儿,表现得很随和。 就像是跟赵暖等人相识多年那般。 野板栗早些年不算稀奇,但随着外面的山被砍秃,现在市场上也少见了。 又天南海北的聊了几句,崔利识趣。 “我得回去了,这肉香馋人,今晚说什么也要让我媳妇儿弄点尝尝。” “行,那我就不留崔老弟了。”刘臣哈哈大笑。 赵暖屈膝:“崔大人慢走。” 李奎也把自己当成跟赵暖一边儿的了,他乐呵呵说道:“外面道路泥泞,我送大人回去,再回来吧。” “也……” “这位大哥也算是客,哪里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沈明清边说边去套骡子。 小一、小二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来:“可是…让崔大人坐箩筐不好吧。” 赵暖白了沈明清一眼,然后对李奎说道:“我跟李大哥也算熟人,往后说不得还要常来往。那就麻烦您送崔大人一趟了。” 周清辞再次找了李奎、张大哥押镖,往后生意上少不得还要跟威扬镖局来往。 人家主动提出帮忙了,自己这边太过客气反而有些不好。 沈明清这几个月因为反驳赵暖受到不少教训,所以此时虽然尴尬,但也没有恼。 他背着众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讪笑:“是我考虑不周。那……多谢这位镖师大哥帮忙了。” 第98章 反省失败 李奎看似憨憨的,实际才不傻呢。 此时他面对沈明清,脸上的笑变得公式化:“不谢。我姓李,这位兄弟看起来年纪不大,叫我声李大哥也要得。” 沈明清咬牙切齿,若说一开始他只是猜测,那现在百分百确定眼前这镖师对赵暖有点意思了。 他呵呵一笑:“我这人喜欢公私分明,李镖师,对不住了。” 赵暖察觉出了不对劲,她眉头微微皱起。 李奎跟沈明清都是不错的人,但她此时并无发展男女情谊的心情。 人家说‘饱暖思淫欲’,她摊开自己手掌,十个手指冻得跟水萝卜似的。 红肿的手指抚摸对方的脸…… 用起皮的嘴唇摩挲对方耳畔…… 动情时,脚后跟能把床单刮成流苏…… 赵暖打个寒颤,眉头之间的川字越来越深。 她走过去,距离李奎两步距离时微微屈膝行礼:“那麻烦李大哥跑一趟,您回来后我们再谈菊花炭的事儿。” 李奎见赵暖面色带上几分疏离,他万分懊恼:“我先去送崔大人。” 沈明清也感觉到赵暖不开心了,他低头。 又偷偷抬眼看她,然后再垂眸。 而赵暖此时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活泼了点。 在这个女子羞于见人的架空古代,是否会让身边的男人感觉自己是在释放什么信号。 但这么想,她又觉得憋屈。 她未曾有过男女之间的故意撩拨、暧昧。 凭什么要自己改变,该改变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自己好不容易从事事小心的侯府出来,成为自由的山中野人。 不能因为男人的自作多情,就又把自己拴住吧。 眼前怎么舒服怎么来,实在不行就到时候就再转弯改变呗。 赵暖从不内耗,向来也没有一条路走到底的执拗。 想通这点,她心中舒服了些,但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 沈明清心中有些沉重,自己一直藏着掖着,终究还是露了破绽。 等李奎送完崔大人回来,赵暖先与他商谈。 “这炭还不够多,既然周夫人要购买,那我先给她二百斤,李镖师也好回去交差。” 赵暖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把称呼改成了‘李镖师’。 李奎面对她又变成那副憨憨的模样,缩缩脖子:“那菊花炭的价格呢?” 他看出来赵暖这是不开心了,懊恼的想扇自己巴掌。干啥跟一个小年轻置这种气啊。 “价格的事儿无需镖局操心,只需把炭交到周夫人手里就好。具体情况我会写信说明,托官驿送到周夫人手中。” “哦,好。”李奎笑得有些勉强了。 赵暖跟李奎的确也算得上有过命的交情了,往后生意上也少不得要跟他接触。 但她谨慎,把书信交给官驿,也带点防着李奎的意思。 钱帛动人心,她不能把自己与周清辞的生意,全压在李奎一个人身上。 “那李大哥先在客栈住上几日吧,等我办完事就赶回去……” 赵暖估摸了一下时间:“一切顺利的话,五日后交货。” 李奎之前还想着能跟赵暖去落脚点看看呢,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他走南闯北多年,心胸也算是开阔,心里的憋闷很快淡去。 “那好。”李奎对赵暖拱手,“我们住在南城门不远处的云来客栈,赵妹子准备好了通知我们就成。” “好。”赵暖回礼。 李奎也不做纠缠,团团告辞后,跟老张赶着马车离开。 老张频频回头,赵暖对他点点头。 下次运送菊花炭,就让周文睿来,她懒得一趟一趟地跑,脚都磨起泡了。 时间还早,刘臣提出跟赵暖一起去见孙大人。 两人沿着街边的铺子走,走着走着被沈明清突然一下拉开。 两人差点被甩飞,惊魂未定之下,刚刚的房檐掉下来一大团雪。 这团雪只是前奏,房檐上的雪就像有人在推,不停的从上面滑落。 与想象中的轻盈不同,这些被压实了的雪落地发出闷响。 街道上的他们连连后退,小二退不及,被一块石条一样的雪砸了脚背。 他来不及呼痛,快速往后退开。 等房顶上的雪全部掉落,小一督促他脱了鞋袜看看。 这一看,赵暖倒吸一口凉气。 隔着棉鞋,还有猪皮靴,小二的脚背就青红不说,皮下还有红色的血点子。 “赵姐姐没事的,这种伤我们以前运炭的时候都习惯了。” 小二穿上鞋袜,跺跺脚。 接下来他们只敢走街道中间,煤灰混着泥巴,一踩一个吧唧响。 沿途的商铺都关着门,甚至有的铺子门头枯草凌乱,一看就是许久未曾有人光临了。 米粮店、杂货店半开着,从门里飘出烟雾散在街道上,更显寂寥荒芜。 孙老头的官衙比刘臣那边更寂寥,没有牌匾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方长宽不过半丈的小天井,骡子都站不下。 正对着大门的屋子有四扇门,那就是孙老头办公的地方。 门大开着,孙老头缩在躺椅上,旁边的小火炉都快熄了。 “啧,这老东西!” 刘臣嘴上责备,身体却很诚实。 他上去就从屋角的烂坛子里夹出几块炭,添进即将熄灭的火炉中。 “唔……”躺椅上的孙老头动了动,虚虚睁开眼,“刘大人啊。” “孙大人~”赵暖上前行礼。 “嗯……” 孙老头似乎很无力,只是轻轻的应答了一声。 刘臣解围:“他上年纪了,越冷越没劲儿,不爱动弹。” 说完,刘臣拍拍孙老头:“暖丫头给你拿刀野猪肉来,等那刘婆子晚间给你炖了啊。” 孙老头又闭上了眼,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赵暖左右环顾,没看到有其他人在的痕迹。 刘臣叹气:“刘婆子住在外面街上,每年寒冬就抽空照顾一下孙大人,一月百文工钱。” 临走时,赵暖回头看了好几次孙大人。 她总觉得这孙大人有些不和谐的感觉。 想了想,她把背篓里剩下的板栗都留下:“到时候给那婆子一把,期待她用心些吧。” 刘臣对她拱手:“我替孙大人谢谢你了。” 那婆子倒也没有那么大胆子,敢欺负官员。但赵暖的好意,他得替孙大人接了。 指不定往后数年,他也有这一天呢。 第99章 再见卖菜的胡家 刘臣带他们往城东走,街道越走越宽,也越走越干净。 “哎?”快走出街口时,赵暖突然发现胡家菜摊子关门了。 绕过大门,他们才发现胡家菜摊子的侧门都烂了,并且倒在地上。 刘臣见赵暖好奇,问道:“你们认识?” 赵暖探头看了一下院子里面,烂箩筐扔了一地,已经没有人气。 她退出来说道:“刚来随州时来买过菜种。不是说他家专给富人送菜吗,怎么突然就搬走了呢。” 刘臣边走边摇头:“哪里是搬走的,是被逼走的。” 见赵暖好奇,他当做故事一般讲出来。 原来胡老头跟俩儿子得罪了最东边儿的乔家。乔家在外面算不得什么,但在随州这个地方,有钱就是王道。 那胡家男人有天送菜时看到一个眼生的娘子,就多问了几句,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那娘子可不是什么管事娘子,而是乔家嫡脉的孙媳妇,跟着即将继承家主之位的丈夫来随州巡视生意呢。 乔夫人不忿,当时就让乔家家丁将胡家父子打得吐了两口血。 耽搁了给别家送菜,被人上门打砸。 没两天,胡家种菜的地也被收回。 至此一家人在随州活不下去,立冬前三个女人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三个骂骂咧咧的男人,离开随州了。 赵暖摇头,日子好了也别张狂,一张狂就容易出事。 同时她也得到一个信息,来随州做生意的商人会互通有无,他们扭成了一根绳。 说完胡家的事儿,刘臣抚掌一笑:“说起来今日咱们要讹……不是,要做生意还就是这乔家。” 沈明清皱着眉:“为何是他家?” 刘臣呵呵一笑:“先前不是说了胡家父子言语戏弄了那乔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嘛。这随州乔老板虽收拾了胡家,但依旧日夜不安。” 赵暖轻轻点头。 宗族以血缘为纽带,聚族而居,一定条件下国家律法也需让位于乡规族约。 “皇权不下乡”就是这个意思。 “乔家在长州府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大商户,随州乔家往上数三代也是主脉,可大家族永远不缺人,到现在随州乔家已经被排挤到边缘咯。” “前些日子我听说乔老板全城搜罗拿得出手的好玩意儿,因受胡家骚扰的下一任乔家准主母身边的大丫鬟要嫁人,想借此修复关系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一听到这一长串脑门子疼。 小二甚至在掰手指。 沈明清在这样的大家族生活过,他叹气摇头:“还是刘大人过的舒爽,乔家这样的大家族看似外表光鲜,实际里面都烂得流脓,臭不可闻了。” 赵暖却笑起来:“野鸡又有山凤凰之称,用来送给新嫁娘做礼最好了。因为是假凤凰,也不会越逾。” 刘臣也跟着她笑道:“哎,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哈哈哈……” 临近乔家大门前,赵暖他们经过了一条两边全是大宅子的街道。 且不说里面如何富贵,就进入这个区域,只是行走在巷道里,气温就比外面高了不少。 但这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乞丐敢来贴墙睡卧。 走着,赵暖还看到一抹水汽从墙后飘出。 她正好奇,挂着‘乔府’牌匾的黑漆铜环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两只石狮子,触之冰凉但不见黑灰。 三层青石长阶下,拴马桩雕刻成地涌金莲的样式。 门两边立着的两根木柱需一人合抱,中段雕花镂空,里面放置着一盏黄铜白鹤莲花灯盏。 刘臣也没有官架子,他上前就直接拍门。 “谁?”门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一听就是在打瞌睡的声音,“没规矩,乔府前门也能谁都能敲?” 刘臣“嘿嘿”,把手互捅进袖子里。 “你要不要开个缝看看我是谁?” 随州官员的确没什么实权,但多少也是个官儿。 特别是随州的这几个小官儿也跟富商一样,各自都抱团取暖。 来年能买回去多少炭,也要看崔利等人放多少量出来。 大家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各自给些面子。 门房一听,还真就开了一条缝。 接着马上拉开大门:“刘大人,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门房陪着笑脸,跨出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个狗啃屎。 可人家嘴上不停道:“这么冷的大雪天儿,您要有什么事儿派个人来说一声,我家老爷肯定马上办。” 小二的眼神在变脸如翻书的门房,和表情有些得意的刘臣身上来回转。 心里想着:“哦,话还能这样说。” 刘臣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我是来给你们老爷献计的。”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暖她们牵着的骡子。 为了钱,赵暖很配合。 她不再是那种背靠大家族的高傲模样,而是殷勤笑着,稍微掀开一点筐子上的茅草帘。 “活野凤凰一对,最适合送礼。” 门房探头一看,只见里面的野鸡卧着,厚厚的草垫子间还散落着碎米。 野鸡毛色艳丽,眼珠子有神,还时不时啄米呢。 门房赶紧推开府门,一叠声道:“快快快,快把骡子牵进来,小心冻着了。”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的不对,门房拍了自己脑袋:“几位贵客也快快进来暖和。” “来人,来人!还不快去禀报老爷!有贵客到!” 门房着急的不得了,嘴巴没停过。 若是解决了老爷的心事,他怕是也能混个管事当当。 一进乔家院子,见多了富贵的赵暖也发愣。 院子里一尘不染,不见黑雪,也不见炭灰。 远处垂花门中,假山后,升腾水雾,竟还隐约见绿。 乔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肤白无须。 胖乎乎的他穿着毛裘,走起路来全身的肥肉都在抖。 他此时脚步飞快,从垂花门转出来:“刘大人,您大驾光临,真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刘臣乐呵呵的,依旧抄着双手:“打扰了啊,乔老板。” 小一紧紧捏着手里的缰绳,有些不自在。 小二则撞撞他:“哥~” 他朝着乔老板挑眉:“看他像不像我们打死的熊崽子。” “别胡说!”小一扯了小二衣袖,万一被人家听到就麻烦了。 第100章 奢靡乔家 乔老板艰难地对抗肚子的阻碍,弯下腰,从筐子眼儿里看了两眼。 只听到里面‘咯咯咯’,还有一条鲜艳的长羽,表现得比门房还激动。 “这外面太冷了,劳烦几位把骡子牵到内院,里面暖和。” 刘臣点头,跟乔老板并肩走。 沈明清跟小一各牵一头骡子,小二跟在赵暖后面。 进了垂花门,一股带着暖意的水汽迎面扑来。 绕过假山,赵暖这才发现冒着水雾的竟然是池塘。 池塘里养着肥硕如猪仔的锦鲤,尾巴摆动间溅起水花。 “嗯啊,嗯啊……” 其中一头骡子低头就喝水。 另外一头叼起池塘边的一株青绿兰花就嚼起来。 小一吓一跳,想要从它嘴里把兰草抢下来。 他虽然不知这是什么草,但能长在富人府邸中,想来是名贵品种。 没想到乔老板回头,乐呵呵阻止他。 “让它吃吧,这池塘里是山泉水经地锅加热过的,不烫嘴,也能喝。” 地锅,赵暖没想到真有人用这个东西。 她在京城曾听说过,有人家会在院子里挖出一口浅池。 浅池中心埋一个半人高的陶罐,蓄水。 池下再掏四条通道,尽头就是陶罐外壁。 冬日在四条通道里架上炭火烧,烧上一日,池水就变温热。 若是遇到雪天红梅,人在池中泡着,岸边摆上瓜果吃食,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这东西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就是京城也没有几家能奢华到这个地步。 赵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以苦寒出名的随州看到。 并且不是人用的,而是用来养鱼的。 小一、小二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地锅。但也能从乔老板得意的神色中听出,这东西不是山洞里那种天然就暖暖的水,而是人力所为。 再想到入城时被冻死的烧炭人,两人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越往里面走,雕梁画栋不必说。 随州官衙都灰扑扑的,乔府干净的如江南水乡。 走到一处水榭,这里的热力没有养锦鲤的池塘那么重。 但池塘的水最终会流入到这里,让水榭也看起来雾蒙蒙的。 有侍女上来将水榭里面的火盆移出去,然后放下雕花挂落。 “这位娘子,还请您把野凤凰请出来吧。”乔老板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除开刘臣外,赵暖才是话事人。 赵暖微微屈膝:“好。” 卸下箩筐,两匹骡子熟练的走到水榭一角,趴下。 赵暖失笑,这俩货成精了,那会儿侍女把火盆搬出去,就放在那个方向的。 野鸡被放出来,公鸡最近跟赵暖他们相处习惯了,也不怕人。 它神气的抖抖身子,刚刚还有些凌乱的羽毛,瞬间就变得流光溢彩。 两只母鸡有些胆小,紧紧缩在筐子里不愿意出来。 乔老板啧啧称奇,围着野公鸡看。 “野鸡不管公母我都吃过,但活的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细看。瞧瞧这尾羽,比拔下来的有光泽多了。” “哎,它咋不飞啊?” “回乔老板,剪过翅羽了。”这还是赵暖想起外公剪鸽子翅膀,才想到的。 不然老捆翅膀,容易伤到。 “哦……”乔老板越看越喜欢。 赵暖解释道:“这翅膀羽毛还能长出来,估摸着春日就差不多能长新羽,可以再飞。” 刘臣感叹着摇头:“乔老板真是好福气啊,春日不就正好吗?” “正好,正好。”乔老板急忙吩咐,“快去请夫人来看看。” 等待期间,乔老板跟刘臣寒暄,赵暖则想到了其他的事儿。 周家跟她现在看起来好像不错,实际唱的是空城计,外强中干。 菊花炭也有与随州商人见面的一天,他们扭成一根绳,对自己来说并非好事。 刘臣等人现在偏向自己,也不过是暂时被哄住了而已。 所以她若是能借此事,从内部让这些商人联盟出现缝隙…… 正想着,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从挂落的镂空看出去,只见回廊上出现一顶小辇。 辇不大,只能坐一人。 坐着的这妇人头戴镶嵌宝石的皮帽子,大袖衣裳竟然全是白色狐狸皮制成。 抬辇的四个仆妇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袄,让小一小二一阵羡慕。 沈明清抱住野公鸡,小一小二各抱住一只母鸡。 水榭里面是空的,所以乔夫人的小辇直接抬进来充作椅子。 “奴家见过刘大人。” 乔夫人没下辇,只是直起上半身,点头行礼。 等她行完礼,身后的一位妙龄少女竟然蹲到辇前,撩起衣裳,把乔夫人的脚塞进怀里暖着。 乔老爷笑着解释:“各位莫怪,我夫人畏寒,下不得地。” 不说小一、小二震惊的眼神,就连赵暖也看着那位少女,眼中情绪翻腾。 沈明清死死掐住掌心,这少女是暖脚婢。 有奢靡之家,银丝炭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他们为了攀比,在冬日衍生出了暖脚婢、暖床婢…… 这些妙龄少女每日沐浴保证肌肤清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用体温伺候主人。 沈明清幼年时在沈家,曾看到族老把自己的拐杖交给婢女,让婢女随时放在腹部暖着,方便他冬日用着的时候不冻手。 不管他们情绪如何,乔夫人看着地上走来走去的野鸡,发出惊呼。 “老爷,瞧瞧这真跟凤凰一样的尾羽……” 她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这可是活的啊。 乔老板激动的脸都有些红:“不仅如此,还有两只母鸡也是活的。” “当真?”乔夫人一脚踢开暖脚婢,站起来。 小一、小二把两只母鸡放在地上。 乔夫人双目放光,看清后又坐下。 刚刚摔倒在地上的婢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再次掀开衣襟把她沾灰的双脚放进衣襟里。 见两人都满意,刘臣踱了几步。 “乔老爷跟乔夫人这是满意?” “满意!” “相当满意!” 夫妻两人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那就好啊。”刘臣话锋一转,“这对野鸡是我小友翻山越岭抓来的,那是费了不少气力啊。” 乔老板是商人,他眼睛转了两转。 他看看赵暖等人的穿着,粗布薄棉衣。 三汉子长得壮实,不是能简单就拿捏住的那种卑贱之人,但也不是有背景的。 但要是没有刘臣,他给几两十两也就打发了。 现在是刘臣带来的,他想了想,拍拍手。 “让管家把几位贵客的谢礼端来!” 第101章 二百五十两银子 穿着锦缎棉袄,头戴一顶拼接的皮毛帽的管家双手捧着一四方红木匣子,站在挂落外头。 “进来吧。小心些,要是放走我的宝贝,弄死你。” 乔老爷虽然在跟管家说话,但眼睛依旧盯着野鸡,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哎,老爷放心。小的这贱命哪里抵得上这野凤凰。” 管家蹲下,双手依旧捧着盒子,从挂落边挤进来。 乔夫人看到他滑稽的样子,躺在辇上咯咯直笑。 乔老板用下巴示意:“打开吧。” 管家打开盒子,将打开的这一面先对着乔老板,然后再转过来对着赵暖。 横五竖五,整齐排列的银锭发出明晃晃的光。 十两一锭,这一匣银子就是二百五十两。 小一、小二瞪大眼,他们对银子没什么概念,只想着‘不知这些银子有多少’。 赵暖捏紧衣角,然后放开。 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银两。 在侯府时,她作为周宁安的奶娘,时常在正院看林静姝处理府中事务。 每到年前,周家就会将铺子收益分出一半,用于抚恤曾经跟着周家的伤残士兵。 她曾经见过堆满半间屋子的银锭,分到士兵头上却只有一二两。 乔老板见她表情变化,神情颇为得意:“这位娘子,对这个价格可还满意?” 野鸡哪里值这么些钱,奈何是知晓内情的刘臣带来的。 所以就想着给个二百五十两,就算是这些个穷东西觉得侮辱,那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赵暖抬眼,皮笑肉不笑:“本想着日后还有桩大生意跟乔老板做,现在看来乔老板很不屑啊。” 说着,赵暖伸手从木匣里拿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到管家脚下:“辛苦管家了,赏你的。” 然后她抬起手,对沈明清动动食指。 沈明清迅速进入剧情,低头上前两步,接过管家手里的木盒,退至赵暖身后。 乔老板看她这做派,不仅没生气,还被唬得一愣。 目光在她脸上转一圈,求助似的看向刘臣。 刘臣本就在乔老板端出二百五十两银子时,变了脸色。 就算是市井小生意,若是算出二百五十铜钱,一般双方都会主动加一,或者减一。 这些富商上头一般都会跟更大的官儿有关系,但在哪里说哪里的话,乔老板这是在打他的脸。 所以刘臣一见赵暖的动作,再听她说有生意,就大概懂了。 “呵呵,乔老板……”刘臣遗憾的摇摇头。 他越是什么都不说,乔老板心里越没底。 赵暖对刘臣笑笑:“刘大人,咱们走吧。” “走走走,苏家商队等了好几天,别耽搁娘子要紧的事儿。”刘臣对赵暖表现的很殷勤。 “哎,刘……” 刘臣面对乔老板时,歪着一边嘴角笑。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拱拱手,尾音上扬:“告辞了,乔老板!?” 赵暖表情平和,微微点头:“乔老板,告辞。” “哎,哎刘大人!” 乔老板有些懵,又有些慌。 “咯咯咯……” 三只野鸡在水榭里到处走,乔老板小跑两步。 看看走远的刘臣一行人。想追,又听到鸡叫。 乔夫人示意管家捡起银锭,交给她。 管家捡起银子,托在双手掌心。 乔夫人拿起银锭,看来看去后皱着眉:“老爷,这刘臣带来的是何人?” “我咋知道!”乔老板一跺脚,“咋还有苏家商队的事儿呢?” 乔夫人也喃呢道:“随州除了炭,也没什么生意了啊。” 而后她突然变了脸色,语气惊慌:“莫不是苏家也想插一手炭火生意?” 乔老板也肉眼可见的慌了,那可是苏家啊。 他家若是插手,其他家只能把炭火生意乖乖让出,还得说谢谢。 管家偏偏在这时插了一句:“这刘臣老东西,也不先跟老爷提一嘴。” 他不说话还好,一吭声就坏事。 “谁让你拿这盒银子的?” “哎呀,老爷!” 管家滚在地上,胸口印着一个沾着鸡屎的脚印。 尽管管家也是听吩咐行事,却不敢辩驳,跪在地上求饶。 走出乔府,刘臣凑近赵暖。 “赵娘子,这菊花炭的生意你想如何做?” 赵暖想了一下,然后告诉刘臣:“苏家商队我先不接触,过几日周家大公子下来送炭时,自会跟他们洽谈。” 她是现代人,因为看过太多小说电视剧,夹紧尾巴做人才在京城侯府活下来。 但回忆上山后的种种,她作为现代人,骨子里的自由天性太根深蒂固。 所以这种交锋,还是让本地人对本地人为好。 况且谈判这种事,周文睿应对起来肯定强过自己。 刘臣点点头,又问:“那乔家呢?” 赵暖没了刚刚的认真,嘴角带笑:“随州商户太团结了,咱们拿乔家做突破口。” “啧!”刘臣也懂了,“赵娘子放心,我知道该如何说了。” 刘臣本也不是那种坏到流脓的官,他只是不想自己出钱出力而已。 随州商户太过团结,百姓过的太苦。 若是他们争起来,打破没人从百姓手里买炭这条规矩…… 不出钱、不出力、就能少被百姓诅咒,还挺划算。 自由商从自由人手里买东西,上面也怪不得他不是? 手里有了钱,赵暖总想花点出去。 她安慰自己,会赚才会花,不然哪里来的赚钱动力呢? 最便宜的笔墨纸,赵暖咬牙买了将近二十两银子的。 但实际除了最便宜的草纸比较多外,毛笔、砚台都得三个孩子合用一个。 她想过了,段正教他们拳脚,沈明清带着他们干活,周文睿空了给上上课什么的。 至于周文轩,也别闲着。 别以为那些个斗鸡遛狗是玩物丧志,他们若是以后离开赵家山,会这些本事,就很容易融入其他圈子。 只要能控制住,不沉迷利大于害。 林静姝负责后勤,三个孩子负责情绪价值。 至于自己? 赵暖边憧憬边笑,统筹全局。 沈明清、小一、小二看到赵暖怪异的笑。 然后他们懵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背后咋凉飕飕的呢。 “咳咳。”赵暖清清嗓子,收起自己压不住的嘴角。 当然了,这些事儿她不会以命令的态度叫人家来做。 先打好基础,再培养感情,最后水到渠成。 第102章 路遇其他乞儿 因为天色已晚,集市要早上才有,所以赵暖他们就近在客栈住了一夜。 因为是小一、小二第一次住客栈,赵暖没让他们五文一晚上的大通铺,而是开了三间四十文的下房。 她住中间的一间,沈明清左边一间,小一小二右边一间。 路过客栈后院时,赵暖突然发现大通铺隔壁的房间有个奇怪的名字。 “鸡毛房?”她好奇地走过去。 房间没有窗,唯一的门半开着。 里面的格局跟大通铺差不多,都是土砖靠墙砌的一排通铺。 只是通铺上面铺着一层鸡鸭毛,弥漫着一股禽类的粪便味。 更让赵暖好奇的是房顶,只见一块跟通铺大小差不多的木板被吊在房梁上,木板下方也粘着不少鸡鸭毛。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赵暖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客栈里面的这种房间是做什么的。 沈明清见那边有几个穿着单薄补丁衣裳,肩上还扛着扁担的男人朝这边走来,示意赵暖边走边说。 “鸡毛房比大通铺更便宜,两文就能住一晚上。”沈明清跟赵暖并排,边往房间走,边说着。 “住大通铺的还有床烂薄被,鸡毛房就是用鸡毛取暖。等住店的人睡下后,上面沾着鸡毛的木板就会被放下来,盖在人身上。” 赵暖追问:“板子放下后中途还能升起来吗?” “不能,为了暖和,那板子是有一定重量的。” “那起夜咋办?” 沈明清看了她一眼:“憋着,若遇到憋不住的,满屋尿骚臭、体臭、禽类的毛臭……” 赵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房,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聊下去。 “赵姐姐,除了鸡毛房还有沙子房。”小一笑得勉强。 沙子房,顾名思义就是在房间里挖一个下沉的坑,里面堆满沙子。 入夜前,店家把一部分沙子烧热。 住店的人全都脱掉衣裳,躺进去,先用凉沙把自己埋上一层。 然后店家再把烧热的沙子跟凉沙混合,一铲一铲的盖在住店人身上。 沙子保温并不长久,到下半夜就凉了,这时候就只能靠人挨人互相汲取体温硬扛。 赵暖喃喃:“所以……冻一夜会死,冻半夜至少能捡回一条命。” 沈明清、小二两人没说。 这种房他们都住过。 太冷,窝棚熬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来住这种房子保命。 别说为什么不去砍树烤火。 衣不蔽体,还没砍回来柴火,人就先冻死了。 第二天清晨,几人离开客栈。 虽然冷,虽然穷,但此时是过年,街道比平时热闹些。 摆摊的多,乞丐也多。 很多乞丐把眼珠子都黏在了赵暖身上,可又畏惧她身边的三人都精壮。 突然,好几个穿着破烂,看不出人样的瘦弱孩子朝着他们冲过来。 “站住~” 小一、小二两人牵着骡子把赵暖围在中间,沈明清挡在前面。 这么一来,他们几人就把街道给占满了,路人投来不满的眼神。 几个孩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喊:“赵姐姐!” “赵姐姐,好久不见你了。” 是在沈明清院子喝过红薯汤,但不跟沈明清姓沈的那些乞儿。 他们伸着黑乎乎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让赵暖有些不舒服 明明他们跟沈明清、小一、小二更熟悉。 但从他们跑过来到现在,都未曾喊过他们三人,而是一直喊自己。 可能是跟小一他们相处太久了,赵暖对这些乞儿还是有些怜悯。 她见已有路人发出不满的嘀咕,便连忙说道:“我们挡住其他人的路了,你们先让让。” 但这些乞儿好似并未听到她在说什么,依旧想冲破沈明清的阻挡,不停的朝她伸手呼喊。 赵暖又说了一遍让他们先让开,挡着路了。 依旧没人听。 人越堵越多,因引来巡逻官兵。 “干嘛干嘛,发生了什么事儿?”俩官兵一个瘸左脚,一个跛右脚,只是没有段叔严重。 “两位官爷,”赵暖很客气的回话,“这群不知哪儿来的乞儿拦住了我跟家人的去路,并非我们故意挡路。” 对面领头的乞儿见赵暖心肠冷硬,先是愣住,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呼啦啦跪下,不停的磕头:“官爷,我们认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此时指着沈明清说道:“沈大哥一直在照顾我们,沈大哥你说话啊。” 随州乞儿多,是很廉价的劳动力。 不过他们一旦惹事,就会被抓起来卖掉,这是随州默认的规矩,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所以此时这些乞儿害怕的不得了,纷纷求饶。 小一、小二眼中有不忍。 他们正想说什么,就听到沈明清对官兵拱手道:“官爷,我并不认识他们。刚刚我们已经提醒他们挡路了,可……” 小一、小二对视一眼。 对啊,赵姐姐刚刚已经提醒他们挡路了,也说过先让让。 两人同时想起曾经有商人带女眷来随州做生意,乞儿们利用女眷心软,卷走商人家全部银钱。 虽然那批乞丐并非眼前这些跟他们一起长大的,但他们刚刚看赵姐姐的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想到这里,两人再次朝赵暖身边靠靠,并且把腰间的匕首握在了手中。 官差打量了赵暖等人几眼,然后挤过人群走到乞丐堆前。 二话没说,他们抽掉腰上的鞭子就打过去。 “不想要命了,什么人都敢碰瓷!” 乞丐们在潮湿的街道上翻滚,嘴里发出惨叫。 沈明清突然转身,扯住赵暖袖子。 “你知道这些乞丐里面为什么没女孩子吗?还有他们的长相都不如咱们家的这些孩子?” 赵暖不知沈明清为何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下意识摇头。 “这些乞儿会捡来女婴卖掉,如果有长相好看的男孩儿,下场一样。” 赵暖脑子嗡嗡的,尽管她已经把人性想的很黑暗了,此时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明清接着说:“为了减少麻烦,我也从不捡女婴。所以……你不必自责。” 赵暖扯动嘴角,心中寒冰未解,又涌来一阵感动。 沈明清这是怕自己因为乞丐挨打,感到自责。所以把他们说的坏些,把自己也说的更坏些。 第103章 买粮食种子 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各种惨叫、呵斥不绝于耳。 骡子被惊到,开始‘嗯啊,嗯啊’的叫唤起来。 赵暖很怕它们会尥蹶子伤人。 “哎,小娘子?” 正在她发愁之际,旁边的铺子传来呼喊。 赵暖扭头一看,是上次借用过石磨的老板娘。 她露出笑意,回应道:“老板娘,真是巧啊。” 没想到老板娘朝她招手:“快,快进来避避。” “不了……”赵暖客气道,“我这有骡子。” 骡子进了粮店,那不是影响人家生意嘛。 没想到老板娘却不在意,一连声地喊着掌柜:“老头子,赶紧把门板取下来,让赵娘子把骡子牵进来避避。” 老板从店里冒出个头:“来了,来了。” 随州铺子很多都只开一个小门儿,原因很简单,怕被人顺手牵羊。 掌柜的把铺子门打开,其实是要冒风险的。 沈明清拱手道谢,让赵暖先进去,再让小一、小二牵着骡子进铺子。 他在后面垫底,顺便看着骡子别偷吃人家的粮食。 好在这骡子平日里没受苛待,刚要伸嘴就被骂,一两次后也就识趣地不低头了。 把骡子赶去后院,老板娘抱来一捆干草。 “多谢您了……敢问老板娘贵姓?”赵暖遇到这么热情、这么好的人,反而没了那些强势精明,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娘把干草放到骡子跟前,领头最壮硕的骡子还用鼻子顶顶老板娘。 “哈哈哈,这东西还真聪明。”老板娘笑着拍拍骡子头,“免贵姓温,名三春。” 这时掌柜的关好半边门,走进后院,老板娘开玩笑道:“喏,我家老头子姓廖,我叫他廖大头。” “啧。你这婆娘……” 掌柜嘴上不满,脸上却笑着的。 “那我叫您一声温大姐吧。”赵暖也跟着两人笑道,“也巧了,我还想买些粮种,不知道温大姐家有没有。” 开春了,她还是想要试试种粮食。 “有啊!”温大姐拉着赵暖就往二楼的仓库走。 粮铺仓库不大,房梁上吊着一排排篮子。 温大姐取下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着干艾草,应该是起防虫的作用。 掀开艾草,下面是一个粗布袋子。 打开袋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麦穗。 “我们特意没有搓出麦粒来,这麦种的质量一看就明了,不会拿坏充好。” 赵暖点点头,拿起一支饱满的麦穗爱不释手。 古代没有专门的育种部门,都是农民自己在当年成熟的作物中挑选穗大、粒饱、无病虫害的植株作为种源。 温大姐也拿起一穗,语气颇为自豪:“这些种子都是我儿子儿媳经商时收集来的。我本想买块地来种,奈何家里人口少,管不过来。” 可惜啊,种麦子的时候已经过了。 赵暖有些遗憾:“您有水稻种吗?这麦子时节对不上。” “也有!” 温大家干脆把房梁上的种子篮都取下来,挨个打开,让赵暖自己挑。 看得出温大姐的儿子儿媳很有心,这些种子都是完整带穗的。 玉米棒子都还没脱粒儿,黄豆、黑豆等也还带着茎秆叶子。 还有带壳的花生,穗子跟扫把似的高粱。 这些种子的数量不多,每种多则七八斤,少则一两斤。 随州适合大面积耕种的土地不多,会种地的人相应也就少。 赵暖也不知道随州到底适合种什么作物,她干脆全部要了。 虽然种子的价格是普通粮食的三倍,但重量轻,一共也就几百文。 温三春见她爽快,也爽快的把装麦种的袋子塞给她:“那这麦种送你了,看你回去煮来吃,还是做麦芽糖。” “那多谢您了。”赵暖高兴地收下赠品。 见她这么高兴,温三春也很高兴。 赵暖还嘱咐她,若是后面他儿子从其他地方再带回来种子,也可以给自己留着。 温三春连忙满口答应。 见赵暖要去买东西,温三春热情的让她先把骡子寄放在自己这里。 “还在年节,今日又恰逢赶场,街上人多。” 沈明清对廖掌柜拱拱手:“那就多谢老哥跟嫂子了,这街巷狭窄,赶着骡子确实不方便。” 那会儿人多闹嚷,两匹骡子就有些烦躁,能不冒这个险最好。 等她们再次从粮店旁边的巷子出去时,外面的官差乞丐都已经不在了。 街道恢复原状,看起来还算是热闹。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管是摆摊的人,还是路过的行人,都以衣裳单薄,面黄肌瘦居多。 摆摊卖的也都是一些寻常红薯、土豆、萝卜、菘菜。 还有些已经被冻成冰疙瘩的,用野菜做成的酸菜。 赵暖看了一眼老头跟前摆着的野菜干,老的不像样子。 她放下转身要走,却被老头一把扯住:“你不买摸什么摸。” 老头眼白浑浊,抓着赵暖的双手漆黑裂口。 裂开的口子深处血红,皮肤的颜色对比鲜明。 “你干什么!”沈明清上前一步,抓住老头的手腕。 老头见赵暖不是孤身一人,又见沈明清高大壮硕。 他马上松开赵暖,低头哈腰的对沈明清露出讨好的笑:“误会,误会……” 赵暖轻轻的对沈明清摇头:“算了,走吧。” 仓廪实才知礼节,衣食足才知荣辱。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没什么好买的,依旧是些寻常的东西。 看她又买了些土豆、菘菜、红薯,沈明清欲言又止。 赵暖头也没回的,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们帮我做事,现在我也还开不出来工钱,只能先包吃了。再说了,这野鸡还是咱们一起抓的呢,我不打算给你们分钱了啊。” 听到赵暖这话,小一、小二背着背篓挤过来。 “赵姐姐,我们不要工钱,也不要你给我们分钱。” 小二见大哥开口,他也急急忙忙道:“我们都不要工钱,以前沈大哥带着我们天天劳作也吃不饱。现在的劳作没那么累,还能穿暖吃饱,谁要工钱我跟谁急。” 赵暖失笑:“你们沈大哥很不错了,要不是他啊……” 这些孩子并非是故意这样说的,但她还是怕说多了影响沈明清跟他们的关系。 小一反应过来:“对……对不起沈大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沈明清敲他脑袋:“我知道,不然早就收拾你们了。” 小一跟小二对视,吐吐舌头。 回去得叮嘱弟弟们,不能老拿赵姐姐跟沈大哥比。 虽然跟着沈大哥的日子确实比不上赵姐姐,但沈大哥也是他们的恩人。 第104章 走夜路的不安 说到这里,赵暖突然问沈明清:“你们以前没有想过去山里开荒?” 沈明清摇头:“不是我们不想,而是有人这样做过,得不偿失。” “就算是官府不管,开出来的地也会被富户想方设法占据。” 这点赵暖还真没了解过,她让沈明清说清楚些,免得以后自己踩坑。 “第一,开好的荒地需要种子吧。没钱买种子,就只能去钱庄借钱。说好借两百文,等庄稼收获后还两百二十文。 可等借款人去还账的时候才发现,是每个月二十文利息。” 赵暖愕然:“他们知道借钱人不识字,连哄带骗?” “是啊。”沈明清长长叹了口气,“一季粮食少说要四个月以上,每个月多二十文利息不说,还要利滚利。没钱还,只能把开出来的荒地抵押给钱庄。” 所以借钱开荒的人这一年不仅白做工,甚至还要倒贴。 小一接着沈明清的话头说:“就算是自己有点钱买种子,农具呢? 就算有农具,种好的作物会被山上的动物嚯嚯,会被饿急眼的其他人偷窃。” “如果能躲过这些,他们想要你的田地……另外有的是办法。” 赵暖苦笑:“是我想简单了。” 要是没有沈明清跟这些乞儿,没有周家…… 在这个人命最贱最不值钱的地方,她孤儿寡母的…… 赵暖一阵后怕,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山上的药材也用得差不多了。卖完粮食,赵暖又买了些药材。 牵了骡子快出城时,她又买了几封最便宜的糕点——绿豆糕。 其实她还想买些食用油,但走遍随州城,都没人卖。 以前在侯府时,素油常用花生油跟芝麻油,荤油就是猪油跟鸡油了。 刚刚问了一圈,才知道普通百姓一般都是买些荤油。 至于芝麻、花生他们是舍不得拿来榨油的。最多是缺油水又买不起肉时,加盐炒熟磨碎撒一撮在饭里尝尝味儿。 赵暖有些头疼,大宏没有系统的农书,她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菜籽油。 如果没有菜籽,那她想试试大豆榨油。 虽然大豆出油率比菜籽低很多,但人需要摄入足够的油脂才会身体好。 现在她们依靠动物油脂,每日饭菜上也就飘着点油花,远远不够。 回去的路依旧难走,走了二十多里后,天色渐黑。 沈明清没让停下,催大家继续赶路。 赵暖有些疑惑,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小一悄悄跟骡子背上的赵暖嘀咕。 “今日街上人太多,咱们又出了些许风头,沈大哥怕有人尾随。” 沈明清在前面带路,听到小一的话后没回头:“外面的不敢随意进深山,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再往里走走。” 听到这话,赵暖频频回头:“走走走,连夜赶路都不怕。” “那倒不必……”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二十里的样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沈明清看了一下四周,打算在不远处的山洞里过夜。 突然,最大的一匹骡子不停的跺前蹄,鼻子里还不停往外喷出热气。 背上的赵暖伸手摸摸它的头:“怎么了?” 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骡子更加暴躁了,它开始后退,差点把赵暖甩下来。 沈明清动作快,一手扶住她,一手帮小一抓住骡子的缰绳。 “这畜生……” “嘘!” 赵暖有些紧张,她压低声音:“动物的感知比人灵敏,它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沈明清止住骂骡子的话,脊背一下就绷紧了。 “小二,上骡子。” 小二表情凝重,翻身上骡子。 小一松开赵暖坐着的这匹骡子的缰绳,回头牵上小二身下骡子的缰绳。 人都没说话,骡子不需要催促,自发地加快步伐。 赵暖伏在骡子背上,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二则是换了方向,他脸朝后,瞪大眼想要看清夜色里让骡子不安的到底是什么。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始终没有威胁出现。 赵暖皱眉,沈明清却低低说道:“咱们实际没走多远,骡子脚步还是很急。” “我怕你跟小一跟不上。” 沈明清安慰她:“我怎么说也是练家子,小一累了就换小二下来走,你放心吧。” 天上没有月亮,但雪很白,看路没问题。 又走了两刻钟,不仅骡子没感觉到放松,甚至他们也有些头皮发麻,好像有种如影随形的目光在跟随他们移动。 赵暖脑子不停转动。 覆雪的山路难走,沈明清已经算很熟的了,她相信其他人很难再快过他。 先前只是骡子感应到了,现在才是他们感应到,她猜测这种威胁不是从后面来的,而是本来就在山里,在他们的前方。 是动物吗? 大雪天会有什么动物冒险出来呢? 而且动物不太可能隐蔽这么久。 赵暖伏在骡子背上,稍微抬头看两边的大山。 她回忆从骡子出现异常到现在,他们所走的路线。 突然,她好像听到一声脆响。像那种铁器敲击石头,或者是掉落撞出来的响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她敏锐地感觉到是从上面传来的。 “沈明清,我们是不是一直围着左边的这座山在走?” 沈明清靠近赵暖,点头:“这里要拐个弯,刚好是沿着左边这座山山脚走的。” “可能在山上。” 沈明清捏紧缰绳,他没听到赵暖听到的声音,但他很信任赵暖的判断。 “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 赵暖想了想:“我猜是我们无意碰到了什么人,并非这些人故意堵我们。” “咱们假装不知道,以不变应万变,先赶路。” 如果能骗过山上的人,双方擦肩而过为最好。 沈明清没有乱看,他暗暗记下这座山。 后面的小一跟沈明清相处的时间最多,因为有很多弟弟,他一直都非常谨慎。 虽然赵暖跟沈明清说的什么他没听清,但沈明清越是不说话,他就知道越是真有事。 于是他压低嗓子,嘱咐小二:“把匕首拿出来,用布巾子缠在手上。” 小二没说话,只按照他说的来做。 但两人明显都绷紧了身体,竖起耳朵,像是蓄满力的豹子。 第105章 母女连心 四人两骡子,在寂静的山道上行走。 此时赵家山的妍儿皱着眉,频频往山下看。 “妍儿,段爷爷说大娘没这么快回来的。”周宁安单脚来回蹦跳,把哥哥们今天铺的断砖头踩实。 晚饭已经吃过了,半刻钟前抱着哼唧唧的赵宁煜进屋的林静姝又走出来。 她边走,边哄:“宁煜,二娘的小宁煜这是怎么了?” “哦~哦~乖啊,娘明天就回来了好不好?” “酿……酿,嗯哼……” 赵宁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显得异常烦躁。 林静姝有点束手无策,周文睿在一边看她。 见她脸上只有对孩子的担心,没有嫉妒,这才走出去。 “静姝,给我抱抱看。” 林静姝皱眉,愣神期间赵宁煜一巴掌拍在她眼睛上。 “哎呀。” 林静姝瞬间眼泪长流,被拍到的眼睛睁不开了。 “娘!” “干爹,快抱住弟弟啊……” 周宁安紧张地喊着娘,妍儿边从山边往回跑,边着急的指挥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周文睿。 “哦哦。” 周文睿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木讷呢? 他把赵宁煜接走,林静姝闭着一只眼,有些不放心。 世家男人们之间有句话,‘君子抱孙不抱子’。 男人们对待儿子会格外严厉,认为‘抱’是一种溺爱,被旁人看到也会诟病。 “唔……?”赵宁煜换了个人抱,暂时不闹了。 他面对着周文睿,一双胖嘟嘟的小手撑着周文睿胸口,大眼睛盯着周文睿看。 周文睿也有些无措,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看着对方。 看了一会儿,赵宁煜有些无聊,他吐个口水泡泡后又开始闹腾。 不过这次不是哼唧了,而是直接开始哭。 他边哭边推周文睿,转身往下山的方向伸手。 周文睿顺着他手的方向,走到了院子门口,外面不远处就是下山的小路。 山路上有几根火把的亮光,那是段正带着少年们在搬之前烧断掉的砖头。 周文睿学着林静姝的样子摇晃赵宁煜,直到段正他们回来。 “这是怎么了?”段正在山边放下背篓,擦擦手上的灰,“给我。” 段正伸手,赵宁煜也朝他扑过去。 本以为他是不喜欢周文睿抱,没想到段正抱到他后,赵宁煜依旧要往山下去。 “爷……走,酿,要酿。” 小人儿边说,还边指山下。 段正眉头皱的死死的,他看着身边同样一直往随州城方向看的妍儿,心里有些不安。 段正撑着一条腿,慢慢蹲下:“乖孩子,告诉爷爷,你为什么一直看随州?” 妍儿大眼睛流露担忧,此时林静姝也看出来她很犹豫。 “乖乖,告诉二娘,你是不是担心你娘啊。”她弯腰抱住妍儿的脑袋,轻轻询问。 “嗯。”妍儿点头,“我不想麻烦大家的,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我娘。” 林静姝跟段正站起来,两人脸色都很凝重。 周文睿此时也走上前来:“静姝你常说母女连心,要不……” 很明显自己是没本事下山去找赵暖的,他迟疑着,没说希望段正能带人去找赵暖。 小三小四两人放下手里的砖,两人忧心忡忡。 小四心思细腻,他边估摸着时间边说:“段叔,我估摸着赵姐姐想妍儿,今日就得往家赶……现在估摸着已经不远了,咱们带人去迎迎?” 小三也点头,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虽然每次赵暖不在他都会不安。 沈云漪在屋里听到外面静悄悄的,她杵着棍子下床走出来,正好听到几人的话。 “老段啊……” “夫人。” “别喊什么夫人了,叫声嫂子吧。”沈云漪摆摆手,“你跟暖丫头的情谊深厚,我也说不出请求你下山去找她的话。只一点,带上文轩,他会点子功夫。” “好。” 段正也不拖泥带水,把赵宁煜交给林静姝。 他拍拍妍儿脑袋:“等爷爷去接你娘啊。” 妍儿拉住他衣角,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 “好了,爷爷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吧,我跟你沈叔叔、周叔叔可是会功夫的。” 妍儿这才放开手,但下一秒小手就被拉住。 她歪头一看,是周宁安。 周宁安的小脸比刚来时胖了,也比在京城时黑了。 “妍儿,段爷爷会把你娘带回来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妍儿点头,虽然还是担心,但至少不慌乱了。 不用喊,少年们都拿上了匕首,在他面前站好。 段正点了小三、小四、小五、小六,还有一个周文轩。 这几个孩子年纪都在十四往上,他带上也放心些。 小七嘟着嘴:“段叔,我只比六哥小一岁多……不是,说不定我还比他大,只是比他矮点呢。” “师父~”小九嘟着嘴,“我们跟沈大哥什么风浪都见过,你就让我们也去吧。” 若是以往在军营,段正肯定就直接用吼了。 可现在他被赵暖影响,温和地跟其他孩子说道:“段叔是信任你们,才让你们留在家中。你们都跟我走了,家里的三个孩子,谁照顾?” “老夫人身子骨还没好,你们林姐姐力气小。” 说到这里,段正看向周文睿:“你们周大哥之乎者也会得多,往后还要请他教你们认字呢。 你们不在山上保护他,往后还得麻烦你们赵姐姐送你们去私塾。” 周文睿见段正虽然说的不太好听,但这是他最近以来,第一次给自己好脸色。 于是马上做出文弱书生样子:“那就多谢各位小哥了啊,还有这地砖我一个人也铺不完啊。” 听到他这样说,剩下的少年顿时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也不闹着要一起下山了。 特别是十二,他小脸一皱:“算了,算了。哥哥弟弟们,我们就留在山上吧。”,颇有些无奈的样子。 周文睿最近也逐渐放下身段,笑着对孩子们拱手:“多谢、多谢各位小哥了。” 周文轩没有匕首,段正把自己的长枪递给他:“会不会?” “会!”周文轩握住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的枪身。 久违的勇气在他接到木质长枪的一瞬间,重新回到身体。 他拿着长枪,感觉到有些眩晕。 闭目肃立两息后,周文轩动了。 先是一个龙王破,看得出来有些生疏。 然后一招哪吒闹海,接伏虎枪。 他动作越来越流畅,已经起了残影。 段正目露欣赏,这孩子若是没有耽搁,会是一名猛将啊。 周文睿先是震惊,而后是心酸。 弟弟比自己小了一轮多,他小时候常被爹教训,自己还觉得他不省心。 现在看来是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称职,埋没了他的才能。 第106章 逃跑 段正带着人举着火把下山后,大家也不干活了。 之前晚上都是两个人守夜,今天晚上他们四个人一轮班。 两个人还是在炭窑附近的火塘边守着,另外两人爬到了赵暖院子边儿的大树上,缩在妍儿的树屋里。 这样就算前面两人被放倒,这两人也能示警。 林静姝则带着一老三小回到周家院子里。 沈云漪担心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太累,怎么说也要把两个女孩带在自己身边。 “娘,不用的。” “静姝啊,你听娘的。两个姑娘乖巧,跟我说说话。” 沈云漪看着林静姝手上哼哼唧唧的赵宁煜,心疼她。 “娘,您带弟弟睡吧,我跟妍儿陪陪祖母。” 林静姝边哄赵宁煜,还不忘问妍儿意见:“妍儿想跟二娘弟弟睡吗?” 妍儿摇摇头:“二娘带着弟弟吧,我跟宁安听祖母讲故事。” 周文睿此时也说道:“静姝你就带宁煜吧,我在门外守着,他若实在闹腾,我再抱着哄。” 周宁安悄悄地竖起大拇指,他爹越来越聪明了。 沈云漪不好说什么,对两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眨眨眼,一起进屋关门。 “酿,走,找酿。” 林静姝听着孩子奶声奶气,在心里默默祈祷。 ‘赵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此时的赵暖心快跳出来,他们已经走过那座山了。 也一直忍住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但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还是未消失。 突然,赵暖灵光一闪。 “沈明清,你之前买匕首的人可见过脸?” 夜半三更,除了弄药杀头的东西,赵暖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大雪覆盖的深山里。 沈明清听到她说这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真是黑市里交易铁矿那些人,今天就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 哪怕他们真的没看到,人家也不会冒这个险。 “那我们……还往家走吗?” “当然往家走啊……”赵暖扶额,“不仅要走,还得走快些。要是能撑到山脚下更好,吼几嗓子家里人就听到了。” 她懂沈明清这是怕把危险带回去,让赵家山暴露。 可不明人物所处的位置在她们进出山必经路,发现他们住在赵家山是迟早的事儿。 自己也确实担心妍儿,但自己如果死了,妍儿后面的日子会更加悲惨。 她现在相信段正、周家人会对妍儿好,以后呢? 所以她宁愿跟妍儿死在一起,也不愿意留小小的她一个人艰难独活。 此时云层薄,月亮虽然没露脸,但光辉照雪,四周一片亮堂。 距离赵家山还有二十里左右,大概再走不到十里,有溶洞。 只要有溶洞,沈明清自信能甩开那些人。 “小一还能走动不?” “沈大哥,我没问题。” 小一没说谎,现在他穿得厚,再加上棉鞋皮靴轻软,并不算特别累。 小二在骡子背上:“我下来走,骡子身上的东西再匀匀。” 沈明清回头看小二牵着的骡子。 只见骡子腿脚有力,蹄不打滑,就说道:“不用。” 赵暖伸手从背篓里摸出两个大大的红薯,塞进骡子嘴里。 “好骡娃,今日别尥蹶子。若是咱们都能活命,往后红薯胡萝卜管够。” 俩骡子‘咔嘣 咔嘣’一阵嚼,几个大大的红薯不一会儿就下肚。 等骡子吃完,赵暖又摸出一包绿豆糕:“快,都吃点保持体力。” 沈明清、小一、小二知道这是要拼命的时候,也不推辞,接过就往嘴里塞。 赵暖边吃边喝水顺下去,绿豆糕够甜,提供的能量够够的。 看似做了这么多事儿,实际也就小半刻钟不到。 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的沈明清,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嘞,快走!” 赵暖从发现骡子不对劲开始,就跟小二一起趴在骡背上没有做大动作。 所以此时骡子跑起来,颠簸得肚子难受,她们两人依旧没动。 两头骡子马上小跑起来,边跑似乎还在注意牵骡子的人能不能跟上。 沈明清跟小二最近吃得好,锻炼得多,体力比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在不平的雪地上也走的飞快。 距离她们不到两里,一直沿着山腰行走,居高临下监视他们的五个黑影愣住。 一道年轻的声音很疑惑:“白老大,他们咋跑起来了?” 为首的刀疤脸大哥也很疑惑。 自从牵着骡子的两人走到山下后,他们就一直在观察。 自己在山上,有树木遮挡。 那两人在山下,穿着深色衣裳在雪地里走。 看得虽不如白天清楚,但也一目了然。 在这样的情况下,牵骡子的人在明,他们在暗。 甚至他们都没发现山下的人有停顿,或者回头看的动作,按理说不可能发现自己等人啊。 咋就突然小跑起来了呢? “追!” 之前他们还有些许犹豫,想看看这俩人牵着骡子要去哪里。 现在他们跑起来,很明显是发现自己了。 自己等人做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尽管白老大几人几乎每两月都要进山来打一批匕首等铸铁东西,但大雪盖地的夜里,跑起来还是有些踉跄。 除了白老大、白老二拿得钱多吃香喝辣身体不错外。 剩下的三个啰啰也就比那些面黄肌瘦,风吹就倒的普通百姓好上一些些。 所以追着追着,五人就拉开距离,前后相差十几丈。 后面的动静很明显了,赵暖依旧压低声音让小二不要动。 她在赌夜里视线不好,山上的人没有发现还有她跟小二。 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人生每次成功都是概率极小的赌博。 第107章 遭遇 前面是一道很大的C字弯。 弯道里面全是从山上风化剥落下来的小石头片子,外面是一道溪涧,赵暖他们都是围着溪涧外围行走。 如果没赶骡子,人从石滩上直接插过去,会近很多。 骡子身体重,踩上去会下陷。还有那些锋利的石片子也会伤它们的蹄子。 扔下骡子吗? 不可能的。 沈明清没有这样做,赵暖也没有这样想。 小二一直头朝后趴在骡子背上的,时不时地小声报信。 “前面有两个人。”他眯着眼睛,努力看清。 不过终究是夜晚,雪地再白,有树有石头的遮挡,还是很费劲儿。 所以看了好半天,他模糊说道:“后面好像还有两个?三四个。” “那就当四个。”赵暖稍微看了看骡子驮着的竹筐。 为了平衡,骡子背上都是一左一右两个竹筐,里面装的东西也尽量差不多重。 赵暖压低声音:“小二,咱们进筐子里面藏着。” 说不定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于是两个人趴在骡子上开始悄悄地转移筐子里面的东西,感觉差不多时,沈明清故意绕过一块大石头,挡住后面的视线。 赵暖跟小二也借着遮挡,顺利坐进筐里,头顶盖着还带着鸡屎味儿的草帘。 一前一后的两方人也不吭声,前面跑,后面追。 在这寂静的深山里,诡异得紧。 落在最后面的小个子气喘吁吁:“三哥,要不要喊一下白老大跟白二哥啊?” “哈呼,哈呼,”被叫三哥的人胸口像破风箱,“喊个毛啊,快撵吧,小心一会儿挨揍。” “可是……三哥,四哥……”小个子老五纠结半天,“这深山老林的,莫不是遇到精怪了吧。” “老五你……” 老三正想说他想多了,但一回头,就看到到处白晃晃的,张牙舞爪的树枝映在雪地上…… 再看前面,白老大两兄弟喘着粗气,越跟越远。 最前面牵骡子的两个人也不说话,只牵着骡子走,好像故意引他们去什么地方似的。 冬日结冰的野外难走,白老大、白老二累得差点吐舌头了,哪里有空说话。 走到C字弯时,白老大给白老二打手势,意思是从石滩上插过去,拦住前面的人。 白老二喷出一口又一口白汽,点点头,两人手脚并用爬上碎石滩。 石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后面的老三、老四、老五一激灵。 “快快快~别乱想了,”老三率先继续跑,“小心老大弄死咱们 。” 冬天能在随州吃饱,不冻死,就算是精怪那也得上。 过了C字弯,就还有十来里到赵家山。 先前沈明清想进溶洞,被赵暖阻止了。 这些人在山里,未必不知道溶洞路线。 自己有骡子,进了洞明显比不过人家用脚走的。 就算是把骡子放生,他们用脚跑,赵暖不相信自己能跑得过男人。 而且这几个人能在大冷天入深山,身体明显强过一般人。 快要走出C字弯,赵暖他们与白老大几人越来越近。 “沈大哥,怎么办?”小一有些紧张。 “不要慌。”沈明清看了一下,后面那三人距离前面这两人有几十丈距离。 很明显后面的人体力不如前面的,如果他们能…… “站住!” 正想着,白老大叉腰站在路边:“哈呼,哈呼……你们两个这么晚了牵着骡子进山来干什么?” 见对方没有先动手的打算,沈明清把已经握在手里的匕首悄悄插回腰间。 “大哥,我们进山来烧炭银丝炭的,”沈明清装作轻松,“山里青冈树多嘛。” 白老大两人也很谨慎:“只是烧炭的?那你们跑什么?” 说话间也只是站在前面不靠近,像是在等另外三人。 这可不好,沈明清正想着办法。 后面的小一突然开口:“几位大哥是进山来打猎的?那打到猎物了吗?” 白老大看小一年轻,跟老二对视一眼后说道:“没呢,太冷了。” 果然小一上当,他转身就在竹筐里翻找:“我大哥买了糕点、糖果,我找出来给你们填填肚子。” “你做什么!”沈明清假装着急地摁住小一的手。 他压低声音:“小心让人看见!” 然后又笑着抬头对白老大两人赔笑:“那有什么糕点,小孩子饿晕头了。” 他越这样说,白老大、白老二两人越觉得骡子驮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两人贪心顿起。 “不耽搁两位大哥打猎,我们兄弟俩先走了。”眼见后面三人越来越近,沈明清知道越等越危险。 “驾~走!” 骡子哒哒迈着步子,往前走。 如果这时候白老大两人没有贪心,就该隔着一定的距离阻挠,然后等着弟兄都到来后前后包抄。 但他们两人贪心太重,又见沈明清一个大人带着个孩子,就忘了危险。 “我让你们站住!”白老大走过来,伸手去拉骡子上的竹筐。 竹筐里的赵暖一直从缝隙里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她想象中最好的情况就是前面这两人各站在她跟小二的竹筐前。 但想象终归是想象,白老大跟白老二都走来了她这边。 “大哥,真没什么。” “呵呵?没什么还盖这么严实,当我俩傻呢。” 说着,白老大就要伸手掀走赵暖头上的草帘子。 “是你!”沈明清突然出声,“卖我匕首的老栓!” 他指着后面还看不太真切的三个人,手心里都是汗。 “你……知道我们?”白老大皱眉、白老二同时转身看向沈明清。 猜对了! 沈明清故意套近乎:“我在老栓那里买了很多把匕首,二位大哥,咱们也算是有缘了吧。” 看着后面三人越走越近,赵暖知道此时再不出手就晚了。 可是小二距离太远,她身上只有一把剪刀。 就在这时,小一轻轻的上前一小步,然后高高举起匕首朝着最近的一人扎过去。 虽然人背后没眼睛,但紧要时刻却能感知到身后的危险。 白老大兄弟第一时间就转过身,格挡住了小一。 但他们没来得及拿出腰间的匕首,也只就是用手架住,不让小一的匕首落下而已。 就在这时,赵暖突然掀开头上草帘,握着剪刀站起来猛地对准最近的颈脖扎过去。 奈何她在悬空的竹筐里,起身时晃了一下,斜斜扎在了一人的后肩膀处。 “啊!” 被扎的人惨叫,想要转身退开。 赵暖的剪子还在对方肉里,当然不会给他轻易逃脱的机会。 用力前倾,不顾自己会栽倒,尽量把剪刀送得更深些。 白老二跌跌撞撞,他反手想抓赵暖。 赵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曲腿蹬在骡子身上借力。 白老二忍痛一个扭身,终于抓住赵暖的肩膀。 第108章 搏斗 他边惨叫,边怒骂:“啊!妈的,劳资弄死你!” 赵暖手臂被捏得生疼,眼见着就要被拖下去。 她咬牙,干脆猛地一蹬骡子,整个人顶着白老二窜出去。 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对方伤得越重,她们的胜算才越大。 于是在离开筐子整个人下坠的时候,她拼命阻止自己调整落地姿势的本能。 胸腹狠狠砸在地上,赵暖闷哼一声。 不过比她闷哼声更大、更响亮的是白老二的惨叫。 赵暖利用自身的重量,压着锋利的剪刀刀刃,拉开他层层棉衣。 从肩胛骨上方到小腿处,一条长长的,朝两边翻开的皮肉白中带红。 就连血,也稍慢一步才涌出。 看似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实际不过两息时间。 沈明清反应还算迅速,在赵暖落地的瞬间,他只来得及伸出脚,垫在赵暖柔软的腹部。 白老二举起手里的匕首,转身就要朝赵暖扎下来。 沈明清忍住脚底痛楚,用力往回一带。 尽管赵暖体格不算大,但他终究只是用了一只脚。 所以他在往回带的时候扭身转了个方向借力,将自己置于白老二跟赵暖中间。 同时他手臂举起格挡,袭来一阵钝痛。 此时沈明清还有时间想着,幸好他们的匕首是铸铁的比较钝,幸好赵暖给他们缝了新棉衣。 那边,小一为赵暖吸引视线后,被白老大架住。 奈何他终究也只是个最近才吃饱饭的十五六岁少年,体力自然比不过成年男人。 但是白老大没想到,筐子里还有一个人。 小二本来还在寻找机会,见小一被架住,他急忙爬出筐子。 可此时骡子受惊,踢踏着,他站不稳只能一狠心倒栽出来。 “大哥,我来救你。”他顾不得额头被埋在雪下地山石割伤,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靠近小一。 白老大听见兄弟惨叫,正想回头,就看到对方又出来一个人。 他顿时知道自己这是被耍了,对方甚至比他们还先察觉。 像是要发泄怒火,白老大怒吼一声:“啊!”然后猛地下压匕首。 “哥哥!”小二正要扑过去。 白老二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小二踹飞丈远。 小一后仰,咬紧嘴唇,憋紫了脸,眼见匕首一寸一寸插入皮肉。 赵暖瞪大眼睛,可是她此时还在地上。 尽管她忍住胸部撞击的,岔气的痛。 可雪已经被踩实,连着几下她爬起来又滑倒。 手掌被埋在下面的碎石划伤,流了一地的血。 “小一!”她用力大喊,声带像是被撕裂开,没发出声音。 沈明清反手握住白老二插在自己另外一只手臂上的匕首,飞脚一踹。 白老二滚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贴在冰冷的地上,痛得打滚惨叫。 沈明清来不及看白老二,他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所以握住匕首就往白老大后背扎去。 只是没想到白老大早有准备,匕首扎破他的棉衣后发出‘叮’的一声。 “哈哈哈!”白老大铆足了力气下压,同时露出狰狞的笑,“劳资做惯了杀头的活计,早就在前胸后背戴好了护心镜!” 听到他这话,赵暖后背发凉。 白老大不是一般人,带着厚重的两枚铸铁护心镜,还能在雪地中走得这么快。 沈明清果断放弃攻击白老大后背,想要从后面用匕首抹他脖子。 白老大也很果决,马上往侧边一滚。 他手上的匕首划开小一的棉衣,连带着一道从左到右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明清跟上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赵暖几乎是在地上爬,爬到小一跟前。 “小一!”她不顾自己手掌也是鲜血淋漓,分开小一的棉衣,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虽然皮肉翻开见骨,但没有伤到内脏。 “小二,扶哥哥上骡子!” 小二感觉到自己肚子剧痛,但依旧拉着骡子的缰绳,将不安的骡子拉了过来。 两人将小一扶上骡子后,赵暖吩咐小二走。 她自己则走了几步,找到一片干净的雪。 她用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掌捧起一捧雪,追上小二。 “停一下,小一要止血才行。” 小二赶紧停下,他扯开小一的棉衣,赵暖将雪团狠狠摁在小一的伤口处。 虽然这可能会感染,但也是不得已的法子。 小一伤口太长,就算他们成功逃走,也可能还没到家,他就失血过多身亡。 鲜血很快就透出积雪,赵暖又团了一团过来摁上。 小一咬住嘴唇,他自始至终是清醒的,但也自始至终没有叫出声。 还好,伤口被冻住。 “走!” 她要跟沈明清一起,先给小一、小二争取逃命时间。 “赵姐姐……”小二不舍。 但他知道此时能走一个是一个,所以忍住眼泪往前走。 只有他们逃出去了,才有机会搬来救兵。 “嗯啊……嗯啊……” 本来跟着小二走了几步的领头大骡子见赵暖没跟上,它回头冲着赵暖叫。 赵暖突然福至心灵,对沈明清喊道:“再撑一下!”朝着大骡子跑去。 先从骡子背上的筐子里拿出两个红薯,递到骡子嘴前。 大骡子耳朵扇了扇“嗯啊,嗯啊”。 赵暖目光殷勤的盯着大骡子:“吃,吃了跑快些回去叫人。” “哈哈哈,疯了吧这女人。” 另外三人赶到了,听到赵暖的话后嘲笑出声。 赵暖却不理,在农村长大的她知道在人身边长大的动物是通人性的,并且牛马驴骡智商都不算特别低。 那三人还在笑,骡子却嗯啊一声,红薯都没吃,甩着蹄子就跑了。 第109章 死掉一个 白老大被沈明清一个飞踹,跌跌撞撞后退一截。 “蠢货,还笑!”稳住身形后他怒吼,“人都跑了,还不去追!” 当他听到赵暖让骡子回去找人时,心中大骇。 两个孩子,一个女人,还有会功夫的一个男人就这么难缠了。 要再来几个人,他们就只有死的份儿。 同时沈明清也凝重地盯着白老大。这人有功夫不说,有的招式还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听到赵暖的话,小二眼睛一亮。 他一咬牙,把自己手上这匹骡子的缰绳跟领头骡子的缰绳绑在一起。 然后自己拿着匕首,迅速转身做出阻拦姿势,要拦住那三人。 赵暖本想责备小二,但看到他毫不畏惧的想以一敌三后又分外感动。 沈明清那边打得有来有往,赵暖是插不上手的。 于是她迅速跟小二汇合,能拦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娘皮,小崽子,还不给我让开。” 老三做出挽袖子的动作,想要吓唬他们两个。 赵暖跟小二都是死过很多次的人,丝毫不跟人废话,直接发动攻势。 老白他们不会炼铁,所以用的都是铸铁打磨的匕首。特点是大、重、钝。 赵暖用的剪子、小二用的匕首,虽小、轻、但锋利。 对方刺中他们往往只是破了衣裳,或者是浅浅的伤口。 他们刺中对方,哪怕不深,也是刀刀见血。 白老大眼见在地上蠕动的白老二,动静越来越小。 他一个分心,沈明清神龙摆尾,脚尖朝他脖子而去。 他往后一仰,脖子躲过了。 沈明清见此也马上把脚尖的巧力收回,改成用脚后跟砸胸。 尽管白老大胸前戴着护心镜,沈明清这一脚用了十成力。 一招后,两人同时退开。 沈明清脚后跟钝痛,有点不敢踩实。 白老大一阵气血翻涌,力道隔着护心镜传入胸腔,心脏好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喉头腥甜。 白老三拦住赵暖跟小二:“你们去追那两头骡子!” “是,三哥。” 老四、老五拔腿就追。 赵暖跟小二也要跟上,却被老三骚扰。 骡子四条腿跑得比人快,但现在是冬日,一层叠一层,冻得很结实。 人踩上去打滑,骡子也会打滑。 骡子四肢细长,打滑后很容易被折断。 白老大分神的瞬间,沈明清脱离战圈朝赵暖方向狂奔。 “你敢!” 白老大大吼一声,也朝十来丈远的老三奔去。 但沈明清终究先走一步,而且与赵暖、小二是真历经生死的伙伴。 他们三人只一个目光、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看到沈明清跟白老大朝自己奔来,赵暖跟小二也马上回头,朝老三动手。 之前是老三缠着他们,阻止他们走掉。 现在局势瞬间转变,老三想走,赵暖跟小二要留住他。 三人都没有功夫,纯属体力比拼。 小二一个飞扑,抱住老三一只脚。老三回身朝他猛踹。 赵暖也扑上去,整个人几乎缠在老三身上,试图勒住他的脖子。 小二偏头,老三这脚踹在他肩膀。 忍住疼痛,他双脚乱蹬,试图找到借力点,把老三扯翻在地。 赵暖双腿夹住老三,她握剪刀的那只手被架住。 只能用另外一只手抠眼睛,扯头发,掏嘴…… 老三腿上挂着一个,身上挂着一个,顽强的往前走。 他知道,如果跟老大打成平手的沈明清赶到,他必死无疑。 夜深人静的冬日山林,一群人就像在演默剧。 没有呼喊。 只有跑动、喘气、拖拉的声响。 沈明清不管后面的白老大,他双眼紧盯前面的三人,并且迅速在脑子里演练出招顺序。 就在他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赵暖松手,朝他倾倒。 沈明清跳起来,双腿夹住老三的脖子,并且单手抱住赵暖的腰。 他扭腰用力,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保持平衡。 赵暖从老三身上脱离,地上的小二瞬间松手就地滚了几圈。 白老大刚要伸手抓住沈明清,却又连忙后退。 因为沈明清带着两人竟然在空中扭转身体,把老三朝他甩过来。 白老大躲开,老三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没有惨叫,只有直愣愣看着天空,瞪大翻白,闭不上的双眼。 沈明清半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赵暖跟小二一个翻身起来,两人互相扶持,去追前面的人。 白老大看着不动,只是微微呻吟的白老二,还有脖子被扭断的老三,心里寒气直冒。 这群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甚至全程没有交流,配合的无比默契。 就像现在,拦住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力竭。他没有跟另外两个人婆婆妈妈的你推我搡,啰嗦一番。 另外两个也是没有一点犹豫,转身就去追老四、老五。 好在小二把两匹骡子连在了一起,驮着昏迷小一的骡子踩空冰层,被大骡子硬生生扯着站起来。 “嗯啊,嗯啊。” 骡子可不管,它就声儿大,一路边跑边嚎。 老四、老五在后面追,眼看前面要爬坡,喘着粗气笑起来。 “呼哈,呼哈。”老四叉腰,站在原地,“两头畜生,跑的还挺快啊。” 老五也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扶着老四的手臂。 他哼哧哼哧喘匀了气,才指着前面的山坡道:“骡子负重、长途跋涉再厉害。冬日路面结冰,还负重爬坡,咱们轻而易举就能追上。” “呼~就是就是,歇歇再去。” “这骡子……这骡子肉好吃,弄去山洞杀了能吃一个冬天。” 两人说着就开始流口水,他们是队伍里的最底层,平时只能吃残羹剩饭。 这俩骡子少说千斤重,总能吃几口新鲜的了吧。 “嗯啊,嗯啊……” “嗯啊,嗯啊。” 领头骡子越叫声音越大,连带着另外一头也叫起来。 听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杀骡子呢。 第110章 从寂静到鸡飞狗跳 “赵姐姐,还能跑得动不?”小二跟赵暖互相护持。 两人虽因为夜色看不到前面的人,但能听到骡子的叫喊声。 赵暖大口喘气:“还能坚持。你听那大嗓门骡子的叫声,是不是跟你沈大哥吵架的时候差不多?” 冰凉的空气吸入鼻腔,像是芥末一样冲得她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小二静静听了一下:“嗯,就是这个动静。” “证明还没被抓住。”赵暖拉住小二的手,“走,继续追。” 翻过远处那座不高的山坡,就能看到赵家山了。 山路看似远,但直线距离挺近。 冬日山中本来就寂静,山涧又有回音效果,放大骡子的叫声。 刚下赵家山,没走多远的,段正等人听到骡子叫声。 “段叔,赵姐姐们回来了。”小五提着的心落下,“定是沈大哥又跟骡子较劲儿呢。” 段正脸上也露出笑意:“听这声音应该走到那座矮山前了,翻过山还有五六里能看到咱们。” 队伍的气氛轻松起来,他们没有感觉自己下山接人白跑一趟,都在为赵暖们平安感到高兴。 小四谨慎习惯了,他总觉得这骡子叫的声音有些太急了。 看着大家的脚步变慢,他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只说道:“下都下来了,咱们继续走吧。” “走啊。” “走走走,赵姐姐肯定又给买了好吃的。” “就知道吃。” “哈哈哈……” 那边白老大看着沈明清,萌生退意。 “不打不相识,小兄弟功夫不错。” 他想让沈明清放松警惕,打着哈哈道:“你买过我们的匕首,咱们又都在这山里居住,说不定可以合作一番啊。” 沈明清并未放松,他目光紧盯着白老大:“我们杀了你两个人,不报仇还要合伙?” “哈哈哈……小兄弟还是太年轻了啊。”白老大大笑,“人在江湖,生死是常事。死了,只能怪他们命短。” 听到这话,沈明清笑了。 白老大见他笑,以为是自己话语中的江湖气动摇了沈明清。 心里想着,年轻人就是好骗。 闯荡江湖,听着侠义豪气,实则都是骗傻子的。 利益、背叛,才是江湖底色。 沈明清看白老大笑,他也笑。 只是他在笑白老大的愚蠢,自私。 伙伴,队友,不是谁都有资格得到的称呼。 同时他也在笑自己,为自己高兴。有资格得到这样称呼的人,赵家山上很多。 白老大以为沈明清已经放松了警惕,他转身就想跑。 没想到沈明清防着他这一招呢,手握匕首如闪电朝他后背袭去。 白老大没办法,只能转身,与沈明清错开。 这样一来,他与沈明清的方向调转,他想要跑,就只能朝赵暖他们方向而去。 他这个举动,在沈明清的意料之中。 白老大狠厉,会武功。 已经不死不休,若是放走他们无法安心。 可自己的脚在接赵暖的时候受伤,身上也被白老大的匕首割了好几道口子,他获胜的可能性很小。 现在沈明清想要做的,就是把这几人赶到赵家山,彻底解决掉。 白老大突然想到沈明清杀老三时的情况,他恶狠狠一笑,转身朝赵暖、小二追去。 他会武功,杀死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也就是两招的功夫。 看到白老大的举动,沈明清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人有武功还有些脑子,留不得。 而且他那似曾相识的招式…… 人死了,就当不知道,也就没有困扰了。 于是,两拨人就这么间隔着,在夜晚的大山里追逐。并且,都有要置前面的人于死地的想法。 安静的山里不安静了。 骡子叫声,人的喘气声,呵斥声在山间回荡。 还有被惊动的小动物,唰的一下穿过矮树林,生怕被波及。 野鸡从草堆里飞出,因为夜视能力弱,乱飞乱撞。 赵暖抬头,听着半山腰的骡叫,还有两人骂骡子跑得快的声音。 回头,沈明清怕赵暖两人视线受阻看不到白老大追来了,不停的在喊,给两人预警。 整个山头现在就一个鸡飞狗跳的场景。 赵暖叉腰,喘着气,从头顶摘下一片鸡毛。 “以后不费那么些事儿,看到野鸡窝,咱们晚上来一抓一个准。” 小二杵着膝盖:“赵……赵姐姐,现在……在……咋说。” 因为喘大气,他声音断断续续的。 赵暖没说话,她在思考。 第一,她不相信这几人是有意气之人,因为领头的有护心镜,手下没有,可见自私。 第二,跟沈明清缠斗的这人能做头领,肯定也是有些脑子的。 两个条件相加,领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扔下队友跑路。 但是,他居然追上来了。 有了上次杀官兵的事儿在前,她相信沈明清知道把这人放走后后患无穷。 所以,赵暖推断沈明清是故意把他赶过来的。 而这人也想学沈明清,弄死自己跟小二。 想清楚这些,赵暖拉着小二,躬身往树林子里钻去。 骡子叫声那么大,赵家山有人守夜,肯定已经听到。 在赵暖的潜移默化之下,‘相信队友’已经成为赵家山人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骡子的叫声一直没停,甚至连节奏都没变过。 段正几人表情凝重起来,他挥手,让大家停下。 他通过骡子的叫声,在判断距离。 不仅如此,就连赵家山上守夜的人也站起来,竖起耳朵听山下隐约的动静。 周文睿还坐在林静姝的屋子门外,好不容易赵宁煜没声音了,他突然身体一僵。 站起来,轻轻的走几步。 然后迅速走出周家院子。 “周大哥?” “小九。”周文睿已经分清山上的人,一出来就看到守夜的少年叫醒了其他人。 大家边扣扣子,边往山边走。 “周大哥也听到声音了?” 周文睿点点头:“我去叫……” “不用!”在哥哥们都不在的情况下,排行最前面的小七主动担起责任。 他吩咐道:“院墙院门都结实,煜儿、林姐姐、老夫人在院子里更安全。” “周大哥也进去吧,从里面把门扣上。” 周文睿摇头:“我虽没有功夫,但四肢健全。你们要做什么,吩咐我就好。” 不过说话间,他还是回了周家院子,从里面把门扣上。 门不扣,不安全。 从外面扣上的话,万一出事,里面的人出不来。 然后他又拿着梯子,爬上院墙。 看着大半丈的高度,又看看那些少年们已经开始拿武器行动了。 周文睿眼睛一闭,跳了出来。 在地上滚几圈,他不顾浑身疼痛,爬起来加入少年们。 第111章 想吃骡子 不管大小,男孩们背后都斜插着长长短短的木质长枪。 这枪是他们之前看到段正有,眼馋。闲暇之余自己用匕首削出来的。 赵暖给钱买的匕首,他们用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布巾子缠在手上,防止脱手。 之前说好要围住整个山顶的围栏还没完全围拢,大概有个二三十丈的缺口。 所以孩子们间隔数丈,两人一组,找好站岗位置。 为了能在夜里看清哪一组遇袭,小七不让他们把火把插在地上,而是举在手上。 这样只要遇袭,火把就会乱晃或者倒地,看起来很明显。 周文睿看他们不过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平日里嘻嘻哈哈,兄弟之间也会争执红脸。 现在却都听指挥,守规矩,敬佩之心顿起。 他左右环顾,最后提了把砍刀在手里。 最小的十四跟最大的小七守在山路口。 十四看了周文睿两眼:“周大哥,你拿铲子吧。” “铲子?” “嗯。”十四站在哥哥指定的位置不动,只用眼色提示,“呶,就那个。一寸长一寸强,你抓稳了往前一送,脖子都能给切断咯。” 周文睿扔掉砍刀,把铲子抓在手里,比划了两下。 “多谢十四兄弟,的确比砍刀好用。” 眼睛一瞄,看到地上的砍刀。 周文睿把它捡起来,放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才提着铲子站到了十四他们前面。 半山腰,赵暖跟小二钻进灌木林子。 两人找了个离路不算特别远的地方,蹲下。 前面骡子还在嚎,听声音已经翻过山,往下走了。 追的两人还在边撵边骂,很是生气的样子。 片刻功夫,两人又听到来时的小道上传来粗重喘息声。 小二轻轻捏捏赵暖手掌,赵暖也用捏手掌回应他。 喘息声很重,说明来人胖。 沈明清精瘦,最近几个月背砖爬山都没这么重的动静。 两人屏住呼吸,一直等喘息声远去。 又过了一小会儿,又传来脚步声。不过这脚步声一轻一重。 赵暖皱眉,沈明清脚受伤了? 她跟小二往外钻,沈明清被吓一跳。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赵暖?” “是。” “呼~”沈明清呼出一口气,眉眼里都是笑,“快出来,我脚有些痛。” 赵暖跟小二顶着一头枯草钻出来,小二很好奇:“沈大哥,你咋知道是我们。” 沈明清将一只手搭在小二肩头:“主要还是我知道你赵姐姐聪明。” 赵暖有些担心:“你脚怎么了?严不严重。” “就是踩实了痛,倒也不算很严重。” 说完,他率先走在前面。 赵暖借着天光看了一下,他脚应该是没外伤,大概率是扭到之类的。 “那你再忍忍,没多远就到家了。” 三人不远不近的跟在白老大后面,等着山上的人一起前后夹击。 下了小山包,又是一段山涧路。 这条路山涧两边都是难攀悬崖,只能前进或者后退。 段正他们听着骡子的叫声,判断距离。 预计还有一两里时,月亮露出脸,段正谨慎地让大家躲进路边灌木丛。 没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两头骡子累得鼻子喷白烟。 在这明晃晃的雪夜深山中,谁看了都以为是什么精怪,要吓尿裤子的。 骡子后面还有两人,跑一段儿就叉腰喘两口,还指着前面的骡子大骂。 白老大脚程快,他下了矮山,出了林子,距离老四老五就没多远了。 只第一眼,他瞬间感觉不对劲儿。 “老四!” “啊?”老四老五回过头。 老五虽累,但笑嘻嘻的:“老大,等咱们抓到骡子弄回山洞烤了,让我吃饱呗。” 白老大头皮发麻,他快跑几步:“你们后面的哪个女人呢?” “女人?”老四疑惑,不是老三拦着的么? 老五还在乐,因为两头骡子不跑了。 可能是跑渴了,在路边添冰。 “赵姐姐呢?”小三拳头捏的紧紧的,想往外冲。 段正一把搂住他脖子,捂住他的嘴。 小四大惊:“段叔!” 段正异常严厉:“想要赢,就要定!” 他目光穿过树林缝隙,锁定在最远处的白老大身上。 “你们回忆那人的问话,足以说明你们赵姐姐还活着,并且逃掉了。” 小三点点头。 段正放开他。 “那我们现在不出去抓住他们吗?” “从那人的问话中可以推断,你赵姐姐跟小一,或者是小二在他前面。”段正悄悄指向距离较近的两人,“这两人后面。” 小四瞬间反应过来:“赵姐姐想办法躲过了那个人!” “你沈大哥,赵姐姐都是聪明人。还有小一、小二也都不蠢。你们说,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段正虽然在说话,双眼却紧盯白老大,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小五很吃惊,他看看自己等人,又看看山涧中的陌生人。 “赵姐姐、沈大哥他们怎么能断定……我们会下山来呢?” 段正双眼明亮,伸手指了指骡子。 那丫头鬼心思敏捷得很。 段正在教授孩子们时,赵暖三人也走到了山边儿。 她们站在路上,穿过树丛看不远处紧绷身体的白老大,还有不叫了的骡子。 “蠢货!”白老大恶狠狠的骂了一声。 “老……老大?”老五不敢笑了。 老大不想吃骡子,想用来运货? 白老大懒得理这俩蠢货,转身就要顺着山涧跑。 沈明清忍住脚底钻心的痛,几个起落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落在山涧中间。 赵暖拉着小二也走出来:“来都来了,还想跑?” 白老大放狠话:“先前老二、老三是轻敌。现在三对三,你们还想赢过我?”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赵暖他们敢在此时现身,必定有后手。 藏在暗处的少年们叫出声:“是赵姐姐!” 段正笑了:“出去吧。” 少年们呼啦啦的从林子里钻出来,齐声高喊:“赵姐姐,我们来救你了。” 第112章 现在不是三对三了 “大……大哥。”老四老五腿发软,现在不是三对三了。 白老大都没有回头,他双眼紧盯赵暖三人。 赵暖、小二分别站在山涧两侧,堵住路。 中间的沈明清也不露怯,双脚稳稳踩在地上,摆出起手招式。 僵持中,赵暖扬声道:“段叔,小一受伤了,在骡子背上。” 段正目光一凝:“小五、小六,牵骡子回去给小一治伤。” 两个小子虽然不乐意,但此时都抿着嘴,利落应下。 白老大目光一缩,他们还有人? 这些人到底在这山上做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一直都没撞见过? 越想,他越慌。 段正见对面人心已乱,率先冲出来。 “老大!” 老四、老五见此快吓尿裤子了,连滚带爬的就往白老大方向跑。 段正虽然瘸了一只腿,但不管如何艰难,都未曾中断每日练功。 此时他在滑溜溜的山涧中如履平地,手里匕首倒映月色,闪着寒光。 白老大见又来一个会功夫的,心中大骇。 当他看到段正的目标的老四、老五后又轻轻松了口气。 他猛地回头,朝沈明清攻过去。期望老四、老五聪明些,能拖住那人。 段正见白老大不再看他,嘿嘿一笑。路过老四、老五并未停留。 老四、老五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可那瘸腿老人居然没动手。 两人脑子有些缺氧,懵懵的。 不过没等他们高兴,一杆长枪带着破空声而来。 周文轩以枪杵地,凌空跃起。 人在最高点时,他抓住枪尖向下寸处,抡起枪身对着两人就拍了下去。 心思深沉的小三、细腻的小四此时都瞪大眼,发出惊呼。 “啊!” “啊……” 老五反应慢,被一棍拍在身上,发出凄厉惨叫。 老四稍微缩了一下,躲过枪身,却没躲过被枪身砸得四射的冰碴。 冰碴锋利,给他擦出满脸血痕。 老五栽倒在地,被拍到的肩膀塌陷,应该是骨折了。 老四还想跑,却不甘示弱的小三、小四追上,阻拦。 白老大用了好几招,沈明清都只是后退,不接。 他心里大喜,这人受伤了,自己逃脱的希望增加。 不过他余光一瞄,看到那个女人、小子怎么不仅退开了,还在笑? 正想着,他感觉到后背一股寒意。 沈明清突然喊道:“段叔,他后背有护心镜。” 白老大听到沈明清叫喊,头皮发麻,马上回头。 只看到段正凌空扭身,收回要刺的匕首,双脚重重蹬来。 白老大内心惊骇,动作就慢了一步。 段正借力,稳稳落地。 白老大胸口本就气血翻涌,此时再被用力一蹬。 他跌跌撞撞的后退,好不容易停下身形,哇的吐出一口血。 赵暖对段正竖起大拇指。 兵不厌诈,脑子跟武力配合,才是正确用法。 段正看到赵暖的手掌黑乎乎一片,刚刚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冷下来。 此时,恰好从后面传来小四的询问:“段叔,赵姐姐,抓住了。” 段正头也没回,声音冰冷:“杀了。” 小三、小四愣住。 “饶命,饶命啊。” 老四不断的求饶,头磕的嘣嘣响。 周文轩看看手里的长枪,也有些迟疑。 赵暖看三个孩子下不去手,有些不忍。 但想到小一的伤口,也冷着声音道:“小一胸口的伤长五六寸……” 她话音未落,周文轩的长枪就扎穿了磕头求饶的人。 一向温热细腻的小四一把扯住还在呻吟的老五的头,迫使他露出脖子。 “四弟!” 小三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水,手持匕首靠近:“我们一起。” “嗯!”小四用力扯住老五头发,几乎要折断他脖子。 小三毫不犹豫,匕首一划,血浆喷涌而出。 他不闪不避,被喷一脸的血,如地狱恶鬼。 白老大浑身筛糠一样,他也算是刀口舔血半生,从未见过第一次杀人就这般冷静的。 而且……还是三个!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于是说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我不是大宏朝的人。” 段正皱眉。 沈明清点头:“我就说你的招式为何隐隐有熟悉之感,原来是骁戎国的人。” 骁戎国,赵暖知道。 就是与云州接壤,曾经差点打到皇城,被周家赶出去的敌国。 因为遮明山脉阻挡了水汽,骁戎国全年大部分时间都异常干旱,无大树与耕地。 只有春日遮明山的雪融后,雪水顺着千仞峭壁流淌而下,他们的土地才能得到水分补充,变成绿色草原。 此时就是骁戎国人民最开心的时候,他们放牧,清洗身体,犹如过年。 但一到夏日,雪完全融化后,草原逐渐消失,又变成黄沙漫天的荒漠样子。 因此,骁戎国的人善骑射,以奶肉为主食。 存活下来的人异常凶猛,每一代人都万分垂涎大宏国富饶的土地。 白老大再次惊骇:“你与骁戎国的人交过手?” 沈明清皮笑肉不笑:“我姓沈。” “沈……” 他又指着枪尖还在滴血的周文轩:“他姓周。” 白老大跌跌撞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战神周家,战王……沈家?” “你是何等身份?”沈明清询问,“懂的还挺多。” 骁戎国无铁矿,铁器都要花大价钱从大宏买,这人虽只会简单的铸铁,但也足以让人心惊。 白老大恶狠狠道:“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这样啊。”赵暖点点头,“段叔,杀了吧。” “你……”白老大没想到赵暖会这样说,一时间语塞。 “全杀了省事儿,就当没遇到过好了。” 白老大有些凌乱:“他买过我的匕首,你们杀了我就找不到铁矿,也失去了翻盘的底气。” 周文轩走过来:“你知道的还挺多。” 赵暖笑了:“铁矿,不就在那座山上吗?还有,你怎么知道一个周家、一个沈家,都不会炼铁呢?” 这人既然只敢躲在山里弄些铸铁匕首,想来还不成气候,杀了清净。 正好,段正、沈明清、周文轩也都是这么想的。 杀了、埋了。 这山高林密的,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这些人…… 那可是铁啊,他会炼铁啊! 这些人,怎么就不感兴趣呢? 白老大死不瞑目。 把这里三具尸体处理掉,几人又返回去处理先前的两具尸体。 虽然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但小心为上。 至于冰面上血渍,一场大雪后会消失无踪。 回山的路上,赵暖跟沈明清、段正说道:“改日还是去那座山上看看,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嗯。”段正点点头,“看看放心些。” 第113章 沈云漪给小一缝合伤口 “谁!” 周文睿死死握住铲子,站在上山路口。 尽管手跟腿都有些抖,他依然挡在小七等人的前面,看着黑乎乎的山下。 “我!” “周大哥,小一哥受伤了。” 小六还牵着骡子在半山腰,小五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提前爬上了山顶。 他有条不紊地说清楚小一的伤情:“胸口外伤,这么长。” ‘哐当!’ 周文睿听到后扔下铲子,赶紧迎接上去:“人呢?” “在后面。” “好,好,好。”周文睿满头大汗,他很快冷静下来。 “我去烧水,十四你去喊老夫人起来。” “之前热水烫过的布巾在哪里,拿来再烫一遍。还有硫磺粉……” 山上的孩子们有条不紊,都在周文睿的吩咐下各自干活。 剩下的孩子继续把守,他们还不知道山下的具体情况,危险还不能解除。 沈云漪给两个小姑娘盖好被子,轻轻起身。 其实她一直都没睡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呢。 “老夫人?” “十四啊~”沈云漪自然的牵起十四的手,“走。” “娘~”周文睿看到自己娘出现,他马上跑过来,“小五说小一受伤了。胸口外伤,大概这么长。” 听了儿子的话,沈云漪神情平静:“准备好热水、干净的布巾,止血的草药、干净的刀、棉线,跟我来。” 她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周家院子的东厢房,这间房原来是周文睿的,恰好挨着她自己的房间。 把周文睿的被子掀掉:“你换个房间。” “哦,好。” 周文睿把自己的被子放进西厢房。 阁楼上有秋日晒干的柔软茅草,十四抱下来一捆,跟沈云漪铺好在床上。 她又拿出赵暖留给自己的整匹粗布,扯下来一截充当床单,铺上。 十四看着她的动作,很好奇。 沈云漪边做事边跟他解释:“你周大哥的被子用过了,给有伤口的人用会‘秽气’入体,导致伤口红肿化脓。” “哦……”十四点点头,“难怪赵姐姐要把布巾烫过。” 山上的人准备东西,小五又跑下去接小六。 山路狭窄,从看到他们开始,周文睿就不停的踱步,恨不得飞下去把人抱上来。 骡子一踏上山顶,周文睿就把小一从筐子里抱出来。 人手很沉,他硬是咬住下嘴唇,脖子青筋鼓起,把人抱进房间。 听到外面的动静,林静姝也醒了。 她心砰砰跳,迅速穿好衣裳,把赵宁煜抱去沈云漪房间。 刚推开门,就听到妍儿的声音:“二娘,是弟弟吗?” “是。”林静姝把赵宁煜放到床上,“让弟弟跟你们睡好吗?” 妍儿往里挪了挪:“放这里吧。” 里面的周宁安轻轻嘤咛,翻个身。 “好孩子,别担心啊。”林静姝轻轻摸了摸妍儿额头。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她低头见妍儿正看着自己。 想了想,林静姝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妍儿露出小虎牙:“更娘不一样的香味。” 林静姝心软成一滩水:“那二娘先出去了。” “嗯。” 等林静姝轻轻关上门,妍儿小声嘀咕:“娘肯定还没回来,不然第一时间就会来看我。” 小丫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仔细捕捉每一个人的声音。 “娘,我来帮忙。” 沈云漪身子还有些虚,见林静姝来了,她让开位置。 “老大,把小一扶起来。” “静姝,用这把剪子剪开他衣裳。” 两人终归还是夫妻,配合娴熟。 等小一的衣裳被剪开,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从左到右的伤口几乎贯穿整片胸口,红白的皮肉翻开,最左边的伤口最深,几乎可见骨。 沈云漪非常冷静:“匕首伤,应该是从最左边开始,这样划拉到右边的。” 幼年在军中,她曾不止一次见过沈家军与敌国交战。 每次战后,军营里都充斥着惨叫。那是军医在给受伤的士兵治伤。 在那种时候,晕过去,甚至是死亡,是好事。 “静姝,在小一嘴里塞上东西。” “是,娘。” 林静姝的手在抖,拿来一个木头勺子,细心的用干净的布条缠住,横在昏迷中的小一嘴里。 剩余的布巾在他脑后打结,确保不会掉。 沈云漪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拳头,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用烫过的剪刀修掉参差不齐的皮肉,小一呻吟了一声。 “老大、小五,摁住小一。” 周文睿脸色发白,强迫自己不许转过头。 小五眼圈通红,摁住小一双腿。 修完皮肉,沈云漪用淡硫磺水清洗小一伤口。 林静姝把烫好的缝衣裳的针放在干净的布巾上,再把冒着热气的棉线劈开,尽量细些。 她记得赵暖说的,处理伤口的东西都要用热水消毒,所以手被烫的通红,也忍着。 “摁住了。”沈云漪手拿缝衣针刺入小一伤口的皮肉。 “啊……” 昏迷的小一被痛醒,想要扭动。 周文睿跟小五都是一脑门子汗,铆足劲的摁住他,不让他乱动。 小一痛苦中抓住了周文睿的大腿。尽管隔着棉裤,周文睿依旧痛的脸色煞白,但未曾吭一声。 沈云漪刚开始还手颤,到了后面她已经适应,就像是回到了十多岁,在军营里帮军医打下手时。 赵暖回到家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圈油灯下,沈云漪灰白的发丝利落挽在头顶,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的在给小一缝合伤口。 她抓握过自己数次的手指,此时依旧干瘦,但动作平稳、有力。 小一痛苦的嚎叫,让赵暖等人都心中发颤,唯有沈云漪,平静的仿佛置身于事外。 屋外围了一圈人,大家都不声不响,就连呼吸也都是轻轻的。 终于小一晕过去了,又过了半刻钟,沈云漪收针。 她剪掉针线后,人好像马上就佝偻了些。 好在那时候赵暖用冰雪止血,缝合过程中有出血,但不算多。 直起腰,沈云漪摇晃了几下。马上有少年扶她在一边坐下休息。 下面,林静姝马上上前接手。 她学着赵暖的样子,用沾了硫磺水的布条轻轻擦拭小一伤口。 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把伤口缠住,促使伤口合拢。 赵暖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学医的,就算是她来,做得也未必有沈云漪好。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小一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第114章 大家都操练起来吧 “妍儿?” 小一那边还在善后,赵暖轻轻推门进屋。 “娘。” “哎,娘回来了。娘很好。” 赵暖摸黑走到床边,拉起妍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就知道娘不会丢下我。”妍儿感觉到赵暖手掌上的伤口了,但小丫头没有惊慌失措。 她知道自己娘第一时间就来看自己,所以催促道:“弟弟睡得很香,您摸摸他。” “都是娘的好孩子。” “那您放心了吧。快去吃点东西,洗漱一下吧娘。” “好。”赵暖在黑暗里笑了,妍儿真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 等赵暖走了,妍儿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 “宁安,我知道你醒了,快睡吧。” “我娘手应该受伤了,所以没有摸你。” “我知道。”宁安往妍儿旁边挤了挤,“咱们看好弟弟,不出去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忙啦。” 两个小姑娘又说了几句,然后同时打了个哈欠,缓缓沉入梦乡。 外面,大家坐在棚子下的火堆边。 “嘶……” 赵暖痛得倒吸凉气。 林静姝没有刚刚给小一处理伤口的淡定,赵暖吸一口气,她就一抖。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呼~”林静姝带着哭腔,边用帕子擦赵暖伤口,边呼气。 赵暖则夸张说道:“这你还哭。对方死五人,我方小一重伤都算不上,我跟沈明清轻轻伤嘞。” 末了,她还得意地对着沈云漪邀功:“干娘,您说说对不对。” 沈云漪淡笑着点点头:“以少胜多,大捷。” 小二已经绘声绘色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其中凶险的时候,他连比带划,那叫一个精彩。 小孩子们被他唬得眼睛瞪老大,就连周文睿听到要紧处,也屏住呼吸。 赵暖的手掌上都是外伤,被冰碴割破,又被冷水一泡,皮肉翻开泛白。 看着可怖,实际比她之前受的伤轻多了。 沈明清的脚是筋骨受伤。 那时赵暖落地,他看到赵暖腹部有一块凸出的石头,这才伸脚去垫。 赵暖想着自己的体重少说应该在百斤往上,这么一砸可不轻。 “段叔,他那脚是不是得静养。” 段正正在给沈明清敷草药,听了她的话笑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让他休息几天不做事儿,就算还了人情。” “段叔!”沈明清不乐意,哪有这样的? 小二伤得最轻,就被踢到的肩膀有些痛。 小四给他擦了些熊骨油,这东西对骨头好。 其他少年还在听故事,小三突然转过身,面对大人们。 “赵姐姐,您说这几个人是今日恰好遇到你们的吗?” 沈云漪身上的侯夫人端庄差不多已经褪去,她现在看人又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心境。 听到小三这样问,她下意识的多看了这个敏锐的孩子几眼。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她没抓住。 听到小三问话,大家下意识就把目光投向赵暖。 赵暖也皱眉,有些不确定:“我想应该是巧合。炼铁是要杀头的罪,他们不可能经常出入山中。” “赵暖推测的没错。”沈明清点点头,“我买过多次匕首,如果细想的话其实有规律。年后匕首便宜些,成色也很新……” 说到这里,他突然问十二:“前年我给你匕首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因为成色旧,跟我闹来着?” 十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沈大哥您前一年春天给十一哥的匕首明明是新的,我的偏偏就是人家用过的。” 赵暖问道:“所以你猜这人一年才炼一次铁?” 铸铁因为未曾经过千锤百炼,的确更加容易锈蚀。就算是不使用,放上一段时间,也会显得颜色很旧,表面斑驳。 其实沈明清猜测的有道理,这人选择在过年,大雪覆盖的时候进山,的确更加稳妥。 沈云漪则想得更多,她语气有些沉重:“匕首能用很多年,我猜他肯定不止在随州出售。 再加上你们说他是骁戎人,就算不是间谍,我也怕他会在云州与骁戎国的人有所接触。” 听到沈云漪的担忧,刚刚还热闹的少年们也都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那些骁戎国的人长时间见不到死掉的那几个歹人后,肯定会起疑的。 赵暖见不得大家情绪低落,她一拍腿:“倒也不用想这么多。就算是那些人知道又如何,他们能轻易就来遮明山?若是能来,骁戎国怕是早就打穿了大宏。” 无论是铁矿,还是铁器的炼制方法,骁戎国都十分的缺乏。 所以他们再勇猛,再凶悍,依旧被大宏拦在云州城的关外。 沈云漪笑着站起来,叹了口气:“哎呦,你们暖姐姐说得对。咱们只是在这山里烧炭的人家,其他事儿不该管,也管不了。” 段正也站起来:“散了,散了。累了一天,都休息吧。” 这两人虽然嘴上说着管不了,可下一秒一个吩咐:“明日还是要晨练啊,这么久了,该加码了。” 沈云漪拉着林静姝的手:“宁安的脚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就别老坐着了,明天你……暖丫头,你手痛不影响脚吧。” 赵暖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话:“不影响的,干娘。” “嗯,那就行。明日你们几个都跟我一起扎马步,第一天就先一炷香的时间吧。” “啊……” 赵暖目瞪口呆,林静姝无奈地对她眨眨眼。 孩子既然都睡着了,赵暖也没有再挪动她们。 等外面再次回归平静,沈云漪靠在床头,静静的看着三个孩子可爱面容。 沈明清叫姑姑的声音,周清辞喊娘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要护住孩子。 否则,枉为大人。 林静姝从沈云漪屋里出来时,周文睿还在跟周文轩争执。 “这原本是我的屋子,所以我守着小一天经地义。” “得了吧。”周文轩歪着嘴笑,“小一胸口上的伤可比嫂子生孩子端出来的血水可怖多了,你确定不会被吓到?” 周文睿涨红脸,哥哥的身份好像失效了。 林静姝挑眉,她此时才知道为何生了宁安后,周文睿每次看她的表情又像心疼,又像是惧怕。 周文睿还在反驳:“你不要胡说,那时候我……我的确被吓到了,但我更多的是心疼静姝。” 周文轩看到了林静姝,他坏笑着不再争执,扭头进了自己的屋。 周文睿后知后觉回头,看到林静姝后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静姝我……” “你去睡吧,我来看着小一。” “哦。”周文睿落寞的一步三回头,在进房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想陪你。” 林静姝笑了:“好。” 就像赵姐姐说的,问清自己的心后,继续别扭下去,并无好处。 第115章 周清辞的书信 菊花炭又出炉了,几人合力掀开封炉的板子,其他人把湿沙倾倒上去,山顶顿时升腾起水雾。 他们早就做惯了这些事儿,动作熟练到赵暖比不过。 小二抹了一把凝结在眉毛上的水汽:“赵姐姐,这菊花炭已有四五十筐,屋子都快堆满了。” “这么快?”赵暖双手被裹成粽子。 本来她坐在一边儿百无聊赖的看着林静姝做饭,听到小二这话后,连忙起身要去看看。 怕炭受潮,少年们把炭放在他们院子里的一间空屋中。 装炭的竹筐编织得很方正结实,小二跟赵暖说道:“每一筐里面都装了五百块炭,卖的时候不用点数了。” “做得很好。”赵暖非常高兴的夸赞他们。 自从成功烧出菊花炭后,她自己就几乎没有管过了。这些炭一直都是沈明清带着少年们在弄。 等卖出去第一批货,收到银钱后,她得合计合计,怎么给这些能干的少年们开工钱。 昨天晚上她已经跟周文睿沟通过了,两天后他带人下山,跟苏家商队谈生意。 周文睿虽然曾经在朝廷官场混迹,但听到赵暖的话他还是很激动。 昨天夜里他还跟林静姝感慨过。 本以为从离开京城起,往后半生都要困苦度日。没成想不仅能吃饱穿暖,有生意可谈。 比起侯府祖传的富贵,他更珍惜现在的来之不易。 想到这里,周文睿把赵暖跟妹妹的通信又拿出来从头开始看。 突然,他仔细阅读信上的一段话,感觉有异。 周文睿没找赵暖,而是找到妻子。 “静姝,你帮我看看,清辞这封信可有什么不和谐之处。” 林静姝把赵宁煜交给周文睿,周文睿很自然的就抱住了。 一人逗孩子,一人看信,赵暖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 林静姝一连看了三遍,信中大部分是跟赵暖描述菊花炭在京城中掀起的风浪,以及询问赵暖合作方式。 但其中有一件事周清辞说了两次。 一是‘宫中明妃怕是上心了,要与她争抢’。 二是“苏家若是比她的人先到,让赵暖不要害怕。世间自有公道在,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 这两句话看似不一样,实际要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意思就是明妃所在的苏家,对菊花炭很感兴趣,可能也想做这个生意。 周文睿听林静姝指出她觉得不对的地方后,双眼如星辰一般,就快闪闪发光了。 “静姝也觉得这两句话不对是不是?” “你也觉得不对?” “嗯!”周文睿把赵宁煜往地上一放,贴近林静姝,“清辞性子大大咧咧,最烦有人说话反反复复说不清楚。” 林静姝点头,这笔迹是周清辞的没错。 以她对周清辞的了解,明妃的反应就不可能在她笔下出现。撑死说一句,苏家人也可能来买炭,让赵暖小心。 而且在经历自己被迫嫁人、娘家被流放后,她不可能还信‘公道’这两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拿着信纸去找赵暖。 走了几步,周文睿又折返回来,伸手把正在玩棍子的赵宁煜抱上。 “怎么了?” 赵暖看到夫妻两人联袂走来,眨眼对林静姝笑。 “姐姐,正事儿。”林静姝红着脸,轻推了她一下。 赵宁煜拼命往前冲:“酿酿,抱抱宝宝……嘿嘿~” 小孩子上半身整个都探出去了,周文睿为了保持平衡,自己的上半身拼命往后仰。 赵暖伸出双手:“娘手包起来啦,抱不了哟。” 大家都以为赵宁煜会哭,没想到他愣了愣后,拉住赵暖的手低头‘呼呼’。 牙齿还没长齐整,一呼就呼出一串口水泡。 林静姝、周文睿都没有笑,又震惊又欣慰。 赵暖则像所有母亲一样,在孩子出现这种举动时,又高兴又心酸。 “娘的好孩子,娘不疼了啊。” 周文睿由衷叹了一句:“宁煜与宁安……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赵暖你。” 赵暖笑了笑,转移话题:“找我有事?把傻小子放下了,他自己能玩儿。” 山上人多,不怕他走远。 无非就是浑身弄得泥猴子一样,洗起来麻烦些。 至于宁安还有妍儿,俩小姑娘现在沉迷跳格子,不想跟听不懂规则的赵宁煜玩儿。 赵暖三人坐下,她听了林静姝夫妻俩的话后,陷入沉思。 她懂两人的点。 别说是跟他们俩一起长大的周清辞了,就算是常常聊天未曾见过面的网友,如果有一天对面突然换人,大多数人都会察觉不对劲儿。 这涉及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很玄的感觉。 赵暖又看了一遍信,突然说道:“明妃相当于是要跟清辞抢生意,而清辞却让我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 “大公子……” “赵姐姐,你叫我妹夫吧。”周文睿脸很红,他明明比赵暖年长。 “啊……”赵暖看看林静姝,见后者并无不高兴之意,就懂了。 “周妹夫。” 周文睿听到赵暖的称呼张大嘴,怎么还带着姓呢? 那意思是往后还可能有‘白妹夫’‘李妹夫’? 林静姝看着丈夫一脸懵的样子,无奈靠在赵暖肩头:“您就别逗他了。这人迂腐,最经不起逗。” “我可没逗他。”赵暖笑道,“在我心里不管是生意还是爱情,都跟走路一样。 踏上这条路就别犹犹豫豫,大步向前走。若是中途发现走错了,也别哭哭啼啼,转弯换个道就行了。” “好,我记住姐姐的话了。”林静姝很认真。 从恢复自由身后,赵暖都在掂量着、斟酌着,把现代的一些好思想融入古代生活,说给身边的人听。 倒也不是她想要去改变古代人的思想,而是在做筛选。 能接受自己思想的,大概率是同路人。 不能接受的,那往后她会悄悄的渐行渐远。 比如现在。 林静姝觉得赵暖是在担心她,怕她在与周文睿的感情中受伤。 周文睿则认为赵暖在提醒他,现在的困境不可怕,告诉他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赵暖对两人的反应感到高兴,他们还没有麻木。 没有直接用什么‘从一而终’‘人生没有回头路’来反驳自己。 “好了,好了。”赵暖挥挥手里的信纸,“一不小心就扯远了。” 第116章 后宫嫔妃可能抱团取暖 “静姝,这位明妃……你可认识?” 林静姝轻轻摇头,又点头:“这位明妃未曾出嫁前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女子,她不似一般女子藏于家中,羞于见人。” “市井传言她善经商,一手算盘拨得出神入化。” “也有人说当初苏家能起势,并非是苏大公子的功劳。而是苏明月女扮男装,拿下了碎叶关外的胡人香料生意,这才让苏家有资格成为皇商的。” 林静姝叹了口气:“不过这些都是在市井流传的信息,具体的我也不知。” 谁知林静姝话音刚落,周文睿道:“我知晓一些。” “哦?”林静姝疑惑,“竟从未听你说过。” 周文睿笑笑:“我也是在酒宴上听来的。郎朗君子,怎可在背后议论旁人。” 赵暖指着天上,笑道:“今日算不得背后议论,咱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周文睿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说起来苏明妃比静姝、清辞还小上三岁。我曾听人说当年她入宫时宴请,苏家爹娘、大公子在人后哭红了眼睛。” 女儿一跃成为皇妃,苏家这低贱的商户也算一飞冲天了,还在人后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些有女儿的同僚说起此事,言语中都是嫉妒。 赵暖叹了口气,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尉迟家的祖宗。 “我知道,当时你还因此事进谏过。”林静姝将手轻轻放在周文睿膝头,“被茶盏砸破的头皮现在还有道疤呢。” 几年前赵暖的确听说周文睿在朝堂上,因为阻止皇帝尉迟孤做某件事,而被茶盏砸伤了头。没想到居然是这件事。 赵暖看向周文睿,难怪林静姝会再次认可他。 周文睿握住林静姝的手,既感谢静姝没有进宫。 “士农工商。”赵暖喃喃自语,“尉迟孤肯定威胁了苏明月,才让她乖乖进宫的。” 林静姝、周文睿都被她的大胆猜测惊到。 “静姝,你不愿进宫,玉妃也不愿进宫。苏明月的能力不在你们两个之下,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入宫做那金丝雀?” 林静姝有感而发:“是啊。我林家迂腐,我都不愿。更何况听起来苏明月的爹娘父兄都疼爱她,自然更不可能放弃好日子,进宫去趟血海。” 赵暖眯眼笑起来:“我大胆猜测,如果被迫进宫伺候老男人的女孩子们联合起来的话……会如何?” “你是说……”林静姝瞪大眼,她不太敢想,但又期待如赵暖所说。 “可是……”周文睿叹了口气,“她们几个进宫后,后宫不少宫妃都遭了难。后宅中女子争宠是无法改变的,更何况是皇宫中。” 林静姝却不这样认为,她站起来边踱步边说:“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不说远了,就说我。如果你要纳妾,我不相争,只会与你绝别。” “皇宫不一样,肯定是尉迟孤拿家人威胁,她们才进宫的,自然就不能绝别。 她们不争,其他女人未必不会争。黄倾玉、苏明月本就聪明,为了活命摁死那些个不知趣的女人,不是难事。” “况且你看,现在后宫中除了四妃,也还有些妃嫔。这些剩下的妃嫔都有一个特点——安分。” “对对对。”赵暖连连点头,“所以我大胆猜测,苏明月会不会与黄倾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们看似不合,实则抱团取暖。 菊花炭这事,黄倾玉在从中牵线,让苏家与清辞故意来这么一招,表面上假装是在抢生意,实则在故意抬高菊花炭价格。” 周文睿顺着她的话一想,马上跟着说道:“清辞受制孙家,她一个人怕是拿不住菊花炭。苏家现在是皇商,他家的生意,其他人可不敢明抢。” 林静姝颤抖着手,捧着信纸:“所以……清辞这是在提醒我们。可到底我们该如何做呢?” 赵暖眉眼带笑:“信中也说明了,该如何做就如何做。既然有人抢,那就提价。她在告诉我们,苏家不会因此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睿先前还在思考要如何谈,才会让苏家不会记恨上赵暖。 毕竟与苏家比起来,赵暖就算是再聪明,那也是螳臂当车。 这时,小五端着簸箕期期艾艾的走过来。 他抖抖簸箕,里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赵姐姐,这小鱼儿烘好了……” 赵暖笑了:“馋猫。” 小五连忙解释:“赵姐姐,您不用动手,教我们做好不好?” “好呀。”赵暖拿起一条小鱼,掰开。 烘得很好,小鱼的骨头都是脆的。 “走,我教你们做一道下饭菜。” 赵暖走了,林静姝也起身去干其他事儿。 周文睿则是去准备下山事宜,务必要将这事儿做好。 豆豉鲮鱼,前世赵暖最喜欢的下饭神器。 她们出去救援的时候,通常会带上几盒。 配上馒头、自热米饭,就能美美的吃一顿。 但现在山上油脂不够,自然是不能拿来做一道小下饭菜的。 所以赵暖才让他们把小鱼烘干,而不是原版用油炸干的方法。 穷人离不开的下饭菜——豆豉,当初在云州买调料的时候,段正也买了好几斤。 才上山的时候,煮烩面时会放一勺,借个盐味儿。 后来日子好过些了,也就很少再上桌。 “小五,倒油。” 小五看看鱼,再看看豆豉,狠心蒯出来一勺子油,倒进锅里。 “不够,再来。” 小五深吸一口气,再次蒯了一大木勺子。 “我来我来我来……”赵暖伸手。 小五把油罐子一捂:“不做了,不做了。啥下饭菜啊,这么多油都不够。” “哎呀,快点锅里的油要烧燃了,就全浪费了。”赵暖跺脚,哭笑不得。 这些个小气鬼,个个管家都手紧得很。 小五看着锅里冒烟的油,再看看罐子里的油,哭丧着脸。 他眼睛一闭,两大勺下锅:“这下够了吧。” “还行吧。”赵暖笑得不行,连忙点头。 “快放下油罐子,把调料下进去爆香。” 小五作为比较大的孩子,赵暖做饭的时候他打过不少次下手。 所以现在赵暖动口指挥,他活儿也干得分外娴熟。 第117章 豆豉鱼出锅 调料爆香,放豆豉翻炒。 炒出香味后放水。水量与豆豉齐平。 接着就往上面码小鱼干,一层一层把鱼干全部放进去。 盖上锅盖,用炭火开始焖。 “好了。”赵暖满意地点头。 小五还心疼油呢,但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又流口水。 除了烧炭,段正带着两个徒弟一直在做木工活儿。 山顶上的木质家具越来越多,段正的手艺也越来越好。 其他人则继续砍树,围着山顶做原木篱笆。 因为想着要在篱笆里面养猪养鸡,还要在里面种菜,所以圈起来的范围格外的广。 怕把赵家山山顶砍秃,沈明清带着少年们去其他山头砍。 砍树不难,运输木头是难事儿,一天两趟已是极限。 他们把从其他山头砍伐的树木修整好,滚下山。 再从赵家山山脚搬运上山顶,又累又重。 赵暖想了个法子,搬上山的时候用麻绳拉。 这样确实是省力不少,但麻绳不管扭多粗,中途在石崖上摩擦,都有断裂的可能,反而危险。 如果有铁丝就好了…… 做一道滑索,直接滑过来,省时又省力。 不过这事赵暖也就是想想而已,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菊花炭的事儿。 到了傍晚,所有人都收工回到家。 林静姝已经做好一大盘不太完整的杂粮煎饼,一锅杂菜汤。 赵暖用包成馒头一样的手夹起锅盖,油亮酱香的豆豉鱼出锅。 段正走过来端碗,看到锅里的小鱼儿后感慨。 “我吃过最好吃的小鱼儿,还是当初跟侯爷在边关的时候,炸得金黄酥脆,骨头都能嚼了吃掉。” “那您今天再尝尝我这豆豉鱼,评价评价。” “哈哈哈,闻着就香。” 赵暖手不方便,段正自然的拿起锅铲,抄底铲了一铲豆豉加鱼放进盘中。 “走,去坐着。”段正一手端盘子,另外一只手拉住赵暖手臂。 “好。” 赵暖跟着段正走到桌子边儿,坐好。 沈云漪牵着赵宁煜,身后还跟着两个蹦跳的小姑娘。 “你们三儿也去坐好,准备开饭了。” “好的祖母。” “好哒,嘟嘟!” 赵宁煜有些复杂的话还说不清,跟着姐姐学说‘祖母’的时候不仅说不清,还喷了一连串口水出来。 赵暖赶紧捂住他的嘴:“哎呦乖宝哎,再喷今天这一桌你就得吃不完兜着走了。” 小四拿着一把筷子,笑着走过来:“不许说咱们小宁煜,哥哥们可不嫌弃,对不对?” “嗯,四多,亲。” 小四弯下腰,赵宁煜在他脸上印上口水,然后咯咯咯的笑。 妍儿、周宁安摆凳子。 其他人端菜,端饭。 林静姝还有最后一个饼在锅里,周文睿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着。 其他人也没落座,站着说今天的趣事。 “娘,段叔你们先吃吧。”林静姝见大家都在等她,有些手忙脚乱,“都快吃吧,我马上就好了。” 沈云漪、段正两人坐下,他们知道自己年长,站着反而会给林静姝压力。 赵暖受伤,有特权,也坐着。 赵宁煜够小,也还能先坐两年。 妍儿、宁安也乖巧的站着等,两个小姑娘说着悄悄话,丝毫没嫉妒弟弟可以先坐。 林静姝见大家都不先动筷,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周文睿怕她尴尬,找话聊着:“小一的伤口我看过了,暂时还没有红肿。” “那会让我看静姝先给小一喂过饭了。刚刚我在门口看了一眼,小一睡着了。” 沈云漪像是在跟大家解释,为什么林静姝饼还没做好。 没想到少年们纷纷懊恼起来:“我们都忙着砍树,忘了小一哥还要人照顾。” “林姐姐辛苦了。” “我们心大,下次林姐姐忙不过来就叫人帮忙。” “就是,就是。” “做饭、照顾人可麻烦了,费心又费时。” 本来还有些尴尬的林静姝很感动,没有责怪,只有相互慰藉、扶持的日子比荣华富贵更珍贵。 最后一个饼落入周文睿端着的盘子里,小五已经拉开了凳子:“林姐姐辛苦了,快来坐下吃饭咯。” 大家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坐下,几大盘子杂粮饼、两大盆杂蔬汤,还有两盘豆豉鱼。 妍儿、宁安、赵宁煜依旧吃的白米粥,外加萝卜丝白面饼子。 赵宁煜坐在她们俩中间,自己拿勺子吃也不要大人管,两个姐姐给管的服服帖帖的。 “干娘,尝尝豆豉鱼,刺是酥软的。”赵暖先夹起一条鱼放在沈云漪碗里。 接着又夹起一条放在段正碗里:“段叔也尝尝。” 然后她才招呼:“好了,大家都快吃。” 少年们笑眯眯的,看似都拿了饼在吃,实际他们是等着赵暖、林静姝、沈明清、周文睿先夹了鱼后,他们才夹的。 这一幕让赵暖是既欣慰又心疼,他们是吃了多少苦,才会这么懂事。 “都夹鱼吃,锅里还有呢。” 沈明清也心疼这些跟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吃!没了咱们再去抓,这十万大山就是咱们的粮食库,只要勤快,都能吃饱。” 沈云漪也把装鱼的盘子往少年们跟前推了推:“我年纪大了,肉食不好消化,你们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谢谢夫人。” “谢谢赵姐姐、林姐姐。” “谢谢沈大哥,周大哥。” “不用谢,不用谢。快吃。” 沈云漪满面慈祥,这些孩子真的很好。 赵宁煜突然站在凳子上,大吼一声:“咯咯,吃!” “你坐下!” “成何体统。” 两声稚嫩的童音响起,赵宁煜马上坐下。 坐下后还不忘给自己挽尊:“嘿嘿,姐姐吃,宝宝吃,都吃。” “哈哈哈……” 赵暖敲了一下赵宁煜的大头:“活该。” 林静姝笑出了眼泪,真是个跟他爹完全不一样的活宝。 豆豉鱼得到大家一致好评,先烘烤酥脆的鱼再跟豆豉一起焖,骨头都是酥的。 就连鱼头大家也不舍得扔,咀嚼两下,化为满口鲜香。 原本只有咸味的豆豉,浸润的鱼香、油香后格外下饭。 一口饼子,一口豆豉,美得很。 在侯府只吃半碗粥的林静姝胃口的大开,硬生生吃了碗口大两张杂粮饼,还喝了满满一碗杂菜汤。 “啊……” 她放下筷子:“很奇怪,吃完这些寻常饭菜,整个人都有力气了。” 赵暖笑了:“干活消耗完力量,再吃饱补充上,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循环。身体循环起来,人就有精神了。” 京城那些人养女儿就是为了联姻,繁衍。他们喜欢把女孩子养得娇弱,这样就没力气反抗。 第118章 骡大哥,小生孟浪了 正月十三早上,天还未亮。赵家山顶换上新火把。 火塘里的余炭还红火着,被新丢下的两块木头砸碎,噼里啪啦蹦出一连串火花。 火花落下,片刻后,‘呼’的一声,火色舔舐新加入的木材,温暖的橘色光芒照亮周围走动的人。 “嗯啊,嗯啊……” 三匹骡子故意的,只要看到沈明清就开始叫。 沈明清把缰绳一扔,生气地走开。 正在往包袱里装账本跟炭笔的周文睿笑了:“你看你,跟畜生计较。” 他话音刚落,骡子扭头对他叫起来,还一声比一声大。 林静姝刚从院子里出来,边走边挽头发。 听到骡叫后,她走过去拍拍骡子头:“骡大哥可是咱们赵家山的大功臣。” 这骡子立马就不叫了,最大的那头还用脑袋顶林静姝的手掌心。 周文睿见此放下东西,走到骡子前面:“骡大哥,小生孟浪了。”说着,还装模作样的给骡子行了个礼。 山顶上顿时一片笑声,就连沈明清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他叹口气,认命地先去拿俩萝卜红薯,先喂食喂热水。 等喂过了,再刷刷毛。 骡子舒服了,这才乖乖不动让他套缰绳。 赵暖边走边握拳、张开。 她的手已经结痂了,只是手掌的皮肤硬,结痂很不舒服。 沈云漪叮嘱她每天进行抓握训练,免得后面皮肤拉的太紧,影响手掌活动。 赵暖走到正在给骡子刷毛的沈明清跟前:“你脚行不行?” 沈明清把她往后拉了拉:“往后些,这骡子一身灰。” 等赵暖往后站了几步,他才回答之前的问题:“没问题了。就是那天顶了一下,当时有些痛。敷了筋骨草当天晚上就好了,又坐着养了这几天,没事。” “那就好,别逞强。” “你手掌呢?” 赵暖摊开给他看:“结痂痒痒的。” 沈明清低头,见她的双手手掌全是硬硬的血痂,心里就有些发堵。 他没抬头,隐住自己目光:“你张开握住我看看。” 赵暖做了几个动作,沈明清叹了口气:“很不舒服吧。” 他分明看到赵暖张开手掌的时候,伤疤拉扯皮肉。有的伤疤拉扯之间会裂开,溢出一点点血迹。 “还行,小伤。”赵暖踢了踢骡子腿,“辛苦啦。别闹啊,办完事让沈老板给你买好吃的。” “嗯啊,嗯啊。” “哎哎哎,别甩头。” 赵暖躲开,走到灶边,坐下烧火。 林静姝斜眼儿看她,手上熟练地调着面疙瘩。 “你别防贼一样。”赵暖无奈,“前天我那是真忘了。” 前天早上她忘记伤口不能见水了,洗了半颗菘菜,被林静姝唠叨了一天。 “真当你是铁人呢!那手上的疤不完全掉光前,不许干活。” 林静姝说话间,把面疙瘩用筷子分开拨进沸水里。 水汽弥漫,在冬日的山顶显得格外温暖。 赵暖看着她干这些事儿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脑子里又浮现出侯府中,那位衣着妆容精致,笑跟怒都是淡淡的大奶奶。 现在虽然脸有些皴了,手也有冻疮痕迹。 没有华服首饰,但人是活的。 以往她是养在窗边,娇弱得微风吹来就要发颤的水仙花。 现在她是长在路边的山菊花。今日风雨把她打进泥巴里,明日她又笑着明媚开放。 透过烟雾,林静姝问她:“姐姐在看什么?” 赵暖双手手背托着下巴,坐在灶孔前:“你长得真好看。” “真的?”林静姝红了脸,“那以前在府中也没见你看我。” “哎,那时候我是奴,你是主。” “那还是现在好。” 林静姝的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是周宁安。 她说道:“我也觉得是现在好。妍儿你说呢?” 另外一边也慢慢冒出一个小脑袋,是妍儿:“对,现在好。” 赵暖、林静姝眨眨眼,没说话。 “好!娘,嘞娘,啵啵。” “哈哈哈……” “小跟屁虫。” “弟弟,你啥时候起来的?” 赵暖和林静姝笑起来,她们就知道,赵宁煜肯定跟在两个姐姐身后的。 不知道他从房间走过来摔了几摔,脸上还沾着烂树叶。 赵暖把赵宁煜拉到跟前,握住他的小手伸到灶前烤。 妍儿跑过去拿了热毛巾来,躲过赵暖的手,给弟弟擦脸。 宁安则蹲着,用手捻赵宁煜身上的树叶。 “宁煜,宁煜。”沈云漪拿着棉袄追出来:“这个小东西,我起身把恭桶提去后院,再回来他人就不见了。” “是嘛,娘看看。” 赵暖这才发现,小东西没穿外面的棉袄。 帽子反着戴不说,棉裤两条腿在一个裤脚里,棉鞋也只有一只。 “这淘气鬼。” 她赶紧解开衣襟,把人抱在膝盖上拢住。 先穿好裤子,再烤热小脚,最后穿鞋。 “干娘,衣裳给我吧。” “哎。”沈云漪有些自责,她忘了小孩儿动作快。 赵暖反而安慰她:“您别想这么多,小东西肯定是听到两个姐姐的声音了,所以偷溜出来的。” 因为赵暖手受伤,所以两个小姑娘跟着林静姝睡,赵宁煜跟着沈云漪睡。 话虽然这样说,但白天一天几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好在赵宁煜身子骨不错,没有风寒的迹象。 当然,这是后话。 周文睿、沈明清、小二、小三、小五几人,还有两匹骡子要下山。 所以大家都围着他们转,等他们吃下热腾腾的早饭,其他人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好了。 段正眉头皱起:“明清,你脚真的没问题?” “放心吧段叔。”沈明清蹦跳了两下,“真没事。” 这次还真是非要他下山不可,因为段正以前都在云州,对随州城并不熟。 小二,小三、小五再能干那也还是孩子。 周文睿才来不久,还很文弱,大家都不放心。 “你实在脚痛就骑骡子。”赵暖说完转身拍拍领头的大骡子头,“辛苦你了,等回来给我给你梳毛。” 上次驮小一逃跑的骡子扭了脚,所以这次换另外一匹跟领头的大骡子一起。 这只骡子‘嗯啊,嗯啊’的叫。 赵暖又摸摸它的头:“也给你梳。” “走了,我们早去早回。” 赵暖他们带着孩子,站在山顶目送。 周文睿他们走了很远,都还能看到山边上的家人。 “走快些吧,好早些回来。”周文睿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家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坦诚过。 第119章 段叔!扶我扶我 沈明清他们先前砍好的木头堆了不少, 段正带人继续围篱笆。 而沈云漪敲敲桌子:“好了,你们几个过来。” 赵暖、林静姝、妍儿、周宁安畏畏缩缩的往前挪。 现在这个侯夫人有些不一样啊…… 虽然身子还是瘦弱的,头发依旧灰白的,但气势跟原来的那个侯夫人完全截然不同。 大有她们一个不听话,她就能一跃而起当头一棒的女将军气势。 等几人站好,沈云漪对她们说道:“先前几天暖丫头受伤,现在养得差不多了吧,那就开始吧。” “哦。” 赵暖答应一声,跟两个孩子,还有林静姝摆好架势。 沈云漪在最前面,面对她们。 “腰背挺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平举双臂。” 赵暖她们学着沈云漪的动作,沈云漪也一步一步的教。 “膝盖再下去一寸,大腿齐平。” 沈云漪不仅教,她自己也跟着做。 看着她颤颤巍巍的,赵暖咬牙坚持。 林静姝大腿发酸,可看到婆母跟女儿都能坚持,她也忍住不吭声。 周宁安摇摇欲坠,额头都出汗了,依旧坚持。 妍儿身子骨好些,看起来最轻松。 她左看右看,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沈云漪双眼发亮,她看着妍儿说道:“看着我,跟着我做。” 妍儿赶紧回神,认真的跟着沈云漪的指令做。 “调息,吸气——想着气沉到脚底,根扎进土里。” “把心放在身体与大地连接的地方,去体悟。” 妍儿小脸认真,表情严肃。 周宁安开始表情难受,但此时好像真领悟到了点什么,表情反而轻松了些。 赵暖跟林静姝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说没天赋。 两人双腿、双手酸得不像是自己的,全凭毅力撑着,哪里还听得进去口诀。 沈云漪觉着自己的心跳得很用力,背后生汗,双腿发颤。 她暗暗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老了啊。” 少年们在一边偷看,小十四悄悄说道:“八哥,妍儿妹妹好生厉害。” 段正听到他的话,在心里点头。 赵暖把这孩子的身子骨养的极好,若是她喜欢,往后往习武这条路上走,成就不会小。 只是一般人都不喜姑娘舞棍弄棒,他得找个时间跟暖丫头谈谈。 女孩子会几手功夫,才不容易被欺负。 想到这里,段正又把目光投向沈云漪。 他以前并不知道侯夫人会功夫,侯爷也从未说起过。 有次太后将身边的大宫女强硬塞进侯府,侯夫人不肯。听说那次侯夫人掀翻了后宫,在京城有了妒妇名声。 当然也有人不信,宫中那么多宫女嬷嬷,还治不住一位娇弱的夫人么? 现在段正信了,年轻时候的侯夫人定也是豪杰。 只是那位宫女虽没有进侯府,却生下了二公子。 这次流放,段正笃定跟那位从未见过面的二公子多少有些关联。 一炷香的时间,大概是十到十五分钟。 在这么冷的冬天,没一会儿,赵暖后背就冒汗。 她跟林静姝整个人都在抖,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坚持。 “好” 赵暖听到沈云漪这个‘好’字的时候,都快哭了。 “别慌!” “跟我慢慢的吸气,吐气,收……” 妍儿收完,蹦跳两下。 “咿?娘,二娘你们好厉害啊。” 宁安甩甩酸痛的手臂,也站到赵暖跟自己娘亲前面:“祖母都说‘收’了,娘跟大娘还要继续吗?” 林静姝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娘跟你大娘不行了……” “段叔!扶我扶我……”赵暖欲哭无泪的求救。 她感觉双腿酸痛到不像是自己的,腰部僵硬的无法动弹。 如果打破平衡,会摔跤的。 段正扔掉手里的木槌,几步跑过来,甚至从桌子上越过。 他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握住赵暖、林静姝的手臂。 “慢慢些活动,腰慢慢弯下,再直起来。” 他曾有过妻子,所以知道生过孩子的妇人腰容易僵硬。 越容易僵硬,就越要锻炼才行。 不过前面会非常难受。 只要咬着牙练,练开了,就好了。 小七跑过去给沈云漪端了张凳子:“夫人,您坐。” “谢谢小七。”沈云漪无奈的捶捶腿,“不服老不行啊。” “夫人说笑了。”段正眼里是真敬佩,“在侯府几十年,您都未曾动弹过了,又走了千里路亏空身子。这才养了半月,您就有这样的体力,可比这俩丫头厉害多了。” “段叔!”赵暖娇嗔。 “好了没,”段正板着脸,“往后练起来,别偷懒。真是,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 段正嘴上说得硬,不一会抽空就去半山腰的石缝里找筋骨草,让几个女人熬水泡泡澡,对筋骨有好处。 特别是对于妍儿、周宁安来说,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养好了,往后若是生育也能少受些罪。 等赵暖休息好,沈云漪拉着她坐下。 “干娘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你……”沈云漪迟疑了一下。 “干娘您说吧。”赵暖拉着她的手,半开玩笑的说道,“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有什么话直接说。若是怕我不同意,那您也得先说出来,咱们商讨商讨。” “你这丫头……也不知你爹娘是如何把你养成这样的。” 沈云漪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佩服赵暖。 以前在府中,就觉得她麻利、温良,又格外知进退。 给宁安请奶娘,可不只是孩子吃不吃奶的问题。 她找人暗中观察了赵暖数日。 那时只见她爱干净,每天要给妍儿喂奶前,都要用干净帕子先清洁自己身子。 府中下人偶尔加餐,她也只吃清淡的。 那时自己还以为她口味就是如此,现在在山顶上才发现,她口味重着呢。 更重要的是,沈云漪发现赵暖不止知进退,还非常谨慎。 主子的屋里没有主子时,她绝不进屋。 若实在要进去,她也会叫上其她丫鬟仆妇一起。 有男主子在时,她从不主动多言语,永远都是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那时候的沈云漪就有想法,若是赵暖一直在侯府,往后府中的少爷小姐都让她来做教养嬷嬷。 想到侯府,沈云漪有些走神。 “干娘?” “哎,年纪大了,容易走神。” 第120章 宁煜习武 “我是想跟你说,让宁煜习武。” “他?” 赵暖转头看看还在地上爬的赵宁煜,怎么也想不到这么点点大的孩子就能习武了? “我知道他是你一手带大的,你这个做娘的心疼他也是……” “不是啊,干娘。”赵暖摇摇沈云漪的手,“他走都走不稳,咋习武啊。” “是启蒙!”林静姝在旁边,听到这话后说道,“我听说沈大将军,还有公爹都是不足两岁就启蒙练筋骨了。” “嗯。”沈云漪点点头,“可惜了文轩,他没有被启蒙过,那一身功夫都是偷学来的。” 那确实可惜了。赵暖见过周文轩偷偷练武,小小的孩子把棍棒耍得呼呼作响。 没想到,竟是偷偷学来的。 这自学能力,放现代社会高低是个学霸啊。 沈云漪继续与她商议:“我想着他一个男孩儿,幼年享受了两个姐姐的关爱,成年后也该给姐姐们提供庇护才是。” 没想到赵暖听了这话后,转头看向林静姝:“静姝,你觉得呢?” “我……我吗?”林静姝有些慌乱,她一只手指自己,另外一只手捏着衣角。 “你也是他娘,你怎么说。” 沈云漪看看激动的儿媳,又看看赵暖。 心里酸酸胀涨的。 她一直有些担心儿媳刚上山是一时的感激。时间一长,亲生儿子在自己身边却叫别人娘,她的心态会发生改变。 没想到赵暖会这样做。 沈云漪想到的,赵暖也想到了。 把孩子还给林静姝吗?且不说是她拼命保下来的。 也不说宁煜往后也会背上流放的罪名。 就说日后若有人追究,她窝藏罪犯这条罪名就跑不了。 所以,从她答应带走宁煜开始,这就是一条不能反悔的路。 但人是感情动物,林静姝日日跟她在一起,天天看着宁煜。 她就算是本性再好,日子长了,也会出岔子。 林静姝见姐姐、婆母都看着自己,她结结巴巴的:“我……我觉得娘说得没错。” 她蹲下,拉住赵暖的手:“他有两个姐姐,两个娘亲。幼年受到的宠爱是旁人的两倍,那成年后他的责任也就更重。 我肯定会心疼他受苦,可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我能活个一两百岁,宠着他们也就宠了,关键是我活不了那么久啊。” 赵暖摊开双手,有些无奈。 接着,她又看向宁煜:“傻小子,过来。” 赵宁煜正在地上刨土,不知是不是在找虫子玩儿。 听到赵暖叫他后,马上喜笑颜开的往赵暖跟前爬。 在远处跳格子妍儿见状后,跟周宁安一起笑话他。 “笨弟弟,你会走了。” “啊?”赵宁煜回头看姐姐们,还发出疑惑的声音。 想了想,他‘咯咯咯’笑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椅子站起来。 冬日穿得厚,小人儿有些摇摇晃晃的。 走起路来需要张开手,才能保持平衡。 黑乎乎的小爪子,鼻尖额头还有泥土。 两个小脸蛋儿冻得通红,露出几颗雪白的门牙,朝着赵暖走过来。 赵暖突然想到网络上有个词语‘老款小孩儿’,就是赵宁煜这种看起来红润、健康、胖乎乎的孩子。 赵宁煜扑进赵暖怀里:“娘娘……抱抱。” “哎呦,脏小猪。”赵暖嘴上说着他脏,实际已经把人抱在了怀里。 坐在她腿上的赵宁煜鬼精,他嘻嘻笑,朝旁边的林静姝嘟起嘴:“啵啵……嘞酿……” 林静姝把脸凑过去,小东西‘吧唧’一声,特别响亮。 得益于妍儿端水的真传,他讨好了林静姝后,又向前倾身。 赵暖搂着他肚子,他小手张开跟要起飞似的,朝着对面的沈云漪嘟嘴。 “嘟木,啵啵……” “好,啵啵。”沈云漪也把脸凑过来,让他吧唧一个。 小九抱着木头从旁边走过,不禁调侃:“傻小子,还啵啵呢。后面哭的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要啵啵。” “哈哈哈……” “到时候怕是看到老夫人就要跑的。” 大家都笑起来,赵宁煜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他瞪大眼,用力点头:“要啵!” 大家笑得更欢乐了,赵宁煜想了想,也跟着笑起来。 赵暖把赵宁煜抱起来,面对自己:“乖宝,想不想要木剑?” “要!” “想不想打坏人?” “想!” “那娘就当你同意了啊!” “同意!” “哎,娘的乖儿砸。”赵暖把赵宁煜举起来,逗得小人儿一直笑。 小家伙还不知道,在他说完‘同意’后,自己的命运齿轮就被啪嗒一声扣紧,成为这天下的一环。 既然赵暖、林静姝都同意了,沈云漪也就放下心。 她摸摸赵宁煜脸蛋儿:“小家伙,你有这么两个疼爱你的娘,真是好命啊。比你爹,你叔的命都好啊。” 沈云漪叹了口气,眺望远处的随州城。 周文轩见自己娘看远处,就知道她是在担心大哥。 他走过来,正在变声期的少男,又用压低嗓子隐去尴尬的嘎嘎嗓音说道:“他那么大个人了,又有表哥在,您就少操些心吧。” 赵暖看着周文轩若有所思,今天早上她打算让周文轩跟周文睿一起去的。 可周文轩死活不去,说不想跟他哥一起。 可现在他嘴上劝说自己的娘,看向随州城的目光里明明也有担忧。 林静姝悄悄扯了扯赵暖的袖子,赵暖跟着她走开。 “姐姐,文轩看似嘴毒,也喜舞枪弄棒,实则脑子里想得多着呢!” 赵暖八卦心顿起,瞟了远处的周文轩一眼后,压低嗓子:“这话怎么说?” 林静姝也瞟了一眼周文轩:“他担心他哥,却又不跟他哥一起下山,是怕往后你跟周家之间起龃龉。” 赵暖想了一下才懂:“他是怕自己兄弟俩同时下山去谈生意,万一我猜忌周家从中获利?” 林静姝点头。 赵暖改用斜眼儿瞟林静姝。 “姐……姐姐你干嘛这样看我。”林静姝被她看得心虚。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为了周家人。” 林静姝着急了,她神色慌乱:“他们俩兄弟也不是猜忌你的意思,我……我……” “哈哈哈哈。”赵暖突然笑起来。 “姐姐!”林静姝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生气的转过身。 “我懂!”赵暖掰过她肩头,替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放在耳朵后面。 “你说出来是为了我们双方好,毕竟你夹在中间才是最难的。” 说完煽情的,赵暖突然又调皮了:“这么说来,我暂时不用担心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咯。” “哎呀!我跟你说的是正事儿呢。” 林静姝跺脚,伸手去挠赵暖的痒痒肉。 赵暖手不方便,只能被动躲避,两人笑作一团。 二十五六的年纪,放在前世还是娇俏的姑娘家呢。 第121章 谁来管? “可还走得动?” 沈明清走在最前面,他回头说话,吐出一大口白雾。 “没问题。哎呦……”周文睿有些尴尬,紧接着脸色不太好看。 自己果然是个没用的人,难怪之前静姝会失望。 小五年纪小,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 两个哥哥牵着骡子,他本可来可不来。但赵暖给他了一个秘密任务——照顾周文睿。 所以他把肚子里的话换了个说法:“周大哥,这路太难走了,你牵着我吧。” 周文睿朝小五伸出手:“好,你来,周大哥拉着你走。” 这路滑不说,冰雪覆盖还看不到下面是平的,还是有坑。 自己这个大人都难走,更别说这些孩子了。 周文睿稳住身体:“哎,不着急,踩稳了。” 那会儿还因为走不稳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瞬间消散,努力想要给小五一个依靠。 前面沈明清暗自发笑,赵暖这一招真好使。 从头天早上,到第二天凌晨,他们终于到了随州城。 这也是沈明清故意的,他故意想让周文睿吃些苦头。 让他知道赵暖从来随州城后,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什么都有,多不容易。 “竟没有守城士兵?” 周文睿看着黑洞洞的城门,表情说是目瞪口呆也不为过。 小二赶着骡子,轻车熟路的穿过城门楼子:“周大哥,你明日看看城里的情况就知道了,守城士兵就纯多余。” “是吗?”周文睿皱着眉,语气里有些许不信。 这不怪他,他来的那日昏昏沉沉,根本没注意街道上是什么情况。 后来在山上过的比想象中又好太多。 这就让周文睿对随州的苦寒、贫瘠情况产生了些许怀疑,以为那是流言夸大。 “沈大哥,去哪儿?” “窝棚。” “窝棚?”小五看看周文睿,想说什么。 小三扯了他一下。赵姐姐都能住窝棚,周家人也要住。 城里温度稍微要高些,地面的炭灰混合融化的雪水泥泞不堪。 但现在是晚上,城中只有城墙的四个墙垛子上有火把照明,城里偶见几个被寒气即将冻灭的灯笼。 周文睿以为路面就只是普通的泥泞,没当回事。 当然,也没人提醒他。 沈明清的窝棚已经易主,这在随州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弱到连栖身之所都受不住的人,结局只会是死亡。 屋里人听到动静,迅速拿上防身的武器起身。 隔着门板,屋里的人低吼:“谁!” “呵呵。”沈明清轻笑两声,“你爷爷。” 屋里人听到声音后,马上认出了他。 “沈……沈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门打开,是三个男人。 在火把的照耀下,周文睿看到是两个稍微年轻些的,一个年老些的。 这些人脸都黑乎乎,他看不出来具体是比沈明清大还是小。 沈明清看到三人还堵在门口,又笑着说:“怎么,看到主人回来了还不让开?” 都是乞丐,以前说不定还在同一家的潲水桶里捞过馊菜吃,沈明清并未太仗势欺人。 但没想到的是,这三人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让,堵在门口欲言又止。 突然,小三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撞开三人:“屋里还有谁?” 正在卸货的沈明清马上沉下脸:“屋里还有谁?” “没……没谁。”为首的乞丐笑得尴尬,连连摆手。 “让开。” “沈哥,沈哥……” 看到沈明清一步一步的逼近,堵门的三人不自觉的后退。 随州乞丐堆里谁都知道,这个姓沈的小子是个不要命的性子。 谁要招惹了他,他就算是被打得起不来,也要抱着你的腿啃上几口。 突然,周文睿听到一声微乎其微的声响。 他一个箭步撞开堵门的人,冲入里屋。 只是一眼,他突然转过身面对沈明清。 “是……是……”他喉头干涩,想到牢房里那些动手动脚的狱卒。 沈明清并非单纯稚子,他一下就懂屋里是什么了。 “艹你!”他飞起两脚,把三人踢飞。 甚至把草泥敷的窝棚后墙撞了一个洞。 “小五。”周文睿声音在发颤。 “周大哥,我来。” 小五年纪最小,他来最合适。 小五挥手不让周文睿脱衣服,而是从筐子里找出一套赵暖每次出门都会带上的替换旧棉衣。 这棉衣是用他们之前的旧衣裳拼接的,每次出门都带,就怕有意外弄湿了衣裳没得换。 此前一直没用上,这次派上了用场。 “是哪家的姑娘!” 沈明清一脚踩上其中一人的命根子,这人看起来年纪最长,应该是带头的。 “不……不知道,啊!” 说不知道的人在地上打滚,惨叫直穿夜色。 “四牛,你说!”沈明清又踩上第二个。 这人他认识,十七八岁,往日看着不像是做坏事的人。 “沈……沈大哥,我我……”四牛哆哆嗦嗦的,看着旁边惨叫的人,他尿了裤子。 沈明清这才看到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棉裤,虽然全是补丁,但格外厚实。 “你个杂种!”沈明清发疯了一样踹三人。 这裤子一看就不是四牛的,那大概率就是屋里人的了。 乞丐不可能有这么厚的裤子,普通居民他们这些乞丐也不敢掳了人家姑娘。 那大概率就是流放的罪犯家的姑娘了。 冬日严寒,住在城外的流放犯如果想要出来办事,又要保证不冻死,他们摸索出一个办法。 把全家人的薄棉衣拆开,把里面的棉花、或者是捡来的芦花全部缝在一套衣裳里。 由家里一人穿着这套衣裳进城办事。 其实说是办事,也不过是活不下去了,进城来看看有没有大户人家剩菜捡。 或者是家里有女性的,闲暇之余给大户人家做点针线来交货。 所以他们劫住了一人,就相当于把一家推向死亡深渊。 而且还是沈明清最不耻的,这种打劫! 三人还在地上惨叫,边叫边求饶。 尽管动静如此大,可周围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在能冻死人的夜晚出来多管闲事。 周文睿浑身发颤:“都没人来管管吗?” “管?”沈明清嗤笑,“来这里守城的都是残缺的士兵,街上冻死人没人收尸,只会有野狗来拖走。” 第122章 裤子掉了 不多时的光景,他终于将巨鳄由里向外剥开,现在的他失去了真气,自然也无法以三昧真火烧烤巨鳄的肉。而且这里毕竟有着时光之力,他停驻的时间越久,消耗便越大。因此魅影决定也不用烤熟了,直接生吃得了。 手一翻,就已经将日记本取了出来,随时准备发动封魂阵,不过此时我还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但是我的感觉告诉我,这里已经有恶灵存在了,只是这大白天的,这玩意也能出来吗? “把他请过来吧……”就算自己有多不相见,夙容也不能当真不见。 进了林子里后,我发现这里的每棵树都长得非常粗大,棵棵茁壮挺拔,直耸云宵。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绝花师太和吴乐乐过了多少招,她们越斗越远,渐渐地不见她们的身影。 鬼山山顶,断魂崖边,那棵巨大的松树依旧挺立,而旁边的镇魂石早已消失,冷风吹过,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里的气温非常低。 卢奥斯不停挣扎着,想要挣脱飞鸟的威光,但他刚刚受了重伤,精神萎靡,一时间根本无法挣脱,不过却是这样僵持了下来。 为此,他决定趁着唯一的预产期还有段时间,报了个专门针对临产孕夫设计的家人看护进修课程。全程网络听课,不会影响他在白天照看唯一。 有洁癖的贺东风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的睡袍,他宁可和衣而睡,他勾住元宝的浴巾直接去了浴室。 二十分钟之后,我走进了凯特威酒吧,在洒吧里一扫,便看见牛刚,于是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白老与白斩琼父子,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全部都想到了,但是,都收效甚微。 手放回来,我用手撑着地板站立起来,丢给陈图一个藐视他的眼神,我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那般,朝车的方向走去。 对于年轻人来说,若要把一声时光比作一幕画图,那这一年就是寥寥数十幅图画中的一页,亦或精彩纷呈,亦或穷困潦倒。 “你……”凤林渊一听白夜这调调,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见此,张子燕警惕减少,将枪支移开,倒不是她信任眼前这男人,而是因为她怕手枪走火,到时候误伤到人可就麻烦了。 “你,不该来!”方中行淡淡开口,四个字如滚滚天雷,轰鸣连续的朝下方而去。还未接触到苏溶,这中间距离内的空间已是齐齐被震碎,无数空间乱流窜出,更有强劲的吸力出现。 这一丝真元还没有接触到轮回之眼便绕道,从稍稍被压得弯曲的经脉顺畅通过。没有用!和侯易以前实验过的很多次一样,轮回之眼的眼珠就像一个完全隔绝真元力的绝缘体,让侯易兴起无处下手的失落感。 “如月,你怎么啦?”如九见如月刚才还在闭着眼睛休息。突然,就抱着头痛的打起滚来。忙上前一把拉起如月的手,把起脉来。 “今晚之事你做的很好,率先进去却不拿下玉简,反而等到伏明俊进来。你这么做,连我都出乎意料。此番回去,只怕暗影又要忙活一翻了。 这时,李慕白悄然一变,顿时,他施展出来的法决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随即猜到:传闻君上不是须弥界的居民,看来是真的,他的修为一直无法提升,看来是他的体质无法吸取须弥界的能量所致。 而后,她手指内屈并拢成蛇头状,狠狠击向他的胸口。游百川被她缠住双臂,一时避让不得,生生受了这一招。 随着特有的,影魇风格的“轻柔”警报声响起。对各种痛觉早都有些麻木的唐云终于又一次望向了视网膜光幕的右下角。机甲战损率74%,射频离子推进器受损,性能下降至48%。 与宾客们一道过来的,还有汀兰的生父。心爱的姑娘一夜失踪,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疯狂寻找了数年,结果得到的却是她继任王位,疑似要和妖族结亲的消息。 万金鼎倒飞出去,撞击在石柱上,才掉落在地上,“噗咚”一声,摔的挺重,半天才爬起来,一脸委屈的表情望着美煞王,一声不吭,蹲下了身,就像一只哈巴狗。 义首堂,从名字上就可以断定它的不凡,寻常堂口又怎么敢用城池的名字呢?义首堂能矗立于义首城,便可想象它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的洗礼。 且他这一番容色,就是比起弦音和沈芝兰而言似乎也是并没有太多逊色的地方。 “……我知道了。”知道归知道,还没玩就被叫住让人觉得很不甘心嘛。 比如说最初来到迦勒底时、带她进行灵子潜入的那位态度冷漠的工作人员,他也侥幸平安无事,然而再见到的时候,态度就变成了比其他人还要厉害三分的诚惶诚恐。 所以,只能用另外一个更残忍的办法——羽氏的心头血。经过代代繁衍,普通的血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唯有饱含精气的心头之血,其气息才能勉强比得上一根凤凰羽毛。 第123章 什么叫谈生意 “周大公子,苏某有礼了。” 周文睿拱手回礼,腰杆弯的幅度略高于苏和泰:“苏老板客气。” 面对苏和泰,周文睿不卑不亢,受了他这声‘周大公子’。 他这不折不弯的态度,让苏和泰觉得周家跟宫里的那位娘娘有些意思。 又想到自己家的娘娘,凭借商人的本能,他回想了一遍家主的吩咐,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崔利看到苏和泰,嘴角一弯。 之前这人都穿着提花缎的长棉袍子,今日竟然也只穿了一身寻常棉衣棉裤。 还有刚刚的行礼,苏家的态度有意思啊。 他正要招呼,苏和泰突然几个踉跄。 “苏老板。”周文睿跟崔利同时伸手。 “大公子!”老张从后面挤出来。 周文睿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他疑惑地看着眼前人。 “是我啊,小张!” 老张跪在地上,看着周文睿痛哭不已。 记忆中的大公子幼年白嫩嫩,会奶声奶气地跟着侯爷叫他小张。 后来他因家中老娘生病,被侯爷送出军营。 等家里老娘去世,他进京想再见侯爷,却被侯爷身边人告知若是想报恩,那就隐在京城,不要与侯府人接触。 在京城,他在街上见过少年清雅的周文睿。 听过他誉满京城,见过他出行时少女们羞涩的目光追随。 周家出事当日,大小姐勒令他不许出现,要等她的安排。 “小……张?”周文睿疾步跨到他跟前,弯下腰捏住老张肩膀。 “是,是小的。”老张慢慢抬头,“只是现在是老张了,大公子认不出来了吧。” 眼前的周文睿身形消瘦,双眼深陷,细看脸上的皮肤皴裂。 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满是冻疮,瘦如枯枝。 “老张,你……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老张颤颤巍巍站起来,他握住周文睿的双臂不愿意放开。 “哎呀,好事好事啊。”崔利乐呵呵地对马蛋儿说,“去,告诉夫人,让她午间受累一下,整一桌便饭出来。” 苏和泰见到此一幕,市侩的商人想到周家一门忠良,也有些眼眶发酸。 他扶着老张,往屋里带:“老大哥,往后你与大公子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先进去暖暖。” 老仆妇已经在漏掉的旧铁锅里点上一大堆炭火,崔利满上茶水,招呼后面的李奎进来坐下。 上座只有俩,苏和泰慢了一步,站在崔利下首。 崔利心里暗自点头,拉着周文睿坐在上首。 老张虽激动,也没忘礼,把李奎让到了周文睿下首。 他本想站在周文睿身后,却硬被几人喊坐下,与对面苏和泰同行的手下对坐。 沈明清连连摆手,拉着小二、小三、小五坐在一边的小矮凳。 马蛋传话回来后有眼力见儿地给他们也烧起了小泥炉,沈明清摸了几块菊花炭,煮上粗茶。 骡子也靠在墙角,脑袋靠近泥炉,不声不响的眯着眼取暖。 等炉子里的菊花炭燃起来,沈明清给周文睿客串打下手的。 他把泥炉挪到小桌子上,提起茶壶给众人倒茶时,炉子里的炭露出来。 菊花炭不止是燃烧好看,赵暖烧出来的还有一个特点,无烟但有几寸高、飘飘渺渺的明火。 这明火在提起茶壶瞬间,如被风捋开的淡橘薄绸。 只一眼,苏和泰就被吸引了。 他之前还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炭,怎会在贵人家引起这么大波澜。 今日一见,精致小火炉,配上巴掌大的名贵茶壶。 炉中橙红火光暖,茶香飘逸满庭榭。 提壶瞬间,炉中炭如花开。 腾起的薄火瞬间让人脸上的绒毛都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一股温柔的热意。 配合着白雪红梅,袅袅温池…… 光这么想他就神清气爽,这样的日子活个几百年也不嫌多。 “这炭……” “周大公子,这炭有多少?我全部都要。”李奎爽朗,说话也就直接。 他没有那么多虚礼,开口就让苏和泰皱眉。 周文睿与赵暖商议过,今年冬日已经过了大半,菊花炭只出售少少量。 等那些个富贵人家抓耳挠腮买不着,相信下一个冬日,订单会如雪花一般多。 “嗯……”周文睿招手,沈明清捧了一捧炭过来。 周文睿拿起几块:“各位,这炭所用的木头生长缓慢,树形不佳。砍一棵树,也只得如此规整的数百块菊花炭。” 苏和泰左右手各拿起一块菊花炭,仔细看。 两块炭一看就是烧制前已经定好尺寸,一般高,一般粗。 炭色黑中浮银,花纹均匀,无磕碰。 轻轻相撞,声脆音清,两块都未曾受损。 他扔了一块进火炉,很快就被点燃,无烟,无味。 苏和泰又用炭夹,夹起之前沈明清点燃的菊花炭。 在炉子边磕了磕,只落下表面一层灰白薄尘,证明这炭耐烧,且燃烧完整。 李奎见苏和泰神色满意,他再次抢先说道:“苏老板一看就是行家,所以周大公子,这炭我全要了。” “李老板,生意不是你这样谈的。”苏和泰愤愤放下炭夹。 明明此时他们才是一边儿的,应该联合压价。 等价谈下来,怎么分那是后面才需要考虑的事儿好不好! “苏老板这话不对。”李奎乐呵呵的,“我家老板说买那就要买,钱不是问题。” 苏和泰深吸气,他脸越发白了。而李奎这个红脸汉子,笑着的时候越发红了。 “我周某感谢二位厚爱,只是这炭此次只有这么一筐半,不足一千。” 这次,苏和泰学聪明了,他先发制人:“银丝炭随州官价五文一斤,这菊花炭虽难得,但……” “京城银丝炭六十文一斤,这菊花炭我出八十文一斤。” 李奎抢先出价不说,他还反过来说苏和泰:“银丝炭五文是随州官价,京城价可是六十文一斤。 这菊花炭是周大公子家烧的,跟官炭没关系,苏老板你这么出价那就是欺负人了。” “你!”苏和泰站起来,愤怒地看着李奎。 这人怎么如此蠢笨! 什么叫谈生意,那就得先买家出价,卖家还价! 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有来有回,才叫谈! 就算是两家娘娘要提价,帮一把周家,那也不能这么明显啊。 崔利始终笑眯眯的,不吭声。 第124章 十六文一块 周文睿也没说话,只是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知苏和泰知不知道,宫里娘娘可能暗中结盟的事儿。 但他看李奎,这人身边有老张,他笃定李奎至少跟妹妹周清辞是一边儿的。 李奎依旧乐呵,气得苏和泰叹气。 他摇摇头,坐下。 “周大公子,这炭价……您意下如何?” 虽然把定价权交给卖家不符合他这个老牌商人的做法,但现在天下就这么独一份儿,还有个捣乱的,他不得不退让。 见主动权回到自己手里,周文睿放下茶杯。 “苏老板、李老板客气。既然二位拿不定主意,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苏和泰一阵气紧,虽然三方暗地里真可能是一边儿的,但谈生意是认真的啊。 真是……两个无赖。 尽管不开心,但礼仪还是要的。 苏和泰伸手相请。 “这菊花炭,我论斤,论块。” “论块?周大……” “论块也行,我还是全部要。” 这次,苏和泰是真生气了。 他沉下脸,语带警告:“李老板这是要与我苏家比家底?” 李奎笑了:“嘿,你这人。这两筐炭莫非就要苏家亮家底了?” 他也只是看似老实,实则在外面跑的哪有真老实人? 苏和泰不理他,对周文睿说道:“周大公子,我知晓李老板是周大小姐的人。兄妹是兄妹,生意是生意,您莫要把路走窄了。” “苏老板言重了。”周文睿摇摇头,他觉得火候够了,不再继续拿乔。 “这炭的确难烧,你知我周家才来不久,能产出这么多已是极限。”周文睿想到赵暖给他说的销售方法,沉吟了一下继续说。 “这炭难得,那卖法儿自然不能与寻常炭相比。二位可以跟主家商量,定制大小不一的木盒作为礼盒。” “哦……我回去跟主家说说。”李奎终究只是跑镖的,懂些许生意,但想不深。 反观苏和泰瞬间抓住要点,微微朝着周文睿探头倾身:“我知周小姐第一次拿出菊花炭,就是用木盒装的。可为何要大小不一的盒子?” “月月红,二十四星宿、六六大顺、九九归一……” “……妙啊!”苏和泰双眼放光。 “紫檀木的、黄花梨的、沉香盒子。明年是何生肖?若是再精致些,用生肖盒子又如何?” 苏和泰举一反三:“买椟还珠也不是不可!” 菊花炭的确稀缺,可再稀缺也只是炭,有替代品。 它本身不风雅,本身也不金贵。 要让它脱颖而出,让旁的炭不可及,那就要赋予它附加价值。 赵暖跟周文睿讲得这些,苏和泰这个商人一听就懂。 “苏老板的确是生意奇才。所以这菊花炭论块不论斤,可还合适?” “合适,合适!”苏和泰哈哈大笑。 他若是谈成这一门生意,连带着给苏家又找了一门名贵木材生意,很是划算啊。 苏和泰在心里盘算,周文睿也在心里盘算。 赵暖跟他算过,菊花炭一斤大概二十块。若是苏和泰非要论斤,那便二百六十文一斤,往下不得低于二百二十文。 现在既然他同意论块,周文睿开价道:“既然苏老板觉得合适,那我周某开价二十文一块,二位考虑考虑。” “我……” “二十文太高。”苏和泰高声打断李奎的话,“风雅之事,书生极为追捧。可书生里,囊中羞涩的占多数。” 周文睿点头,苏和泰说得是实话。 这些书生喜欢附庸风雅,若是风雅的价格肉痛,忍忍也就算了。 若是要倾家荡产,那他们就会大骂,反而不妙。 至于外面的盒子,那是针对富贵人家的,寒门书生不在此列。 “谈生意嘛,一方出价,一方还价,才是正经。”崔利打圆场,起身给几人添满茶水。 苏和泰暗骂,老东西够狡猾的。 先前一直不说话,现在说话,在随州真是埋没了。 “那我出……” “我苏某出十文。” 李奎再次被打断,也不恼。甚至还对周文睿点点头,意思是他同意苏和泰的出价。 “十文太低,一盒炭就算是十二块,也能煮上三壶茶,够宴几次客。要知道一张彩笺也要四十文。更别说花笺、锦笺要百来文往上了。” 周文睿说起这些也头头是道,自己虽不打理家中庶务,但来前也是与静姝商讨过京中物价的。 当时静姝还赞许过自己思虑周到呢。 “十二文,就当是与周大公子交个朋友。” “多谢苏老板看重,我周某退一步,十八文如何。” “我……” “十五文!”苏和泰咬牙切齿。 李奎停下,继续点头。 苏和泰带来的手下恨不得给李奎一拳头,真是搅屎棍。 李奎带来的老张不管生意,只顾盯着周文睿看。 这也不怪李奎、老张。他们只是按周清辞交代过的,‘有就买’。 周文睿皱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似乎在思索,想答应,又有些为难的样子。 苏和泰没来前,崔利也并非全是在跟周文睿闲聊。两人都有心跟对方交好,虽然目的不同。 所以此时崔利有动作了,他给周文睿添了些茶水。 放下茶壶,把茶杯递到周文睿手里:“苏老板的实力有目共睹,周大公子要不您退一步?” 没等其他人说话,崔利又叹口气:“老朽说句不好听的,您周家现在自身难保,那些个残缺的士兵您就……哎,算了吧。” “我……”周文睿手一颤,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说实话,自从踏上流放路,他就没再想过以往年年救助的那些残疾士兵。 崔利又看向苏和泰:“苏老板,您给老朽个面子,十六文如何?” “这磨磨唧唧的,”李奎站起来,“十六文,我全要了。” “哎哎,李老板!”崔利对李奎下压手,“二位都是千辛万苦来的,这炭各一半如何?” 周文睿站起来对苏和泰、李奎拱拱手:“我替那些伤残将士多谢二位了。” 说完,他深深弯下腰。 事到了这个份儿上,人情、大义都用上了,苏和泰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是他有些憋屈,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生意场上陷入被动。 不过片刻,他转念又一想。 寒门书生只是压价的说辞,这炭啊…… 多的是富贵人家追捧,一文两文的,就算是卖崔利个好,往后在随州行走,多份保障。 第125章 癫狂的尉迟孤 下山时带了两筐,共一千块炭。 那会儿烧了几块,九百九十六块。 一人分了四百五十块后,周文睿大方地把剩下的九十六块给崔利、苏和泰、李奎平分了。 “我周文睿才来随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菊花炭就请三位别嫌弃。” 苏和泰什么没见过? 此时却双手捧住一堆炭,连连道谢。 周大公子看这样子就受了不少苦,一块炭十几文对他现在来说可不少。 可做大事的人就是不一样,为了手下的士兵可以分文必争,可其他地方又大方爽快。 想到当初家中娘娘进宫前发过的誓,他就觉得娘娘的眼光不错,不错。 当面交接完后,苏和泰又与周文睿商议下次交货事宜。 对于周文睿说的等下半年处暑后,苏和泰表示不解:“周大公子回去为何不接着烧?” “苏老板,您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就得个把月,更别说拉着货物了。” “京中马上转暖,可不影响煮茶啊。” 除了炎炎夏日,富贵人家时时都要煮茶的。 周文睿笑了:“本来这两筐炭也不想现在卖,可若是不卖,就没了引子,他们很快就会忘记。” “啪!”苏和泰用力一跺脚,“周大公子学富五车,生意方面也是奇才啊。这几百块炭勾着他们……物以稀为贵哈哈哈。” 周文睿只是笑,没有直接承认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 赵暖说过,她不过是无根基的女人,不想出名。 李奎在旁边听着,心想‘果然无商不奸’。 但是他同时又佩服,读书人就这么会拿捏人心? 他眼睛在周文睿跟苏和泰身上扫了一圈,苏和泰应该不知道炭是赵暖烧的吧。 一想到这点,他就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沈明清抬眼看他,皱眉不喜。 苏和泰则很是嫌弃,早知道今日跟这傻老帽错开了。 只是他刚想到这里,旁边的李奎看着只占马车一个角的炭,长长叹气。 “哎~我该夜里就在崔大人这里守着。现在好了,被人分走一半。” 苏和泰气得七窍生烟,跟崔利、周文睿道别后离开。 老张跟周文睿依依不舍的道别,李奎拍拍他肩膀:“下半年咱们再接周夫人的活计,还来。” “是啊,老张。”周文睿扶着老张手臂,“你好好的,下半年咱们还见。我娘、文轩到时候都下山来。” 接着,周文睿又对李奎郑重行礼:“姨姐来时,多亏了李哥照料,周某感激不尽。” 赵暖跟他们讲过她来时路途中的事儿。 “姨姐?”李奎挠头,赵暖姓赵啊。 周文睿笑起来:“她与我妻子姐妹相称,又是我娘的干女儿,我女儿也叫她一声大娘,她的两个孩子又叫我妻子二娘。哈哈哈,乱得很。” 周文睿说这个并非只是单纯闲话,赵暖曾为奴籍,哪怕还良也是会招人诟病的。 周家现在虽是流放罪犯,可还有周清辞、还有沈家、林家,等等姻亲。 若是以后周家再出事,他希望赵暖能凭借与周家的亲密关系,得些许帮扶。 李奎没笑,他也对周文睿拱手,还礼:“周家无愧于百姓家国。” “李哥,我还有一事相托。家妹……” “周大公子放心,孙家大奶奶暂时无碍。她应该与老张见过面。” “大公子放心吧。孙家虽不做人,但那孙家老大对小姐情根深种,并不限制她的自由。”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睿叹了口气,他们在随州过得快活,这个被困在京城的妹妹就成了他跟娘的最大心病。 李奎跟老张也没有继续在随州停留,打马离开,赶往京城。 沈明清从筐子里拿出三刀肉:“崔大人,这是赵暖让我带下山来的。明天就是元宵节,我们得着急赶回去,您代劳帮忙送刘孙二位大人?” 崔利也不怕油腻,把三块肉抱在了怀里:“这就要走?明日元宵,不去买些糯米粉子、芝麻团子什么的?” 沈明清看看天:“天色已晚,铺子都关门了。” 周文睿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懊恼不已。 应该早点去买些东西的。静姝以往在侯府,哪怕只是出门一两个时辰,都要给家里人带些小玩意儿、或者吃食。 听他这么说,崔利也懊恼。可惜他家里人少,也没备下多余的。 “老爷、大公子、沈小哥!”马蛋儿从后面跑了出来。 他把一竹篮子递到三人跟前:“夫人搓的元宵,冻结实了,您二位带回去。” 沈明清掀开布帘一看,比鸟蛋大些的元宵白白胖胖,竟全是糯米面做的。 偶尔上面沾着些黑黑的点儿,应该是芝麻馅儿。 “多谢,多谢。”周文睿此时没了那端方公子的模样,抱住竹篮像抱住珍宝一样连连弯腰致谢。 “哈哈哈,还是我夫人想得周到。”崔利得意极了,下巴差点抬得与鼻尖儿齐平。 “好了,好了,快回吧。”崔利心情大好,“这肉我会送到的,你们也小心些,路上注意安全。” 最后,周文睿低声在崔利耳边说道:“周家该交的炭,用菊花炭抵。” 这下轮到崔利高兴不已了。 不是高兴,而是激动。 他恶狠狠的一跺脚:“往后我看那些眼高于顶的富商,该如何做!” 官商勾结,压低随州百姓的炭价,让随州这片土地陷入穷山恶水的境地。 现在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破局的机会。 这片土地提供了那么多温暖,它不该被笼罩在黑暗中。 走出官衙,沈明清问周文睿:“你是想要……” “我不想。”周文睿想也没想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往大了说,为国为民的圣贤书让我无法袖手旁观; 往小了说,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周家并未完全沉寂,至少不会死得了无生息。” 不让那些人出手救助周家,是怕被坐实通敌造反的罪名,牵连一片。 可周家若是就此完全沉寂,那些人念旧情的热血会冷却,最后忘了他们。 此时皇宫内院,尉迟孤掀翻了数个多宝阁。 一边的大太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 “好一个周家,真沉得住气!还真活着走去了随州!” 尉迟孤一想到被抄家流放的周家,还有本事摁住沈家那些人不动手,他就不安。 “陛下。”贵妃慕容吉祥一身华贵衣裙走了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滚!” 慕容吉祥看着只在他面前发疯的人,嘴角露出笑:“周家能走到随州的确出乎意料,可您最该怪的人不是他们。” “嗯?”尉迟孤阴郁的眼一眯。 “是孙家。流放路上那么好的下手机会,他们都没抓住。陛下觉得……” 尉迟孤突然双眼圆睁,吓了慕容吉祥一大跳。 “孙兆这是怕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哈哈哈哈……” 尉迟孤癫狂大笑一阵,猛地收住笑,恶狠狠道:“人心健忘……等上一年半载,就悄悄送他们上路吧。至于孙家,如他所愿。” 慕容吉祥心里一紧,这个男人已经完全疯了。 见过他狼狈过往的人都得死! 第126章 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沈明清他们连夜往赵家山赶。回到山顶时,已是正月十五下午。 “回来了,回来了!” 赵暖他们站在山顶,听到骡子叫,都松了口气。 昨晚下半夜开始落雪,想着他们就会赶在今天回家,大家这心都七上八下的。 少年们接二连三地往山下跑,跟沈明清终究还是感情深厚的。 等人回到山顶,小二、小三、小五烤去身上的寒气,去看小一了。 沈明清把骡子身上的东西卸下来,周文睿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架子上。 “这是崔大人给的元宵。” “妹夫……哎?” 周文睿把竹篮交给赵暖,扭头就往周家院子里走。 “这是怎么了?”赵暖见周文睿表情不好,推了推还在看孩子的林静姝,“快去看看,指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姐姐你不要生气。”林静姝不忘先跟赵暖道歉,连忙追进周家院子。 “倒也没什么大事,看到随州城的惨状,心里有些不能接受。”沈明清把骡子赶回木屋,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赵暖还没来得及细问,沈明清抓起围栏上的一把雪,用力在脸上搓了搓。 “说说?” “嗯。” 两人坐在火堆边,沈明清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赵暖看看不远处两个堆雪人的女孩,还有旁边仰头看雪的赵宁煜:“说吧,他们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根据沈明清刚刚的话,以及周文睿忧国忧民的性子,大概就猜到了。 她希望孩子们快乐,但不希望她们成为不知人间疾苦的傻白甜。 “我的窝棚里死了一个女人,是三个乞丐干的。他们……” “他们喝过我煮的红薯姜汤?” “嗯,不是全部,是其中两个。” “然后呢?” 看着赵暖审视的眼神,沈明清突然就松了口气:“扒光,绑在门上冻死了。” “那就好。”赵暖笑笑。 穷是原罪,但不能以此脱罪,伤害他人就要付出代价。 屋里,周文睿伏在林静姝的肩膀上。 林静姝感受到肩膀的湿意,微微有些手足无措。 自从来到随州城,她这个丈夫好像越活越有人气了。 好一会儿,周文睿红着眼,抬起头。 他声音闷闷地:“到随州那日,你可见过随州城是何等模样?” 林静姝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浑浑噩噩,强撑着一口气,哪里有空注意其他。” “静姝,我先前自以为……我周文睿做官,虽对不起你跟孩子,但对得起天下人。可进了一趟随州城,我才发现,我谁都对不起。” 林静姝握住他的手:“你跟我说说。” 周文睿没有先说在窝棚里发生的事儿,而是先说了他昨日从崔利家出来后,在随州街道上看见的景象。 “明明还是年节,街上却人迹罕至。偶尔有人,都是衣衫褴褛,赤脚踩地。” 林静姝手发紧:“这么冷的天……” “是啊,这么冷的天。”周文睿闭眼,一滴眼泪滚落,“所以大多都是死人。” “街道、房屋全覆盖着黑色的炭灰,那些人不仅手脸是黑的,就连舌头、牙齿都是炭色。” “夹着尾巴的野狗,在街上游荡,不怕人……” 林静姝的手无力地垂下。 野狗不怕人,是因为吃过人吧。 “我们在京城看到花团锦簇,出门有车驾……那些所谓的功劳,都是自欺欺人,都是被精心打扮过的。” 林静姝拍拍周文睿肩膀,起身出门。 赵暖跟沈明清还坐在火堆边,两人都沉默着。 周宁安看见林静姝,跑过来抱住她:“娘。” 林静姝拍拍她的头,牵起她的手:“不要怕,要敬畏,要引以为戒。” 妍儿趴在赵暖膝盖上,听到林静姝的话后抬起头:“二娘,让随州城变成这样的人,跟欺负侯府的人是同一批吗?” 林静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拉着女儿坐下。 周宁安小脸绷紧,握紧拳头:“不管是不是,都是坏人,是仇人!” “那我要认真练功,长大去打坏人!”妍儿站起来,说完话后牙齿咬得紧紧的。 “打坏银,宝去。” 听着赵宁煜的奶声奶气的话,这次没人笑。 赵暖抱住妍儿:“可是……坏人很多啊。” “那就慢慢打。”妍儿非常认真,一字一句道,“打死一个,就少一个。” “妍儿说的对。” “姐,说对。”赵宁煜虽然在玩儿,但也竖起小耳朵,不让姐姐的话落在地上。 “好。”赵暖抱起赵宁煜,放坐在膝盖上。 妍儿、周宁安都过来靠着她。 她也伸手搂住两个孩子,顺便牵起林静姝的手:“坏人再多,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怕。” 夜幕降临,大铁锅里的白胖子元宵上下沉浮。 赵暖舀出来一个,想了想,还是端去了小一屋里。 “赵姐姐。” 小一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等下,你别乱动。” 赵暖轻轻扶起他,小一忍住痛,没有哼出声。 得亏是冬日,温度低,伤口不易发炎。 再加上大家极尽心思照料,甚至前两天,凡是要进小一屋里的人,不仅要洗脸洗手,还要脱掉外面的衣裤鞋子才行。 那时候的赵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是有用的,小一的伤口甚至都没怎么红肿。 “元宵不容易消化,你就吃一个尝尝味儿。” 赵暖舀起元宵,送到小一嘴边:“等你好了,姐姐再给你做。” 小一乖乖点头,轻轻咬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元宵。 入口先是软糯,然后芝麻的油香混着糖的甜味溢满口腔。 糯米粉有些粘牙,却不觉得烦,因为米香怡人。 小一露出笑脸:“真好吃。” “赵姐姐保证,明年元宵,我教你们做很多口味的元宵。” “我相信赵姐姐。” 小一吃完,又喝了几口煮元宵的汤。 赵暖扶着他躺下,细心地问他冷不冷。 怕温度过高,细菌滋生。 小一的屋里炭不怎么旺,也就比外面暖和一点点。 “不冷。下面茅草铺得厚,被子是文轩拿出去烤过的,很暖和。” “那就好,你先睡。多睡,才能早点好起来。” 小一眼皮确实有些重,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 他失了不少血,人昏昏沉沉的也正常。 赵暖端着碗,轻轻走出门。 第127章 还有三百两银子 赵暖走出去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 一人一小碗元宵,周文睿、周文轩正在往桌上端菜。 沈云漪牵着孩子在洗手,少年们在搬段正新打的椅子。 “吃饭,吃饭,吃饭。” 小五脸又圆了,他大嗓门儿的喊着,引起一阵调笑。 等大家都落座,沈云漪站起来。 接着林静姝、周文睿、周文轩、周宁安都站起来,面对赵暖。 段正看着这一幕,与沈明清对视一眼。 沈明清扬起眉毛,段正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了?”赵暖想站起来,却被林静姝摁住。 周家人走到一边,面对赵暖深深行礼。 “干娘、静姝……你们这是……” 沈云漪直起身,看着赵暖说道:“那日刚来,大家都恍惚。原本以为我周家人的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今日文睿下山一趟,才惊觉相比你做的远远不够。” 人家说救命之恩已经顶天,可随州这种情况,死亡不可怕。 活着,有尊严的活着,才是最难。 而赵暖,为他们做了最难的事儿。 林静姝没说话,只是红着眼。 周文轩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我周文轩还是那句话,赵姐姐往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文睿再次作揖弯腰:“赵暖,你对周家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好了,好了。”赵暖站起来。 “干娘,您记我的恩,我何尝不记您的恩呢?”赵暖一手扶沈云漪,一手拉周宁安,“还有宁安,这事你不必记挂在心上,大娘是自愿的。” “快都落座吃饭,这元宵我看过了,都是纯糯米粉的。改日得找崔家夫人道谢才行。” 赵暖招呼大家落座,碗里的元宵已经变得温热。 崔夫人元宵里包的馅儿足,糖也给得够。一口咬下去香甜满口,大家都吃得面带笑容。 几颗元宵自然是不够的。 桌子上还有一盆野猪肉菘菜浇头,一大盆杂粮面片子。 “这浇头谁做的?”赵暖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林静姝嘴里的元宵还未完全咽下,伸手指了指十一。 “嗯?”其他人都有些吃惊,居然是十一? 十一眯眼笑,做晚饭时他看大家都有活在忙,自己刚好有空闲,就跟林姐姐一起做饭了。 还未做好,林姐姐就说今晚的饭菜肯定会得到大家的表扬。 当时他还不信来着,没想到林姐姐真的料事如神啊。 沈明清长手一伸,在十一头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厉害。” 他现在也学会了夸人,并且越来越娴熟。 当然,如果拍人后脑勺的力道再轻些就好了。 “十一牛!” “十一哥,好好吃啊。” “十一弟弟厉害啊,做得比四哥好吃。” “十一哥哥真厉害。” “十一哥哥真棒。” “十腻多,好~池!” 被夸得脸红的十一对赵宁煜、周宁安、妍儿点点头。 “谢谢……”他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低着头猛扒饭。 周文睿笑着:“哈哈哈,人家说君子远庖厨。说这话的人是做饭不好吃,怕露怯吧。” 他已经融入了赵家山的气氛,一切都很美好。 吃完饭,周文睿拿出包袱交给赵暖:“本来带下山是一千块炭,该得银十五两的。我送了些出去,这里是十四两四百文。” 赵暖接过这来之不易的银子,手都在发抖。 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倒不是眼馋,而是欣喜。 这可是来赵家山后,他们靠劳动赚得的第一笔银钱。 先前卖野鸡的不算,那多少有些投机取巧。 赵暖把银钱倒在桌子上,一锭十两的官银,四块碎银,还有一堆铜板。 “哇……” “好多啊。” 少年们发出惊呼,几个小的都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来来来,咱们都发工钱了。十岁以下的十文,十岁以上的二十文。”赵暖也喜笑颜开,凭劳动赚来的,真的很开心。 哪知道少年们纷纷站起来,后退。 “你们干啥?” 小二摆手:“我不要。” “我也不要。” “我都不要。” “那段叔、沈……” “哎,我也不要啊。”段正老顽童似的,他摸摸妍儿头,“给我钱了,往后我还怎么耍赖找妍儿养老?” 沈明清则说道:“我也……暂时不要吧。好歹你先把你花出去的都赚回来再说。” “娘,我也不要。” “大娘,宁安也不要。” “酿,宝要……给。”赵宁煜扒着桌腿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抓桌子上叮叮当当的东西。 “小傻子,你要来做什么?会花嘛,你就要。”林静姝笑着出了眼泪,把他抱走。 见大家都坚持,赵暖哭笑不得:“哪有不喜欢钱的人啊。” 沈云漪乐呵呵的看着一群孩子们,她劝赵暖:“等空了我给他们每人都做个荷包,你把要给这些孩子的钱都给他们存起来。” “这个主意好。”赵暖怕他们拒绝,又补了一句,“我若是缺钱,就偷偷花你们的。” “我的钱就是赵姐姐的钱。”十四大声说道,“等我长大了,赚钱给赵姐姐花。” “哎呦,真的啊。”赵暖拉过十四抱了一下。 小子已经不是刚上山来时瘦可见骨的样子了,肩膀都宽了不少。 此时,周文睿又拿出了两张银票,他看了看林静姝。 林静姝点点头,他又看沈云漪。 沈云漪也含笑点头。 “姐……”周文睿喊姐的声音如蚊虫振翅那般小。 赵暖没有捉弄他,大方应了。 “这几张银票是清辞托老张带来的,你收下。” 赵暖看了看,银票都是五十两面额的,一共四张。 流放之人就是来赎罪的,外面的人想要救济,得偷摸着来。 所以几张银票的票号相差甚远,并且很旧很旧了。 周清辞独自一人在京城,还在狼窝孙家。赵暖没觉得她一个京城贵妇才给二百两少了,反而心疼她。 若可以,她肯定是连命都能给娘亲哥哥的。 现在才托人带两百两银票来,还得偷偷摸摸的。 那样高傲的姑娘,心里该多憋屈。 所以赵暖把银票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能收。” 林静姝着急了:“你为什么不能收?要不是你,咱周家都死在路上了。” “是啊,暖丫头。”沈云漪拉住她的手,“这山上的一切都是你置办的,这钱你该收。” “是啊,赵姐姐。这钱你该收。”周文轩也站出来,让赵暖把钱收下。 赵暖想了想:“这钱是清辞孝敬娘亲的,是她心疼哥嫂侄儿侄女的,你们若是真过意不去,我收一半吧。” “全……” “那这手镯干娘也拿回去。” 沈云漪的话没说,赵暖就要取手腕上缠着红绳的手镯。 “你这孩子!”沈云漪赶紧摁住她的手。 片刻后,她无奈道:“好,听你的。” 于是赵暖高兴的拿走两张银票,她夸张的叹气:“小金库又丰腴了些,改日再去买些粮,还有农具。” 沈云漪温柔地笑着,看赵暖。 世间的女孩儿千万,她希望有一日,都能像赵暖这般自在。 第128章 雪下得不对劲儿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年就是真的过完了。 清早赵暖起床,一出院子,突然有些不习惯。 她左看看,右看看…… “赵姐姐。” “小二,你有没发现院子里不一样了啊。” “哦,您说得是灯笼吧。”小二提着一桶热水慢慢走远,“昨儿过了子时咱们就取咯,放在阁楼上明年再挂。 锅里有热水,是给大家洗漱的。” 他人已经进了关骡子的木房子里,声音还在山顶飘荡。 赵暖失笑,怎么现在变成她被照顾了。 还有那灯笼是油纸糊得,放到明年颜色就褪了。 锅里的水已经快开了,赵暖舀了一盆出来。 又抓了几把雪扔进盆里,看着热水里的雪团子慢慢融化,她眺望远处皆覆盖白雪的群山,有些忧心。 “姐姐怎么了?” 赵暖回过神,只见林静姝、沈明清都在她面前站着。 “这雪……不对劲儿吧。” 林静姝听到她这话,也疑惑地皱起眉头。 随州偏远,她也只听说苦寒,不知这雪下得对不对。 沈明清皱起眉:“随州正月下雪不奇怪,今年奇怪的是太集中了。” 往年从十月末、冬月初就会开始下,一直下到三月初,甚至三月底的倒春寒偶尔也会飘雪,不过都很小。 可今年一直到腊月才开始下,甚至腊月初都只是飘了点,年前才下了一场大雪。 过年这半月没几天晴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鹅毛大雪。仿佛要把年前没下的补回来。 所以这地上的雪一层压一层,最下面的被压实,结成了厚厚的冰层。 赵暖浇了一捧水在脸上:“呼~或许是我想多了,再等等看。” 但她这话给大家提了个醒,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山越发忙碌。 沈明清带着大些的少年翻山越岭,只有一个目的,砍树。 他们砍回来的各种树木,段正带着几个小的剔枝处理。 先挑选合适粗细的,再次加固了一下房屋,以免被积雪压垮。 其他的树木,笔直的留着做山顶围栏,剩下的都劈成合适大小,堆进几家的空屋子里。 如果后面雪再继续下,这些就是救命的柴火。 也可以作为烧炭的柴火,不会浪费。 周文睿则在赵暖的指导下,认识栎树。 并且把段正他们挑出来的栎树,切段。 林静姝则带着两个女孩,把栎树段按照粗细分装,方便以后烧炭。 赵暖就承担起了做饭,照顾小一的后勤工作。 沈云漪主要看孩子,顺便帮着大家打打下手。 反正赵家山顶,没有一个人闲着,大家都在为了生活而忙碌。 殊不知赵暖他们在山上忙着的时候,随州城已经出现了几次大雪压塌房屋的事件了。 城墙边的窝棚就不说了,每年都会塌。 这次先是西城门上的城门垛子被压塌,砸死了一个瘸腿的士兵。 没人收尸,没有抚恤。 其他士兵们小小的闹了一场,最后不知怎滴,又都偃旗息鼓了。 随州城本是有城主的,那人姓名尉迟,是当今陛下的一个堂兄。 奈何随州实在是凶名在外,那王爷来都没来过。 城主府空荡荡。除了崔利、刘臣、孙老头几个小官儿外,就还有一个守城小将。 这小将四十多,被派到这个地方来,一看手下都是缺胳膊断腿的,顿时萎靡了。 天天除了喝酒,就是呼呼大睡。 刘臣叹气:“好在城中都是衣不蔽体,腹无一粒粮的人,不然这随州城早乱起来了。” 崔利嗤笑一声:“呵呵,随州好歹是一座城,这养城的费用都进了那位的口袋。那些常驻的商户家中有家丁,若真有人造反,他们会干看着?” 孙老头眯缝着眼,听到这句后他咕哝着:“都是些小啰啰,早就被上面安排好了命运。” “是啊,这些在随州耀武扬威的富商,实际就是本家棋子,跟咱们一样惨哈哈哈哈。” 刘臣大笑:“流放之地,名不虚传。” 他们心里都清楚,上面官商勾结,随州城是他们身不由己的坟墓。 山上的赵暖在清点银子,周家来前还剩四十多两银子。 卖野鸡赚回来二百四十两,当天就用了三十多两。 卖炭,赚回来十四两。 周家给的一百两…… 统共还有三百六十多两。 看着这些钱,赵暖心里是又美又愁。 三百多两,看着不算少,可除开周家人,她也得供差不多二十口人吃饭呢。 还是得继续勒紧裤腰带哟~ 赵暖拿出一些碎银铜板,其他的细细包起来。 走到窗口门口瞧瞧,没人。 她偷偷摸摸上了阁楼。 阁楼角落有一根房梁木头,她抽出来一截,剩下的一段竟然是中空的。 把装钱的小包袱塞进去,再插上手里的这节木头,严丝合缝。 赵暖弯腰站在跟前看了又看,乐滋滋道:“还是段叔老练,这谁能想到。” 倒不是不放心山上的这些人。 只是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赵姐姐。” 院子外传来叫喊。 “来了~”赵暖跑出院门,只见小二跟小三两人穿着旧衣裳,口鼻蒙着布巾,身边还放了罐子草木灰。 见赵暖出来,小二问道:“赵姐姐,那边你堆肥的坑都满了,这灰往哪儿倒?” 现在土都冻上了,很难再挖一个堆肥坑出来。 赵暖看到那边的炭窑在出炭,这草木灰应该还是热的。 她灵光一闪,招呼两人跟她走。 第129章 元旦节快乐(1) 在山顶围栏的最东边,这里无遮挡,光照好。 最早的时候赵暖就把这里定为种植的地方了,所有树木树桩全都已清理干净。 “来把灰都倒来这里。” “好嘞。” 带着热气的草木灰倒在地上,冰雪很快就融化。 融化的雪水浸湿草木灰,起风也不会被吹走。 等几口炭窑的草木灰都被运出来,倒了不小一片儿。 赵暖跑回去拿了一把锄头过来,尝试着挖地,居然挖动了。 虽然被草木灰热力解冻的土层只有几寸,但也能翻起来多少是多少。 小二一看,连忙往回跑:“我去拿铲子,咱们把能翻的地翻一遍。” 赵暖挥起锄头:“好,我先翻着等你。” 把草木灰翻下去,杀虫又杀菌。 很快,小二跟赵暖就把这一小块地翻了一遍。 并且计划着,后面的草木灰都倒来这边,并且顺手把融化的地给翻了。 大家都忙碌着,时间就过得很快。 二月初一这天,久违的金灿灿太阳从对面山顶升起,高大的院墙在地上投出大片阴影。 山顶的围栏已经彻底合拢,只在前后下山的地方留下两道门。 为了把木桩插进冻土,他们在地上烧炭,烤软了土地再用石锤砸进去。 两道门是原木做的,一如段正的风格,没把子力气拉不开。 记得在差不多两米高的围墙合拢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个好觉。 特别是经历过野猪闯入山上的赵暖,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小一已经能下床,他坐在灶台边,时不时搅拌一下锅里的面疙瘩汤。 其他男人都被段正带着跑步去了,现在有了围栏,他们很放心。 所以被带着往山下跑,回来的时候顺便每人扛一截木头上山,锻炼干活两不误。 赵暖、林静姝、妍儿、宁安,还有赵宁煜,则在沈云漪的带领下,一炷香时间扎马步。 然后再打一套白鹤拳,活动全身筋骨。 活动完,赵暖扭扭肩膀,对林静姝说道:“你还真别说,往日早上起来全身骨头都是僵硬的,自从练起来后,这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林静姝现在哪里还有大家夫人的样子,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扭来扭去。 听到赵暖的话后连连点头:“我这腰之前都不能要了,现在好多了,弯着干活也没之前的僵硬。” “二位姐姐,你们要不要走远点说。” “哈哈哈,可怜的孩子。” 赵暖嘲笑嘟着嘴的,语气哀怨的小一。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赵暖瞧出了一丝阳光少年郎的味道。 男人们还没回来,赵暖跟林静姝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几刀就剁好的菘菜直接推入面疙瘩汤里,萝卜切丝,一勺酱醋,几滴香油就是爽口小凉菜。 那边三个孩子还在练功。 妍儿、周宁安跟着俩大人扎完马步后,她们俩再练一炷香时间的童子功。 童子功要求练到“软如棉,硬如钢”,这是不能越过去的基础。 沈云漪怕俩孩子腻味,又每日教她们几招五禽戏。 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 不仅活动全身,还强健脏腑。 动作也相对安全,有趣味性,孩子喜欢。 在教俩姑娘的时候,沈云漪还时不时的要抓赵宁煜。 一开始赵暖、林静姝心疼的不行。孩子哭,她们俩也红眼。 好在沈云漪一开始也没那么强硬,就是摁着赵宁煜在原地站上一会儿。 见此,赵暖、林静姝两人咬着牙不听、不看。 赵宁煜知道自己哭没用,他就开始爬走、跑走、偷偷蛄蛹走。 虽然每次都会被祖母抓回来,但慢慢的他好像乐此不疲,每天练功时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跑,跟祖母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等太阳全部跃出大山巅,男人们差不多也都回到山顶。 赵暖估摸着也就是早上辰时二刻的样子,大概是八点半左右。 所以他们天不亮就往山下跑了,他们到山下的时刻,赵暖她们才起床的样子。 “咚咚咚。” 一阵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草棚上的雪都被震落下。 放下木头又回到大门边的段正厉声大吼:“快点!” 后面的周文睿气喘如牛,他甚至只跑到了山脚,并且是空手。 而其他人又往前跑了两里,回来时还扛着木头。 “累……累死我了!”周文睿进门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昔日的翩翩公子,现在满脸大汗,发丝黏在脸上。 林静姝在不远处笑:“多练练就好了。万一遇到危险,不要你冲锋陷阵,但你至少要能跑啊。” 周文睿挥手:“对,静姝你说得对。至……至少不能拖后腿。” 沈云漪拿着帕子走过去:“起来吧,地上凉。” “谢谢娘,拉我一把。” 沈云漪把手伸过去,周文睿自然的拉住她,借力起身。 握着儿子的手,沈云漪想到了周文睿小时候牵着自己的手,腻歪的喊娘。 老大很多年都没在自己面前这么放松过了,他卸下了那些枷锁,沈云漪很开心。 妍儿她们也练完了,大家一起吃饭。 赵家山的饭桌上没有食不言这条规矩。 白天都忙,吃饭这个放松的时刻,正适合拿来聊天谈事,增进感情。 周文睿喝下一口面疙瘩,又夹了一筷子菜。 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后,他才说道:“赵姐上次买的纸放在堂屋里的,我夜里没事就裁了些。” 林静姝接话:“嗯,我瞧着全装订成册子了,没想到你还会这种手艺活儿。” “看得多了,也就会了。”周文睿乐呵着。 被林静姝一夸,他的高兴肉眼可见。 赵暖低头一笑:“那多谢了啊。” 她上次买回来草纸后就顺嘴提了一句,说空了教少年们识字。 笔墨纸砚都是沈明清收拾的,没想到他暗戳戳地拿去了周家堂屋里放着。 “不谢。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要不以后每天早饭后两刻钟,我教孩子们识字吧。” 他怕赵暖不同意,解释道:“别看现在花些钱,但对他们以后是有好处的。远的不说,哪怕他们以后出去跟人签佃田文书,也不会被骗。” 这些日子中,他已经被这些孩子的勤劳、勇敢折服,忍不住生出情感,想为他们的未来着想。 林静姝笑的乐不可支,沈云漪也嗔怪道:“我怎么生了个憨子。” “哥。”周文轩吊儿郎当的,“赵姐姐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但又怕您多想,觉得她在给您安排活计。” 周文睿恍然大悟,他对赵暖作揖:“赵姐姐堪比姜太公啊。” 他这装模作样的‘赵姐姐’一出口,赵暖差点笑喷出来。 还好她动作敏捷,捂住嘴。 不然这桌子上的饭菜都得遭殃。 第130章 元旦快乐(2) 段正连夜赶制了几张长桌,就放在他们家的堂屋中。 于是赵家山的人在固定的晨练后,又多了一项活动——识字。 周文睿很有做乡村老师的潜质,他第一日先教少年们握笔。 他用木簪把乌发束在头顶,身穿粗布棉衣裤,拿着戒尺,轻叩掌心。 “指实掌虚,掌心要像握着个小鸟儿,不能捏死,也不能让它飞了。” “哎,对!”他走到小四跟前,眼中都是赞许,“小四做得很标准。” 小四露出一个低调的笑,更努力了。 其他少年纷纷对他投去羡慕的目光,努力做好自己。 “小二,掌竖腕平。” “是,周……老师。” 这是赵暖给他们定下的规矩,上课的时候要喊老师。 不同场景,要分清不同身份,才不会讨人厌。 “头正、身直、臂开、足安。” “逆入平出,无垂不缩,无往不收。” “腕运笔,非指运。” 前面好几日,周文睿都只教少年们静坐、握笔、虚空运笔。 赵暖也在一边旁听。原身不识字,她会。 但她不是很会用毛笔,所以写得不好。 等周文睿感觉少年们握笔都差不多了,便教了第一个字 “沈”。 周宁安见赵暖今日没过去,好奇问道:“大娘怎么不学了?” “大娘会,就是基础不咋好,写得差。” “难怪,姐姐是偷学的?”林静姝听到女儿跟赵暖的对话后,也跟着问到。 她在侯府的时候就好奇过了,赵暖明明能读能认,但偶尔需要动笔时,她都是请自己身边的丫鬟帮忙。 “嗯……”赵暖稍微想了一下,才明白林静姝话中的意思。 她也就顺着说:“小时候家里穷,我空了就去私塾偷学。所以会读会认,就是写得难看。” “哇,大娘好厉害啊。” 周宁安双手托腮,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赵暖:“我听爹说,三叔因为读书日日哭,您竟然凭借偷听就学会这么多。” “是啊,娘,您太厉害了。”妍儿也用力点头,一脸佩服。 不仅俩孩子觉得赵暖厉害,就连林静姝也觉得赵暖厉害。 她听到过赵暖给孩子们读《幼学琼林》《千家诗》,没想到竟真的都是偷学的。 赵暖笑笑,心里有些虚。 一抬眼,她看到沈云漪坐在外面,手边的竹筐里都是衣裳,她正借着天光穿针。 现在的粗布并不结实,再加上日日都在干活,所以时不时就要缝补。 赵暖不想继续自己会读写的这个话题,她突然说道:“真君子不能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要不再给他们加一门课业吧。” “啊?”林静姝正在实践赵暖教她的腌泡菜,没懂什么意思。 妍儿举手:“我知道!” “我也知道。”周宁安本来不知。 她跟妍儿一对视,俩小丫头就心有灵犀了。 “宝,知造。” 林静姝眼睛一眯:“你们俩明日也去跟着上课。” “啊?” “啊……” 这下轮到俩个小丫头摸不着头脑了。 “啊什么啊。我知道你们俩顺口溜读得溜,真正会写几个字?” “对!”赵暖也想起来了,“你们俩之前会写百来个字了吧,这小半年应该都忘得差不多了,明天跟哥哥们一起去上学。” “上学!” 这俩字赵宁煜说清楚了。 没成想却得到俩姐姐的白眼。 “坏弟弟。” “你明年也跑不了,哼!” 看着俩小姑娘跑掉,林静姝跟赵暖笑得不行。 赵宁煜还没想明白姐姐为什么瞪自己,又看到娘亲笑起来。 他将不懂的抛之脑后,咧嘴跟着笑。 最后,赵暖又给大家加了一缝补课。 这门课不需要每天开,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大家的衣裳需要缝补时,他们跟着学就行。 对于这个课程,少年们都没有什么意见。 赵暖跟林静姝也没说让沈明清、周文睿学。 但在第一次开课的时候,他们两人见大家都在学,也不好意思在一边儿偷懒,只能跟着一起学了。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林静姝从周家院子顶着雪跑到做饭的草棚下,边掸雪,边抱怨。 “这鬼天气,怎么又开始下雪了!” 好在男人们出门锻炼的时候已经把火烧起来,两口大铁锅里也加满了水,此时已经微微冒烟。 赵暖也从自家院里出来,快步跑到草棚下:“哈呼……真冷啊。” 她对着手哈两口气,又搓了搓,赶忙坐在灶前。 “哎,雪扫一下再烤火。” 林静姝没等自己身上的雪扫完,着急忙慌的把赵暖头压低,先将她头上的雪扫落。 “我还以为天晴了呢。”赵暖又架了两块柴火进灶孔。 “可不是,我先前瞧着雪都被晒化了,这下又得冻上。” 林静姝说完话,分外忧愁。 尽管自己不懂天气,但也看出来了。 下过大雪后,太阳出来晒一两天,表面的雪化成水渗下去。 然后再下雪盖住之前的,一冻,下面的就成冰了。 一次又一次的这么弄,越压越紧,后面化雪的时候肯定很难。 赵暖站起来:“闲时备来急时用,得进城去买粮。” 林静姝死死皱眉:“一定要去?这大雪天的……家里我看还有豆子杂粮等,少说也有两百来斤,不能再坚持坚持?” 不论谁在大雪天出山,她都担心。 赵暖摇头:“天越冷,人吃饭越厉害。咱们山上二十多口人呢。万一后面情况继续恶化,还不如现在就去。” 她还记着刘臣说的,春日化雪后会水满山涧。 所以顺便再去看看骁戎国人炼铁的地方。 捡点铁矿石回来,说不定到时候能用得上。 第131章 元旦快乐(3) 等吃早饭的时候,其他人听到赵暖的担心,气氛也都有些沉重。 好在大家都不是温吞之人,很快就一致同意下山买粮。 “我打算带两筐菊花炭下山……送人。”这炭不是赵暖一个人的功劳,所以她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赵姐姐不用跟我们说,您想送谁就送谁。” “是的。” 少年们点头,周家人也点头。 别说菊花炭了,这山都是赵暖的。 她说出来是尊重人,但人也要知趣。 “我是这样想的。”赵暖说出自己的打算,“等菊花炭大火,肯定会跟随州城的富商有接触。沈明清知道,他们是扭成一股绳的。” 大家看向沈明清,沈明清点头。 “他们扭成一股绳,代表他们上面的人也会扭成一股绳,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好。这炭……我要送给崔利,由他出手,从这股绳里劈一缕出来。” 林静姝若有所思:“嗯,拧得再紧,劈一缕出来也就松散了。” 其他人还在想生意的事儿,周文睿却已经敏锐的想到政治上去了。 他唰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赵暖。 沈云漪皱眉:“老大,你做什么?” 没想到周文睿突然对赵暖作揖:“你来随州,是随州百姓之福。” 其他人还不懂,周文睿已经激动地有些发抖了。 他解释道:“随州的崔大人、刘大人我瞧着虽然有些滑头,但也都是好官儿。姐姐将菊花炭送予他,便是笃定他不会中饱私囊。” 赵暖有些脸红:“我想着咱们终究是随州地界的人了,随州好,咱们也就能过得更好。 这炭送崔利,他定会以菊花炭为诱饵,让富商拿粮食出来。” 这样就跟上次忽悠的乔家连上了!沈明清是又震惊,又自卑。 自己好像……没有一点能配得上她。 少年们则是激动的站起来:“赵姐姐,您真是好人。” “我们代替其他乞儿谢谢您。” 这些孩子有赤子之心,虽然他们很在意赵暖,但心里也记挂着其他乞儿。 沈云漪、林静姝、周文睿则是被赵暖这种大义折服。 她自己都未曾完全过上好日子时,还能抽空想一下其他百姓,真是女中豪杰! 赵暖看着周家人的神情,叹气。 所以好人一辈子都是好人,改不了的。 他们经历了抄家流放这种事,可在骨子里还是善良的,还在记挂着百姓。 自己呢?赵暖有些骄傲。 自己可是从小学就学过‘信义仁善’,也学过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大家也就不再磨磨唧唧的。 今天雪大,那就明天看看,雪一停就下山。 吃完早饭,赵暖去沈明清家编筐的屋里找到了一节粗大楠竹。 她用脚比划了一下,一段楠竹劈成两半,正好够做一双踏雪板。 她之前还想做雪橇,但骡子又不是狗。 把竹筒对半锯开,就得到两个半圆形的竹片。 把竹片放在火上烤热,趁热用石板顺势把竹片往平压。 竹片凉了后,再烤热,继续压。 压的时候用巧劲儿,循环多次,就能得到一张平整的竹片。 用麻绳把竹片绑在鞋底,赵暖跟一只鸭子似的,去找有雪的地方实验。 干活的沈明清以为她在玩儿,笑着摇头。 妍儿、周宁安则围着她转,想要看看赵暖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找到一片没人踩过的雪地,赵暖提起赵宁煜扔了进去。 赵宁煜跟萝卜似的,一屁股坐陷在雪地里,雪都快到他腋下了。 “娘!”妍儿赶紧踩进去,想要把弟弟救出来。 可她一踩,就陷下去,雪没过她膝盖。 “妍儿我帮你。”周宁安也踩进去,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艰难往里面走。 “你们让开,让开。”赵暖挥挥手,“看我的。” 她踩着前后都比鞋底长出两寸的竹板,往雪地里走。 不出所料,因为增大了受力面积,脚没有陷进雪里。 “哎?” “二娘,您怎么做到的?” 两个小姑娘也不管弟弟了,好奇的研究赵暖脚上的竹板。 “你们看,”赵暖抬起一只脚,“这竹板比我的鞋底长,整个人的重量就分散开了一些,这样就不容易陷进去啦。” 本来两个小姑娘还没懂,但在她抬脚时,另外一只脚受力增加,往雪里陷了几寸。 周宁安观察到了这点,她欣喜道:“我懂了 !” 妍儿瞪大眼,拉着周宁安急切问道:“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周宁安笑着看向妍儿:“就像哥哥们围围栏,树桩削尖才更容易插进去。” 妍儿看看赵暖的脚,再看自己的脚:“我也懂了,宁安你好聪明啊。” “娘我也要。” “大娘,这样你们下山的时候就方便多啦。” 妍儿闹着也要一双,宁安已经想到实用去了。 “其实还能这样玩儿。”赵暖玩心顿起,她捡来两根棍子,插入地上一撑,竹板就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 “哎呀,可惜绑的麻绳是防滑的,不然能滑挺远的。走,咱们回去改进一下。” 等母女三人准备回去时,才想起赵宁煜。 回头一看,赵宁煜已经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了,此时正撅着屁股拍雪呢。 “哎呀,娘的好儿子,对不起啊。” 赵宁煜挺会借机生事。 他听到赵暖道歉,指着她鞋底:“要!” “好,娘给你做。” 没一会儿,大家就都知道这个好玩儿的事儿了。 段正研究了一下,开始自己动手。 他用的竹片比赵暖用的长三寸。长出来的步伐用火烤,外加圆木棍做模具的方法,前后都翘起一个弧形。 这样做没有锋利的横切面,还能更好地分散重量。 并且前后的弧形能阻挡抬脚甩起来的雪沫,防止鞋头鞋跟被积雪弄湿,然后结一大坨冰。 后面他还不满意,又改了一下。 弧形变成前高后低,就像是一柄玉如意。 林静姝试用后,还给取了个雅名儿,叫雪地如意鞋。 每次都要一根一根的绑麻绳,太麻烦。 赵暖问沈明清:“你们会编草鞋吗?” “我不会。”沈明清指向一个额头有个刀疤的少年,“小八会,我们一起的草鞋都是他编的。” “对对对。”小五疯狂点头,“小八没来之前,我们都是光脚走路的。” 第132章 红了耳朵尖儿的少年 赵暖看过去,正好看到小八低头。 这个孩子的存在感很低,他很少说话,很少独自行动。 “小八?”赵暖声音轻柔,“你能不能按照如意鞋的尺寸编一双草鞋出来?用粗麻绳,鞋口绳子留长些。” “是……鞋口的绳子是要绑在腿上吗?”小八怯生生地,小心翼翼抬头询问。 “是啊。不过能行就行,不行也不强求好不好?” “嗯,我……试试。” 说完,小八低着头就走,应该是去拿麻绳了。 等小八走了,其他少年都沉默。 沈明清语气低沉:“我捡到小八的时候他应该是四五岁吧,不到十岁的时候他家里人来找,说当初是走丢的。” 见沈明清边说边不停地拨弄手中的一片枯叶,赵暖就知道这是个很悲伤的事儿。 “小八很高兴地跟兄弟们道别,可没想到的是他家里人是见到他长大又俊俏,想要把他卖给外地商队。” 周文睿低头,见妻子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沈明清长叹一口气:“他不愿意,自己拿石片子划伤了额头,就又被丢回了乞丐窝。” 小二眼睛湿湿的:“小八以前可爱说爱笑了,从那次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一见气氛有些沉重,他笑着说道:“你们没发现自从上山后,小八好多了吗? 以前除了沈大哥,其他人很难跟他多说几个字,今天他可是主动问了赵姐姐。” “对啊。” 少年们又兴奋起来,这样小八应该要不了多久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不得不说,小八的动手能力真的很强。 他不仅按照赵暖的要求做了,还自己思索着改了!并且在晚饭后就拿出了成品。 “小八,你能给我说是这样改的为什么吗?”赵暖有意引导他说话。 只有张口说话,才能释放心里的压力,逐渐走出来。 小八听到她问,低着头,没回答。 等了会儿,小五有些着急:“小八,赵姐姐问……” 赵暖对小五做了个“嘘”的动作。 她再次拿起小八编织的草鞋:“不着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反正我们要明日才下山。” 赵暖说完这话,大家也都静静的在火堆边烤竹片,压竹片。 赵宁煜小脑袋转来转去,见娘亲姐姐都不说话,他也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嘴。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小八才翻动手里的草鞋,声音低得像蚊子。 “草鞋口子小,如意鞋放不进去。口子……口口子大,又不容易绑稳当。” “哦,有道理。”赵暖点点头,不在意他偶尔的结巴。 小八又停顿了一会儿,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上次短。 “如意鞋前后都包进去……浪,浪费麻绳。这样,这样,这样把鞋……鞋子中间编进麻绳里面,它就……就……” 小八有些着急,脸都红了。 赵暖懂他,应该是太久没说话,语言功能有些退化。 所以她赶忙接道:“这样如意鞋跟麻绳草鞋就连在一起,合成一双鞋,很稳固。” “嗯。”小八点头,他感激赵暖解围。 “小八太厉害了吧。”赵暖拿着鞋子,夸赞他。 她跟其他人展示:“你们看啊,我之前想的是编一双大号草鞋,把如意鞋装进去,实际那样穿脱都很麻烦。 小八编织了两个鞋底,然后在如意鞋上穿几个孔,用两片草鞋底这么一夹。哎……你们看看是不是好用!” “是哦。”林静姝接过鞋,“小八怎么能想出这么好个法子啊,我是想不到的。” 其他人也都传着看,连连夸奖。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小八真厉害。 其实上面就是一双草鞋样子,但他巧妙的把如意鞋融合进来了。 穿脱都方便,走路还稳当。 “小八哥哥。”妍儿和宁安手牵手,拿着鞋走到小八跟前,“鞋底的麻绳你还打结了,这样能防滑是不是。” 小八依旧低着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真的?我看看。”赵暖拿过鞋,果然下面的草鞋底,比上面接触脚底的这片更粗糙。 细看,原来是小八将一股细麻绳打上很多结,然后再编入鞋底的。 大家边夸,边偷看小八。 只见小少年红了耳朵尖儿,偷偷抬眼看大家。 而其他人呢,要边夸边观察他的反应,还不能与他对视上。 终于,夸到大家口干舌燥的时候。 小八终于不负众望开口了:“那明日下山的都有谁?我……我再赶制几双出来。” 他声音依旧蚊子那么大,但总算是主动开口了。 “我,你沈大哥、小二、小三、小五、文轩。”赵暖跟着几个人笑眯眯的把自己的如意鞋递给他。 林静姝、还有其他几个少年纷纷要小八教他们编织。 小四皱皱眉:“赵姐姐,为何不让我去?” 他在等待回答的时候用脚尖碾地,心中委屈又忐忑。 赵暖把椅子拉到他旁边,轻轻搂住小四肩膀:“因为小五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他去比你去更加合适。” 小四眼中的光亮熄灭,以前乞丐兄弟们就老是调笑他像姑娘。 “这只是其一。”赵暖故意卖关子。 “那其二呢?”小四双眼亮起星星。 “其二嘛就是你心思细腻……” 赵暖还没说完,小四又跨下了嘴角,他嘀咕道:“果然是这样。” “不是吧,我在夸你哎。”赵暖表情夸张,稍微推开些小四,与他目光对视,“你们兄弟十几个,唯有你担得起一句‘心思细腻’。” “可……我是男人。” “心思细腻无关男女,是一种能察觉细微之处的、超级厉害的特质。做老师要心思细腻,才能根据学生因材施教; 做将军也要心思细腻,才能察觉到战场上的细微变化,才能打胜仗。” 在普通人的心中,教人识字的老师、跟带兵打仗的将军是最厉害的人。 所以赵暖用这两个作比。 段正适时插话:“上次你赵姐姐回山,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打算慢悠悠地等他们呢。” “还有这事儿?”沈明清现在跟赵暖学得差不多了,夸奖孩子的话根本不需要想,“好小子,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谢,咱们扯平了。” “沈大哥!”小四气呼呼站起来,突然又自己笑出声,“‘心思细腻’我会保留,但我也要炼得壮壮的,以后保护赵家山的人。” 沈云漪伸手捏了捏小四的细胳膊细腿:“韧性好,倒也是个好苗子。就是年纪大了些,往后跟你段叔练完,再来跟妍儿她们练。” 段正当过兵,他主要练体,招式也都是大开大合。 沈云漪不仅会军中招式,马上枪法。她的母亲是江湖女儿,所以她也会些江湖中的拳脚功夫。 想到母亲,沈云漪起身:“我回屋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第133章 我的私房钱藏在…… “你出门在外,把这两张银票也拿上。” 林静姝把周文睿给她的银票拿出来,拼命地要塞给赵暖。 “哎呀。”赵暖无奈,“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知道不。如果我们出……呜呜呜……” 林静姝捂住她的嘴,死死皱眉:“大清早的,不要胡说八道。” “呜呜呜……”赵暖点头。 林静姝才放开,还给她了一个白眼。 “到底谁是姐姐啊?”赵暖嘀咕完,悄悄伏在林静姝耳边,“我的私房钱藏在……” “我不……” “你听我说完。”赵暖硬勾着林静姝脖子,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了她。 “嗯。”林静姝表示记住了。 她跟赵暖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重感情,却又有理智。 接下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儿。 这次要买很多粮,所以赵暖打算把三头骡子都带上。 临走,赵暖蹲下抱着妍儿:“你在山上好好地,等开春,娘就带你下山玩儿好不好?” “好。娘您路上小心,不要着急赶路,注意安全。”妍儿每次都舍不得赵暖,但每次都会乖乖地不让她担心。 接着,赵暖又看向赵宁煜:“傻小子,吃糖不?” 赵宁煜听到有糖,笑得流口水:“吃。给宝!” 赵暖拍了一下他伸出的小手掌:“馋猫!山上没糖,娘下山去买。” 没想到赵宁煜拉住她的手,仰着头看她脸:“宝,不吃。” “真不吃?” 赵宁煜咽口水,但改为抱着赵暖的腿:“娘,不走。” 赵暖跟妍儿给他讲了差不多半刻钟,小人儿从一开始的耍赖,到现在的大哭。 林静姝心里也酸酸的,小孩儿心思最单纯,他只会全心全意信赖对自己最好的那个。 为了安全,她们打算白天赶路,所以不能再耽搁。 赵暖把赵宁煜交给林静姝:“你抱着他看着我走。” “可是……” “不怕他哭。等我回来,他就知道我不是抛下他,是真的有事,办完还会回来。” 赵暖虽然心疼,但这也是与孩子建立信任的好办法。 她小时候最可怕的记忆就是一觉睡醒,爸爸妈妈不见了。 没有告别,没有安慰,没有约定,那种无措的不安伴随自己一生。 以至于后来爸妈说自己冷心冷肺,其实是不敢再有期待。 听着山顶孩子的哭声,赵暖他们一行都很沉默。 行至山脚,沈明清打破沉默:“好久没去看野羊了,今天走的挺快,要不要去看看。” 赵暖知道他这是好意,想了一下:“走,去看看。” 有了如意鞋,在雪地上走路果然省力气。 就算是结冰的地方,因为有麻绳防滑,摔跤的风险也小了很多。 所以从山上下来只花了半个时辰,要知道从下雪结冰后,每次走下山得一个时辰。 就算是他们早上晨练那也是连滚带爬,每人都要摔几跤。 在发现带盐土壤的不远处,她们发现有很多凌乱的蹄印。 等走到跟前,这里还有踩踏、羊角撞击的冰碴。 原来是之前的土被冰雪覆盖,并且结了厚厚一层冰壳。 之前应该是能撞开的,现在越来越厚,这些羊就没办法了。 赵暖招呼大家:“来,咱们把这里的冰砸开。” 可石头都被冻住,匕首又太短小。 “我来。”周文轩抽出背上的长枪,示意大家都站远些。 突然,小五激动的指向远处:“看看看看看……”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远处好像站着什么东西。 大家爬上高处,这才发现,是一群停留在雪地的野羊。 这些野羊挤在一起,一头体型明显大很多头羊,此时也站在一块石头上看他们。 “不要打扰它们。”赵暖跳下石头,“只要这里还有盐,它们就不会走。” 于是周文轩掂起枪杆,一个转身,重重将枪身鞭在冰壳上。 第一下,只见冰渣四射。 周文轩一口气,大喝一声:“再来!” 他跃起,猛地砸下。 一声巨响后,冰壳发出咔嚓声。 顺着缝隙,再用枪尖一挑,冰壳碎裂开。 “哎呀……” 周文轩突然惊叫,然后嘟着嘴委委屈屈的:“赵姐姐……” 赵暖这才看到,他的木头枪尖断掉了。 “没事,没事。”赵暖赶紧安慰哭唧唧的少年,“进城了咱们去铁匠铺买枚铁枪尖,回去让段叔给你弄结实些。”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嘿嘿,那行。”刚刚还湿了眼眶的人,现在又羞涩笑起来。 把冰壳搬开,他们没有再打扰,朝着反方向离开。 等赵暖他们走远,头羊谨慎的走过来。 没有危险后,它发出叫声,羊群这才纷纷走过来。 如果赵暖在,就会发现羊群里面有好几只怀孕的母羊。 羊怀孕的时长都在五至六个月,所以它们都是秋末冬初怀孕,然后春末夏初水草最肥美的时候生产。 再次走到那座可能有铁矿的山时,赵暖、沈明清、小二都下意识抬头看。 只见这座山相较于周围其他山更加陡峭。虽然现在山上没有绿茵,但冰雪覆盖后看起来哪哪都没差。 上次的打斗痕迹也被冰雪覆盖。要不是亲身经历过,还以为是一场梦境。 有了方便踩雪的如意鞋,他们行走的速度反倒比秋天行走在石滩上时更快。 天还没黑,就已经看到城门。 算下来,没下雪的时候,他们走走歇歇不过夜,也要五六个时辰,而今日才走了四个多时辰。 进城前,赵暖让大家把如意鞋都脱下来。 这个东西太简单,如果被人学去,在山里碰见人的概率就会增加。 他们现在还未完全站稳脚跟,容不得有一点闪失。 怕夜长梦多,赵暖他们直接拉着菊花炭去了崔利家。 “崔大人,崔大人。”赵暖敲响门环。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马蛋。 他一看是赵暖顿时喜笑颜开:“赵娘子来了,你们先进来,我去喊我家老爷。” 他也不怕坏人闯进来,扭头就跑。 赵暖他们把骡子赶进院子,转身替马蛋儿关上大门。 “暖丫头,来啦?” 崔利也随了刘臣的称呼,赵暖有些哭笑不得。 “崔大人安好。”赵暖轻巧行礼,“这次我可没给您带野猪肉。” 第134章 流猫尿呢 崔利笑哈哈地对着赵暖、沈明清拱手:“瞧你说的,我是那么馋嘴的人?” “几位小兄弟,来来来都进来坐。” 此时赵暖不得不感慨,不管多大的官儿,能在这个位置坐下的都不是常人。 崔利的目光分明在周文轩身上多停留了两眼,他可并未见过周文轩啊。 周文轩跟少年们一起,把骡子上的筐子卸下,抬进屋里。 “哦,这是?”崔利面带疑问,走过来。 赵暖与他并肩而立,掀开草帘,拿起一块菊花炭:“送给崔大人的。” “这……”崔利眨眨眼,“两筐?” “对!” 两筐炭并不值多少钱,但意义不一样。所以崔利一时间没说话,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看赵暖。 他察觉出周文轩是听赵暖的,沈明清跟这些孩子也是听赵暖的,难道周家都听她的? 不过他又自己否定了,毕竟没有看到过周大公子跟赵暖一起出现过。 “赵娘子,你这是何意?” 赵暖听到他称呼变了,也不再继续卖关子:“大人有没有发现今年的雪不太一样。” 崔利叹了口气:“明眼人都能发现,可毫无办法。” 对于他们这些小官来说,根本无力去做一个好官。 那些商户吃穿不愁,不挨冻,对他们来说也毫无影响。 对于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来说呢?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我在随州落户了,现在的随州虽说不上好,但至少我能安稳活下去。所以我想尽一些力,就算不能……” 赵暖没再刻意隐瞒自己能做主,最后用了几个字总结:“尽人事,听天命吧。” 崔利此时并未注意到她话中有暗暗交底的意思,只盯着菊花炭看。 上次卖野鸡的事儿后,乔老板虽然疑惑,但也只派管家来打探了两回。 可等苏老板、李老板在自己这里谈过生意,并且运走菊花炭后,乔老板心思就活络起来。 崔利算了一下,至少每隔一日就要来一次。 不是要跟他喝茶,就是要让他品酒。 “你们就不怕我昧下了?”崔利的声音都有些颤。 赵暖俏皮:“崔大人手握卖炭权,要说没有家底我是不信的。这筐炭就算是按照京城价,撑死也就翻个二十倍,崔大人眼皮子不至于这么浅。” “我崔某……替随州百姓多谢赵暖,多谢周家,多谢各位小哥。” 崔利后退一步,长身而立,拱手深深弯腰。 赵暖与沈明清、周文轩、以及小二几个同时郑重回礼。 礼毕,她道:“我信天下读书人在开始时,都有颗报国治世之心。只是后来身不由己,有人守住了底线,有人没守住。而崔大人,您守住了底线。” 她这句话,差点让崔利哭出来。 这么多年他看似吊儿郎当,也成为贪官污吏的一员。实则是没招了。 现在周家愿意跟自己站在一方,他就有底气找那些富商要粮。 “哎呀,每次都听我家老头子说赵娘子、沈小哥,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崔利听到声音,赶忙转过身。 “哎哎哎,干啥?哟呵,流猫尿呢?” “你这婆娘!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崔利一甩袖子,尴尬笑着对赵暖介绍,“内人,姓毛。” “叫我毛嫂子吧。”毛嫂子拉住赵暖手臂,“一看就是能干人儿,今晚就在家里吃饭,歇息。” “我……” “哎,你别看他,这家里我做主。” 毛嫂子穿着灰黑色长棉褂子,领子边、腰边开叉都滚着一圈灰兔子毛。 头上包着头巾,身上还带着油烟味,应该刚从厨房里出来。 她热情的挽着赵暖:“别拒绝嫂子,随州这鬼地方,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暖好奇:“嫂子不是本地人?” 她听说过,崔利是土生土长的随州人。 “不是,我幼年就被卖去富户做丫鬟。老崔中考,本来那家打算把女儿嫁给他,没想到他不争气,最后只落得个随州炭监,人家就反悔了。” “你这女人!”崔利气得吹胡子瞪眼。 “毛嫂子你,不会恰好在那家做丫鬟吧!”赵暖八卦心顿起。 不会……恰好还是那小姐的丫鬟吧。 毛嫂子拍了她一下,爽朗笑起来:“少胡想。我在那家做丫鬟不错,不过只是粗使丫鬟。 我见小姐的次数,还不如给老崔开角门的次数多。” “后来呢,后来呢。”赵暖心里猫抓一样,顺便看了一下崔利。 崔利的脸黑乎乎的,但盖不住有些发红。 “后来啊,”毛嫂子看了崔利一眼,“他走那天,我在门口看他,心里想着要是他能带我走就好了。” 毛嫂子眼里都是情谊,说到这里她声音都放轻了:“就那么巧,我这么想的时候他恰好回头,他问我‘你可愿意跟我走?’” “哎呦,”赵暖高兴地跺脚,摇晃毛嫂子的手臂,“你同意了?” “嗯。” 赵暖得到肯定答案,又回头问崔利:“崔大人不会早就看中毛嫂子了吧?” “胡说,我就是那么一问。”崔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为了给她赎身,我睡了一个月墙边,摆摊替人写了几百封家书。” 崔利说完又像是给自己挽尊般,不耐烦的挥手:“快快快去做饭,这都是你欠我的。” 就这样,赵暖他们在崔家住下了。 说是崔家,实际是衙门。 只是这衙门又小又低矮,后院七八间房屋,外加一个马棚就是全部。 崔利家有匹老马,看到三头大骡子吓得连连尥蹶子。 好在骡子听话,进棚就卧在干草上,嘴巴里嚼啊嚼,一点没有客人的拘谨。 看得出随州城真的很贫瘠,崔利待客也都是寻常菜。 一大碗萝卜炖大骨、一道酸辣菘菜梆子、一陶盆菘菜叶烩萝卜丝丸子,最后还炒了一道土豆丝。 主食是白米饭,只是饭里掺着一些荞麦。 饭菜上桌,毛嫂子热情招呼大家:“动筷,动筷。不知道你们要来,这菜就准备少了。” “嫂子,您快别忙活了,够吃。”赵暖拉着毛嫂子坐下。 那边小二也拦住要盛饭的崔利,他来。 正要动筷,毛嫂子又站起来朝着厨房喊:“马蛋儿,菜留在灶台上呢,你跟崔妈妈、崔老瞎趁热吃啊。” 外面传来马蛋儿的回应:“哎,您跟客人先吃,不管小的。” “几位小兄弟别拘谨,吃啊。”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 第135章 空房子为何没人住 第二天,离开崔利家,赵暖直奔温大姐家的杂粮店。 先前街道上还有泥水,这次都已经冻成了黑乎乎的冰壳。 稍不注意就打滑,得扶着两边的铺子门墙走。 街上死一样的寂静,周文轩从墙缝里拔出一根枯草,趴在门缝往里瞧。 小五看到后,顺口说道:“空的,没人。” 周文轩扔掉手里的草:“那那些乞丐怎么不进去住?” “没吃没穿,里面又四处漏风,里面跟外面有什么区别。” “哦……” 沈明清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这些空房子里面的尸骨不知几何。” 周文轩愣愣地,看看沈明清,又看看刚刚往里瞧的门缝。 赵暖的头皮一下就炸了,她看沈明清的表情,希望他只是在吓周文轩。 可沈明清的表情很平静,没一点捉弄人的意思。 赵暖往骡子身边靠了靠,周文轩也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都加快脚步。 说来也巧,这街上少有人,可廖家米粮店前却停着两辆骡车。 清晨这么冷,居然在下货。 “温大姐。” 赵暖看到老板娘温三春扛着半袋子粮,此时正要往屋里去。 “哎?谁喊我。”听见有人喊,温三春一回头。 就看到赵暖在不远处张牙舞爪的,跟跳舞似的。 她本来憋着的一口气瞬间泄掉,要不是儿子看着她的,这下得把腰扭了。 “娘,您干啥。” “赵妹子来了。”温三春哈哈笑着,走过去扶住打滑中的赵暖。 赵暖羞的脸通红,连连道谢。 那会儿被吓到了,刚巧看到温三春这个熟人,她下意识就想要快点走过去。 这不就忘了地面结冰,于是跳了一段儿。 两人相携走到铺子门口,赵暖伸手推了推车上堆得高高的麻布袋子。 “这么冷的天还进货呢?” “可不是,还得冷两三个月呢,我家这犟种年没过完就去进货了。”肩膀上搭着一张旧帕子的廖掌柜走出来,乐呵呵的跟赵暖搭话。 “廖掌柜好久不见。” “给赵妹子拜个晚年。” 这时车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要是只冷两三个月就谢天谢地了,我瞧着今年不对劲。” 赵暖这才发现车顶还蹲着一位年轻人,皮肤黝黑皴裂,但双眼很亮。 见赵暖在看,温三春笑道:“那是我独子,立夏出生的,就叫廖立夏,今年十八。” 她又对儿子喊道:“这是咱们家的大主顾,姓赵。” 廖立夏跳下车,嘻嘻哈哈的对着赵暖作揖:“多谢赵老板照顾生意。” 赵暖也玩笑道:“今儿继续照顾,少东家给个优惠价?” 扛着一袋粮食的廖掌柜把袋子重重扔在地上,听到赵暖的话后很惊诧:“赵妹子家到底多少人?上次买的粮吃完了?” “那也没有。”赵暖往铺子里面走,边走边说,“恰好咱们家的人与廖小兄弟的看法一致,今年这雪有些古怪。 所以趁现在多备些,吃不完总比没得吃好。” 这时从铺子后面走出来一位戴着头巾的妙龄女子,圆脸壮壮的。 “您的话倒与我男人说得差不多,是吧娘。” “这是我儿媳,姓肖,名鱼。”温三春先给赵暖介绍,然后温柔笑着回应儿媳的话,“是,他们俩倒想到一起去了。” 肖姑娘圆圆的脸上荡起梨涡:“那可见我男人没胡说。” “是~你就护着他吧。”温三春跟儿媳说话的时候很温柔。 赵暖看着她们俩,也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沈明清走进来,先对廖掌柜拱拱手:“小廖掌柜说的的确没错,您应该早做准备。” 百姓冬日就盼春。春来不仅气温回升,野菜树芽也能果腹。 若是春来晚一日,就多饿一日。 晚来三天,就要多死不少人。 如果暴动,暴民不敢闯富户,最先受到冲击的,肯定是廖老板家的这种小粮店。 听到沈明清这样说,廖立夏慌起来。 “这……那我岂不是害了咱们家?” 廖掌柜重重的跺脚:“哎!我就说先卖了再说,年都没过完,你非要出去进货。” 当初廖家夫妻是不同意廖立夏去进货的,是他觉得今年冬日会变长,所以想着多存些粮,到时候售卖。 可他没想过这一点啊…… “那咋办啊!”肖鱼眉毛扭在一起,“今儿进城的时候,我还沿途喊‘来新货’了的。” 赵暖安慰他们:“这事也说不准。现在有了这方面的考量,咱们早点准备起来,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对对对。”温三春拉着儿媳的手,“这事没有怪你们俩的道理。不管家里有没有粮,只要挂了粮铺的牌子,那就逃不过的。” 赵暖突然挠头,表情有些尴尬。 她才想起自己是来买粮的,这样说有压价的嫌疑。 “赵妹子别想太多。”温三春拉住她一只手,“咱们不止一次打交道,是什么样的人都清楚。”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暖连忙招手让小二进来,“快,帮着搭把手,把粮食都卸下来。”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刻钟两车粮食就全部搬进了铺子。 廖家也就是普通小商户,进的货九成都是杂粮。 赵暖看到有一两半袋白米,一袋颜色有些暗,应该是前年的。 另外一袋颜色发灰,应该是前前年的。 陈米倒是做米糕米酒的好东西,就是不知价格如何。 赵暖一问,前年的十四文,前前年的十文。而去年的米要三十文。 小二他们咂舌,回去要跟林姐姐说,杂粮饭里一颗白米都不要掺了,留着给小孩儿吃就好。 其实这个米价廖家赚的不多,在云州的时候,段正找熟人买的白米也要二十二文。 两袋陈米赵暖要了。 白米她也要两百斤,毕竟山上有孩子。 可廖掌柜为难:“我家统共就不到六十斤白米。从入秋开始,白米的价格就一再攀升,要到夏日才会逐渐下降。” “那就六十斤吧。”赵暖全要了。 这也不怪廖掌柜,随州城穷得叮当响,没几个人会来买白米。 白面也一样,只有三十斤。 不过麦子倒是不少,足足三口袋,两百来斤。 赵暖一咬牙也买下来。虽然山上没碾子,但她相信段叔。 第136章 铁匠铺子 荞麦、粟米、大麦以及各种薯类、豆子。 要不是只有三头骡子,赵暖几乎要将廖家杂粮铺子包圆。 廖掌柜那会儿还责怪孩子不该多买粮,这会儿又一连声的让赵暖不要买太多,万一吃不完春天容易潮。 赵暖知道他的好意,所以玩笑道:“廖掌柜,“晴带雨伞,饱备干粮”,您儿子儿媳勤快,才能赚到我这份儿钱。” “是是是,”廖掌柜剜了自己儿子一眼,嘴角却带笑,“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自小主意就大。” 临走前,赵暖低声在温三春耳边说道:“既然已经有了猜想,那就早做准备。这粮也别全藏起来,万一发生暴动,损失些粮比丢命重要。” 沈明清也说道:“今日我从你家出去,那些人也就不会怀疑你藏了很多粮。但铺子里也不至于一点没有,您说是不是。” 廖立夏头点得跟啄米一样:“谢谢哥哥、姐姐。” 肖鱼跳了两步过来,站在赵暖跟前:“多谢姐姐,您的好意肖鱼受了,不管那事儿发不发生,您都是我跟立夏的恩人。” 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很难了,可两方都是有善心,也有底线的人。 盐、糖、酱、醋这些东西都是必备的,也能存放,赵暖没有抠抠搜搜,都买了不少。 还有糕点、饴糖。 上次买的糕点被自己几人吃掉补充体力了,这次一定要买些回去给孩子们吃。 甚至连粗布、针线、油纸这些东西,她也备上。 油布造价高,问了一圈要么没有,要么就是小块的。 见赵暖为了这东西在街道上转了好几圈,沈明清忍不住问:“一定要这东西吗?” 油布的用处不大,价格高。 一般只有大商队运输大宗货物,或者是军中运输粮草的时候才用得上。 就像刚刚廖家运粮的车用了两块油布,到家首先把油布取下来叠好。 “有最好,油纸太容易破了。”赵暖是真想要油布。 这东西就像是塑料替代品,能做雨衣、雨伞,出门还能做防水防潮地垫。 她甚至还想着,做个小拱棚种菜。 萝卜、菘菜、豆芽她已经快吃吐了。 上次种在炭窑旁边的韭菜根,她盼星星盼月亮般,一天看三次,最终也只是冒了个尖儿,然后被冻枯萎。 沈明清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今日先上山,后日我去云州买。” “那倒不必。”赵暖退而求其次,“哪里有卖桐油的?” 沈明清摇头:“没有。木匠家应该有,但肯定不多。” “算了,算了。”赵暖有些泄气,“后面咱再说吧。现在也不是很需要。” 片刻挫败后,她扭头看到一脸希冀的周文轩。 “赵姐姐……”周文轩小声叫她。 “哦,对!”赵暖一拍脑袋,“走去铁匠铺。” “谢谢赵姐姐!” 周文轩高兴地蹦起来。 不仅他高兴,其他几人也是高兴的。 铁匠整日跟铁器打交道,很多普通百姓家的男孩儿,都希望长大了能做铁匠。 铁匠铺子里叮叮咚咚。 一口土砖窑,里面红彤彤的。 窑口前面不远放了一块大木头墩子,此时木头墩子上面放了一块暗红的铁块。 一个个头不高,但手臂肌肉堪比赵暖大腿粗的汉子正抡起铁锤在打铁。 “当!” “当!” 暗红的铁块没有火花四溅,代表这块暗红的铁已经锤炼过很多遍了。 土窑侧边还有一位头发烂糟糟地十来岁男孩,在拉风箱。风箱呼呼,他小臂一伸一缩,很有力量感。 看到有人到访,铁匠放下铁锤,把铁块再次扔进炉子里。 那拉风箱的少年也停下,像是认生般把头低下,扣风箱把手上的木刺。 看到赵暖他们,打铁汉子转过头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各位想要买些啥?” 他脸上有洗不干净的黑色铁灰,衣裳上也全是被铁花烧灼出来的破洞。 明明一副好汉的样子,在看到赵暖他们穿着棉衣,牵着骡子后,赔着与他外表不相符的笑脸。 周文轩挤进屋,手里还拿着他的破枪杆。 他把手里的枪杆一挥:“可有枪尖?最好是现成的。我家住……” “咳咳。”小三皱眉上前,扯了周文轩一把。 铁匠也不在意两个孩子的这些小九九,他快步走到一边,从木盒子里取出一枚枪尖:“好几年了,本来是给那些官爷备下的,可他们好像用不上。” 周文轩眉头一皱:“这……” “上面是铁锈,可以抛光的。”铁匠似乎很怕客人不满意,马上走到炉子边把枪尖扔进去。 那少年立马开始拉风箱,铁匠铺子里刚刚稍微有些下降的气温又升起来。 等待期间,铁匠焦急的看着炉子,好像很怕赵暖他们等不及走了。 拉风箱的少年也铆足力气拉,累得满头大汗。 周文轩用希冀的眼神看着赵暖,他想等等。 赵暖则是被铁匠铺子后墙上挂着的农具吸引,朝里面走去。 墙上挂着锄头、铲子、钉耙、十字撬等大型农具各一把。 还有一些剪刀、菜刀、砍刀、斧头。 难怪打铁的汉子这么怕生意溜走,这些东西可花了铁匠不少钱。 大宏朝,铁资源跟炼铁都严格受朝廷管控。但百姓买铁器也不能都去找官府吧。 所以,铁匠铺相当于是朝廷铁器的代理点。 铁匠要先花钱去官府备案拿到‘铁引’。然后从官府那边付钱进货——杂质比较多的生铁。 “铁引”上会详细注明购买者姓名、铁料数量、起运地点、售卖地点等信息。 购买后,打了多少铁器,都是要记录的。 下一次去购买生铁,要先办理上一次的核销手续。 若是有出入,轻则不让继续打铁,重则是要坐牢的。 而铁匠,赚的也就是个加工钱,还要承担风险。 所以古话说得好,撑船、打铁、卖豆腐都是很累的营生。 第137章 出门有人嘱,归还有人等 铁匠看到赵暖去看农具了,吐出一口气。 那拉风箱的很用力,生锈的枪头通红。 铁匠把枪头夹出来,换了把小些的锤子,轻砸。 铁锈被砸飞,火花特别好看。 但铁匠来不及欣赏,这些铁花落在他身上、头上。 赵暖被铁花吸引,她知道那拉风箱少年的头发为什么是烂糟糟的了。 祛除铁锈,冷下来的枪尖再次被扔回铁炉子中。 可能是看赵暖他们有心要等,铁匠乐呵呵地搭话。 “这位小哥您稍等,这枪尖千锤百炼过,等下我再修修,保证您满意。” “大哥,我还要买些镰刀、锄头、铁铲、十字撬,您帮我把这些上面的锈迹也除一下。” 赵暖说着,从墙上取下来一堆东西。 山上人多,等春日开荒,都用得上。 还有就是……她想去弄铁矿石自己打,那现在多买些铁器,到时候若是被发现,也能浑水摸鱼。 “这……这些都要?”铁匠语无伦次。 新铁器买的人很少,大家都是拿旧的来重铸。 这些还是他刚接手铁匠铺子时,不听老爹的话,打出来的样品。 果不其然没人买,摆好些年了。 赵暖轻描淡写:“家里人多,又是新来落户的,什么都要买。我再跟您定制二十枚枪头,锯条、砍刀也各要二十把。” 铁匠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暖,这人是拿他打趣儿的吧。 赵暖知道这些东西要不少铁,这铁匠估计要等春日雪化才能出去拿生铁回来。 到时候菊花炭肯定已人尽皆知,所以她大方说道:“我家是外来烧炭的,就在山里面,姓赵。崔大人、刘大人、孙大人都认识,您不必担忧。” “爹!” 拉风箱的少年低低的喊了一声。 “哦哦,……儿子,继续拉风箱,小兄弟的枪尖还没烧红。”铁匠云里雾里的,但他看向自己孩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赵暖看了一眼少年,没说话。 她虽然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要扮做男孩儿,但跟她无关。 很快,铁匠就把枪尖翻新了一遍。 最后“嗤”的一声,升腾起水雾,淬炼完成。 用帕子把枪尖彻底擦了一遍,铁匠双手把枪尖递给周文轩:“小哥您看看可还满意。” “好亮啊。”小二几个惊叹。 周文轩也有些震惊:“师傅这手艺不错啊!” 赵暖也看过去,只一眼就被吸引。 这枪尖不再锈迹斑驳,百炼成钢的折叠锻打形成纹路,纹路又延伸到枪尖,形成寒芒一点。 “这些你们真的都要买?”铁匠有些踟蹰,“要不,你们再等等,我给你们装上木头把子吧。” 赵暖一次性买这么多,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了,”赵暖拒绝,“山上木头多,装把子都是小事。您看看一共要多少钱。” 铁匠不用算,这些东西挂在铺子里,他日思夜想有人买走,所以算过无数遍价格。 但此时他说不出口,深怕赵暖等人被吓走。 “要……要不我给您便宜些。二十六两……不,二十两!” “爹!”拉风箱的少年站起来,激动的喊了一声。 铁匠怒斥:“你闭嘴!” 少年不依:“这样就亏本了。” “亏就亏,这些东西都摆生锈了!”看得出铁匠舍不得,他咬紧牙关对赵暖说道,“上月我爹亡故,铁匠铺归我,家中房产归兄长。 眼见我妻子要生产了,但此时兄长闹着要分家。这些铁器便宜卖您,我回些本钱,好歹先找个住的地方。” 在普通百姓中,二十两算得上巨款。 但铁贵啊,这二十两未必能买到够量的生铁,更别说赚打铁的体力钱了。 铁匠的手艺很好,随州城又只有一家铁匠铺。 为了自己便利,赵暖想了想摸出四十两银子递过去:“今天买的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剩下的是定金,立夏前我要拿到货。” 况且,她也算是利用了铁匠。 “多谢,多谢!”铁匠看到银子才真的确定赵暖没有拿他打趣:“您等着,我马上给这些农具翻新一下。” 拉风箱的少年眉眼带笑,她故意压低嗓音站起来:“你把枪杆子给我,我给你装上枪头。” 赵暖看过去,只见她身姿已经在抽条,故意抹黑的颈脖细腻。 少年见赵暖在看,像是想起什么,马上坐下。 这些农具铁匠时常保养,扔进火里烧红,再水淬擦干就很好了。 赵暖看着崭新的镰刀,很是满意,比在云州购买的好很多。 这些农具跟枪尖一样,也是经过多次折叠锻打过的。 这样的铁器不易折断,更加耐用。 将东西放进背篓,赵暖他们踏上回山的路。 出了城,穿上如意鞋,两个时辰不到就走到上次遇袭的山脚。 “上去看看?” 赵暖抬头看了看,摇头:“现在有如意鞋走的挺快,今日带了这么些东西就算了。” “那行,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沈明清从善如流。 这座山石崖较多,骡子不好走。 让几个少年先回,他也不放心。 刚走到赵家山底,天色渐暗,又飘起了雪。 赵暖叹了口气,这贼老天,是真要逼得百姓暴动才罢休吗? 在粮店的时候,她听到廖立夏说随州到云州之间有座小镇已经被雪压垮不少房屋,死不少人了。 侥幸逃出来的,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也无处可去。 幸好有小八在鞋底制作了防滑的麻绳结,赵暖他们上山的时候很稳固,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走几步,又滑回去老远的情况发生。 回到山顶天已经彻底黑了。 “回来了,回来了。”段正直搓手。 “娘,静姝,这下放心了吧。” 周文睿看似在调侃娘跟妻子,实际他的脸上也满是放松的笑意。 “弟弟,快。” “小弟,走快点。” 妍儿跟周宁安一人拉着赵宁煜一只手,飞快向前跑。 赵宁煜手里还抓着一把沙子,一脸茫然,他还没懂为什么两个姐姐突然把自己拖走。 小四在后面追:“妍儿,宁安放手!弟弟裤子都要被你们拖掉了!小心他的手!” 沈云漪一把捞起赵宁煜:“姐姐们先去,祖母抱着弟弟走。” 林静姝本来也想去山边,但她又转回来,嘀咕着:“肯定又饿又冷,我把饭菜热热。” 赵暖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就看到山边儿燃起地一排火把。 小五嘿嘿直笑:“每次不管谁出门,家里的人都会等着盼着。” “是啊。”赵暖往山上冲,“出门有人嘱,归还有人等,就是家。” 第138章 滑雪 这么冷的冬天,没什么好做的,除了囤柴还是囤柴。 晨练过后,休息了一段日子的小一招呼兄弟们去另外一座山头砍树。 今天因为赵暖要跟着出去,周文睿也就没上课,晚上回来早了再上也是一样的。 沈云漪从院子里追出来:“大小子,一个不注意你就跑了。你那伤口还使不得力气!” 她戴着一根粗布头巾,身穿棉衣棉鞋就跟寻常人家的老太太一样。 小一边笑边往外跑:“再躺下去我骨头都要长草了。” “老夫人放心。”小二笑着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们兄弟会看着大哥的,让他出去走走,不干活。” 赵暖也在腰上绑了个绳子:“干娘放心吧,有我在一路呢。” “你去我更加不放心。”沈云漪眉头皱着。 “姐姐,我闲着没事做了顶熊皮帽子,你试试。”此时林静姝拿着一顶两边带大耳朵的帽子出来,要给赵暖戴上。 赵暖低下头,一边让林静姝给她戴帽子,一边问沈云漪:“那我问问干娘,若是真有铁矿您觉得该如何?” 沈云漪抿嘴,顿了一瞬:“搬些回来。明清说你会制铁的法子……” 说到这里,沈云漪帮林静姝把赵暖的头发往帽子里塞, 话头顿住。 等赵暖帽子戴好,她才又继续说道:“深山老林的,给娃们弄些防身的武器。用不着更好,若是用得着……那更好。” “有了您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赵暖笑眯眯的说完,突然摸摸头上的帽子,“咋把熊皮裁了啊你!” 林静姝剜了赵暖一眼:“大惊小怪啥啊!这熊皮再珍贵能有人珍贵?我量过了,先给你跟三个小的各做一顶能护耳朵的帽子。 剩下的我看看能不能给大家伙儿都各做一顶,若是分不均那就能做几顶做几顶,出门的人轮着戴。” “是这么个道理。”沈云漪笑着拍拍林静姝的手,“我老婆子又不是那山大王,整日躺在熊皮椅子上。” “哎,走了。”沈明清准备好了,站在门口喊赵暖。 “来了。” 赵暖回头跟几个小孩儿道别:“别淘气啊,娘下午就回去了。” “知道了娘。” “大娘路上小心。” “娘,啵~” “赵姐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哎,十四真是好孩子。” 赵暖先亲了三个孩子,最后摸摸十四的头。 十四是少年里面最小的,身子也是最瘦弱的。 现在不缺他一个干体力活儿的,大家就把小十四也当孩子养了。 不过十四很懂事,自动担起了看孩子,给做饭的人打下手的活计。 每次找不到三个孩子的时候,问十四,他准知道。 正要走,就看到小五扒在院子门边哀嚎:“赵姐姐……” 因为段正听到赵暖说他定了一批枪头,就摁着小五、小九两个徒弟制作枪身。 看到兄弟们都能去外面玩儿如意鞋,这俩小子哪里待得住。 赵暖边跑,边连连摆手:“别喊我,爱莫能助。” “哈哈哈哈”正在给孩子们手抄课本的周文睿看到这一幕,放声大笑。 小一几个已经跑去了半山腰,此时正在砖窑的平台上等赵暖跟沈明清。 雪地上一行脚印,一看就是兔子的。 几个傻小子嬉笑着,商量空了来抓兔子。 “妍儿养的小兔子都是母的,咱们抓几只公的回去养,说不定夏日就能生几窝小兔子。” 赵暖失笑,兔子太能吃了,现在那三只小东西吃的食物,能抵一只产奶母羊。 还有野猪、骡子…… 若是今年春日晚来,野猪怕是不能继续养了。 昨夜又是大雪,覆盖了赵暖他们回来的痕迹。 走到被雪堆满的山涧中,赵暖看着眼前的一片纯白,心情从未如此放松过。 有吃有住、最亲近的人安好,她玩心顿起“来,我教你们滑雪啊。” 找两根趁手的棍子杵在地上,双脚分开与双肩齐平。 双膝微微弯曲,上半身朝前稍倾。 “就像是撑船一样,稍稍用力。” 赵暖一下就滑了出去,不过没滑多远,然后一个狗啃屎栽在了雪地里。 “哎,赵暖。”沈明清跑过去,把她拉起来。 赵暖顶着一头雪,看向少年们。 少年们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其实我也不会哈哈哈哈。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试试。” “试试。” “给我也砍两根。” 五六个少年一窝蜂的去抢趁手的树枝,就连沈明清也跃跃欲试。 赵暖笑着看他:“你也去啊,我手里这两根太短,不适合你的身高。” “你没事?” “没事,去吧。” 赵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尝试。 不一会儿,雪地里就无比热闹。 开始大家不停的摔狗啃屎,全部一头一胸口的雪。 慢慢的,有人开始掌握平衡。 其中以沈明清、周文轩这两个有功夫的人最先。 特别是周文轩,只见他稍微曲膝,上半身前倾。 双手一点,人就稳稳地往前滑去。 “啊啊啊啊,我会……啊啊啊啊,怎么停,怎么停。” 前面十来丈的地方有棵树。 为了不撞树,周文轩下意识往后仰。 木棍脱手,他双脚翘起,整个人往后仰倒在雪地里。 但惯性没有那么快停下来,他整个人仍继续往前滑。 赵暖看着他岔开的双腿,大吼一声:“摒紧双腿!” 周文轩反应还算快,听到赵暖的话马上反应过来,利用摒腿的动作往一边滚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打横,又滑了一丈远才在树前停下。 赵暖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那小子反应快,她的罪过真的大了。 其他人先是担忧,但看到周文轩没事后,这群傻小子们又欢呼起来。 “赵姐姐,我没事!”周文轩跪坐起来,在远处对赵暖挥手。 赵暖松弛肩膀:“臭小子,反应够快。” “你反应也够快的。” 沈明清再次承认自己反应没有赵暖快。 赵暖喊的时候,他的心快出胸腔,喉咙也堵着。 这是个小插曲,也相当于给其他人示警。 不过走路都有可能摔死人,大家并不在意这点危险。 又玩闹了一阵,赵暖觉得回到山上让段叔帮忙改一下滑雪杖。 能不能像伞一样,在尾部做一个弯钩出来。 如果遇到停不下来的情况,用滑雪杖勾住周围的树木来辅助。 还要再做个手柄,防止滑雪杖脱手。 第139章 没有铁矿,但有石灰石 在雪地里大概玩了两刻钟,沈明清招呼大家:“走了,走了。” 沿途的山涧都成了广袤雪原,大家边走边练习滑雪。 一路欢声笑语,还有沈明清时不时怒吼“看路”“前面有树”“注意埋雪里的树枝”。 没多久,少年们都差不多掌握了滑一小段距离的窍门。 反倒是赵暖这个师父,还在各种摔。 不过小八编织的这个草鞋很不错,防滑功能让大家不至于滑出去停不下来,对这些滑雪新手很友好。 两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其中还包含了路上摔跤玩耍的时间。 走到发现白老大的山下,沈明清拿出一卷绳子。 他先把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后是赵暖、小六、小四、小三、小二…… 沈明清眯着眼:“你怎么来了?” 小一挠头:“沈大哥没有喊我回去,我寻思着是同意我出门呢。” “算了,不让他干活就行。”赵暖打圆场,这孩子也被憋坏了。 接着就是小一,最后周文轩压轴。 一根绳子串联上全部人,防止有人踩滑,其他人来不及救援。 等做好准备,下山小二指着一块巨石后说道:“沈大哥,去那边看看,我记得上次他们应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是吗?”沈明清半信半疑,带着人过去。 没想到在这巨石后,真有一条小道向山上延伸。 路边的灌木有被砍伐的旧痕,应该就是白老大他们上下山的路。 也幸好是冬日,草枯藤死。 要是在其他季节,山里草木茂盛,走到跟前也未必能看得出来这是条上山的路。 因为结冰,山路很滑。 所以沈明清在前面走的很吃力,还要不停的叮嘱后面的人这里有石缝,这里的枯草不稳不能借力。 而周文轩在最后也不轻松,他时不时仰头向上,看大家踩的位置对不对。 不对他得大声喊,告知前面的人。 赵暖知道,即使不结冰这条路肯定也难走,毕竟白老大他们做的都是砍头的事儿,隐蔽为第一条件。 爬了一段路,他们上到一块山间小平台。 “好累。” “我脖子都仰酸了。” 大家纷纷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 赵暖一抬头,满山枯木的缝隙里竟然看到了随州城。 “这里距离随州不远?” 沈明清听到她问话,站起来眺望了一下:“嗯,处于我们回家路上的三分之一吧。” “这么近,也没人发现有铁矿?这随州不是你们沈家祖先最先打进来的吗?都杀光了本地人,不可能没稍微往山里进进吧。” “这……”沈明清语塞。 对啊,这山里有铁矿没道理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啊。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大家接着往上爬。 山很大,但他们只需要搜索临山涧的区域,能看到他们回赵家山的路的这一面就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明清顺着砍树的痕迹,找到了一处向下的山洞。 山洞口有很多枯枝断叶,应该是白老大用来隐蔽洞口的。 但雪太大,被压塌了。 沈明清在一片人工清理出来的小平台上站定,指着脚下的山洞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向下的山洞口子在一堵石壁边上,周围都被磨蹭光了。 赵暖站在洞口向下看了一眼:“不深,下去看看?” “做俩火把。” 沈明清摸出腰间的匕首,跟少年们很快就扎出了几根火把。 小二拿了一支火把:“我先下。” “行,你小心些啊。”赵暖叮嘱,“有事拉绳子,咱们就把你拉上来。” “赵姐姐放心吧。” 先点燃火把,把火把伸入洞中没熄灭,小二才缓缓滑进洞里。 洞不算深,约莫有两人高。 小二抬头:“里面还有,我进去看看。” “ 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 小二小心向里面走去,边走他边大声跟外面的人描述里面的情况。 “我走了有三丈,地势好像在抬高。” “哇!” 外面的人焦急问道:“怎么了?” “里面空间好大啊,你们快下来看看。我的火把都照不完全。” 听到小二这样说,沈明清跟小一也陆续下洞。 他交代赵暖、周文轩跟小三等人,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让他们预警后先跑。 沈明清下了洞窟,确定里面没有危险后,他才返回去接赵暖几人下来。 赵暖进洞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点燃了洞壁上的火把。 这是个山洞内部的溶洞,刚刚的入口应该只是塌方塌出来的。 溶洞目测有五六百个平方,洞顶估摸着也有两丈来高。 沈明清指着最里面的一道黑黝黝的洞穴说道:“那里应该通向其他洞穴,不过地势是往下的,细听还有滴水声。” 赵暖转了一圈,看到洞穴里有黄泥筑起的高炉,有碎铁矿、背篓、五个木头碗等东西。 “哇,还有好多匕首!”小六走到柴堆前,这里还有一堆没有开刃的匕首胡乱地扔在地上。 这匕首跟沈明清他们买的一样,黑漆漆的入手沉重,只是还没有打磨开刃。 赵暖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看洞顶:“这些人挺会找地方的啊,这洞地势高,不仅干燥,雨季也不容易雨水倒灌。 还有连通的洞穴通风,有水声说明不缺水。” 小二指着一角:“那儿还有口大水缸呢。” 小四则是到处看,好一会儿才好奇说道:“周大哥说铁矿是石赭色,土炉旁边的碎石是赭色,但洞穴里没有相同颜色的石头啊。” “因为这铁矿不是这座山里的。”赵暖一进来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沈明清看着角落的背篓,很好奇:“他们难道只是因为这个洞穴隐蔽,就把铁矿背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石灰石。”赵暖指着洞穴一角,那边明显被开凿过,露出灰白色。 而土炉旁边也有一堆灰白色石头,与之对应。 赵暖之前还在想,铁矿石想要变成铁,没有那么容易。 天然的铁矿石里杂质很多,单单靠烧成铁水是无法去除的。 这里有石灰石,那就能说得通了。 第140章 我就说您懂得多吧 铁矿石跟石灰石一起被,石灰石会受热分解成生石灰。 生石灰又会与铁矿石里的二氧化硅等杂质结合,变成熔点低、密度小,能浮在铁水上的炉渣。 赵暖弯腰寻找,果然在炉子的一方发现了一个孔洞。孔洞边上还有一堆沙子。 用沙子作为模具,铁矿石熔化成铁水后,用铁勺在上方打捞走炉渣。 下方的孔洞用杆子捅开,把流出来的铁水倒入湿沙模具,冷却后就是沈明清买的匕首雏形。 然后再打磨开刃,虽比不上经过铁匠千锤百炼的匕首锋利,但很实用。 不过赵暖现在有个疑惑,白老大是从什么地方学到的这个东西。 因为铁匠铺拿到的块状铁是官府炼出来的,这种铁就完全是用木材来烧铁矿石,使得铁矿石被还原成海绵铁。 即固态的铁与未还原的矿石、灰粉等混合的多孔、状如海绵的物质。 然后再经过重复煅烧、捶打,去除里面的杂质。 所以白老大加石灰石的炼铁方法,反而比官府的更加先进。 “不管了,咱们先把这些东西背回去。”赵暖向来是想不清楚就不想。 有时候你绞尽脑汁,反而不如灵光一现。 四五十把匕首,沉的木筐都嘎吱作响。 赵暖打趣:“他们这生意也不咋样啊,货物堆积了这么多。” 周文轩先爬上去,在上面拽竹筐。 他听到赵暖的话后反问:“万一是最近才弄出来的呢?” 赵暖摇头:“他们加入石灰石炼出来的铁虽然也会生锈,但不至于这么几天就变色了。” “赵姐姐你懂得真多,比我哥懂的还多。”周文轩是真佩服赵暖。 他大哥说是学富五车,要他看来都是些之乎者也没用的东西,并不能帮普通人把生活过得更好。 而赵姐姐不一样,她的每一个想法,都能让大家的生活变更好。 “我跟你哥不一样。”赵暖笑着在下面回应周文轩,“你哥懂的都是治世治国,是理想; 我懂的是鸡毛蒜皮,是生活。 有国才有家,万家能成国,相辅相成,并无高低。” “看看看,”周文轩露出几颗大白牙,“您连这都知道,我就说您懂得多吧。” 两筐子铁矿石、一筐造好的匕首,其他就没什么用得着的了。 石灰石好找,赵暖觉得留着这个山洞是隐患,所以让沈明清想个办法把里面的痕迹都毁掉。 “那简单。”沈明清又带了两个人重新下去。 将炉子砸碎后,再用筐子装上泥巴。打着火把走进里面的洞中。 走了大概四五丈,前面的地势就开始降低,他用火把晃了一下,下面明晃晃的。 “倒下去吧,等春日雪融后涨水就冲散了。” 于是他们把山洞里的全部东西都扔了下去,地面也用水缸里的水冲洗一遍,最后把水缸都扔进洞穴深处。 沈明清出了洞穴后,又将周围明显有砍过痕迹的树干脆掰折。 看起来像动物或者是石头砸断的,反正就是不能像是人砍的。 赵暖他们走到挨着赵家山的一座矮山包时,一只松鼠受到惊吓,从雪地上飞快跑过。 “哎呀,它吃的掉了。”小六跑过去,捡起松鼠遗留在雪地里的一枚坚果。 这些以前麻木过活的少年们在赵家山重生,纷纷冒出孩子心性。 小四凑过去,一把抢走小六手里的坚果:“喂,下来啊,还给你。” “傻子。”赵暖看着跟树上松鼠喊话的人,笑着摇头。 周文轩则是好奇:“四哥,这是啥果啊,跟切开的苹果似的。” 小四收回手看了看:“油桐籽吧。这树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结出来的果子是圆形的,成熟后……” 赵暖抢答:“成熟后落地摔开,里面的籽就是这种月牙※的,像是切开的苹果。” “赵姐姐你也认识啊。” 赵暖激动不已:“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东西是做桐油的原料啊。” 就这么一下,赵暖已经想到了桐油的数种用法。 做清漆,家具防腐、防虫。 浸润草纸、棉布,就是能防水的油纸、油布。 把桐油、石灰、丝麻碎屑这三种东西混合均匀,用作木船、木桶的缝隙填充材料,就能实现水密。 还有能照明、治疗疥癣。 更重要的是桐油在战争中可用来做火箭、火罐等。 所以大宏朝对桐油管制严格,压榨方法捂得严严实实不说,所有要使用桐油的行当,都要接受官府管制,高价购买官府作坊出售的桐油。 几个少年知道赵暖懂得多,但没想到她能懂这么多。 先前一个懂炼铁就已经够惊骇人的了,现在听这话的意思是,她还懂炼桐油, 不行,不行自己得回去好好练功,不然以后怎么保护赵姐姐。 沈明清也很想问她,这也是你在侯府看书看来的? 沈明清最终还是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虱子多了不怕咬,炼铁都会,会炼桐油也不奇怪了。 周文轩终究是官家子弟,他知道这事的重要性,所以脸色凝重。 但没过两息,他又想开了。 都流放了,还怕啥。 大不了干呗! 大家都很会自我开解,所以片刻后没有大难临头的惨淡,只有找到宝的开心。 “那咱们捡一些回去弄来试试?” “这玩意儿被冻过了,还能用?” “这里也就一两棵。我知道从赵家山开始,继续往里走个十来里,有座山的山脚全是油桐树。” 赵暖现在就想要,所以打算在附近找找。 油桐果实虽然含油脂、蛋白质丰富,但很容易过敏。 所以山里的小动物除非濒临饿死,否则是不会取食这种危险果子的。 雪又厚又实,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树脚下的一小块。 很不错,软烂的枯叶下很多已经蜕壳的桐油籽,都不用费劲儿除去上面核桃一样的青皮了。 “啊~”赵暖抓了一把桐籽,累瘫在雪堆上。 沈明清也满头汗,人在雪地里都开始冒白烟了。 周文轩扔了几个桐籽过来:“赵姐姐不是买了十字撬嘛,我们明天再来吧。” “是这么个道理,走先回去。”赵暖扯着周文轩的衣襟站起来。 周文轩几个踉跄,差点跌回雪地里。 回去的路上赵暖边走边在心里感叹。 在雪地里干活,什么事儿都像是慢动作。 真的是又累,效率又低。 可没等她感慨完,沈明清几个还要扛一段木头回去。 就连小一,也非要拖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回去做柴火。说是不能空手回家。 第141章 冬日野炊 说干就干,第二天赵暖带着几人就去山下捡油桐籽。 因为距离赵家山不远,赵暖也心疼妍儿小半年都没有下过山,所以她打算问问林静姝、周宁安要不要一起下山玩儿一下。 “真的可以吗?娘。”妍儿兴奋不已,“我真的可以跟您一起去,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听到女儿这样问,赵暖心疼不已。 她抱住妍儿:“娘永远都不会嫌妍儿麻烦,妍儿这么乖巧,又怎么会给娘添麻烦呢?” 周宁安看看自己娘,又看看妍儿。 林静姝温柔地推推她,示意她勇敢些。 “大娘。”周宁安有些扭捏。 赵暖看着她小鹿一般水润的眼睛,温柔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宁安想说什么?” 赵暖跟林静姝都发现了,周宁安对于外面有一种恐惧感。 虽然她从没有说过,但她们俩都注意到她在山上的时候,从不主动走出山顶围栏。 就算是有人从山下回来,她去山边迎接,走过围栏的时候会下意识一顿。 周宁安的这个情况,赵暖跟林静姝都没有刻意提起。 两人都觉得在没有一个好的机会之前,单凭空口说,反而会加深孩子的恐惧。 妍儿拉住周宁安,鼓励地捏捏她的手。 感受到小姐妹的支持,周宁安小小声说道:“大娘,我也想下山去玩儿。但是……我害怕。” 周宁安这句话一出,赵暖一下就抱住了她。 一边儿的林静姝也悄悄转过头,眼圈发红。 等喉咙里的哽塞感散去些,赵暖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平静:“现在你安全了,周家也安全了。赵家山上有吃住,有玩伴。” 赵暖蹲下,看着周宁安的眼睛:“告诉大娘,你在怕什么?” “大娘。”周宁安抱住赵暖的脖子,“我怕这是梦。” “宁安怕梦会醒,醒来我跟祖母爹娘还在牢里。春莲、春生滴着水摆在地上。” “宁安还怕再也见不到奶娘、妍儿、弟弟。” “我走不动了,我的脚好痛……” “这是怎么……”周文睿看到草棚下气氛不对劲,刚走过来说了几个字,就听到女儿的带着恐惧地倾诉声。 周文睿愣愣看着抱着赵暖的女儿,眼神悲伤。 他一直以为孩子年纪小,忘得快。 所以一点没注意到,周宁安藏得不那么严实的小心事。 一个无惧性命之忧的大男人,此时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 又像是锯条那般,磕磕绊绊,毫无逻辑:“宁安,……我的女儿!你不要害怕,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 “不,不怪爹爹。” 周宁安声音像羽毛一般发颤,但却没有哭。 孩子愿意说出来,就说明她自己也想走出来。 只要她不是一直自己闷在心里,赵暖就有法子。 她蹲在地上,一手揽住周宁安,一手揽住妍儿:“我们今天去野炊好不好。” 听到新名词,两个孩子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走了。 妍儿好奇问道:“什么是野炊?” 周宁安遗传了林静姝的聪明,想了想说道:“嗯,我猜是在野外煮饭?” “聪明!”赵暖站起来,牵着两人的手,“这项活动本应该是在春日或者是秋日进行。 春日看新芽春花,庆祝新生; 秋日看黄叶硕果,庆祝丰收。” 林静姝与赵暖对视一眼后,说道:“那我们冬日进行,看白雪皑皑,天地清明。岂不是开创新例?” 妍儿听到这话,顿时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她拉着周宁安的手:“宁安,我们去吧。在野外做饭哎,一听就好玩。” 周宁安咬咬牙:“我知道这不是梦,是我自己有心病。所以等下如果我反悔了,妍儿你用拖的,也要把我拖下山去。” 说完,她看向林静姝,小表情坚定:“娘,我要跟大娘一起去野炊。” 林静姝怕把孩子吓坏,伸手捏住周文睿的腰间软肉:“好,好。娘……娘也觉得现在就像是一场梦,娘也想走出去看看,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周文睿本来红着眼,被妻子这么一掐,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爹……爹也想去。” 沈云漪看着儿子这副软弱样,无奈摇头。 孩子都没哭,他倒先哭起来了。 她疑惑,以前也没见老大这么能哭啊。 瞧瞧才来随州多久?就哭了好几次,真是没眼看。 “那咱们今天都下山去野炊吧。”赵暖一脚踏上椅子,站在上面振臂高呼。 “哦,好哟!” “赵姐姐万岁!” 最先呼应她的是小五、小九两人。 这两人昨天没跟着出门,郁闷了一天。 段正挨个敲了两人一下:“臭小子!” “师父!~”两人各抱住段正一条腿耍赖。 “去去去!”段正语气无奈,却眉眼带笑:“今天去玩了,后面就不许偷懒啊。” “谢谢师父!” “师父最好了。” 两人边往赵暖跟前狂奔,边大喊:“赵姐姐我们也要去!” “段爷爷,一起去呗。”妍儿不忘疼爱她的段正,跑过抱住他的手臂就撒娇。 “好孩子,爷爷老了,不想动弹。” 那边周宁安也在邀请沈云漪一起去。 “祖母您不去吗?” 沈云漪摸着周宁安的头:“祖母的好孙孙哎,祖母上了年纪,不喜欢热闹了。我在家看你跟妍儿的小兔子好不好?” 两位上了年纪的人不想去,赵暖也不强求。 他们经历过太多事儿,不喜热闹是正常的。 既然是野炊,那就要准备工具。 赵家山的人,不论年纪大小,都有属于自己的背篓。 就连周文睿抱在手里的赵宁煜,也有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背篓,里面装着一颗土豆子。 周文睿实在文弱,又抱着孩子。 所以也背了个跟十三、十四差不多大的背篓,里面装了一口烧水的陶罐。 妍儿、周宁安背着一个檐口挂着松塔装饰的小背篓。一人背篓里面放着棵大菘菜,一人背篓里放着俩萝卜。 除开这些,赵暖用他们之前捏的小瓶子装上了盐、酱、油。 再加上一把辣椒、一头大蒜、一块生姜就是全部调料。 “沈明清你再背几斤杂粮,两块腊肉,几条冻鱼。” “行。” 沈明清刚回答完,那边沈云漪就从周家院子里拿出了这些东西。 “喏,我备好了,你赶紧背上。” 沈明清矮身,让沈云漪把东西放进他背篓:“姑姑,那我们就先去了啊。” “好,看好孩子。” “嗯。” 说完,沈明清就跟上大部队,浩浩荡荡的下山了。 第142章 集体下山野炊 几个年纪小的少年对视一眼,在下山的路口疯跑转圈。 跑着跑着,小九突然一把抱起本来跟周宁安牵手的妍儿。 “九哥是大老虎,把妍儿抓走咯!” 妍儿也很上道,马上张牙舞爪的大喊:“宁安救命,大老虎要吃掉我。” 小九跟几个小的很配合,扛着妍儿就跑,还带“嗷呜嗷呜”的配音。 十四跟宁安、妍儿玩得时间最多。他着急地拉着宁安:“走,我们去救妍儿!” “快点啊,宁安妹妹!大老虎要吃掉妍儿了。” 妍儿也在前面大喊:“宁安救命!大老虎还会挠痒痒,哈哈哈哈~” 周宁安被这么一闹腾,来不及恐惧。 小小的人就像是大人一样皱眉:“九哥你别挠妍儿痒痒,她最怕痒,会笑岔气的。” 十四、十三各牵着她一只手,穿着如意鞋跑出了山顶栅栏。 小四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宁安出来后蹲下背对她:“四哥背你追,一起去打老虎。” 前面小九力竭,小五怕他摔跤,换自己背上妍儿。 周宁安只听到妍儿的笑声,却看不到人,着急的爬上小四的背:“谢谢四哥。” “不谢。”小四稳稳起身,“走咯!” 十四、十三也在后面喊着我们一起去追。 就这样,一群孩子疯了似的在满是雪的山坡上追赶。 摔跤也不怕,软软的积雪除了凉,倒也没有很大的危险。 而且还有几个大的保驾护航,远远看去跟傻狍子似的。 “跑起来啊!”赵暖一扯林静姝,把人扯了几个趔趄。 “姐姐你干什么。”林静姝也推了赵暖一下。 然后两个人就嘻嘻哈哈的,你推我,我推你,在山路上跑起来。 看到大人们也闹起来,孩子们更兴奋了,嗷嗷叫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赵宁煜被周文睿抱着,看到其他人跑,他也很激动。 上半身疯狂的往前挣,嘴巴里还叫着:“跑,要跑!” 周文睿上半身拼命后仰,脚下还得尽量按要求跑起来,很是狼狈。 沈明清实在看不过去,伸手:“表哥,孩子给我。” “这……”周文睿有些纠结,妻子让他抱孩子的。 “叔跑!”赵宁煜反应比周文睿快,一下就扑到沈明清怀里,还明确的下了指令。 “傻小子,以后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娃!”沈明清捏捏赵宁煜戴着兔皮帽的小脸,把他的手套绳子绕过脖子挂好。 “跑咯!” “咯咯咯~灰,灰” 沈明清以为会吓到赵宁煜,没想到小东西笑了一会儿后,让他飞。 周文睿在后面连滚带爬的追,听到孩子这个‘灰’也憋不住笑出声。 赵暖她们已经跑到山脚,看到一大片纯洁的雪地。 妍儿、周宁安、还有林静姝三人都被眼前风景惊呆了。 她们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纯粹的雪原。 环顾四周群山,白雪覆盖。 就像时间被冻结,唯有偶尔从树枝上掉落的簌簌积雪,发出一点动静。 “娘……大山好像盖着棉花被子啊。”妍儿趴在小五背上,满眼惊叹。 灰兔子毛的帽子衬得她鼻尖通红。呼出一股热气,化为冰晶挂在她的睫毛上。 周宁安挣扎着下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身后的脚印。 “梦里有火、有水,但是没有雪。”她仰起同样戴着灰兔毛帽子,脱下手套捧起一团雪,“京城的雪是混着泥巴的。” 京城也下雪,只是那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掉了。 就算偶尔堆起来,团起来也透着一股灰。 林静姝喘着粗气,她感觉寒气从脚下渗上来,顺着腿骨慢慢地爬。 她张开嘴,呼出的气息立刻凝成一团团白雾。 又猛地吸一口,肺腑都感到一种微刺的清醒。 “咳咳咳”她低低咳嗽起来。 其他人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 没人敢高声语,仿佛任何一点人间的响动,都会惊破这天地间的神迹。 “咿?” 一声幼儿稚嫩的声音响起,赵宁煜挣扎着要下地。 沈明清把他放在地上,雪一下就到了他大腿处。 赵宁煜走了两步没走动,他大叫一声:“啊呜”。干脆整个人扑进了雪地里。 “咯咯咯,玩,仗仗!” 赵暖最先反应过来,她扶着林静姝的肩膀,右脚一勾,就把人放倒在了雪地里。 林静姝感觉莫名其妙的晕眩了一下,眼前的山景就变成了天空。 等到冰凉的雪花接触到她的脸颊时,她才反应过来。 “姐姐!” 她一个打滚抱住旁边的腿,是还没来得及跑的赵暖。 她用力一掀,赵暖也滚进了雪里。 “哎,姐……哎呦,谁呜呜……”周文睿心疼妻子,正想走过去阻止,就被人掀翻在地。 被掀翻在地不说,嘴巴里还被塞进一把雪。 很快,雪仗就打起来了。 周宁安、妍儿两人小巧,仗着哥哥们手下留情,疯狂团雪往人群里扔。 小四心细,他把最小的赵宁煜抱起来,躲在一边儿团雪瞅空子砸人。 少年们叠罗汉似得滚在雪地里,周文轩则时不时的拿雪球偷袭自己哥哥。 “臭小子!”周文睿爬起来去追弟弟。 其他少年却明里暗里护着周文轩,挡住周文睿的雪球。 笑声传上山顶,沈云漪站在山门口,神色温柔。 段正站在与她相距不远的地方,看着山涧雪地中那些欢乐的,不停移动的小黑点,叹出一口气。 “夫人有什么要问的。” “你跟二小子是怎么与清辞联系上的?” “大小姐并未直接联系我,而是某天明清突然收到了京城来信。他根据信中内容,前往云州找到了我。” “那……侯爷其他旧部……”沈云漪声音低低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段正徒劳张张嘴,好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悲惨的世道,死的死……夫人还不懂吗?” 叛……此时也不算叛了,只是为了活下去。 “哦。”沈云漪听到这话后,艰难的拉扯出一丝苦笑,“是……周家对不起他们。” 没有什么旧部,没有什么帮衬,这些都是骗孩子们的。 就连拒绝沈家帮扶……不是她沈云漪有骨气。而是她知道沈家这点情义,在面临家族存亡跟前,不值一提。 她拒绝帮助,故作强硬,除了是做给尉迟孤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也是为了给沈家看,让沈家看到周家还有骨气,有后手。 她学的兵法,最后用在血脉亲情上,何其可笑。 段正此时看到瞬间苍老的沈云漪,想到侯爷在外驻军,她撑起侯府不说,还要承担伤残士兵的抚恤, 心里的那股子怨恨,突然就这么散了。 “夫人,倒也不是完全没人。上次暖丫头到云州,除了我跟明清,还有几人同行。 哦,还有御医,啥时候把那老东西弄来赵家山算了。” “哦,还有一个,”段正一瘸一拐的跟在沈云漪后面,“小姐跟明清联系,中间应该还有一人,但这人不露面。” 沈云漪无奈的笑笑:“人家许有苦衷,不露面就算了,别打扰。” 第143章 小白与袁镖师再次相遇 “不露面吗?”京城孙府正院中,相国夫人裴姿蝉拿帕子的手捂着胸口。 “夫人,不是大公子不露面。是……是小的并未找到大公子。” 珠帘外,说话的男人赫然是之前与赵暖同行的,兴义镖局的雷镖师。 裴姿蝉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浸血。 身边的丫鬟轻抚她背,替她吩咐:“没找到就是大公子不愿露面,他那般聪慧……你继续往北寻。” “是。” “路费可还有?” 雷镖师听到丫鬟询问,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就听到相国夫人说道:“你且等着,明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是,那小的就先下去了。” “嗯。” 雷镖师刚退出去,房门就被关上。 屋里年轻时艳名响彻全京的裴姿蝉,现在年逾四十五虽添忧伤,但如风吹过的花瓣更添怜爱的人再也撑不住,伏在罗汉床上哭泣。 母子连心,她知道自己的大儿子没有死。 可曾经那个不顾世俗诟病,坚持要娶自己的男人不信。他不仅不信,还要做错事的小儿子替代老大。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 “夫人,您别哭了,当心伤了身子。”丫鬟听到裴姿蝉的哭声,一边相劝,一边也开始掉泪。 “我找了他八年,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他是不是恨我,恨我这个做娘的没有保护他?” 雷镖师心里沉沉的,他低头走出相府,一抬头却看到在街角交谈的两人,头皮发麻。 好巧不巧,兴义镖局的袁镖师提着一壶酒,碰到出来给妻子买点心的威扬镖局的小白。 “小白!”袁镖师乐呵呵的走过去,拍上小白肩膀。 小白被吓一跳,回过头看到是熟人后,胖了一圈的脸上瞬间带笑。 “袁大哥,好久不见啊。” “可不是,明明都在京城,却硬是没碰到过。” “嘿嘿,今儿不是碰到了吗?” 袁镖师看着小白提着点心,也分外高兴:“给媳妇买的?咋样,生了吧。” “生了,生了。”小白羞涩一笑,“还在坐月子呢,这不出来给她买点心。” “生的千金还是少爷?” “千金!”小白很骄傲。 “哈哈哈,好啊。”袁镖师拍拍他肩膀,“得偿所愿。” 说完,他对着木门后的糕点铺子掌柜说道:“再拿两封不一样的糕点给我小白兄弟带上。” “好嘞!”掌柜嘴也巧,“原来是弄瓦之喜。送客人一块桃花色的糯米糕,一块白胖胖的芸豆糕,祝您儿女双全。” 两人提着糕点,勾肩搭背的在街道上溜达。 走到僻静处,袁镖师压低声音:“我想问问你们最后咋样了?那几人都好吧。” 小白叹了口气:“我、镖头、老张是不幸中的万幸。本来我吓得魂飞魄散,可没想到回京后啥事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袁镖师松了口气,“虽不知道那赵娘子如何了,但能救下你们三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救下我们……?”小白挠头。 “对啊!”袁镖师乐呵呵的,“虽说老雷贿赂守城士兵,给了大头,可我也是给了好些铜钱呢。 这人情虽不该记在你小白头上,但你也不能一点不认啊。” “你们知道我们会回转?” “对啊,那三个官兵在城门口拦住我们了。”说到这里,袁镖师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害怕,就跟他们说了你们去云州了。” “可是……”小白有些紧张起来,“我们后来是碰到官兵了,但再次见到你们俩之前,我们没碰到官兵啊。” 小白反应过来:“不是,老哥。您二位看到过官兵,咋没跟我们说嘞?” 被小白这样一说,袁镖师结巴起来:“不是啊,咋就没说呢?我……我……我没说,可老雷说他回转去接你们的时候说了啊。” 袁镖师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 他跟守城士兵说好话,挡着城门。 老雷骑马往回跑,接到威扬镖局的马车。 后面……后面他见在城门处有人,也就没问威扬镖局的人。 再后来,老雷找到自己,说他已经知会过威扬镖局的人了。 小白牙齿都在发抖了:“所以……您就没再跟我们通气了呢?” 袁镖师跺脚:“对啊!我想着多说多错,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了呢?” 两人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 小白哆嗦着想把手里的糕点还给袁镖师。 袁镖师也木楞的接住,他哭丧着脸:“小白啊……老哥可能比你还危险点。 你别回去吓到你媳妇啊,若是,你若是能……能走,就就早点走吧。” 说完这句,袁镖师脸色灰暗,转身离开。 老雷跟自己是多年的搭档了,那赵娘子带的孩子又是侯府的。袁镖师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自己搅和进了要命的危险中。 他万分后悔,怎么就在街上叫住小白了呢? 墙角的雷镖师捏紧拳头,他的指甲在墙上抠出几道痕迹。 当年他爹是斥候,他凭借跟老爹学的一些技巧,成功在镖局立足。 八年前,相国夫人找到自己,要自己帮忙查询一个人的下落。 那时他还不知道要找的人是相府大公子,借着相国夫人的影响,他靠着走镖为幌子,从西到东,从南到北。 直到两年前,相爷的手下找到自己,他这才知道相国夫人要找的竟然是大公子。 而府中的大公子,实则是二公子。 京城都说相府两位公子从小关系不和,同时出现在人前的情况少之又少。 雷镖师浑身都在抖,若是相府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计划双生子互换身份。 那等事发,该是如何的惊涛骇浪啊。 可再想想家中爹娘、妻儿,雷镖师咬牙转过墙角,从另外一道门又进了相府。 第144章 参薯 赵家山下,大家都玩累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赵宁煜叹了口气:“哎!” 林静姝弹弹他脸蛋:“小公子有什么烦心事?” 没想到小东西还真有烦心事,他双手撑地,朝林静姝的脸撅起屁股。 “哎呀!”林静姝从雪地上翻起来,一把捞起赵宁煜,“什么时候尿的啊?怎么不说呢,冷不冷?” “尿了?”赵暖拿着一张毯子走过来。 一岁多点儿的小人也知道害羞,他一手拉住自己裤子,一手扯赵暖手里的毯子。 双腿还不停乱蹬:“酿,换。” “好!” 两人交换,林静姝拿着毯子做遮挡,赵暖提着赵宁煜的裤子给他翻趴在膝盖上。 扯出裤子里湿掉的尿布,顺手扔在地上。 周文睿也捡得很顺手,捡起就拿到一边儿去用积雪蹭。 塞好干净的尿布,赵暖再一提一翻,赵宁煜就坐在她膝盖上了。 长着老鼠牙的小嘴吮吸指头,还对着林静姝笑。 沈明清在远处看着,心里想着还挺奇妙的。 第一次见这娃娃还只会喝奶,现在都会说会走会害羞了。 他又瞅了一眼还在用雪刷尿布的表哥,自己洗尿布的时间好像比他还多。 参与养大了一个孩子的过程,他隐约有种自豪感。 “起来走了。快些,别躺在雪地上。那会儿闹得热腾腾的,小心着凉。”沈明清声音比以往都温柔,眼里累积的那种冷漠在逐渐瓦解。 没好好走几步,昨天跟着出来的几个又开始教溜冰。 赵暖跟林静姝玩不动了,但一路被孩子们的各种各样的,把自己种进雪地里的花样滑雪翻车大全,弄得笑到肚子痛,走不动路。 特别是周文睿,开始还顾及读书人的面子不肯学。 后来实在心痒难耐,也开始跟只笨重的大鹅一样开始溜起来。 两个小姑娘可能是人小、重心低,学得很快。 于是两人开始教周文睿,就跟一只大鹅带着俩小崽一样,引人发笑又温馨。 赵宁煜也想玩,可是他没如意鞋,好不容易蠕动下地,却像萝卜一样被困在雪地里走不了。 抱起来,走一段他还要下去。 栽进雪地里,又张开手要人抱。 来来回回,终于发现自己没有别人那样的鞋。 “哇呜呜呜呜……” 震天的哭声惊飞林子里过冬的鸟儿、松鼠。 小动物们乱窜,树上的雪也唰唰乱掉。 再次惊起孩子们的惊叫。 这下就更闹腾了。 一路笑笑闹闹走到油桐树下,都快晌午了。 干活不着急,先找到一处土坡,砸碎冰层,原地烧起一堆篝火。 赵暖本来想挖灶孔的,但冻土实在硬,只能找来石头砌灶台。 先一人喝一碗姜醋汤驱寒,然后再分工。 赵暖本想自己动手,却被小一他们拉开。 “您带妹妹弟弟,还有林姐姐在旁边转转,我们来弄。” 看着少年们忙碌着,赵暖突然有种吾家有孩儿初长成的感觉。 “那行吧。反正就是煮饭,只是把场地搬到了野外来而已。” 赵暖东看看,西瞧瞧,看中了旁边的山林子。 她招呼林静姝,还有两个女孩:“咱们去那边看看。” “赵姐姐,我们也要去。” 赵暖回头一看,是小十后面的几个。 这几个现在不为活命发愁,日渐开朗。 虽然在赵暖面前他们依然懂事听话,但在一起长大的哥哥面前,就有些鸡烦狗厌的架势了。 “走走走,一起。” 林静姝也招招手:“走了,一会儿哥哥们该揍人了。” 赵暖看到的是一处满是藤蔓的小山坡,因为上面的藤蔓缠着树,挡住了雪,所以下面露出泥土。 不过雪太厚,眼见藤蔓就要被压垮了。 找来几根木棍,赵暖他们开始拍打上面的积雪。 林静姝不问为什么,孩子们也只当是在玩儿。 远处沈明清时不时的抬头看她们,以便有情况能及时发现。 雪拍打完,露出下面的藤蔓。 藤蔓上面虽然叶子都掉光了,但赵暖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是参薯藤。 “娘,那上面的疙瘩是啥啊?”妍儿好奇走过去,但又觉得有些恶心。 藤蔓上的深灰色疙瘩是不规则的圆形,大小不同。有些上面还有白色小点点,跟癞蛤蟆似的。 赵暖高兴的走上前去,把藤蔓扯下来:“参薯豆,能吃。” “真的?”林静姝听到是能吃的东西,也走过去,“这么丑能吃?” “能。不仅果能吃,埋在土下面的根也能吃。” 赵暖穿来这么久,并没有发现这边有山药、薯蓣这类可食用植物售卖。 倒是土豆、红薯、辣椒这种在龙国古代的时候还是舶来品的作物,大家很熟悉。 反正来都来了,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是穿书、亦或是在做梦,就按照现下的规则过着得了。 所以赵暖眼前的这株植物像山药,但不是山药,学名叫参薯。 参薯是薯蓣科薯蓣属的植物,叶子比山药叶子更加厚实。 地下茎圆形,多毛,有白色也有紫色。藤蔓上的珠芽跟山药豆一样,煮熟可食用。 “那我去找柴火来烧地,咱们挖出来吃吧。”几个小吃货瞬间来了精神。 “算了,冻土不好挖,咱们现留着它做种,明年再来收一次豆子。” 小孩儿们都懂事,听到赵暖这样说,又都围过来,一起扯藤子摘参薯豆。 这些参薯豆有大有小,大的跟小土豆似的,小的只有豌豆大小。 这些豆子不论大小,每一颗都会在来春天长成一株参薯。 不论赵暖把它们全都捡进了妍儿、周宁安的小背篓里。这些豆子都冻得很硬了,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发芽。 只能先捡回去,大的吃掉,小的放到春天看看。 若是能发芽,那就种起来,或者是撒到赵家山周围。等上一年,说不定足不出户就能收获很多参薯了。 不止参薯,还有山药、葛根、蕨根这几种,都是可以作为主粮的植物。 赵暖心想着,要是能找到这几种能在贫瘠土壤里扎根的植物,她必定助它们繁衍至十万大山。 到时候人跟动物,就都不缺粮食了。 第145章 野炊竹筒饭 “沈明清,附近有竹子没?” 沈明清抬头看了看,伸手指向不远处:“那边有一丛,不过没有赵家山山脚下的粗壮。” 宁安、妍儿也看过去:“我怎么没看到啊,沈叔叔。” “只要是中空的就可以。好过去吗,要不你去弄点?” “行啊。”沈明清拍拍身上的雪,“就在山涧边儿上,好走。” 俩小姑娘没看到竹子在哪儿,就一直盯着沈明清看。 沈明清也宠孩子,走到竹林前他对着俩孩子大喊:“看好了。” 然后他跟半大小子似的冲进竹林,一套拳法下来,那边就下起了雪。 大团大团的雪往下掉,细腻的雪沫子往天上飞。 很快腾起一阵烟雾,就像是用雪燃放的烟花。 随着雪团掉落,先前被压弯的青竹猛地直起腰,将身上仅余的雪弹飞。 周安宁被外面的世界吸引,早就忘了之前的恐惧。 她小手捂着嘴,发出惊呼:“哇。” 很快,一丛映雪更显翠的竹子露出身形,给黑白画一样的世界染上颜色。 捡完参薯豆,赵暖让小一挑大的用热水洗干净,然后用陶罐煮着。 “小二,你用小火煮一些杂粮。” “小三,萝卜、菘菜、腊肉切粒。然后煸炒一下,调味,不用完全熟。” “大娘,您今天又有新花样吗?” “对啊娘,您告诉我们今天野炊要做什么饭吧。” 周宁安跟妍儿围着赵暖转,怎么也想不出她今天要做什么吃食。 “咱们今天做竹筒饭。等下沈叔叔回来,削好竹筒,你们俩要帮忙洗哦。”赵暖其实也没怎么动手,她笑眯眯的站在篝火前指挥。 小五跟小六几个玩够了,气喘吁吁跑过来:“赵姐姐,我们能做啥?” “去把鱼洗了吧,再码上些调料。会不会?” 小五挺起胸膛:“咋不会?看您煮了半年的饭,傻子也学会了啊。” “机灵鬼。”赵暖弹了一下两人额头。 林静姝带着两个女孩儿,温温柔柔的打雪仗。 小四抱着赵宁煜,周文睿在教他们念诗,时不时还会接受小雪球的洗礼。 而其他孩子在比赛滑雪,笑闹声传出老远。 炊烟袅袅,食物的香味吸引来了小松鼠,它们在远处的树上直立起上半身观望。 这场景仿佛桃花源,怎么看都洋溢着幸福、满足与快乐。 等赵暖开始做竹筒饭时,大家都围了过来。 准备好的食材一股脑混匀,直接填充进竹筒就好了。 “不要塞太紧,也不要太满,不然会夹生的。” “嗯。” 最先点头的竟然是周文睿。 不仅孩子对竹筒饭感兴趣,大人也很好奇。 妍儿装好食材后,还用匕首在竹筒上刻了一朵小花。 她高兴的举起竹筒:“我做好记号啦,等会儿我要吃自己装的竹筒饭。” 周宁安摸了摸腰间,小嘴有些瘪。 不过她很快调节过来,捡了一片树叶插在自己的竹筒饭上:“这个是我的。” 林静姝摸摸她的头:“是娘疏忽了,改天去城里给你也买一把匕首好不好?” “嗯。”宁安马上笑开来,“娘也买一把吧,还有祖母也要。不过娘您也要匕首吗?女儿看大娘是剪刀哟。” 赵暖凑过去,打趣她:“没关系,让你娘也给我买一把匕首就好了。” “娘,您钱够么?”周宁安当真了。 林静姝也逗孩子,她叹了口气:“好像不够啊……” “那……”周宁安秀气的眉毛也皱着,好一会儿她重重叹口气,“女儿不要匕首了,您给大娘、您、还有祖母买一把吧。” 妍儿也跑过来:“没事的宁安,遇到危险我把匕首给你用,我用拳头也很厉害的。你忘了,祖母说我是练武奇才哈哈哈。” 说完,小姑娘双手叉腰,露出两颗小虎牙仰天大笑。 林静姝点了点妍儿鼻尖:“小傻子。” 大家都把自己的竹筒做了记号,挨个摆在篝火边儿烧着。 这下没人去疯玩了,都乖乖的等着竹筒饭被烧熟。 有人时不时的惊呼竹筒被烧燃了、烧黑了,问赵暖要不要紧。 赵暖被吵得不行,把参薯捞起来丢给他们:“别喊了,来把参薯豆的皮给剥了。” 煮熟的参薯豆散发着淀粉食物特有的香味,剥开黑乎乎的表皮,露出里面沙沙的果肉。 妍儿眼睛一转,偷偷转过身往嘴里塞了一颗。 宁安悄悄对她挑眉。 妍儿轻轻点头。 然后宁安也偷偷塞了一颗进嘴里。 大家都看到她们的小动作了,但都没指出来,只是带着纵容的笑。 第146章 (145章节最后漏了几百字,已补。) 休息了会儿,开始做正事。 两棵油桐树不小,足有水桶粗。 树上还挂着些没掉落的油桐,沈明清砍来一根竹竿,全部打掉下来。 小二、小五几个用铁锹等工具把树下的冰砸碎,其他力气大的孩子把冰块搬走。 赵暖、林静姝带着几个最小的开始捡冰下面的桐籽。 因为有枯叶掩盖,妍儿取下腰间的匕首递给宁安:“宁安你用匕首翻枯叶,用手太冷了。” 宁安笑眯眯回应:“妍儿用吧,我用树枝就行。你手上的冻疮还没怎么好,我的已经好了。” “好吧。” 好姐妹相视一笑,继续认真地干起活来。 桐籽外面的青皮已经发酵腐烂脱落,现在捡到的都是没有砸开的坚果,带着木质硬壳。 桐籽质轻,摇起来里面的种仁哗啦啦响。 赵宁煜手快捡起来一个就往嘴里塞,虽然隔着硬皮,赵暖还是吓得扑过去抢下来。 “小祖宗,怎么手这么快呢?刚刚不是才吃饱么!” 说完赵宁煜,赵暖又给大家打招呼:“桐籽可不能吃啊,这玩意有毒。” 这东西跟漆树差不多,会过敏。 其他人纷纷点头,特别是几个小的,被大孩子耳提面命一番才作罢。 人多力量大,很快两棵树附近的地面都露出来。 因为赵暖说这东西有大用,所以大家仔仔细细的翻开枯叶,一粒桐籽都没放过。 大概一个半时辰的样子,这片地就被完全翻了一遍。 “还真不少。”赵暖看着足足五背篓桐籽很是满意。 沈明清背起最大的背篓,跟赵暖说道:“先回去试试,要是真能弄出桐油来,改天我们去另外一处继续找。” “我来!”周文轩抢下小一的背篓,背在自己背上。 小一有些感动,说道:“这东西又不重。” 周文轩义薄云天:“都是兄弟,还说这些!你为了赵家山受伤,老弟照顾你是应该的。” 林静姝拍拍小一肩膀:“文轩说的没错,走吧。” “小四走了。”赵暖回头喊还在翻找的小四。 小四笑着跑向她:“赵姐姐你看,我又找了一捧。” 周文轩听到后,稍微矮身:“四哥,放我背篓里来。” “好嘞。” 赵暖走在他们后面,看少年们大的牵小的,或差不多大小的勾肩搭背,眼里不自觉的就带上了笑。 林静姝靠过来,轻轻问她。 “这样的日子姐姐是不是梦到过?” 赵暖知道是宁安跟她说过自己的田园梦了,笑着摇头:“不敢想,也不敢梦。” 前世从女儿死去那一天开始,自己就成了行尸走肉。 穿来这里后,她就更不敢想了。 林静姝叹了口气:“侯府出事前,我根本想不到日子还能这样过。侯府出事后,要不是有两个孩子,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普通百姓过得有多难,她是知道的。 赵暖拍拍她的手:“为母则刚。” “是啊,为母则刚。”林静姝看向前面的周宁安,“我把她带来这个世界,总该是要负责任的。 让她先看看这人世间,是去是留都该她自己做决定。” 赵暖侧目,林静姝的思想不仅超越了古人,也超越了很多现代人。 她想到了一句话:优秀的人不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始终都是优秀的。 桐籽想要变成桐油,第一步就是取仁。 先用石头砸开,把里面富含油分的果仁取出来。 “记住啊,拿过果仁的手如果要摸脸、吃东西一定要先洗过。”赵暖挨个叮嘱大家,生怕任何一个人没听清。 现在山上可以说没有医疗条件,容不得一点闪失。 “娘,年前做的胰子好了么?” “哎呀,乖宝不说,娘都忘了。” 赵暖放下手里的桐籽,先去洗了手,才去阁楼上抱下来一堆竹筒。 熟化后,洗手洗衣皂是淡黄色,加了皂角的洗头皂是深褐色。 而羊奶金银花粉的洗脸皂,颜色雪白。 妍儿深吸一口:“好香啊。” 赵暖也觉得香。特别是皂角的,不是那种香精的香,而是一种自然的味道。 小姑娘爱美,闹着就要试。 “等会儿,这些皂是个人清洁用品,我们先分一下。” 竹筒做出来的比较大,赵暖用刀切块。 一人一块洗头皂,一块洗脸皂。 而洗手皂直接大块的,放在公共区域,大家一起用。 少年们起身洗手,然后到赵暖这里来领洗头洗脸皂。 他们双手捧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手里的皂。 “好香啊。”小五的圆脸上有止不住的笑。 十四跑去沈明清跟前,对他展示手里的皂:“沈大哥是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胰子哎,跟你以前说的不一样。” 沈明清低头看了看:“皂角可以洗头洗衣我知道,但还没见过做成胰子的。还有羊奶花瓣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静姝拿起一块羊奶的摩挲,手感如凝脂。 “富贵人家用各种奶洗脸洗澡,也用花瓣沐浴。或是用皂角、细盐做澡豆。用这些做成胰子样的,我还第一次见。” 她低头嗅了嗅,将一块羊奶皂收进袖子:“虽然我没参与制作,但也厚着脸皮昧下一块。” 周宁安越来越活泼,她少有的扯着赵暖的衣襟撒娇:“大娘~” “有,给宁安准备着呢。” 赵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妍儿捏的小瓶子,轻轻敲碎,里面也是羊奶皂。 “哇,娘你什么时候做的啊!”妍儿高兴的抱着赵暖吧唧亲一个。 周宁安看着掌心瓶子状的胰子,也高兴的在赵暖脸上亲一下。 等亲完,她才反应过来。 本以为小姑娘会羞红脸,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虽脸红,却没有太羞涩。 而是转身又勾下自己娘亲的脖子,也亲一个。 妍儿可不羞涩,她大大方方的,也在林静姝另外一边脸上映下一个吻。 林静姝比两个孩子还激动。她双手捧脸,眼睛里都有泪了。 她自小没有跟母亲这么亲近过,她也没有教周宁安这么跟自己亲近。 尤记得周宁安婴儿时,她也常躲在碧纱橱里亲亲抱抱。后来孩子长大,就得守着端庄、体统。 现在回想,那些‘不成体统’的背后,是有人在阻止母亲与孩子亲近。 第147章 写实派画法 天公作美,第二天就是个大晴天。 一上午,都有人坐立不安。 终于等到午饭后,两大锅冒着热气的水,被一个又一个木盆分走。 向阳处,一排高低不同的木桩上,放着冒着热气的木盆。 洗头皂揉出细腻的泡沫,孩子们洗着洗着就开始玩起来。 “好了,快冲干净泡沫,擦干头发,别着凉了。”沈云漪挎着篮子,每个孩子跟前都放上一条擦水的粗布巾,一条换洗的头巾。 这些都是她在空闲时候,用赵暖分给周家的粗布做的。 “谢谢夫人。” “多谢老夫人。” “麻烦老夫人了。” “……” 一声声明朗的道谢声,哄得沈云漪扬起嘴角。 没了旧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的家可比京城的那个家温暖多了。 怕孩子们感冒,周文睿在他们洗头的时候主动煮了一锅姜汤。 奈何他暂时还没什么常识,众人小抿一口不语。 “没敢放糖,可能不太好喝。”周文睿目露期盼,看着众人。 赵暖咂吧了一下嘴,此时从口腔到胃里跟喝了烧红木炭似的。 林静姝看着锅里一堆姜片,无奈叹气:“你知道糖贵,进步很大。” “真的啊。”周文睿很高兴,“我后面再努力。” 沈云漪看着大家为难的样子,点了点大儿子额头:“傻儿子哎,生姜不能饱腹,也算得是一门香料药材,这价格不比糖便宜。 而且这姜辛辣,这锅水哪里能入口?” 周文睿傻了,他看看锅里,再看看为难的众人,脸涨得通红。 赵暖怕他心里有疙瘩,赶紧帮忙找补:“问题不大,这生姜拿起来烘干磨成姜粉一样的用,而且后面都不用煮姜汤,用水一冲就行。” 小一马上放下碗:“就是,就是。我来捞,等下拿去炭窑上烘干磨粉。” 周文睿知道大家是在给他找补,只得硬起头皮问道:“那……那这生姜水……” “静姝拿个罐子来装上。其他人碗里的倒回锅里,再加上半锅水烧开。” 赵暖想到以前在西南坝坝宴上的一道不算正菜的汤品——葱花醋汤。 那边的老乡说,宴席没有最后这一碗解腻醋汤,是不完美的。 材料也很简单,姜、醋、葱花、盐。 别看简单,可味道却很鲜美。 特别是冬天,一碗下肚,浑身都暖起来。 大家洗头前才吃饱饭,此时喝上一碗正好。 周文睿捧着汤碗,叹了口气:“娘,我现在觉得周家被流放也不冤。祖上吃苦打下来的功绩再大,用到我这辈已五谷不分,该落寞了。” 周文轩可没有这些忧愁感慨,他长枪挽出朵枪花,中气十足:“那周家这一辈就轮到我来建功立业了。” 沈云漪白了小儿子一眼,没说话。 喝完汤,头发也都晒干了。 小子们把乌黑柔顺的头发束起来,模样更显俊俏。 可惜没镜子,赵暖有些遗憾。不然也让这些孩子看看自己的变化有多大。 天气好,再加上砸出来的油桐籽本就已经风干,所以晾一个下午第二天就可以炒制了。 赵暖见过手工榨菜籽油的作坊是怎么工作的,但她也只能根据看到的描述。 周家人吃过不少油,也知道油是榨出来的,可没人知道具体怎么榨。 其他乞儿在遇到赵暖前,最多就是吃点烂肉里的油脂,见都没见过植物油,况且随州没有油坊。 听完赵暖的描述,段正想了想。 “复杂的现在咱们也搞不出来,就先把桐籽先舂碎,用茅草捆成油饼胚。”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明清也说道,“咱们人多,先把油胚叠起来,用木棍压榨试试。过程中发现哪里不对,咱们再根据情况来改。” “行。反正摸着石头过河呗。咱们有人,有时间,慢慢摸索。” 赵暖说完,就准备炒籽。 要炒到什么火候才合适,这些都不是一次能摸索清楚的,所以她把桐籽分成了三份。 林静姝指着一口大铁锅:“就用一口铁锅炒,往后这口锅就都拿来做不是吃食的东西。下次下山,再买一口,锅钱我出。” 赵暖对她拱手:“林老板大气。” “你知道就好。”林静姝傲娇的一挥手,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赵暖炒桐籽,林静姝在一边看着,心里默数计时。 “赵姐姐我来。” “行,我手酸了。” 小二接替赵暖的位置,继续翻炒油桐籽。 因为是第一次炒,怕糊,所以灶孔里的火比较小。 大概两刻钟后,油桐籽表面开始微微褐变。 又过了半刻钟,感觉差不多了,这一锅油桐籽被铲进石臼里。 几人轮流舂,将桐籽舂烂。 赵暖看了一眼:“有些黏,感觉火候还不够。” “先压来试试。”沈明清力气不小,抱着石臼把油桐籽碎倒进簸箕里。 等他放下石臼,沈云漪心疼的拍了他两下:“这石臼百斤呢,用勺子刮出来就好,显得你力气大似的。” 大家哄笑开,沈明清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尴尬,反而跟自己姑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肌肉。 将舂烂的油桐籽用粗布包起来,外面再用茅草绳紧紧缠绕,这就做好一个油胚了。 油胚还不能直接就这么榨,先要蒸。 要问道理是什么,这就涉及到赵暖的知识盲区了,反正她看到的菜籽油作坊是这么做的。 怕浪费,做了三个油胚后,大家就想试试能不能压榨出油。 油胚叠放在盆子里,一根小腿粗的木头横压在上方,两边都坐人,往下压。 “嘿!” “不行,不行,再来一个人。” 少年们纷纷都上了,个个用力压,憋得脸通红。 妍儿、周宁安蹲在木盆前,眼看着干茅草变色,然后汇聚成油脂,滴入盆中。 “出油了,出油了!” 两个孩子欢呼,打断了正在使劲儿的人。 平衡被打破,油饼歪斜滑落,两端的人站不稳滚了一地。 段正走过来看了看:“能出油就说明问题不大。此时天色已晚,暖丫头你见过榨油作坊,能不能画下来?” 赵暖一想,让她画下来也有道理。 她不知道具体做法,但古法榨油本就没用什么现代技术,说不定段叔还真能看出门道。 于是她马上回屋拿出纸笔,开始画图。 等她画完交给段叔的时候,外面的人差不多都散了,只有守夜的人还在篝火边谈天。 周文睿凑过来一看:“姐姐这是什么画法?虽潦草、无技法,但还挺真实的,能看清楚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赵暖看着自己小学生一样的画,胡乱说道:“写实派画法。” 第148章 再建一排房 段正又问了赵暖几句,她看到的时候,工人是如何操作的。 “一根掏空的、底部带口子的粗大木头,里面可以插入油胚,我听他们说这叫榨膛。” “嗯,”段正点点头,“这样能防止压榨的时候油胚乱跑。” “油胚整齐码在里面,要压很紧,每一块油胚之间还要放一块圆形木楔。” 段正想了想:“应该是油胚与油胚之间太软,要用硬板去挤压,出油才彻底。” 赵暖一边在心里感慨段叔也不是一般人,一边接着说她看到过的场景。 “另外一根比榨膛稍细一些的木头被吊起来,这个叫撞木。” 沈明清一拍膝盖:“我懂了,跟撞钟那根木头差不多。” “哎,差不多,差不多。”赵暖连连点头。 段正一手拿赵暖的画纸,一手摩挲下巴:“现在难的是怎么把榨膛固定起来,土墙肯定不行,撞木力量太大,墙会倒。” 赵暖眼睛一亮,伸手指向水潭方向:“那边的石壁呢?” “走,去看看。”段正也是个行动派,举起火把就往周家房屋后面的崖壁方向而去。 几个人看了一圈,这个地方还真合适。 赵暖指着崖壁说道:“咱们顺着崖壁搭一排敞房,一来挡住山崖上面的灰尘石块掉入水潭,二来洗衣洗菜什么的,也不怕下雨下雪。” 她顺着溢出来,往山下流淌的小水沟往左边走:“这一段距离也得有一、二、三……差不多六丈宽,干脆在这里建一间榨油坊如何?” 林静姝举着火把,左看右看都觉得赵暖这个主意好:“这里有水,方便蒸油胚,还方便清洗用过的器具。” 沈明清抬头看岩壁:“我们住的这块地方,只能算这座山头一小块地方。爬上这道岩壁,往那边还有十好几里都是山脊。” “你去过?上面可宽敞?土层厚不厚?”赵暖一连扔出好几个问题。 山顶光照好,是种地的好地方。 沈明清努力想着:“坡度不算特别陡峭,树木植物茂密,土层应该不薄。” 段正沿着石壁来回走了两遍:“暖丫头别着急,看这石壁的宽度,山脊也窄不了哪里去。 到时候这里建一排敞房,咱们顺手再造栋木梯通往上面去。” “对,反正冬日也没啥活儿干。”沈明清似乎建房子建上瘾了。 他挽起袖子边说边走:“段叔,你等等我。我去弄点草木灰来,咱们先牵绳验个线。” “不是啊……”赵暖跟林静姝面面相觑,不是在说榨油的事儿吗? “算了,”林静姝拍拍赵暖肩膀,“磨刀不误砍柴工,榨油坊建好,榨油也就事半功倍了。” “可是……”赵暖头痛,一个坑都没填上,无意间又挖了下一个。 第二天,大家得到要继续建房子的消息后,都很开心。 少年们晨练回家时,扛的木头都比昨天大了一号。 昨天晚上沈明清跟段正不知忙到几点,反正早上赵暖洗菜的时候,敞房的格局已经出来了。 顺着水潭两边,长长一排房,到时候看起来肯定壮观。 吃完饭,赵暖找到段正:“段叔,那水潭要不要弄一下,别搞脏了。” 沈明清逆着阳光走过来:“要不敲打敲打岩壁,看能不能把水流扩大些?” 赵暖后退两步,眯眼看不清他的脸。 “别乱动,万一没水了咋整。况且现在水潭的出水量不小,再来百十个也是够用的。” “行吧。”沈明清没有在意赵暖驳回了自己的建议。 他点点头,觉得赵暖说的的确有道理。 段正考虑了一下:“我记得围栅栏的时候挖出来不少石头,水泥材料也还剩下不少,用石头把水潭口砌高两圈。” 赵暖跟段正边往水潭边走,边说话:“溢出来的水往榨油坊那边流,这水渠修整一下,挖深点。免得洗东西的时候脏水倒灌回水潭。” “行。” 沈明清也跟了过来,他围着水潭看了一圈:“这岩壁日夜都在渗水,白白流走可惜。” 他用脚划了一条线,下巴一扬指向种菜那块地:“挖一条小沟渠引过去,再在那边挖个蓄水池,往后种菜浇水也方便。” 妍儿跟周宁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人笑嘻嘻跳出来:“沈叔叔,这水流向山下,山下的小动物会喝对不对?” 两人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沈明清。 沈明清被看得有些无奈,认输道:“叔叔不会完全截掉流水的,只是分出来一小股通往那边。蓄水池叔叔也留下一道小口子通往山下好不好?” 周宁安歪头:“那这样蓄水池水满,也就有一股水流往那边的山下了吗?” 沈明清捏捏她的脸:“是啊。” 妍儿老成地点点头:“还是大人聪明。这样小动物就不用每次都在这边山腰喝水了,住在那边的少走几步也能喝上。” 两人得到回答,又笑嘻嘻的牵着手,跑到别处玩去了。 等两个孩子走了,沈明清对着赵暖挑眉:“这孩子的性格跟你可不太一样。” 赵暖知道沈明清只是就事论事,她也不生气:“有娘护着,能纯善几年也好。等她长大,她自己要生存,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有些道理自己就懂了。” 远处,周文睿、林静姝两口子互相拍打身上的灰,往这边走来。 沈明清他们今天早上带回来的栎树枝,夫妻俩已经锯成合适大小,并且整齐堆放在了草棚下。 周文睿这点好,每天的事儿必须每天按时做完。让他下午锯柴,他这一上午都浑身难受。 “姐姐,俩孩子说这水潭也要改改?”林静姝拍拍自己手上不存在的灰,挽上赵暖的手臂。 周文睿看妻子最后几步走的那么轻快,心里有些无奈。 “嗯。” 林静姝看着赵暖:“要不让段叔再帮忙做个洗衣台?” 段正笑了:“鬼精灵,你都站在我跟前说了,我还能拒绝?” 林静姝抿嘴笑,她微微屈膝行了礼:“多谢段叔。” “大公子,这洗衣台我教你做。” “哎,好,多谢段叔。” 段正走了,沈明清对着表哥周文睿挑眉。 周文睿收起讨好的笑容,斜了表弟一眼:“段叔是我爹亲卫,不是奴仆。他可是得过“宣威将军”封号的人。” 沈明清一算,有些惊诧:“正二品?比你流放前的官阶还高?” 林静姝看着段叔一瘸一拐的背影,感慨:“是啊。他敬重老侯爷,所以在周家人跟前才把姿态放低。实则没了侯府爵位,段叔在我们所有人之上。” “原来如此。”赵暖咂舌。 “他卖了京城的宅子,一个人远走云州隐姓埋名活了十来年。这么多年的俸禄也都是送往周家,尽数接济当初的同袍。” 等妻子说完,周文睿再次看向表弟沈明清:“所以,他本就是我的长辈,教训我也是应该的。” 第149章 现在,娘走向你 冬日里建房动工,需要先化冻地面。 好在大山里,就是柴火多。 光要建房的这一片,就足足砍了能堆满几间屋子的木材出来。 清空场地后,段正跟沈明清又牵线丈量,周文睿提着一篮子烧出来的草木灰,跟着他们牵好的线画出房屋地基雏形。 接着就是在地面烧火,等地面解冻。 沈明清、小二、小三、小四、小六七八,还有周文睿、周文轩都拿上锄头站成一排。 挥舞锄头、铲子,大家争分夺秒的刨地基。 而赵暖跟林静姝带着几个小孩子,沿着他们画出来的线条,依次摆上柴火。 挖一段,烧一段,避免来不及挖,地面又复冻上。 “好热!” 大家物理上的热火朝天,纷纷热到要脱衣裳。 妍儿、周宁安系着沈云漪给他们做的粗布罩衣,正在一趟一趟的从远处搬运柴火。 听到大人们说热,两个小姑娘乖巧的跑回灶台那边倒腾了好一阵。 有人惊呼:“哎哟,那边咋冒烟了?” 赵暖一回头,才发现三小孩儿不见了。 大人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回跑。 “娘?”妍儿黑黑的鼻尖,正在从锅里往罐子里舀开水。 赵暖看她站在凳子上,心就漏掉一拍。 林静姝是第二个赶过来的,她心跳飞快,再看到周宁安被柴火熏红的眼睛后,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也都呼啦啦的都跑过来了,看到两个大孩子在烧开水,一个走都走不稳的小不点儿在给烧锅的姐姐递柴后,心落回肚子,但生出一股酸意与欣喜。 大家小心翼翼看了看赵暖、林静姝、沈云漪的脸色。 突然上前抱走了几个还懵懵的孩子。 “放……” “赵姐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她们是好心,但……” “林姐姐,孩子做好事要顾虑。这可是赵姐姐说的。” 赵暖跟林静姝两人被人围着,根本看不见孩子。 她们哭笑不得:“你们让开,这事得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才行。” 周文轩拉住三个孩子,他快速说道:“首先去跟娘亲认错,别问问什么,先认错。”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听小叔的,小叔有经验。必要时,跪下也使得。” 沈云漪看着小儿子一副有经验的样子,心里酸涩。不知现在补偿他,还来不来得及。 妍儿、周宁安有些慌,又有些懵。但看着周文轩真挚的眼神,还是选择相信他。 至于赵宁煜,就是配角,挨不挨打主要看两个姐姐如何表现。 “娘,二娘。” “娘,大娘。” 两人怯生生的走到赵暖、林静姝跟前。 异口同声说道:“我们错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两人被熏成小花猫,被拦了一会儿的赵暖、林静姝心里的那股焦急气息已经散去,剩下是全是怜惜。 赵暖招招手:“来,娘这里来。” 妍儿全心全意信任赵暖,瞬间忘掉刚刚的疑虑,一下扑到赵暖怀里。 赵暖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刚刚吓到我乖宝了,可是你也吓到娘了。” 妍儿此时才反应过来,她看看冒烟的大铁锅:“娘,对不起。女儿只听到您跟哥哥们说热,就忘了您教过我小孩子要离滚水远些。” 赵暖紧紧抱住妍儿:“我的女儿很厉害,那么大的锅、那么大的瓢,都没有烫到自己。” 妍儿笑起来。 “不过,”赵暖捏捏她的黑鼻尖,话锋一转,“下次不许了,地面不平,凳子不稳。哪怕晃一下,滚水就会泼到你身上懂不懂?” “嗯,女儿下次不会了。” 这边,周宁安听到赵暖跟妍儿的对话,也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在侯府的时候,奶娘就教导过,小孩不可以碰滚水,也不可以玩火。 她咬紧下嘴唇,偷偷看了看赵暖跟妍儿,又看前面的娘亲。 林静姝轻轻招手,周宁安依然犹豫。 她心里一紧,回想在侯府的时候。 三岁前,宁安也会偶尔耍赖,会哭闹。后面她怎么变乖巧的? 出去宴会的时候,听旁人说要教导孩子懂礼,特别是女孩儿。 实在是不听话,那就多罚。 别因为一时纵容孩子,从而毁了家风。 那时候自己也是心疼的,好像还与赵暖说过两句。 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赵暖说:“大奶奶,您责罚小姐前,请想想她为何哭闹。” 自己想了,因为自己要看账,宁安却想赖着自己。 因为宁安想要跟自己睡,却被一句‘不合规矩’强行分开。 那时候觉得正确的规矩,现在再看,实在是伤情分。 周文睿有些焦急,他低声道:“宁安,快去娘那里啊。” 林静姝却对他摆摆手。 然后温柔笑着,轻声说道:“宁安不来,那娘过去就好了。” 以前,娘推开你。 现在,娘走向你。 林静姝轻轻搂住周宁安,慢慢擦掉她额头的黑灰。 然后点点她鼻尖:“大娘教过妍儿,想必也是教过你的。怎么,忘了?” 周宁安还以为昨天的亲昵是梦呢,现在她小鹿一样的大眼湿润:“娘,女儿没有忘。但是……女儿只能做这些呀。” 林静姝与她额头相抵:“娘的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但是以后要做什么之前,告诉娘好不好? 娘会给你意见,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拒绝你。” 林静姝举起一只手:“娘保证。” “今天也不是梦。”周宁安回抱住林静姝,笑得好甜。 赵宁煜见没自己什么事,有些着急。 他扑通跪下:“宝,错。” 赵暖噗嗤笑出声,还没说话呢,赵宁煜伸手:“娘,抱抱。” 在他看来,认错了,娘就会抱抱。 赵暖抱起他:“哎,臭小子。真不知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 “聪明,嘿嘿。” 林静姝被赵宁煜的自夸逗笑,伸手轻捏他脸:“羞羞。” “别白瞎孩子心意,来来来,都喝点水。”周文睿笑的比蜜甜,吆喝着给大家拿碗。 “文轩。”沈云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可周文轩一耸肩:“娘,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你的为难我都懂,别搞肉麻的。” 沈云漪看着儿子挤进人堆里,她笑意落寞。 第150章 一家人 锻炼了这么久,再加上多了周家人,就算是冻土也没能阻止赵家山的人很快挖好地基。 因为是功能性的敞房,所以不需要每间房屋都砌墙。 只需要在地基里打入作为支撑的木头,然后用简易水泥混着碎砖浇筑一圈,固定住木头就好。 做完地基,接着用绳子绑上一块大石头,两人同时提起,再重重放下,一直循环。 这么在屋子的地基里面走上几遍,把土夯实。 段正是技术指导,他背着手站在外面,跟赵暖聊天:“房子里的地面暂时比外面矮点没事。 等春日解冻,多烧些砖头,铺一遍隔水防潮又齐整。” 赵暖双手抱在胸前,看少年们热得都脱了上衣,小五甚至打上了光膀子,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用劲儿的动作鼓起又落下。 看看外面白雪皑皑,再看看少年们身上热气腾腾,赵暖心里的自豪感简直快溢出来了。 “暖丫头?” “啊?”赵暖回过神,“这边做榨油坊,那水潭那边就做杂物间吧。放些什么柴火啊,农具之类的。” “嗯。”段正指向最外面,“那边距离水潭有二三十丈。夏天可以把骡子、羊关里面,有树遮阴凉,比屋里凉快。” 地基弄结实,就是做房屋框架了。 全木质结构,材料充足;一群小伙子上阵,人力也十分充沛。 赵暖跟林静姝只要保证让他们吃饱,那个个都跟牛一样拼命的干。 林静姝做饭做得目光发直。虽然孩子们不挑食,但每天一大锅一大锅的煮,也要命的。 “你去歇歇。”赵暖让她坐在灶前烧火。 林家再清贫,林静姝那么多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一下子这么累,有些吃力正常。 自己这具身体是苦大的孩子,这点劳动量,还吃得消。 原主是个苦大的孩子,从记事以来天天忙得团团转。 不仅要做家务,还要跟着娘给富人家浆洗养弟弟,很是辛苦。 不过原来的赵暖也很聪明,只要找到机会,她就会偷偷弄点吃的饱腹。 记得她娘家要将她许人时,她反抗不过,心生一计。 竟然胆大的找到男方跟媒人,让人家跟她娘家砍聘礼,她装病配合。 还提出砍下来的聘礼要交给她,不然她就去死。 男方想着给她就给她,反正她成亲后要带回婆家。 只是他们没想到,原来的赵暖拿着砍下来的银子,全买吃的了。 虽然只有五两银子,但也足够她在成亲前的半年里,好好养了一回自己了。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底子,自己才能靠毅力拖着刚生产的身子上京。 想到这里,赵暖笑了。 原身肯定很爱自己跟孩子,有很强烈的求生欲,所以才会把自己这抹异世界的灵魂吸引过来。 “姐姐在笑什么?” “这样顺心的日子,该笑。” 林静姝托着下巴,抬头看赵暖。 锅里升腾出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不止一次怀疑,眼前的赵暖是不是上天睁眼。 她是周家、沈家,乃至林家为国为民的福报。 吃完饭,都没休息。 力气大上房架椽子,力气小的就在下面用干茅草编草帘。 分工合作,每个人都很自觉,没闲着。 而段正因为腿脚不方便,只时不时地来监会儿工,再回去对着赵暖的画,做榨油的工具。 敞房还没盖好,段正就做出了一套榨油工具。 虽然眼前的榨膛、撞木对比赵暖看到过的小很多,跟玩具似的。 但赵暖左看右看,都跟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没啥区别。 她在心里感慨:能看懂图纸、会做手工的男人魅力真的特别大。 敞房上梁这天,赵暖她们还是举行了上梁仪式。 没有红布,就用红线代替,绑在房梁木上讨个吉利。 两端再绑上绳子,套上抬杆。 小二、小三、沈明清、周文睿四人分站在两端。 段正这个半路出道的木匠喊着:“请梁!” 四人满脸慎重,将房梁抬起来。 赵暖、林静姝、沈云漪带着一群孩子站在下面观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与自豪。 “日出东方喜洋洋,宝地之上建华堂。” 抬梁的人踏上搭在房顶椽子边的两架木梯,木梯各有两个孩子扶着,让抬房梁木的人能踩稳当。 房梁很重,周文睿脖子都起了青筋,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自豪过。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抬起这么重的木头,给妻儿盖出一片遮风挡雨的地方。 房顶上的椽子很结实,但人踩着上面,还是有些危险。 虽然赵暖不是第一次经历上梁,但她此时还是很紧张。 四人走到预定位置,段正再喊:“上梁!” 抬梁的人把房梁稳稳地放下,正好处于房顶正中。 “金斧一动天地开,鲁班先师送梁来!” 四人下了房顶后,周文轩端着一盆混着铜钱的五谷杂粮,爬上房顶。 而沈明清见妍儿、周宁安目露羡慕,他就把俩孩子也送了上去。 “不可厚此薄彼!”赵暖让他把周宁煜也递上去。 于是房梁中间坐着周文轩,怀里抱着周宁煜。 两边各坐着妍儿、宁安。两人合力端着装杂粮的盆子。 段正见他们坐稳当后,才又喊:“抛梁!” 于是几个孩子将混着铜钱的五谷杂粮,一把一把往下抛。 顺着他们的动作,段正一声一声唱和:“抛梁抛到东,东方日出满堂红; 抛梁抛到西,麒麟送子挂双喜; 抛梁抛到南,子孙代代做状元; 抛梁抛到北,稻谷满仓金银足。” 下面的开始疯抢这些象征着福气、财运和兴旺的粮食,捡到铜钱的少年们哈哈大笑。 又一枚铜钱落下,几个少年同时摁过去,在地上滚做一团。 妍儿在上面大喊:“小四哥哥,树下,树下!” 小五直起身,大笑着:“坏妍儿,你作弊。” “哈哈哈,”宁安笑道:“小五哥哥,十四发髻上顶着一枚铜钱呢!” 听到这话,十四扭头就跑。 大家见状又是一阵哄闹,纷纷去追十四。 赵家山上的家是大家修建的,那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 第151章 赵宁煜启蒙 眼见已经三月初,可老天还时不时飘着雪花。 桐油已经压榨出来了,所以中途赵暖又下了一次山,去买粗布。 山下的情况暂时跟之前还没大的差别,毕竟往年这个时候,随州也还冷着。 崔利已经用菊花炭换来了两千斤粮食。 为了让更多人活命,他不要白米,就要杂粮。 也不管粮食是陈还是新,只要换来的量够多就好。 崔利跟赵暖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他私自答应了一些愿意给粮的富商,到时候愿意把他们引荐给周家。 温大姐家的粮店还开着,只是里面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因为赵暖买走了大部分,廖家已经回本。 有于心不忍,也有想要保命缘由的他们,主动降了些粮价。 桐油榨出来不能直接用,还需要熬制到粘稠。 又因为桐油易燃,所以熬制桐油的灶台就被放在榨油坊左侧的空地上。 这里距离水潭不到十丈,且方圆三丈都被清空,还挖了一圈防火隔离带。 桐油边熬边搅,离不开人。 赵暖用棉布做了些口罩,让接触桐油的人都戴上。 这东西具体要熬到什么程度最好用,没人知道。 只能每次少熬些,一次又一次的试。 妍儿、宁安听话,从不靠近危险的东西。 但皮孩子赵宁煜就让人头疼了。 他现在走路越来越稳当,小短腿跑得飞快,成了山顶上最容易闯祸的小调皮。 关不住他,大家只能建栅栏拦住灶台、炭窑。 山顶现在跟迷宫似的,走哪儿都有半人高的木门。 赵暖搅桐油搅到手酸,她换了林静姝来,自己想出去喝口水。 刚好出栅栏,就看到外面扒着一个棉滚滚、脏兮兮的小人,透过栅栏缝隙在往里看。 不仅如此,他还尝试踮起脚尖,想往里面翻。 “你个坏娃娃。”赵暖一把提起赵宁煜,带回了周家院子那边。 而沈云漪还拿着缝了一半的衣裳,团团转转的找他:“宁煜,宁煜?在跟祖母捉迷藏吗?” “干娘,这儿呢。” “啊?跑你那边去了?” “可不是。”赵暖端起水杯灌了好几口,“要不您再狠些。启蒙嘛,严师出高徒。” 赵宁煜抱住赵暖大腿,瞪着葡萄似的大眼看她。 见自己娘亲好像没开玩笑,他转身就去抱沈云漪的腿:“祖祖,肚肚,疼。” “肚肚疼啊?”沈云漪把赵宁煜抱在膝上。 “嗯。” “肚肚疼为什么还跑那么快?” 赵宁煜见祖母不上当,他偷偷看赵暖。 赵暖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她倒要看看这个鬼精的小东西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嘿嘿,娘啵啵。” 赵暖点点他额头:“想娘跟二娘了是不是?” “嗯。”赵宁煜见赵暖蹲下,小手马上抱住她脖子,“姐姐,推……” “姐姐为什么推你啊?”赵暖捏他的脸,“少恶人先告状。” 因为赵宁煜太小了,妍儿跟周宁安跟他玩不到一起去。 人家丢沙包开始也带着他,结果他捡起沙包就跑,死活不丢出去。 人家跳房子,他趴在地上蠕动,房子的线条一会儿就模糊了。 姐姐们画画,他用小树枝蘸墨乱甩。 想到这里,赵暖突然有了主意。 “大家都忙,老这么放任他胡闹也不行。更别说现在还在练武,以后谁能制得住他?” 沈云漪点头,觉得赵暖说的有理:“那你说怎么办?” “让妹夫也给他启蒙。”赵暖说出来后,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好,“每日抽个时间,将那些之乎者也当紧箍咒的念。正好跟他亲爹综合一下,这孩子也太皮了。” “行。我马上去找老大说。”沈云漪一把抱走赵宁煜,一刻都不想多等。 这孩子,谁带谁疯。她觉得打仗、管家都没这么难过。 至于儿子受不受得了,她管不着,反正是他的种不是? 于是周文睿成了最忙的人。 早上起来跟着段正练身; 教少年们认字练心; 给赵宁煜启蒙身心疲惫。 如今每天坐在木凳上锯栎树放空,便成了他最放松的时刻。 这已经是第五次熬桐油了,林静姝甚至拿了一块炭,默数后划线计时。 “姐姐,现在比第二次多了一百个数,比第四次少了一百个数。” “那我退火了。”赵暖动作麻利,马上把灶孔里的柴火退出来。 接着喊来沈明清、小二两人,合力把铁锅抬出来放在外面的雪地里降温。 在等待桐油降温的时间里,林静姝有些紧张。 她复盘着:“第二次的有些没熬到位,上次的火候太过,布料上的桐油是脆的,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赵暖还算淡定:“才五次而已,咱们从头摸索,失败才是常态。” “是啊。”林静姝苦笑一声,“我以前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明明动手动脑子就可以让日子变好,那些百姓怎么就不愿意努力些呢?” 赵暖笑着与她闲聊:“那现在呢?”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一出生就站在高塔上,怎么能嘲笑出生就在泥泞里的人看不到远方呢。” “是啊,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就像熬桐油,有资本的可以一直熬一直熬,总有成功的一天。 可有些人连熬桐油的锅都买不起,更别说后面的试错成本了。” 说完话,桐油也差不多凉了。 拿来几块边角粗布,扔进锅里。 用树枝把布摁进桐油中,并不停地拨动,让布完全浸透桐油。 等浸透后,两人拿着竹片做的夹子,夹住布条两端拿起来,搭在绳子上晾晒。 滴落的桐油找木盆接住,不能浪费。 还有先前不适合做油布的桐油也没浪费,段正拿去给家具、门窗、甚至栅栏都刷上,能防水防虫防霉。 现在天太冷,晾了两天的油布都被冻脆了。 小心取下,拿去烧着炕的屋里回软。 林静姝一会儿进去看一下,一会儿进去看一下。 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她惊喜的边叫边跑出来。 “姐姐,姐姐!成了!成了!” 若是在外面,哪怕她只是普通百姓,身为女子这般大喊大叫,也要被人说一声不成体统。 可现在没人说她的表现不对,而是都蜂拥上去,去看她手里的那块粗布。 第152章 小七爹是石匠 “水水水。”周文睿伸手乱抓。 “我已经滴过水了。” “不行,我要亲眼看。” 这是上山后,周文睿第一次反驳林静姝。 把布平铺在桌子上,能看出这块布不像普通布那么柔软轻薄。但也跟之前失败的那种僵硬不同。 先滴了几滴水上去,水珠一滚就掉在了桌子上。 大家小声地发出惊呼,不过这种成功在第一次就体现过了。 小一、小二分别提起布的四个角,周文睿小心翼翼的往上面倒水。 随着水越来越多,布的中间开始往下坠,最后积了满满一小坑水在中间。 妍儿拿来一张草纸,跪在凳子上,用手托着贴在布底。 时间慢慢过去,大家的呼吸都放轻了。 赵暖也有些紧张,她嘴上说着失败不可怕,可在有桐油的情况下,试一次也要三天,时间成本太高了。 林静姝继续在心里默数,数满一百,她就用指甲在桌子上划一道痕。 划了五次后,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第三次实验的时候,她划了六道痕,最终油布还是浸湿掉了下面的草纸。 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 应该有一刻钟了,小一、小二、妍儿的手都酸了。 “好了,应该差不多。”赵暖呼出一口气,抽出妍儿手里的草纸,干的。 还有最后一步,端来一大盆水,将油布平铺上去。 油布表面的桐油疏水,布就浮在了上面。 放在炭窑上保温,免得水结冰影响测试。 “好了,现在是下午,等到晚上睡觉时差不多还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如果布还是没有湿,那就代表成功了!” 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身离开去干活。 这一下午,都没人再去看那盆水,甚至路过都要把头扭到一边儿。 等到晚上吃完饭,所有人都默契的坐着,没人敢提油布的事儿。 赵暖见他们这样,想到小时候考完试,老师发完卷子的场景。 有些同学会双手捂着眼睛,然后分开一点点缝隙看。 这么一想,赵暖不紧张了。 她走过去一看,然后端着盆重重的放在了饭桌上:“失败。” “啊……哎呀。” 小五还没‘啊’完,就被小一打了一巴掌:“啊什么啊。没事的赵姐姐,才五次而已啊。” “啊……”小一说完一抬头,他自己也啊了一声。 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明清深吸一口气:“大不了……” 他看看水盆,又无奈的看看赵暖,摇头。 “哈哈哈……”赵暖狂笑,这群人真可爱,真好骗。 大家听到她的笑后,心里一松,齐齐抬头。 只见那片布还是静静的飘在水上,一点没有被浸湿的痕迹。 没有人责怪赵暖戏耍他们,而是都笑着击掌,庆贺成功。 林静姝激动都哭了,她居然能做出油布。 虽然全部是自己的功能,但比以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相比,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手有脚的人。 就连段正也对赵暖竖起了大拇指。这丫头只要想做什么,就能坚持到成功。 少年们捞起油布,宝贝得不得了。 赵暖跟他们说过这个油布的用途,冬日种青菜、提前育苗,他们想都不敢想。 而赵暖现在却在想,要怎么把油布做得再薄些、透光些。 富贵人家里有暖房,一般会在里面种些韭黄、蒜黄、豆芽等菜,这种不需要光照的。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用油布,那是因为外面卖的油布为了达到防水功能通常很厚,还不如直接用草帘呢。 桐油制作的油布想要达到防水就得厚,但想要透光就得薄。 这怎么解决呢?后面几日,赵暖走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先想出来用刷子刷的方式,来控制厚度。 可刷了好几块,她发现怎么样都很难刷均匀。 “娘” “娘” 赵宁煜在一边儿玩,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声接一声的喊赵暖。 林静姝应了,他也不肯,非要赵暖看他。 “娘,看宝。” “哦哦,好。”赵暖心不在焉的看过去,只看到他手上的一片树叶。 “乖宝真棒,娘做事呢,你玩儿啊。” 赵宁煜很倔,他不接受敷衍。 非要赵暖认真看他在玩什么。 赵暖无奈,只能跟林静姝两个都蹲在地上,看赵宁煜玩雪。 这个时节的雪处于要化不化的状态,赵宁煜抓起一团雪,放在一片树叶上。 然后再拿起另外一片差不多大小形状的树叶叠上去,小手按压。 他得意地看着赵暖、林静姝,然后掀开树叶。 雪被压成冰,变成了透明的树叶形状。 赵暖看到被压成薄片的冰,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猛地抱起赵宁煜,不停的在他脸上亲:“娘的好宝哎,真聪明。” 说完,她把赵宁煜往林静姝怀里一塞:“我去找段叔。” 段正听到赵暖的想法,皱着眉:“所以我要刨两片能压住布的木板出来?” 赵暖露出讨好的笑:“段叔可是能自学成才的人,我相信这小小的要求难不住您。” “那……我试试?” “您不要有压力,能成就成。” “试试再说吧……” 段正有些怀疑自己,但赵暖笑的很真诚。 于是接连两天晚上,小五、小九都顶着熊猫眼。 不得不说,段正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赵暖拿到两张一指厚,二十寸宽,极为平整光滑的木板后,惊了。 段正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还将木板给打磨后上了桐油。 “段叔,”赵暖很郑重,“要不您在自学一下石匠吧。” “为什么?”段正不解,怎么突然扯到石匠上去了。 “咱们山上还缺一台碾子。” 段正瞪眼:“逮着我这老东西当牛使是不是!” 沈明清正好路过,听到两人的对话后说道:“石匠的话问问小七,家中几代都是石匠。” 赵暖明知道又是一桩惨死,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跟着你的时候多大?” “九岁。快冻死时被我捡回去用火烤活的。” “这么大了。” “嗯,他六岁时爹上山采石摔死了,娘被远嫁。他大伯将他当狗养,我捡到他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几句简单的描述,让赵暖头皮发麻。 第153章 刘臣哄来一员大将 小七说做碾子很简单,只需要搬来几块大石头,还要几样工具就行。 要做碾子,石头就不能小。 山顶没有大石头,得去山下找。 这对于使用纯人力的赵家山来说,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至于工具,在赵暖看来反倒简单。 手锤、尖嘴錾、平口錾各一把,找铁匠定制就行。 将这些记在心里,赵暖打算下次下山的时候就办了。 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用上不重要,先备着。 炭窑里出炭了,林静姝正在往筐子里装炭。 看到赵暖扛着两块木板,她问道:“姐姐,现在就要去弄油布吗?” “不急,你忙完休息一会儿。我先去看看具体要怎么摆弄。” 大家一直没让小一干重活,此时他也正跟林静姝一起装菊花炭。 见状他说道:“林姐姐你去帮赵姐姐吧,这里我来就行。” 林静姝看着一地的菊花炭:“这么多,你一个人要弄好久的。” “反正不着急,我慢慢装。” “大哥哥,我来帮你。” “我也来。” 妍儿跟周宁安本来在一边儿跳房子,听到小一跟林静姝的话后,乖巧跑过来。 “好孩子,那辛苦你们啦。”林静姝用沾了炭灰的手,给两人额间点上一点黑美人痣。 俩小姑娘嘻嘻笑着,也不擦。 赵暖把一张木板平架在装满桐油的木盆上,木板光滑面朝上。 林静姝站在木盆另外一边:“我来了,要怎么弄?” 赵暖拿起竹夹:“来,咱们夹住布条两角,放到木板上。” 等浸透桐油的布条放上木板,再用竹夹整理平整,赵暖将另外一块木板的光滑面向下,压在了布条上。 将竹夹换一只手,她对林静姝说道:“轻轻捏住上下两张木板,另外一只手往外拉布条。” 两人同时动作,布条通过木板挤压,多余的桐油被挤出来,流回木盆中。 这样一来,布条上的桐油就又均匀又薄。 等油布晾干,赵暖拿在手里揉捏。 对比之前的油布,现在的油布显然更柔软。 她又拿起来对着天看,透光度也比之前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比现代的玻璃塑料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对于古代的纯人力、纯手工制品来说,几乎算是极限。 三月初十左右,冰雪开始缓缓消融。 沈明清说比往年至少晚了半个月。 并且本该是春光明媚,春播的时节,却整日都是阴沉沉的。 赵暖估摸着,夜里差不多还在零度以下,白天也就一二度的样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看着远处的随州城叹气。 此时随州城里的崔利不知山顶有人遥遥相望,他只知眼前这位将军再不起身帮忙,随州真就完了! 聂松横躺在竹质太师椅上,双眼迷离。 油光水滑的薄棉衣,胸前濡湿一片,散发着一股酸臭酒气。 “嗯。随州死人还……还少么?你……你……你……” 旁边只有一只手的亲卫把长枪搂在怀里,一只手对崔利行礼。 崔利以为这人是要他手里的酒壶,刚递过去,就听这亲卫说道: “我家将军后面是说‘您管得过来吗?’” 亲卫说完,退了回去。 “嘿!” 崔利尴尬的收回手,急得跺脚。 “让我来。” 此时刘臣匆匆而来,他攥了一把捏成团的冰疙瘩,拉开聂松的衣领就塞了进去。 “哎呦!” 聂松大吼一声跳起来,在地上边跳边抖衣裳:“刘臣,你个老匹夫!” 崔利瞪大眼:“好你个聂莽子,装的!” 冰块掉在地上,碎成一地。 聂松牛眼一鼓:“我装是给你面子!” “你你你!”崔利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你是随州守城将军,不守城就算了!我现在要放粮救人,让你带兵维护你……你都不肯吗?” 统共三千斤粮食,不多。 但随州人少,吃不起饭的贫民,外加流放罪人,统共一千左右。 每人每天一两粮,回去加水煮稀些,吃不饱但能救命。 再等半个月左右,冰雪全部融化,就能挖地下的草根吃。 一个月后就能去采集草芽、树芽,也就饿不死人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护着,就算是那些人饿得没力气了。一人扯他一下,他也得丢粮丢命。 聂松往台阶上一坐,扭着脖子:“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刘臣把崔利往后一拉,他自己站在聂松跟前。 “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建功立业!” 崔利一听,魂飞魄散:“刘大人,不可!” 刘臣却豁出去了,他已经当过一次替死鬼,不想再当第二次。 随州城的百姓死光了,他们这些小官儿的命也就到头了。 总要有人背锅不是? 聂松皱眉,他本就是一字的眉头,此时在中间差点打了个旋儿。 他双手一摊:“我爱莫能助啊,你看看我的兵,能干啥!” 旁边少一只手的亲卫低头,门口瘸腿的士兵看看自己挽起的空裤脚挠头。 他虽还在拒绝,但刘臣听出他话中留了余地。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抛出诱饵:“去年秋日,随州城来个大人物。” “我知道,周家。”聂松瓮声瓮气的嘲讽刘臣异想天开,“老侯爷死了,你不会还指望那柔弱书生揭竿而起吧。” “若我说沈家多年前死了的二公子也在随州呢?” 聂松瞪眼。 “还有那把全部俸禄都交于周家的宣威将军,若也在呢?” 聂松张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都残了,啥用。” 这几个字吐气弱很多,他动摇了。当兵的,没有人没听过周家沈家的故事。 “你可知随州富商为何愿意给崔利粮食?那是因为远在随州的周家,只用了一块小小的菊花炭,就搅弄起了京城风云。” “菊花炭?”聂松双手挠头,没听过啊。 “哼!”刘臣反客为主坐在太师椅上,斜眼看聂松,“你去问守城的士兵,苏家的商队、孙家的商队是不是都为了求几百块炭而来?” “我我我……” 刘臣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站起来对崔利一招手:“我们走。抓不住机会的人还想建功立业?痴人说梦!” 崔利懵懵的,但还是听话的跟着刘臣离开聂松的军营。 出了门,崔利小心翼翼问刘臣:“您就这么把周家的事儿说出来了?那些话咱们也是猜的啊,万一到时周家说他们没这么想呢?” 刘臣拉着崔利袖子,压低声音:“先哄了聂松再说!菊花炭是暖丫头送的,她与周家在一处,不也就是周家的意思么。” 正说着,他们就听到不那么齐整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聂松带着二三十人正从军营里出来呢。 这些人身上的伤应该都是比较轻的,又因长久没训练,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但问题不大,震慑那些面黄肌瘦的贫民已足够。 第154章 调皮的赵宁煜 既然油布做出来了,那赵暖就打算育苗。 随州入冬比南边早,今年春天少说还要晚来半个月,若不提前育苗,怕是会影响收成。 山上的冰雪已经融出了小股水流,往山下滴答。而山下日照少,山涧里的冰还硬着呢。 沈明清说往年雪融时山涧里就会发大水,今年怕是更加厉害。 赵暖叹气,穷人家的日子如悬着的丝线,断不得一根。 今年难啊。 先前撒了草木灰翻过的地,已经差不多解冻,赵暖带着林静姝打算再翻一遍。 沈明清带着几个小伙子去半山腰做砖坯了,他们要干一项大工程——将山顶走人的地方都铺上砖。 这雪一化,再加上山上多年堆积的落叶腐殖土,踩上去一脚一个坑,到处都往外冒水。 两人正弯腰忙活,就听见妍儿的求救声从院子那边传来。 “娘,二娘……快来啊。” 赵暖跟林静姝扔下锄头就往回跑,绕过墙角朝周家大门望去。 “哎,赵宁煜,你给我滚上去!” “赵宁煜,你!”林静姝文雅些,“妍儿放开他,让他在泥地里跌个狗吃屎!” 原来是三个孩子都在周家院子里玩儿,而赵宁煜非要出来。 外面到处都是泥地,妍儿不让他走。 这死小子的倔劲儿也出来了,一个要跑,一个拉着。 此时正在大门口拔河呢! 而赵暖家门口,沈云漪跟周宁安急匆匆的跑出来。 “哎呦这孩子!”沈云漪也不顾地上泥泞,抱着周宁安就往家跑。 “干娘,地滑,您把宁安给我。”赵暖赶过去,接过周宁安。 接过来一看,周宁安伸着一根指头,上面裹着布。 “这是咋了?”赵暖心疼。 “妍儿跟宁安用竹片子编小花篮呢,那混世魔王非要去扯。宁安躲他,这不竹片把手指割了。 我怕她“邪气”入体,就抱去了你的院子里找硫磺粉。” 赵暖叹气,因为孩子在周家院子里的时间多,她怕孩子误食硫磺,就全放自己院子里了。 几人好不容易走到草棚下的砖头路,赵宁煜已经踩进了泥地里。 而妍儿被他拉摔在了地上,头磕在门框上,半天没爬起来。 “妍儿!”林静姝大惊失色,也不顾脚上还有泥了,飞快跑过去。 她跨过地上的赵宁煜,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 “二娘看看,磕到哪儿了?” 妍儿憋着嘴,委屈极了:“二娘,我后脑勺疼。” 小心分开妍儿的发丝,后脑勺肿起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 林静姝被气得双眼发红,她胸口起伏,将妍儿搂在自己怀里。 赵宁煜顽皮的性子早就该压了,但他特殊些,有两个娘。 两个娘都看重对方的感受,轻易不肯对赵宁煜多说一句重话。 他还有两个好姐姐,一个亲姐心疼他离开娘,一个养姐心疼他路上奔波。 再加上这小子嘴甜,会哄人。所以大家就都这么放任着他。 林静姝睁开眼,看向赵暖。 赵暖与林静姝目光对上,两人同时点头。 “乖宝,你在灶台这里把鞋袜烤烤。”赵暖把周宁安放在凳子上。 林静姝也把妍儿抱过来,交给沈云漪:“娘,您煮个蛋给妍儿滚滚。” “你们……”沈云漪惊疑不定。 然后看着儿媳,与干女儿一起走向,还坐在泥地里的赵宁煜。 “娘,二娘,抱抱。” 赵宁煜还在咯咯笑,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赵暖跟林静姝都沉着脸,两人同时各卡住赵宁煜的一边腋窝,将人从泥地里提出来。 他还在笑:“哈哈哈,飞飞哦。” “砰!”周家院子门被关上。 沈云漪“啧”了一声:“你俩坐着啊,祖母煮两个蛋给你们吃。” 见沈云漪真的只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妍儿跟周宁安同时说道:“给弟弟也煮一个吧。” 沈云漪看看她们两个,叹气:“祖母知道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都疼弟弟。但不能溺爱知道吗?”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有些不安的看向周家院子。 “站好!”赵暖把赵宁煜放在墙角,让他站端正。 “娘,抱宝宝。”赵宁煜以为赵暖在跟他玩儿,要往她怀里扑。 “站好!”赵暖把他推回墙角。 小家伙眨眨眼,一根手指放在嘴巴里,大眼睛转啊转。 “二娘,啵啵。”见赵暖不吃这一套,他又朝着林静姝卖乖。 赵暖站起来,眯眼:“静姝,你看出来没,这小子知道他自己做错了。” 林静姝点头:“以往他要你抱的时候,那就非要你抱到他才行,今日这么主动的就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了……呵呵。” 两人蹲下,赵暖拉住赵宁煜的双手,把他轻轻压在墙角。 “赵宁煜!娘现在郑重的跟你说。今天娘是不是跟你说过外面很泥泞,让你听话,跟姐姐在家玩儿?” 小东西扭头,不看赵暖。 林静姝双手捧着赵宁煜的脸,重复了一遍赵暖的话。 她们知道这小东西是能听懂的。 挨打之前,口述一遍他犯的错误,让他知道师出有名,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好了,来吧。”赵暖坐下,把赵宁煜摁在了自己膝盖上。 赵宁煜从来没挨过打,但这个姿势、还有两个娘的气场让他感觉到了不妙。 “走,祖母走。” 赵暖听懂了他的话,这个时候要找祖母?晚了! 把赵宁煜摁趴在膝盖上,把裤子往下一拉,赵暖扬起手掌。 “啪啪!” “呜哇……哇哇……” 小人儿双脚不停乱蹬,马上大哭起来。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扬起的手掌落在了另外一边:“啪啪!” 赵宁煜哭得更加厉害了。 赵暖问道:“下次还要不要听话?” “呜呜呜呜……”小东西也倔强,只嚎哭,不说话。 赵暖狠下心,又给了两下:“下次还要不要听话!” “哇哇……” 赵暖再次举起手时,林静姝发现赵宁煜居然在看自己。 她心里有些慌,这孩子太过聪明了,绝对不能放任。 所以,林静姝收起心疼,声色俱厉:“问你话呢!知不知道错了?” 赵宁煜见林静姝没有帮自己,这才抽噎着:“宝错了。” “不要自称宝,你是赵宁煜!”赵暖纠正他,“说,宁煜错了。” “宁利错了,呜呜~屁屁,疼。呜呜……” 赵暖把他翻过来,裤子已经脏了只能脱掉。 林静姝进屋去拿干净裤子,偷偷抹掉一把眼泪。 第155章 准备育苗 沈云漪煮了三个鸡蛋,赵暖却没让她给赵宁煜吃。 “娘,就给弟弟吃吧。”妍儿求情。 周宁安也期盼地看着赵暖:“弟弟已经受过罚了,大娘。” 赵暖欣慰的摸摸两个女孩儿的脸:“我知道你们心疼他,但现在给他鸡蛋吃,会让他觉得今天这个错,是会带来好处的错。” 林静姝看着一丈外,坐在凳子上抽噎的赵宁煜:“那我们一直不理他吗?” “一刻钟内不理他,让他知道我们对他今天做的事情很生气。” “好。” 林静姝跟沈云漪对赵暖很信任,尽管心疼,但为了孩子好,决不能溺爱。 赵宁煜抽噎了半晌,大声的、小声的、转弯的音调都试过了。 祖母、姐姐怎么还没来安慰自己? 他想着这事儿,嘴里的抽噎声就小了。 赵暖在煮饭,林静姝洗菜,沈云漪烧锅,妍儿宁安在玩泥人。 几人努力压住嘴角,这小东西在观察她们呢。 又坚持了一会儿,其实才半刻钟的时间,赵宁煜待不住了。 他滑下凳子,磨磨蹭蹭的走过来。 他看看地上的蛋壳,眼角还挂着眼泪:“蛋,宝宝要吃。” 赵宁煜这是在没话找话说,缓解尴尬。 林静姝、沈云漪都看赵暖。这怎么回? 赵暖看了他一眼,表情尽量平静:“宁安姐姐割破了手指,妍儿姐姐撞到头,她们受伤了……” “对不起,姐姐。” 赵暖话还没说完呢,赵宁煜就开始道歉。 听到他道歉,赵暖没有高兴,反而皱眉:“道歉只是认错的方式之一,鸡蛋是给姐姐们的补偿。” “宝要吃。” “不行。你做错事了,这是处罚。” 正说着,沈明清他们从山下回来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文睿他们都陆续回来,放下工具。 林静姝舀出几大盆热水给他们擦洗,顺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文睿洗干净手,笑着把赵宁煜抱起来:“知道错了没?” “知道,宁煜错了。” “看,孩子知道错了,给他煮个鸡蛋呗。” 沈明清听到周文睿说话,皱起眉。 赵暖能这么处罚孩子,那肯定是有缘由的。 于是他扯了扯表哥衣袖:“换鞋,砖头都踩脏了。” “孩子还小呢!”周文睿笑着,自以为在打圆场。 赵暖放下锅铲,很认真说道:“对人造成伤害,只一句‘对不起’就了结?世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 林静姝也站起来,表情有些不高兴:“现在他还小,我们教育他是有分寸的。若是以后在外面,别人教育他可会守着分寸?” 周文睿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听了赵暖跟妻子的话,他低头一看赵宁煜的小表情,马上将人放在地上。 “你娘、二娘说得很对。宁安,妍儿伤到哪儿了?哎呦,疼吧。爹爹抱抱宁安,姨父抱抱妍儿啊。” 其他人也都没管赵宁煜了,纷纷都去看妍儿、宁安的伤。 最后,赵宁煜还是来跟两个姐姐道歉了,也没再继续要吃鸡蛋。 等赵暖原谅赵宁煜后,小人儿又委委屈屈的趴在她颈窝大哭一场。 赵暖又心疼又无奈,太聪明的孩子长大若不是良善之辈,那就是大奸大恶之人。 晚饭后,听到赵暖要提前育苗,沈明清举双手赞成。 他说道:“随州的春秋都来的又快又急,农人早两日播种可能被冻死,晚两日又恐秋日还未成熟。” “难怪没人开荒种地,逃过圈地的富商,也难逃过天公不作美。”林静姝摇头,叹气。 沈云漪也忧愁不已:“初来这里,我还想着满山青翠,为何一直传言贫瘠苦寒。现在看来,普通人在这里活下去是真难。” 赵暖首先要育苗的是稻种,并且也选好了插秧的地。 选好的地就在小水潭流下去的半山腰,有两块不算大的斜坡地。 有水源,光照好,试试再说。 稻种先倒入温水中,搅动,全部浸湿。 她做这些的时候,赵家山的人都齐聚在一处,学会种地在哪里都饿不死。 搅拌一会儿,有些稻子沉底,有些浮起来。 “浮起来的都是坏的,捞起来不要。” 小一马上递来一个小簸箕:“赵姐姐用这个捞,可以喂骡子。” 打捞掉不好的,剩下好种子,还需要消毒。 “倒些草木灰进来。” 小二铲来一些草木灰,用筛子筛了一下才倒进稻种里。 赵暖将草木灰搅拌均匀,这一步主要是用于杀菌。以免在浸种的时候发霉、腐烂。 准备好的干茅草、一块粗布用开水煮过。茅草垫进箩筐中备用。 草木灰水浸种三个时辰后,将稻种用温水淘洗干净。 赵暖吩咐:“静姝,煮过的粗布摊开,咱们把稻种过滤出来。” 过滤出来的稻种用粗布包好,放进垫了茅草的箩筐里,上面再盖上一层消过毒的茅草。 因为现在气温还太低,所以赵暖将箩筐放在了炭窑附近的木架上,保持温度进行催芽。 “娘,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白米了?”妍儿是个小吃货。 周宁安则带着些疑惑:“大娘,稻种那么挤,跟庄子里的稻田有些不一样啊。” 她曾经跟娘去农庄巡查过,是见过稻田的。 “因为这是在催种啊。”赵暖耐心解释,“等稻种发芽了,还要育苗、假植,最后才移栽去稻田里。” “原来这么辛苦啊。”周宁安内疚的捏着手指,“以前在侯府,我悄悄把白米吐在花园里,真是不应该。” “哇,宁安,你作弊!”妍儿笑着挠她痒痒。 周宁安边笑边举起手:“哈哈哈,我以后不会了。我发誓!” 稻种要浸到露白,少说也要七八天。所以还要每天淋温水,冲掉脏东西,以免发霉。 这些流程都是赵暖小时候经历过的。外婆、外公每到早春就要开始忙碌。 她童年对春天的记忆,满满都是浸稻种的那种发酵的木质香。 浸种期间,还要整理一块苗床出来。 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要能密密麻麻撒完稻种就行。 苗床长半丈,宽二尺,高一尺。 泥土要极细腻,但又不能板结。 苗床下面挖浅沟,下雨的时候雨水不至于冲刷苗床。 浇水时,多余的水也能流进沟里,苗床又能从中吸水。 这样苗床不积水,也不会缺水,始终保持在湿润状态。 这些都是劳动人民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总结出来的智慧。 这种智慧应该被官府记录、传播。 但大宏朝的做法却是阻拦,不让百姓知道的更多,以便于他们统治。 第156章 山涧流冰 尽管大家都很想看稻种有没有发芽,但没有一个人会去乱动。他们对种植粮食保持着一种敬畏。 所以赵暖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每天都会在傍晚大家都在的时候查看稻种,同时淋温水。 通往山脊上的木梯已经建好,赵暖爬上去看过。 山脊中间差不多有两丈来宽,四十来度的斜坡往两边延伸。右手边是赵家山有砖窑的正面,左手边是有溶洞的后山。 右边山脊的斜坡要缓些,但只有三丈宽,下面就是十来丈的悬崖。 当初沈明清就是看到这一面巨大的悬崖难攀,能让人望而生畏,才详细探索这座山的。 左边缓坡就比较宽,沈明清说差不多有十来丈,并且下面也不是悬崖,是更陡的山坡跟密林。 山脊上没有什么特别高大的树木,几乎都是些一人高的灌木丛。 赵暖站在一块石头上望,只见山脉如龙脊,绵延不知多少里。 而她此时仿佛就站在龙头最高处,身后矮一截的山顶院子是龙嘴。 她下去之前,伸手扒了扒地上的土。 都是灌木落叶形成的腐殖土,不算特别厚,但种粮食足够。 沈明清看见她的动作,问道:“想好怎么用了?” “种粮食啊。这么好的光照,不用来种粮食可惜了。” 其他人也都陆续爬上来,正在跟赵暖说话的沈明清,非常自然的扯住了妍儿的后衣领。 周文睿见此也扯住了周宁安的,虽然到处都是灌木,他们也怕两人不小心顺着斜坡滚下去。 林静姝抱着赵宁煜,眺望远方时,她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等大家都下去后,段正把木梯口的木门上了锁。 钥匙只有几个大人有,其他的孩子都不给。 连续两天太阳,赵家山山顶的冰雪已经融完了。 山上到处都能看到冰雪融化汇成的小溪流,从悬崖上跌落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因为山下的山涧里已经有了流水,为了安全,晨练的时候段正不带他们下山了。 而是改为每人挖一筐烧砖的土,再做成砖坯。 然后教一套拳法或者是枪法,回去的时候每人还得背些砖。 赵暖跟林静姝、妍儿、宁安、赵宁煜都要先扎一炷香马步。 马步后,都要打一套五禽戏。 打完五禽戏,下山晨练的人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接着就是大家各自按照分工干活,做饭的、喂牲畜铲屎的、烧炭的、装炭的、铺砖的。 趁这个时间,沈云漪继续教妍儿、宁安、宁煜、小四几个孩子练功。 如果其他人有空,也可以跟着练,沈云漪也不嫌麻烦,总能因材施教。 饭做好,大家全部收工,一起吃饭。 吃完饭后,该周文睿上场了。 现在赵家山的少年们几乎都学会了山上所有人的名字。 但每次检查“漪”“睿”两个字,大部分人都会挨手板。 上完课,其他人继续干自己没干完的活,周文睿还要给赵宁煜开小灶。 一开始他还正儿八经的启蒙,后来他明白了当初为什么给周文轩请一个夫子,跑一个夫子。 现在周文睿每天就是拘着赵宁煜,给背各种书。 从《三字经》到《蒙学》,从《市井游记》到《官场论证》。 不管赵宁煜能不能听懂,说不说得清楚,反正他背一句,就让赵宁煜跟着念一句。 最近他干脆边背边写,还自己动手做了栋歪歪扭扭的书架出来。 赵暖很想说,这是不是学得太杂了些? 最后她想想,还是算了。 这可是赵家山难得的安静时刻,珍惜吧。 段正应赵暖的要求,做了几张长椅。 吃完午饭,大家都坐在长椅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 就在聊天声越来越小时,大家都昏昏欲睡时,一阵细碎的瓷器开裂声响起。 “嗯?”赵暖四处寻找,她以为是赵宁煜打碎了陶罐。 可声音不像是从后面传来的,而在前面山下。 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睁眼寻找。 沈明清闭着眼,环抱双手:“别找了,是山涧在流冰。” “流冰?”林静姝发出疑问。 赵暖想到她曾经在视频上看到过的,冬天结冰的大河,在春日的时候河水里会混着冰块一同流淌。 冰块相撞,就会发出瓷器开裂的这种声音。 “嗯,遮明山往里走不知还有多少大山。山上的冰脱落,就会顺着水流走。” 听到他这话,其他人都站起来走出门。 站在山顶,他们清楚看见依旧是白色的山涧不再宁静,而是像一条冰龙那般动起来。 满山涧的碎冰不停的发出‘咔嚓’声,还有远处山上冰块不停的脱落,砸在石头上,溅入山林中。 山涧里的冰轻轻划过山涧边的树木,那些树就轰然倒下,然后被冰裹挟着在山涧里移动。 大家都被这一幕惊到,折服于大自然的力量。 周文睿突然想到他出山进城的路,不就是山涧出口么? “那这山涧里的冰流岂不是要冲入城?” “那倒不会。”沈明清也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流冰说道,“冰流会冲入半环绕随州城的大河。” 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小一语气沉重的说道:“若是山涧里的冰太多,河流装不下时就会被挤上岸。附近的民居,炭场都会毁掉。” 赵暖呢喃:“难怪富商们都住在靠云州那一边,原来是为了远离河流。” 随州城是建在山间的,地方就这么大,那些民居几乎是避无可避。 好在崔利是本地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以前没人兜底,他浑浑噩噩无所谓,反正官衙离河流远着呢,对自己没啥影响。 现在有了周家人,又说动了聂将军,还有富商愿意给粮,他就冷漠不下去了。 前几天他放粮就宣布了一个条件,河边的人必须暂时搬离。 可以住进街边的空房子里,但不许骚扰有人的铺子。 不愿意搬离者,骚扰其他人者,一律不给放粮。 而聂松也安排士兵强开无人的铺子,并且把以前冻死在里面的尸体归拢到一处,焚烧掩埋。 不得不说崔利、刘臣、聂松都很有魄力。 刚开始有两户日子过得不错的,但不想其他人好过的人家,在里面捣乱。 三人只是一个眼神,就利落的杀鸡儆猴。 这个春天,是赵暖来随州的第一个春天,也是随州城建成几百年,伤亡最少的一个春天。 第157章 是你表哥 趁着稻种还没露白,赵暖他们开始在山脊上开垦土地。 没有现代化的工具,完全就是刀耕火种。 分割出一块地,挖出防火隔离带。 就在沈明清要点火的时候,赵暖却阻止了他。 “先拿长杆来敲打一遍灌木丛。” “赵姐姐,为什么啊?”少年们不解。 “灌木里面可能有动物窝,把它们赶走吧。别烧死在里面了。” 爱护环境,是赵暖从小到大听到的一句话。 虽然现在她在破坏环境,但也是因为迫于生计,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沈明清不解,这人好矛盾的性子。 虽不解,但他听话,几步就跑回赵家山,拿了长竹竿来驱赶灌木里的动物。 还真被赵暖说对了,灌木里有野鸡、野兔、小松鼠等动物。 这些小动物受到惊吓后,纷纷跑向远处。 小四几个看准野鸡飞出的位置,还跑进去看看有没有野鸡蛋。 赵暖笑看少年们,告诉他们自然有四时。冬日食物不足,动物们一般不会生产,这也是她为什么着急趁现在就来开荒的原因。 一把大火,热浪模糊对面站着的人影。 赵暖扯着嗓子喊:“注意风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站在隔离带外面。” 一点火星炸出来,落在隔离带外面,小一马上拿树枝打灭。 赵姐姐说了,星火可燎原。他可不想好不容易建好的家被毁。 等待灌木燃烧的时间里,一部分人守着,另外一部分人到小水潭挑水上来。 等灌木烧完,就泼水灭掉火星,防止风吹引发山火。 此时已经傍晚,山下妍儿跟周宁安在喊吃饭。 沈明清见赵暖不放心,主动提出:“我再守会儿,你们给我留一碗饭就行。” “那辛苦你了。”赵暖没有拒绝他,这本来就是全赵家山人的事儿。 她接着又招呼其他人:“今天都辛苦大家了,先下去吃饭吧。” 走下木梯,就看到妍儿笑着站在下面。 “哥哥们辛苦啦!” “不辛苦,妍儿今天帮忙做饭了是不是?鼻尖都黑了。” “妍儿真棒。” 少年们挨个走过妍儿,跟她打招呼。 妍儿等到最后的赵暖,轻快的拉住她的手:“娘,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我都听到啦。” 赵暖捏捏女儿的脸蛋:“真的啊。” “哈哈,娘您脸都被熏黑咯。” 母女俩说话间,赵宁煜也从远处跑来。 他张开双手,嘴里脆生生喊着:“娘,娘!” 赵暖一把捞起他:“哎,娘的小宝贝。” 沈明清在山崖顶坐着,一回头就看到赵暖抱一个,牵一个。 他笑着抬眼,那边草棚下的人被遮住脸,只见一双双腿来回走动。 不用耳朵,他光用眼睛看,仿佛也听到了温暖的闲聊声。 “洗手吃饭了。” “多谢赵姐姐。” “端碗吧,我菜已经炒好了。” 沈明清小声模仿,草棚下面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林静姝看到赵暖过来,把手里的饭勺塞给周文睿。 “姐姐,我给你留了热水,来洗洗。”林静姝拿盆、拿布巾,还有羊奶皂放在木桩上。 周文睿看看手里的饭勺,再看看自己已经伸出手递出去,但没被接走的空碗:“啧!” 赵暖捧水洗脸,林静姝帮忙把她散落的头发打散,重新挽起。 周宁安摆好筷子也跑过来,伸手抱住了赵暖的腰。 “痒,哈哈哈,痒。” 赵暖睁不开眼,扭腰笑个不停。 林静姝嗔怪:“宁安,让大娘先洗完。” 周宁安推开,她小手捂嘴,跟妍儿对视,咯咯笑。 赵暖洗完脸,回身抱起周宁安转了圈:“坏丫头。”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到饭桌前:“你们先吃,我给沈明清端一碗上去。” 现在晚上还冷着,又只有几步的距离,没道理让人家吃冷饭。 周文睿殷勤的端来一个大碗递给赵暖,却得到林静姝一个刀子眼。 这男人整日想做媒想疯了,她是不允许的。 沈明清配不上姐姐。 他少年时的遭遇的确让人心疼。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更加担心他伤害到赵暖。 感情这种事,旁人不捅破,就还能维持原样。 所以自己从未跟姐姐提过,也没有打趣玩笑过,沈明清偶尔看她的眼神有情。 林静姝一把夺过丈夫手里的碗:“我去。”她带着些气。 其他人还在说话,没察觉到林静姝的情绪。 唯有宁安、赵暖,以及当事人周文睿感觉到了。 周文睿讨好的往林静姝端着的碗里夹菜:“你们都累一天了,我坐着的时候比较多,我去,我去。” “是你表哥,本就该你去!” 这时沈云漪抬起头,了然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 “我陪爹爹一起去吧,宁安也想去山顶看看。” 妍儿放下筷子:“我也要去。” 赵暖皱眉:“去吧,别乱跑啊。送完就回来吃饭。” 转身她又拉林静姝坐下:“太累了?先吃饭。” “这鱼是最后几条了吧,还有腊肉那些,最近都拿出来吃掉。天气热了要坏的,别浪费了。”说完话,赵暖夹了一筷子鱼在林静姝碗里。 林静姝对她笑笑:“姐姐快吃吧。” 周文睿带着两个孩子送完饭后,刚走下木梯。 周宁安看了一眼远处草棚下,娘跟大娘说笑的脸庞,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周文睿不解,“小小年纪,为什么叹气。” 周宁安突然停下脚步:“爹爹,我觉着您还是应该听娘的话,别管其他人感情上的事儿。” 周文睿听到女儿这话,来不及感慨小孩子懂得多,而是下意识弯腰去看妍儿。 妍儿看到他惊慌又关切的眼神,也有些无奈:“姨父,您都能看出来,我早来几个月,还能看不出来吗?” “那……那……”周文睿有些慌乱的手无处可放,“你怎么想的啊?” 听到周文睿语气里的期待,妍儿也叹了口气:“哎,我能怎么想?当然是我娘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咯。” 第158章 谁欺负她们就该解决谁,而不是解决她们 “可是,你娘都不知道啊,她能怎么想?” “爹啊!”周宁安拉住周文睿的手,颇有些无奈,“您都能看清的事儿,大娘能不知道? 您以为娘为什么那么快就原谅您?大娘功不可没啊!” 周文睿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别看静姝温温柔柔的,实际倔得很。他之前还怕她是碍于面子跟自己和好,实际心里已经没有自己了呢。 周文睿小心翼翼问妍儿:“那你娘……是怎么想的?” 沈家表弟前面二十多年已经很苦了,自己这个做表哥的,还是希望他能幸福。 没想到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说道:“我娘(大娘)现在的态度还不明显吗?” 草棚那边,小一看到了他们三人。 他站起来喊道:“周大哥,快回来吃饭了。” “好,就来。” 周文睿刚答应完,两个孩子就先跑了。 他挠头,还有些没想明白。 吃过饭,等收拾完碗筷,大家都围到了稻种跟前。 赵暖拿出表面保温的茅草,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出来。 她大大的吸了几口,轻轻打开粗布。 “啊?哎!” 失望的叹气声传入耳朵,赵暖笑了:“才四天,哪有那么快。” 她捻起粒稻种,入手种壳粗糙,但鼓鼓的很饱满。 低头闻了闻,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没发臭。 重新盖好茅草,两个少年把稻种连筐子提到一边儿。 早就准备好不烫手的温水被端过来,均匀淋下。 稍微沥会儿水,筐子又被提回原地。 赵家山人始终跟着稻种移动,感觉就像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一样。 赵家山上的炭窑日夜都烧着,数个大陶罐放在旁边,里面时时都有热水。 累了一天,泡脚是个很好的放松方式。 赵暖看着大家都拿来自己的脚盆挨个舀水时,就想给段正一个赞。 单人单盆,这点真是太爽了。 中间一大堆篝火,木盆围成一圈,大家围着篝火泡脚。 草棚外面,夹杂着融雪水汽的风呼呼刮着,冷意渗骨头。 草棚里面,暖意融融,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小孩的笑声时不时夹杂其间。 泡完脚,周宁安跟妍儿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娘,今晚上我要跟宁安在大娘院子里睡。” “好。”静姝笑着看她一眼,“大娘累了一天,你别皮啊。” “祖母、爹爹(姨父)、表叔、三叔、大哥、二三四五六七……” 两个小姑娘调皮地一口气喊完所有人,“十三、十四哥哥们晚安。” “晚安。” “妍儿晚安。” “宁安晚安。” 等她们两个走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收拾自己的东西,互道晚安,各回各屋。 赵宁煜已经睡着了,沈云漪对着林静姝跟赵暖摇手,不让她们来抱。 干一天活了,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赵宁煜很好带,现在已经能睡整晚觉。就算是中途起来尿尿,也不会哭闹。 “静姝,静姝。”周文睿追上林静姝,“妍儿说姐姐知道明清对她有情?” 林静姝没好气:“嗯,她又不是傻子。” “那她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她做的还不明显吗?” “不是啊,”周文睿假装没听出来妻子不耐烦,继续为表弟的幸福努力,“那总该有个说法吧。” 林静姝停下脚步,看着周文睿冷笑一声:“看来往后还要加个‘长舌夫’才对。 你既然要说法,那明日我就跟赵姐姐说,让沈家表弟下山吧,工钱我来开!”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能让表弟下山呢。”周文睿双手连摆。 “这山是姐姐买的,落在姐姐名下的。烧砖、制炭也都是姐姐的法子。怎么,你不想沈明清下山,是想我姐姐下山?你们好独吞赵家山的一切?” “静姝!”周文睿拉住林静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姐姐她独身一人,还带个女儿日子艰难。这事成了的话,往后她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没想到林静姝更气了,她狠狠踩了周文睿的脚背:“艰难,哪里艰难?照应,谁照应谁?” “难道不是你沈家表弟过的艰难,我姐姐在照应他?” “她怎么就独身一人了,你不是人,还是我不是人?亦或是宁安、宁煜不是人?” “我姐姐言行光明磊落,没有刻意与沈明清暧昧,这还不够说明她怎么想的吗? 莫非你就是见不得一个女人靠自己立于天地间,非要给她绑上个所谓的‘依靠’,成全你们作为男人的自尊!” 站在门槛里的林静姝回身一把薅住周文睿的衣领,将他推开几步。 “砰!” 房门在他面前用力关上,还落了锁。 周文睿愣愣的看着房门,然后扭头看向西厢房。 那边沈云漪跟周文轩都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门口,见周文睿看过来,两人同时跨进屋子,不执一言。 周文睿隐约知道妻子为何生气,但又抓不住要点。 周文轩在屋里辗转反侧,半晌后坐起来一看,自己那傻子哥还站在嫂嫂门前的。 以前爹在的时候他也这样,他想不通的事非要问个明白。就算是被爹责骂,也会站在书房门口一整夜。 周文轩推开小窗,趴在窗沿上:“大哥,你为何觉得女子一定要找个人嫁了。” “因为会被人欺负啊。”周文睿不顾冰凉,回身坐在台阶上。 “会被谁欺负?” 听到弟弟追问,周文睿侧身朝周文轩问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大长公主驸马亡故后,她不愿意二嫁,最后被迫和亲胡绥。 周王功勋卓越,他死后留下的幼女才十五岁,却被陛下指婚给五十岁堂兄。 江月夫人从十八岁开始抗争,到二十六才和离。和离后无数人给她说媒被拒后,在她家门口泼粪。最终在三十二岁时抑郁而亡。” 周文睿声音低沉,他无奈的仰头看天:“我不是觉得女子非要依附男子,而是觉得她们太难,找个能遮风雨的人有什么不对?” 周文轩看着兄长在夜色中的轮廓,他相信他说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骨子里带着悲悯的人,做不出来太坏的事儿。 “可是哥哥,像赵姐姐、嫂子、大姐、娘亲,乃至以后的宁安、妍儿。 我希望她们是因为喜欢,才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不是因为要活下去。” 周文轩双手托腮,也看向天上的月亮:“谁欺负她们就该解决谁,而不是解决她们。” 第159章 开荒发现葛根 周文睿唰得一下站起来:“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你嫂子生气的点了,我也懂我的想法错在了什么地方。” 周文睿不再理会周文轩,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想要听听妻子睡着了没有。 若说没睡着,自己就马上认错。 若是睡着了,那就明天再认错。 林静姝哪里睡得着,她从听到周文轩推窗的时候就醒了,一直站在窗口听呢。 她没想到周家男人里,还出了个这么通透的周文轩。 他那句“因为她们喜欢,才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有“谁欺负她们就该解决谁,而不是解决她们”说进了自己心坎里。 她之前为什么发脾气,因为想说却不知怎么表达,恼自己无用呢。 林静姝拉开门,她心情已经大好,但还是用力紧绷嘴角。 门外周文睿还保持着偷听姿势,见此有些尴尬:“静姝,你还没睡啊?” “进不进!” “进进进。” 周文睿本来还想直起腰,找回点面子。 听到林静姝让他进,也不要面子了,马上挤进屋。 周文轩笑看哥嫂关上房门,他大哥迂腐归迂腐,但对于错处,他从不抵赖。 开荒可不是那么好开的,也得讲究方法。 一把火后,赵暖让沈明清、小二、小三、小五几个年纪大些的、有力气的,先用十字镐过一遍。 把大块的石头、粗大些的树根先刨出来。 男孩子们把翻出来的石头捡走,整齐堆到荒地边缘,后面要砌成地坎。 而赵暖跟林静姝,还有妍儿、周宁安在后面捡树根、草根。 这些东西不用拿出去,堆在地里,晒干烧掉就行。 “这树根子还脆生生的嘞。”小二捡起一截大腿粗的树根,看了看,随手扔到赵暖她们捡拾的树根堆上。 妍儿正在倒小背篓里的草根,听到小二的话后,她捡起来用手掰了掰。 “小二哥哥,这也不脆啊。” 小二笑起来:“你才多大个气力?我用的是铲子呢。” 赵暖听到他们说话,下意识回头去看妍儿。只一眼就被她手里的树根吸引。 她站起来,看远处的灌木林子:“沈明清,咱们烧这里的时候,树林子里有没有很多藤蔓?” 沈明清单手叉腰,扶着十字镐:“呼~有吧。这山里树藤子可不少。” 赵暖对妍儿招手:“把你手里的树根给娘拿来看看。” “好嘞娘。” “我来帮你。”周宁安跑过去。 两个小孩扛着一截树根,在荒地里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很是可爱。 “娘,来咯。” “谢谢两个小宝贝。” 赵暖双手抱住她们肩膀上的树根,在横切面上撕下段树皮。 灰褐色、凹凸不平的树皮下,是雪白的颜色。 细看,粗糙的纤维之间是白色粉质感。 没错,就是野葛根,还是粉葛。 葛根是分布很广的植物,夏日山边到处都是它那毛茸茸的巴掌大的叶子。 在现代,只有百分之十出粉率的它,不够格做主食。可在一亩地收三四斤粮食的大宏,妥妥的是救命粮啊。 当大家听到赵暖说这节树根可以做粮食时,都觉得有些梦幻。 粗糙的树根?粮食?这是能连在一起说的事儿吗? 小五挠挠头:“赵姐姐,我知道我吃得很多,后面我少吃点,你别太担心啊。” 他甚至担心赵暖因为愁粮食,愁出幻觉来了。 小三瞪了他一眼,然后轻声对赵暖说:“赵姐姐,饿得不行时,的确有人吃树皮树根,但那是饮鸩止渴。” 吃进去排不出,最后肚子胀得像球,死的非常痛苦。 面对这么多关心的眼神,赵暖哭笑不得。 “这东西真不是树根,是一种跟参薯类似的可食地下根茎植物。” 见赵暖真不是在开玩笑,大家激动起来。 林静姝歪头问:“真能吃?” “娘,大娘说能吃那就肯定能吃的。”宁安是继妍儿之后,对赵暖百分百信任的人。 “捡!” 林静姝把自己背篓里的草根倒去草堆上,带着俩孩子满地找葛根。 “林姐姐,您别找了。”小六抹去头上的汗,“我们捡石头的时候如果看到,顺手放在一堆就行。” 有了土地的奖励,大家干活更卖力了。 等地里的树根、石头全部捡走,就要开始翻地。 山脊是斜坡,土层不厚。 为了避免水土随着下雨流失,也为了土地能休养生息,赵暖建议每块荒地之间间隔一段距离。 少年们不懂,好奇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地跟人一样也需要休息,才能有比较高的粮食产量。”赵暖杵着锄头休息,跺跺脚下的地,“比如这块地,咱们种两年后就撒上草木灰落叶深耕,让它休息。” 小一抢答:“那这块地休息时,是不是就可以开垦旁边这块作为间隔的来种?” “聪明!”赵暖举起大拇指给小一赞许,然后继续挥动锄头挖地。 等第一块两亩左右大的荒地全部变成可耕种的地时,赵家山的人用了差不多整整两天。 这两天时间几乎都是天不亮就都起床,太阳刚升起就走完每日晨练跟读书的流程。 然后大人上山脊劳作,几个练武的孩子,继续跟沈云漪练功。 练完后,沈云漪带着孩子做饭、洗衣裳等等。 吃过午饭,在赵暖的强烈要求下,休息两刻钟。 再开始下午的劳作,这一下就会干到天黑,完全看不清才结束。 妍儿、宁安不仅会帮忙,还时不时的送水上来。 水都被沈云漪晾到适口的温度,还甜滋滋的,一喝就知道放了糖。 这些糖是上次赵暖下山,周文睿让她帮忙带回来,给沈云漪补身子用的。 “娘,那点糖您自己吃呗。”周文睿放下锄头,叹了口气。 沈云漪拿着干净的布条过来,瞪了他一眼:“我乐意给孩子们吃,要你多话。” 第160章 育秧苗 赵暖打趣:“干娘说这话,这赵家山上岂不全都是您的孩子?” 没想到沈云漪大方承认:“除了你们段叔,其他可不都是我孩子么。” 她说着话,正想帮周文睿换下手上的布条,却瞥见一旁的周文轩正呲牙咧嘴地对着手掌哈气。 这么两天,大家手上都磨起了水泡。 为了舒服些,只能缠上布条。 但经过一天的劳作,水泡破了,跟布条黏在了一起。 “娘,我来给文睿换布条。”林静姝走过来,“等下您再帮我弄。” “哎,好。”沈云漪把布条给林静姝,走向周文轩:“你自己不方便,娘给你弄。” 周文轩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行。” 可刚说完,手上的干净布条就掉在了地上。 像是要缓解母亲跟弟弟的尴尬,周文睿对林静姝说道:“等下我给你弄,麻烦娘做啥。” 林静姝白他一眼:“不要,你粗手粗脚的,娘手轻。” 周文轩听到哥嫂对话,抿了抿嘴唇,把手伸出去:“娘,您……轻些。” “好好好,娘保证不弄痛你。”沈云漪很激动,手都在发抖。 她边呼气,边替周文轩处理水泡,灰白色的发丝在周文轩眼前晃动。 周文轩突然就红了眼,他好久都没距离娘亲这么近了。 吃了晚饭,又到了给稻种淋水的时间。 菊花炭都烧三轮了,赵暖还是非常忐忑的。 不过,今天也有好事发生。 妍儿跟周宁安可能是人矮,距离近。 赵暖一打开粗布,大人都没看清,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的喊起来。 “发芽了!” “发芽了!” “我看看!”赵暖蹲下,轻轻翻动稻种。 果然,有很少一部分露了白。 大家都非常兴奋,除了赵暖外,赵家山其他人都没有种过地。这可是他们的第一次啊! 赵暖包好稻种,再盖上茅草:“露白就快了。” 现在白天气温大概十多度,晚上可能只有三四度。 若是等自然气温种稻子,得六月去了。随州九月天气就又开始凉了,稻谷的生长时间根本不够。 若是种夏末收割的春小麦,夏日一个月的高温又会大幅度减产。 所以随州能种的土地几乎都是种红薯、土豆这种对冷热都耐受的粮食作物。 “引水的小渠下午放水,刚刚我去看已经蓄上半池子水了。”段正举着火把,从后院走出来。 这几天赵暖他们开荒,段正就在下面开了一条沟渠。 赵暖站起来:“段叔好厉害,我去看看。” “姐姐,我也去。” “娘我跟宁安也去。” 于是大家又集体行动,去看段正开出来的沟渠。 这小沟渠不算宽,尺余见宽,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一尺,胜在够长 。 从水潭一路延伸到菜地,几乎贯穿了整个赵家山大院 沟渠尽头还有一口蓄水塘,考虑到有孩子,段正只挖了三尺深,长宽都在一丈的样子。 “段叔好厉害啊。”赵暖感慨。 小沟渠跟水塘不仅都用碎砖铺底,还用倒了水泥填缝。 她伸手摸了摸水渠底部,说不上特别光滑,但也没有碎砖棱角。 水塘朝着山下的一边,还有一条更深的小水沟与水潭相连。 这样水潭的水永远不会溢出来,也不耽误山腰原本靠着水潭生存的小动物。 段正表情很得意:“我还去山腰看了,不仅那边流水的地方可以开垦两块水田,这边也可以。” “段叔!”周文轩对他竖起大拇指。 “段叔,咱们山上离了你可咋办啊。” 林静姝也嘴甜甜的:“赵家山上没了我姐,大家糠都吃不;没有了段叔,那守着一堆黄金也是白搭。” 周文睿头点得鸡啄米一样:“就是,就是。段叔太厉害了。” “你们少给我戴高帽子!”段正嘴上嗔怪,脸上却放光。 这可比打胜仗,得到那些个虚无缥缈的爵位强多了。 哎,心里无比熨帖啊。 稻种两天后几乎就全部露白了,这时就可以撒种进苗床了。 当天早上,赵暖依着记忆中外婆的样子,把稻种小心翼翼的、均匀的撒在苗床上。 其他赵家山人都在旁边看着,周文睿还拿了册子,记录赵暖的动作。 这很可能是大宏朝的第一本农书,所以周文睿不仅画了画,还有文字注解。 稻种均匀撒进苗床,再用提前准备的好的细土薄薄的盖上一层,浇透水。 浇水一定要轻,避免把种子冲入泥土太深。 段正在旁边看见了,第二天就在木勺底部开了很多孔,舀水就变花洒。 赵暖看到这个工具后被惊了一下,原来自己的某些思维还是被局限在了现代。 她想过做个浇水的工具,但想来想去都绕不开塑料,只能作罢。 浇透水后,就是做拱棚了。 竹片弯成拱状,两端插进苗床两侧的泥土里。 为了结实,这一小块地,赵暖插了十根竹片。 最后还要在顶部横搭一根,用布条把所有竹拱都连在一起,保证稳定性。 做好的油布铺在拱棚上,四周再用石头压住,密封保温。 因为油布的透光性还是不如现代的塑料薄膜,所以赵暖让沈明清他们把所有可能挡光的树都砍了一遍。 光是这样还不够,太阳下山后还要盖上茅草帘,防止夜晚低温冻伤种子。 从第二天开始,赵家山每天的神秘仪式从傍晚换到了午饭后。 地址也从炭窑,换到了百米外的秧苗苗床前。 让赵暖没想到的是,油布虽然透光性一般,但保温性非常好。 如果是大晴天,中午还得去掀条缝,让里面通一下风。 撒种子的第四天,苗床上就满是密密麻麻的,犹如白色锥尖一样的稻芽。 每棵芽苗上都顶着一颗晶莹水珠,被太阳一照,看起来很梦幻,很有生命力。 赵家山上的每一个人,看到这一小片芽苗,眼里都满是希冀。 白天大家没事的时候都要过来看上两眼,虽然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但看一眼就心安。 之前只圈在围栏里的山羊、骡子现在也被绑起来了,防止他们乱闯。 还有赵宁煜,虽然被赵暖带到苗床跟前耳提面命了一番。 但还是被严厉看管,就怕他不懂,去捣乱。 第161章 制葛根粉 既然稻种长势不错,稻田开荒也就提上了日程。 清晨的太阳还没什么暖意,沈明清端着一碗杂粮面疙瘩,站在山门口吃。 他呼噜噜喝下一口,扬声问赵暖:“那山脊上的开荒暂时停一停?” 其他人也都看向赵暖,等她回答。 “呼呼。”赵暖刚喝了一口汤,急忙咽下去,“先停停。水田得泡个十来天才能用。” 沈云漪狠狠地瞪了沈明清一眼:“吃完再说,看把暖丫头烫得。” 半山腰这两块缓坡开荒稍微费功夫些,把杂草灌木石子清理完,还要把高处的土挖到低处去。 等地被填平,边缘还要用湿泥巴筑起田坎,才能关住水。 赵暖为什么选择这里做水田,除了光照好外,就是山上水潭的水溢出来流经这里。 稻谷需水量很大,山脊靠天吃饭,种不了。 山脚有不少适合开荒种稻的土地,但她们今年是第一年来,还不知夏日暴雨时水到底要涨多高,得先观察一年再说。 要种稻子,山腰的三块地都被收拾得很仔细。 拇指大小的石子都被捡走,田坎更是反复修整,干了就抹一层湿泥,如此轮番折腾了好几遍。 沈明清怕土层不够厚,还带着少年们去其他地方挑了不少肥泥回来。 草木灰撒均匀,深翻后暴晒。 等泥土彻底晒干,这才引水入田浸泡。 沈明清跟段正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遍,看看田坎有没有漏水。若是有漏水,好及时加固。 山上又开了一块地出来,刚开垦完,第二天就下起了小雨。 大清早起来,赵暖看着外面的雨丝被吓一跳。 她衣裳都没扣好,连忙往秧苗那边跑。 等她跑到,看见已经浸满雨水的草帘被搭在旁边,狂跳的心才落回实处。 “你快扣好衣裳!”沈明清皱着眉从院子那边走来,把头上的斗笠盖在了赵暖头上。 “快回去回去,头发都湿了。” “草帘是你掀开的?” “嗯。” 赵暖不在意沈明清没好气的声音,伸手拍拍他肩膀:“好小子,不错!” 沈明清站在原地,看着赵暖背影。 心里酸酸的,但又很想笑。 他知道赵暖是懂的,但她不羞也不躲,跟他之间光明的像是兄弟姐妹。 赵暖还没走回前院,就又看到林静姝急匆匆的往这边跑。 “回去吧,回去吧。” “姐姐去看秧苗了?”林静姝焦急询问,“棚子有没有被压塌?” “没有,好着呢。估计沈明清听到下雨声,起来掀开了。” 林静姝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咋就睡得这么死呢?硬是没听到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周文睿也冲过来,一只脚上的鞋都跑掉了。 赵暖又解释了一遍,几人才一起冒雨钻到草棚下开始做早饭。 然后陆陆续续的,赵暖四人又解释了好多遍,才让所有赵家山的人放心。 光听他们说没事还不放心,众人又都跑去田边看过,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既然下雨,那就干点下雨天才能干的事儿。 山脊上开垦的两块地差不多有四亩,统共捡到好几背篓葛根。 之前一直没时间弄,今天这不就有时间了。 “小一,你把那葛根弄去水池里洗洗,今天咱们来做葛根粉。” “赵姐姐,要不您今天休息吧,不着急。” 赵暖笑看小一一眼:“快去吧,一下子也做不好,中间还得等时间呢。” 她知道大家早就馋这个新奇玩意儿了,但孩子们都懂事,心疼她累。 可山上谁不累呢,就连赵宁煜也知道在大人做饭的时候,递上两根木柴。 其实现在只要大家有时间,很多事都不需要赵暖全部动手。 这些少年们领悟能力很强,她开开口,动动手,他们也就能学个七八成。 葛根洗干净泥巴后,用砍刀切大块。 大块葛根放石臼里舂烂,再装进木盆。 有半木盆后,再加水揉搓,把里面的粉质揉出来。 妍儿跑过来:“娘,这黑乎乎的水能吃?” “还要过滤、沉淀呢。” “哦。”妍儿听完后回头,“姨父,记下来没有啊。” 周文睿一手拿册子,一手拿笔疾书:“记下了,记下了。” 赵暖带着年纪大、有力气的弄葛根粉; 林静姝带着几个年纪小的缝补衣裳; 周文睿在教几个乐意识字的读诗; 沈云漪跟前的周宁安、小四、妍儿则练武。 段正面前摆了一堆竹片,他现在不仅包揽了木匠活,编筐也上瘾, 灶台上的锅里烧着热水,火塘里的篝火也燃烧着。 淅沥沥的雨声、山崖下融化的雪水撞击山涧,与赵家山人时不时的说笑混在一起。 大家所要的幸福不过是吃饱、穿暖、活下去。 葛根多淘洗几遍,粗布过滤掉杂质,放在木桶里沉淀。 等所有的葛根全部洗完,第一桶已经沉淀好了。 轻轻倒掉上面的混水,桶底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浆。 再次冲水进去,用勺子把粉浆全部搅散,再次沉淀。 赵暖跟他们解释:“这就叫洗粉。红薯、土豆还有一种蕨类的根系都可以这样洗出淀粉。” 在吃不饱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弄红薯、土豆。 但对于山里常见的蕨类也可以洗出可以吃的粉,大家很有兴趣。 特别是周文睿,他双目放光,围着赵暖问那种蕨类长成什么样子,什么季节取根最合适。 赵暖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改日看到了我再告诉你,才能画得准确些。” “对对对,姐姐说得对。”周文睿对着赵暖拱拱手,又回到桌子处。 他一边教孩子,一边记录完善自己的农书。 赵暖其实很佩服周文睿,全家流放,还能将一颗心放在百姓身上,着实不易。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百姓才有可能过上好日子。 葛根粉洗了三次,最终得到一木盆湿粉。 中午的时候,懂事的孩子们说没干活,少吃点。 就只煮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还是赵暖强烈要求,才放了几个红薯下去。 既然葛根粉已经洗出来了,赵暖就舀出一大瓢来,上锅蒸制。 接着又舀出来半勺,打算给大家尝个鲜。 第162章 自私 葛根粉就跟藕粉一样,可以加糖做成黏糯的糊糊。 润脾胃,易消化,适合老人小孩儿吃。 赵暖从上次买的药草包里捻了一撮桂花,又把糖粉融化成糖浆。 一木勺葛根粉、几颗桂花、半勺糖浆搅匀。 “静姝,你来给我冲滚水。” “来了。” 林静姝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冲水,赵暖拿长勺迅速搅动,很快碗里的葛根粉就由稀变稠。 桂花、糖浆被滚水一激,发出甜蜜香味。 “哇,跟藕粉一个味道。” “嗯。” 与周宁安手牵手的妍儿舔舔嘴唇,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都馋了。 本来在写字的十四坐不住了,周文睿用戒尺敲敲桌子,他马上又低下头,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书写‘漪’字。 十二跑过来,他咽下唾沫:“妹妹们,藕粉就是这个味道?” 宁安点点头:“十二哥哥吃过吗?” 十二摇摇头:“没吃过,但因为这个挨过打。” 赵暖竖起耳朵,十二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遇事担不起责任,很让人头痛。 显然沈明清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之前上山他其实是不想带十二的。 但这孩子以死相逼,他只能无奈地带上。 他想到赵暖之前说过万事有因有果,知道原因说不定能让十二改了。 想到这里,沈明清笑呵呵问道:“那才奇怪了,没吃过,咋会因为这个挨打?” 十二眼睛转了转:“反正没人相信,你管我为什么挨打。” 十一二岁年纪的小孩,说这话的时候垮着肩膀。 赵暖跟林静姝对视一眼,两人都从转身走开的十二身上,看到了一种故作坚强。 嘴上说着硬气的话,实则是他拼命撑着、快要碎了的自尊。 沈明清没想到十二会这样怼自己,以前这孩子虽然讨嫌了些,但对自己一直都是尊重的。 他一时间愣住,朝赵暖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一几个也都对十二投去担忧的目光。十二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不到七岁,他虽然喜欢说谎,没有责任心。 但他每天都笑着的,也从不提流落到乞丐堆之前的事儿。仿佛他之前过的很好。 赵暖对妍儿、周宁安眨眨眼。 两个孩子聪明,立马就看懂赵暖的意思。 两人点点头,手牵手,蹦蹦跳跳的去沈明清院子里找十二了。 “姐姐跟两个孩子打什么哑谜?”林静姝有些羡慕,她们似乎心有灵犀。 赵暖瞧着林静姝,了然地笑了笑:“羡慕?” 林静姝猛猛点头。 “别高估大人,也别低估小孩。你跟她们讲话时身份若是大人,那就把她们也当成大人。 你若把她们看成小孩,那讲话的时候就把自己也当成孩子。” 林静姝若有所思:“所以十二才下意识就跟妍儿、宁安说起了之前?” 赵暖点点头:“是。” 说完,她看了一眼沈明清。 沈明清低头,很是懊恼。 站在十二的角度,自己刚刚那句话就是‘不信任’‘抬杠’。 气氛沉寂下来,大家都担心十二。 直到一刻钟后,赵暖说道:“来来来,葛根粉熟了,都先吃一碗垫垫肚子。” 大家起身,各自端了一碗,但此时手里的香甜好像没那么诱人了。 “娘,我们来了。” 妍儿跟周宁安依旧手牵着手,蹦跳着跑过来。 “哇,好香啊。”性子沉稳些的周宁安,这会儿也按捺不住了,她跪在凳子上,双手捧着碗。 周文睿敲敲她的头顶:“我还记得你娘跟我抱怨过,有的小姑娘偷偷把藕粉倒在菊花盆里,烫死了一盆价值十两的菊花。” 林静姝叹气,都这样了,还提以前做什么。 果然,性子敏感的周宁安脸上笑意勉强了些:“那时候的女儿太不懂事了,如今才知粒粒皆辛苦。” “呵呵”周文轩一走一抖,皮笑肉不笑,“果然是亲表兄弟,都这么不讨喜。” 沈云漪看着这样的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跟侄儿无奈的表情…… “娘……” “姑姑!” “别喊我,我没听到。”沈云漪端着碗去喂赵宁煜,“你们自己解决。” 林静姝摸摸周宁安头顶:“不必因为以前的事情愧疚。” 赵暖则大大咧咧坐在周宁安对面:“那时你是千金小姐,有浪费的资本。现在你是流放犯人,当然要珍惜眼前一颗一粒米。” “姐姐~”林静姝无奈的喊了一声。 赵暖却不理她,继续说道:“作为千金,连一碗藕粉都不能浪费,那你爹娘的努力有何用?” “大娘,这……这对吗?”周宁安被赵暖这两句话惊讶到,没空继续愧疚了。 “为什么不对?”赵暖看向妍儿,“你可知道‘不忘初心’这句话?” 周宁安点点头。 “比如我,不管是当初逃难上京,还是卖身入侯府,亦或是带着宁煜来赵家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妍儿过的更好一些。 若现在我手上只有一碗饭,我让给你们任何人吃,却让自己跟妍儿饿着,这是有违初心。” 周宁安看看手里的葛根粉,再看看赵暖,小小的心里大大的震撼。 人可以自私吗? 这是自私吗? 赵暖见她愣愣的,伸长手捏捏她的小脸:“不过宁安也别怕,大娘现在手里的饭多着呢。当我富足的时候,我也愿意把手里的饭分给大家,懂吗?” 周宁安掰掰手指,然后一脸期盼的看着赵暖:“大娘,如果您有五碗饭的话……是不是能分我一碗?” 赵暖给她一个眼神,伸手比了个四。 “哇!”周宁安高兴的跳起来,然后又叹了口气,“还是五吧,让我娘排我前面。” 其他人还陷在赵暖这番‘自私’却又无比有理的话中,满心震惊。 不过他们马上又想,赵姐姐是这么好的人心里也有亲疏远近那是不是这种‘自私’就是正确的。 赵暖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她最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以随州城为家,那赵家山的人当然在我心里排第一。如果以大宏为家,那随州是第一。” 周宁安脆生生的接下去:“若以天下为家,那大宏当然排第一!” 妍儿已经快吃完了,她舔舔嘴唇:“对对对,我娘就是这个意思。” 周文睿的笔都掉在了地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人人愿意为家而战,便是人人愿意为国而战。 国有难,便是家有难。 家与国,从来都不需要二选一。 第163章 腊肉烩葛根 “哎,沈明清你怎么还愣着。”赵暖用下巴示意灶台上剩下的葛根粉,“自己得罪的小孩,自己去哄啊。” “哦,好。”沈明清还震惊于赵暖的那番言论,端起碗都走错方向了。 在几个小孩儿的哄笑声中,他挠挠头,往院子走去。 林静姝挨着赵暖坐下:“姐姐,在你跟前,我的万卷书白读了。” “嗨!”赵暖挥挥手,“当我胡说八道吧,放在京城,这话传出去是要脑袋落地的。” 妍儿打断大人的谈话:“娘,想不想知道我们跟十二哥哥说了些什么?” 赵暖给妍儿一个赞许的眼神:“想,快说来听听。” “哎。”妍儿叹口气,看了看周宁安。 周宁安也叹气,两个小大人悲切的摇摇头。 林静姝被两人逗笑,敲敲桌子:“叹什么气啊,快说。” 她心思通透,不管能不能想明白赵暖说的话,但她听姐姐的话就行了。 “妍儿你吃完了,你说吧。” “好。” 妍儿放下勺子:“十二哥哥不是随州城的人。他记不清家里是做什么的了,反正记得家中有主母、有哥哥。” 大家都很诧异,竟然是这样。 这么说来十二家境应该不错,但他并非主母的孩子。 “十二哥哥说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也想改,但改不了。” 赵暖懂了,大概率是从小被诬赖,下意识就推卸责任。 林静姝心疼得不行:“那他可说是怎么流浪到随州来的吗?” “他说他是跟家里人一起来随州做生意的,一觉睡醒,家里人就不见了。” “心怎么这么狠!”周文睿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即便是主母不喜,那亲爹也不该这般心狠啊。 五岁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流浪。还有他亲娘,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见了,该多伤心。 小一红了眼眶:“难怪当初沈哥哥不想带他上山的时候,他说宁愿去死。” 被抛弃过的孩子,如果再一次被抛弃,是真的会去死的。 赵暖心里也沉沉的:“别怪你沈大哥。好在他心软,没有抛下十二。” “十二哥哥说他也想改,所以咱们以后每次都提醒他,时间一长就会改掉的。” “对,宁安说的很对。”妍儿一本正经的,“咱们都要记住哦。” “好孩子,我们记住了。”林静姝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脸,眼睛看向一边玩耍的赵宁煜。 好在这些孩子,都等到了救他们的人。 包括沈明清、包括自己,林静姝想着。 都有一缕灵魂被困在幼时,然后等到了赵暖的救赎。 “赵姐姐。”十二跟着沈明清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上,双手不停的揪着衣角。 赵暖随意地站起来:“好了,该干嘛干嘛,姐姐今天下厨给你们做个好吃的。” 十二松了口气,心里那道伤口被小心保护起来。 其他人以为赵暖会开导十二,没想到她却什么都没提。 赵暖不提,其他人也都不提,继续该干嘛干嘛。 灶前烧火的林静姝有些不解,十二难得敞开心扉,为什么不趁机教导一下? 赵暖只一眼就懂她的想法,借看火的机会凑近林静姝:“孩子的自尊有裂纹,此时经不起修整,得好好养着。 等有朝一日裂纹会变成树根,扎根大地,茁壮成长。” 林静姝再次被赵暖的言语震惊。 这一刻她心里不知何时扭转成节的藤蔓松懈开,枝丫迎风生长。 “刺啦。”林静姝被锅里的动作惊醒。 她一抬头,就听到赵暖叮嘱:“你让开些,这腊肉有水,溅油。” “哦,好。”林静姝站起来,“我做点其他什么。” “那把那会儿我蒸的葛根粉拿出来,切片。”虽然林静姝是大人,但她还是叮嘱,“小心烫啊。” 明明是一句随口的叮嘱,听了很多次的林静姝还是感觉到了被关心的温暖。 葛根粉蒸熟后呈灰白色,捏着还挺有弹性。 切成一指长、两指宽的厚片用来烩很好吃。 怕气温升高肉坏掉,赵暖今天晚上是下了本钱的。 小半锅肉片煸出了不少油脂,她盛出来一些后才下调料继续炒香。 等调料微黄,加入一勺山泉水,大火使劲炖煮。 这边煮着汤,那边赵暖拿出一叠冷杂粮饼子回身放在桌子上:“谁去把饼子热热。” “我去!”小五抱起饼子就跑,他早就想起来走走了。 段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孩子聪明、力气大,就是坐不住。 没一会儿锅里的汤就滚开,颜色雪白,腊肉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静姝,切好了吗?” “好了。” “倒进来。” 林静姝边往锅里下葛根粉片,边吸口水:“今晚这么多肉,难怪这么香。” 山上人多,尽管之前打了两头熊,几只野猪,赵家山的人也没敢放开吃过。 就算是干了力气活,中午那顿的肉分到每个人也就两三片。 鱼肉吃了不少,但终究油水不够。 赵暖拿来一个小陶罐,舀了两勺肉和葛根粉片在里面,顺手放在桌子上。 周文睿跟沈明清同时起身,最后还是周文睿拿到了。 他轻车熟路的从旁边大罐子里抓出两把白米淘洗干净,放进有菜汤的罐子里。 搅匀,放在火塘边煨着。 赵暖让林静姝把锅里的柴火退些出来,小火咕嘟着,她去拿来两颗菘菜,一把豆芽。 林静姝不需要安排,赵暖择豆芽,她就洗菘菜,切菘菜。 等葛粉入味,下入菘菜、豆芽搅一下,就差不多熟了。 也懒得盛出来,大家就这么围着灶台,就着粗糙的杂粮饼子吃。 三个孩子则在桌子上,吃着晾到不烫的白米肉汤饭。 他们饭里的葛根粉已经烂成了小块,软糯又不会噎人。 周宁安边吃边夸:“大娘做的饭太好吃了。” 妍儿点头:“我也觉得好吃。” 赵宁煜“呼呼”吹了两口勺子里的饭,接着嘴巴张得大大的:“香香。” “哎呀,弟弟!”妍儿捂住碗,“你别说话,喷姐姐碗里了。” 大人们没管小孩子的事儿,也来不及管。 这葛根粉片入味真是太好吃了! 半透明的、软糯的,一入嘴不知道怎么就滑落进肚子里,都还没尝到味儿呢。 赵暖又夹起一片,吹了吹,喂进嘴里。 第164章 拱棚育红薯苗 小十四急得抓耳挠腮,咬一下,因为太烫又吐出来。 “傻孩子。”沈云漪没有嫌弃孩子们。 她去拿来一个盘子,夹些菜铺在盘子里晾着,推到几个小孩儿跟前。 “谢谢……呼呼,老夫人。” 沈云漪笑着点点头,给周文轩夹了一筷子菜。 周文轩嘀咕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埋头将碗里的菜吃得一口不剩。 周文睿盛了一勺菜到林静姝碗里,又给自己娘舀了一勺。 最后夹一大筷子给自己弟弟,又转过头去看孩子们可吃得好。 赵暖接过勺子,给段正舀了一勺肉片放进碗里。 “哎,暖丫头你快吃。” “我吃着呢,您多吃些。这些个小子跟头牛似的,您别老让着他们。” 少年们这才反应过来,段叔都没怎么夹菜,而是满脸笑容的看着他们吃。 于是这群小子纷纷调转筷子头,每个人都夹一筷子菜给段正堆在碗里。 眼见都冒尖儿了,大家才在妍儿跟宁安的嬉笑间停下。 段正假装清清嗓子:“咳咳,这些臭小子。” 赵暖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切,分明听到段正有些哽咽。 孩子们一腔赤子心,给段正夹了又转过来给赵暖夹。 “哎哎,放不下了!”赵暖连忙端碗接着。 沈明清正笑她狼狈呢,转头筷子又都伸向了自己。 接着周文睿、小一…… 最后赵暖她们也加入夹菜行列,等夹完一圈,所有人都看看自己,再看看其他人也都冒尖的碗,哄然大笑。 第二天就天晴了,剩下的蕨根粉被摊开在簸箕中,晾干收起来可以随时吃。 段正挖小池塘挖上瘾了,这几天他又在山脊上挖出来两口更深些的。 为了存住水,他用碎砖铺过,再浇筑水泥,最后还用木板做了个盖子。 “要是真能存住雨水,咱们就再多挖几个,往后这山脊上也就能种种其他粮食,不光种土豆红薯了。” “就是,等冬日下雪存满,夏日再收集些雨水,也就够种一季粮了。” 赵暖沿着干水塘走了一圈,再看看最近几天又开出来的两块荒地,感叹只要大家的劲儿往一处使,没有什么做不成的。 山下的山涧中已经没有流冰了,但水势比秋日大上很多。 遥望随州城,已经冒起了烟雾,应该是周围山头的人开始烧炭了。 赵家山的菊花炭跟半山腰的砖窑都日夜不停的烧着,沈明清前几天又在半山腰挖出来两口砖窑,现在一次性可烧一万五千块砖。 砖块不仅用来铺院子,赵暖还把房子后面的菜地划分成格子,中间的小路也铺上砖。 “这没必要吧……”沈明清哭笑不得,“谁家农人还怕脚沾泥啊。” 赵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砖头不要钱,怎么不能铺?下雨天去拔几颗菜,踩脏一双鞋,还得用胰子洗,费胰子又费时间。” 沈明清看了看菜地,再看看脚上的布鞋:“行,就按你说的办。” 赵家山的山顶很宽。 赵暖估算过,三家建房,以及中间公共灶台,加上炭窑这片差不多有四五亩地。 站在上山的路口面对房子,右手边的周家的右边,就是往水潭那边走,一直到山崖下水潭处,起码还有长十二三丈,宽四十丈的一片区域。 赵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换算一下也有七八亩地。 还有三家院子后面,也有五六亩地,到时候建成鸡鸭圈。 距离房子有一定距离,不会特别臭。 更别说左边沈明清家往外了,除了赵暖划分出差不多两亩的菜地、育苗地,那边还有一片小灌木林子呢。 当初围围栏时,十几人日夜不停的砍树栽桩差不多三个月,几十亩是肯定有的。 所以赵暖指着几家合围的前面空地,跟沈明清说道:“也别说要铺满走人的地方了,把前面这块地方铺了就行。” 抛开之前时不时铺设的砖头小路,剩下的泥巴地起码也有两三亩, 就算烧制的砖头比现代建房的红砖大一些,粗略估算也要十万块。 光烧砖就得烧七八轮,一个月之久。 听到赵暖这样说,沈明清松了口气。 之前是他说大话了,正愁怎么反悔呢。 不过看似很大的工程,还是赢在了赵家山人多力量大。 烧砖、烧炭都差不多三天一轮。大家练武、学文也都没落下。 下午还能上山脊开荒,日子过得充实又安心。 三月底,本以为气温已经稳定下来时,又下了一场冰粒子雪。 雪不大,但冷啊。 看着昨天还绿油油的,两层草帘的秧苗,一夜之间叶尖出现褐色的冻伤,大家心急如焚。 为了护住秧苗,赵暖他们在秧苗床边上挖一圈坑。 陶罐里装上燃烧的炭,放进坑里,试图给秧苗保温。 大家轮流往陶罐里添炭,值夜的人不敢眨眼。 在赵家山人的努力下,第三天下午气温终于回升了。 看着黑了个叶尖儿的秧苗,赵暖松了一口气。 前几天她感觉白天挺暖和,太阳也好。就想先把土豆种下去。 还是沈明清提了一嘴,让她再等等。 幸好她听劝了,不然全白费。 不过这次雪后,应该就不会下雪了。 还有小拱棚的实用性得到了验证,红薯苗可以开始育苗起来了。 这次的红薯苗床要大些,长两丈,宽半丈。 每个红薯都在草木灰里滚一下,前后左右间隔一尺放一个。 林静姝眼见这么小一块地放了三十个大红薯,心疼的不行:“这一块地要多少红薯啊?难怪农民难。” 赵暖笑出了眼泪:“这只是育苗呢。一个红薯能发很多苗,苗子长到一尺长,就能剪去扦插。” 林静姝不在乎赵暖笑,她抚抚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一棵就要一个红薯做种。那山脊上的几块地得几千斤红薯来做种。” 赵暖没种过土豆,但大概见人家种过。 她不敢贸然切块,所以整个放进了红薯棚里,等后面发芽了按照芽点来切要保险些。 最后依旧插好竹片,搭好拱棚,孕育赵家山的希望。 第165章 周清辞组建商队 菊花炭在京城掀起的风潮还未散。 周清辞戴着帷帽,出现在京城城西的茶肆中。 京城分东南西北四方,正东为尊,是皇城所在。 正南为贵,是高官勋贵宅院。 北边出城方便,多商贾。 西边则是平民与三教九流的地方,街巷杂乱,鱼龙混杂。 “小姐,老张来了。”月白从楼下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把人带到后,她马上转身,守在了楼梯口。 此时正值早上,外面街道人流接踵摩肩,戴着帷帽的女子也不算罕见,所以她们一行并不扎眼。 周清辞还未来得及取下帷帽,就见一脸涂得花里胡哨的人‘咚’一声跪下。 “求周小姐救命。我可以不要命,可我妻子才生产不久,女儿才两个月啊。” 小白满脸煤灰,憔悴不堪。 那日他跟袁镖师会面后,他左思右想心里不安。 要举家离开京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除了要去官府拿文书,去什么地方落脚也是个大问题。 犹豫了几日,见没什么动静,他就存了侥幸之心。 就在他以为没什么事儿了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让他赶快离开京城,却没署名。 小白左思右想,就想到了一个多月前见过的袁镖师。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前天晚上,袁镖师喝醉后落水身亡了。 小白被惊得魂飞魄散,他收到的匿名信是前天中午收到的。 很可能是袁镖师感觉到了危险,这才写信给他示警。 没办法,他将妻女藏起来,然后找到了李奎求助。 李奎咬牙求老张,这才见到了周清辞。 月白听到小白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暗暗点头。 这个人尽管怕的全身发抖,却依旧压低声音,把悲鸣扼在喉头。 今天她本不想小姐来趟这趟水的,但求救这人还算不错,没有高声喧哗。 周清辞取下帷帽,放在桌上。 “张叔,李镖头,这位就是跟你们一起送赵暖去云州的白镖师?” “是,小姐。”老张拱手行礼。 李奎是第一次见周清辞,他低垂眼眸:“周小姐,护送小少爷去云州的路上,小白很是尽心尽力。要不是他,我跟老张说不定都死在云州了。” 老张听他说完,张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周清辞知道李奎夸大了事实,他拿宁煜说事也是为了这位白小哥求情。 不过小白这事,的确是被周家牵连的。 周清辞敲击桌面,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李镖师你另立门户单干吧。” 三人皆是一愣,这跟救小白有什么关系? “我要组建商队,你们三人正合适。” “小姐!”月白很少这么不懂事,可今天她着急了。 袁镖师跟小白知道赵暖带走的孩子是周家小少爷,这点孙家也知道。 但孙家不知为何瞒下来了,还将追踪赵暖的三个官差的死亡一同瞒下。 可现在小白、袁镖师两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孙家要杀人灭口。 小姐组建商队没事,可她偏偏要眼前这三人,岂不是跟孙家对着干? 周清辞没有理会月白,而是跟李奎说道:“我虽不知孙家为何要隐瞒煜儿跟赵暖的事,但以孙兆的城府,你们几个都跑不掉。 跟着我,就是我的人,知道赵暖带走的是周家小少爷也就不奇怪了。” 李奎爽快,他对着周清辞抱拳:“我孤身一人,能在周小姐手下做个商队头领,求之不得。” 周清辞笑了一下:“李领队,好说,好说。”这人还挺有趣,这就给自己定好位了。 老张不用说,肯定是跟着的。 小白也愿意,但他有妻女,还是放心不下。 周清辞让他起来,然后说道:“你妻女若不怕苦,去随州如何?” 在京城有被人拿捏住的风险,送去随州她更放心。 “随州吗?”小白内心挣扎,那里可是苦寒的流放之地。 李奎轻轻踢了小白一脚:“咳咳,你妻女去了正好还能跟赵娘子母女做个伴儿。” 小白浑身一震。 赵娘子带两个幼儿都能活下去,况且还有周家人在那边呢。 他对着周清辞磕头:“我愿意!” 周清辞建议道:“你先回去跟你妻子家人商量商量?” 她希望能给赵暖送去助力,而不是强人所难的麻烦。 “不不不。”小白摇摇头,“我妻子早就看出我心不在焉了,她说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好好养大孩子,她怎么都愿意。” “真好。”周清辞眼神晃了一下,她伸手扶起小白,“别辜负她。” 接着,周清辞利落吩咐:“月白,去将城南街口的铺子收拾出来,作为商队的驻扎点。” 李奎大惊:“城南?” 那边大多都是高官宅院,开铺子的也都是非富即贵啊。 “当然。我这孙家大儿媳,在城南开间商号,做富人生意,很合适。”周清辞露出嘲讽笑意,“便叫周孙商号吧。” 月白低头:“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老张,李领队,我跟你们一起去接小白妻女到商号。”周清辞站起来。 小白又要跪:“多谢周小姐。” “别跪了。”周清辞摆摆手,一马当先朝外走去。 一路上,周清辞还问了小白家里的情况。 京城就小白夫妻,父母跟哥哥在城外八十里外的白家村。 因为他在镖局做工,父母不忍他夫妻分离,就让他把妻子接来京城,租住在距离镖局不远的城西大杂院里。 “那你从云州回来后可曾回过老家?跟家里有没有通过信件?” 小白摇头:“没有,没有。我媳妇怀孕,我娘夏日的时候就说让我们别折腾了。” 说到这里,小白紧张起来:“周小姐,莫非他们还会对我爹娘不利?” 周清辞眼睛眯了眯:“你暂时先不要怕。等你妻女过去安顿好,若合适,后面再问问你爹娘兄长一家可愿意过去。” 一直沉默的老张突然说道:“大小姐,我瞧着大公子似乎过得还不错。听那些官员话里行间的意思,竟全是那位奶娘打点出来的。” 周清辞听到这话,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周家想要不被人拿捏,那就要再次立起来。 随州苦寒,但封闭偏远。 若是想要做点什么,未必不可行。就算是不做什么,那也得有自保的能力。 第166章 女人也可以孔武有力 大杂院里人很多,一进门就闹哄哄的,门口十几个小孩儿在踢毽子。 两层土木结构的半环形院子,按照一门一家来算,这里面起码住了二三十户人家。 周清辞庆幸小白是住在大杂院的,孩子年幼又不怎么出门,这才没让人找到可乘之机。 “大小姐,这就是我妻子,肖氏。” 见周清辞盯着自己妻子不语,小白忐忑地喊了一声:“大小姐?” “哦,”周清辞看着小白的妻子眼神都亮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肖三碗。” “噗~”李奎没憋住,笑出声。 他听小白说过妻子姓肖,他们也不好问人家闺名,谁知道叫这么个名字。 肖三碗见周清辞愣住,比小白还高个头顶的她微微福身行礼:“我能吃,不管爹娘多苛待,我拼死也要吃三碗才罢休,所以就得这么个名。” 周清辞双眼放光:“那你力气可大?我也能吃,吃得多就力气大。” 小白听到周清辞这样问,兴奋的不行:“大大大!我媳妇能把我举起来。” 小白个头可不小,在男子中也是偏上的了。 “真好。”周清辞伸手逗逗肖三碗怀里的孩子,“能吃身体才壮。碗娘,以后孩子若是能吃就让她吃吧,饭钱我出。” “碗娘?”肖三碗眼睛眨呀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以前他们都叫我母牛、肥猪,说我不像女人。” “你是女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谁说要纤细瘦弱才是女人呢?女人也可以孔武有力!” “啪!”小白一拍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旁人家的妻子走路都得喘三喘,我媳妇能挑能背,还能追我几里地。” 肖三碗简单听小白说了一下情况,把孩子塞给他。 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并且嘴里还说着:“树挪死,人挪活。去哪儿不重要,能活下来才是要紧。” 周清辞把人送去城南,回到孙家。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独身一人去了前院。 孙府的龌龊事儿都是让管家的儿子孙辉去办,死掉的袁镖师多少是受了些她的牵连,那多少要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大夫人。”有侍女出来上茶。 “把孙辉喊出来。”周清辞端坐在前院客堂中,目不斜视。 等了一会儿,孙辉跟前的小厮来报:“大夫人您再稍微等等,孙小管家正忙着府上的牛马生意呢。” 周清辞没说话,直到侍女来添第五次茶。 她二话没说,起身就往前院书房走。 “大夫人……” 周清辞躲开伸手要拦她的小厮,踏进孙辉的书房。 “大夫人?!”孙辉放下手中把玩的骨瓷茶杯,好整以暇的站起来。 周清辞抽出腰间的软鞭,朝孙辉卷了过去。 孙辉被捆得严实,怒而大叫:“大夫人,我好歹是孙府管家的儿子,您三思而行!” 没想到的是,周清辞不仅不怕,还将他一只手摁在案桌上。 顺手拿起骨瓷茶碗嗑碎,孙辉还在心疼茶碗时,手指突然一凉。 他低头一看,喉头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而其他小厮下人在看到一截指头落地,血顺着桌子流到鹿皮地毯上时,吓得顿时满院尖叫。 周清辞松开孙辉,转身离开。 孙辉跌坐在地上,抓起自己的手指,发出惨叫。 与他的聒噪相比,周清辞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没有说一个字。 回到院子,柳黄迎接出来。 “小姐。” “月白还未回来?” “还没有。”说话间,柳黄已经伺候好周清辞脱下外衣,换上一件束袖常服。 周清辞点点头,坐下看账。 她手里的银钱并不多,庄子上的产出只够养活落户在庄子上的,父亲麾下退下来的伤兵。 首饰这些是入了册子的,贸然变卖并不稳妥。 正想着,月白回来了。 跟周清辞打过招呼后,月白招手把柳黄叫了出去。 “难怪小姐愁眉紧锁呢。”月白也跟着愁起来,“虽不知孙家为什么害了周家,又要救周家,但小姐肯定不想孙家跟周家有更多牵连。” 柳黄叹了口气:“小姐现在手上没什么钱,我今日把这么些年老夫人跟小姐赏的首饰变卖了,加上存下来的赏银月钱也有二百多两。” 月白问道:“你想把这钱给小姐?” “嗯。”柳黄点头,“不多,但带去随州至少能让老夫人、大公子应急。” “你等着,咱们一起。”月白匆忙回房翻出荷包,里面有几张银票,一把碎银。 她把碎银放回去,银票捏在了手里。 自己跟柳黄都是孤儿,这钱给周家花她不心疼。 跟两个丫鬟一番推辞,周清辞最终还是收下了她们的四百两银票。 “就当是我借的,今年冬日,翻倍还与你们。” 月白跟柳黄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只要小姐能收下,说什么都成。 就在两人为能帮到周家开心的时候,屋外传来的声音,让她们瞬间沉下脸。 孙嘉荫用力推门而入:“周清辞,你未免太过放肆了!” 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后,又弹回去。 “大公子,您……” 周清辞打断月白的话:“你们两个先出去,大公子应该是有话要与我说。” 月白还有些迟疑,柳黄却拉着她出去了。 小姐有一身功夫,要不是有周家、有庄子上的旧部要护着,这孙家哪里能拦得住她。 更别说一脸阴郁,脚步虚浮的‘孙嘉荫’了。 “大公子很生气。让我猜猜,是被相国责骂了?” “你!简直太过分。” 孙嘉荫看着周清辞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的样子,气得脸色煞白。 他一步一步逼近周清辞案桌前,口中质问着:“成亲这么多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让我在父亲跟前难做!” “我不愿嫁你,是你强求的。” “好好好,就算是我强求。”孙嘉荫俊美的面容扭曲,他深吸一口气,“那进府这么多年来我可强迫过你?你知道我舍不得对你用手段,你才如此放肆!” 周清辞放下手中账册,直视孙嘉荫。 “入你孙府当晚的合卺酒里放了什么,你要说你不知道吗?” “我为何不住你的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偷窥!” “我周家流放,趁我伤心昏迷之际你想做什么!” 第167章 周清辞威胁孙兆 孙嘉荫这下连唇色都变白了,他“噔噔噔”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都知道?” 周清辞起身,笑了。 这是自她入孙府以来,孙嘉荫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就像是一朵有毒的花,他依旧如第一次见到时那般迷醉。 周清辞靠近他,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的很多,你还想听吗?” 孙嘉荫瞬间清醒,他慌乱站起来,又踉跄几下,才站稳。 “清辞,我对你是真……” “我要肖三碗跟她女儿的出城文书。” 周清辞的背影是冷漠的,但在屋里昏黄的烛光下,又是诱人的。 “可……” “他们都跟着我了,知道周家的事儿再正常不过。”周清辞站在书架前,回头冷眼看孙嘉荫,“你若想不通,就去问你爹。他应该很清楚,尉迟孤只想要一个借口。” 柳黄、月白适时进屋。 两人也不说话,一左一右的站在周清辞书案前。 孙嘉荫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捏捏拳头,仰头吐出一口浊气离开。 听到院门被打开又关上,周清辞冷笑。 “当初,孙兆、尉迟孤联手害我周家。现在周家流放到随州,反而成了他们两方互相衡量的筹码。” 月白、柳黄自小跟周清辞同吃同住,学堂也是一起上,见识亚于于一般男子。 她们俩一想,就明白了。 两人凑近周清辞,三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道: “尉迟孤忌惮周家能平安到随州,肯定是有暗中势力的,所以现在不可着急动手。” “孙兆虽跟尉迟孤合谋,可在看到尉迟孤的阴狠后心生畏惧,怕下一个就轮到孙家。所以他现在想保住周家,让尉迟孤不敢破釜沉舟跟他斗,以免周家得利。” 周清辞轻轻点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周家还有旧部势力这件事坐实,给他们送些人去总是没错的。” 月白高兴地一拍桌:“碗娘我见过了,那体格子没的说!若是能再跟着老夫人学上个两招,马上大刀也是舞得起的。” 柳黄吃惊:“当真?不行,明天我要去看看。” 周清辞被两人逗笑起来。 笑了一阵她又沉下脸来:“我说要将孙家隐瞒宁煜被赵暖带到随州这件事告诉尉迟孤,并非吓孙家。 周家的事儿尉迟孤就算一开始被周家钻了空子,现在肯定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出于一个男人的可笑自尊,不好意思声张。 我作为周家女、孙家媳,若是主动告发……” 月白弯起嘴角,露出跟周清辞一样的冷笑:“周家已经被流放了,可孙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柳黄倒是笑得无害:“只是几块菊花炭,就能让孙兆吃瘪。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小姐能用很久了。” “正是。”周清辞露出些笑意,“去账房拿一百两银子来,明日柳黄送去给那位袁镖师的家人吧。” 她用孙家的银子补偿袁家人,就是在告诉孙兆,适可而止。 孙嘉荫汗湿衣裳,双腿开始发抖时,孙兆才开口。 “周大哥一生忠厚爱君,没想到竟生了这么个闺女。” “爹,周清辞真敢把周宁煜逃脱的事儿告诉陛下?”孙嘉荫觉得不太可能,那可是她娘家啊。 “呵呵。”孙兆笑了,他看孙嘉荫的目光又开始涣散,“空了去看看你娘,她还不死心地在寻你哥哥。” 孙嘉荫刚刚才止住的冷汗又下来了,他努力想装出泰山崩于前而不慌的样子,倒着退下。 看着一模一样,却又天差地别的背影,孙兆长叹。 管家孙顺给他倒了杯茶,孙兆感慨道:“聪明的女人实在是麻烦,当初就不该遂了他的愿的。” 孙顺知道,这个‘他’不是二公子,而是大公子。 本来对周家的围剿应该是在周大公子成亲那日的,是大公子以死相逼,保下了周家。 也正是那日,二公子趁机给大公子下了毒。 虽及时找来解毒药吃下,但大公子撑着要去见周清辞一面,出门后就再也不知所踪。 “孙顺啊,你说有没有可能解毒药起作用了,老大真的还没死?” 没等孙顺回答,孙兆又自言自语:“呵呵,不可能啊,不可能。先皇吃了那么多解毒药丸……” 剩下的他没说完,只是摇摇头让孙顺去把肖三碗的文书办了:“这丫头还真拿捏住了我啊。” 赵家山上,赵暖在教大家起垄。 “红薯土豆都要起垄才产量高。”赵暖边说边示范。 起垄说起来简单,锄头挖下去,斜着一提带起泥土扬在左边。 边挖边退,垄就起好了。 可她并没有正儿八经种过地啊! 看着歪歪扭扭,粗细不均的地垄,赵暖不得不感叹实践跟理论是有距离的。 “哦,这样啊。”周文睿依旧拿着册子在记录。 他站在垄头左看右看:“姐姐,这垄一定要像蚯蚓一般才行?” “噗嗤!” “哈哈……呜呜。” 有人憋不住笑了,有人捂住了笑的人的嘴巴。 林静姝没好气:“你让开吧,这垄就是因为你来回挡着,我姐姐才起不平整直溜的。” 没想到是林静姝说了这话后,其他人再也憋不住,笑起来。 他们虽然不会种地,但也看得出这垄肯定是不对的。 赵暖也跟着笑,笑了好一阵后,大家都开始学着起垄。 不用说,都比赵暖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事儿越做越熟练,笑笑闹闹大半天后,第二天起的垄几乎都像模像样的了。 头一天的蚯蚓垄沈明清说要平掉重来,被赵暖阻止。 “怕啥。你从这边看,一直到那边,是不是越来越规整?” 赵暖拉着大家一起看,最后用了一句现代网上的话总结:“这不是赵家山的黑历史,是我们的来时路啊。” 周文睿这个书呆子又惊了,连连说赵暖这话好。 赵暖连连摆手:“哎,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来的。” 除了种地,赵暖看着墙角的一堆铁矿石,还有铸铁的匕首着急。 铁啊,这么珍贵的铁她可以炼成熟铁,可赵家山没人会打器具。 “沈明清,要不你去学打铁吧。” 沈明清表情有些无奈:“打铁做学徒都要数年,现在学会不会有些太临时抱佛脚了?” “也是。”赵暖也觉得自己有些为难人了。 第168章 一起插秧 三月底,秧苗已经半尺高。 挨挨挤挤的苗子颜色偏黄,有些缺光。 好在现在白天气温已经稳定,赵暖白天把小棚掀开,下午又盖上。 没两天,秧苗就绿油油的了。 而山腰的几块水田,每隔几天段正等人就要拿着钉耙去耙田,力求使田平、泥融、水浅。 赵暖想着,得把买牛也提上日程。 不然到时候全靠人力挖红薯、土豆,会累瘫的。 等秧苗长到一尺高,就到了插秧的时节。 起秧前要往苗田里注些水,这样拔秧才不伤根。 将拔起来的秧苗在水里晃两下,晃掉根部多余的泥土,让根系舒展,方便定植到大田里后尽快定植。 为了行距标准,赵暖让人在田坎上牵线。 牵好线,赵暖就带人各提着一篮子秧苗下田了。 林静姝眉头皱得死死的,她感觉脚下的泥好像糊进了她心里,有些喘不过气。 赵暖心疼她,说道:“静姝你在上面帮忙分秧苗吧,弱的五苗一窝,壮的三苗。”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妍儿、宁安都没嫌弃烂泥,我这个做娘的哪里好意思。忍忍,习惯就好。”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实在不舒服,别强求。”赵暖并不觉得林静姝娇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接受的东西,况且林静姝不是偷懒挑拣的人。 周文睿挽着裤脚,揣着一本册子也跟着下了田。 “嗷……” 大家看他。 “我……不习惯。”周文睿脸通红。 赵暖分出一把秧抓在左手,把剩下的随手扔在旁边的秧田里,又从中分出三棵,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分秧小心些,尽量别扯断根。” 其他人也跟上她的动作,小心分出一窝秧苗。 “赵姐姐,苗有点小哎。”小一看着手里的秧苗犯难。 “你手里的太小了,先扔上岸去,最后做替补。” “好嘞。” 看着小一扔秧苗上岸的动作,赵暖想着今年积累经验,明年可以试试抛秧。 等大家分好秧苗,赵暖又示范道:“捏住秧苗根部往上半寸,贴着线摁进泥里。” 她说完,就插好了一窝秧,松手后秧苗就稳稳立在田里了。 “注意啊,插的时候相当于是用手在摁坑,不是用秧苗去戳,不然会断。” 沈明清…… 他赶紧偷偷换了一窝,勉勉强强插进去。 小四插完用手扶着秧苗:“赵姐姐,它立不稳。” “你松手呢。” 小四小心松手,秧苗有些斜。 “没事的。只要不倒,过两天它会立正。” “第二窝距离第一窝七寸。太近秧苗分蘖会打挤,太远浪费土地。” 等每个人横着插完三窝秧苗,赵暖告诉他们:“这个时候我们横着够不着了是不是,不要横移。” “来,跟着我后退一步。” 大家跟着后退,周文睿还在记录,他想躲开退过来的赵暖,却忘了脚下根本不是平地。 一声惨叫,周文睿后仰睡在了秧田里。 林静姝反应快,一把抓过去。 不过她只想抓册子,而不是人。 “哈哈哈。姨父,你摔跤了哦。” “爹爹,你浑身都是泥巴呀。” 两个小孩儿在岸上又跳又笑。 赵暖赶紧接过林静姝手上的册子,冲她眨眼。 林静姝忍住笑,弯腰扶周文睿起身:“没事儿吧!” 周文睿满脸都是泥点子,依然记挂着自己的册子,到处乱抓。 “在姐姐手里呢,就是有俩泥指印儿。我扶你起来。” “我还以为册子掉泥水里了呢。”周文睿松了口气。 “傻子!”林静姝娇嗔。 刚入四月中旬的天气不算特别暖,这山泉水泡的田又冷上几分。 赵暖急忙让林静姝带周文睿回去洗洗,换身衣裳。 “我没事,这还没记完呢。” “快回吧。”赵暖把册子递给他,“还有两块田呢。咱们又都是新手,至少得两天才能弄完。” 那边妍儿已经牵着周宁安的手跑远了:“姨父,我们先回去给您烧热水。” “看,孩子都回去了,你俩也先回。” 林静姝本不想回去的,但不放心两个孩子走山路,也就只能先回去。 等两人走了,赵暖继续教大家插秧。 “横着移动会把田踩得不平,咱们尽量少留下脚印,所以后退着插。” 她后退一步,继续按照之前的步骤来插上三窝秧苗。 然后再后退,再插秧。 大家听明白了,纷纷动手插秧。 可这活儿做起来远没有看着简单。 秧田的泥土软烂,脚踩下去就陷进半尺深。 后退的时候很容易把握不住平衡,然后后仰摔倒的、坐下的、跪在秧田里的。 到下午太阳西斜时分,见大家都摔得一身泥时,赵暖招呼大家收工。 “赵姐姐,还早着呢。”小三一脸泥。 平时有些冷意的脸上带笑,显然第一次插秧很快乐。 “太阳一落山就要降温,你们衣裳裤子都湿的差不多了。” 赵暖上了田坎,边洗腿脚,边催促着:“快点,别磨叽。” 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爬上来,然后在流水处洗干净泥巴。 回头看看第一次插的秧苗,歪歪扭扭的。 但没关系,这也是赵家山的来时路。 回到山顶,林静姝已经在烧饭了。 “你们回来啦!” “赵姐姐我们回来咯。” “妍儿,快来看你小五哥浑身都是泥巴。” “小六,你别笑我,你也是。” 大家嘻嘻哈哈的,妍儿跟周宁安已经去院子里面,给他们准备好了帕子跟盆。 就连赵宁煜,也拖着不知道谁的衣裳,嘴里嘟囔着,让衣裳脏掉的哥哥们换。 小一跑过去抱住他,故意用自己沾泥的脸蹭他的脸。 小人儿浑身都在抗拒,他双手推着小一靠近的脸,拼命后仰。 “脏,宁煜不要。哥哥,洗!” 此时,段正刚好好路过。 赵宁煜赶忙伸手求救:“爷爷,抱。” “臭小子!”段正拍了一下小一,笑道,“还不去洗洗,小心着凉。” 等小一走了,赵宁煜趴在段正肩头,小声蛐蛐。 “哥哥,坏蛋!” 第169章 准备种红薯土豆 有了昨天的插秧经验打底,第二天,除了林静姝还略显生疏、动作踉跄之外,其他人都基本已经上手。 三块田加起来估摸不到两亩,原本准备的秧苗有些不足,众人又把先前挑出来的弱苗补了进去,这才堪堪插满。 大家站在田坎上,看着秧田里的苗子,其实都没什么很大的信心。 赵暖瞧着众人脸上满是担忧,安慰道:“才种上,肯定不怎么好看。你们等半月后再来看。” 收拾好东西,大家一步三回头。 这可是水稻哎,听人说只有鱼米之乡的富饶之地才可种植。 因为稻种贵,种植麻烦,随州从未有人种过水稻。 小十三乐滋滋的,他兴奋的跟赵暖讲述:“我以前老喜欢溜去城东那边偷看富商们的麦子地,绿油油的可美了。” 十二嘲笑他:“然后每次都被人打得一身伤,不长记性,下次还去。” 十三双手叉腰:“难道你不羡慕人家有地种吗?” 十二踢着地上的石子:“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听佃种乔老板家地的兰花说过,他们家也只是饿不死而已。” 大宏这里,佃户和地主分粮有两种规矩:一种是收成五五分,官府征收的两成赋税,双方各承担一成; 另一种是四六分,佃户得四成、地主得六成,那两成赋税全由地主承担。 但官商勾结,两成可只出一点七八。 有人或许会问,能不能换成农户得六成、地主得四成,赋税由农户承担? 答案是可以的。 但官府的赋税一分都不会少收,甚至还会故意刁难。 侯府庄子上专人管理的良田,一亩产四百斤。 而地主往往是不会把良田佃给百姓的,瘠田亩产甚至只有两到三百斤,这还是在仔细侍弄的情况下。 为了活命,佃户会在边边角角再种上些高粱大麦。 收上来的粮食给地主交足份额后,剩下的那点粮食,他们会拿去变卖。 再用换来的钱买些廉价的陈粮、杂粮,掺着麸皮和高粱粉勉强糊口。 赵暖扛着锄头走在两人前面:“以后咱们也有田地啦,若是赵家山不够,咱们就赚钱再多买几座。” 说到这里,赵暖突然眯着眼,心里有了想法。 这遮明山虽说险峻,还有猛兽出没,但正因为人迹罕至,反倒藏着不少物产。 二十两一座山头,还是很划算的。 等下半年卖菊花炭赚了钱,得再多买几座。 这可比佃地、买田地便宜多了,就是偏僻了些。 其实不买也能用,但她心里终究没底,还是把权属定下来才放心。 还没回到山上,老远就听到赵宁煜在哭。 还以为他摔跤了呢,赵暖等人跑得飞快。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他抱着母羊脖子,哭得稀里哗啦。 而一边的沈云漪正在哄,看到赵暖他们回来后,才哭笑不得的解释。 “今天是一滴奶都挤不出来了,哭得伤心呢。” 赵宁煜见赵暖回来了,哭的更厉害了。 赵暖蹲下,他转过身抱着赵暖脖子,边抽噎边说:“娘,羊羊不给宁煜喝奶了。” “傻孩子。”赵暖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不是羊羊不给你喝奶了,是羊羊没奶了呀。” 赵暖安抚住赵宁煜,然后抱起来走到草棚下坐着,哄着。 等赵宁煜的抽泣声小些了,她才低头看着孩子的脸说道:“现在好点了没有?” 赵宁煜不吭声。 “那现在能让娘帮羊羊解释一下吗?” “嗯。”小人带着鼻音,点点头。 赵暖看着赵宁煜的眼睛,两人对视上她才说道:“羊羊从秋天就跟我们上山,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如果是小羊,两三个月的时候就该断奶了。” 赵宁煜听懂了,他奶声奶气中还带着抽噎,边说还边摆手:“我不……羊” “对啊,你不是小羊。所以你现在都快一岁半了,喝了羊羊八个月奶,羊羊好累好累的。” “羊羊累?”赵宁煜哭过的眼睛水润润的。 “对啊,羊羊累。你看两个姐姐为了你能继续喝奶,过完正月她们就都没喝了。” “谢谢姐姐。”赵宁煜转过头先跟两个姐姐道谢,然后又问,“羊羊累,稀饭宁煜?” 大家都看着赵暖,等着她翻译。 赵暖笑了:“原来宁煜以为羊羊不给你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呀。” 其他人这才明白原因,都看着赵宁煜笑起来。 赵宁煜含着手指,眼眶边缘的泪水似掉不掉的:“稀饭,我?” “喜欢。”赵暖指着羊,又指指赵宁煜,“羊羊喜欢你。” 赵宁煜滑下赵暖膝头,跑过去抱住母羊脖子,小手拍着:“哦哦,宁煜错,喜欢羊羊。” “羊羊累,不喝奶奶。” 从上山开始,赵暖就让妍儿时不时喂羊,她也时不时带着赵宁煜跟母羊亲近。 自从周宁安上山,再加上赵宁煜学会走路后,三个孩子就常常揪了菜叶来喂羊。 所以这头羊对三个孩子很友好,可以随时摸摸,挤奶也不烦躁。 也多亏了这头羊,妍儿、赵宁煜才能长得壮。 周宁安的身体,也才能这么快就恢复。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山的人并没有因为羊不产奶就亏待它,而是干脆放出来,成了孩子们的玩伴。 看着母羊跳跃,逗孩子们,赵暖就想着什么时候得下山去看看那群野羊。 秧插完了,就该准备种红薯、土豆了。 现在气温升高,红薯藤的棚子已经被掀掉。 因为土地肥,小棚子里温度高,红薯发芽扎根后长得非常快。 现在已经爬出苗床外,差不多两尺长。 土豆因为没盖土,发芽慢些,现在只长出了米粒大小的芽点。 赵暖想着土豆要预处理,就拿来菜刀想要切芽。 看着赵暖拿菜刀准备切土豆,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姐姐,真是这样种的?”小一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表情为难。 赵暖好奇:“随州不是有种土豆的吗,你们都没见过?” 孩子们摇摇头,沈清明也一脸懵。 段正站出来:“随州土地少,他们没见过正常。但云州既产土豆也产红薯,种法都跟你的不太一样。” “那他们是怎么种红薯的?” 赵暖之前种红薯的时候,还以为少年他们没田地,所以不懂。 周家人是贵族,不用自己种,不懂也正常。 倒忘了段正在云州生活,云州一马平川,土地不富饶但面积广,应该是见过的。 段正轻轻抚过绿油油的藤蔓,说道:“开始也是你这样,但等红薯发芽到三寸长的时候,就像拔秧苗那样拔起来,然后种进地里。 他们种红薯也不起垄,就随便挖个坑,把秧苗埋进去,浇点水就算完事,剩下的全靠天吃饭。” 第170章 种红薯土豆的方法 原来是这样,赵暖一拍额头。 她见过这种种法,红薯发芽后,随着芽长高,茎上也会长出根系。 这样一个芽点就是一棵苗,一个红薯能发多少芽,就能繁殖多少棵苗。 而赵暖的方法是等芽点长成两尺长的藤时,以三片叶子为一段,剪下来扦插。 除开最上面五寸长的嫩尖儿,一根藤起码可以剪成五段。 这样一芽就能繁殖成五株,对比段正说的法子,一个红薯育成的苗就翻了五倍,大大减少红薯种的用量。 还有不起垄她理解,因为不是每家人都买得起锄头。 普通百姓为了能提高产量,能想到的方法不是精耕细作,而是靠种植面积取胜。 为了种更多,管理的当然就很粗放。 这种粗放不是地里长很多草也不管的那种粗放,而是他们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忙碌,根本没时间往更深层次的地方想。 人都吃不饱,更没有粮食养牲畜,连农家肥都是珍贵的东西。 没有教授经验的农书、没有灌溉系统、没有好用的农具,他们除了靠天吃饭,毫无办法。 红薯是这样,土豆育苗也一样。 百姓直接用鹌鹑大小的,整个小土豆直接种。 这种小整薯直播,更适合有施肥、有灌溉条件的现代农业大面积种植。 大宏朝现在的百姓还处于随时饿死的状态,这么播种显然非常浪费。 赵暖拿起刀,叹了口气。 “其实土豆跟红薯一样,发出来的芽也可以扦插成活。只是扦插长的比红薯慢,所以没必要。并且每个土豆上的一个芽,就能长成一株土豆。” 她把土豆翻来翻去的看,在考虑怎么下刀。 小时候姥姥的村里有人会种一小片土豆给孩子吃,他们切土豆的时候就会坐在一起聊天。 那时候大家能吃饱饭了,都是一个土豆切成四五块,然后种。 不过每当这个时候,姥爷就会回忆那个吃不起饭的年代是怎么种土豆的。 不是切块,是精细到切下来一片带着芽点的厚皮。 皮要厚,才有支撑土豆芽长大的营养。 但又不能直接切块,因为中间剩下来的芯子还得用来填饱肚子。 赵暖不敢冒险,她尽量切到超过一根手指厚,力求保险。 等她切完第一个拳头大小的土豆,周文睿数了数:“八块!中间还剩了一个芯儿。” 段正平日里都是很平静的,此时也激动起来。 “这个法子若是传出去,能救活不少人啊!” 赵暖赶忙止住他的话:“这个法子有风险,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腐烂。咱们今年也还是第一次种,可别传出去了。” 饿死人的年月,要是有人一知半解去试却没成功,真的会出人命的。 “对对对,你说的对。”段正这才反应过来。 赵暖笑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不进一家门。 段正怪周家太愚忠,他何尝不是一直把百姓记挂在心头的。 土豆切好,放在草木灰里滚上几滚。 “这是何意?”这次是林静姝帮周文睿问的。 “嗯……”赵暖想了想,“才切开有水分,梅雨季是不是容易发霉?用草木灰吸掉水分,免得发霉腐烂。” 她没说什么‘细菌’之类的,尽量不要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 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诗词,所以之前的诗词说是孤本、野史,甚至说是自己写的也能圆过去。 这个世界没有的,她一定要藏好了。 林静姝恍然大悟:“这么浅显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娘,您爹娘种田是不是特别厉害?”周宁安托着下巴,一脸崇拜的看着赵暖。 “是啊,所以我才会嘛。”赵暖回答的毫无压力。 原主赵暖爹还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所以她跟她娘才有时间帮富贵人家做活。 想到原主爹娘,赵暖就又想到了自己才穿来的时候。 原主真的是很聪明的女子,那天她在院子里喂鸡,正好破了羊水。 她抬头想要叫人,却没成想看到了村子不远处的水坝开始破溃。 原主没有多想,只是喊了一声,忍着痛扭头就往高处跑。 而妍儿她爹、爷奶出来看到后,非要回去收拾细软。 原主聪慧,不仅跑到高处,还站到了一棵老柳树旁。 但因为跑动失血过多,晕倒在了树脚。 所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堤坝彻底崩溃,滔天的洪水瞬间夷平村子。 虽然高处同样被淹,但老柳树够高,这才让赵暖有了生还的机会。 赵暖从没想过要寻找原主的家人,原主所做的,早就还清了亲爹娘的养育恩。 而妍儿的爹家,原主也不亏欠。花他家的几两银子,成亲后两年,原主给富贵人家做工赚的钱也还够了。 赵暖想着,如果原主能去现代的话,那么聪慧的女子,肯定也能活的很好。 裹上草木灰的土豆放在簸箕里晾着,赵暖教大家剪红薯藤。 小五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下不去手。” 小二也一脸为难:“这可是红薯种啊,剪坏了咋办。” 赵暖哭笑不得:“信我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沈明清没说话,但他拿剪子的手在微微哆嗦。 他比来比去,才敢轻轻下剪。 赵暖没有着急干活,而是取下一片红薯叶,顺着叶柄左右一掰一撕。 清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几下就成了一条像是珠链的东西。 “哇,大娘,我要。”周宁安飞快跑过来,“这是项链吗?” 赵暖给她戴上,小姑娘被凉意激得直缩脖子。 赵暖又给妍儿、林静姝都做了一个。 她自己做了一个挂在发髻上,撕成菱形的叶片垂在额头前。 林静姝也给自己做了一个额饰,她跟着妍儿、周宁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玩耍的很开心。 就连沈云漪也多了一对耳环。她看着孩子们笑,眉间的阴郁散掉几分。 赵暖笑看着他们玩儿,自己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就是剪。 剪去要种的,红薯藤的嫩尖儿可以炒来吃。 赵暖边剪边想,干辣椒、蒜末爆香,晚上要吃三碗饭。 剪完红薯藤,小棚里的红薯也不需要拔掉。 它们会从被剪掉的地方发更多的芽,后续就有吃不完的红薯尖儿了。 红薯叶子能用来腌咸菜,叶柄掐成段爆炒。 老掉的红薯藤也别扔,猪、鸡鸭鹅、羊就没有食草动物不爱吃的。 第171章 抢时间耕种 爆炒红薯尖儿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周文睿吃完饭就马上拿起册子开始记录。 小五这个吃货叫闹着:“山脊上才三块地不够吧,咱们再开两块全种红薯呗。” 沈明清放下碗:“开肯定还是要继续开的,但不能全种同一种东西。” “是的。你沈大哥说的没错。”赵暖附和道,“我也好些年没种过地了,再说随州的气候咱也不清楚。 多种几种作物,就算有一两种没收成,那还有其他的兜底呢。” 小五只是喜欢吃,并不会因为吃就不讲道理。 他连连点头:“是我想的不周到,幸好有沈大哥和赵姐姐提点。” 除了土豆、红薯,赵暖还要种高粱、糜子、荞麦、玉米这种人畜两用的作物。 最关键的是,这几种作物之间都可以套种。 比如土豆红薯之间可以套种高一些的大豆、黑豆、花生等作物。 高粱、糜子、玉米高大,中间可以套种一些黄瓜、冬瓜、南瓜等爬藤蔬菜。 至于耐旱耐贫瘠的荞麦,可以撒在坡度较大,土层薄的地方。 而她还想着因为自己是暖棚育苗,红薯水稻能不能提前个把月收获。 如果能,她还能赶种一季耐寒的菘菜、萝卜。 反正这边的气温只够种一季主粮,赵暖要把土地的价值压榨到极致。 眼见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赵家山的人全都动员起来,抢时间耕种。 烧砖、烧炭、锻炼也不能落下。 所以大家天不亮就起床,做完这些活,天刚亮就下地 沈云漪带孩子,外加做饭。 两个小姑娘一边看弟弟,一边帮祖母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能被大人影响了,就连赵宁煜也是乖乖的。 土豆、红薯差不多都种了两块地,每块地都在两亩左右。 第三块地赵暖打算种高粱,她跟林静姝还有四个小孩子种,沈明清带着五个大孩子接着去开荒。 剩下的五个就去担水,给土豆红薯浇定根水。 段正背着一背篓葛根路过:“暖丫头、林丫头都累了吧?歇歇再干。” “等干完这几天,后面就都是休息了。” “是啊段叔,您小心脚下啊。” 虽然家里已经有一大堆没来得及处理的葛根,但赵暖看着背篓的葛根还是打心眼里高兴。 这东西处理起来又累又麻烦,但每多一口粮食,赵家山的人就多了一分生存下来的机会。 听到两人问候,段正笑得红光满面:“哈哈哈,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呢!” 段正回去的时候背着葛根,再上山脊时,背篓里装着三个娃娃。 “娘,大娘。” “娘,二娘。哈哈哈,我来咯。” “酿酿酿……来咯。” 山上干活的人不用抬头就知道第一声是宁安,第二声是妍儿,第三个小学舌鬼是赵宁煜。 赵宁煜一开始就蹦,背篓开始剧烈摇晃。 段正赶紧停下:“哎哎,傻小子,要摔了!” 妍儿、周宁安同时扯住赵宁煜小耳朵:“弟弟,再调皮打屁屁哦。” “嘿嘿,不打。”赵宁煜傻笑。 赵暖跟林静姝走过去,一个扶着背篓,一个扶着段正。 “您背他们做什么啊,都是会走的人了。” “就是,你们三个怎么可以让爷爷背呢?还上木梯子呢。”赵暖责备道,“这若是没踩稳摔下去,往后咱们赵家山的木匠活儿咋干?” 段正故作生气:“你个坏丫头,就想着我干活。” “那不然呢?赵家山谁都能离了,就是不能离开您啊。” “娘,您别说段爷爷,是妍儿错了。”妍儿拉着赵暖的手甩啊甩,一脸求饶的可怜样。 “你啊~”赵暖点点她额头,最终还是没舍得责怪。 宁安站在一边看着她们笑,赵暖也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姑娘眯眼笑个不停,突然伸手牵住了旁边的林静姝:“娘,您不怪我吗?” 林静姝捏捏女儿的笑脸:“不许有下次。” 至于赵宁煜,艰难从背篓里翻出来后,蹦到赵暖跟前:“娘,怪我。” “噗嗤!”林静姝笑出声。 妍儿哈哈大笑:“笨蛋,是‘不怪我’。” 赵暖则拉过赵宁煜在他后面拍了几下:“是你要求的,不怪娘啊。” 赵宁煜急了,一边摇手一边挣扎:“不是宝,娘,姐姐。” 林静姝弹了一下赵宁煜额头:“坏东西,还告状哟。” “好了,好了。”段正把赵宁煜抱起来,“饭做好了,我是来喊你们回去吃饭的。” “那行。”赵暖扔下锄头,双手做喇叭状朝几十丈外的其他人喊,“收工,吃饭咯。”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沈明清跟少年们都听到了。 小一他们也用手挡在嘴边,回应赵暖:“知道咯,马上就来。” 刻意拖长的声音一浪接一浪,仿佛从空旷的山脊飞上天空,穿破云霄。 吃完夜饭,沈明清把碗一推。 “反正都要消食,我去挑会儿水。” 山上挖的水塘正好派上用场,现在挑满,明天赵暖她们播种的时候能轻松些。 “我也去。”小一站起来,“老干轻松的活计,我手脚都发软了。” 他的伤早就好了,可大家还是不让他干重活。 “我也去。” “一起,一起。” 赵暖有心让大家休息,但阻止不了。 只能叮嘱道:“别太累了 ,慢慢挑。” “放心吧,现在这些活儿可比以前帮官府、商户的活儿轻松多了。” 说完,沈明清拿起扁担就大步走开。 几个大孩子也跟着一起,小孩儿被赵暖拦下。 “你们几个站住!” “赵姐姐,我们也可以挑水的。” “你们个子还不够高,干太多重活压身体。” 见孩子们还要哀求,赵暖只能让他们先去搓麻绳。等农忙完,真的要弄几块大石头上山做碾子才行。 不然下半年收获后,总不能拉下山去再借用粮店的碾子吧。 前两天沈明清他们开荒平整好的土地,今天就可以继续种了。 玉米、高粱、糜子可直接播种。 赵暖跟林静姝拿锄头并排在前面,每隔一尺挖巴掌大一个浅坑。 两人一次各自挖两行,左一下,右一下,然后退一步继续。 十一挎着一篮种子跟着,每个坑里撒两粒种下去。 十二则挎着一篮草木灰,跟在十一哥哥后面,每个坑里再抓上一小撮灰盖在上面。 草木灰碱性,杀菌杀虫,还能防止小动物来刨食。 小五今天被沈明清打发来赵暖这边,他去山上的人工水塘里担水过来。 十三、十四一人浇水,一人盖土。 这套流程一开始有些生疏,磨合一上午、吃完午饭后再上手时,几人就配合的又快又好。 第172章 每人一块小菜地 赵暖直起腰休息时,自己都惊讶。 上午两个时辰才种了四分地,下午到现在也才两个时辰,这块两亩左右的地就只剩一小块没种了。 林静姝感慨:“不得不说,沈家表弟带着几个大孩子,做事很仔细。” 烧掉灌木后,沈明清他们先翻了第一遍。 几人捡地里的石块、树根、草藤,几人用捡出去的石头垒了地边儿。 怕地被踩实,赵暖她们不好挖坑,他们最后又翻了一遍才算完事。 不过因为这地累积了多年的落叶,疏松透气,给他们省了不少力气。 听着林静姝的话,赵暖看看那边还在忙着的一群人。 “他们从上山开始,干活就勤快细致。不然就算你再给我五百两,也盖不出来这几栋房子,更别说围起来这硕大的院子了。” 这一番抢种,足足用了半个月。 三块水田里的秧苗都冒出新绿,说明都已扎根。 虽然还没长封田,但绿油油的,看起来舒服不少。 山脊上统共开出来六块地,每块都在两亩左右。 红薯、土豆、玉米种子不多,都只堪堪够一块地。 她还在周围补种了些荞麦,空着浪费。 糜子、高粱统共种了两块半的地,剩下的赵暖撒了小麦种。 她想着试试南方的冬小麦种,能不能适应北方,长成春小麦。 至于豆子类的作物,得等红薯土豆发芽长叶后,再从垄间挖坑放种。 瓜果豆角生长迅速,等玉米、糜子、高粱长大后再种也不迟。 六块山地都差不多两亩大,等十二亩地全部收拾妥当。 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 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磨成茧子,不痛了。 大家虽然干活多,也吃得多。 活干完,也正好消灭完冬天存下来的肉类,大家都结实不少。 之前一直弱弱的林静姝,现在扛着锄头走路也带风。 赵暖就更不说了,她一顿吃三碗,擦身的时候感觉肱二头肌越来越大,一拳能锤爆别人头的样子。 “姐姐,你在想什么?”林静姝走过来,有些好奇赵暖为什么发呆。 “你看我。”赵暖捏紧拳头,对林静姝展示手臂肌肉。 现在已经穿薄衣裳了,林静姝捏捏赵暖手臂,也学着她的样子看自己的。 “哇,我也有!”林静姝乐不可支,“一拳能打死五个京中纨绔。” 赵暖歪嘴笑了一下,看向周文睿:“妹夫,看看你的。” 周文睿干活相对要少些,不知是不是流放亏的太狠了,他医干活就出汗,一出汗就有风寒的迹象。 再加上赵暖也希望他能做种植记录,不仅是为了以后能流传,也是为了来年自己能从中吸取教训。 周文睿挽起袖子,学着赵暖的样子鼓起手臂肌肉。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后,全都挽起袖子,鼓起自己的肌肉。 特别是小五,赵暖狠狠捏了几下,根本捏不动。 沈云漪看着一群壮汉中唯有大儿子皮肤雪白,手臂软塌塌,无奈叹气。 “没事,没事。”赵暖怕周文睿的自信被打击,帮他圆场,“赵家山不能全是莽汉,你以后又是要出去谈生意的。生意是谈成的,不需要动拳头。” 周文睿摇摇头:“这点我的确不如大家,不过我还会继续努力干活的,万一你们跟人动起拳头了,我不能拖后腿。” 林静姝捶捶他胸口:“有觉悟就好。” 周文睿任由林静姝捶他,满心欢喜的笑着。 现在自己跟妻子的感情,用蜜里调油,都不足以形容其中的甜。 这半个月段正也没闲着,他按照赵暖之前的设想,在几家房屋后面围出了一大片格子菜地。 格子菜地长三丈,宽半丈。这宽度伸手就能摘到中间的菜,不用下去踩泥。 并且每格之间用砖头铺设小路,看起来干净整齐,下雨来摘菜也不会弄脏鞋。 “段叔,你真是太好了!”赵暖看着梦想中的菜园,高兴地跑来跑去。 开荒种地是生存,种菜种花是梦想。 林静姝也目露欣喜:“菜园还能弄成这样?感觉不像种地,像种花。” 妍儿在砖头小径上来回跑:“娘,可以分我一块地吗?” 宁安也凑过来:“大娘,我也想要一块。” 见两个女儿都开口了,林静姝也扯着赵暖的袖子:“姐姐,还有我,我也要学种菜。” “赵姐姐,我也要。” “还有我。” “我我我。” 少年们也都举手,纷纷要求给自己也分一块菜地。 赵宁煜不懂种菜,但懂跟风。 他抱着赵暖的腿,仰头看她:“娘,还有宁煜。” 段正背着手在一边看,他早就料到眼前的情景了,所以统共弄了两排,一排十二块。 赵暖突然想到偷菜的游戏,顿时也起了玩心。 “别急,别急。”她对大家招招手,“我们回院子里去开个家庭会议。” “好哎。”大孩子们兴冲冲地跑了。 十四、十三急地上蹿下跳。 “赵姐姐,我们也可以参加吗?” “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可以吧。” 妍儿跟周宁安蹦蹦跳跳,却被十四拉住。 “妍儿,你们俩怎么不担心啊。” 十三也很着急:“万一因为我们年纪小,不给参加怎么办?” 妍儿捂嘴偷笑。 周宁安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笑:“不会的,大娘从来不歧视小孩儿。” “对!”妍儿也说道,“不过我娘会要求参加的人不能半途而废,要给定任务的。” “是的两位哥哥,你们还是先听听大娘的要求,再决定要不要参加吧。” 十三夸张地吐出一口气:“能参加就好,我肯定会按照赵姐姐的要求来做的。” 十四也不甘示弱:“我是男子汉,绝对不会半路退出的。” “喂,那边四个,你们来不来?” 一抬头,是赵暖在对他们招手。 “来来来。” “赵姐姐等等我。” 十四此时也顾不上平时最喜欢的妹妹了,撒丫子就跑。 第173章 规矩 大家围着桌子坐好。 周文睿转头看磨磨唧唧的沈明清,有些疑惑:“二表弟,你不想参加吗?” 这么好玩的事儿,连我娘都感兴趣好不好。 沈明清看全是小孩儿在起哄,的确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听到表哥周文睿这样说后,再抬头见段正也都正襟危坐,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参加!”他给自己挽尊,“我这不是等你们先坐嘛。” 说完,赶紧找个地方坐下。 沈云漪坐在桌子一头,抬眼就看到对面的段正。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宠孩子、愿意陪孩子玩的意思。 见大家都坐好,赵暖站起来伸出双手下压,示意安静。 闹哄哄的赵家山山顶,立马安静下来。 “大家先听我说规定。” 赵暖也很兴奋,但赵家山种菜不仅只是玩,更重要的是为大家提供食物。 所以必须定出章程,不能浪费种子菜苗。 小一作为哥哥,他环视一圈,然后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好,赵姐姐请说。” “妹夫,你记一下。” “好嘞。”周文睿摸出怀里的册子,随手捡了块炭在地上磨尖,摆好记录的姿势。 “第一:种菜全凭自愿,种子菜苗赵家山集体提供。” “第二:地要详细分到人头,以便追责。” “第三:一旦报名,中途不可退出。想要退出,需种完一轮。” “第四:不可因打理菜地之由,不服从赵家山其他集体事务安排。” “第五,”赵暖说这条的时候笑眯眯的,“你们只要种好了,给咱们家提供蔬菜瓜果,我按照鲜菜一文钱一斤收购。” 大家听到这条时,哄的一声就讨论开了。 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涉及到钱,虽不多,但让参加的乐趣提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不过也有冷静的快,头脑理智的人。 小二举手说道:“那么多菜地,每个人都种,咱们一天三顿也吃不完啊。” 赵暖很快得出解决办法:“你们可以晒菜干啊。冬天没有菜的时候不得吃么?当然了,菜干的价格肯定比鲜菜的价格高,三文一斤。” “哇,那我晒十斤岂不是就有……”小十二掰手指,“三十文?” 赵暖怕大家都只顾着晒菜干,伸出食指摇了摇:“如果遇到连续下雨,菜干是会发霉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菜都适合晒成菜干。所以嘛,机会与危机并存哟。” 十二笑着挠头:“嘿嘿,好像是哦。” 周文睿想了想,把这条注意事项单独列在新的一篇。 小十举手:“赵姐姐,那要是大家都种冬瓜、南瓜怎么办?” “统共二十四块菜地,你数数咱们家一共多少人?” 小十用手指着:“一、二、三……” 数着数着,他大喊:“宁煜你别跑啊!” 赵暖也不催,等他慢慢数。 “二十四个人。” “数对啦。”赵暖笑着表扬他,“妍儿、宁安、宁煜三人太小,她们合种一块地,这样就剩出来两块。 再加上我的,这三块地就是咱们家的蔬菜保障。” 自己能独享三块地,太好啦! 妍儿、宁安听到赵暖这样说也没闹,她们知道赵暖说的是对的。 并且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一定要学会种菜。 等有成绩后,就可以申请种一整块啦。 “可是您还没回答我,要咱们全都种南瓜、冬瓜这种很重的蔬菜咋办呢?” “可以种啊,但是菜藤不可以爬出自己的菜地。” 唔?周文睿看着赵暖,没动笔。 赵暖低头跟身边的林静姝解释:“南瓜、冬瓜虽重,但需要很宽的地方爬藤。地方窄了就只能种一两棵,结的果子数量有限。 而茄子、辣椒、豆角虽然个体重量轻,但占地少,且可以多次采摘,总重量未必不及瓜类。” 林静姝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样复述给了丈夫周文睿。 周文睿听完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赶忙记下,以防自己忘记。 “那赵姐姐,如果种一半发现太难,不想种了怎么办?”问问题的是小八,草鞋编得很好的那个。 他最近话明显活泼了些,这句话挺长,一个结巴都没打。 声音说不上洪亮,但隔着一张桌子也能听清。 “第一年嘛,暂时不设惩罚。”赵暖想了想,“如果因为个人原因,导致草盛豆苗稀,那应该会被全部人嘲笑的吧。” 小八脸一红:“那……那的确是,太丢人了。” 赵暖等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完,这本来就是玩儿,这些小问题无伤大雅。 讨论了一圈,大家都觉得问题,赵暖开始分地 。 找段叔要了几张木板,要种地的自己过来领一张。 木板全都领完,每个人都想要种。 “你们自己写上自己的名字啊,这是要插在所属菜地的地头的。” 在这期间,赵暖去给菜地编号。 她自己要了最边上连着的第一二三块,给妍儿她们三个小的留了最靠近自己的四号。 剩下的在纸条上写了地号,大家抓阄来定。 林静姝打开手里的纸条,高兴的跳起来:“五号,姐姐咱们刚好连在一起的。” 周文睿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字:“哎,十二号。”距离妻子最远的地。 其他人倒无所谓,反正只要有属于自己的菜地,哪儿都行。 把写着自己名字的木板插在地头,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 甚至有着急的,去抢了工具马上挖地松土。 没抢到的有些着急,赵暖赶紧安抚:“这么一小块地,几下就挖完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时间对不对?” 这农具的数量确实还差很多,至少每个人都得有个小铲子吧。 十几把铲子,得预定不说,钱包遭不住啊。 不行,不行,她还是要想想打铁的事儿。 当然,最想要一套农具的还是赵暖自己! 哈哈,但她不说。 想到这里,她招手叫来沈明清。 “怎么了?” “要不咱们还是把那铁矿炼了吧。” 沈明清叹气,他就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打东西,可万事都有第一次嘛。上次的铁丝你跟段叔都弄出来了,这次你再试试。” “也不要太好太规整的,就打几个铁片片出来,装上木柄开个刃,手持着能掏个坑、挖个菜什么的就行。” “你看看孩子们多期待,本来种菜是好事,不能为了工具伤和气不是?” 赵暖滔滔不绝,一心只想忽悠沈明清。 第174章 好忙 在赵暖的劝说下,沈明清决定试试。 赵暖拍拍胸脯,跟他保证:“打铁期间,你菜地的活儿我包了。” 头天地分好了,第二天赵暖把这大半年来收集到的菜种全部拿了出来。 菘菜、萝卜、菠菜、冬寒菜,雪里蕻得秋播。 她又小心收好,去年秋天没赶上时节,今年一定不能忘了。 剩下的就是韭菜、葱、茄子、辣椒、黄瓜、甜瓜、藠头、各种豆角、冬瓜、南瓜。 豆角类的种子是混在一起的,赵暖叫来妍儿、周宁安。 “你们把不同样子的豆子挑出来,分好堆。” “好的,大娘。” 周宁安端着种子去了一边儿长桌上,两个小姑娘一人分一半,开始挑选。 因为其他人都是新手,所以赵暖打算提前育苗。 自己好歹有些经验,可以最大限度避免种子被浪费。 除开藠头,其它菜种为保证发芽率,都要先泡种。 开水分别倒进数个碗中,晾到微微烫手时,将种子分别倒进去,搅拌。 这一步可以有效杀死种子上附着的病菌,并且软化种壳,提高发芽率。 大概十息过后,就可把种子分别用干净的粗布过滤出来了。 碗里的水倒掉,粗布包好种子,分类放在阴凉的地方催芽。 泡好种,接下来就是整地。 赵暖把一号菜地的牌子加上了“苗圃”字样,然后撒上草木灰开始翻地。 因为这块地是冬天撒草木灰翻过的,所以这次就不需要深翻了。 一锄头下去的深度,就足够了。 因为是育苗,所以不仅要翻,还要把泥土敲碎。 细腻的土,更利于种子发芽。 整完地,有多少品种的种子,就将地分成了多少小块。 每一块要育苗什么品种,都插上木牌,做好标记。 赵暖整地的时候,其他人也在学着她的样子整地。 并且当天就把不需要技术的藠头按人头分了,大家各自领了种下。 妍儿、周宁安也种了一排,两个小姑娘很是认真,最后效果居然是全部人里面最好的。 赵宁煜就算了,赵暖打算让他种一颗丝瓜,每天过过浇水的瘾得了。 从第三天开始,种子都陆续露白。 最早的是韭菜、葱。 因为这两种种子细小,所以需要拌土。 细腻微润不成团的土跟种子一起拌匀,就可以开始撒种了。 这样的方法使种子落地更均匀,并且随着种子落地也会覆盖一层细土,保湿又轻薄。 不过撒种前要先把地浇透水,免得把种子打入泥巴里,影响发芽率。 接下来就是几种瓜类,嫩白的芽根看起来很是喜人。 种子尽量不要放陈,赵暖泡种的时候就全泡了。 菜地种不完,到时候去地里套种,或者是安置在院子篱笆的脚下,让瓜藤往上面爬。 并且瓜类几乎都可以自留种,不愁来年没得种。 一个小坑两粒瓜种,轻轻盖上泥土,浇透水静待发芽。 比较麻烦的是茄子跟辣椒,这两种跟土豆一样都是茄科作物,发芽时间比较长。 还有一种现代人熟悉的茄科作物是番茄,不过赵暖在大宏还暂时没见过。 这两种都是七八天才发芽,又等了两天,才播种进菜地里。 这个时候,最先的韭菜还有葱都已经长出来了,不过非常细弱。 特别是葱,针尖似的叶子尖儿上还顶着一枚黑色的种壳。 赵暖遗憾的是在云州买来的韭菜根都被冻死了,不然开春半个月就能割第一次。 但现在播种的韭菜只要不在秋天起苗,冬冬日可以宿根过冬。 真正的种一次,年年都能吃。 不过到种各种豆子的时候,就该赵暖挠头了。 统共七八种,小的绿豆大,大的比铜钱还大。 不仅有白的、红的,还有花里胡哨的。 算了,发芽率还不错,那就先种吧。 等结出豆角,说不定就认识了。 等把发芽的种子都种完,那些个没发芽的,她也不浪费。 之前的秧床空着,这些真‘犟种’全部流放到秧床上去。 到目前为止,所有种子都落地为安,赵家山的人也可以稍微松懈一点。 但赵暖觉得还是要分责到个人才行。 毕竟这么多田地,靠她一个人看顾,发现问题完全不现实。 周文睿抱着自己的小册子,在一边询问:“那再开个家庭会?” 赵暖手一挥:“开!时间就定在今天晚饭后。” 这次没有人再问自己能不能参加了,毕竟家园菜地就连咪咪大的赵宁煜都有份。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主要还是赵暖这个暂时有经验的来安排。 周文睿,依旧是文书工作。 其实这事儿还挺累的,他要给每种作物都造册。 记录的信息还要详细到此种作物什么节气浸种、什么时候播种。 甚至种子的模样、苗子的模样他都画下来,并且加上注解。 沈云漪依旧主要负责看顾孩子,毕竟赵暖他们忙起来的时候,实在是分不出心力。 秧田则是段正带俩徒弟负责,修补田坎、拔草、放水,以及后面的扬花,捉虫,都不是简单的事儿。 那秧叶子能长到大半人高,细密的锯齿边缘割得人手臂火辣辣的。 沈明清就带着小一到小十,负责山脊上的土地。 拔草、浇水、驱赶小动物这些事具体要怎么来,沈明清他自己安排。 而十一、十二、十三就得喂牲口,顺便查缺补漏。 赵暖算是技术顾问,时不时要去田地里看看,季节到了要怎么做,她都要把控。 顺道还要担任菜园主理人,也不轻松。 至于林静姝,她给所有人都打下手。 带孩子、缝补、做饭、菜地拔草等等,哪里需要去哪里。 对少年们来说,都感觉挺轻松的。 有地方住、能吃饱、没生命危险,还有机会识字。 对周家来说,他们从未想过流放时能过这样平静的日子。 身体适应了这种劳累,心情却无比放松。 只有赵暖感慨,真的好忙啊。 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亏她以前看穿越小说还想着,没有网络手机该多无聊。 不过随着日子流淌,大家都熟悉了手里的活计,日子好像又慢了下来。 第175章 种参薯豆 在四月最后一天时,赵暖决定下山去看看。 她在铁匠那边订制的枪尖,应该差不多了,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农具可以买。 刘臣、崔利那边她得去定期露个面,维护维护情感。 还有赵宁煜的户籍,得落下来。 之前两次下山,孙大人都是不甚清醒的样子,她实在不好让人家起来工作。 现在开春暖和了,对方状态应该会好上一些了吧。 只是肉都吃完了,还能送点啥呢? 赵暖开始琢磨。 突然,她想到了。 “段叔,段叔。”赵暖冲进段正院子里,把正在做木工活的段正吓一跳。 “怎么了,有啥事?” 段正飞快地把赵暖护在身后,往门外瞧。 “没事,您别紧张。”赵暖心里暖暖的,“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工具,来找您帮我做一下。” 段正瞬间黑脸,转过头生气地看着赵暖:“越来越不稳重了!说吧,要做什么。” 赵暖找了一段大概一尺长,五寸宽的木头过来:“您能不能把这段木从一边掏空,另外一端留一指厚,再均匀凿几个豌豆大小的孔。” 段正白了赵暖一眼,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头:“半个时辰后来拿。” “谢谢段叔。” 赵暖知道段正是关心则乱,高兴离开。 回到草棚下,她从房顶上取下一张簸箕。 草棚上十多张簸箕,里面晒的都是葛根粉。 加上之前第一次的,山脊上开荒的几块地里,收了差不多千斤葛根。 这么多葛根,如果是人工种植,至少能洗出两百斤粉。 赵家山上的葛根有的太老,太过木质化,赵暖估计了一下,就算这样,晒干也有七八十斤粉。 这东西皮实,基本不怎么挑地方。 现代某个外国引进葛根作为动物饲料,但低估了这东西的繁殖能力,加上歪果仁不会吃根部,都成入侵物种了。 赵暖边在葛根粉里加水,边想着,这明明就是很好的主食。 如果水稻、小麦这种需要数代杂交培育的主粮产量过低,她可以试试人工种植葛根。 她这次是要做葛根粉条,所以水稍微加多了些。 葛根粉加凉水后的状态跟面粉不太像,更像是红薯粉的那种状态。 所以也可以跟红薯粉一样,更适合做粉条,而不是做成饼。 将粉团盖好,等它彻底吸水。 赵暖急匆匆地回了自己家阁楼,找出冬日收集的参薯豆。 上次清理种子都把这东西忘了,那会儿想着要种葛根,这才想起它。 把参薯豆从小布兜里倒出来,有不少都开始冒根须了。 赵暖高兴得不得了,这东西的地下块茎跟葛根一样,需要两到三年才会长得比较大。 但参薯比葛根好的一点是,它藤蔓上每年都会结出用于繁殖的珠芽,这也是可以吃的呀。 拿上锄头,提上一篮子草木灰,赵暖把小参薯珠芽种在了距离菜地不远的栅栏下。 这一种,就种了四五十棵,只要能存活一半,冬天她们就能收获几大筐可以作为主食替代的参薯豆了。 妍儿跟周宁安跨过小水沟,用水瓢舀水浇藠头。 看到赵暖在种东西,两人都跑来帮她浇水。 赵暖见俩小姑娘现在几乎都蹲在菜园里,最终还是劝道:“那个妍儿,宁安……” “娘,你要说什么?”妍儿没看赵暖,只一味的浇水。 周宁安跟林静姝一样,乖乖的。 只用大眼睛看着赵暖,等她说话。 “那个水啊,不是浇的越多,菜长得越快。”赵暖本不想跟她们说的,想用实践出真理。 但她刚刚发现,自己的菜地里湿漉漉的,肯定是这俩勤快孩子做的。 “啊?”妍儿猛地停下,水瓢晃动,淋了自己一脸。 周宁安看了一眼妍儿,眼角瞬间就红了。 “大娘的意思是……宁安的菜要死了吗?”她就是觉得藠头冒出来的叶子好像有些黄,还以为是缺水呢。 “没事,没事。”赵暖放下锄头,过来安慰小姑娘。 她轻轻把俩孩子搂在怀里,跟她们讲道理。 “一开始种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要土干才浇水啊?你们俩答应的挺好,但并没有按照我说的做。” 赵暖也不藏着掖着,把两个孩子当成能听懂话的大人:“本来我是想人教人教不好,事儿教人一次就会。等你们俩浇死自己的藠头了,就会一辈子长记性。” 妍儿嘟着嘴,嘀咕:“我猜娘今天告诉我们,是怕我跟安宁再给您的菜浇水吧。” “对啊!”赵暖歪头,“你们觉得‘好’的事儿,别人未必觉得‘好’,有个词叫‘好心办坏事’懂吗?” 刚刚还沉浸在‘自己的菜要死了’悲伤中的周宁安,此时虽还红着眼,但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大娘,我们错了。” 赵暖替她擦掉眼泪,轻柔问道:“那知道错哪儿了么?” “我们没听有经验人的话,这是第一错。但这种错误的结果,我们可以自己承担。 没有征求别人的同意,就擅自替别人做决定,这种背负别人人生的错误没人可以承担,是第二错。” 周宁安这番话让赵暖这个成年人都诧异,她想着两个孩子都聪明,是肯定知道自己错了的。 但她没想到周宁安会认识得这么深刻啊,甚至上升到了人生觉悟方面。 本来还想靠撒娇缓解尴尬的妍儿听了周宁安这话,也眨眨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赵暖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做娘的害怕‘慧极必伤’这句。 所以她马上打断两个孩子:“明天我要下山进城去,你们俩想不想去看看?” 孩子终究还只是孩子,一下就被吸引注意力。 两人同时抱住赵暖脖子,撒娇说想去。 赵暖没蹲稳,一屁股坐在砖地上。 两个小姑娘‘咯咯’笑着,扑在她怀里笑闹。 “让我来看看,是哪两个小坏蛋在欺负我的姐姐呀。” 林静姝从屋子院墙的拐角冒出来,那会儿她在阁楼上翻找东西,正好从小窗口看到后院菜地里,赵暖正在给两个孩子讲什么。 “哈哈,娘~” “二娘,二娘,别摸我腰,哈哈哈。” 林静姝跑过去,一手抱住一个,开始挠痒痒。 两个孩子又在她的怀里笑作一团。 第176章 做蕨根粉 还没到一个时辰,段正就做好了赵暖要的东西。 “暖丫头,暖丫头?” “哎,段叔。”赵暖爬起来,“走,咱们今天吃个新东西。” 听到有新吃食,林静姝跟妍儿、周宁安马上不闹了。 “娘,您又要做什么?” 赵暖扛上锄头:“葛根粉条,不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红薯粉她没做过,但吃过。 以前街边有家推车卖的红薯粉条,老板每次都是边用漏勺漏,边煮。 赵暖几乎一有机会,就会去报到。 那种粉爽滑,但又不是那种咬不断的。 配上酸酸辣辣的调料,夏天吃开胃,冬天吃暖和。 光有段正做的工具还不够,赵暖又找来一根带节的竹筒洗干净。 “静姝,烧一锅水。不要滚开,锅底微微冒泡就行。” “好。” 林静姝手脚非常麻利,冷冷的灶孔她也能很快就烧燃。 记得她刚来没多久的时候,赵暖要炒菜,问她锅热没有。 她竟然伸手去摸,亏得小一在一边眼尖地阻止了她。 赵暖这边又准备了一盆凉水,放在灶台上。 等锅里的水热,她抓起葛根粉团装进段正给做的模具里。 模具在灶台上磕几下,让粉团都落到模具底部。 然后左手抓住模具,右手拿起先前洗干净的竹筒插进模具挤压。 “出来了,出来了。” 妍儿跟周宁安矮,两人站在灶台边抬头看。 只见灰白色的粉浆从孔中流出来,赵暖挤压一下,就变长一截。 等粉条落进锅里后,赵暖就边挤压,手边在锅上面绕圈,避免粉条粘在一起。 而落进热水中的粉先是半沉底,可还未来得及粘锅,就熟了。 熟了的粉又开始上浮,原本实心的颜色,开始有些发白发透。 一圈后,赵暖用筷子在模具一抹,模具就不再出粉了。 顺手把模具放在面盆里,手里的筷子抄底一捞,灰褐色透明的粉排排搭在筷子上了。 将粉捞进凉水盆里,让它快速降温,这样会比较弹,也不会很快就坨。 妍儿踮脚看盆里的粉,好奇道:“娘,我想摸一下。” “摸啊。” “我也摸摸。” 周宁安说完,扯住妍儿先去洗了个手,这才伸手去摸盆里的粉条。 这个粉比较粗,摸起来滑溜溜的,两个小孩很是新奇。 小手在盆里跟抓鱼似的,想捞却捞不起来。 林静姝则是绕来灶台这边,捏了捏葛根粉团子。 拇指指腹一抿,就成了粉状。 她差不多懂了,这锅里的水如果翻滚,生粉落进去就散。 所以舀了一瓢冷水进锅里,阻止锅里的水沸腾起来。 路过的少年们也被吸引,大家好奇的看了一会儿,就高兴的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赵姐姐会的东西他们学不完,但他们知道,好吃的东西肯定有自己一份的。 十四脑子灵活,他飞奔着去找周文睿。 “周大哥,周大哥。赵姐姐在做新吃食!”他边跑边喊,“是葛根粉做的,您记下来。” 周文睿本来在山脊上,正在记录小一他们给已经长新叶的红薯浇水。 听到山下十四的喊声后,他赶忙跟小一几人道别:“我先下去了,你们忙着啊。” “来了,来了。等我~!” 周文睿边喊,边冲进周家院子,找到记录葛根的那本册子后冲向灶台。 赵暖抽空抬眼看过去,边挤粉,边笑。 林静姝脸有些红,娇嗔了一句:“真是个憨子!” 赵暖调笑:“你不就喜欢他憨憨的样子么?” “哎,谁知道当初的温润公子,现在竟成了这副模样呢?”林静姝说着,笑着。 眸子里映着来人,满满的情谊。 赵暖也笑得温柔,女人就该像林静姝现在这样幸福。 可以选择爱情,也可选择一个人的山高水长。 山上人多,也为了周文睿能详细记录。赵暖把先前的生粉团用完后,又和了一盆粉团。 周文睿表情严肃,目不转睛地赵暖做,还不忘奋笔疾书。 他看不懂的地方,也会出言询问,详细记录。 赵暖感慨,尉迟孤真狗,这么好的官儿竟然说抄家就抄家,说流放就流放。 灶台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一他们跃跃欲试,都想上手试试。 赵暖爽快的让开位置,走到灶台前跟林静姝并排坐着。 两个小姑娘也各自找到自己娘亲,乖巧的靠在娘亲怀里。 赵宁煜看不见,被沈云漪抱着,小人也很好奇,不懂为什么粉条会变色。 “小一不错啊。” 赵暖夸奖,虽然漏出来的粉有些粗细不均匀,但很连贯。 “该我了,大哥快让开。” 前面有小一这个做大哥的护着,小二性子就稍微要跳脱些。 他抢过模具,将竹筒在木筒里面拍得啪啪响。 这样一震,没有筋性的生粉条就断了。 “哦~” 兄弟们喝倒彩,给他臊得脸通红。 后面他紧张起来,最长的粉也只有筷子长。 小三不苟言笑,只有对着赵暖跟妍儿的时候,表情才温和。 用沈明清的话来说,如果小三在官场上,绝对是背后下狠手,不给对方反击余地的那种人。 不出赵暖所料,小三一开始就观察好了她的动作,甚至明白了为什么。一上手就跟赵暖做出来的差不多了。 甚至因为手臂更有力气,他能转两圈再切断。 小四不用说,肯定是能做出来的。 小五力气太大,右手力气太大,手劲没控制住,直接跟左手互搏,模具都掉锅里了。 大家轰然大笑,半大小子先是尴尬,然后叉腰找补:“都怪我力气太大,没办法。” 大家挨个试,就连妍儿、周宁安也站在凳子上,一个人双手抱着模具,一个人往下压,这么试了一回。 “来来来,宁煜你也来。” 周文睿抱住赵宁煜,沈明清扶着他的手压粉。 林静姝笑个不停,舀了一勺凉水进锅:“抱稳了啊,别掉进锅里。” 沈云漪假装沉脸:“敢把孩子给我掉进锅里,你们俩的皮得脱一层。” 赵暖淡定捞粉,任由他们玩闹,大不了最后煮成葛根粉版的胡辣汤呗。 只要吃进肚子,都不算浪费。 第177章 蕨根酸辣粉 这种没加东西的鲜粉不能久煮,也不能晒干,只适合随做随吃。 好在做法简单,也不费时间。 等大家玩完,赵暖把锅里的粉捞起,粉汤装进陶罐里。 明天早上切点红薯进去,煮成黏糊糊的甜汤,做早餐。 洗干净锅,洗锅水放在一边儿。 赵暖抬头:“谁去割些红薯藤来啊?” “我去。”十二提上篮子跑得飞快。 “哎……”赵暖抬头无奈地笑,“我还没说完呢。” 十四跑过来:“赵姐姐,还要做什么?” “等下你跟十二哥哥把红薯嫩尖儿掐下来,咱们等会儿吃。捡好叶子给兔子弄一把,其余的叶子剁碎,拌进洗锅水里喂猪。老杆子丢一把给骡子们去磨牙。” “好。”赵暖话音落,十四没有着急点头,而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的话,这才点头应下。 等十四走开,林静姝跟赵暖说道:“这孩子也是个聪明的,若是投个好胎,长大必定有一番作为。” “是个好孩子。”赵暖也回头看了一眼十四,再回头眼里还有没散完的怜惜。 锅里的水已开始冒烟,赵暖想起调料还没准备。 “妍儿,宁安你们去看看谁家还有没吃完的葱?” “好。” 两个孩子跟连体婴一样,走哪儿都牵着手。 以前地面不平经常摔跤,现在地面都铺上了砖,安全多了。 “娘,宁煜帮忙。”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沈云漪手里拿着针线追过来,“你不添乱就好了,帮倒忙啊。” 看着已经成为地道农家老太太的婆母,林静姝关心道:“娘,天快黑了,您把手里的活放下吧。” 赵暖感觉自己的腿被抱住,一低头就看进赵宁煜的大眼睛。 她想了想:“那宁煜去剥蒜吧。” “好!”小人儿脆声应答,绕过沈云漪,踮脚摸走灶台上放着的一头蒜。 “哎,姐姐,这蒜能种吗?”林静姝突然想起,葱都种了,蒜用得也多啊。 “种啊。不过春日种生长快,适合吃蒜苗。秋日种,盖上草帘在地里过冬,来年蒜头长得很大。” 其实随州的天气并没有赵暖想象中的那么冷,她之前还以为是黑龙江漠河那种程度呢。 其实过完一个冬天,她预估冬日气温最低的时候应该在零下十多度,跟辽宁中南部相似。 之所以大家说起这个地方就像虎峡狼窝,是因为大家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啊。 甚至他们连温饱线都不知道是什么,因为没饱过,也没温过。 赵暖估摸着随州种冬小麦不行。但只要不是遇到极端年份,冬蒜如果盖草帘,或是浇封冻水,大概率是可以安全过冬的。 蒜苗在大宏不难见到,跟辣椒这些香料一样,小富之家偶尔吃一顿还是可以的。 所以林静姝怂恿赵暖:“明天不是要下山吗,我带钱买些回来,咱们种上几行,吃蒜苗。” 烧肉撒上一些青蒜苗段,那香味别提了。 以前京中夫人们聚会,是不会有这种油腻味大的菜式的。 而在府中因为会跟男人家一起吃饭,这道菜出现过不少次。 不过她都只是浅尝辄止,以免被笑话。 赵暖见她吞咽口水,就懂了。 “刚好家里的蒜头要吃完了,明日去多买些,把秋日的蒜种一并买回来。” 说到这里,不光是林静姝吞口水,赵暖也不停的分泌唾液。 青蒜苗烧肉跟甜咸口的红烧肉不同,红烧肉是浓油赤酱,青蒜苗烧肉微辣更适合下饭。 正馋着,两个小姑娘拿着两根大葱跑过来。 “大娘,还有一小捆葱,外面的干叶子我已经扒掉了。” “哎,宁安真棒。”赵暖不管多忙,夸奖孩子的时候都会看着她们。 妍儿接过大葱:“娘,我来洗。” “妍儿也很棒。” 赵暖从不吝啬夸奖,并且一碗水端得很平。 大葱其实并不适合做调料,但小葱还未长成,只能暂时替代了。 经过一个冬日,大葱外面的叶子护着内芯,被剥开后嫩黄清脆。 为了安抚腹中馋虫,赵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另外一口锅烧热,倒入一勺油。 取来两只大碗,一只碗里放辣椒面,一只碗里放猪油。 油热,舀入辣椒粉中,不停的搅拌,香味散出。 锅里还有些油,她加入半勺水烧着。 葱姜切末,一大部分放进辣椒油碗中,一小撮放进猪油碗中。 “娘,给。”赵宁煜拿来一把蒜米。 “宁煜真乖。” 赵暖接过他小手里四颗掉了两颗的蒜米。 捡起蒜米正要切,发现两个牙印。 林静姝见她哭笑不得,站起来看:“啊,他不觉得辣吗?” “你问他。” “宁煜,蒜辣吗?”林静姝很好奇。 “不辣。”赵宁煜咧嘴笑,门牙上还粘着蒜皮。 赵暖看着手里的蒜,自己跟林静姝肯定是不嫌弃的,但不该给其他人吃。 她给林静姝眨眨眼,林静姝悄悄拿了两颗蒜剥开,又偷偷交给赵暖。 “娘,切。”赵宁煜盯着赵暖。 赵暖无奈,把他剥的蒜拍碎放在另外一个碗中。 小人这才心满意足的走开。 等赵宁煜走了,赵暖这才把林静姝后剥的蒜拍碎放进碗中。 至于赵宁煜咬过的蒜,等会放进自己跟林静姝碗里就好。 两个碗中都倒入适量的酱油、醋、盐,再捻一撮糖提鲜。 等烧过油的锅中水开,几勺带着油花滚水冲开调料,酸辣香味光是闻到就很开胃。 而孩子们的碗里调料味没有那么浓,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猪油香。 大锅里的水也开了,赵暖一溜儿摆开碗。 “孩子们,红薯尖儿洗好了没?” “来了。”十四端着一盆红薯尖儿放在灶台上,不停的吞口水,“赵姐姐,十二哥哥喂骡子去了,妍儿妹妹们在喂兔子。” “好,辛苦十四啦。”赵暖隔着因为红薯尖入锅而搅起的烟雾,温柔地看了十四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但十四开心极了。在赵暖这里,他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红薯尖儿烫软,分别捞入碗里。 接着开始烫红薯粉,这东西本来就是熟的,只要烫热就好。 所以她先大喊:“吃饭了!” 等大家都到了后,才开始烫粉。 第178章 吃酸辣粉 从盆里夹一筷子放进笊篱中,装着粉的笊篱在染了红薯尖嫩绿的滚水中来回晃三下,这粉就熟了。 拿起笊篱,抖几下,漏掉多余的汤水,装进一个碗中。 接着舀上半勺调料水,倒入粉碗中,一碗低配版酸辣粉就好了。 赵暖喊着:“来第一碗,端走。” 小一拦住小孩子:“别挤,都去坐好!” 少年们很听指挥,飞快地、乖乖地在长桌边坐好。 “段叔,您快坐下!”第一碗,小一端给了刚扛着锄头回来的段正。 端正推辞:“先给夫人吧。” 沈云漪正要拒绝,就听到给赵暖打下手的林静姝回头说道:“您就吃吧,我手里这碗就给我娘。” 这个粉得一人份一人份的烫,赵暖烫一碗,林静姝就浇一碗调料。 然后小一接过去,先给长辈。 等沈明清、周文睿都有了后,他说道:“赵姐姐,给妍儿、宁安、宁煜吧。剩下的我来。” “哪里就用你来了。”林静姝笑笑,又递给他一碗,“三孩子还小,排在最后。” 小一没说什么,把手里这碗又端给了十四。 尊老,爱幼。 这些从未读过圣贤书,吃过无数苦的少年不用人教,也懂。 等小二也有了,赵暖让小一端上手里的碗,自己先去吃。 “谢谢赵姐姐,谢谢林姐姐。” 小一很有礼貌。 先前其他人都要等大家一起,赵暖说过粉会吸汤,不抓紧时间吃会烂掉。 最后三个孩子的份量要少很多,不用赵暖说,林静姝也知道给她们浇没有辣椒的调料。 “我来端给妹妹弟弟。” 已经吃一半的十二正要过来,却被小五拦住:“小孩儿注意些,烫着呢。” 小五一手端一碗,轻轻放在妍儿、宁安跟前。 他还不忘叮嘱:“慢慢吃啊,吹吹凉。” “谢谢小五哥哥。” “谢谢小五哥哥。” 两个小姑娘用筷子轻轻挑起葛根粉,边咽口水边吹。 “小五,你先吃。”林静姝把赵宁煜的碗端到跟前。 坐在孩子们旁边的周文睿赶紧放下碗筷,伸出手:“给我,我来给他晾晾。” 沈云漪笑眼看着大儿子,只见他熟络的端着赵宁煜的碗,拿着赵宁煜大短一截的筷子夹起粉,轻轻吹气。 吹晾一筷子后放回去,搅一下再夹起一筷子继续吹。 这个动作重复了十来次,碗里的粉就凉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他把粉放在赵宁煜跟前:“自己吃啊,学姐姐那样吹吹。” “知道。”赵宁煜说话的时候,口水都滴出来了。 最后两碗是林静姝跟赵暖的,因为两人碗里蒜末比较多,所以味道更加辛辣。 “呼呼。”林静姝吹了两口,将粉喂进嘴里。 口舌先是感觉到烫,然后是柔软、爽滑。 牙齿一咬,稍微嚼几下就能咽。 等第一口下肚,口腔里辛辣酸香味才反上来,刺激又开胃。 每个人都是一大碗,每个人都吃的额头冒汗。 草棚下只见嗦粉声,不见说话声。 最后,大家不仅吃完了粉,还把碗里的汤都喝了。 个个捂着肚子,舒服地后仰,瘫在椅子靠背上。 “呼,”赵暖吃完最后一口粉,放下碗,“味道如何?” 小二仰头看天,声音懒懒的:“赵姐姐,这还用问?” “那你们觉得葛根粉送人,可拿得出手?” “嗯……”沈明清坐起来,“那不是要教他们吃法?这个方子,开个小食店也是可以的。” 虽然费事、利润也不高,但也是一门不错的营生。 赵暖摇头:“光做这个生意太费事,而且靠野葛根,原料未必能一直供得上。” 周文睿听到他们说话,也参与进来:“我觉得刘崔两人并非目光短浅的,他们大概率只是自己吃,不会卖掉方子。” “我赞同文睿的话。”林静姝站起来踱步消食,“况且我们不说,谁知道葛根是什么东西?” 沈明清笑起来:“也是,我想多了。” 林静姝摇摇手:“哎,表弟也是为了赵家山嘛。说不定姐姐往后真想下山开店呢?方子留在手里,多一份选择更好。” 最后赵暖拍板:“行,那就送葛根粉。咸甜皆宜,甚好!” 沈云漪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份信递给赵暖:“若是方便,把这信……” 赵暖低头一看,收信人:周清辞。 “干娘,这信……”赵暖喉头有些干涩。 周清辞再厉害,跟老狐狸孙兆比起来肯定是处于弱势的。 这信不用想,绝对是要经过孙兆,才能到周清辞手里的。 不仅是沈云漪的,在没有自己的人之前,她们之间的联络都绕不过孙兆。 “是我鲁莽了。”沈云漪叹了口气,缩回手,“此时不联络,对她才是最好的。” 赵暖看着这封已经被摩挲到起毛边的信,在心里叹气。 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再培养人手,与京城互通有无。更加不可能让少年们冒险,千里送信。 至于周清辞有没有这个能力,她不敢下定论,也不敢对这个担忧的女儿的娘亲许下虚无的承诺。 “娘,您相信妹妹。”周文睿走过来,揽着母亲肩头安慰。 周文轩坐着,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大姐一鞭能抽死三个孙嘉荫,孙家能拦住她?您安心活着,等她安排好手里要紧的事儿,定能跑出京城来见咱们。” “是啊,娘。” 林静姝没有给出详细的建议,她向来有分寸。 此时这个场景,周家母子、母女、兄妹、姐弟才是最亲近的人,自己莫要多插话,支持就好。 周宁安也跑过来,抱着沈云漪的腰:“祖母,姑姑肯定会来见咱们的。她以前跟我说过,等我长大教我骑马耍鞭,让那些说我胖的闺秀们都惧怕我。” 妍儿没说话,但跑到赵暖旁边,紧紧依偎在娘亲怀里。 如果自己跟娘亲分开,肯定比祖母还伤心。 赵暖搂着妍儿坐下,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安慰女儿说‘娘不会离开你’,这是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只是轻轻贴脸,用行动告诉妍儿,她们不会分开。 第179章 夜宿山洞 不冷不热,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赵暖一合计,干脆大家都进城去走走算了。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少年们集体摇头。 小九连连摇头:“我就不去了,师父让我做三十根木铲杆子,我才做了六根。” 小五则皱眉,一副考虑良多,但又不太乐意的样子:“我力气大,赵姐姐若是要搬东西,我可以去。” 十四则拉着妍儿、宁安咬耳朵,三人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满面愁容。 赵暖有些无奈:“为什么啊?几个哥哥进过几次城就不说了,十二、十一你们上山半年了,真就不想出去看看?” 十二‘啧’了一声:“下山行,进城不去。” 周文轩他刚耍了一遍枪法,此时满头大汗地跳出来:“让你们出门玩都不干?我以前想出门得翻墙偷跑。” 小十见哥哥们都不说,他站出来。 “赵姐姐,您是去年秋天才来的。那时夏末城里运炭忙,粮食也恰好收获,再不济山边儿也能找到些果子。” 做饭好吃的十一也点点头:“可现在这个时节青黄不接,树叶嫩草都被薅得精光。官府没什么活计,下水摸鱼太冷……” 这些孩子没有直接说百姓的惨状,但赵暖懂了。 这个季节的随州城除了没有冬日冷,依旧是要命的。 林静姝看向少年们,满眼怜惜:“所以你们现在虽然吃饱了,但依旧不想看到其他人的惨状是吗?” 少年们沉默低头。以前大家都一样,他们反倒觉得没什么。 现在自己能吃饱了,看到那些人就会想到当初的自己,会于心不忍。 赵暖叹了口气:“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吧。等赵姐姐下山给你们买好吃的回来就行。” 小三站出来:“赵姐姐,我跟你一起下山。” 赵暖小心问道:“你……看到那些人会不会难受?” “不会。” 小三表情未变,“我从小心肠就冷硬。” “你这孩子……”赵暖摸摸他脑袋,“心肠冷硬是好事,这样自己才过得好。” 段正也不想去,不过他掏出一封信递给赵暖:“送去云州。给你治伤那老东西不知还活着没有,要死了我得去奔丧。” “好。”赵暖笑笑。 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当面谢谢那老大夫。 周家除了沈云漪,其他人都准备进城去看看。 少年中小一、小三要去。 再加上赵暖、妍儿、赵宁煜、沈明清一共十人,在五月初一早晨下山。 现在的山涧里有水,他们得顺着山边走,行走的速度没有冬日穿着如意鞋快。 好在有三头骡子,能驮着三个小孩,不然遇到涉水的地方大人都站不稳,更别说还背着个孩子了。 周文睿脱了鞋,蹲在林静姝前面:“这水刺骨,我背你。” 赵暖在一边儿笑,沈明清叹气。 “表哥,背不了的。” 周文睿不信:“她下花轿的时,还是我从侯府正门口抱回内院的呢,这过条小河,能有几步路?” 说完,他还恨铁不成钢的瞪沈明清。 白长那么大体格了,喜欢人家就要行动啊!山涧里的水那么凉,女人踩凉水伤身。 沈明清摸摸鼻子,不言语。 林静姝眉头一挑,轻轻趴在周文睿背上:“你把鞋给我,我提着。” 周文睿刚起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他把妻子往上掂了掂,好像长结实了? 林静姝在他背上偷笑,然后问道:“怎么,我长重了?哎,最近好像的确吃的比较多。” “没有没有没有”周文睿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才吃多少啊。再说了,长结实些好啊,身体壮不容易生病。” 小一、小三已经把骡子牵过河了,正在对面穿鞋。 周文睿颤颤巍巍踩进水流,被冷意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脚下的石头有些是圆的,一踩一滑。 有些尖锐的,脚底被硌得生疼。 还有些一踩一动,整个人就失去平衡。 再加上背上的重量,周文睿腿都在发抖。 赵暖跟沈明清一左一右跟着,准备随时救援。 林静姝在周文睿背上,轻声问他:“好走吗?” 周文睿先是沉默,然后说道:“不好走。” 坐在庙堂之上说百姓苦,终究只是空谈。 “放我下来吧。” 周文睿没有继续逞强,把林静姝放在水里。 “唔,好凉。”林静姝颤了一下,马上扶着旁边的赵暖。 “鞋子给我,你踩我踩过的地方。”周文睿接过林静姝的鞋子,走在她前面。 又淌过两条河,赵暖有些无语。 “春日就如此,那夏天岂不是出不了山?” “看天气,雨后三天内山涧水暴涨,肯定是没办法过河的。就算不下暴雨,这山涧里的水也会比现在更多些。” 赵暖抬头,只见周围群山高耸。 在山涧中架桥她是没这个本事,但滑索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呢? 秋天没这么多水,进城一趟得七八个时辰。 现在路更难走,今天早上又出门晚,走了六个时辰天就黑了。 沈明清提议:“今晚还是在鸡冠洞歇息,有孩子,不赶夜路。” 这一天三个孩子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反而满是新奇。 妍儿第一次进山的夜里也是在山洞中度过的,此时正在兴致勃勃的跟周宁安讲述当时的经历。 两人手里都还捏着一把小野花,在石滩上蹦跳。 赵宁煜也听话,难走的路他就乖乖被骡子驮着。 骡子坐腻了,就让几个大人轮流抱。 遇到好走的路,也会让他下来活动活动。 到了鸡冠洞,山间天光已经很暗了。 远处的山尖儿上被夕阳染红,仿佛两个世界。 融雪时的流冰在山涧中留下很多枯树,几个男人很快就收集来一堆柴火。 第180章 山螃蟹 骡子在一边儿吃草。 赵暖再次烧上两罐水后,走出山洞。 鸡冠洞地势略高,她对下面溪涧边抱柴的两个孩子喊道:“妍儿、宁安,不可以走远哦。” “知道了,娘。” “大娘,我知道了。” “赵姐姐放心吧,我看着呢。”小三抬头对赵暖笑笑。 周文睿带着赵宁煜在溪水边翻石头,林静姝走出洞喊着他看好孩子,别把鞋弄湿。 “哎,静姝,你看到沈明清跟小一去哪儿了吗?” 林静姝左右看看:“我也没注意,要去找找吗?” “不用了。”赵暖在山洞附近四处看,“他们比我熟悉,没打招呼,应该就没走远。” 现在没红薯可带了,赵暖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一布袋杂粮,一捧白米。 本想着将就一顿,喝点粥就算了。 哪知道最近在山上把嘴养刁了,她就想出来找点什么野菜之类的。 赵暖的手拂过一片蕨菜? 这东西要焯水再晒干,或者焯水后浸泡,去掉里面的原蕨苷才安全。 显然,今天不合适。 蛤蟆叶? 清凉消毒,但不好吃。 铜锣草,也是药,适合煮凉茶。 这时妍儿进山洞放下柴火后跑出来,她在山洞边歪着头看赵暖:“娘,您找什么呢?” “找点野菜。”赵暖一回头,就看到她在发髻上插了两朵黄心小白花。 “你头上的花儿哪摘的?” “好看吗?”小姑娘乐滋滋的转一圈,伸手往山涧边一指,“那丛草您看见了吗,那里摘的。” 赵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溪涧岸边的湿润泥土里长着一大丛赵宁煜那么高的,开着小花的野草。 “走,娘去看看。” 赵暖不敢随便下定义,要去看看才知道是不是能吃的鬼针草。 母女俩走过去一看,妍儿满是期待地问道:“娘,可以吃吗?” 后面跟着她们下来的林静姝好奇:“你怎么知道你娘是来看这草能不能吃的?” 妍儿得意一笑:“因为我们现在最大的危机还是粮食呀。我娘走哪儿都在看有什么东西能吃,能不能进我们赵家山的食谱。” 听到妍儿这样说,林静姝也期待起来:“姐姐,这草看起来挺嫩的,能吃的吧。” “能!”赵暖斩钉截铁,“鬼针草,可入药。” “这也太好了吧。”妍儿高兴的不得了。 鬼针草有降血压、降血糖、抗炎、抗氧化作用,赵暖曾在西南吃过这种季节限定的野菜。 不过在古代就要用古代的说法,所以赵暖跟她们说道:“这草清热解毒、活血散瘀,嫩芽焯水后稍微一拌,就很好吃。” “那我们快摘吧。”林静姝率先动手,两只手不停的掐嫩尖儿。 妍儿看了看野菜,又看看那边还在搬木材的周宁安。 一番挣扎后决定:“娘,您跟二娘先摘着,我还是去抱材吧,说过的事儿得做到才行。” 林静姝连连夸她:“妍儿真的好棒,这么小就懂这么多道理。” 得到夸奖的妍儿蹦蹦跳跳走了,继续跟周宁安一起搬木材。 鬼针草嫩尖儿清脆,这种采集的快乐,让人心情舒畅。 摘到两手都拿不下后,林静姝问赵暖:“这草能移栽上山吗?” “那倒不用,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野草。等秋天你就知道了,恼人得很。再说也就这几天的嫩芽可以吃,过两天就老了咬不动了。” “哦。” 赵暖听出林静姝语气里的遗憾:“等回到赵家山,有你采摘野菜的时候。到时候咱们去摘蕨菜、春笋。” “真的?”林静姝捏着两把菜,像是小孩儿一样跟在赵暖身后,很兴奋期待的样子。 赵暖挑眉让她靠过来。 林静姝将耳朵偷偷摸摸的靠近她嘴边。 “山洞里有温泉,我带你去泡泡。” “温泉!?” 林静姝差点蹦起来:“暖泉山庄那种温泉?” 京城原本没有那么大,只是因为城外十里发现了一口温泉,所以整个京城都向外扩张了十多里,将温泉囊括进皇宫。 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将军高官,能被赐予去暖泉山庄沐浴一次,就能拿出来说一辈子。 “对!你们上山来时,治伤的硫磺粉就是温泉里面取来的。” 林静姝恨不得现在就回去,进什么城。 再繁华的城,都没赵家山有意思。 天快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沈明清跟小一从一个拐弯处走出来。 小一远远喊道:“妍儿、宁安,走回山洞了。” 小三看到小一手上提着东西,笑着跟妍儿说:“你小一哥哥、沈叔叔逮了鱼。” 两个小姑娘兴奋的不行,想去怀里又抱着材。 “你们去吧,柴火给我。” “谢谢小三哥哥。” “谢谢小三哥哥。” “嗯。” 小三拿走两人的柴火,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两个小姑娘成功跑到沈明清跟前,他才转身往山洞走去。 赵暖刚洗好菜,就听到外面妍儿开心的喊着。 “娘,娘!沈叔叔抓了鱼,还有一串螃蟹。” 赵暖刚起身,他们几个就进了洞。 “哪儿抓的啊?”赵暖看着沈明清手里提着的两条鱼,双眼冒光。 “那边有口深潭,流冰的时候水漫过,一般都会困几条鱼在里面。” 鱼已经被清理过了,赵暖接过后直接抹盐巴烤就行。 林静姝几人则对小一手里的一串小螃蟹感兴趣,特别是赵宁煜,兴奋的尖叫。 小一解开一只,放在地上。 小东西举起两个钳子,凶得很。 “啊,宁安快让开,它跑去你那边了。” 周宁安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连连向后蹬。 小一用棍子拨开:“别怕,别怕。” 赵宁煜胆子大,自己蹲在地里,好奇的看横着爬的螃蟹。 “这螃蟹太小了,要不放了?”林静姝再次觉得遗憾。 “林姐姐,这是山螃蟹,长不大。” “哦。”林静姝点点头,“怎么吃?” “嗯,我们以前都是烤来吃。全是壳,没什么肉,权当打打牙祭。” 正在给鱼抹盐的赵暖抬眼看了看:“用油炸酥,再放五香粉炒入味,就是一道下酒好菜。” “那算了。”林静姝瞬间失去兴趣,“油多金贵啊,犯不着用来浪费。” “嗯……”赵暖不舍得林静姝、还有妍儿她们嘴馋却吃不到。 她想了想:“拿几只洗干净,我给你们煮蟹粥。” 虽然依旧吃不到肉,但螃蟹的鲜味会融入粥里。 第181章 辣蓼草 这种山蟹生活在水边湿润的泥土里,外壳黑褐。 赵暖挑了几只稍大的公蟹,对沈明清说道:“把其他的都放了,这就跟没肉的筒子骨一样,只是借个味儿。” 妍儿一晃一晃的摇头,嘴里说着新词儿:“抓大放小,抓公放母,这叫可持续发展。” 赵暖斜了她一眼,这孩子记性也太好了。 刚穿来那几年,她面上伪装的再好,心里却极度排斥古代没有人权的生活,哪怕侯府已经很仁善了。 为了不把自己憋疯,她会在无事的时候抱着妍儿,跟她说一些不涉及皇权人权自由之类的话。 这孩子倒也聪慧,娘亲夜里跟她说的悄悄话,她从不外传。 所以她没有疯,多亏了妍儿。 “可持续发展?”周宁安小脑袋一转,脆生生说道,“放回去的小蟹会长大,母蟹会再生小蟹,咱们就能一只抓对吗?” “对,宁安真聪明。” 周文睿若有所思:“你没挖那参薯的根,也是这个意思?” “是啊。咱们到现在为止就发现了那么一株,若是挖来吃掉,谁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发现呢?我留下小参薯豆,也是为了做两手准备。” “哦~” 大家都有些悟了的样子。 赵暖低头笑着,这是龙国人的传统。 不止看眼前利益,要往长远想,每一步都为以后做准备,才能抗击突如其来的风险。 掀开蟹壳,里面的蟹肉是半透明的。 去掉蟹鳃,掰成两半。 蟹钳用匕首一压,裂开个口子方便鲜味融入粥里。 一罐山蟹白粥、一罐山蟹杂粮粥,在火塘边咕嘟着。 两根树枝立着,上面架着两条鱼在烤。 小一、小三时不时地翻动鱼儿,自带的鱼油滋滋响。 不一会儿,螃蟹的味道就出来了。 周文睿吸吸鼻子:“这味儿,真的比白粥香。” 赵暖把鬼针嫩叶剪碎,放进粥里,最后加上一撮盐就可以吃了。 赵宁煜蹲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粥罐子,嘴角的口水滴下都拉丝了。 林静姝笑得无奈:“这到底是随谁了啊,这么馋。” 周文睿悄悄吞下唾液,他以前也没这么馋的。 这鱼刺多,孩子吃不了。 所以赵暖让小孩儿们先吃粥,吃饱后看着大人吃鱼就没那么馋了。 “等着,我去摘点东西。” 她依稀记得水边好像有辣蓼,这东西不仅可以做酒曲,还能做调料。 沈明清拿起火把:“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几步就走到水边。 辣蓼茎秆发红,叶子比柳叶宽些,面上有一块花纹。 若是缺水,光照强,这叶子也会变红。 赵暖在外婆家的时候最喜欢辣蓼花,一串一串的花穗上开着芝麻大小的花。 远看不起眼,近看小花很是精致。 她揪了一片闻了闻:“就是这个了,入口是辣的,若是买不起辣椒用这个替代也不错。” 沈明清不疑有他,揪了一把就放进嘴里嚼。 “咳咳……咳咳。” 赵暖听到他咳嗽,慌忙拍他背:“快吐出来,吐出来。” 这草的辣味比一般辣椒还要重,并且不像吃辣椒,辣味要稍后返上来。 这草的辣是瞬间溢满口腔鼻腔,跟芥末有点像。 “咳咳咳,这也太……咳咳咳……辣了吧。”沈明清此时脑子嗡嗡的。 他眼泪、鼻涕、口水都流下来了,根本注意不了一点形象。 赵暖扭头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一株蛤蟆叶。 水里洗一下,用手揉烂,塞进沈明清嘴里。 这次冲破沈明清脑门的,是一股清凉感。 因为太过清凉,他感觉自己好像没了鼻子,或者是把头埋在雪地里呼吸。 冻脑仁的寒气,随着呼吸,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并且还有一股恶臭,太痛苦了。 赵暖稍稍歪头,放缓语气:“还辣不辣?” 沈明清听到她这样问,仔细感觉了一下:“嗯?好像不辣了。” “那就好。”赵暖后怕,“你这人怎么这么冒失呢?一条鱼用半片叶子碎就够了,你揪了多少?” “一把,嘶……”沈明清一吸气就觉得脑子被冻住了,他赶紧闭嘴。 赵暖无语:“走,回去吧。” 回到山洞,赵暖把一边辣蓼叶放在火上烤干,然后揉碎撒在鱼上。 林静姝跟周文睿的目光在赵暖、沈明清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周文轩、小一、小三也看出不对劲了,但三个孩子没说。 妍儿、周宁安两人悄悄挤眉弄眼。 娘不会把沈叔叔打哭了吧。 不可能,大娘不打人。 因为你是小姐,不是她亲生的,我娘就打过我。 赵宁煜突然放下勺子,指着沈明清:“哭,羞羞脸。” 赵暖哈哈大笑,抱住赵宁煜“吧唧”一口。 林静姝见赵暖神色如常,这才问道:“沈表弟怎么了,摔哭了?” “表嫂……”沈明清无奈。 说好的清贵人家的表嫂呢?现在怎么这么狭促。 周文睿也很好奇:“到底怎么了,你眼睛鼻头都红红的,不会真哭了吧。” 他边说还边看赵暖,不会表白被拒绝了吧。 赵暖见沈明清不好意思说,她边笑边说:“刚刚撒在鱼上的是辣蓼草,他抓了一把就塞进嘴里。这东西可比辣椒的辣度猛烈多了。” 妍儿吸吸鼻子:“沈叔叔是不是用蛤蟆叶解辣了?” 周宁安好奇:“什么是蛤蟆叶?癞蛤蟆么?” “不是,不是。”妍儿摇头,“一种野草,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皮。我在去云州的路上晕倒了,我娘捏碎蛤蟆叶给我闻,把我熏醒了。” 她边说边挥手:“太臭太冲了,沈叔叔不会吃了吧。” 林静姝半信半疑:“这么厉害?那我要尝尝这鱼。” 赵暖拿起鱼,分给大家。 烤鱼金黄油亮,就盐跟辣蓼草,也香气扑鼻。 赵暖发现,这种柴火直接烤、或煮出来的食物带着一股烟火味,特别好吃。 林静姝尝来一口烤鱼:“嗯,还真挺辣的。但很香啊。” 周文睿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一片叶子撒两条鱼上都这么辣,表弟你哪儿来的勇气吃一把的?” 周文轩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吃。 以前他们一 第182章 大宏往事 “哎?”周文轩傻眼。 “哇,娘亲好厉害。” “大娘,教我教我。” 林静姝看着这个一直叛逆的小叔子,笑个不停。 周文睿拍了一下周文轩脑袋:“你赵姐姐第二次抛起来石子的时候,你们都在向上看,她又从地上抓了一颗。” “哎呀,你干嘛打人。”周文轩有些不耐烦。 周文睿也不恼,只是笑。 弟弟这是尴尬,不好意思了。 “来,我再给你们做一遍。” 这次赵暖动作放慢,还带上了讲解。 等她做完,告诉妍儿跟宁安:“这游戏能锻炼手眼协调,你们先玩抛一抓一,等会了后面再慢慢加多石子。” 两个小姑娘迫不及待地练起来,明明看着很简单的东西,却很难成功。 特别是要利用被抛起来的石子下坠的这点时间,再抓住一颗石子,然后再接住,这一环对初学者来说有难度。 周文轩看得着急,他几口吃完鱼肉,凑过去。 “我来,我来。” 妍儿把石子让给他。 “看好了,小叔叔给你们表演一个。” 周文轩无比自信,却连手背接石子都失败了。 “这是意外,不算。” 第二次……石子依旧滚落。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过去拉赵暖的手:“赵姐姐,翻过手背给我看看。” 看过赵暖的手背,他又去看妍儿、周宁安的手背,好像没啥区别啊。 林静姝也来了兴趣,随手抓了一颗石子,一下就用手背接住了。 她懂了,接住的时候石子肯定是会滚动的,这时候手背要顺着石子滚动的方向移动。 这个动作做起来看似非常简单,实际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有的人这种反应快过脑子,有的人就不行。 比如妍儿、宁安就是本能反应很快的人,周文轩相反。 他的手接住就接住了,定在原地,所以石子直接滚走。 周文轩不信邪,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失败一二十次后,他成功了。 好像摸到了窍门,他又试了两次,一次失败,一次成功。 “我懂了!”他突然站起来,吓大家一跳。 “你们先吃,我出去耍一遍枪法。” “这孩子……先吃饭。”周文睿站起来,想追出去。 林静姝拍了一下他:“等下吃也没啥。姐姐,走出去看看。” 四周黑黑的,只见一道身影在河滩上持枪舞了起来。 枪杆鞭打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文轩前面的动作并不连贯,他好像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刻钟,他突然连续动起来。 赵暖不懂武,但此时她也察觉出周文轩这套枪法跟之前的不同了。 招式还是一样的招式,变化的是感觉。 先前这套枪法给人的感觉是一座山,厚重。 那现在这枪法依然像是一座山那般厚重,但细细感觉好似山上流下了一股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缥缈灵动。 以前枪尖刺出去就是刺出去,现在赵暖感觉到了刺出去的那一瞬,多了一种延伸。 赵暖都感觉到了,沈明清这个会武功的人当然感觉更加清晰。 他欣慰的同时,也有些落寞。 自己幼时也有天赋,可父亲说自己不配。 他从不教自己武功,自己这些三脚猫功夫还是去周家玩时,偷看姑父在校场与人比试,从而模仿来的。 小表弟年纪还小,还能继续学。 而自己,年纪太大,筋骨已经定型,再难有所精进。 周文睿察觉到了沈明清的落寞,他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山洞里走。 沈明清叹了口气,也跟着回到山洞。 “周家武功本就是大宏朝独一份,表弟你不必自卑。” 赵暖跟林静姝听到后,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人话? 沈明清也一愣,然后苦笑。 “大宏开国,就是因为周家能以一敌十。不过沈家……也不弱。”周文睿要夸沈家前,依旧不忘夸夸自己周家。 林静姝咳嗽了两声,示意他差不多就得了。 周文睿缩了一下脖子,这才继续说道:“两家本就侧重不同。沈家兵法天下闻名,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记载都被一场大火给烧毁了。” 林静姝把鱼骨丢进火中,气呼呼的压低声音:“到现在你还认为那场大火是意外?” “什么大火?”赵暖没听过什么大火,很好奇。 “几辈人之前的事儿了。”林静姝见是在荒郊野外,也不再藏着了。 “听说当初前朝暴政,大宏开国皇帝这才揭竿而起的。但这位当上皇帝没多久,就开始缠绵病榻。” 赵暖点头,这件事在干娘给两个孩子玉佩的时候就说过了。 “等他薨后,继位的是皇帝的族中子侄。新皇开始还不错,可坐上那个位置后,人是会变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帝位来得不清白,年纪越大,这位皇帝的猜忌心就越重。” “一开始,他打着造福百姓的旗帜,大肆收拢书册说要誊写。不管是民间记载、还是正史野史,只要上交一本,就能得到一百文铜钱,并且在朝廷誊写后还能得到一本新的。” “于是全国各地的书册被收集一空,百姓们翘首期盼。” 说到这里,赵暖懂了:“最后大火把这些书全烧了?” 没想到的是,林静姝摇头。 “后面还发生了更加惨烈的事。”周文睿叹气,“这些书籍收拢后,足足堆了几十间宫殿。可又传来消息说,有些书太老旧,信息不全,需要召集全朝的有识之士去补全。” 赵暖浑身都在发麻,明明坐在火堆边,一股寒意却裹住她的全身。 “那时候天下名仕朝圣一般涌入京城,真有才学者,不论贩夫走卒,皆被恭迎进皇宫。” “然后,他们连同书一起,都被焚毁了?”赵暖的声音都在发抖,上下牙磕碰发出声响。 “嗯。说是有老农嫌弃宫中饭菜不合胃口,烧锅做饭引起的火灾。”周文睿低着头,“反正是这么流传下来的。” 最后这句说明了,他也不信是这么离谱的意外。 一位老农,会嫌弃宫中饭菜不合胃口? 赵暖硬着头皮问:“最后呢?” “发生了这样的事,尉迟家的人率先起义,弹劾第二任皇帝残暴。最后将他拉下皇位,换了一人坐上去。” 赵暖浑身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第二任皇帝实则是在替他人做嫁衣。 再往深处想,说不定后来上位的人,才是主谋。 他完美从加害者变成了大宏朝的救赎者,实则是为了愚民统治。 于是,后面的每一任皇帝,都继续这样畸形的统治。 第183章 那可真是稀客啊 第二天早上,赵暖是被湿漉漉的小嘴亲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赵宁煜水润润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赵暖擦掉脸上的口水,捏捏赵宁煜的鼻尖儿:“小坏蛋,你干什么。” “娘,懒虫。” 赵暖这才发现,山洞里就只剩她们娘俩儿了。 “还说我懒虫,现在他们都跑了,把我们俩扔下了,咋办?” 赵宁煜摇头:“没有,姐姐外面。” “娘,太阳晒屁股啦。”妍儿大呼小叫的跑进来。 周宁安只在洞外探出个脑袋,小脸儿带着盈盈的笑。 赵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一把抓住妍儿:“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看打!” “哈哈哈,娘~别挠我痒痒。” “娘加油,哈哈。” 妍儿见一边的赵宁煜在拍手叫好,抽空把赵宁煜也扯过来,摁在草垫上。 他朝着周宁安求救:“姐姐,救我。” 只是没想到周宁安眼睛一转,跑过来跟妍儿一起挠他痒痒。 两个小姑娘很懂分寸,挠两下停一下,防止赵宁煜背过气。 直到外面传来呼喊,赵暖才坐起来。 “哎呀,好累。”她伸手拢拢头发,用木簪挽起来。 孩子们也没继续玩闹了,挨个等赵暖自己整理完头发,再帮帮她们整理。 午饭时刻,赵暖一行人终于进城了。 城墙外的河边上,原本一排茅草土屋,现在一片凌乱。 不用人问,沈明清就说道:“流冰上过岸,这些房子就是用草加稀泥树枝糊成的,大风大雨都会倒。” “沈叔叔,那住在里面的人被冲走了吗?” 赵暖仔细看了看:“应该没有吧,不过城里街道那么多空房子,他们不去住肯定不是因为守礼。” “这边距离炭场近,用水也近。住那边还得买水挑水,不方便。” 原来如此,赵暖懂了。 为什么很多流浪汉会躺在地上? 因为他们饿,躺着不动是最简单的活命方式。 明明是春日,应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随州城周围的山光秃秃的,到处都冒着黑烟。 城中也是一片死寂,任何建筑都蒙着一层黑灰,看上去很压抑。 偶尔有行人路过,皆是衣裳宽大,面黄肌瘦。 这些人与赵暖他们擦身而过,甚至都没有嫉妒羡慕,只有空洞、茫然。 越往里走,人就越多起来。 赵暖他们路过已经散场的市场,里面还有一些人蹲在墙角,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些不知名的草芽、树叶。 听到有人走动,这些人抬起头,眼里有些希冀。 直到穿过这条街道,赵暖才发现,地上甚至连烂菜叶都没有。 小一发出疑惑的声音:“咿?今年晚化冻半月,死的人好像反而没有以前多。” “嗯,我沿途看见三个。”小三依旧面无表情。 沈明清点点头:“是少了很多,往年春日街上到处都是恶臭。死人、死狗、死猫没人收拾,恶臭熏得人头疼。” 林静姝问两个孩子:“有没有被吓到?” 周宁安点头,又摇头。 妍儿明媚的眼睛都黯淡了:“他们好可怜。” 赵暖深吸一口气:“走吧,咱们的事儿还多着呢。” “是啊。”林静姝强撑着笑笑,“早些办完早些回去吧,才出来半天,我就想家了。” 周文睿没吭声,现在他们都自身难保,没有本事管其他人。 就算是管,也管不了。 刘臣早就盼着赵暖他们下山来了,今日一见,热情更甚几分。 “哎呀,赵娘子,好久不见啊。周大公子、大奶奶安好。” 周文睿拱手:“刘大人安好。” 林静姝微微点头:“刘大人安好。” 赵暖不见外,迎上去:“过个年就不认‘暖丫头’了?” “哈哈哈。”刘臣看了一眼林静姝等人,笑道,“没规矩的丫头。” 林静姝闻弦知雅意,上前一步:“刘大人,我姐姐可早就盼着下山呢。” 她知道刘臣有忌讳,毕竟姐姐曾是奴仆,刘臣这是在试探周家的反应。 刘臣不咸不淡:“大奶奶说笑了。” “别叫什么大奶奶了,叫我静姝亦或是林氏吧。” 周文睿也笑着上前:“明明之前见过一次,刘大人这次反而与我生疏了。” 两夫妻都不觉被怠慢,相反,他们对赵暖的敬佩更甚。 能在这么艰苦的地方,这么快换得对方的真心,自己应该也付出了不少真心。 刘臣见夫妻俩表情是真的无异,把心放进肚子里。 往后万一真要干那杀头的事儿,周家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当然还是要心里有数才行。 今日看来,还不错。 于是刘臣乐呵呵的,拱手让大家入座。 寒暄一阵,气氛和谐,赵暖这才拿出葛根粉。 “这东西是我在山里发现的,虽麻烦,但能饱腹,特意给几位大人带了些尝尝鲜。” 刘臣听到是山里野的,还能饱腹,赶紧双手捧住:“我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哎,要不咱们去崔大人家吧。”赵暖提议,“崔大人家锅具齐全,刚好我跟静姝也能教毛嫂子怎么吃这东西。” 刘臣看了看布袋里灰褐色的粉末,一下子站起来:“那还说什么,走啊!” 等大家都出去了,刘臣自己拉上衙门的门,锁好。 他自言自语:“墙角还有几筐子炭,可不能被人偷走了。” 要给赵宁煜上户籍,所以刘臣带着他们先去了孙大人官衙。 小老头依旧半躺在椅子上,现在这个天气了,脚边还烧着一盆炭。 “老孙儿哎。”刘臣乐呵呵的大喊一声。 孙老头没动,也没睁眼,但笑了。 他声音沙哑:“你……就非要占这个便宜不可么?” “哎,瞧你说的。”刘臣上前重重拍在孙大人肩膀上,“暖丫头来了,还有周家人,又跟咱送吃食咯。” 刘臣鬼得很,他说话时紧紧盯着孙老头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孙家跟周家现在是死敌了,他若是真是孙家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 “那可真是稀客啊。” 孙大人睁开眼,撑着椅子扶手,往上挪了挪。 林静姝这才看到,椅子里面真的坐着一个人。 先前这孙大人被厚厚的棉衣包着,要不是刘大人一直在说话,她还真没看出来有人。 周文睿只第一眼就被孙大人吸引,他面容苍老,可眼睛却透亮。 这双眼睛,好似在哪儿看见过? 第184章 孙大人的往事 他幼年与周文睿就认识,两人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就在他鼓起勇气跟周文睿坦白,自己与周清辞有情那日,朝堂上突发风云。 他爹竟然参了周侯爷一本,说他与骁戎国互通有无,有心卖国。 而证据……是他与周清辞传递的书信中,周清辞讲过骁戎国人善战,马术着实精良。 当时这事因未曾找到确切的证据,而作罢。 孙家也说是误会,上周家请罪。 可周文睿不再与自己交好了,每每见到他,都会扭头就走。 清辞也与他恩断义绝,不再往来。 多年后再见周家人,孙大人枯枝似的手被袖子盖住,没人看得见他紧紧捏住椅子扶手,指甲都翻开流血了。 赵暖感觉这个孙大人好像在发抖,并且马上要晕过去了。 她马上上前说道:“孙大人,我今日来是给儿子上户籍的。” 这人还算好说话,给钱就办事。 万一死了,谁知道下一个来上任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所以,得赶紧。 “哦,好。”孙大人点点头,他无力地挥挥手,“自己去吧。” 赵暖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旁,低头一看,这次垫桌角的不是户籍册子。 她抬头随意一扫,册子翻开的,放在最上面。 赵暖拿下来一看,还翻在妍儿那一页的,看灰尘厚度应该都没合上过。 研墨、润笔,赵暖把册子拿到孙大人跟前。 “名。” “赵宁煜。” “嗯。听说叫赵家山?” 赵暖点头:“哎,对。” 孙大人写完赵宁煜的,又翻到赵暖跟妍儿那两页,把户籍地址添详细了些。 “本是十两一座山头,上次两人收你了四十两,这次便把周围几座山头也都划分给你吧,” 赵暖没想到惊喜来的这么快:“这……可合规矩?” “规矩?呵呵呵。”孙大人叹了口气,“这随州城啊,活下来就是规矩。” 赵暖也不磨叽,人家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能推辞不是。 她麻利的摸出二十两银子,恭敬奉上。 孙老头拿走一锭,刘臣也乐呵呵的拿走一锭。 钱分完,赵宁煜就彻底落户赵暖名下,户籍地在赵家山。 等册子上的墨迹晾干,赵暖又将册子放回原处。 “孙大人,等会儿我去崔大人家做些吃食给您送过来。您就别麻烦那婆子做夜饭了。” “嗯。” 孙老头又闭上了眼,呼吸轻到像是停止了。 刘臣对周文睿几人摆摆手,又作作揖,算是替孙老头道歉。 周文睿摇摇头,看看这破败官衙,叹息了一声。 过得这么苦的贪官,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妍儿压低声音:“娘,弟弟以后就真是我弟弟了?” “难道这么久你假装把他当弟弟的?” “那倒也不是。”妍儿悄悄看了周宁安一眼,“我怕宁安伤心。” 林静姝听到了妍儿跟赵暖的对话,也悄悄探过头来:“那妍儿就不怕二娘伤心?” “二娘的伤心跟宁安的伤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是弟弟的亲娘,怎么对弟弟好,您肯定就会怎么做。” 林静姝捏捏妍儿的小辫儿:“妍儿怎么这么好啊,什么都懂。” 赵暖问妍儿:“那宁安呢?” “嗯……”妍儿歪头想了想,“如果宁安有一天回京城,带走了我养的小兔子。我知道京城繁华,对小兔子更好,但还是会伤心。” 林静姝抱起宁安,问她:“是这个意思吗?” 宁安点点头:“差不多吧。” 赵暖笑着安慰两个小姑娘:“放心吧,以后妍儿、宁安、宁煜不会分开了,你们要做一辈子的姊妹呢。” 周宁安回头看自己娘亲。 林静姝也点点头:“咱们都不分开。” 两个小姑娘又开心起来,不管弟弟是谁的孩子,她们都会永远在一起的。 还没到崔利家,马蛋老远就看到大头的刘臣带着一群人走过来。 “老爷,老爷。” “干啥!”刘臣正蹲在墙角捅耗子洞。 过年买的花生他自己都不舍得吃,今天太阳好拿出来晒晒,没想到被耗子全偷光了。 不行,今天说什么也要把这耗子给捉拿归案。 他袖子一挽,吩咐马蛋:“去,给老爷取锄头来。” “哎呦老爷,您还跟耗子较什么劲儿啊!刘大人他带着人来了。” “刘臣?”崔利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原本刘、崔、孙三人交流并不多,大家也都是公事公办而已。 现在因为赵暖、周家,三人时不时的都会凑一块儿。 当然了,都是刘、崔两个去找老孙,他们俩说,老孙听。 没事的时候刘臣乐意来找崔利,蹭了好些顿饭。 这两个月起,还得时不时加上个姓聂的。 原本一个月买一次的米粮,现在一月买了三回。 不过崔利还是抖抖袖子走出了门,万一以后要成为同僚,现在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哎?” “傻小子!怎不说清楚?” 崔利没给马蛋解释的机会,走上街道:“刘大人、周大公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还有暖丫头,沈小子哈哈哈哈。这位是……” 周文睿上前一步,作揖:“内人林氏。” 林静姝屈膝行礼:“见过崔大人,罪妇林静姝。” “啊,对对对。吾妻是林大儒的长女,名静姝。”周文睿脸有些红,他当成是在京城里了。 赵暖笑笑,摇摇头。 男子为尊的习惯很难一下子改掉。 大家纷纷打过招呼,崔利听说赵暖又带了新鲜玩意,立马打发马蛋去买菜。 马蛋问道:“要什么菜?” 崔利看向赵暖。 “不拘什么叶子菜都行,如果有肉也买上两斤。” 林静姝站在后面些,她马上摸出银子,递过去:“除了我姐姐说的这些,劳烦小哥您再给夫人带两封糕点。今日我们来拜访,竟是空着手的。” 马蛋受宠若惊,弯腰低头双手捧着林静姝给的银子:“夫人客气,不麻烦,不麻烦。” 虽然周家被流放,可那也是周家啊。是以前他仰头都看不到的人家。 “哎,那能让夫人破费呢。”崔利客气,可马蛋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林静姝微笑点头:“崔大人才是客气了,今日真是打扰了。” 崔利听到林静姝叫赵暖姐姐,他没有诧异,好像本就该如此一样。 不过稍后他马上反应过来,看看刘臣。 刘臣对他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赵暖好像不只是奶娘那么简单。 两人都是老狐狸,一想到赵暖刚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就唬到他们,两人又释然的笑笑。 若赵暖真这般厉害,周家又能听她的。 那就说明这周家也不错,是能屈能伸的人物。 第185章 毛嫂子的见面礼 一番寒暄后,刘臣迫不及待地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袋给崔利看。 “崔大人猜猜我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崔利眼睛一眯,做思考状:“暖丫头拿来的吃食?快给我看看。” 刘臣扭身一躲:“着什么急,不先请我们进屋?” “哎呀,瞧我这记性。”崔利让开身子,“周大公子、二公子、林娘子快里面请。” 等周文睿、周文轩、林静姝进去后,崔利拉长音调:“刘大人,您里面请!” “哈哈哈。你小子!”刘臣摇头,笑得胡子都在颤动。 接下来崔利又招呼小一两个孩子,牵了骡子先进去。 最后他跟赵暖、沈明清并排说笑着,最后进院子。 刚跨进门槛,就听到毛嫂子爽朗的招呼声。 “暖丫头,快来给老嫂子介绍一下。” 赵暖探头笑了笑:“来了,毛嫂子。” 林静姝大大方方,行了标准的女人之间的福礼:“这位便是姐姐说过的毛嫂子吧,我是林静姝,周文睿的发妻。” “哎呀哎呀,林妹子一看就是爽利人,这我就放心了。”毛婶子也不是扭捏人,她爽快地扶着林静姝肩膀,左看右看,“那会儿我在后面还怕呢,怕自己不懂规矩。” 赵暖小跑到两人跟前,她一手搂住林静姝肩膀,一手搂住毛婶子肩膀:“跟我好,怎可能是事儿精?静姝,往后下山时你只管来毛婶子这里蹭饭,也别住什么客栈,毛婶子家的便宜随便占。” 林静姝知道,赵暖这是在带她融入随州城。 她笑眯了眼,拉住毛婶子的手:“妹子我初来乍到,又是戴罪身,没给嫂子准备见面礼,嫂子您莫怪。” 听到林静姝说话大方,又看到她说起自己是‘戴罪身’的时候表情坦荡,并无郁色。 毛嫂子顿时对林静姝心生好感:“你都说是妹子了,我怎么还会怪?” 林静姝又把两个乖乖站在旁边,听大人说话的孩子往前推了推:“来,见过崔夫人。” “罪……女周宁安见过崔夫人。” “赵妍见过崔夫人。” 因为周宁安年纪比妍儿小半个月,所以每次见外人的时,都是周宁安先说话。 而“罪女”两个字是她听到娘亲这样自己称后,自己加上的。 赵暖跟林静姝听到她这样说,既欣慰,又心酸。 毛氏也是做了几年娘的人,看到两个小姑娘遭了那么大的难,还这么懂事,心里一下子就溢满心酸。 她蹲下,一手拉一个:“可怜的孩子,别叫崔夫人了,叫伯母可好?” 两个孩子同时转头看向自己娘亲。 赵暖点头,林静姝也点头。 两个孩子马上喜笑颜开地转头:“伯母。” “伯母。” “哎!”毛嫂子眼圈都红了,“崔妈,崔妈,快把我那对银圈子拿来。” “哎,夫人马上就来。”老仆妇崔妈妈抱着一个老木匣子跑来。 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对已经陈旧的银手镯。 手镯上錾刻福禄寿喜图样,下方还垂着半圈金银相间的小铃铛。 豌豆大小的铃铛上也隐约可以见有花纹,看着就是花过很多心思的。 毛嫂子取出两枚手镯,泪水溢出眼眶:“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做娘的,这么多年明明想她想的撕心裂肺,却又想着这么个稀烂的世道,留不住她也是对的。” 都是做娘的人,听到毛嫂子这样说,赵暖跟林静姝都红了眼眶。 但是自己的女儿在跟前,她们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一边的崔利跺了两下脚:“瞧你,又哭,仔细吓到俩孩子。” 毛嫂子用袖子擦了眼睛,瞪了自己男人一眼。 她把两只手镯托在掌心,微微向前伸手。 “赵妹子,林妹子,别嫌嫂子的银圈子不吉利。你们若是不想给孩子戴,那也收着,就算全了我的一个梦。” 林静姝没做声,她看向赵暖。 赵暖蹲在妍儿后面,跟女儿说道:“喜欢吗,喜欢就收下。” 妍儿看看眼神期待的毛伯母,悄悄在自己娘亲耳边说:“娘,我喜欢这个手镯。” “那就给伯母道谢,收下吧。” 死人的东西的确不吉利,做娘的难免有些忐忑。 但孩子喜欢,那说明有缘分。 一个愿意送,一个喜欢,这就是善缘。 林静姝也跟着问周宁安:“你呢,喜欢的话也就收着吧。” “娘,我喜欢。” “哎,真是两个好姑娘。来,伯母给你们戴上。” 毛嫂子掀起外衣,用内里的衣裳把镯子擦了又擦,最后给妍儿、周宁安戴上。 妍儿抬手,摇了摇:“谢谢伯母,真好看。” 周宁安则问道:“伯母,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什么?”毛婶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赵暖帮忙解释道:“宁安问嫂子您闺女叫什么名字。” 毛嫂子一愣,突然失笑:“这么多年谁见了我不说一句命苦,就是让我再生,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的。” 说到这里,毛嫂子叹了口气:“崔毛毛,小名就叫毛毛。” 妍儿惊叹:“好可爱的名字。宁安,你说是不是比那些叫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听多了?” “嗯。外人听了毛毛姐这名字,就知道伯母跟崔伯父是把她当宝贝的。” 毛婶子一手揽住一个,不停地喊着:“两个宝贝哎,你们俩就是我的良药哟。听你们这样一说,我这心啊……一下子就开朗了。” 赵暖见毛嫂子脸上的伤心少了,也高兴不少。 她提议道:“男人们说他们的去,咱们三个去后面说私房话。” “那行,”毛嫂子白了崔利一眼,“这些臭男人就知道高谈阔论,难落到实处,还不如咱们在灶台间齐家。” “正好,我拿了些山野食材,我教嫂子做。” 听到赵暖又在山上发现了新吃食,毛嫂子激动的不得了。 “你别看我家那口子天天吊儿郎当的,实际啊……他天天忧心这家吃不饱,那家死人了。” “崔大人是个好官。”林静姝叹气,“要是朝中官员都如崔、刘大人这般,天下该是如何太平啊。” 在厨房做葛根粉、酸辣粉期间,毛婶子又说了春日放粮的事儿。 赵暖跟林静姝再次感慨,随州来对了。 第186章 逃奴司 “这桂花葛根粉好克化,最适合年老身弱之人。” 毛嫂子闻弦知雅意,她叫来马蛋:“把这桂花葛根粉给孙大人送一碗去,搂怀里啊,别凉了。” 赵暖看着剩下的干葛根粉:“要不……” 毛嫂子摁着她的手:“哎,不用。孙大人整日迷迷糊糊的,那婆子偷他俸禄吃食,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我往后每天做好,给他送一碗过去。” “那谢谢嫂子了。随州啊,都是好官。”赵暖边煮酸辣粉,边跟毛嫂子聊着。 林静姝在灶前坐着,她笑看赵暖跟毛嫂子聊天。她心想着自己这样锅边灶前八卦的日子,可比端坐在高台上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前面男人们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看起来气氛还不错。 闻到后院厨房飘来的香味后,没等人喊他们,都自觉地来到了后院。 周文睿与崔利同时迈步进厨房,两人被卡在了门框上。 刘臣打趣两人:“二位看来都是妻管严啊,竟不避讳进厨房。” 周文睿哈哈大笑:“看来刘大人不知其中乐趣。” 崔利也挤眉弄眼:“妆台画眉许深情,灶间添柴暖妻心。” “你们俩!嘿!”刘臣假装生气,拉着沈明清、小一、小三要走。 同时他还不忘招呼赵暖:“暖丫头,咱们走,让他们画眉、添柴去。” 大家哄堂大笑,就连在外面玩耍的三个孩子也来凑热闹。 今天是肉沫酸辣粉,比素粉更香。 大人们吃得呼噜噜响,赵宁煜跟两个姐姐也吃美了。 孩子的没辣椒,但用了煮肉的汤来煮粉,再加上肉沫,也是鲜香扑鼻。 吃第一碗都没人说话,到第二碗的时候,崔利长叹一口气:“好久没吃这么舒服了。” 这粉太长,毛嫂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 可等胃口打开后,她迫不及待问赵暖,这葛根粉可否能卖些给她。 “这东西丰俭由人,做起来比手擀面还简单。赵妹子,卖些给嫂子。” 赵暖放下碗:“嫂子别急,这野生的产量低。我也正想着看能不能种来试试。若是成了,随州城百姓说不定就多一种饱腹的法子。” 葛根不挑土壤,只要不是泡在水里,几乎都能长。 距离随州城比较近的十几座大山头都差不多被砍伐光了,因为陡峭,种地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用赵暖亲眼看见,就知道夏日暴雨时,那裹挟泥土的水从山上冲下来会有多张狂。 而葛根的根、茎、种子都能繁殖。只要成活一颗,就会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人吃根,牲畜吃叶。 藤能编织,或者取外面的皮造纸,里面的纤维搓绳。 综合来看,葛根真是为随州城量身定制的。 听到葛根有这么多用途,崔利、刘臣都心痒难耐。 特别是崔利,他算是土生土长的随州人,也比谁都爱他的家乡。 以前没办法,现在有法子了,他还怎么无动于衷。 不过两人也都是有分寸的,这葛根什么样子,要怎么弄,都得赵暖说了算。 周家夫妻都没吭声,他们更不可能强要到自己手里来。 刚放下碗筷,外面街道上就传来了喧闹声。隐约间还有哭闹,以及铁链拖地的声响。 只一刹那,周宁安脸色变得雪白,林静姝连忙搂住她。 殊不知,她自己跟周文睿、周文轩也面露恐惧。 赵暖拉住林静姝的手,问道:“外面怎么了?” 马蛋恰好送完桂花葛根粉回来,连忙说道:“是逃奴司送人来了,正要去孙大人处登记呢。” 崔利站起来:“你瞧见没,大概多少人?” “听押送的官爷说本来有四百人,路上死了大半,活着来随州的不足一百三十人。” 林静姝跟周宁安都抱着赵暖的腰,听到此话后,林静姝眉头死死皱着。 赵暖轻拍她背,示意她别怕。 然后她疑惑问道:“怎会有这么多逃奴?” 赵暖在京城差不多六年,也就听到慕容家逃过一个小妾。 世家公子,最想进的衙门就是逃奴司,清闲啊。 崔利本来站起来了,听马蛋说完后又坐下:“你不会以为逃奴司只抓逃奴吧。黑户、砸人牙子手里的奴仆、花街柳巷年老有病的郎君姑娘。” 刘臣喝了一口酸辣汤,舔了舔嘴唇:“最多的还是六年前的那啥地方的水灾,前前后后抓了四五千人,卖剩下的两千人,送来随州都还有八百。” 崔利叹道:“是啊,那年随州附近山上乌压压都是人,不过一个冬天就没了八成。” 赵暖心如坠冰窖,她苦笑:“六年前我没来,现在终究还是没躲过啊。” 周文睿嘴唇在发抖:“他们抓难民充奴?那些赈灾的银两呢,都去哪儿了啊!” 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相公!” “爹爹。” “莫慌,我……我就是出去看看。”周文睿脸色白的像鬼,“我现在自顾不暇,能救谁呢?” 周文睿说着话,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荷包。 沈明清看到后心中沉重,这荷包是上次死在他窝棚里那女子的。 听到这样的事儿,大家都没了胃口。 赵暖问刘臣:“大人等下是不是要回衙门办事?” 刘臣摇头:“这些人只需在孙大人那里落个名儿,就散出去。后面就自己找地方落脚烧炭,其他的不用多办,他们……活不过今年冬天。” 逃? 想都不用想。 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逃出去就是死。 赵暖她们放下碗,走出门。 外面街道上从未如此热闹过。 逃奴司的衙役高举鞭子,嘴里骂着不干净的话。 被抓过来的人被绑着双手,串成一串。 他们皆面黄肌瘦,衣裳破烂。 围观的随州城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部分人都黑灰覆面,瘦成皮包骨。 也有随州富商来瞧稀奇,这些人衣着鲜亮,面皮红润白净,身边还有奴仆一堆,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富商如果有看上眼的逃奴,交二两银子,马上就能从逃奴司的衙役手中将人牵走。 这些人在权贵眼中,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们就像是在地底埋藏了十七年的蝉,最后一次破土为权贵烧几个月的炭,然后凋零。 子子孙孙,一直延续这样的生活轨迹。 第187章 嫁人要低嫁 在崔利家睡了一晚,这一晚大家的心都沉甸甸的。 第二天,赵暖他们打算先去铁匠铺子取货,再去买些日常用品,就上山。 山下的情景让人忧心,也让人无力,他们却无可奈何。 这种感觉让赵家山的人无比难受,干脆回去,假装天下太平。 “怎么关门了?” 赵暖看到铁匠铺紧闭店门后,有些傻眼。 周文轩哈哈大笑:“您一次性给二十两定金,随州这鸟地方,谁收到都想跑路。” 赵暖白了他一眼:“往后从你的工钱里面扣。” “不可能,”小一推了推门后说道,“打铁虽辛苦,但也是随州城一门不可多得的,能养家糊口的手艺营生。” 赵暖认同小一的话:“我想也是,说不定是咱们来的不凑巧,人家正好家里有事。” “走,走,那先去买粮。”沈明清赶着骡子往回走,“随州城百姓都住在城中,说不定廖老板认识,知道铁匠家住哪里。” “上次好像听铁匠说他家妻子要生产了,我去买半斤红糖。”说完,赵暖转头就去了旁边的杂货铺子。 要了半斤红糖,她想着要不扯谎问问铁匠,就说山路难走,问问他锄头铲子卷边儿了,要怎么修理。 沈明清打出来的小铲实在是难看,那铁他怎么修整,都不听话。 “老板,再来十个鸡蛋。” “得咧。”杂货店老板对赵暖已经眼熟了,还多给了她一个。 哪知赵暖摆摆手:“送的这个先放您这里,我去办事儿,等会儿还要回来买。” “行!”杂货店掌柜拿走一个鸡蛋,跟赵暖搭话,“娘子好久没来了,这又买鸡蛋又买红糖的,是家里有喜?” 赵暖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便顺口说道:“正月听铁匠说他妻子要生产了,今儿来看到他关着门,想来是生了吧,我去看看。” 谁知杂货店掌柜摇摇头,叹了口气:“铁匠两口子人不错,就是命不好。” “掌柜的认识铁匠?” “瞧娘子说的,随州城屁大一点儿,铺子的数量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 听掌柜这样说,赵家山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 见大家都竖起耳朵,杂货铺掌柜来了劲儿。 他再次叹气,摇头:“说起来有那么一门手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会饿肚子。” “哎,可偏偏老天不让人如意,铁匠媳妇一连生了三个姑娘。啊,不对,现在是四个了。” 周文轩眉头一皱:“生女儿怎么了?因为生了女儿,铺子不开了?” “嘿嘿,这小哥真精神。”掌柜笑周文轩不懂,“全女儿怎么传宗接代?没儿子,这一家岂不是就此断绝了!” 周文轩挠头,还要与之争辩时,周文睿拉住了他。 周文睿对掌柜拱手:“掌柜的还没说,铁匠弄瓦之喜后,怎就不开门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掌柜双手一摊,“铁匠老实,妻子生了四个女儿都没休妻。可他爹娘哪里愿意? 前些年趁夫妻俩不注意,老爹娘把老二、老三卖给了来拉炭的商队。老大好歹能做事,躲过一劫。 现在好了,又生个闺女,爹娘当即就把儿媳从床上拉下来,扔进雪地里。 要不是铁匠回来的及时,那没用的女人可就不只是落下一身病了,早就冻死咯。” “这简直是太过分了!”林静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孩子虽然是女人生的,可她们哪知道肚皮里的是男是女! 赵暖不想追究掌柜话里对女人的鄙夷,改变他一个没用。 她强行扯出一个笑意:“那掌柜可知铁匠家住在什么地方的?” 掌柜朝着北边指了指:“他家原来住城里的,后来爹娘把家产都给了兄长,他们夫妻俩只能在河边盖了座窝棚。” “多谢。” 赵暖拉着林静姝离开,可刚跨出门槛,她还是觉得堵心。 于是,她回身,面对掌柜:“掌柜的,你可有妻子?” 掌柜不懂她为何这样问,只能愣愣的点头:“有,内人生儿育女很是能干。” “那她在家只生了孩子,其他的什么事儿都不用做?” “那怎么可能,她洗衣做饭、孝顺爹娘……嗯,还时不时的帮我看顾店里的生意……” “那不就是了,”赵暖很认真,“那您为何觉得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是没用的?” “这……”掌柜反驳的话有些迟疑,“可是,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啊。” 赵暖没跟他继续争辩,带着赵家山的人扭头离开。 走了一段路,等心里的气顺些。 赵暖牵着两个女孩子,边走边对她们说道:“你就记住,生育是女人的权利,不是义务。” “还有生男生女,并非由女人控制,决定权在男人。虽然男人也不能控制他播种的性别。” 林静姝听到赵暖的话,震惊的瞪大眼。 两个小姑娘本就还懵懂,反而挺容易接受赵暖传递出来的信息。 “世道如此,娘本来不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可娘不想你们以后因为这种事情内耗。至于其他人信不信没关系,你们要信娘的话,懂吗?” 妍儿自小就知道,娘说的话是对的,但不能乱说。 所以她非常认真、谨慎的答应赵暖:“娘放心,女儿以后如果要嫁人,那就低嫁。” “啊?”赵暖疑惑,“为何?” “这样婆家人就不得不听我的。我说要疼女儿就疼女儿,我说生不出儿子是婆家的种的问题,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没想到最先赞同妍儿话的人,居然是周文睿:“姨夫的好姑娘,你娘说的话是真是假不重要,你这话真是说进姨夫心肝里了。” 他一只手抱起妍儿,另外一只手抱起周宁安:“宁安,听到妍儿说的话没?往后要下嫁,爹娘赵家山给你俩做后盾,夫家不敢不听话。” 周文轩白了自家哥哥一眼:“你忘了你就是‘夫家’?” 哪知周文睿得意一笑:“我钟意你嫂子,自然不管她是高嫁还是低嫁,我都敬重她。” “瞧你得意的。” 林静姝娇嗔的看了一眼周文睿,移开目光跟赵暖对上。 赵暖对她轻轻点头,知道周文睿这是在给她那一番惊天之言打岔,她承了他的情。 第188章 河边救人 赵家山的人还没走到河边,就听到一堆孩子大呼小叫的,说是有人溺水了。 沈明清想也没有想,边往河边跑,边脱衣裳。 也来不及走到溺水人附近,在距离十几丈的地方,从高处一跃而下。 “表弟!”周文睿脸都吓白了。 要是沈明清有个好歹,他回去没脸见自己娘不说,娘怕是也要大受打击。 小一连忙安慰周文睿:“周大哥不要慌,沈大哥水性好得很,不碍事。” 话虽这样说,但赵暖听他们说过,他们摸鱼都是在秋日鱼肥水浅时。 现在刚刚经过山上融冰,河水深且凉,这么一下猛然跳下去,很容易抽筋。 这些担忧她没说,也有些恼怒沈明清鲁莽。 沈明清在水中沉浮,他第一眼就看出在水里扑腾的人那烂糟糟的头发,是铁匠的儿子……大女儿。 他一是为了救人,二也是跟赵暖想的一样,看能不能从铁匠那里学点打铁的技术。 自己打那铲子,着实没眼看。 而且赵暖也说了,万般要紧事,都没有人命重要。 赵家山一行人中,只有他水性最好,体格最健壮,是救人的最好选择。 沈明清忍着冰冷的河水,一路被冲到了正在扑腾的人旁边。 “沈明清,从后面接近,必要时打晕,别让他缠住你!” 赵暖在岸边跟着走,双手在嘴边圈成喇叭状,对河里的沈明清喊。 “别动!” 沈明清用拦腰抱住落水的人。 落水的人本就会几分水,只是先前为了不被水冲走原地扑腾,已经用尽全部力气。此时触碰到沈明清,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明清见这人手脚要缠上来,他听到赵暖的喊话,毫不犹豫的将人踹了出去。 自己借踹人的力道,往后躲开。 赵暖先前已经跟周文睿他们解释过,为什么救落水的人不能从前面接近。 所以刚刚见沈明清差点被缠住,岸上赵家山的人差点被吓断气。 小一、小三衣裳都不脱,就像往河里冲。 赵暖看到沈明清踹人的动作后,松了口气,然后笑出声。 赵家山其他人也拍拍胸口,重新呼吸。 赵暖继续喊道:“沈明清,让她呛几口水,没力了再拖上来。” 沈明清顺着水流在河里沉浮,听到赵暖的话后笑了。 没想到正咧开嘴时,一个浪头打来,呛了满口河水。 岸边看热闹的人不少,这些人不下水救人,反而在听到赵暖的话后指责她心狠。 “这位夫人为何如此心狠?” “就是,看起来她那夫君是好人,没想的娶了这么恶毒的妻子。” “哎哟,快救起来啊!” 赵暖见沈明清在河中游刃有余,不再担忧。 她转过头看看岸边这些人,很明显,说话的这几个日子稍微好过些。 虽然脸也是黑乎乎的,但明显不是皮包骨,衣裳有几个不大明显的补丁。 其他人看到这几个人说话,也跟着附和,言辞之间明显带着些讨好。 赵暖凉凉一笑:“你们说的好听,自己怎么不下去救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双布鞋,他假装弯腰,趿着鞋:“我这不正要下去呢,可我的鞋没地方放,被人偷了你赔我啊。” 妍儿气不过,呛声道:“谁会偷你的臭旧鞋?” “呵呵,丫头片子你说呢。”男人看向周围,目光鄙夷。 妍儿顺着他目光也看向周围的随州百姓,小脸憋得通红。 明明是一双沾染着灰尘的臭鞋,周围的人竟然真的羡慕的看着。 妍儿正想斥责这些人没骨气,可看到他们穿着露脚趾的草鞋; 有的人穿的已经不是鞋了,只有一个看不出材质的圈连着半张鞋底; 甚至不少人还光着脚。 “娘……”妍儿把脸埋在赵暖怀里。 周问轩长枪一指:“我帮你看着鞋子,你下去救人!” “你!”男人眼睛一转看向河里,“那不是已经在救了嘛,我就不下去添乱了。” 赵暖对周文轩摆摆手,另外一只手拍着妍儿的背,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儿。 妍儿、赵宁安他们逃亡、流放的路上吃过不少苦。但对于真正的底层百姓的穷苦,认知还是不够的。 此时两个姑娘都藏在自己娘亲的怀里,小小的心里很震撼。 赵暖虽然舍不得,但这才是两个孩子出了侯府后,真正重建社会观的重要节点。 她们当大人的,此时什么都帮不了。 “沈大哥!” 见沈明清拖着人已经快到岸边,小一、小三踩进水里。 “等会儿再跟你掰扯!”周文轩长枪一收,就要去帮沈明清。 “你们别下来了,这水凉。”沈明清阻止要跟着下水的周文轩、周文睿。 赵暖看着被拖上岸,不省人事的人,惊呼:“哎,是铁匠家的娃?” “嗯。”沈明清嗯了一声后,将人倒提起来,“拍她背。” 林静姝没见过铁匠,但想到先前掌柜说的话,她马上明白这孩子是个女的。 于是赶紧从骡子驮着的背篓里摸出一张小毯,上前来将人裹住,然后跟赵暖一起拍背。 “呕,呕。” 没两下,这姑娘就吐出几口水。 沈明清将人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也脱力了,要不是衣裳还湿着,他都想躺下了。 赵暖将铁匠女儿的头摆侧着,看到她又吐了几口水后,拍拍她的脸:“嘿,醒醒,可还记得我?” “不……我……我不认识你!” 铁匠女儿本来还虚弱的眯着眼,哪知道看到赵暖的脸后,她突然翻身就要跑。 但刚刚在河里的扑腾已经用尽力气,她没站起来又跌倒在地,乱七八糟的向前爬。 赵暖被她这番动作吓一跳,下意识拉着林静姝后退两步。 周文轩那会儿的气还在,此时听到这铁匠女儿这样说后,火冒三丈。 他上前一大步,挡住人家:“人穷要穷的有志气!我姐给你爹二十两银子的定金,你们想私吞?” 周文轩越说越生气:“那掌柜还说什么你家可怜,我看也没什么可怜的,怕是故意不开铺子,想要昧良心!” “我没有!呜呜呜……”铁匠家的姑娘哭起来,“真的是我娘病了,钱……钱被爷奶抢走,我今天想下河来摸鱼,给她炖汤补补身子。”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我们救了你的命,你还抵赖说不认识我姐。” “呜呜……我爹没钱去拿官铁,我……家还不出你的钱。” 此时,看热闹的人议论起来。 他们议论的不是铁匠家惨事,而是议论铁匠家姑娘被男人抱了。 第189章 惩罚恶人 先前穿布鞋那男人笑起来,他看着赵暖时,表情得意的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要我说,这位娘子也不用太着急。二十银子虽说不少,但为家中添一个人口倒也划算。” 赵暖冷冷地看着这人。 林静姝看看地上的姑娘,脸色大变。 周文轩眉头一皱,用枪尖隔空指着那人:“你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屁话!再胡说,我就要动手了!” 穿布鞋那人将周文睿、沈明清、小一、小三、周文轩当成一家五兄弟了。 他见林静姝跟周文睿一直站一起,还有周宁安,想着他们三人是一家。 赵暖跟妍儿在一起,再加河里的沈明清,应该也是一家。 再看到这一家男人多,衣裳虽有几个补丁,但家中竟然有几匹骡子,就心生妒忌,要恶心他们一下。 于是他嬉皮笑脸的跟周文轩说道:“这小哥还不懂呢,哈哈哈。” 旁边的人也都跟着他笑起来,这一家五兄弟,日子太好过了。 “小兄弟,你俩嫂子就只给你生了俩侄女?” 周文轩看看周宁安、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一个侄儿,他总不能说是赵姐姐跟嫂子一同生的吧。 那些百姓看到周文轩点头,本来隐约有些嫉妒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才对嘛,一家五兄弟就够了,不能下一代还全是男丁吧。 都是随州城的人,凭什么他们家能有那样的福气。 穿布鞋的男人嘿嘿一笑,像是赢了一般。 “这铁匠家的媳妇着实漂亮,不然老二、老三四五岁屁用没有,怎么会被买走?这大姑娘样貌虽然不如她娘,但胜在整日拉风箱力气大。 买回去给你大哥二哥做小,说不定能生个儿嘞!哈哈哈。” “你!”周文轩低头看看趴在地上哭泣,年纪还没自己大的姑娘。 周文轩虽纨绔,在京城时整日遛狗斗鸡逛戏园子,但周家绝不让他去花街柳巷。 所以他看似吊儿郎当的,却也没想到这人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 他脸顿时被气得通红,举枪就要打。 “文轩!”赵暖呵斥住他。 这男人看样子是平民,周文轩是戴罪身。若是出来人命,平白惹来一身骚。 赵暖看着那男人,问道:“你认识这姑娘?” “认识啊,铁匠家的嘛。”男人依旧得意。 “那她掉水里了,你为何不救,也不去喊她家人来救?” “一个死丫头,哪里劳烦得动我跑一趟。若是淹死了她,她爷奶说不定还得提着猪蹄来感谢我。” 赵暖没再理这个男人,而是低头跟铁匠姑娘说话:“你听到了,敢不敢把他推下河,出口恶气。” 这姑娘做男孩儿装扮,给自己爹拉风箱,又敢下河摸鱼给娘补身子,说明她是个不服输的孩子。 爷奶嫌弃她不是男孩,那她就担起长子责任,来证明自己。 没想到这姑娘不仅有志气,还聪明。 她反问赵暖:“你们不方便动手?” 赵暖眼睛一亮,点点头:“定金的事儿,见了你爹再说。” 她们俩是压低了声音说话的,那男人只听到她们嘀嘀咕咕,具体说的什么没听见。 他哈哈笑道: “哈哈哈,你们俩不会这就姐妹相称了吧。” “你个黑心肝的!你家铁锅翻新还欠着我爹工钱呢!”小姑娘跟枚炮弹一样,对着男人的肚子就撞过去。 “哎哟,你个死丫头!” 男人被她撞了个跟头,半截身子摔进水里。 这姑娘也是个有心眼子的,她对着男人的腿又补上两脚,将他的布鞋踹掉进了河里。 “哎哟,我的鞋!”男人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要去捞鞋。 可水流湍急,那鞋打了个旋儿,就顺着水流跑了。 河岸湿滑,男人站不稳,摔了几个狗啃屎也没捞着。 赵暖脆声喊道:“大水无情,上游冲下来的东西怕是无主哦。” 发洪水时,上游被冲毁的人家只能自认倒霉,下游则能捞个便宜,这种事就算是报官也是没人管的。 看热闹的人听到赵暖这话,反应过来,顿时都扑向河边,去捞那两只被河水浸成深蓝色的布鞋。 “不要捞我的鞋!” “那是我的,快还给我!” 男人疯了一样的大喊,这鞋平日里都挂在脖子上,人多了才拿下来穿着。 穷人要会过日子,比如冬天把布鞋抵押去当铺,换一身旧薄棉衣回去过冬。 等到冬日过完,薄棉衣还回去,再加十几文钱把布鞋赎回来。 反正夏日用不上棉衣,何必花几百文去买呢? 所以这双鞋说是他的半部身家,也不为过。 捞鞋的人挤成一团,最后也不知是被谁拿走了,没捞到便宜的人捶胸顿足。 这里的混乱引来衙役,衙役举着鞭子呵斥,河边的人一哄而散。 男人在水里刨了半天,看到衙役后痛哭流涕。 “大人,大人,这几个人欺负抢我的东西。” 衙役皱着眉头,推开男人。 为首的一个用鞭子绕过赵暖,指着周文睿:“面生啊,什么时候来随州城的。” 周文睿拱手:“回大人,罪人周文睿除夕当天来的随州城。” 男人听到周文睿的自称后立马跳起来:“大人,我可是良民!这一家子罪犯胆敢再次犯事,该杀了!杀了!” 男人恶狠狠地,贪婪的看着赵暖他们的骡子。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姓周啊。 正当他们为难的时候,赵暖推了推铁匠家的女儿。 她有恻隐之心,但不能乱救。 铁匠打铁的手艺她着实眼馋,现在她得试探一下这家人的品行,后面才好做决断。 铁匠姑娘捏紧拳头,家里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她想赌一把。 于是,她咬牙跪倒在衙役跟前:“大人,他恶人先告状,他说谎!” 第190章 聪慧的乔大妞 想清楚后,铁匠女儿没等衙役询问,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我娘病重,我下河摸鱼给她补身子。因为两天只吃了两口野菜汤,在河里站不稳,溺水了。” 她转过头,明亮的眼睛看向沈明清:“多亏了这位大哥相救,我才捡回来一命。” 铁匠姑娘对沈明清磕了个头,然后面对衙役,指着布鞋男人:“他见我落水不仅不救,也不帮忙喊我爹娘,反而撺掇我赖上这几位大哥。 我……我气不过,就把他推倒在地,他的鞋脱落,被水冲走了。” 听到铁匠姑娘这样说,周文睿他们松了口气,这人没白救。 两个衙役也松了口气,周家本就是戴罪之身,虽说将军跟城里的几位大人好像对他们极为推崇,但这事儿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也不好太包庇。 现在好了,人家苦主出来说了实情,这事反倒是周家救人有功。 “大人,大人不是的!” 布鞋男人辩解个不停,他跪地磕头:“是那个女人撺掇铁匠家的丫头,故意把我往河里推,他们这一家罪犯屡教不改,要杀人灭口啊!” 赵暖没理他,微微屈膝对衙役行礼:“二位大人,民妇姓赵,是去年才落籍在随州的。” “赵娘子客气了。”两个衙役对她拱手,然后用鞭子指着男人,“听到没有,人家赵娘子是良籍,你莫要再胡说八道了!” 落户在随州,先要买座山头。 还有那姓沈的跟一群乞儿不见了大半年,现在他们身强力壮,还跟在这赵娘子身边,指定是被收服了。 还有周家……这事儿自始至终都跟周家没一根毛的关系嘛! 衙役挽了个鞭花,怒斥还在诉苦的男人:“有人家周家什么事儿?这赵娘子跟你都是良籍,不过是起了口角,你就要人家死,还不给我滚!” “大人,没了这鞋,我熬不过今年冬天啊。” 衙役不耐烦:“谁让你来河边的?都说了让你们多干活,少看热闹,我看还是吃的太饱了。” “多谢二位大人明察秋毫,民妇谢过了。”赵暖表情跟话语都柔和,周家人虽没说话,但也不卑不亢。 “不谢,不谢,赵娘子莫往心里去。” “这姑娘衣裳还湿着,那我好人做到底,先走一步送她回家。” “赵娘子慢走。” “大人,告辞。” “二位大人,告辞。” 两个衙役也连连拱手:“各位,告辞。” 那男人还想伸手去抓,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的夹住。 铁匠家的房子明显是才建起来的,墙土都还未干。 说是房子,实则是稍微高大些的窝棚。 树枝为骨,草杆混合黄泥敷起来的墙壁。 做屋顶的树枝上还带着没有完全干枯的叶子,估计下雨时里面肯定漏。 赵暖他们走到窝棚前的时候,铁匠正好端着碗从屋里出来。 一个硬朗的打铁汉子,看到赵暖的一瞬间脸发白,腿发软,跌了一下。 “娘……娘子,我我。”铁匠话未说完,突然看到赵暖身边的女儿,顿时不结巴了。 “大妞,你这是怎么了?”铁匠一个箭步走过来,把女儿拉到身后,防备的看着赵暖。 “我……” “这位娘子,您的定金我会还的,但我不卖女儿!” 赵暖笑了笑:“那我今天就要,你怎么还?” 铁匠脸涨的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 好一会儿,他突然跪在了赵暖跟前,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乔石牛自卖自身……还请娘子放过我妻女。” 这着实出乎赵暖意料,不愿卖女儿的汉子,竟然愿意卖自己。 赵暖皱眉,在侯府多年,她依旧抵触人口买卖。 但在这大宏朝,这种将人口作为物件私有化,又是让人最放心的方式。 所以除了奴仆本身,其他人都不觉得奴隶制有什么不对。 林静姝以为赵暖是想到了自己当初卖身为奴的无奈,上前来拉住她的手。 “姐姐,铁匠学徒也不过白帮忙干个两年活,逢年过节两封糕点敬师。二十两,够拜几十回师,也够买五六个壮年仆人。” 铁匠听到这话,原本弓着的脊背低了低。 按在地上的双手抓住泥土,尖锐的石头刺破了他的手掌。 赵暖知道,林静姝在告诉她不必觉得过意不去。二十两银子,买了这铁匠,算得上是恩情。 “这样吧,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二十两银子是我的,我当然要去要回来。而你,要免费教我家的人打铁,作为违约惩罚。” 铁匠没想到赵暖这么好说话,他正要磕头道谢,却被女儿捂住嘴。 “娘子,我爹能教您打铁,但违约的惩罚太轻微了。” 姑娘的话说的又快又急,赵暖都怕她咬到舌头。 “您定制的东西……肯定是要用的,我家耽搁了您这么久时间不说,今日您还救了我的命,这样恩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可……”铁匠看看女儿,反驳的话没说出口。 这些人竟然还救了自己的女儿,那只教人打铁的确不够抵消违约跟救命之恩。 赵暖跟林静姝面面相觑,这姑娘莫非被水呛傻了? 两人又看向沈明清,沈明清目光不避,看向赵暖。 不关我的事,是你说让她多呛两口水的。 妍儿跟周宁安觉得这个姐姐很有趣,两人手牵着手,好奇问她:“姐姐,可是您家除了铁匠手艺,也没什么好赔给我们的呀。” “我可以……” “二妞、三妞……” “二妞,三妞?” 新修的窝棚里传来女人声音,并且一声比一声急。 铁匠大女儿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屋子里,用力把头磕在地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乔大妞愿意卖给娘子做奴婢,只求……只求娘子允许我将我爹娘妹妹也带上山。 我爹不仅能教打铁,他还有一身力气,能干活的。等我娘养好身子,她也能干活,真的。” 乔大妞抬起头,额头上有血有灰。 她双手合十,就像是在拜神一样,对着赵暖不断祈求。 “求求娘子,您能在随州落户,肯定是买了一座山的。山那么大,事儿做不完,我很能干,求您收了我。” “我不要月钱,只求您能大发慈悲,给我爹娘一个栖身之所。” 第191章 父女俩都卖身为奴 听到乔大妞主动卖身为奴,就连周文睿、沈明清都动容。 并且,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赵暖。 被卖为奴仆的人不少,但几乎都是被强迫。 为了家人主动卖身,实在是太有情有义了。 赵暖为妍儿,乔大妞为了爹娘妹妹。 除了这点,她跟赵暖还有一点相同。都不局限于眼前困境,能在绝路中找到最适合的一条路。 乔大妞见赵暖们没说话,她膝行两步,抓住赵暖的裤脚。 “夫人,我发誓,此生绝不赎身。” 乔家不知是什么时候来随州的,反正到了自己爹爹这一代,乔家族中已经有数十家。 爹有心爱护娘亲女儿,可一个“孝”字当头。 他若是太过强硬,乔家宗族可用族规处置了娘跟妹妹。 就算是官府,只要家族不引起动乱,在处置族人方面,也要让步于宗族。 自己一家力量太弱小,必须要依附其他人力量才能摆脱乔家宗族。 乔大妞视死如归,只要能让爹娘摆脱乔家,她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绝不背叛。 赵暖弯腰,拉起乔大妞。 “你可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周家人,就是被流放的武安侯府。” 乔大妞不知,但与外面时不时打交道的乔石牛知。 他先前半颗心挂在屋里妻子身上,半颗心挂在大女儿身上,心痛如裂。 现在听到武安侯府,才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们……他们是武安侯府的人?” 不管人多穷,在小时候都有一个梦想。 大宏朝很多人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跟着周家、沈家保卫家国。 只是随着年纪增大,开始懂生活的苦,梦想也就逐渐被磨灭。 去年得知侯府获罪时,乔石牛还忧心了两三日。 今天突然见到侯府的人出现在他跟前,他整个人傻愣愣的,不敢相信。 “是啊,所以大妞跟着我也就跟侯府脱不开关系了,你要想好。” 没想到乔石牛突然激动起来:“我是男人,是父亲,我愿意卖身为奴。只求夫人能给我妻女一个栖身之所。” 周文睿上前来:“铁匠,我周家是戴罪之身,你何必……” “不!”乔石牛斩钉截铁,“周家是我大宏的战神,我相信周家还会继续护住我们这些百姓。” 乔大妞也接着哀求赵暖、林静姝:“二位夫人,我不怕为奴,只求夫人给我娘跟妹妹一个栖身之所。她们再被我爷奶磋磨下去,就没命了。” 看着父女俩个不停的磕头哀求,还有屋里叫孩子的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赵暖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收下这一家人。 但她还是谨慎的跟两人说了她的条件:“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栖身之所,但我丑话说到前头。” 乔大妞抬起花里胡哨的小脸,无比激动:“夫人请说。” “你们父女都签身契,并且是死契。” 乔石牛看看女儿,父女俩一起看向赵暖。 此时赵暖表情没有了一开始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慑。 乔石牛又扭头看林静姝、周文睿等人。 周文睿不语,林静姝表情跟赵暖一样,不再眉眼和气。 小一有些不忍,但他跟其他赵家山人一样,认为此时他们是一家人,应该坚定的站在家人这一边。 赵暖心里依旧有现代人的不适,但她不能拿妍儿,拿赵家山其他人的冒险。 一点点可能出现的意外,她都要排查出来,并且做好准备。 “我愿意!”乔大妞将嘴唇咬出了血。 赵暖低头:“你真愿意?” "愿意!”乔大妞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忠心,她一股脑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今年已经十二,再等两年……迟早也会被爷奶卖掉,与其让她们卖,我何不自己卖?” 赵暖笑起来,扭头对林静姝说道:“这丫头,倒是心中清明。” 林静姝点头:“是个通透的孩子,只是出身差了些。要不姐姐……” 乔大妞见赵暖跟林静姝脸上有了笑意,她灵巧地换了称呼:“二位夫人,奴婢这就带您去我爷奶家。” 赵暖抬了抬下巴:“你可要再跟你娘说说?” 乔大妞用袖拐子使劲撞自己爹:“您还愣着做什么?我们父女现在是夫人家奴婢了,爷奶可就不能私自再磋磨我娘,卖掉小妹了。” 林静姝看乔大妞也很满意,姐姐只是抬了抬下巴,提了她娘,她就知道劝自己爹。 这灵巧劲儿,若是被人牙子买去,大户人家怕是要抢着要的。 乔石牛被女儿一提醒,他狠下心来对赵暖磕头:“若是往后小的还算能入夫人的眼,求夫人给个恩典,让我去寻寻我的两个女儿。” “姐姐。”林静姝低低的喊了一声。 赵暖轻嗯一声,不仅林静姝被触动,她也被乔石牛触动了。 世人都不看重女孩,他一家倒是个特例。 赵暖把先前买的红糖还有鸡蛋递给乔石牛:“把这红糖跟鸡蛋拿去给你妻子补补身子吧。” “多谢夫人。”乔石牛接过红糖鸡蛋,笑的发苦,“大妞,你去给你娘煮一碗红糖蛋花汤,我带……” “不!”乔大妞打断自家爹的话,“我带夫人去。” 爷奶大伯一家子不是省油的灯,肯定没这么容易就把吞进去的钱拿出来的。 爹再爱重妻女,但看到至亲爹娘兄长受苦,绝对会不忍。 好不容易能摆脱那吸血的一家子,她绝不允许被爹搞砸。 赵暖笑看着乔大妞点头:“我不是刻薄的主家,你好好做,我不会亏待你。但我也不是个心软的,你若有二心,我也不会手软。” “夫人放心,我乔大妞绝对忠心不二。” “走吧,先带我去要银子,再签卖身契。” 不管乔家父女要不要卖身,赵暖都是要收回这二十两银子的。 同时,她也有给两人考虑的时间的意思。 乔大妞催促乔石牛:“爹,您快去给娘煮一碗红糖鸡蛋,我带夫人去爷奶家。等娘吃点东西,恢复些气力,您就收拾东西吧。” 跟自己爹说完,乔大妞又跟赵暖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夫人,我爷奶大伯一家最是无赖狡猾,您带上几个兄弟吧。” 赵暖跟赵家山的人说道:“咱们都去吧。” 第192章 乔大妞爷奶家 乔家算是随州城中的大家族了,聚居地在城南,与富商们居住的区域只有一街之隔。 世道越是难过,家族越要抱团取暖。 同时,家族的权力就越大。 就像当初乔石牛的爹娘要卖两个孙女,尽管乔石牛夫妻几乎泣血,依旧被宗族压着,阻止不了爹娘。 乔石牛也想过自请离族,可族规规定离族者全家杖责三十,且不可继续在随州生活。 可是他妻子身体弱,女儿幼小,三十杖就没命了。 赵暖他们走了一路,乔大妞就说了一路。 “夫人,前面那大院子就是我爷奶家了。我爷叫乔柴,我奶叫白小妹。” 赵暖看着前面一排五间正房,带三间厢房的院子说道:“不小啊。” 乔大妞气呼呼的:“我爹说以前家里就三间茅草房,大伯嫌弃打铁这个营生累,我爷才传给我爹的。 我爹和气勤快,这一院的土房都是我爹赚钱建起来的,最后被我大伯捡了个便宜。” 周文睿背着手,摇摇头:“子女不合,多是父母无德啊。” 小一也感慨:“都是一母同胞,怎么会厚此薄彼?” 说完,他又感觉不对,悄悄看看沈明清,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 赵暖则说道:“世间就是这么奇妙,往往父母溺爱的那个孩子没什么出息,反倒是一直被忽略的那个才是蒙尘明珠。” 周文睿回头看了一眼二表弟,再想想跟着舅舅在边关的大表弟,认同的点点头。 大妞也格外认同:“夫人说的太对了,我爹一直都比大伯勤快,也更得人缘。就连我娘也比大伯娘好看,做事麻利。” 林静姝挺喜欢大妞的,于是逗她:“你是不是也比你伯娘家的姐姐聪慧?” 没想到大妞情绪瞬间低落:“我大堂姐日子很难过的。我还有爹娘疼爱,可她……全家没一个喜欢她的。” 妍儿问道:“因为她是女孩?” 大妞点点头。 “哼!”妍儿双手叉腰,“等回家了,大妞姐姐也跟我们学武功吧,往后谁看不起女孩,就打掉他的牙!看还说不说女孩不如男!” 周宁安也在一边点头,小脸跟妍儿一样气呼呼的。 赵宁煜被周文睿抱着,也捏着拳头挥舞,跟姐姐同仇敌忾。 大妞震惊:“夫人,咱们家还能学武功?” 但没等赵暖说话,她又高兴的一拍手:“对啊,咱们家可是世代将军,肯定都是会武功的。” 赵暖哭笑不得,这姑娘还真是个孩子。不管多懂事,危机解决后就露出了小孩心性。 虽然有点缺心眼儿,但也从侧面说明,乔石牛这个做爹的给孩子撑起了一方小天地。 虽然爷奶不做人,但爹娘给乔大妞的爱足够。 “那……夫人……”乔大妞贼兮兮的,一脸坏模样。 赵暖宠溺的点点头,她现在是真喜欢这姑娘了。 大妞真有点‘生活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的感觉。 得到赵暖的首肯,大妞双手叉腰,乱糟糟的鸡窝头往后一仰,穿着烂草鞋的脚踹开乔家院门。 木头门本就不怎么稳固,被从下拉风箱的她一踹,就寿终正寝。 “轰隆!” 院门倒地扬起灰尘,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大妞奶奶白小妹正在喂鸡,她穿着补丁重补丁的衣裳,她左手端着一盆鸡饲料,右手正拿着一块红薯正想吃的样子。 再细看,只见右手跟红薯上都沾着糠皮,左手的鸡饲料碗里也有切碎的红薯块。 白小妹见门倒了,门口的乔大妞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后,她气急败坏的把手里的鸡饲料往地上一泼。 “你个贱丫头要翻天了!老娘拿红薯拌糠喂鸡,也不给你们那一屋赔钱货吃!” 大妞看着地上的红薯块,胸口起伏不停:“你还是不是我奶!” 尽管这句话问过很多遍,也知道答案了,但大妞还是忍不住的悲愤。 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吃到过爷奶的一片红薯皮! “我呸!鸡还能下蛋,你那贱人娘连个蛋都不生!”白小妹嘴里叫骂着还不够,将手里的缺口木碗朝着乔大妞脑袋砸过来。 赵暖距离乔大妞最近,她一把扯开大妞,右脚抬高,足尖一点,就将飞来的破碗踢到了墙上。 破碗掉在地上,裂成碎片。 大妞瞪大眼,崇拜的看着赵暖。 赵暖则对赵家山的人眨眼,她也很得意。 她刚刚完全就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想到这么成功。 这说明小半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她也有保护人的能力了。 林静姝看白小妹头发花白,衣裳裤子补丁重补丁不说,还都短一大截。 她赤脚踩在鸡粪上,指着大妞的手骨因为劳作已经变形。 “姐姐,都是女人,她也过得不好。你说这是何苦?” 赵暖皱眉,难道真如俗话说的,自古婆媳都水火不容? “你们是谁?”白小妹这才看到赵暖等人,她发出疑问。 “她是……” 大妞的话才出口,就听到墙角后面有人说话。 只听一老年男人呵斥道:“叮铃哐啷的在做什么!” 接着一个身穿洗到发白短褂,穿着补丁布鞋的老年男人从后院墙角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杆烟枪。 白小妹明显有些惧怕,她脸上已经带上了讨好的笑。 “爹!”墙后又转出来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您别怪娘,肯定是老二家里的那个扫把星不吉利。还有就是我屋里那两个贱皮子,她早上起来不先喂鸡,不然娘怎么会打了碗?” 大妞跟赵暖解释:“那是我爷乔柴,另外一个是我大伯乔金林。他口里的扫把精是我娘,贱皮子是伯母赵花跟堂姐乔娣。” 赵暖看着一把年纪的白小妹在点头,她突然懂了。 “静姝,你刚刚问的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姐姐快告诉我。” “婆媳不合是阴谋。” “阴谋?”林静姝惊讶,怎么会说阴谋? 赵暖了然的笑道:“如果家中婆媳关系特别好,你说倒霉的会是谁?” “这还用问?”周文睿很有自知之明,“我呗!” 第193章 砸了乔家 他在赵暖说出“阴谋”两个字的时候,再对比刚刚乔家父子的话,一下就得出结论了。 赵暖看了周文睿一眼,然后跟林静姝说道:“一个是最亲密的枕边人,一个是血脉相连的母亲,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儿既得利益者最清楚。 他不解释,或者是乱解释,转移矛盾。” 周文睿以拳抵嘴,轻咳。 他虽不屑这种小人做法,但也见多了男人们的这种小聪明。 当时他听到同僚们玩笑时也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听到赵暖这么一说,他有些脸红,觉得自己是帮凶。 林静姝眯眼,看着周文睿。 而沈明清、小一几个原本还不相信赵暖说的,但当他们看到周文睿心虚的表情后,也都明白赵暖所言非虚。 先礼后兵。 赵暖先扬声问大妞:“你是说我给你爹的定金都被这家人抢走了?” 大妞马上做委屈状,她低头弓腰:“回夫人,的确是。” 乔柴跟大儿子乔金林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人,并且自己家的门板已经躺在了地上。 白小妹这才来得及跟丈夫儿子告状:“老头子,大儿啊,这死丫头要翻天了,竟然踹倒了咱们家院子门。要我看,得把她卖了,才够赔咱家一扇门。” 乔柴皱着眉看看过来,在看到乔大妞跟赵暖后,他小而浑浊的眼珠子充满打量。 赵暖看了看满院的鸡屎,极为嫌弃的皱皱眉:“你们晚了一步,她跟她爹已经卖给我做奴仆了。” “什么!”乔金林比自己爹娘还激动。 他唾沫横飞,大声挑拨道:“爹、娘!老二一家子这是在打您二老的脸,也是在打咱们乔家的脸啊! 您想让他给家里传宗接代,他就自己卖了自己,这是在作贱他自己,还是在作贱您二老啊?” 赵暖懒得听他废话,直说了:“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但我给他的二十两定金听说是被你们拿走了,现在物归原主吧。” 乔柴眼睛一眯,看着周文睿缓缓说道:“这位先生是何许人也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文睿皱眉,假装逗怀里的赵宁煜,不搭话。 乔柴又看着沈明清说道:“我儿子家中的钱财,我这个做爹的拿了,几位凭什么来帮他要回?” 沈明清扯扯赵宁煜的裤脚:“腿都露出来了,冷不冷?” 周文轩、小一、小三也跟着转开目光,逗妍儿的,也有跟周宁安说话的。 乔柴气急了,他怎么能跟一个女人说话! 他见赵暖们的穿着也一般,只是略强于普通人,于是语带威胁说道:“各位莫不是新来随州城的?我乔家可是随州大族,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赵暖笑笑:“你年纪大了耳背我不怪你。再跟你说一遍,那二十两银子是我给的定金。而且乔石牛、乔大妞已经卖身给我了,他们人都是我的,钱当然也是我的。” 懒得跟乔柴父子废话,赵暖轻轻回头跟周文轩说道:“将他家东西砸了,直到砸够二十两银子的。” 周文轩正要动手,小一却说道:“赵姐姐,我瞧着这一家东西砸完也凑不够二十两。” 赵暖踮脚往那边看了看:“那边是乔家祖屋是吧?” 大妞点头:“那边是大爷爷家,那边是二爷爷家,还有那边……” “他家不够就往乔家那边砸,宗族不是最团结了吗,有福有难都一起享吧。” 乔柴此时还以为赵暖是在说大话:“小小妇道人家,竟敢说这样的大话!” 周文轩早就蠢蠢欲动了,听到赵暖这样说,他率先出手,跳起来一枪鞭下,乔柴家的木头院墙就被砸塌。 木头渣子到处飞溅,乔金林跟乔柴愣在当场。 乔大妞的奶奶白小妹高声尖叫,眼睁睁看着周文轩三杆子就把围墙拆完。 小一、小三对视一眼,两人也抽出背上的长枪加入。 一个砸了鸡笼,一个往灶房冲去。 小一还抽空叮嘱周文轩:“别被其他人看见你动手。” 他本就戴罪,若是被人告去官府,终归是不太好。 周文轩嘿嘿一笑:“只要我死不承认,谁有办法?” 反正随州官员只管烧炭,其他的都是摆设。 “天呐,你们住手!” 白小妹左右来回跑,想去挡,又怕那虎虎生风长枪。 乔柴那会儿看着那么厉害,此时才知道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他甚至连喊都没喊出来,被赵暖的直接吓瘫软在地上。 乔金林两股颤颤,他此时也顾不得赵暖是女人了,对着她说道: “你……你太放肆了,我要去告官!” “去啊。”赵暖环抱双臂,下巴一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不了砸了的从那二十两里扣给你就行 。” 乔大妞看着尖叫的奶,瘫软在地上爷,发抖的大伯心里爽快极了。 她双手叉腰,大声喊道:“还不快把钱拿出来!真要砸到你们没睡觉的地儿?” “停手,你们快停手!”白小妹拦不住,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大哭。 “不是我们不拿出来啊,那银子大头都给了族中,我家……我家也就到手五两啊。” “你们把钱给别人了?”乔大妞不相信。 “不给不行啊,为了乔氏一族的威望,这……上供是应该的啊。” “哈哈,哈哈~”乔大妞笑出了眼泪。 她指着白小妹,目光在自己爷奶之间移动:“乔石牛才是你们的儿子啊!你们竟拿自己儿子的钱去填乔氏一族的坑!你们到底有没有长心,能不能分得清远近亲疏啊!” 原本以为只是爷、奶、大伯一家贪,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爹排在了乔家一族后面,这是连陌生人都不如啊。 林静姝也气急了,她冷冷道:“那岂不是正好,钱都拿了,那这房子都砸了也不冤。” 赵暖是个护短的人,也是个不喜欢吃亏的人。 二十两银子就算是乔家人花了,那她也不能就这么吃下这个闷亏。 拿不回来钱,气总该是要出一出的吧。 所以尽管乔家一族的人听到动静,围过来了不少人,也有人喊着去报官。 赵暖依旧不为所动,继续让小一他们砸。 周文轩出了一身汗,他回到赵暖等人身边,机警的看着周围的人,做出保护姿态。 第194章 拆够二十两 “住手!住手!” 一群乔家人,围着一个杵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出现。 “族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白小妹哭嚎着扑上去,她眼泪鼻涕混一起挂在下巴上,没看到自己丈夫、儿子都露出嫌弃的表情。 可赵暖分明看到,白小妹这个举动是在乔柴给了她眼神后,才做出的。 真可笑! 大妞跟赵暖说道:“这就是族长乔富贵。” 妍儿跟周宁安手牵手凑过来,妍儿问她:“大妞姐姐,为什么他是族长?” 乔大妞皱皱鼻子:“因为他有四个儿子,是乔家儿子最多的人。” “啊?”周宁安发出疑问。 妍儿则眼睛骨碌一转:“都是四个孩子,石牛叔四个女儿打翻老头家的四个儿子,是不是也有机会做族长?” 林静姝轻敲妍儿脑袋:“傻孩子,老头子的儿子明显都成年了,你大妞姐姐的妹妹们才多大。” 妍儿头一扬:“练武啊!况且等大妞姐姐跟妹妹们长大,他们家的儿子就老了,一拳一个胜率更大。” 见赵暖她们几个毫不避讳的聊天,乔富贵用力杵了杵拐杖:“毫无廉耻的妇人,你是谁家的?还不赶紧让你家男人出来说话!” 听到这话,赵家山的男人们抱孩子的抱孩子,摸骡子的摸骡子。 臭老头子,在这里谁跟谁呢! 林静姝眼皮子一抬,身上又露出来那种久违的上位者感觉。 她嘴唇轻启,说道:“一族之长竟如此无理,询问他人姓名前,为何不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乔富贵被呛声,气得连连将拐杖杵在地上。 他刚刚明明听到乔大妞跟这俩妇人介绍过自己了,她们……她们竟然假装不知。 乔富贵的四个儿子就围在旁边,见自己爹生气,乔大站出来:“这里哪有女人家说话的份儿,你们家男人呢?” 赵家山的男人往后缩,他们是男人不错,但不是傻男人。 他们在山上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天下不是离了男人就转不了。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能力,能让大家日子越过越好,那就是领导人,关男女什么事儿。 赵暖一笑:“喏,男人不是在你们乔家房顶上吗?” 小一抽空往这边看了看,嘿嘿一笑。 小三则在众人都看过来的时候,跳起来一棍子,将房梁砸断了一根。 乔柴家的厢房房顶,瞬间垮塌,吓得乔金林丢下自己爹,嗖一下窜出院子。 赵暖突然柳眉倒竖,厉声道:“沈明清,你也去吧。咱们时间宝贵,快点拆够二十两的就收拾回家了。” “行啊。” 沈明清的个头明显比房子上那俩半大小子壮,他摩拳擦掌地往乔家院子里走,着实有些吓人。 乔柴挥舞着烟袋,急的蹦起来:“族长,族长!那二十两银子可交到族里了十五两啊,您不能不管啊。” “啊,别砸了,我家就只有五两,够了够了。”白小妹在乔富贵跟前跪着,她尖叫一声,乔富贵被吓一跳。 他没想到自己带着四个儿子来了依旧制不住这些人。 “你们住手!你们可知我是谁,我姓乔!”乔富贵伸手指着那边白墙黑瓦,“你们难道不知道随州的乔老爷?我们可是家门!” 宗族力量强大,同时也让同姓的人有种亲近感。 乔家宗族虽与富商乔家没什么关系,但都在随州城这么个偏远的地方,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些联系。 乔家巴结富商乔老爷,乔老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让乔家用自己的名头去干些无关紧要的事。 赵暖的嘴从来都不是摆设,是戳人心窝子的刀。 她俏皮一笑,轻快问乔富贵:“我知道,狗与主人的关系嘛。否则为何乔老爷住大房子,你们住狗窝?” “你个贱人!”乔富贵想用拐杖打赵暖,却被赵暖一脚踢偏。 “你敢打我爹!” 乔家四兄弟大喊,他们明显过得滋润。 在随州百姓普遍都面黄肌瘦的情况下,这四人竟然都是矮胖身材。 “老三、老四你们护着爹,我跟老二去收拾这贱娘们儿!” “大哥放心。”说话的不知是乔老三还是乔老四,他轻松说道,“这里是我乔家的地盘,谁敢动咱们爹一根汗毛?” 林静姝看到赵暖刚刚露了一手,她也有些心痒。 周宁安、妍儿也跃跃欲试,纷纷往前挤。 周文睿抱着挥舞拳头,要下地打架的赵宁煜后退:“今天不够分,没你的份儿。” 周文轩则在一边给姐嫂侄女掠阵,心里叹息往后要再多练练,否则以后打不过侄女。 乔大双手握拳,冲过来。 林静姝双脚微微分开,双眼紧盯乔大。 在乔大冲到她跟前,右手出拳对着她胸部打过来的时候。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林静姝冷哼一声:“畜生!” 她侧身,等乔大这一拳打空。 右手顺势抓住乔大手腕,脚下顺势两步,就站在了乔大侧面。 乔大因为打空,脚下就没那么稳。 林静姝是女子,力气小,她站稳身形抓住这个时机左脚一扫,本来就重心不稳的乔大就要摔跤。 只是摔一跤有什么意思? 林静姝左手一把抓住乔大的头发,并且往上一拔。 乔大滚在地上,头皮被扯得巨痛。 “啊,我的头发!” 林静姝后退两步,嫌弃的扔掉手里的一缕头发:“不行,不行,我要洗手!” 赵暖连忙拿出水袋,给她倒水洗手,她也嫌恶心。 “啊,他头上有虱子!”妍儿眼尖,突然看到乔大头上有东西掉下来。 刚刚还往前挤的两个小姑娘,看到乔二也冲过来后,纷纷尖叫后退。 赵暖把水袋塞给林静姝,利落回身,一脚踹在乔二胸口上。 她的力气比林静姝大些,乔家兄弟又是好吃懒做,虚胖的那种。 所以赵暖一脚,就将人踹了个屁股蹲。 乔二坐在地上,有些没缓过神。 这还不是最丢人的,最丢人的是赵暖踹了他后,脚一直在地上用力摩擦,仿佛他的身体是什么脏东西。 林静姝没有胜利的开心,一直叨念着:“晦气,晦气,太晦气了。” 第195章 乔家认识乔老爷 乔富贵看着一个儿子滚在地上呼痛,一个像是失了神。 那两个女人还叨念着晦气,他就被气得喘不过来气。 晦气?女人竟然说男人晦气! 看到族长都碰了钉子,乔家其他人悄悄后退。 他们又不傻,乔大、乔二是族中少有的壮汉,他俩都打不过,自己等人更不必说了。 乔富贵当然看出了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怒吼道:“没有我乔氏一族,你以为你们能在这随州安生活着?你们那几亩薄田,早就被套走了!” 他喘着粗气:“还不快去乔老爷家,快去!” 乔家送了不少好看的女娃给乔老爷,乔老爷拿这些女娃办成了不少事。 他能在随州过的这么松快,就是那些乔家女娃在本家给他开路。 周宁安心细,她突然跟自己娘亲低声说道:“娘,他们家怎么都是男人在这里,就算是女儿都被卖了,不能连老婆也没有吧。” 赵暖也听到了,她跟林静姝这才发现,除了一个白小妹外,没有一个女性。 “大妞,你来。” “夫人?”大妞跑过来。 “其她女人呢?你家被砸了这么久,你大伯娘、堂姐怎么都没出来?” 大妞叹了口气:“乔家一族也有一座烧炭的山头,女人们都在山上烧炭。至于我奶,那是因为他们拿了我爹二十两银子,对族里有大贡献,这才在家的。” 林静姝听到这话都结巴了:“你……你是说你们乔家男人都是女人烧炭养着的?” 大妞点点头:“大伯娘如果只生了两个堂弟的话,也是可以不去烧炭的。可她生了个女儿,就要扣掉一个男孩,就得上山烧炭。” “呵呵,呵呵……”赵暖被气笑了。 后面周文睿兄弟,也气得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简直枉为男人!” “大妞姐姐,那你娘呢?” 大妞掐着衣角:“我爹白天打铁,晚上替我娘跟我烧炭。所以乔家不管男人女人……都不喜欢我家。” 男人看不起乔石牛,女人嫉妒大妞跟她娘。 这里面的男人、女人,也包括他最亲的父母兄弟。 正说着呢,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子从远处飞奔过来。 大妞眼神愤恨:“是族中男孩们,他们十岁前可以跟着族中供养的一个先生识字。” 赵暖看过去,这群男孩他们的穿着明显好过大妞、白小妹。 其中两个冲开人群,边跑边大喊:“你们是谁,快住手。” “爷、爹,你们愣着干嘛,有人砸我家房子。” 如果不是知道乔家的龌龊,在随州这里,看到这么一群精神的小子,赵暖高低要感慨一声养得好。 可在知道他们都是靠吸母亲、姐妹的血长成的后,心中说不出的恶心。 迎面跑来的不再是孩子,而是张着血盆大口,嗷嗷等待血肉哺育的食人花。 白小妹见两个孙子下学,嘴里喊着:“宝贵,奶的大孙哟~” 见老大乔宝贵不理自己,她又朝着另外一个矮些的叫喊:“二宝,你快把这些人赶出去,呜呜……” 赵暖懒得听白小妹叫唤,对她说道:“你说五两银子砸够了,那就快说其他银子都被谁家拿去了?具体各家拿了多少,我按比例砸。” 白小妹满是恨意的眼神盯着赵暖:“我呸!” 见自己姐姐被吐口水,林静姝对着院子里的沈明清喊道:“沈家表弟,你没吃饭还是怎么着,动作快点!” 沈明清见赵暖被吐口水,本就生气。再被表嫂子呵斥,他就将气全发在了乔家房子上。 他没拆房子,尽捡农家用具砸。 乔家还不错,居然有一把锄头一把铲子。 沈明清将这两件东西狠狠杵在一块大石头上,锄头铲子都卷了边儿,有了豁口。 大妞拍着手笑:“往后找我爹打农具可就要收钱咯,他现在可是夫人家的奴仆了。” 赵暖听着她笑,心里酸酸的。 她最清楚,能将做人奴仆当成出路的,那被逼到绝路了。 “赵姐姐,他家砸完也不够五两,这鸡活捉了抵债吧。”小三话不多,一说就是有用的。 “不行,不行,那是下蛋我给我两个乖孙补身子的。” 自始至终,都只有白小妹一个人在阻止赵暖他们。她的儿子、丈夫都在装死。 赵暖没打算心疼她,已经被驯服的女人,做起帮凶来比男人还可恶。 大妞跳起来就往里面冲:“夫人,后面还有两只大鹅,应该能抵半钱银子。” “好,你去捉来。”赵暖对大妞点点头,“这土房不值钱,还有什么值钱的你都去拿出来。” 怕大妞把什么东西都往外搜罗,林静姝大喊一声:“使过的用具不要啊。” “好嘞,夫人放心吧。” 大妞光脚躲过一地狼藉,看得赵暖直皱眉。 见家中的鸡、鹅要被捉走,乔宝贵、乔二宝两人也不顾自己爷爷了,跑去阻止大妞。 大妞拉风箱,比起其她女孩子来说的确是有一身力气,但这俩小子比她小不几岁,又壮,大妞没胜算。 妍儿举手:“娘,小孩打架大人不好插手。” 赵暖点点她额头:“去吧。” 妍儿跟周宁安已经七岁了,比乔宝贵看起来小点,跟乔二宝看起来差不多年岁。 林静姝有些紧张:“姐姐,她们俩没事吧?” 赵暖任由林静姝挽着自己,拍拍她的手:“不怕,你不知道,上次猪跑出来了,是她俩一人揪一只耳朵给赶回猪圈的。” 林静姝高兴:“真的?真这么厉害?” 周文睿…… 他以为妻子会说女儿没有姑娘样,他为女儿开脱的话都想好了。 “打!娘,打架!” 赵宁煜被周文睿紧紧抱住,急得不得了。 “哎哎哎,别抓我耳朵,别掐我手!”周文睿不停的倒吸凉气。 大妞被两小子抓住头发,扯歪了她的头。 白小妹在一边叫嚣:“好乖孙,打死她个臭丫头!” 周宁安、妍儿也不说话,从背后也扯住两个小子的发髻,并且一脚踹在他们后腿弯。 两个小姑娘动作别无二致,两个叫骂的小子被踹的给大妞跪下。 第196章 抓鸡抓鹅 大妞抓住一只大鹅,一只鸡‘咯咯咯咯’,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她反手抱住:“两位小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大妞姐姐先把鸡抓过去。” 妍儿跟周宁安一手抓乔宝贵、乔二宝的头发,一只脚踩在他们腿上。 敢动就用劲儿,两个女孩子一只手一只腿就制住了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赵暖叉腰,得意的不得了:“好孩子,都有女将军风范。” 赵宁煜最后踢了周文睿一脚后,终于下了地。 山上不平,他都能走稳。这村里的土地已经被踩实,他更是小腿飞快。 “弟弟,抓鹅!” “弟弟,顺着边儿走。” 等赵暖看到赵宁煜的时候,他已经跑一半路了。 乔家人想去抓几个孩子,又见沈明清、小三凶神恶煞的看着他们。 无奈,一家人只得继续哭嚎。 赵宁煜跑过去,跟他差不多高的大鹅要叼他。 只见他小脑袋后仰,小手快准狠的捏住鹅的长脖子。 双手拖着大鹅不好走路,他手肘一抬,把大鹅的脖子夹在胳肢窝下。 “姐姐,我抓住了。” 妍儿对他挥手:“快回去。” “呜呜呜,我要吃鸡蛋。”乔宝贵嚎啕大哭。 乔二宝也干嚎:“快放下我家鹅,不然我打死你个小杂种。” 周宁安手脚同时用力:“嘴再继续不干不净,我把你扯成秃头!” “呜呜~”乔二宝双手捂嘴,只敢哼唧。 小一双手各提一只鸡,跟在赵宁煜旁边,一直送到赵暖跟前。 鸡、鹅都用草绳绑住翅膀,扔进骡子托着的竹筐中。 乔家人看着眼馋,乔柴家的老二打铁手艺是真会赚钱。 赵暖给沈明清使了个眼色,慢慢砸。 开始她不知道乔氏一族跟乔老爷家有关系,现在知道了,那肯定是要讹上一笔的。 崔利说过,乔老爷很想跟赵家山搭上关系,他甚至想用菊花炭跟主脉掰一掰手腕子。 赵家山就要再添人口,这大好的搞钱机会,怎么可以放过? 乔老爷睡在躺椅上,身边两个妙龄丫鬟伺候着。 他摸摸耳朵:“老爷我的耳朵怎么有些烫?” 两个妙龄丫鬟没说话,依旧沉默着给他捶腿。 管家低头哈腰的从柱子后走出来:“老爷,要不您出去外面走走?现在春光正好,散散心放松一下。” 乔老爷呵呵一笑,白胖的脸明明和善,管家却脊背一僵。 “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爷您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的哪儿敢瞒着您呐。只是……”管家瞄了一眼乔老爷,斟酌道,“乔家虽如虫豸,可他家的姑娘还不错,您就当是去看个热闹?” 乔老爷怎么可能屈尊纡贵去跟乔家人接触,那些事儿都是管家去做的。 “走罢!”乔老爷起身,肚子上的肥油晃来晃去。 现在才五月初,他就已经穿上薄薄的丝绸了。 六个小厮抬出一顶滑竿,滑竿顶部用层叠的绣花棉布做盖,遮阳。 乔老爷坐上去,滑竿弯了弯。 小厮们蹬着八字脚,用力抬起。 乔老爷眉头一皱,“哼”了一声。 乔管家马上对着抬轿小厮趾高气扬道:“都用些力气,抬稳当了。敢吓到老爷,就都发卖咯!随州城想要这份工作的人排着队呢!” 小厮们不敢说话,不用力,就得丢命。 滑竿晃悠悠的出来乔府正门,乔老爷一路摇着扇子,嘴里‘啧啧’。 这随州真是个闭塞又贫瘠的地方,放眼望去光秃秃的山,黑沉沉的街,要死不活的人。 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人生也无趣啊。 就是不知道那周家,还有那赵娘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出山。 那炭官崔利,竟也是油盐不进,给钱都不说那菊花炭到底是在哪座山烧的。 乔老爷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忧愁啊。 等待期间,听到消息的乔家的女人们也下山来了。 赵暖打眼看了一下,上到苍老看不出年纪的,下到刚会走路的女性,皆头发散乱,露出来的肌肤漆黑。 她们不敢直视其他人,目光躲闪,一副胆怯的样子。 “娘,咱家的房子!” “别……”赵花的心狂跳,她紧紧拉住女儿乔娣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人群里。 林静姝下意识看过去,大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妞看到了大伯娘跟堂姐,正要叫出声:“大……” “大妞!”林静姝看到大妞出声的瞬间拦住她。 大妞把目光落在了大伯娘乔花,跟堂姐乔娣紧紧握着的手上。 她有些不懂,但没再出声。 躺在地上的乔大第一个看到顶滑竿从远处而来的乔老爷,他一下子蹦起来,指着赵暖威胁道:“贱人你给我等着,等下要你好看。” 赵暖淡笑:“等下让我好看也要等下再说,你嘴贱,该收拾。” 她脚下几步,栖身而上。 心里想着日日练的五禽戏,手成鹤形突进。 等走到乔大身前,她想象双腿如树根,扎进地面。 “啪啪” 乔大结结实实挨了两耳光。 赵暖下盘稳,又做了大半年粗活,两巴掌就打掉乔大一颗大牙。 乔大还没感觉到疼,只觉嘴里有东西。 他呸了一口,一粒混着血水的牙齿落地。 “这是……爹……哇哇,我牙掉了……” 乔大不可置信地看看地上,再看看乔富贵,哭出声。 他们兄弟除了小时候互相打架,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姐姐,洗手。”林静姝拿出水袋,倒水给赵暖洗手。 大妞在一旁看见,心想着:哦,夫人们喜欢干净。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摸摸自己的脸。幸好今天掉河里了,这手跟脸都还挺干净。 “乔老爷!”乔富贵来不及心疼儿子,他跟见到乔老爷跟见到爹一样,拐杖都丢了。 赵家山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非常鄙夷,乔家女人供养他们,却被他们弃若敝履; 乔老爷将他们当狗,他们却把人家当主人。 真是贱皮子! 见乔家男人一窝蜂的扑到跟前,乔老爷用扇子扇了扇并不存在异味。 管家马上上前拦住:“远些,远些!看看你们这衣裳脏得,我家老爷穿得可是绸缎!” “哎哎哎,退后,都退后。”乔富贵并不在乎管家像撵狗一样撵他们,反而讨好得让村民分列在路两边。 乔柴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路过赵暖他们时,恶狠狠说道:“等下有你们好看的!” 第197章 再见乔老板 “快把我放开!”乔宝贵恶狠狠威胁妍儿,“乔老爷来了,你们死定了!” 妍儿回头看了看自己娘,赵暖笑着对她点点头。 “宁安放开她们吧,娘喊我们过去。” “好!” 两个小姑娘想试一下,同时松手一踹。 “呜呜呜……” “啊!” “哈哈哈哈哈”两个小姑娘听到乔宝贵兄弟大叫,欢快地笑出声。 然后两人欢快地边叫边跑:“娘,娘~” 赵暖半蹲下,接住两个冲过来的孩子。 “调皮!” 赵宁煜在一边儿指着乔宝贵兄弟哈哈大笑。 原来那边鹅圈,黑乎乎的稀泥混合着鹅屎鹅毛。两人从后面一踹,乔宝贵兄弟就一头栽了进去。 顶着一脸恶心鹅粪的两人想骂,一张嘴,恶心的稀泥就进了口,顿时吐地昏天黑地。 林静姝看着远处还坐在滑竿上的乔老爷:“还挺难请的。” 赵暖嘴角带笑,但眼中清冷:“这种鱼肉百姓的富商,是不会把普通百姓当成人的。能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是自己恩赐。” 乔家女人们并没有围过去,她们看到乔老爷等人过来,反而往后退,跟男人们形成明显分界线。 甚至有的女人在男人的瞪视下,默默转过身,不以正脸示人。 就在乔家村的男人们脸上带着胜利的笑意,簇拥着乔老爷的滑竿过来时,赵暖也笑了。 她看到乔老爷微微坐起来了些,并且看着赵家山的人双眼发亮。 乔富贵咬牙切齿的跟乔老爷喊冤:“乔老爷,这女人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强买了我儿子孙女做仆人不说,还要来我乔家一族打砸啊。” 乔大、乔二也配合自己爹,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捂脸,可怜至极。 乔柴一家子,都跌跌撞撞的跪在乔老爷的滑竿前,大声哭泣,求他做主。 乔老爷连忙挥手,示意放下滑竿。 “快,停下停下!”管家也看到赵暖他们了,激动的不得了。 老爷为了菊花炭的事儿日思夜想,今日自己这可是立大功了啊! 乔家男人见乔老爷看到族长竟然下滑竿了,顿时对乔富贵投去羡慕、崇拜的眼神。 乔富贵也得意极了,他面对乔老爷的姿态也更为谦卑。 乔老爷下了滑竿,他一拍手:“这真是……哈哈哈,今日春光真是无限好啊。” “对对,今日春光无限,乔老爷……” “走开,别挡路!” 乔富贵以为乔老爷是在跟他说话,正接上,却被粗鲁的推开。 他年纪大了,又谦卑的弯着腰,没站稳就被推摔倒在了地上。 等他抬起头,就看到乔老爷正在对那妇人行礼。 “乔老板,好久不见啊。”赵暖微笑着点头。 “我早就想见赵娘子了……”感觉不对,他又改口道,“您贵人事儿忙,了解了解。” 乔老爷是商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赚钱重要。 所以他即使看不上女人在外抛头露面,此时也不会显露出来。 “乔老爷!”乔柴也看出不对劲了,他跪着膝行而来。 乔管家把他踢开,用眼瞪他。 乔老爷嘿嘿笑着,用扇子指指还在乔柴家房子上的小三:“这位小爷是在……” 赵暖也轻巧的跟他闲话家常一般:“昧了我二十两银子还不上,我总不能吃这个闷亏,砸点东西顺顺心气。” 小三听赵暖这样一说,又开始砸起来。 小一、沈明清也跟过去,三人继续开工。 乔老爷看看赵暖,又看看她身边虽衣裳普通,但气质出众的林静姝、周文睿、周文轩。 他在心里把这些人跟周家的信息一合计,就明白谁是谁了。 “乔老爷,咱们都是一个‘乔’家啊。” “是啊,乔老爷!” 乔家村的男人们纷纷跪地,哭喊着让人做主。 乔老爷没理这些人,没有点出来周家是流放犯的身份,而是呵呵一笑:“那您继续,这气儿啊就不能憋着!” 这话一出,乔家村的男人脸色大变。 这女人可说了,要砸够二十两的。 谁拿了钱就砸谁的,按比例来砸。 从乔石牛家搜刮出来的二十两银子,乔柴给了族中十五两。 乔富贵拿了一部分出来买了三百斤荞麦,每户都分了十几斤啊!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有男人开始呵斥女人们,“还不过来求乔老爷救命!” 女人们哆哆嗦嗦的挪动过来,男人们把她们往前面推,意思很明显了。 妍儿她们还不懂,只是生气乔家男人这么对待女人。 赵暖、林静姝、周文睿脸色一暗。 拿女人作为物品交换利益,真是猪狗不如! 乔老爷有些尴尬,嘿嘿一笑。 赵暖笑意不及眼底:“乔老板,我可听乔家村的人说……他们都是得您庇护,否则怎么可能在随州这个地界形成家族呢?” 这下轮到乔老爷脸色一暗了。 他在心里暗骂乔家村的人贱皮子,也知道这事儿自己无法完全脱开身。 “我与乔家不过是萍水相逢,见他们与我同姓,又过得艰难,这才时不时伸手拉一把。” 乔家人见乔老爷承认与乔家的关系,正要扬眉吐气。 哪知乔老爷话锋一转:“谁知道竟让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从今往后,乔家村与我乔家再无任何关系,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造化。” “乔老爷!”乔富贵惨叫一声。 乔大哭喊漏风:“乔老爷,您不能啊。我……我小妹被您……啊!” 乔管家猛的一脚踹开乔大:“再胡乱攀扯,乱棍打死!” “乔管家,乔管家!”乔富贵哭求,“拿二十两银子,我可是孝敬给您了五两啊!” “嗯?”乔老爷头微转,看着管家。 “老爷,小的冤枉啊!”管家马上跪地,“小的跟他们接触,也就是给他们个脸,都是姓乔的不能在外让人欺负去了。但是真没收钱啊!” “嗯。”乔老爷点点头,“看来是他们狗急跳墙,在乱攀扯。” 赵暖嘲讽的哼了一声:“乔老板跟乔家脱开了关系,意思是这闷亏我就这么吃了?” “哈哈哈,哪能,哪能!”乔老爷踢了一脚管家,“都是你惹得事儿,滚回去给赵娘子拿赔罪礼来!” 第198章 六百两银票 乔老板这次给的不是二百五十两银子了,而是一个更小的木盒子。 他双手奉上:“赵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被乔家昧下的二十两银子我赔给您。” “哦?乔老板真是仁善啊。” “ 谁让我倒霉,也姓乔呢?” 赵暖接过盒子,里面是六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 顺手把盒子递给林静姝,赵暖脸上的笑真诚了些:“乔老板仁义,夏末我家人下山见崔大人时,您也可前去聚聚。” 听到赵暖这么说,周文睿上前来:“乔老板,到时静候您大驾光临。” “周大公子,客气,客气。”乔老板肥胖的身躯,作揖都难。 “我们还有事,先告辞。”赵暖末尾又添上一句,“我替周家、随州百姓多谢您的粮食。” 乔老板脸色一变,他看看周文睿,又看看赵暖。 他狠下心,对周家人再次拱手:“往后还请大公子多多照顾。”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家如果真有心,那他说不定还真能替代了主脉嫡支! 周文睿轻轻点头,转身与赵家山的人一起离开。 他们之前就现在的情况商量过,菊花炭大卖,又会搅起风云。 孙兆、尉迟孤若是不出手,就这样相安无事最好。 若他们一定要置周家于死地,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肯定是要护住赵家山的。 随州虽偏远贫瘠,但好处是朝廷势力也同样薄弱。 所以他们必须一步、一步地在随州壮大自身。至少在危险来临时,不至于被秒杀。 而这些富商,肯定是要慢慢捏在自己手里才放心的。 走了一段路,沈明清去看着前面两道挺直的女人背影说道:“看不见了。” 只见赵暖、林静姝两人瞬间拿出乔老板给的木盒,扔掉盖子,抓出里面的银票。 “娘,我要看!” “大娘,给我一张摸摸。” 妍儿、宁安也急的蹦跳,要去抓赵暖手里的银票。 赵暖举起手:“哎哎哎,别扯,扯坏了!” 她给林静姝一张,妍儿、周宁安一张。 “给!” 抱孩子的周文睿眨眨眼,没接。 “给你看的,不是给你的。” “哦。”周文睿接过来,躲着赵宁煜乱抓的手,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的看。 小一、小三、周文轩、沈明清也分得一张。 银票在大家手上传阅,每个人脸上都是喜色。 最后,赵暖把银票归拢,揣在怀里。 她吐了口浊气:“我还从来没这么富有过。” 林静姝挽着赵暖的手臂,将头靠在她肩膀上走:“辛苦姐姐了。” 五百两银子,携带幼子从京城到随州。 沿途藏银助周家赶路不说,还要养活二三十口人。 她自问做不到。 赵暖并未觉得辛苦,她手一挥:“走,先去大妞家办事。” 大妞高兴起来:“夫人,咱们家是在山上吗?是不是距离随州城挺远的?” “对啊,你怕不怕。” “不怕!”大妞拘谨笑着,“我上山认真干活,可以不下山吗?” 赵暖无奈的跟林静姝对视一眼:“好嘛,又是个不愿意下山的。” 见大妞还在等待回复,妍儿率先说道:“不下就不下吧,反正也不缺你一个不愿意下山的。” “山上还有很多人?”大妞好奇。 “嗯,跟小一、小三哥哥们一样,一共十四个。” 周宁安也歪着头问大妞:“大妞姐姐,你多少岁?” “十四!” 赵暖挑眉看她。 大妞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说满十三,就是吃十四岁的饭了。” 赵暖依旧笑着看她。 最后大妞搅搅手指,说实话:“虚岁十三,腊月的时候刚满十一。” “那应该跟十四差不多年纪。”沈明清点点头。 赵暖问他:“孩子们到底多大年纪,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沈明清摸了摸鼻尖儿,“我来这么多年,捡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一个就往前补一个位,他们记不得自己的年岁,我也看不出。” “这样啊。”赵暖想着,“回去问一下段叔咱们是哪一日上山的,将这一日定为孩子们生日吧。” 沈明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山的,在赵暖来之前,他们并不需要记住时间。 不过他却说道:“要不定在你跟妍儿落户的那一日吧,赵家山这名儿也是那一日定下的。” “我同意!”林静姝表示赞同,“赵家山说是我们所有人的重生地也不为过,我们干脆将那一日作为独属于赵家山的节庆吧。” “好哎!” “我同意!” 妍儿、周宁安两个小姑娘快乐的围着大人跑圈圈,嘴里叫着好。 赵宁煜也跟着姐姐叫:“同意,宁煜同意。” 沈明清、小一、小三也觉得好。 冰块脸小三难得脸上带笑:“能与赵家山同一天生日,是我们的荣幸。” “好。”赵暖牵着两个女儿的手,“十一月初八,好日子。” 乔石牛端着一碗红糖蛋花甜汤站在窝棚门口,可妻子陈秋月紧紧护住四妞,不让乔石牛靠近,更别说喝了。 “秋月,我是石牛,不是爹。” “不不,你要抢我的四妞。”陈秋月面色蜡黄,抱着襁褓使劲往墙角躲。 看着妻子已经有些疯癫,乔石牛哭红了眼。 他蹲在门口哭:“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爹,娘!” “大妞,大妞!”陈秋月猛然抬起头,焦急寻找,“我的大妞,我的大妞在喊我。” 赵暖他们距离乔石牛的窝棚还有五六丈远,只见一道女人身影从窝棚里蹿出来,焦急的到处寻找,大喊。 “娘,娘!”大妞冲过去,紧紧抱住陈秋月。 她嘴里不停说着:“我在,娘我是大妞,大妞在。” “大妞,娘的大妞。”陈秋月一手抱着四妞的襁褓,一手摸着大妞的脸。 片刻后,她大哭起来:“二妞、三妞,你们在哪里啊。” 这个时候,赵暖几人才看清陈秋月的模样。 她乌黑的头发垂着,短一截的衣裳、裤子褴褛。 眼窝青黑,深陷。嘴唇开裂,面色跟干葫芦的颜色相似。 “娘,您把妹妹给我。”大妞将陈秋月手里的孩子哄下来。 陈秋月叮嘱:“你抱好,别给人抢了去。” “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四妞的。” 乔石牛把妻子带回窝棚,等赵暖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喝鸡蛋糖水了。 第199章 大妞的娘亲陈秋月 见到陌生人,陈秋月推开碗,站起来柔柔一笑。 “请问娘子找谁?” 赵暖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家穷,也没凳子给娘子坐……” 看着笑得尴尬的陈秋月,赵暖心里一凛。 她先笑着对陈秋月说:“不打紧,我就是到处逛逛。” 然后赵暖叫来大妞:“你娘这个样子多久了?” “嗯……两个月前迷糊了一次,差点抱着四妞跳河,还有就是刚刚了。” 周文睿皱着眉:“怕是因被乔家赶出来,受到刺激引发的癔症。” 赵暖知道。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受到过严重刺激,面临崩溃,在成为疯子的边缘了。 “那跟她说女儿、丈夫已经卖身岂不是会更刺激她?” 大妞摇头:“夫人放心吧,只要跟我娘说我卖身就能保住四妞。我爹卖身往后有机会去寻二妞、三妞,她的病说不定还会变好。” 之前他们家是毫无办法,现在有办法了,娘肯定会高兴的。 林静姝伸手:“孩子给我抱抱,你进去跟你娘说说看。” “襁褓有些……脏。” 大妞话还没说,林静姝就已经把四妞抱在了手里。 她回头对赵宁煜说道:“你不是咱们赵家山最小的咯!” 陈秋月应该是没奶水的,三个月大的孩子昏睡着,比男人巴掌大不了多少。 皮肤泛着青紫不说,赵暖先开襁褓看了一下,肚皮鼓鼓的,皮肤都有些透亮。 这是很明显的,缺乏营养的症状。 大妞进了窝棚,陈秋月看到她空着手,唰的一下站起来。 “娘,您坐下!外面的夫人帮我抱着四妞呢。”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外面的两位夫人福气大着呢,她们愿意抱抱四妞,往后四妞也会有福气的。” 听到这话,陈秋月有些迟疑。 乔石牛有些结巴:“秋月,我……我想跟你说件事儿。就是……就是……” 卖身为奴,他怎么也无法启齿。 大妞把自己娘板过来,面对自己。 “娘,你想不想保住四妞。” “想啊,这孩子,怎么问娘这种话。”陈秋月情绪有些不稳。 乔石牛想要阻止大妞,却被大妞推开。 “那您想不想找到二妞、三妞。” 陈秋月激动起来:“大妞,你有法子?快告诉娘,要怎么去找二妞、三妞。” “卖身为奴。”大妞语速极快,“外面好心的夫人买过爹的铁器,那二十两银子就是她给的定金。现在我跟爹卖身为奴,跟夫人进山生活。” 陈秋月愣愣的看着女儿,卖身为奴吗? “娘!”大妞扶着陈秋月的肩膀,“我们要先活下来,才有机会去找二妞、三妞啊。” 陈秋月突然捂脸痛哭起来:“该娘卖身养你才对啊。” 外面的赵家山人松口气,特别是小一。 他拍拍胸口:“还好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赵暖带着乔大石父女去了一趟孙大人的衙门,签了卖身契书。 既然乔老板赔钱了,赵暖还是给父女俩一人五两卖身银子。 乔石牛一家人大概了解了一下赵家山的生活后,决定一家人都跟着上山。 山上的粮都还没成熟,自然还是要买的。 赵暖买粮食的时候,陈秋月坚持自己家也要买。 “夫人,他们父女是您的人了,跟着您吃住说得过去。我跟四妞不行,你们能个栖身之所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娘俩怎么还能白吃白住呢?” “哎哟,铁匠媳妇是个聪明人。”粮店的温大姐喜笑颜开,“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咱们就贴着吸血不是?” 廖掌柜扛出来一袋高粱粉,左手还提着一个小袋子。 “赵娘子是我家最大的主顾,你家既然跟着她了,那这袋陈米就送你,给孩子熬米粥喝。”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秋月不敢接。 林静姝帮忙接过:“掌柜送你你就拿着,好好养大孩子,咱们赵家山也会人丁兴旺。” 温大姐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买完粮食,赵暖路过杂货店又走不动路了。 “哎,老鼠存不住隔夜粮啊!”她感叹一句,抬脚进店。 这次,有六百两银子打底,她胆子都变大了。 油盐酱醋茶酒糖,一个不落。 买完这些,又买布匹。 赵家山人粗活做得多,粗布衣裳又很不耐磨,沈云漪几乎天天都在缝补。 赵暖买了三十匹粗布,十匹棉布,布店掌柜看到她简直像是看到财神爷一样。 钱能赚就能花,她虽心疼,但做老板的目光得放长远些对吧。 等屋里那些菊花炭卖出去,这钱不就源源不断的来了? 要想马儿跑,那就得给马儿吃草! 不得不说,她很会催眠自己。 小一提醒她:“赵姐姐,咱们不是说还要买头牛吗?要不这布就不买了。” “牛?啊,对!”赵暖看看襁褓里的四妞,心想着再看看有没有母羊。 现在物资贫瘠,特别是蛋白质严重不足,几个孩子的羊奶还是要喝起来。 到了骡马市,周宁安感慨好小。 她在京城的时候跟林静姝去过牲畜市场,那规模堪比一座小城。 随州的市场充其量算是一座大些的院子,围着简单的篱笆,里面稀稀拉拉地拴着些老驴、老马。 上次卖骡子的老板一眼就认出赵暖了,他极为热情的跑过来迎接。 “赵娘子安好,这骡子用着可还行?今日来可是要修修蹄子?” 没等赵暖说话,他就挥手喊来帮工,将骡子牵到自己的场地。 小心将赵暖的货物卸下,放进屋里锁住。 又招呼赵暖他们坐下歇息,老板开始给骡子修蹄。 林静姝乐不可支:“今日不买点什么,咱们还不好意思走了。” “瞧夫人说的,这骡子是在咱家买的,那定要包您用着舒心。往后买不买新的,都能来让我给修蹄刷毛。” 赵暖看了一圈,这家就只卖骡子、驴。 她想了一下:“等会儿给我介绍两头牛,给你中人钱。” 也不是她钱多摆谱。只是这牲畜价高,若是回去才发现不好用,只能吃个闷亏。 “得咧!”卖骡子的老板高声应答,并没有因为赵暖不买骡而不高兴。 “还有产奶母羊,也帮我寻寻。” 第200章 买两头小牛 修完骡蹄子,骡子们高兴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骡子老板带着赵暖往对面一家卖牛的走过去。 “哎,牛官儿。将你家那两头半岁的小牛犊牵出来给赵娘子看看。” 赵暖眼睛一亮,果然还是要熟人带。 因为面前的牛圈里就关着三大两小的水牛,还有一头半大黄牛。 若是她自己来,就买跟前的水牛了。 因为她听老农说过,水牛温顺。 没想到牛官儿牵出来的是两头黄牛,赵暖有些头痛。 牛官儿对着卖骡子的老板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骡子李,这两头牛崽可是我的宝贝哟。” 骡子李拍拍牛背,对赵暖说道:“都说水牛温顺,实则打起架来不死不休。如果家里养一头还好,养两头就得防着些,费神。” 赵暖笑道:“我刚刚也还在想这事儿呢,那这黄牛呢?” 牛官儿跟她解释:“黄牛看起来凶,实际并不暴躁,只是性子有些调皮。比如你牵着它走,它就走很快。你越走快,它也越走越快,小孩会被吓得哇哇哭。” 赵暖笑出声:“原来如此!我小时候也被吓过。如果我在它后面,它就慢慢走,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催才行。” “哈哈哈,对的,对的。”牛官儿笑起来,黄牛就是这样。 “还有就是黄牛不怕热,适合耕旱地,水牛怕热,夏天得有泥潭才行。” 外公家那边有水牛也有黄牛,有旱地也有水田,她还真没注意有这种区分。 “那这两头牛 会不会小了些?”妍儿好奇的看着小牛。 说小其实也不小,跟骡子差不多大。但跟旁边的成年黄牛比起来,它就小多了。 牛官儿多瞧了妍儿两眼:“哟,哪儿来这么两个有精气神的丫头啊。” “多谢叔叔夸奖。” 牛官儿笑起来,都说丫头难登大雅之堂。可看看人家这俩丫头,多鲜明活泼。 “这半大的牛犊刚调教好,现在养正合适。养到秋收刚好下地,也能养熟。” “那行。”赵暖也是爽快人,马上拍板,“老板给个卖价,往后少不得还要常来往。” 牛官儿笑着看看骡子李,骡子李对他一拱手:“赵娘子说给我抽成,这抽成我不要,你给个实在价。” 都是一个市场的,牛官儿见赵暖也算是家大业大,他拍拍牛犊子,爽快说道:“这俩牛是真不错,鼻环穿好了,也调教好了。 本是八两一头,娘子若是真要两头,那便十五两。” “那行,就要这两头了。”赵暖当即掏钱,爽快的付了十五两。 耕牛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卖的,卖耕牛也得去官府备案。 接着,她又摸出两串百文铜钱,塞到骡子李手中。 骡子李看着手里的铜钱,慌忙推辞:“不了,不了。娘子没必要这么客气。” 赵暖按住他要归还铜钱的手:“别客气,往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你。这钱不多,喝点小酒正好。” 牛买到了,产奶的母羊没有。 赵暖只能作罢,顺手买些饼子,路上饿了吃。 铁匠回铺子里拿了些他用惯了的工具背上,一家人就彻底要跟着赵暖回赵家山了。 出城的时候,乔石牛回望乔家村,眼中有不舍。 但陈秋月、乔大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过随州城,两人甚至没有忐忑,反而全是向往。 陈秋月的身子实在太弱,乔石牛又背着工具。 不得已,赵暖他们把能背上的东西都背上。腾出一个筐来,让陈秋月坐进去。 陈秋月紧紧咬着嘴唇,她很想推辞,但也知道自己是拖累,这个时候听安排最好。 林静姝懂陈秋月,轻轻拍拍她的手安慰。 就像才上山时,赵暖也那么温柔的对她一样。 因为在乔家村耽搁了不少时间,进山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这里距离鸡冠洞还有个把时辰的路,而几个孩子都累了。 休息的时候妍儿一秒关机,枕着赵暖的腿睡着。 沈明清起身:“太晚了,赶夜路不安全,你们等等我。” 说完,他扯着山边的树藤,看样子是要去找歇息的地方。 周文轩跟出去:“表哥,我跟你一起。” 这里距离随州城不远,时不时会有胆大的人进来打猎。 沈明清带着周文轩在不远处,就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小窝棚。 两人见屋里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又谨慎的围着窝棚附近看了一圈,见的确是无人的窝棚,这才让赵暖他们过来落脚。 一进窝棚,赵暖就吸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其他人都吸吸鼻子,纷纷摇头。 “娘,什么味儿啊?”妍儿迷迷糊糊的问她。 “嗯……可能是我闻错了吧。”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就感觉像是闻到过,但又想不起。 烧起一堆火,把饼子热热,随便吃点就都歇下了。 睡到下半夜,赵暖被什么哼哼唧唧的声音吵醒。 她迷糊坐起来,扰动旁边的妍儿在梦里嘀咕几声。 赵暖轻轻拍了拍,她又沉沉睡去。 窝棚小,睡不了这么多人。 男人们都靠墙睡在外面的。 沈明清听到屋里的动静,悄悄探头往里看。 黑漆漆的夜里,两人明明互相都看不清脸,但都知道是对方。 赵暖轻轻走出去,沈明清也往旁边的树林子走了几步。 “你也听到了?” 赵暖点完头,又想到现在这么黑应该看不见。 “嗯,哼哼唧唧的,就像在压抑疼痛。” 两人朝骡子、牛那边走过去。 只见骡子跟牛都没睡,特别是领头的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赵暖被它大眼睛吓一跳,挥手打它头,落下的时候又变成了抚摸。 看来不是他们两人幻听,牛跟骡子也听到了。 两人挨着骡子坐下,静静等待。 “啊~”赵暖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们出来到现在已经小半个时辰了,那声音又不见了。 突然,骡子的耳朵转动了一下。 沈明清跟赵暖都竖起耳朵,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出现了。 赵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在叫。 她对沈明清挥挥手:“去看看。” 第201章 接生小狗 他们一动,那声音又不见了。 不过好在沈明清已经听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发出的了。 他在前面走,赵暖跟在后面。 大概走了十来丈,沈明清紧张起来。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腥臭弥漫在草丛里。 但赵暖闻到这个味后,有些吃惊。 她正想分开草丛,却被沈明清拉住。 “等我先去看看。” 赵暖却笑道:“我知道窝棚里是什么味儿了,狗味儿!” 养狗的人家自己不觉得有味道,但没养狗的人去养狗的人家,一下就能闻出来。 赵暖就在闺蜜家闻到过,她对这个味道记忆犹新。 而刚刚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也跟狗子撒娇,或者疼痛发出来的一样。 “狗?” 沈明清皱眉:“那也危险,城里的野狗都吃过死人。” “但这只狗没跑,也没趁我们睡着攻击,想来是无害的。” 话虽这样说,不过赵暖还是听劝,让开位置。 沈明清捡了棍子,拨开草丛:“有血腥味,说不定是受伤了,才没有攻击。” 赵暖却看向不远处的窝棚,这条狗不走,会不会因为这个窝棚是它的家? 狗是猎人的好伙伴,会不会是主人遇到什么事儿没再回来,但是这条狗一直守在这里的? 拨开草丛,血腥味更加浓了。 更加清晰的哼唧声传来,听着好像很痛苦。 “火把,点火把!” 沈明清点燃火把,借着火光,两人都愣住了。 一条瘦骨嶙峋的狗子,身下有一滩血。 还有两个小东西在血里面蠕动。 “它在生产!” 赵暖有些焦急,她看到狗肚子还鼓鼓的,应该还没生完。 “嘬嘬嘬” 她试探着发出声音,并且轻轻伸手。 “呜呜呜” 蜷缩的狗子想动,但没有力气,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赵暖推沈明清:“你快去拿点饼子来。” 沈明清还有些不放心,但赵暖已经拿起了一只小狗。 她没见过小狗生产,但见过外公家里的母猪生崽。 生出来的小崽身上有一层东西,得让妈妈给舔干净。 很显然现在大狗已经没力气了,得赵暖来帮忙。 沈明清见大狗虽然焦急,但没有做出攻击动作,他把火把插在地上,跑回去拿饼子。 赵暖轻轻地拿起小狗,掏出怀里的帕子,嘴里嘀咕着:“别咬我啊,我帮你把孩子擦干,不然活不下来。” 小狗湿漉漉的,说实话有些恶心。 但赵暖没时间嫌弃,因为一只小狗好像不太动。 呛羊水了? 她学着外公照顾小猪崽的样子,把小奶狗的嘴巴掰开,伸手进去掏。 腥味熏得人想吐,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小狗的呼吸顺畅了些。 沈明清的动静吵醒了其他人,大家听到他们发现一只狗在生产后,都好奇的想去看。 特别是妍儿、周宁安两人唰的坐起来,也不困了。 “沈叔叔,我要去找我娘。” “表叔,我也要去!” “你们两个站住!”林静姝还没爬起来,两个孩子就跟兔子似的蹿出窝棚。 陈秋月推了推还在揉眼睛的大妞。 “哦哦”大妞站起来,“夫人别着急,我去跟着。” 说完,她也跟着跑出窝棚。 林静姝看着一窝蜂出去看小狗的人,叹气:“没买到母羊,又来一窝狗崽,这可怎么办?” 陈秋月有些胆怯的抬眼,她鼓起勇气对林静姝说道:“夫人不必担心,四妞喂米油能行,那小狗应该也可以。” 林静姝探头看看她怀里不哭不闹的四妞,更担心了。 大狗的警惕在看到赵暖没有伤害孩子后松懈了些,它仿佛知道这些人在救自己的孩子,不再‘呜呜’,而是发出‘嘤嘤嘤’的叫声。 两只小狗到处拱,找奶吃。 但大狗身下还吊着半只小狗,并且它气息越来越弱。 “娘,怎么办啊?” “大娘,能不能帮帮它?” 两个小姑娘都快哭了。 赵暖狠下心:“来个人,摁住大狗,我试试帮它接生。” 小三脱掉衣裳,一下盖在狗头上,并且抱住不让它动。 赵暖看到他的动作又着急,又好笑:“你松些劲儿,别闷死了。” “哦~”小三放轻了些。 他是怕大狗疼痛,咬到赵姐姐。 赵暖深吸一口气,轻轻捧着露出来的两只小狗腿。 轻扯了一下,大狗发出呜咽。 应该是生产的位置不对,难产了。 赵暖摸了摸大狗的肚皮,她感受到里面应该还有小狗崽。 大狗全身瘦的皮包骨,如果再耽搁下去,这窝狗怕是一只都活不了。 她取下腰间剪刀:“拿去火堆边烧一下!” 沈明清知道赵暖要做什么了,拳头捏了又捏,最终还是听从吩咐,将剪刀拿去火堆里用余烬把刀尖儿烫到发红。 “小心些,烫。” “你跟小三一起,摁住大狗,别让它动。” 赵暖一开始想直接剪烂小狗,腾出位置来。 后面她又想,如果后面的再难产呢? 于是她狠下心,用已经暗红的剪刀给大狗进行了侧切。 “呜呜呜” 大狗发出凄惨叫声,并且挣扎起来。 好在准备充分,并且大狗难产已经用尽了力气,只是徒劳的扭动了几下。 拿开剪刀,伤口被高温烫过,没有出血。 赵暖松了口气。 伤口可以愈合,但大出血她可没办法救治。 周文睿看到她的动作,心里一跳。 动物生孩子都如此艰难,婴儿那么大,女人生起来岂不是更加艰难? 赵暖轻轻跟身边的人解释:“这是侧切,若是胎儿太大,或是位置不对,可用。虽然痛苦,但能保命。” 小一感慨:“母亲实在是伟大。” 侧切后,难产的小狗轻松滑落下来。 赵暖又去推大狗的肚子。 她跪在地上,一下,一下轻柔虔诚,又带着坚定。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静姝跟陈秋月也来了。 她们是做过母亲的人,看到小狗被生出来,都激动不已。 陈秋月低头,与四妞贴着脸。 林静姝抱着周宁安,母女双眼都噙满眼泪。 妍儿屏气凝神,直到赵暖说好了。 她不怕赵暖双手满是血腥,抱住她的腰:“娘,您辛苦了。” 第202章 一窝小狗 周文轩用树叶装了些水,还有泡烂的饼子。 他把树叶捧到大狗嘴边:“来,快吃。” 大狗全身都在哆嗦。它看了一眼身下乱拱的小狗崽,又看了周围的人一眼,低头大口吃起来。 周文轩眼神亮晶晶的,不停夸赞:“好狗,好狗!” 大家看到狗子愿意吃食,都高兴起来。 能吃,就能活。 反正帕子都脏了,赵暖干脆蘸水给大狗也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见证了一场生命的诞生,大家都激动着,也没人觉得困,于是干脆吃些东西,准备赶路。 “娘” “娘” 妍儿围着赵暖打转,她不说,赵暖也知道小丫头是想把狗子带上。 “乖宝,这狗子一直守着这窝棚的,它应该是想等它的主人。” “它那么瘦,又生了小宝宝,活不下去的。” 赵暖依旧摇头:“不要帮别人做决定。” 结果她收拾好东西,一抬头,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 “呼,”赵暖失笑,“咱们先收拾东西走,看它什么反应。” 狗是一种忠诚的动物,会恋旧主。 强行带走,有的狗反而会抑郁死去。 不过这么说来,她还夸了乔家村的男人? 等她们收拾好东西,那边的草丛没有动静。 因为窝棚里并没有狗子生活的痕迹,反而是门口墙边有块地方被磨得包浆。 这说明没有主人的日子里,狗子也一直守着主人定的规矩,生活在屋外墙边。 所以赵暖也没有让他们贸然把狗子抱进窝棚。 赵暖大步走在前面,一回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远远落在后面。 并且一步三回头,非常期待的看着狗子方向。 最终期盼变成失望,直到他们看不到窝棚,狗子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出声挽留。 走了差不多一里路,往日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分外沉默。 沈明清、周文睿两人逗了这个又逗哪个,往日会鸡飞狗跳的玩笑,今日一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两表兄弟对视一眼,跑到赵暖前面,拦住她。 “姐姐,有没有可能……那狗子不是不想跟我们走,是腿软没力气?” 沈明清更加直接:“一窝狗子,又不是一家人。孩子喜欢,咱们就带走呗。” 林静姝也加入:“姐姐,要不再回去看一眼?我们试着抱它走,看它会不会挣扎。” 赵暖环顾一圈,就连陈秋月也期盼的看着自己,只是与自己目光对上时,她紧张的低下了头。 “走走走……回去。” 赵暖妥协了。 再厉害的老板,也扛不住员工抱团。 小一抱着妍儿、小三夹着周宁安。 周文轩跑了两步,想了想,打算倒回来扯着大妞跑。 没想到大妞不是跑不动,她是在看赵暖。 赵暖给大妞一个带笑的无奈眼神后,周文轩就看着大妞唰地一下超过自己,很快就跑在了最前头。 乔石牛看着大女儿风风火火,偷偷看了赵暖一眼:“夫人,大妞她……她自小野惯了。” 赵暖‘嗯’了一声:“姑娘些野点好,不然早就被卖了吧。” 乔石牛听到她这样说,心里的担忧少了。 陈秋月为女儿发声:“她七岁时,那家人本想一起卖了三个妞妞的,她力气大撒泼打滚逃了回来。” 说着,她低头流泪。 另外两个妞妞太小太小没逃掉,等大妞回来报信,他们再赶过去,早就没了商队身影。 “嚯,这么厉害?”赵暖是真的有些吃惊。 七岁大的孩子,能从大人手底下逃跑,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随州城都穷,百姓的小孩生活条件都差不多。排除个体差异,女孩子小时候的力气,并不比同龄男孩子差。 周文轩以前做纨绔的时候,就不喜欢京城中的那些闺秀。 他觉得她们实在是太娇弱了。 来到随州后他才惊觉,自己讨厌的不是闺秀们。而是讨厌默认的,女孩子要文雅、娇弱的规矩。 “娘快来!” “娘,娘!” “娘,夫人!” 几个孩子还没跑拢,但远远的,都开始叫起来。 见她们兴奋,赵暖也好奇了。 三位母亲也都快步往回走,想知道孩子们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等赵暖走到,眼前的一幕让她也兴奋起来。 只见一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大狗,嘴里叼着一只小狗。 跑一段距离,就把嘴里的小狗放在地上,又回去叼另外一只。 刚做母亲的大狗子就这样一段一段的搬运,哪怕跌跌撞撞的,也追着赵暖他们的脚步在往外走。 妍儿拉着赵暖的手,期待的抬头对她说:“娘,它想跟我们走。” “走,带上!” 赵暖率先走过去,抱起大狗。 孩子们小心翼翼的拿起五只小狗,跟在赵暖后面。 沈明清把自己的背篓里的东西分了分,腾空后背狗子。 狗子仿佛也知道这些人在救她,乖乖的在背篓里蜷缩着,也不乱叫乱动。 这下,孩子们都恢复了活泼,围着背狗子的沈明清不肯离开。 就连周文睿也去凑热闹,抱着赵宁煜在后面,从背篓的缝隙里看小狗。 赵暖跟林静姝笑着,但她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这事儿还没完的感觉。 果不其然,走到赵家山山脚下,她们听到了一阵‘咩咩’叫。 这声音打着颤,一听就是小野羊崽崽。 赵暖想着,这种不能是走丢了的吧,毕竟母羊是一种母性比较强的动物。 等她们顺着声音走近一看,不是走丢的,但是陷在淤泥里,出不来的。 原来野羊舔食盐土的地方被踩出了一块凹陷,冰雪融化的时候积了水,等雪水干了,就成了一块湿润的淤泥地。 大羊有力气,走来走去没问题。 但才出生不久的小羊腿短,力气不够。 踩进去就陷到了腿根,还没力气拔出来。 看淤泥塘里杂乱的痕迹,大羊应该救过了,但是没成功。 三只灰褐的小羊看到一群大大小小、没见过的动物走来,浑身都在发抖。 林静姝又探头看看四妞,踮脚看看沈明清背篓里的五只小狗,最后目光落在三只小羊身上。 就算她不懂农事畜牧,但也能看出,这三只小羊恐怕才出生不久。 她甚至在想,给陈秋月吃好些,看奶水还能不能再回来。 第203章 三只小羊 看淤泥的痕迹还很新,沈明清顺着痕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野羊群还没走远,应该是看到我们才走开的。要不咱们先退开,让它们自己来救?” 赵暖摇头:“出不来的,它们没有手,用头顶只会让小羊陷得更深。” 她在动物世界看到过太多这种场景了,别说这么小的羊,小野牛、甚至小象,都能困死在泥潭里。 “趁羊群还没走,我下去把它们弄出来。”说着,沈明清就脱了鞋,挽起裤脚走进泥潭。 泥巴不深,但很黏。 沈明清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小羊更是动弹不得。 小羊们叫得都没力气了,有一只还站着,另外两只歪倒在里面,不出两个时辰就得断气。 他拔出一只羊,抬手扔到岸边的草丛里。 小羊歇息几息,然后跌跌撞撞起身朝羊群奔去。 等三只小羊都被救起来,赵暖发现野羊群在阻止第一只被救的小羊靠近。 小羊奔过去,野羊群就会退一段距离,然后停在原地,焦躁地叫喊。 小羊不明所以,已经很累的它再次跌跌撞撞地奔过去,结果羊群再次后退。 “娘,大羊怎么不要小羊了啊?”妍儿很不理解。 “因为它们身上有人的味道了。”赵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孩子能养,小狗能养,小羊也一样能养。 不差这点儿事。 周宁安问:“大娘,是因为人会猎杀它们,是危险的,所以它们才不要小羊的吗?” “是的。动物大多都是靠气味分辨同类,小羊身上沾染了人的气味,大羊们会觉得危险。” “啊?”沈明清还在泥潭里,震惊地看着她,“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哈哈哈,”赵暖弯腰笑道,“谁让你动作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呢。” 看到沈明清无语的表情,赵暖让他先上来:“把小羊弄回去我们养。” “没母羊。”沈明清出来后,坐在河边洗脚。 “拐一只母羊回去就好。” 赵暖贼兮兮地笑道:“先回去,我有办法。” 走到半山腰,骡子就叫起来。 这已经是出门的人回赵家山时的保留节目了。 “回来了,回来了。”沈云漪放下手里的针线,急急忙忙地往赵家山大门外跑。 “老妇人,您慢些。” 小二几个喊着别人慢些,自己却跑得飞快。 十一赶紧烧开水,然后起锅炒菜,回到家的人就喜欢吃口家里的热饭菜。 林静姝看到少年们冲下山,有些激动。 以前回侯府的时候,下人分列两边迎接,虽肃穆,但少了些情感。 现在堪比家人的少年们乱糟糟的,却格外暖心。 “赵姐姐,妍儿。” “小四,快来接着我的背篓,好重。” “妍儿、宁安妹妹!”十四、十三几个小的天天在一起玩儿,关系自然最铁。 “哥哥,快来看小狗。” “还有小羊。” 赵宁煜听见姐姐介绍完了新成员,他小手一指:“妞。” 乔石牛一家人被赵家山的动静惊到了,他们站在人群之外,有些手足无措。 幸好赵宁煜提醒,跟孩子们热闹说笑的赵暖才想起。 “乖弟弟,那是大妞姐姐。” 赵宁煜大眼睛眨了眨,两只手举起,各竖起一根指头:“妞。” 赵暖笑着摁住他亲了一口:“宁煜的意思是有两个妞,小羊、小狗都是被抱着的,四妞也是被抱着的对不对?” “娘,聪明。”赵宁煜在赵暖脸上回亲一口,然后抱着她脖子不撒手。 孩子们好相处,大妞很快就被妍儿、周宁安拉着融入了一群孩子。 留在山上的小孩子听着妍儿手舞足蹈地聊回程奇遇,发出哇哇的惊呼声。 有孩子遗憾道:“哎,早知道咱们也该下山的。” “下次再去啊,咱们还有半辈子机会呢。”周宁安最会安慰人。 本来还有些尴尬的乔石牛夫妇听到孩子的童言童语,噗嗤笑出声。 赵暖、林静姝也趁机跟山上的人介绍乔石牛一家子,以及他们为何来到赵家山。 乔石牛拘谨地站着,他被一个杀过不少人的老将军盯着,忍不住发抖。 而沈云漪目光看似慈祥,实则审视。 陈秋月低着头,努力挺着腰杆,虽然旁人看起来她依旧佝偻着。 很久,沈云漪点点头:“往后就安心在赵家山住着,咱们山上的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团结和睦。” “嗯。”段正也再次变回一位普通老人,“有把子气力,堪堪配跟着暖丫头。你晚上先睡在最那边的院子,你媳妇姑娘住暖丫头院子。” 沈云漪想了想:“暖丫头在侯府就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派给奶娘的丫头,她从来没用过。改日寻个地方,给他们家也起一栋小院儿吧。” “那也行。”段正背着手往自己院子里走,乔石牛还有些腿软。 陈秋月轻咳了一声,乔石牛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段正离开。 此时赵暖也放好东西过来了,她招手叫大妞过来,将母女三人带去自己院子。 “我不需要近身伺候,你先养着身子,大妞要跟着赵家山的人干活。” “是,夫人。”没了孩子们,单独跟赵暖在一起的大妞缩手缩脚地答应。 赵暖推开距自己正房最远的一间厢房:“你们母女三个先住一起吧,有个照应。等过两日也给你们家起一栋小院子,往后你们就回去住。” “多谢夫人。”陈秋月做势就要跪下。 赵暖没有阻拦她,反而看了一眼还站着的大妞。 大妞不算傻,也马上跪在地上。 “今日我作为主子,也作为赵家山的主人,受了你们这一跪。” 赵暖的目光有些冷,刚刚陈秋月是在试探自己。 “大妞、乔石牛是奴,陈秋月你跟四妞虽不是奴,但在我的地盘,所以别妄想与其他人争个一二三,守好本分要紧。” “奴婢知道了。”大妞认真地点头,进入角色的速度还算快。 陈秋月则有些忐忑,也有些后悔:“夫人教训得是,若不是夫人心善,我们一家迟早家破人亡。” 第204章 我愿意,他愿意 刚刚她做出下跪动作的时候,的确想着赵暖这么心软的人会阻拦。 没想到这位夫人的威势,并不比刚刚那位老夫人弱。 是自己没拿住分寸,看到几个原本在城中几个眼熟的乞儿跟赵暖这么亲热后,竟然妄想用良民身份与赵家山的人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陈秋月惊出一身冷汗。 她马上诚心发誓:“夫人放心,我陈秋月发誓,若敢背叛赵家山,背叛夫人,我的四个妞妞……不得好死!” “你知道就好。”赵暖伸手抱起她怀里的四妞,示意她起身:“往后别拿孩子发誓。” 虽然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表达决心,但赵暖还是觉得不妥。 “是夫人,我记住了。” 赵暖又吩咐大妞:“你最近半月先照顾你娘,顺便习惯一下赵家山的生活起居。” 接着她又跟陈秋月说道:“这半个月你尽快养好身体,后面你若是只想照顾家人,那便自己安排生活。若是觉得赵家山还行,想要跟我们一起干活,我给开工钱。” “多谢夫人。” “你们先收拾吧。”赵暖推门离开。 等赵暖离开,陈秋月气喘吁吁地坐在炕上。 “娘,您很累吗?” 陈秋月拉着大妞的手:“你过来坐在娘身边。” 大妞坐下:“怎么了娘?” “妞妞,是娘没本事,才让你卖身为奴。” “娘,”大妞靠在陈秋月身上,“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孩子,你记住娘今日说的话。”陈秋月搂住女儿,“夫人是好人,但也是厉害的人。周家的事儿我听你爹说过,她能跟周家在一起,甚至周家还隐约以她为首,足以说明。” “嗯,我是奴,不听话会被卖掉的。” “傻丫头,娘不是这个意思。”陈秋月摩挲着女儿的脸,“娘要你把夫人当自己娘亲这般尊重亲近,万事以她跟小姐为主。在你心中,娘跟爹的位置你往后挪挪。” 大妞还有些懵懂,不过她最听话:“娘,我知道了。夫人对我们家有恩,我大妞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嗯,娘信你。” 陈秋月虽没读过书,但她曾经在富贵人家里做过两年活。 平日里听那些婶子们聊天,多少学了些大户人家的门门道道。 赵暖是她在随州能接触到的,最厉害的人了。 她自己嫁过人,深知与其把后半辈子绑在男人跟婆家身上,还不如找个好主家。 赵家山赵暖,就是她这个做娘的,给大女儿找的最好出路。 赵暖走到赵家山大院子里,只见一群人围着小狗、小羊犯愁。 狗子太瘦了,根本没奶。 小狗崽饿得不停的拱,没吃到奶,急得唧唧叫。 小羊浑身脏兮兮的,来到陌生地方很害怕,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小二,去舂几把米,然后多放水,熬成米汤喂给它们。” “好的,赵姐姐,我这就去。” 赵暖让孩子们让开,沈明清在一个旧竹筐里铺上干草,给小狗做了个窝。 而小羊,自然是送进干燥的羊圈,跟母羊作伴。 赵暖则是端出盐巴罐子,往布袋里装了几斤粗盐。 “你这是做什么?”沈明清对赵暖的一举一动都好奇。 “喂羊啊。” 赵暖给他们讲起来故事:“很久以前有位帝王,他在宫中行走坐的是羊车。宫中有妃子发现羊喜欢吃羊,就在宫殿门口的树木上浇上盐水,羊路过就不走啦。” 这便是晋武帝“羊车望幸”的典故 林静姝来了兴趣:“所以姐姐这是要用盐去吸引野羊?” “是的。”赵暖开始分配任务,“小一,你带几个人在半山腰围个简易的围栏。 等会儿我会撒盐,把羊引过来。” 沈明清却问她:“我看那羊也不是天天来舔盐,今天来过了,咱们去哪儿找?” 赵暖指指羊圈:“用小羊勾引它们。” 羊为了吃盐,肯定不会距离赵家山很远。 还有今天他们才丢失小羊,还有记忆。 如果等几天,母羊彻底接受失去小羊,那他们就更难找到羊群了。 等米汤熬好,给小羊喂了些。 赵暖跟沈明清,背着最活泼,叫声最大的小羊下山。 围栏的材料是现成的,小一带着几个大孩子没用多少时间就围好了简易羊圈。 羊群二三十头,小四想着赵暖肯定不会全部抓住,所以建议道:“咱们在对面再开一道门,中间横着放几道粗绳子。 到时候把对面的门打开,放走不要的羊。绷直绳子,就能拦住需要的母羊。” 小一对小四竖起大拇指:“还是小四考虑周到,这个法子好。” 于是少年们按照想法又进行了改动,改完后他们又找来新鲜树叶点燃熏烟,盖掉人的气味后藏在附近。 赵暖跟沈明清一起,顺着山涧深入。 走了大概一两公里,赵暖抬头向上看。 只见赵家山这一边崖壁千仞如斧劈刀削,峡谷幽深,水流如青龙奔腾。 赵暖双手叉腰,脖子都仰痛了:“这地方谁看了也不会想到山顶有片地方可做桃花源。” 沈明清却笑道:“也只有你,才能将荒林变桃园。” “这马屁拍的好,我喜欢。” “你呀,”沈明清走在前头,声音飘飘忽忽,“真不知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不要用黑白给人与事下定义,有很多事站在不同角度,看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 沈明清跳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然后回头伸手:“那岂不是所有事都要换着方向考虑,难以做决定。” 赵暖随意的将手搭在沈明清手心,两个人同时握住。 一个往身前拉,一个往前跳。 半丈宽的深沟轻松越过。 松开手,赵暖这才说道:“倒也不用考虑那么多,你只要想着‘我愿意,他愿意’,就行。” 沈明清转过身继续赶路,心里咀嚼着赵暖说的“我愿意,他愿意”。 良久,他笑了:“你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见赵暖笑的爽朗,沈明清心里的那点小青涩褪去,心情也开阔起来。 见沈明清开朗起来,赵暖也轻松愉快。 一个相处了这么久的、好看的、懂事的年轻男人,她很难说完全不动心。 但她觉得爱情是两情相悦,不应该是落难时的救命稻草。 很明显,现在沈明清还没完全解决他自己与沈家的羁绊,他并不合适。 第205章 套羊 背篓里吃饱后安静了一路的小羊突然激动起来,不仅“咩咩”叫,还站在了背篓里,想要出来。 沈明清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见林深草密。 赵暖则抬头向上,果然在远处的石壁上看到了移动的野羊群。 “在山上。” 沈明清抬头,表情惊讶:“它们怎么上去的?” 赵暖耸肩:“羊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能攀登陡峭崖壁。” “那现在怎么办?” “嗯……”赵暖看了看四周,“找个细点的藤蔓,把小羊绑在原地。” 沈明清很快就依照赵暖的吩咐绑好小羊,小羊抬头看到前面的族群却走不了,叫声更加着急。 山崖上的羊群本来还挺悠闲,听到小羊叫后集体看向这边。 随着小羊的叫声变凄厉,羊群明显开始骚动起来。 确定是这群羊,赵暖开始在小羊附近撒盐。特别是捆小羊的藤蔓,着重照顾。 两人边撒边往回走,差不多三公里的距离,大概小半个时辰就回到赵家山山脚下。 此时太阳已经有些偏西,幸好今天早上出发早,不然今日是做不成这事的。 小一他们见赵暖回来了,纷纷围上来。 小四率先问道:“赵姐姐,万一羊群不要小羊怎么办?” “它吃了东西有力气,会跟着羊群走的。” “那羊要是不来了,咱们岂不是浪费几斤盐?” 小三瞪着问话的小五,目光不善。 小五往小二后面躲了躲:“我就是这么一问……” “那是赵姐姐买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是是是”小五偷着吐舌头。 赵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帮谁说话都不好,不吭声为上策。 小一连忙出来跟赵暖说小四的妙计,赵暖连连夸奖小四,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野羊群观望了一阵,最终还是被小羊的叫声吸引到了山涧中。 其中一头母羊试探着,走到了小羊跟前。 小羊“咩咩”叫着,自然而然地就开始用头顶撞母羊的腹部。 羊奶飙出来,小羊激动地吮吸,母羊也缓解了涨奶的疼痛。 很快,母羊咬断了绑着小羊的藤蔓,然后尝到了盐巴的滋味。 母羊开始舔起来,并且随着赵暖撒盐的线路,开始不自觉地往前走。 其它羊也走过来,跟着一起舔舐。 赵暖撒的盐并不多,再加上有些落进了草丛里、石头缝里,所以一群羊怎么也舔不够。 “来了,来了!” 赵暖他们在山腰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顺着风,闻到了羊膻味。 大家快速藏好,等待羊群到来。 赵暖还是很紧张的。 野生动物野性足,除非从小开始养,否则很容易死亡。 但随州太贫瘠了,没什么人养羊,想买只产奶的母羊难如登天。 总不能奔波几百里,去云州吧。 活在这个动荡腐朽的王朝,每次出远门都是在拿命赌博。 空气中的羊膻味越来越重,羊群已经来到山脚。 它们在山脚往日舔食盐巴的地方停了会儿,带土的盐,哪里有赵暖撒的纯盐吸引羊? 羊羊们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 野羊输在没见识,它们看着前面立着的羊圈,以为跟路边的树桩没区别。 毫无防备,头羊跟前面几头强壮的羊顺着盐巴走进了羊圈。 其它羊也跟着走进去,忙着舔盐巴。 大家都看到先前那只小羊了,它紧紧靠在一只母羊身边。 它们跟其它刚生产的母羊一样,处于队伍中间。 而队伍最后,是亚成羊。 赵暖他们紧紧盯着羊群,等前面的公羊走出围栏后,藏着的赵家山人突然绷紧落在地上的绳子。 羊群受惊,前面的头羊带着一些羊,从另外一边跑出羊圈。 后面的半大羊则扭头退出羊圈,狂奔下山。 “关门!” 沈明清跟小一跳出来,两人分别守住羊圈两边的木门。 现在羊圈里有五六只羊,两只小羊,三只明显是正在喂奶的母羊。 赵暖想留下两只小羊,三只正在喂小羊母羊。 剩下一只长角公羊她也没手软,赵家山的人已经挺久没吃肉了。 山上的人听到欢呼,就知道赵暖她们成功了。 于是大家一窝蜂的全部跑到半山腰来,把羊圈围了起来。 赵暖拿绳子打个活扣,率先扔向在里面转圈跑的羊:“来,套羊!” 很遗憾,她没套到。 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学着她的样子来套羊。 “来来来,谁套到有角的公羊,奖励烤羊蹄一只啊。” “哟,看我的!” 小五把绳索抡过头顶,绕两圈后飞向公羊。 …… 空气沉默,小五套住羊了。 “哎……” “赵姐姐,下次这种活动禁止小五哥参加。”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小五双手拽住绳子,脚稳稳踏地:“哼,你们都太弱了!” 小二双手叉腰:“那你自己把这头羊制服。” “一个人就一个人!” 小五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嘿!” 十四五岁的少年肌肉鼓起,双眼瞪大。 他牙齿咬紧,开始与公野羊拔河。 其他兄弟刚才还不服,这个时候却在心中为小五鼓劲儿。 他们也握紧拳头暗暗使劲儿,手里像是握着一根隐形的绳子。 一羊、一人较劲了半刻钟,羊率先迈步往前了一小步。 赵家山人都兴奋起来,但又死死抿住嘴,怕打扰到小五。 终于,半刻钟后,公羊撑不住了。 没想到小五先前并未用全力,现在他见公羊乏力,才“嘿”了一声全力往后一拖。 “咩咩!” 公羊徒劳叫喊,无法阻止自己靠近人群。 “哦!” “小五哥哥真厉害!” “小五哥哥用力!” “小五使劲儿!” “用力!” “用力!” 所有人都开始为小五鼓劲,此刻赵家山的人再次融为一体。 陈秋月在山上没下来,她听到山下的喧哗,抱着四妞走出门。 沈云漪站在山门处,听到动静后说道:“福气并非天赐,是人为。” 陈秋月目光灼灼:“多谢老夫人提点。” 山腰乔石牛、大妞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喊。 这种气氛,实在是感染人。 第206章 赶紧吃奶啊 抓住公羊,母羊跟小羊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 不过赵家山人对待母羊跟小羊就很温柔了,生怕伤到它们。 公羊五花大绑,母羊用布条绑腿,送进铺着厚草的羊圈后,没人再去打扰。 不过为了它们不做出过激举动,把脖子上的绳子收短,母羊们只能在原地站起或者卧下。 先前山上的母羊、还有小羊也都送入羊圈。 其中一只小羊“咩咩”叫着,主动去了一只母羊身边。 一开始母羊不为所动,但小羊一叫,母羊就开始泌乳。 赵暖在门缝偷看,把她急得直嘀咕。 “老天爷,浪费啊!赶紧吃啊!” 另外一只没有娘的小羊饿极了,也不管这是不是自己的娘,蹬着脚就往母羊身下拱。 等它吃到后,母羊缓解了涨奶的苦楚,也就妥协了。 看到这一幕,赵暖高兴的不得了。 除开山上的那只母羊,现在他们有四只小羊,三只正在产奶的母羊了。 赵暖快步走回院子,提出来半袋豆子。 “赵姐姐,这豆子要做什么?”小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豆子口袋。 “都泡上,明天早上磨豆浆。头道磨浓些咱们喝,二道加豆渣煮熟喂羊,能下奶。” “行,您去休息会儿,我来。” 小一提着袋子走了,赵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那边沈明清跟一群人在杀羊,林静姝在灶台边煮饭,几个小的在洗菜玩水。 周文睿带着乔大石熟悉赵家山,现在他要跟着赵家山人一起搞生产。 沈云漪身边围着小八,一个在缝衣裳,一个在编草鞋。 段正没看到,应该是去秧田看秧水了。 “嗯……我去看看菜吧。” 趁着夕阳正好,赵暖提着一桶水,去了菜地。 菜地大多数还空着,但一棵草都没有。 妍儿、周宁安种的藠头很细,但其他人种的都还不错。 先前下的种大多数都发芽,长真叶了。 瓜类最快,等明天傍晚就可以移栽。 辣椒、茄子最慢,现在才稀稀拉拉的出土。 不过赵暖最头疼的小葱、韭菜。 出苗最多,但是太细了。密密麻麻的,很难起苗。 这两种东西不起苗还不行,非要移栽才会长得快。 浇了一遍水,那边林静姝在喊大家吃饭了。 赵暖直起身,看赵家山三三两两的人,笑着、说着走向草棚方向。 林静姝还在炒菜,其他人洗手、拿筷子、盛饭、搬椅子,分外和谐。 妍儿拿出一个破木碗,仰头在跟周文轩说什么。 周文轩连连点头,然后又跟林静姝说了什么。 林静姝点头,用铲子舀出一些菜汤到破碗里。 接着盛饭的沈明清又给舀了一勺子饭,用棍子搅拌均匀。 几个小孩儿围着端碗的妍儿,去了狗窝前。 他们围着狗窝,赵暖看不到。 但没一会儿,孩子们发出欢呼。 大人们看过去,赵暖也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狗子吃饭了,能养活。 “姐姐?” 林静姝边在围裙上擦手,边寻找赵暖。 她看到赵暖后,乍然一笑:“姐姐,吃饭了。” “来了。” 赵暖也笑着:“让大妞给她娘端一碗过去。” “哎。” “多谢夫人。”乔石牛很拘谨。 大妞露出白牙:“我替我娘跟妹妹,多谢夫人。” “嗯,要是你娘没奶,你们自己熬点米粥喂孩子。” 赵暖走过来,赵家山的人一起坐下开始动筷。 而乔石牛、大妞各端了一碗饭,赵暖让他们回去陪陈秋月一起吃。 周家人神色如常,少年们有些诧异赵暖的态度。 赵暖夹了一筷子菜,说道:“你们是与我同甘共苦,一起建了赵家山的。后来的人想要融入我们,想要留在我心中,得凭本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别人的劳动成果。” 少年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只有十四,悄悄走到赵暖旁边:“赵姐姐,在您心中,我们十几兄弟是按年纪排位的吗?” 赵暖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林静姝噗嗤笑出声。 周文睿好奇:“你笑什么,十四说笑话了?” 林静姝还没说话,十四着急大喊:“林姐姐!” 赵暖眨眨眼,悄悄对十四说:“你排在你林姐姐前面。” 这下轮到十四笑出声了,林静姝对他翻了个白眼。 等十四心满意足离开,赵暖悄悄对林静姝说:“他们谁来问,我都这样说。” 林静姝乐不可支:“姐姐,你逗小孩!” 吃完夜饭,消食节目是去巡视菜园。 赵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一串。 “哎,”赵暖突然想起,“瓜苗可以移栽了,你们谁要种?” 瓜苗占地方,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赵宁煜举手。 “行吧。”赵暖点头同意,“刚好,娘教你种,给大家打个样。” 赵宁煜终于抢了个先,他看着大家得意的叉腰笑。 赵暖给他选了三颗黄瓜苗。 大手握着拿竹片的小手,轻轻一翘,就起出来一颗黄瓜苗。 把瓜苗拿到赵宁煜的小菜地里,在正中间,赵暖握着他的手,间隔三尺,挖出三个巴掌大的浅坑。 坑底一把草木灰,再浇一勺清水。 一把薄土隔开瓜苗根部与草木灰直接接触,然后放下瓜苗。 “盖土的时候不能太深,压住苗心。也不能太浅,至少要比苗期的培土高一点点。” “把周围的土稍微压实,让根部与泥土充分接触。” “最后浇上一勺定根水,就成了。” 赵暖给赵宁煜拍拍手上的土,拉着他走出菜地:“等长到半尺高,就可以搭瓜架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记住。 周文睿停下笔:“移栽时间有没有要求?” “有!”赵暖差点忘记,“阴天、或者晴朗的傍晚。雨天湿润,移栽伤根。大太阳瓜苗容易失水。 如果明日午间太阳毒辣,还需要用帘子遮盖几个时辰,傍晚再取掉,重复三两日就可以了。” “嗯,我马上记下来。” 林静姝看着赵宁煜菜地里水灵灵的瓜苗眼热,她提议:“我看瓜苗应该都差不多可以移栽了吧,现在太阳落山岂不是刚好?”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跃跃欲试。 但都不想种在自己菜地里。 “也好,那你们自己来起苗,围着山顶院墙种吧。” 第207章 大妞煮饭 瓜苗易活,给他们练手正好。 先前的参薯豆已经冒出新芽,赵暖怕被当成杂草,带着赵宁煜插上小竹片做记号。 赵家山实在是太宽阔,瓜苗种完,也不过堪堪种满后院墙。 大妞洗完碗,她一点一点地挪到赵暖跟前。 “夫人。” “嗯?”赵暖插上最后一个竹片,起身的时候顺手抱起赵宁煜。 “妞~” “叫大妞,或者大妞姐姐。”赵暖纠正他。 赵宁煜嘴巴张着,看看远处的两个姐姐,重新叫道:“大妞。” 大妞有点失望,但又很快笑起来:“少爷真聪明。” 赵暖没遗漏大妞的表情,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做过人奴仆,开始有落差是正常的。 大妞能及时调整过来,反而让她刮目相看。 “你娘吃完饭了?” “嗯,我……奴婢把碗筷也洗干净了。”大妞挠挠头,“夫人,我能在山上种地吗?” 赵暖抱着赵宁煜往回走,大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你会种?” 封建王朝,土地是很宝贵的资源。 土地到处都是,可未必人人都会种地,这是一门技术活。 大妞偷看赵暖背影,想到自己娘亲的交代,决定说实话:“是我娘想种,她会种。我……我说我想种,是怕您不喜欢我娘。” 赵暖笑了:“你倒挺孝顺。” 大妞见她笑,马上开朗起来:“我娘也不让我来问您的,可她又说您是我主子,有任何事情我都不该瞒着您,所以我就来找您说了。” 大妞这番话把赵暖逗笑。 大妞说的是实话,但又有些不对。 在大户人家,她这番话会被解读成无数种意思。 “你去跟她说,先养好身子。到时候房子建好,给她圈一块菜地在院子里。” 赵暖说完这话,转身看着大妞。 大妞嬉笑着,但看到赵暖变严肃,她也收敛笑容,垂手而立。 “大妞,你叫我夫人,就应该知道我们是主仆。既是主仆,那就该知道身份有别。” “大妞知道。” “你娘……要排在主子之后。” 说完,赵暖揉揉眉心。 她换了一种说法:“我不希望你拿你娘的利益来讨好我,但我也绝不容忍你损害我的利益,去孝顺你娘,懂不懂?” 大妞跪下:“夫人,我懂了。是大妞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还请夫人责罚。” 赵暖没有叫她起来,而是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所以我才愿意拉你一把。 话虽有些残忍,但你必须明白,你们一家跟我救回来的小狗没什么区别。 我的心善,是在我有闲心闲钱,并且你们也有用的情况下才成立。” 赵暖说完,抱着赵宁煜离开。 远处,沈云漪收回迈出去的脚,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 赵宁煜越过赵暖肩头,看看还跪着的大妞。 他小脑子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回头在赵暖脸上留下一个亲亲。 “娘没生气。”赵暖以为他是觉着自己生气了,所以在罚大妞跪。 没想到小小的人儿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二妞。” “大妞、四妞,两个妞?” “一家。” 赵暖“哦”了一声:“两个妞一家人?” 赵宁煜点头:“不一样。” 他说完,用小手指着还在种瓜的少年们,重复:“妞一家,不一样。” 赵暖懂了,她猛的抱住赵宁煜亲亲亲。 “娘的好儿子啊!对,不一样。” 她指着少年、周家人:“很好的家人。” 赵宁煜重重点头:“家人。” 赵暖又指着大妞、乔石牛:“伙伴。” 奶声奶气的声音很可爱:“否伴!” “哎,对了!” 赵暖高兴极了。 人际交往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以自己为圆心,画几个同心圆。 离自己越近的同心圆,里面圈着的人对自己越重要。 画好这个圈,人生才不会错位。 赵宁煜得到自己娘的疯狂亲亲,他高兴地手舞足蹈。 “这羊肉要腌着吗?”沈明清在远处问赵暖。 “不了。”赵暖高声应答,“天气越来越热,腌着也放不住,明天咱们吃了。” “行,”沈明清把肉盆盖起来,放在阴凉地方,“这羊皮完整,我来把上面的油脂刮干净,鞣制好冬日能用得上。” 这是乔石牛一家来赵家山的第一夜,一家人在两栋院子里,不约而同地,静静看着透过窗棂的如水月华。 乔石牛回想今天看到的赵家山,打算在最东边的角落寻一块地,起房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人奴仆,也不敢想有一天自己能拥有一栋房子。 陈秋月看着窗外晃啊晃的树叶,体会着胸前很久没出现过的鼓胀。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脱离婆家的一天。但代价是丈夫女儿变为贱籍。 想到这里,她喜忧参半。 大妞倒是想得开,她听到自己娘叹气,轻轻开口。 “娘,命最重要。我看夫人虽严厉了些,但说明她有本事,厉害啊。” “嗯,我大妞说的有道理。” “我跟爹只要好好干活,就会有好日子。” “好。”陈秋月摸摸大妞脑袋,“娘还没有大妞脑子活泛,能离开乔家村,就是咱们最大的福气。” 陈秋月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什么良籍、贱籍。 夫人没有强迫自己一家,自己再纠结这个,那是恩将仇报。 道理都懂,但要说服自己,陈秋月依旧用了整夜时间。 天不亮,赵暖就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笑笑,翻个身继续睡。 大妞轻手轻脚地摸出院门,火把还有些余光,她静悄悄地走到灶台前。 “娘说先洗锅,夫人们爱干净。” 洗完锅,她又念叨:“山上人多,要大半锅水。” 可等水烧开时,大妞看着灶台旁边放粮食的罐子犯难了。 “要放多少?” 粮食很宝贵,大妞最后决定按照杂粮的价格来放。便宜的两大勺,贵的一小把。 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娘亲给的陈米,淘洗干净,放进小罐子里熬煮。 大妞舔舔嘴唇,再次自言自语安慰自己:“娘说她今天有点奶,那等会儿给少爷小姐多盛点。我都这么大了,不馋白米,不馋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