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神剑》 第五百一十六章 归去,灵山蛟龙 这一夜,王贤终究没能安然入睡。 先生走了,一阵风将他吹上天,吹回到书院后山,落在小院里。 坐在树下发呆到天亮,又去找了二桶水,倒在大水缸里。 原本回书院,只是为了过几天清静自在的日子,没想到被打乱了。 唐十三能找到他,其他的人自然也能来书院,看来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寻思一番之后,却是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下了山。 没有去见院长,也没有找铁匠,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再说又能如何? 站在栖凤湖边,望着山间的溪水缓缓而来,如一条白带从天而降,最后汇聚成一汪氤氲大湖。 就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自山间而来。 想了想,将半朵金莲的花瓣撕了一片,用一方丝巾包好。 转过身,跟闻讯而来的孙老头深深一揖,将丝巾递了过去。 “这是?”孙老头一愣,这一大早把他喊来湖边,要搞那样? 王贤叹了一口气:“煮一锅水,给他们喝......都喝一口吧,老师你和铁匠,还有院长,便是龙惊羽,唐天,白雪,宋天......一人喝一碗。” 他又不是神仙,总不能管这些家伙一辈子。 能帮一回,算一回了。 孙老头一愣:“你要走了?” “嗯。” 王贤淡淡一笑:“他们已经知道我在书院,接下来怕是没有自在的日子可以过了,不如赶紧回去,把那些破事一并了结。” “还有,迎宾楼里的四位估计要睡上几天,醒来后,让他们赶紧滚,不要继续待在这里,碍眼睛。” 孙老头叹了一口气,试着问道:“真要走?还回来吗?” “不走不行啊!”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不说皇城里一堆破事,我再不走,四大宗门又得杀到书院来了。” “院长,你和铁匠,还有师兄没必要天天跟他们打交道,我办完皇城的事便悄悄消失,让他们满世界去寻找。” 孙老头幽幽一叹:“如此说来,此一别便是天上人间,再难相逢?” “怎么可能?” 王贤淡淡一笑:“等铁匠铸完那把剑,恐怕他就得离开,老师你和院长也是时候放下书院,交给师兄了。” 说完以手指天。 正色说道:“只要有心,自我重逢一日。” 孙老头点了点头:“好,我们师徒就在河星之上,再相逢。” 王贤挥挥手,往山门外走去。 朗声道:“先生曾说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老师保重。” 孙老头微微点头,目送少年踏风离去。 转头望向春雾中的迎宾楼,心道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 走过长长的石阶,穿过高高的牌坊,王贤踏上了深渊之上的吊桥。 昨天夜里,唐十三,孟小楼,西门听花三人在深渊之下再次遇险,总算让他们重温当年在天路上的重重危机。 只有柳仙儿是一个意外。 小姑娘梦里不知金莲为何物,醒来之后只怕会让柳飘飘,甚至唐青玉等女眼红不已。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注定。 而多出来的那一朵金莲,不仅会圆胡可可,慕容婉儿等人的梦。回到皇城,还有两家人需要他去面对。 想了一夜,这个麻烦他只能扔给师兄。 毕竟,王芙蓉可是要嫁给李大路啊! 春意浓。 深渊上的吊桥笼罩在氤氲的雾气之中,等王贤踏过深渊,才发现前方有人挡住了去路。 离他不过二丈之地,站着一个目露精光的青壮男子,身后还有两个同伴。 三人身后不远处有一位青衣妇人,跟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不论妇人,还是少女的气势都极为强势。 而王贤,显然不喜欢这种强势。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向着王贤迎面扑来。 “小子,你是谁,为何能踏过这座诡异的吊桥?”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抹凶气的青年,冷冷地问道。 不远处的妇人蛾眉轻皱,摇摇头。 跟王贤招了招手:“公子可是书院弟子?能否带我们走过这座吊桥?” 王贤愣了愣,摇摇头。 “我不是书院的弟子,我只是路过,也无法带你们过去,不好意思......” 说完扭头望向栖凤湖边,只见树下已经没有老师的影子,显然是去找铁匠了。 妇人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直接回绝了她。 就在这时,妇人身后一位约莫十五岁的少女,冷若冰霜,腰间悬挂着精美的剑鞘,甚至算是他没见过的灵剑。 少女瞥了一眼同样一袭白衣,却是质地粗糙,根本没办法跟她的金丝天蚕相比较。 少女跟三个男子,根本看不懂王贤的修为,只是一眼,便没了兴趣。 倒是青年男子身后的一个黑衣汉子拱手笑了笑。 “小兄弟,我们从灵山来,听说书院的先生走了,想去拜祭一番......还请小兄弟行个方便,再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妇人叹了一口气:“我到这里已经等了半天,为何书院的长老不来见客?” 王贤沉默片刻,回道:“书院十年不见外人,先生已经离去,自然用不着祭拜,诸位请回吧。” 话虽如此,心里却咯噔一声不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多年不曾出现的灵山蛟龙一族,竟然杀上了书院。 说是祭拜先生,只有他心里清楚,这是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别说没有神龙谷巨变一事,就算没有,他也不想再跟蛟龙一族再结下什么因果。 好的,坏的,统统不想要。 就在他走下吊桥,踏上石阶,拱手离去的刹那。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冷嗓音:“王贤,稍等!” 王贤下意识转过身来,却是青衣妇人,正瞪着自己:“你是王贤?这个时辰能从书院离开,除了王贤不可能有其他之人。” 卧槽!来了! 虽然妇人言语显气势凌人,王贤转过身,摇摇头。 还是尽量说一些不伤和气的话:“当年敖亯前辈在的时候,王贤跟灵山蛟龙一族,便已经了结了恩怨,诸位若是蛟龙一族,怎么会不知道?” 既然已经被对方喝破了身份,王贤也不装了。 又或者说,当先生跟他上完最后一课,他便是无所畏惧之人。 就算与天比,依旧显得弱小,可他终究不再是当年从昆仑山下来的那个小道士。 青衣妇人微微一愣。 显然,她没想到王贤会提到已经离开的敖亯, 只因为,要不了多久,她也将会去往神龙谷,那个蛟龙族人人向往的地方。 黑衣汉子调侃道:“没想到,你就是王贤?真是神仙在前人不识啊。” 白裙飘飘的少女皱了一下眉头,一声冷喝:“王贤,听说你在皇宫内院打败了四大宗门的长老,我要跟你比试一番!” 青壮男子拍了拍自己的黑衣,盯住王贤说道:“当年就是你祸害我的族人?” 王贤皱了皱眉头,不打算理会来自灵山的疯子。 别说蛟龙一族,连龙放的长老他又不是没杀过?对于向自己出手的人,王贤的原则一不招惹,二不忌惮。 不说远了,便是那深渊下的万年老树,若不是先生出手,只怕早就死在他的魔剑之下。 看着王皱眉,白裙少女冷笑了起来。 轻轻撂下一句话,“像你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打败四大宗门的长老?我看四大宗门一天不如一天了吧?” 王贤满脸不耐烦,对眼前的少女嗤之以鼻。 而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青衣妇人。 他不是师兄李大路,更不是好说话的先生。 他高兴的时候可以讲一讲道理,而眼下这几个人显然让原来不错的心情,瞬间变得阴郁了起来。 当即板着脸,看着妇人说道:“如此气焰骄纵,灵山的掌门怎么敢让她找我的麻烦?你以为自己是谁?” 说完又指着虎视眈眈的三个男人:“你你你,你们四人加起来,我一巴掌就拍死了,别说灵山,就算敖亯和敖千语站在这里,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少女勃然大怒,脸上的神色愈发寒冷。 但是眼前妇人,终究是好她的师尊,就算心烦意乱,却也不敢在师尊面前发疯。 气得指着王贤,拉着妇人的衣袖嚷嚷:“师父,这家伙太狂了!” 眼前一幕,顿时让黑衣壮汉彻底无法忍受。 厉色喝道:“堂堂灵山的天骄,怎么能跟一个狂徒低头,这厮一看就是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轰!” 原本打算拍手走人的王贤,突然停了下来。 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伸出如白玉一般的左手:“想死,大爷我便成全你!” 这一路走来,天上地下,从来没有人敢拿王贤的母亲跟他说事,连皇宫里的那些家伙,也知趣地回避了这件事情。 没有想到,被眼前这只狂妄的蛟龙打破了平静。 一念及此,当即仰天狂笑:“你们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想我灭了你们灵山不成!” “好一个狂妄的家伙!” 黑衣壮汉冷笑道:“好啊,我就等你这句话!” 但是王贤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几个家伙心里悚然一惊。 “记住,我从来不跟人切磋,出手只分生死!” 少女也被激怒了,大骂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们想杀你,已经想了很久了,今日正好,替天行道!” 妇人死死盯住王贤,说道:“好一个杀神王贤,果然从来不会哆嗦,出手就要分出生死,你以为灵山还是当年吗?你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敌!” 王贤深呼吸一口气:“求死!” “去死!” 一抹凶气的黑衣青年,刹那拔剑骤然斩向王贤。 这一剑若闪电一般,还没等少女看得仔细,已经斩到了王贤身前。 “砰!” 深渊上响起一声沉闷震动,众人眼里的少年骤然消失。 下一刻,手握灵剑如若蛟龙一般的青年手里的灵剑飞上天空,向着深渊之下飞去,跟着便是“咔嚓!”一声响起。 却是一条手臂如被灵剑切断一样,跟着灵剑一起坠落深渊。 这一掌比闪电还要快上几分,等众人回过神来的刹那,黑衣青年已经倒在地上,鲜血狂涌,生死不知。 只分生死! 出手便是生死一瞬,少女看着师兄就这么一条手臂没有,一时吓得噤若寒蝉。 王贤拍了拍手,一声冷喝:“这点本事,也敢向我出手?”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一十七章 院长来了,入皇城 看热闹不嫌大的少女,伸长脖子,怔怔看着在地上痛得打滚的师兄,惊道:“师父,他行凶了!” 王贤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想清楚!再出招!” 嗷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壮汉一见同伴重伤,一时间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拔剑出鞘矢:“小贼胆敢伤我兄弟,吃我一剑!” 话没说完,壮汉身形一晃,下一刻就落在王贤身前。 “受死!” 壮汉大喝一声,身上的灵气恍若蛟龙出云,挟着无敌的气势击杀向李七夜。 “滚......” 王贤挥掌拍出,如雪山折梅。 “砰!”的一声,刹那出手,硬是接下了壮汉的一剑......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拿出自己的魔剑。 只是使出师叔当年教他那最简单的一掌,便若寒冰初现,圣洁无双。 一双手掌便是万法不侵,万物不附。 一只如白玉一样的手掌,仿佛撑起了一片雪山,宛如九天谪仙。 “就算是神龙谷的长老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 冷冷地注视着倒飞十丈的壮汉,王贤霸气十足,面如寒霜的少年,宛如雪山寒梅,仙气飘飘。 幽幽一叹:“既然你们不想放过我,那便一齐上吧,别说你们灵山的蛟龙,便是四大宗门,天下英雄,在我眼中,连地上的蚂蚁都不是。” “不知死活的东西,冲上去活撕了他!” “师兄,替我报仇啊!” “两位师兄,我跟你们一起出手,斩了这狂妄的小子!” 王贤冰冷的一番话,激怒了灵山的天骄,除了青人妇人,一个个都想冲上来拼命。 “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你!” 壮汉目光一寒,踏出一步,顿时灵气滚滚,浩如瀚海。 此时,断了一只手的黑衣青年已经包扎了伤口,连着两位同伴,还是白裙上女,齐齐围了上来。 瞬间成了犄角,打算用群殴的方式,也要杀了王贤。 此时,众人已经杀死了眼,他们没想到王贤竟然胆大包天,斩了同伴的一只手臂,还扔进了深渊之中! 疯了! 刹那一幕,让他们想到了当年的屈辱,哪里还能受得了如此的侮辱? “慢......” 就在四人往前扑出的刹那,挥舞着手里的灵剑要来一场群殴的时候,青衣妇人突然大喝一声。 “你若是有遗言,现在说还来得及。”妇人冷冷说道。 王贤冷冷一笑:“这句话应该你们来说,说实话吧,就算我斩了你们,神龙谷的那些老家伙,又能奈我何?” “动手吧,我还要赶路。”说完,王贤摆了摆手。 妇人闻言,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不是没听说过王贤的传说,老族长敖亯这才离开几年? 难不成,眼前这家伙跟公主一样,已经去过九天之上的神龙谷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除了离开的敖亯和公主敖千语,这一方世界哪有离开的修士,还能再次回来? 太离谱了,妇人喃喃说道:“你得了失心疯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能去往神龙谷?老娘我还没飞升呢!” “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少女双目一寒,手中灵剑发出一声清鸣,一道剑气直斩王贤而来。 断了一条手臂的青年森然一笑,双目闪耀着残忍的光芒,出手就是一道暗器刹那袭来。 “一起上,杀王贤替死去的长老报仇!” 顿时,后面的壮汉也冲了上来,不只要杀王贤,还要诛心,将当年灵山旧事重提。 而王贤分明知道,敖亯已经当面跟他说,灵山跟昆仑道观的恩怨已经揭过了。 “锃!锃!锃!”三声剑鸣! 刹那之间,眼前的虚空眨眼间被三把灵剑斩开,连着一把淬一剧毒的暗器,一下子向着王贤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着无敌之威。 一道闪电骤然出现,将冲上来的四位蛟龙族的天骄也好,少女也罢,连着那皱着眉头,想着要不要出手的妇人,也一起掀翻。 所有出手的人,连着妇人一起,都像被闪电扫中的落叶,全部刹那轰飞。 一瞬间,仿佛眼前的深渊打开。 一道鲜血冲出,连着浓浓的血光,跟夺目的鲜血,刹那涌了出来。 一下子,血腥味弥漫在深渊之上。 鲜血冲上天空,就好像是恶魔静静地于天空中俯视着灵山的天骄,刹那化为无数道闪电,直斩而下。 “果然,敖亯离开,灵山便没有了规矩!” 王贤冷冷一笑,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魔剑。 一团浓浓的黑雾,瞬间弥漫在他的周身。而这时,壮汉,青年,少女,连着那个黑衣汉子,顿时被黑雾笼罩起来。 悬在空中黑雾,宛如神魔之眼一样,盯着灵山一行人。 “铮!铮!铮!”一刹那间,剑鸣声响起,一道道闪电激射而出,将四人斩来的灵剑,连着那淬了剧毒的暗器斩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杀......”被震飞的壮汉厉喝一声,手中的灵剑狂斩而出! “逃命啊......”手臂被斩的青年眼看斩不断的剑气,吓得心惊胆寒。 大叫一声,转身就逃。 “轰!轰!轰!” 然而,就在一瞬间,风中袭来恍若老树一样的根须,如同蛟龙的巨爪,将王贤斩出的闪电一剑挡下! “不过如此......” 妇人终于出手了,手中灵剑刹那斩出,如闪电一般,要破去王贤的夺命之剑。 “啊......救命啊!” 一声惨叫响起,逃走的黑衣青年被一道剑气刺穿了身体,一下子重重地掉在地上,生死不知。 “铮......” 剑鸣声中,黑剑挥舞在空中织成了天罗地网,当头落下,瞬间将灵山所有人笼罩起来。 “我跟你拼了!” 少女尖叫一声,手里拍出一张符菉,在空中化作蛟龙,向着王贤吞噬而来。 然而,魔剑的可怕远远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黑雾里斩出一道道闪电竟然像长了眼睛一般,生出了无数的丝线,密密麻麻,如无数钢针落下。 突然间,深渊上的少年挟着一道魔气,眼看就要横扫灵山的天骄。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魔鬼?” 少女看到空中这一幕,直接寒颤,尖叫起来。 “他不是人,是魔王!” 妇人一声喝斥,纵身飞上高天,欲要化身蛟龙,跟空中这一团黑雾厮杀的刹那,风中响起了一声叹息。 听着这一声叹息,王贤收起了黑色的魔剑。 呜呜! 风中的黑雾随风飘散,只是眨眼间便消失在深渊之上,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空中的妇人一愣,只见王贤身后出现一位白胡子老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只好收起了蛟龙之身,缓缓落下。 而这个时候的王贤,竟然跟老头挥了挥手,看都不看妇人一眼,便飘然离去。 人走得远了,才冷冷喝道:“我脾气不好,别再来惹我!” “还有,我不斩你不是我怕你,我是不想敖亯在这一方世界断子绝孙!” “老头,你今天救了她们,有什么好处?” 妇人气得一声惊呼:“王贤,你有种别走!” “唉,你们打不过他,算了吧!” 闻讯而来的皇甫轩辕,看着眼前一行人摇摇头,苦笑道:“书院许下誓言,十年不入世,还请诸位谅解。” “你是?”妇人看着皇甫轩辕大吃一惊。 眼前的老头,竟然丝毫不在她一身修为之下,那么之前的王贤呢? 那不成,那个妖孽比书院的院长还要恐怖? “我是皇甫轩辕。” 老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王贤说得没错,你们加上老头我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也没有骗你们,他跟你们的老族长颇有渊源......还有,他真的去过传说中的神龙谷。” 只有皇甫轩辕相信王贤去过神龙谷,因为再次回到这方世界,王贤的身上竟然再无一丝神龙的气息。 要知道,当年的断龙山,可是王贤来去自如之地。 更不要说,曾助那千年前的神龙一日飞升。 在他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王贤在九天之上,跟神龙谷了结了恩怨...... 甚至有可能被神龙谷的长老陷害,失去了神龙血脉。 否则,同为龙族,王贤也不会挥剑无情了。 “啊?” 不等师父反应过来,白裙少女一声惊呼:“王贤已经过去神龙谷,难道说传说是真的,公主认识他?” 皇甫轩辕淡淡一笑:“正是如此。” 妇人闻言,看着一身伤痕的几位弟子,嘴里尽是苦涩之意。 谁能想到,传说中的杀神,竟然真的飞升过,还他娘的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忍不住问道:“他竟然已经飞升,为何又要回来?” 皇甫轩辕摇摇头:“他在这一方世界的因果未了,回来自然是了结一些恩怨......你们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了。” 妇人一呆:“难道说,他还能飞升?” 皇甫轩辕淡淡一笑:“不然呢?他又不是书院的弟子,完全没有因为老头我,而放过你们。” 黑衣青年吐了一口血,不甘地喝道:“问世间,哪来这样的妖孽?” 少女想了想问道:“看起来,王贤这是要去大闹皇城?” “不是。” 皇甫轩辕笑了起来,看着少女说道:“你们来晚了一些,他已经闹过皇城了。” ...... 这个时候,天塌下来都乱不了王贤的心,何况只是一个灵山的长老。 原来他还想跟那妇人说说神龙谷的事情,至少告诉这女人以后去了妖界,如何找路。 结果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所以当皇甫轩辕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便借机溜掉了......不管心情好不好,都没必要再跟老头寒暄了。 打马入皇城,却在宫门外看到满脸喜庆的大将军。 不由一愣,怎么?今个是什么日子,值得喜庆? 谁知大将军拦着王贤的手,扭头便往宫里走,一边哈哈笑道:“陛下想王爷,想得睡不好觉,正好你回来了。” “有什么好想的?” 王贤嘴角撇了撇,回道:“大将军清楚我能做的,都做完了......这次回来最多跟你们见个面,说上几句话,顶多再喝一杯。” 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你可是镇南王啊!” 王贤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也可以将烟雨湖边的王府,送给大将军!”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一十八章 纳兰说 两人一路往御书房而去,谁知却在御花中,撞见一独坐凉亭,一脸幽怨......一个王贤最不想见到的女人。 想到死在金陵渡前的那些将士,想到这一场战争的幕后黑手。 王贤自问打死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对于出卖大将军跟五万将军,为了登上那张龙椅的王予文的厌憎一直就没变过。 大将军似乎猜到王贤的心思,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想了想问道:“要不,我先去见陛下?” 王贤叹了一口气,问道:“二皇子也被关在天牢?” “之前是,现在回府了。” 秦问天心声说道:“眼下只有老大独自一人......跟他一起的官员统统被砍了脑袋,除了眼前这位......” 王贤低声回道:“金陵渡前杀戮太重,接下来能不杀,就不杀......总之,有些事我不管,你也不要过问。” 大将军震惊抬头,要知道陛下已经将右相府上族人流放极北之地。 眼下皇城只余大皇子的皇妃一人而已,如果取下能留下大皇子一条性命...... 难道说王贤能甘心?会就此放下金陵渡前那些言语? 要知道,右相府中族人被流放之后,身为大皇子妃的纳兰秋萩已经心若死灰。 甚至左相,以及朝中大臣都感到惭愧与不安。 毕竟身为右相,在大皇子面前只怕有些事情,也会身不由己。 如果大皇子不用死,纳兰家的小姐自然不用守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将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到皇帝陛下当初去南山寺之前的交代。 这才明白,原来当时陛下就已经算到,他定然安全回到金陵皇城。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他,就算两位王爷也站到了大皇子身后,身为镇南王的王贤却不会。 就算将那张龙椅给王贤,恐怕王贤也不会要。 身为监国的大皇子,领着右相等人就算勾结了蛮族大军也必败。 因为,身为镇南王的王贤就在南疆啊! 皇城里自以为是的家伙,一个个以为算天算地,算尽了一切,却谁也没能算到王贤,才是陛下最大的依仗。 想到这里,当即拱手飘然而去。 镇南王跟纳兰家的小姐是旧相识,这事,在朝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站在凉亭外,王贤一时无语。 留王予文一命,其实只是留给纳兰秋萩一个男人。 想来想去,陛下这是将责任又推到了自己的头上,毕竟当时在庐城的地会儿,纳兰秋萩还是一个掌柜。 难不成,那个时候皇帝老爷去庐城,只是为了看一眼未来的儿媳? 否则,一个庐城的城主,何至于让陛下亲自走上一趟? 虽然陛下早有算计,可陛下还是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勾结蛮族的王爷。 这是叛国。 可以说,除了王贤,整个皇朝没有人敢站出来,保下大皇子。 连着那两位王爷,也不行。 他对王予文从来没有什么好感,可谁叫纳兰秋萩当年差一点,就鬼使神差地上了她的床? 他相信换成眼下的自己,想都不用想,立刻就会将当年的妖精祸害了。 当年他实在太小,眼里哪里看得见女人? 这下可好,眼前的女人眼巴巴坐在这里,明显就是等着自己回来,去跟皇帝老爷要一张免死金牌...... 换句话说,眼前这女人若真的替王予文殉情,他心里也不好受。 就像不小心喝了一碗白粥,最后才知道那粥里有一只苍蝇...... 于是,眼前就出现诡异的一幕。 凉亭里的纳兰秋萩一脸凄然,沉默地坐在桌旁,一言不发,眼角犹有泪痕。 往常那双要人性命,双眸含烟,柔情万种的眼睛,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委屈。 还有一丝隐而不发的怒气。 凉亭外一袭白衣的王贤默默站着,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在恨自己,恨自己坏了她男人的好事。 只是,陛下犹在。 改朝换代之事,哪里轮得到一个右相府上的小姐,就能做主? 此时的纳兰秋萩,就像一枝带刺,却又随时都可能凋谢的花蕾,孤独无助地挂在枝头,生人勿近。 先是被自己的男人利用,又被自己的亲爹欺瞒。 甚至整个家族被流放,这让她如何能够承受? 就好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醒时,天塌了。 王贤心中生起一丝怜惜之意,走入凉亭,柔声说道:“你若怕没有去处,可以先去烟雨湖畔的王府,去那里,没有人会说闲话。” 他没有说皇帝老爷会不会赦免王予文,这不是他此时想做出的决定。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做这个决定。 他只是不想纳兰秋萩死在自己的面前。 女人一惊,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眼前之人是王贤......顿时,眼中骤然怒气杀意以及种种莫名其妙的种种...... 欲待扑上前亲手将其撕碎,却莫名悲恸,趴在石桌上无声抽泣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最初扮成老人模样,到河畔凉亭桃树下凄凄动人的美人。 王贤何时见过纳兰秋萩如此凄清哀伤的模样,一时间怔怔无语。 细细一想,只能说世事无常。 原以来,嫁入皇家便上飞上枝头变凤凰,谁知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哭了半晌,王贤掏出一方丝巾放在纳兰的手里。 女人抬起头,双眼含烟无助地看着王贤,喃喃道:“谁能想得到,当年在庐城吐血不止的杀神,竟然是皇朝最年少的王爷?” “你也一样。” 王贤看着满园春色,苦笑道:“谁能想心比天高的纳兰掌柜,竟然心甘情愿,嫁入这冰冷的皇宫,甘愿自我禁锢?” “你既已踏入修行的逆天之路,又何必眷恋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你劝我?你不是一样?王爷!” 纳兰秋萩擦过泪痕,只是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老是擦不干净,终于眼里再次雾气氤氲。 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若不是,何来的烟雨湖畔让人羡慕的花园,豪宅?” “你想多了。” 王贤缓缓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你喜欢,我送给你啊!” 伸手,轻轻地敲在石桌上,恍若午夜雨打芭蕉。 王贤在回忆,回忆庐城的点点滴滴,想着如何让女人走出迷途...... 沉默良久,终是憋出一句:“不要犯傻了,就算老爷不砍他的脑袋,他的修行之路已断,难不成,有一天你踏上诸天,还要带上他的尸骸?” “从你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天,就错了......心系凡尘的蚂蚁,又如何能背后生出一双翅膀,飞上青天?” “一个是妄想登天的白痴,一个是明明有登天机缘,却偏偏放弃的傻瓜......” “你可以恨我,但是你不要忘了,当老爷没有死在天劫之下,一切,便已经注定了,这是天意,不是你们能算计的。” 看着女人凄切的模样,王贤无来由地恼怒起来。 他全力打击大皇子,下意识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将当年虎门关的隐情在老爷面前摊开。 谁都可以做皇帝,王予文不行。 一个跟蛮族王爷勾结的叛徒,凭什么? 甚至当年师尊废了王予文的修为,他犹嫌不够,因为他知道这家伙只要有一口气,便会不断地折腾。 原以为这家伙身体残了,便断了所有的心思。 没料到王予文的夺权之心如此之重,加之左右相的怂恿,以至于最后差一点就真的把生米煮成熟饭。 让他如了愿。 纳兰秋萩哀清一笑,呢喃道:“王贤,我自然不会怪你,落个如此下场,都是夫君的选择,还有我爹爹的贪心。” “想想,当年你师尊在皇宫出手废了他的修为,也打不退他夺位的心思,我一个女人,又能如何?” “你也不用劝我了,他这是谋逆之罪,谁会给他一条活路?” 纳兰秋萩脸上的神情依旧哀伤,却渐渐平静下来。 也许,她憋了这么久,只是想要一个发泄的对象,而王贤,便是世间她唯一能相信的人。 “不论陛下最后如何决定,予文终究是我的夫君,如果陛下要他死,我便随他一道去了,黄泉路上再做夫妻,死都死了,还做什么帝王美梦。” 心头骤然一凛,王贤吓了一跳。 这一刻,他分明从纳兰秋萩的神情之中,看到了一抹决死之意,而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气得他声音发颤,一声冷喝:“你果然是一个白痴,实话跟你说了,有我在,你只怕死不了。” 听得此言,纳兰秋萩骤然抬头,眼里有一抹火花闪耀,却又眨眼而过。 旋即黯淡的眼眸,恍若午夜将逝的星光一样,让王贤有些摸不着头脑。 摇摇头,纳兰秋萩轻声说道:“不可能......你试着替他想一想,如果你一夜之间从九天之上,坠入九幽地狱,你会怎样?” 王贤哈哈一笑:“你也是一个白痴。” 说完掏出紫金葫芦,往面前的杯里缓缓倒了一杯灵酒。 淡淡一笑:“既然你决定要去寻死,我也不好劝你,这是天上地上无药可解的毒酒,与其看着你上吊寻死,不如死在我的面前......” “来来来,喝下三杯毒酒,明年今日,我替你上坟!” “有酒心欢悦,你是我第一个亲手毒死......一个曾经差点就喜欢上的女人......” 纳兰秋萩闻言,呆住了。 捧着一杯琥珀色的灵酒,怔怔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想伸手摸一摸王贤这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脸庞,一个男人的脸,为何能像美玉一般,比女人还要让人着迷? 这一刻,她甚至有一种错觉...... 当年如果不是听了老爹的话,让纳兰家族攀上皇家这棵大树,她会不会毅然选择那个身中剧毒,一天不知要吐多少血。 却又偏偏死不了的女人? 只是,一切都没有重来的可能,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她有一些不甘,还有一些庆幸。 至少,最后的一刻,还有一个懂她,自己曾经喜欢过的男子,陪在她的左右。 抬起头来,用一种伤心,无助,甚至迷惑的眼神看着王贤。 呢喃道:“也好,我便先喝三杯......等我走后,你再去天牢里送他,让我们在天上重逢,王贤,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喜欢你......” 说完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灵酒,浅浅一笑:“再来一杯。” ......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一十九章 御书房中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眼下当然不是黄昏,花园里春风徐来,花香惹得游人醉。 看着趴在桌上醉倒的女人,王贤眼疾步而来的秋明玉招了招手。 秋明玉进了凉亭,看着醉倒的纳兰秋萩一愣:“何事这么急,非得把我招来皇宫,难不成,你要我陪你去见陛下?” “不用。” 王贤淡淡一笑:“麻烦王妃带着她去城外,找一个僻静之处......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待来日,师兄会替我还你。” “啊?” 秋明玉闻言吓了一跳,她做梦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王爷,为了阻止纳兰秋萩寻死,竟然想了如此一个法门? 寻思之下,好像整个皇城除了王贤,还真的无人能如此。 “这你又是何苦?” 秋明玉幽幽一叹:“陛下应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她......只是这样一来,你让她一个人,如何活下去?” 王贤摇摇头:“王妃就能跟王爷记结同心,你不要忘了,要不了几年,你就能踏进那道门槛......” “你和纳兰算是出世的修士,注定要走上逆天之路......我只是帮你找一个同伴,好让你往后的年年岁岁不那么寂寞。” “只有凡人家的女子,才会一生只爱一个人,你们不同,等你们有一天踏破这方世界,看到更高远的天空,才会明白一些道理......” 秋明玉深吸一口气:“你要离开了?” “快了。” 王贤淡淡一笑:“解决完皇城这里破事,我就要回昆仑,最后的时光我要陪在师父的面前。” “不可能。” 秋明玉哈哈笑道:“四大宗门,天下英雄不会放过你。” 王贤一愣,随后笑道:“那我就在昆仑山挖一个大坑,继续埋人。” 卧槽! 秋明玉闻言一愣,脱口问道:“你还要杀人?” “不是我要杀人!”王贤笑了笑,指着桌上的酒杯说了一句:“来来,我们喝一杯......他们不来杀我,我哪有心思去一个个上门找他们?” “算你狠!” 秋明玉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灵酒,随后笑道:“这家伙醒来,会不会变得我跟我一样?” “不知道。” 王贤想了想,取出两张平安符放在秋明玉的面前。 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两张平安符,你们贴身放好,愿你们平平安安,终有一天飞出这方世界。” 秋明玉双眼一红,气得破口大骂:“王贤,你大爷!” ...... 行至御书房外,王贤没有推门而入。 因为,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样是眼下的他不想再见的人。 一个皇帝手下最忠诚的人,一个权势不小的人......禁军总管,吴鑫。 他没有想到,自己离开了这些年,皇帝老爷还没有将这些破事处理完毕。 还是说,故意拖到自己回来?要自己替这个家伙求一块免死金牌? 等了这么多天,吴鑫终于等到了陛下的召见。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终于,曾经的总管大人忍不住苦笑起来,笑声里的一丝无奈还有一些不甘,更多的是绝望。 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臣当日就不该离开南山寺,应该一直陪在陛下身边......臣忘了一件事,倘若陛下丧命于天劫之下,臣也应该跟着赴死。” 皇帝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奏折,他在等。 大将军的脸色铁青一片,比皇帝还要愤怒。 静静看着地上的吴鑫,眼神异常寒冷。 一字一句说道:“没错,你忘了自己的职责,你是陛下的贴身护卫......陛下不测,你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却投靠了大皇子......” 皇帝想了想,依旧没吭声。 趴在地上的吴鑫,却不甘地回道:“大皇子身为监国,臣投靠他有什么错?难道大将军最后,不承认?” “你错了!” 大将军摇摇头:“取下可以不追究你投靠了老大,还是老二......但是,你却在王爷带着五万大军去了金陵渡之后,依旧带着大军来偷袭我们!” “你想借蛮族大军之力,灭我五万大军?就凭你们?你是不是白痴?不知道世间除了陛下,还有一个镇南王?” 大将军看着地上的吴鑫微讽说道:“与蛮族勾结,便是灭族之罪!” 闻言,皇帝眉梢一挑,仿佛想起了一些什么。 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吴鑫却不甘心地嚷嚷道:“臣不服......听闻镇王贤消失这些年,一直在南疆,他不一样与蛮族勾结?” “甚至有消息说,镇南王还在南疆扶植了新皇登基......他不是一样,想借蛮族之手,灭了我皇朝?” “砰!” 一声骤然响起,却是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看着地上的吴鑫厉声喝道:“你这一句可谓杀人诛心......只是你怕不知道,镇南王为何要去南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将军悠悠一叹:“你自己作死,谁都帮不了你......王爷当年便是为了替陛下办事,为了接回臣先父的遗骸......” 说完,看了面前的皇帝一眼。 一咬牙冷冷喝道:“你怕是不知道,就算陛下将江山交给王爷,他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你是不是白痴?王爷明明已经飞升......之所以再回来,却是为了当年跟陛下的一句承诺?” “看来你跟大皇子一样,都是白痴,不对,还有一个右相......” 说到这里,大将军已经不想说话了。 金陵渡前,王贤将想说的话。 能说的,不能说的,甚至连着老将军当年的纳戒都还给了他。 且不说里面的那修炼资源,足够让无数修士震惊......如果王贤贪心,完全可以不用给他。 仅凭这一点,秦问天便明白,皇城怕是留不住镇南王了。 皇帝闻言,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甚至比秦问天还要迷茫,自己明明已经死在天劫之下,为何却突然回到皇宫之中。 还在天子殿里沐浴天降神光,踏入那道门槛之中。 想到这里,他似乎也明白为何这些日子,王贤不愿回皇城。 沉默良久,才冷冷说了一句:“先生以前曾说过,夏虫不可语冰,那时我不信,现在用在你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隔着一道门,王贤暗自叹了一口气。 讲道理,自然是书院的先生。 只是,你明明愿意讲道理,想讲道理,为何要害了先生? 直到他在深渊之下跟先生的一缕神魂重逢,依旧不知道离开的先生,是飞升去了九天之上? 还是去了九幽之下,入了轮回? 因为,直到最后一刻,先生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有些生气,直接想要转身离开这座冰凉的皇宫。 “噗!”的一声。 趴在地上的吴鑫突然一口黑血喷在地上,吓了大将军一跳。 惊呼道:“这......你这又是何苦?” 话没说完便跟一旁的老太监喊道:“传太医!” “不用了!” 趴在地上的吴鑫有气无力地说道:“臣自知难逃一死,在来时已经服下剧毒......一死,以谢天下......” 皇帝猛然一惊。 他显然没有想到,曾经最忠诚的手下,竟然在他面前服毒自尽! 老太监上前,弯下身子捏着吴鑫的手,仔细查探一番之后,摇摇头:“陛下,毒已入心脉,怕是回天无力了?” ...... 直到禁军带走了吴鑫的尸体。 直到宫中侍女,太监打扫完御书房,王贤才推门而进,站在皇帝的面前。 大将军深吸一口气,问道:“王爷为何不救他?” “为何要救?” 王贤淡淡回道:“成仁取义,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救得了他的肉身,救不了他的心,我又不是神仙。” 按说,只要他出手,吴鑫只怕求死也难。 只是,正如王贤所说,他又不是这一方世界的天道。 也不是九幽之下,掌管生死的阎王,没有义务去搭救一个在金陵渡前的敌人。 “为什么?” 大将军有些不甘心地问道:“王爷曾经挥金如土,对他就跟亲兄弟一样......” “我是我的敌人。” 王贤坐在皇帝的对面,跟大将军冷冷回道:“当他在金陵渡前向我们出手之时,便已经死了。” “当年我在大漠之时,从来不会对敌人手软,只要出手,便要想着随时有可能死去。” 大将军一时没回过神来。 皇帝却哈哈一笑,拍着面前龙案笑道:“大将军你不知道,当年朕在庐城遇到镇南王时,他便已经是四大宗门眼里的杀神了。” 王贤点了点头,笑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可以挥金如土,也可以挥剑砍下他的脑袋。” 大将军想想也是,毕竟当时金陵渡前的情形有多么危急,只有他和王贤清楚。 便是眼前的陛下,怕也无法想像当时的情形。 皇帝淡淡一笑:“他们都说,你在断龙山上,帮助你的敌人飞升了?” “是也不是。” 王贤摇摇头,笑道:“那家伙是南疆青衣楼的主人,又是曾经女皇陛下的祭司......我可没本事杀她,她只是时间到了,我顺手送她一程。” 有了先生跟皇帝之前的旧事,当下的王贤,能装傻自然不会说出实情。 毕竟这事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又有谁知晓? 甚至可以说,连师兄李大路也不清楚风玲珑到底有多大的潜力。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笑道:“那家伙既已飞升,以后也无法威胁到陛下的江山。” 皇帝闻言大喜,当世的敌人自然是少一个,算一个。 直到他踏进那道门槛,才仿佛看见了一线青天之上的世界,自然不跟从前一样斤斤计较。 再说,他还能计较什么? 毕竟自己的性命,都是王贤一手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 想到这里,忍不住皱眉问道:“王贤,朕好像缺失了一些记忆,南山寺的后山,雪花满天,劫雷不止......” 王贤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老爷大难不死,估计得问九幽之下的阎王......又或许,老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要失去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皇帝和大将军却瞬间明白了过来。 就在三人怔怔发呆之际。 御书房外响起了一声惊呼:“王贤,你在哪里?”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章 公主的心思 不等王贤回头,一道铭黄身影便出现在三人面前。 大将军笑着拱手:“见过公主。” 王贤看着长高了一些的少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皇帝笑道:“还不见过镇南王!” 王迦兰围着王贤转了两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跟着问道:“他们都说,你在皇宫里变成了神仙,怎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 王贤闻言,沉默良久,掏出一枚灵石放在少女面前。 淡淡一笑:“试试。” “啊?灵石?” 王迦兰伸手捏着灵石,咯咯笑道:“才一块?你也太小气了......” 说完凝聚灵气,试着炼化手里的灵石,奈何憋得小脸通红,手里的灵石硬是没有一点反应。 “什么破石头?” 王迦兰将灵石放在秦问天面前:“大将军你试试,好久不见,这家伙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将军骤然一凛,跟公主一样,拿起灵石试着炼化...... 直到皇帝亲手试过之后,三人都齐齐呆住了。 王迦兰好像有点明白,毕竟父皇在此,王贤拿她开玩笑,不可能连父皇和大将军一并玩弄? “王贤,这是?” 皇帝叹了一口气,苦笑:“迦兰等了你好些天,莫要让她失望。” 王贤摇摇头,将桌上的灵石放在手心,只见“嗡!”的一声,一缕光芒闪耀,出现在三人的眼里。 凝声说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你们看到的只是眼里的三寸世界,外面还有更高远的天空......” “陛下踏进炼虚境,大将军即将踏入这道门槛,不过看到三千世界的先决条件,你们身上的灵气,为这一方世界所限制......” “王迦兰,便是你们天圣宗的掌门,也没有去过更高远的地方......” “便是从断龙山上飞升的风玲珑,在她飞升之前,也无法炼化我手里这块灵石。” “这,便是天地间的规则。” 如一阵惊雷,重重地轰在三人的头上。 便是之前在金陵渡听王贤讲过一些故事的大将军,依旧再次被震惊了。 原来,连已经飞升的那个女人,依旧不在王贤的眼中。 那是因为,世界的不同,决定了规则的不同? 王迦兰怔怔地看着王和里的光芒渐渐消失,不可思议地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你既然已经飞升,为何还能回来?” “我是一个例外。” 王贤苦笑道:“你问问大将军,我在金陵渡时依旧是一个渣渣,差一些就打不过蛮族的长老和王爷......” “我在皇宫一日破境,也是被那个女人逼得没办法。” “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被这一方世界的天道一脚踢出去......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在书院深渊之下遇到老妖,都不敢使出全力。” 这也是他明明可以拿出盘龙神剑,一剑斩了那树妖,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只因他害怕,这一剑斩出去,自己会不会立刻飞升? 大将军点了点头,笑道:“公主不知道,我们在金陵渡前打得辛苦,那时的王爷若有当下的修为,只怕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王贤接着说道:“想想,如果每一个飞升的修士,还能回来,这方世界会乱成什么样子?” “没错!” 皇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王贤,要不你帮帮朕?” “陛下想多了,我的灵石给你也炼化不了,我的机缘也不是因为这一方世界......我又不是神仙......” “陛下于天劫之下逃过一劫,不能再有逆天之举。” 不知怎的,王贤不想将先生之事,在大将军和公主面前说出来。 可眼下不说,便意味着有可能没有机会再说出来......只因,他已经不想再踏进这座皇宫了。 又或者,先生已经释怀,所以才会在深渊之下,树妖之前跟他说出那番话。 只不过,王贤不是圣人。 无法如先生那般释然,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闭眼抹去。 又或者,皇帝有意无意,没有再提先生。 在他看来,王贤消失的四年,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便随风而去吧。 老太监按陛下旨意,在花园里摆了一桌酒席。 王迦兰拉着王贤的手来到花园里,小声问道:“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 王贤看着眼前的皇帝老爷,又看了一眼大将军,笑了。 端起面前的酒杯说道:“陛下,可以让公主拜在我师兄的门下,在书院既能习文,也能练武,也不用天远地远惦记......” “啊?” 王迦兰一听呆住了:“我可是天圣宗的弟子......” 皇帝怔了怔,问道:“书院会答应?” 王贤点了点头:“我就是不少的师尊,先生,老师,只要师兄收下公主,就算天圣宗的掌门来此,也不好反对。” 大将军举起酒杯笑道:“说的也是,能在书院修行,何必舍近求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帝仿佛听懂了王贤的意思,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的神情。 想了想问道:“这样也行?” “为何不行?” 王贤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我当初在荒原遇到胡可可,她正在落难,我也不知道她是公主还是皇子,我只是答应帮她夺回失去的一切。” “既然南疆的女皇已经登基,金陵有何不可?难不成,陛下想要在这一方世界千秋万世不成?” 一番话,听得大将军和王迦兰两人胆战心惊。 两人明白,像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除了王贤,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敢如此狂妄。 不等皇帝回过神来,王贤看着公主笑了。 想了想说道:“王芙蓉以后怕是要嫁给我师兄,有她在书院,相信没有人会为难公主,你怕什么?” “啊?” 这是王迦兰第三次感到震惊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镇西王府的郡主,将会嫁给书院那个呆头鹅...... 天啦,自己还要去做那个道士的学生?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仿佛感受到少女的情绪,王贤只好耐心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相信我,这一方世界除了师兄,无人能做你的老师。” 听了这番话,连皇帝也感到震惊不已。 脱口问道:“你已经回过镇西王府了?”同样,在皇帝看来,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王贤摇摇头:“桥归桥,路归路,当年母亲离开之时,我曾说过今生不会再踏入镇西王府。” 王迦兰闻言,深吸一口气。 重重点了点头,问道:“我几时能去书院,见李大路,不,我的先生?” 王贤笑了笑:“别急,到时候让工芙蓉来接你。” 说完又跟皇帝解释道:“陛下这是一个例外,时间未到,书院只怕除了公主,不会再收别人。” 此言一出,不等皇帝反应过来,大将军立刻拍掌笑道:“除了公主,我们不会再给书院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 既然王贤不想提书院发生的一些过往,这个时候,最后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 真要撕破了脸,只怕过不去的只会是陛下跟自己。 毕竟他也知道,王贤有书院生活过。 说什么也是先生半个学生,若这时王贤跟陛下计较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只怕两人立刻就会翻脸。 想到这里,大将军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 看着王迦兰笑道:“公主你可得感谢王爷,这可是他替书院做主,破例收下了你。” 当年发生的书院的事,王迦兰自然听母后提起过。 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时不说也罢。 想到这里,她只好浅浅一笑:“我一会儿去找芙蓉姐姐,你要去看我大哥吗?” 当着父皇的面,王迦兰毫不避讳,将王予文的事情,当着大将军的面,说了出来。 “迦兰......” 皇帝眉头一皱:“王贤好不容易回一趟皇城,你不要想着老是给他添麻烦。” 王贤看了一眼蛾眉紧皱的公主,又看了一眼老谋深算的皇帝老爷,突然笑了起来。 轻声说道:“按说我跟他没有交往,这事轮不到我出头......既然公主发话,我便勉为其难,往天牢走一回。” 大将军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着皇帝点了点头,这才是皇帝最棘手的事情。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相信陛下怎么也狠不了心......若是王贤替陛下做了决定,相信两位王爷,也不会反对。 王迦兰闻言,掏出丝巾轻轻地擦拭眼角的泪痕。 拉着王贤的手,喃喃自语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 王贤幽幽一叹,看着一脸凝重的公主说道:“相信我,你的机缘在先生的身上,以后就跟在王芙蓉身边,学一些天地之道,圣人之理。” “好,我听你的。” 王迦兰喝了一口气,认真说道:“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王贤往面前三人杯里添上灵酒,笑了起来。 自嘲笑道:“王迦兰,你记住了,我王贤不是书院的学生,以后四大宗门连着天圣宗跟我生死一战之际,你不用替任何人出头!” 这一回,王迦兰麻木了。 看着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王贤,气得一拍桌子吼道:“难不成,你还要一个个打上门去不成?毕竟白先生已经飞升了啊?” 断龙山一战,她已经去了天圣宗,没有目睹白先生飞天的风采。 但是她也听同门师姐说过,只怕魔女的弟子他们回到皇城,只怕会向天下英雄讨回当日的公道。 除了皇城,只怕四大宗门,连着天圣宗,合欢宗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毕竟王贤在皇城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逆天了。 皇帝和大将军也呆住了,倘若王贤一个个找上门去,只怕世间从此再无四大宗门。 这事,简直比逆天还要恐怖。 王贤看着三人的不同的表情笑了起来。 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我没空去找他们,只怕有些人心有不甘,会来找我的麻烦。” 说到这里,抬头望向西边昆仑山的方向。 恍若关山飞度,已经回到道观的山下,拾级而上,去找师父师叔诉说久别重逢的离愁。 王迦兰深吸一口气,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灵酒。 浅浅一笑:“王贤,好样的。” ......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一章 予文求死 三杯灵酒,醉倒了皇帝和大将军 连嚷嚷着要去镇西王府的王迦兰也醉得不行,老太监不得不叫来宫女,扶公主回去歇息。 按道理,皇帝还有很多话想问王贤。 只是没想到王贤只是一通看似若有若无的安排,便替他做出了决定。 毕竟以皇城眼下跟书院的关系,公主能入书院,便代表了一些说不出,也不必说出来的意思。 想想也是,镇西王府的郡主要嫁给书院的小先生。 公主要入书院拜师修行,以后倘若皇城再有惊变,以书院来说恐怕只会站在公主一边。 正如王贤所言,南疆的蛮族能有女皇,金陵皇城为何不可? 谁说女儿不如男? 毕竟破境之后的皇帝,以后大半心思,只会心系诸天。 只怕要不了多少年,他也会跟王贤一样,离开这方世界。 未来属于谁,他可管不了太多。 喝下最后一杯酒的皇帝,虽然心有不甘......只是一刹那想到离去的先生,顿时打消了替王予安说话的心思。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反正王贤要做甩手掌柜,连那镇南王府,怕也不要了。 老太监领了旨,带着王贤进了暗无天日的天牢,来到了大皇子王予文的面前。 老太监也不管身后的王贤,自顾将一壶酒,二碟糕点,三碟菜搁在大皇子的面前。 然后也不用王贤吩咐,默默地退出天牢,守在十丈开外的转角处。 把自己站成了一尊石像的模样。 原来想让老头离开的王贤,不知为何没有吭声,又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在这里待上多久。 毕竟眼前的大皇子跟他,可以说没什么话说。 还不如曾经的邻居王予文。 大皇子看着脱下官服的王贤,愣了一下。 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喃喃自语道:“听说,你曾经是老二的兄弟?” 王贤摇摇头:“算不上,我们只是邻居。” 倘若没有发生先生中毒之事,倘若子矜没有离开,或许,王贤会认王予文这个兄弟。 只是,世事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又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块肉,大皇子一颗起伏不定的心思,仿佛渐渐平静下来。 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么子矜那丫头呢?听说她的路,是你安排的?” 这算是王予文心里一个结,一个去了南疆的渣渣,凭什么就能让陪了老二十年的侍女,一日之间,白日飞升? 倘若换作是自己,他又何苦去争那张龙椅? 只有白痴才会放着破虚飞升的大道不要,而去争取一个世间所谓的天子之位? 自己老爹苦修一行,不也盼着有朝一日,能踏破虚空飞升而去? 王贤点了点头:“没错,我给她在九天之上找了一个师尊。” “卧槽!” 大皇子喝了一口酒,差点呛到,一边咳嗽一边爆粗口:“你真的去过九天之上?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点带着她离开?” 王贤摇摇头:“子矜的去留,我不会替她做决定,我只是告诉她当她决定要离开的时候,可以吞下那颗灵丹。” 大皇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老二那个白痴,一只小凤凰陪了他十年......最后却转头娶了左相的孙女......” “只是,难不成当年你在书院的时候,便已经去过九天之上,怎么可能?” “如果你去过九天之上,又何苦去南疆再吃四年的苦头?” “你也是白痴?” 王贤叹了一口气:“你想多了,你应该记得四大宗门在断龙山上,围攻我的师尊白先生吧?那个时候,我便在千年之前的断龙山上......” “也是那时,我遇到了千年前的子矜,在这之前,我遇到了一个老头,愿意收她为徒,虽然那时八字还没有一撇......”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如果不想再委屈自己,还能去过另一种不同的生活?” “你别问我,那老头我也不认识......他是我师尊的朋友,只给了我一颗灵丹,连皇帝老爷我也没得给他......” “你是不是感到不可思议,我为何能去到千年之前的断龙山?不瞒你说,这事我连陛下和大将军都没说。” “还有你妹妹王迦兰也不知道,哦,我今天让她拜在我师兄李大路门下,以后让她去书院修行,你说如何?” 静静地,王贤将一些不应该说出来的隐秘,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 也不怕不远处的老太监听去,或者,无数人一直想知道当年那一剑,究竟是谁斩的? 既然自己决定要离开,就算现在说出来又何妨? 或者说,自己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 果然,大皇子嘴角狠狠一抽:“有人说那断龙山上最后破天一剑,是你斩的?卧槽!隔了千年,这怎么可能?” 王贤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我在千年之前,看着千年之后的师尊飞升,还有人想要拉着她不放,换成是你,你会不会斩出那一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 大皇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断人飞升,如杀人父母!” ...... 不知道怎的,在王贤看来,被困囚笼的王予文应该显得异常颓废。 却因为自己海阔天空,胡说一通之后,来了兴趣,忘记自己是戴罪之身,怕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了。 而大皇子来了兴致,干脆多倒了一杯酒,搁在王贤的面前。 自嘲笑道:“若是换作是我在书院,早些遇到你,又何必去虎门关,吃那些风尘,受那些罪?” 王贤一愣,随后笑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死了,淑妃谁来养老?纳兰秋萩怎么办?” 喝了一口酒,王贤摇摇头,眼里已经没有进来时的愤怒。 眼前这家伙怕也是一个白痴,或者说没有遇到先生这样的师尊? 一门心思,竟然也是为了修行? 幽幽一叹,接着说道:“我巳时回到皇宫,在花园里遇到了纳兰,她一家人已经被老爷发配去了极北之地,如果你死了,她怎么办?” “不瞒你说,在见到你之前我曾劝过她,大不了你死了她再改嫁,要么就苦苦修行,飞升之后,再找一个道侣......” “算不,不说你了,说起来大爷我就火大,蛮族的女皇跟王爷,也是你能算计的?” “那女人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杀了,连自己的侄女都追杀了整整三年,你算个屁?” “那姐弟两人,才是这世间最恐怖的所在......” 听到这里,大皇子傻眼了。 卧槽! 换成是他王予文,让他做出弑父之事,只怕打死他也做不出来。 这一次他胆大包天,说起来也是听到了父皇在南山寺的死讯之后,才终于狠下心来做出这个决定。 没想到,南疆蛮族的姐弟两人,比他更狠。 直到这一刻,大皇子才苦笑道:“我还能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 王贤双手一摊:“你的事陛下没问我,我也不想过问,还有王予安......那个亲手向自己先生下毒的家伙。” “你知道吗?我宁愿来见你,也不想见他的原因吗?” 大皇子自嘲一笑:“用你的话说,我是坐实了卖国,老二坑死了自己的先生,那便等于是弑父了......你说,是不是这种?” 王贤默然。 正如大皇子所言,他真的怕见到王予文的一刹那控制不住自己,一巴掌拍死他。 他不是先生,也不是李大路。 他是爱恨分明,有仇必报的杀神王贤。 大皇子看着王贤不吭声,误会了他的意思。 苦笑道:“我也一样,何苦再拖累夫人?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 怔怔地,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喃喃自语:“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王贤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大皇子已经萌生了死志。 心里幽幽一叹,心想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他不知道王东来和王昊天的心思,心想皇帝老爷的两个儿子,一门心思,都想做皇帝。 甚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背负骂名...... 沉默半晌,才回道:“既然有去死的勇气,为何在虎门关不去杀敌?” 大皇子一愣,夹着一块肉僵在了半空。 像是回想着虎门关外的一幕,嘴角狠狠一抽,幽幽说道:“我用什么跟他们拼?论修为我不如他们,让将士去幽冥谷送死?” “他们一不来攻打虎门关,还送来灵石......我为何不要?我也想成为传奇......” “说来奇妙,我曾经有过那么一丝天真的想法,以为蛮族的王爷,会助我登上皇位,如此,我就算跟他们合作,又能如何?你不是一样?” 吃了一块肉,大皇子苦笑:“没想到你竟然是王家的异类,竟然斩了蛮族的女皇和王爷,干脆扶持了一个小皇帝。” 王贤怒了,喝道:“你知道蛮族在幽冥谷害死了多少修士吗?” 说到这里,王贤有一种冲动,想一巴掌拍死眼前这家伙。 谁知大皇子竟然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而是冷冷一笑:“每天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他们踏上修行之路,便已经准备好随时去死了......” “你告诉我,谁能预料自己何时死,几时死?” “我可以告诉你,在虎门关我从来没有送一个修士给蛮族的长老,更没有让他们去幽冥谷送死,是他们贪心......” “砰!” 王捏碎了手里的玉杯,冷冷地喝道:“你是主将,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你错了,我只是一个凡人。” 大皇子冷冷笑道:“我不是你,没有纵横天下,横扫四大宗门的本事,我连鬼见愁都踏不过去!” 王贤一时无语了。 心想当时换成大将军镇守虎门关,估计也不会比眼前这家伙好上多少? 要么一事无成,要么战死沙场? 可是,自己又不是皇帝,凭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因果,都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看着地上的碎片,王贤叹了一口气:“你是一个懦夫!” 大皇子脖子一梗:“我只是想活着。” 王贤怒道:“因为你的不作为,无数修士死了,且不说虎门关,便是金陵渡前,也是死伤无数......” 大皇子低下头,呢喃道:“我不跟他们联系,他们就不来攻打金陵渡了?” 王贤气得指着大皇子骂道:“你身为监国,却与敌国勾结,罪该万死!” 闻言,大皇子眼帘低垂。 一滴泪水落下,掉进手里的酒杯:“事已至此,但求一死!” 王贤一声冷喝:“你已经死了!” 大皇子一口喝下杯中酒,嘿嘿一笑:“你来杀我!” 王贤点头:“好!” “扑通!”大皇子栽倒在王贤的面前......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二章 湖边的女人 如一阵清风,悄悄地来,默默离开。 王贤离开皇宫时,皇帝和大将军还在沉睡之中。 王贤留下一封信交给老太监,挥挥手,消失在萧瑟的春风里。 殊不知,等到王贤离开皇宫,老太监也喝了一口酒,红光满面,醉醺醺呢喃道:“陛下,怕是你也想不到,王爷替你做出了决定。” “没有人想到,大皇子如此决绝,也没有人想到,打从南疆回来的王爷竟然已经有了如此心性......看来他对你天下没有半点兴趣......” 老太监一脸自言自语,哀叹一声,趴在桌边幽幽一叹,醉倒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醒来再理论。 而这个时候,王贤已经回到了烟雨湖边。 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对面的宅见福伯,自家的事他自有安排,而是打算先回王府,看看到底有几个女人等在这里? 谁知还没走到王府门前,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背对着他,正怔怔望着一汪湖水。 看着眼前这家伙,王贤就像看着一个红衣女鬼一样,叹了一口气。 想着要不要一巴掌,将眼前的女子拍入烟雨蒙蒙的湖水之中。 树下的女子打了个激灵,扭着看着王贤问道:“镇南王,你把我妹妹藏去了哪里?” 王贤淡淡一笑:“你猜啊?” 电光石火之间,眼前明明是光鲜明艳的美人,王贤却好像回到南疆皇城的天牢之中。 且不说阴差阳错之下,在黑牢里遇到了老祭司萨通天。 单就柳飘飘阴了他一道,这口气便不得不出。 谁知柳飘飘的脑子也是一根筋,一听王贤如此狂妄,顿时将一切都扔到了脑后,当即一声厉喝,纵身而来。 人在空中,怒吼道:“你敢害我妹妹,我杀了你......” “砰!” 就在一刹那,王贤毫不留情一拳轰出,顿时将柳飘飘轰飞数十丈,向着茫茫大湖深处而去。 “啊......”一声尖叫。 “扑通!”一声,浪花溅上半空。 猝不及防的柳飘飘重重落在烟雨湖中,气得破口大骂道:“王八蛋,你敢阴老娘!” 王贤淡淡一笑:“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被人坑的滋味如何?” 闻言之下的柳飘飘终于想到南疆的一幕,她做梦也没想到,王贤竟然如此记仇。 竟然一直忍到今日才出手。 气得她一边嚷嚷,一边骂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不是没死吗?你大爷的,你竟然暗算老娘......” 一声声尖叫,嚷嚷,骂声在烟雨湖的上空响起。 惹得唐家别院的唐青玉带着妹妹冲了出来,远远望着湖心......望着浮出水面的柳飘飘,不禁目瞪口呆。 心道除了王贤,谁敢来阴这个女人? 唐若玉惊呼道:“谁敢欺负柳姐姐?” 唐青玉叹了一口气,望向王府说道:“那谁,回来了。” 卧槽! 唐若玉闻言一声惊呼:“王贤你大爷,出来赔我钱......” 而这个时候,王贤已经坐在李大路的面前,淡淡笑道:“师兄,我帮你找了一个宝贝徒儿......” ...... 如春风细雨,娓娓道来。 李大路没想到,师弟竟然把天圣宗的弟子,皇朝的公主拐来了书院。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天圣宗会不会来找麻烦?” “师兄怕麻烦?” “我也怕啊......” “好吧,白老头当初拐走了宋天,我今天拐走王迦兰,算是跟他扯平了,师兄以后就说这事是我办的。” 王贤淡淡一笑:“当年在南疆,白老头还差我一个人情,正好用来还上,告诉他,不用谢。” 李大路闻言笑了,想想也是,当年可是天圣宗做得不妥。 硬生生从书院挖走了宋天,还好先生不想跟他计较。 否则,只怕当年在书院,就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李大路微微一笑:“唐十三他们四人去找你,为何师弟独自回城,她们人呢?” “她们啊......” 王贤叹了一口气,掏出用丝巾包着的半朵金莲,放在李大路的面前。 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师兄明日煮一大锅药汤,赏给这些不省心的家伙,两个王府,各送一瓮,算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听着师弟娓娓道来,李大路吃了一惊。 万万没有想到书院外的深渊之下,竟然真的是妖魔鬼怪,更没想到先生竟然留下一缕神念,等着师弟回来。 收起手里的金莲,悠悠叹道:“恭喜师弟,能聆听先生教诲。” “我刚刚从皇宫回来。” 王贤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王迦兰就交给了师兄,告诉皇帝老爷,他敢让老二登基,就算我在九天之上,也得斩他一剑......” “我跟他说过了,南疆有一个女皇,金陵皇城为何不可?” “王迦兰能不能做个好皇帝,就看师兄如何教她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今天喝了三杯灵酒,估计要明天才能醒来。” ...... 听着王贤一顿唠叨,嚷嚷。 李大路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甚至打心底里佩服。 师弟只是进了一趟皇宫,只是举手之间便替皇帝解决了无数的麻烦,还顺便替皇帝选定了继承人。 这样的效率,甚至比自己的先生还要高。 细细一想,普天之下,除了师弟甚至连两个王爷,怕也不行。 往王贤面前倒了一杯茶,李大路笑道:“皇帝只听师弟的话,怕是两个王爷也得折腰。” “他俩管我屁事?” 王贤笑了笑:“我把纳兰秋萩也灌醉了,还把她扔给了端王府的秋明玉......醒来之后,应该不会寻死了。” 李大路点了点头,笑道:“师弟可真是菩萨心肠。” “师兄你可别笑我,毕竟当年我还没来书院之前,在庐城就遇到了她......若不是那谁,算了,都是过去的破事了,不说也罢。” 李大路哈哈大笑,指着门外笑道:“债主来了。” 王贤看着一脸怒气,换了一身素白衣裳的柳飘飘,看着身着红衣,一脸怒气的唐若玉,跟一袭月白长裙,飘逸出尘的唐青玉。 突然笑了起来。 冷冷一笑:“唐青玉,我把你男人杀了,你要不要改嫁?” 按王贤的算计,唐十三等人,这一次最快也得三天,说不得十天半月才能醒来。 好不容易找个借口恶心眼前的女人,怎么能放过? 唐青玉一愣,随即扭头看了身后柳飘飘一眼,只见柳飘飘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根本不接王贤的话。 独自走到李大路的面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浅浅一笑:“仙儿是先生的学生,她的安危不用我这个姐姐操心。” 春风微冷,更不用说烟雨湖水更是刺骨。 在落下的一刹那,她便清醒了过来,眼前这家伙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妹妹? 再说唐十三跟孟小楼,西门听花是这家伙的兄弟,她有什么好怕的? 不回来,自然是在书院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机缘,暂时留在那里了。 只要王贤不吭声,大不了,她夜里问问李大路。 唐青玉愣了一下,随后妩媚一笑:“好啊,你把他杀了,我嫁给你。” 卧槽! 这回轮到唐若玉和柳飘飘两女齐齐吓了一跳,这么生猛的话也说得出来? 你大爷啊,你还要不要脸,你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啊? 柳飘飘刚刚喝在口里的一口茶水,“噗嗤!”喷了出来,气得咯咯笑道:“不行,我得把龙清梅喊来......” 唐若玉气得骂道:“大姐,王贤可是唐家仇人!” 王贤心道要说的事,跟师兄也说得差不多了,还差一个王予文。 也懒得理解三个疯女人,而是继续说道:“我今日没去见老二,也没让他进宫,师兄往后见到他,就说我不想见他!” 李大路一时默然。 想了想问道:“先生已经放下曾经的过往,师弟为何不肯放下?” 王贤指着面前的三个女人笑道:“她们都说我不是男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圣人,我是恶人,自然放不下。” 人敬我一尺,回敬人一丈。 王贤这一番话说得李大路哑口无言,竟然挑不出什么瑕疵。 柳飘飘不懂,于是问道:“你在皇城还有麻烦?” 唐青玉冷冷一笑:“他可是天下群雄,人人欲要除之而后快之人,走到哪里没有麻烦?” 王贤将三女的神情收入眼底,冷笑道:“一群井底之蛙,也值得我在意?” 李大路笑道:“师弟威武。” 王贤摇摇头,跟府里的管家传音道:“今夜在花园里摆几桌酒菜,就算是我请你们大家了。” 正在忙碌的吴用一听,不禁莞尔一笑。 回道:“王爷放心。” 王贤这才看着柳飘飘叹了一口气,指着花厅外的天空说道:“按说你当初害得我生不如死,我怎么也得砍下你一只手臂才解恨。” “只是师兄坐在这里,我一时下不了手,这笔账先记着,如果还有以后,你再还。” 江湖恩怨,男欢女爱。 对于心系九天的王贤来说,啥也不是。 “好吧,看在仙儿的份上,我今天暂时不跟你计较。” 柳飘飘幽幽一叹,看着唐若玉笑道:“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修为,今生今世,怕也报不了仇。” 唐青玉感受到柳飘飘的失魂落魄,甚至还有一丝不甘心的失落之意。 忍不住问道:“难道说,王贤的修为比姐姐还要恐怖?” 唐若玉也跟着点了点头:“他当初在皇城的时候,还是一个渣渣,现在不一样?” 柳飘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姐妹两人,心道这魔头自己在南疆的时候,就拿他没办法了。 更不说在皇宫内院破境,甚至在断龙山巅送走了那个更为恐怖的风玲珑...... 想到这里,柳飘飘吓了一跳。 伸手抓住王贤的手,紧张地问道:“你为何不杀了风玲珑?” “为什么要杀她?” 王贤笑道:“我若想杀她,在天风皇城的皇宫之中,她就死了,还轮得到她来祸害王予文?” 柳飘飘无语了。 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问道:“仙儿的老师说,是你故意把那女人打发走的?” 王贤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师兄,只见李大路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毕竟这事也不值得隐瞒。 于是冷冷一笑:“她不滚蛋,难不成留下来,去南疆祸害我的兄弟?”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三章 荒原上的女人 此事,唐青玉不想掺和。 于是眼帘低垂,问了一句:“王贤,我妹妹呢?孟小楼呢?她们去书院找你,你却独自回了皇城?” 王贤笑道:“她们说书院风景好,舍不得离开,估计要在那里住上十天半月......柳仙儿估计直接不回来了,等着师兄回书院,怎么,你也想去?” “不可以?” 唐若玉插嘴说道:“当初我要跟着她们一起去,是大姐让我留下来陪她......王贤,你要敢害香玉,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贤叹了一口气,想着沉睡中的唐十三一朝醒来,会不会石破天惊? 还有那不甘心的孟小楼,和一直活在唐青玉阴影里的西门听花,不知道破境之后,能不能恢复当年的自信? 至于柳仙儿他倒是不怕,因为小姑娘有师兄看着。 这一回算是替小姑娘逆天改天,这一生,又有谁能比她活得精彩? 想到这里,王贤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我说唐大小姐,我很后悔把西门听花介绍给你......或许龙清梅更适合他,你太尖酸了。” “你!” 唐青玉闻言,霎那邪火中烧。 一拍桌子,喝道:“王贤,当初在南疆你是不是已经杀了大漠三英?那把金剑是不是那时就在你手里?” “你坑了老娘一道,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在我面前耍起横了!” “说吧,是不是你骗了西门听花?骗了我?” 说起当年的事,唐青玉也豁出去了,直言不讳,将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 或者说,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在南疆的秘境不该放过王贤。 她甚至坚信,就是王贤杀了大漠三英。 否则为何,恰好她一路追来,遇到王贤时便失去了大漠三英的踪迹? 还是说,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语,跟眼前这家伙失之交臂? “没错,王贤在明月赌坊押了三千金币,你想不到吧?” 就在这时,龙清梅走进了花厅,后面跟着一脸迷茫的花满天,毕竟当年她又没去南疆,哪知道这些事情? 山水有相逢,做过的事情总会有穿帮的一天。 王贤看着一脸坏笑的龙清梅,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只能说那是一把妖剑......为何唐十三,孟小楼拔不出来?” “噗!”的一声。 唐青玉一口热茶喷出,气得厉声喝道:“王贤你个王八蛋!敢坑老娘!” 李大路闻言,也惊呆了。 默默地叹了又叹,这种事只怕他,就算先生在此,怕也想不出来。 花满天走过来,坐在李大路的边上。 浅浅一笑:“听说那是一把妖剑,只有唐家大小姐,才能拔得出来?师兄,你这本事从哪学的,教教我?” “轰隆!” 皇城的天空,突然间落下一道劫雷! 惹得唐若玉一声惊叫:“天啦,这是谁在城外渡劫?” 王贤和李大路放出神识,向着城外而去,看着漫天黑云滚滚而来,看着荒原上的纳兰秋萩,王贤叹了一口气。 喃喃说道:“她一心求死,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大路怔了怔,随后脱口说道:“换作是我,我更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师弟睿智。” 柳飘飘自然也看到了天劫下的纳兰小姐,不由得大吃一惊。 看着王贤问道:“我说,你不会害死了大皇子,然后反手助纳兰秋萩破境吧?王贤,你想做什么?” 王贤摇摇头,收回望向城外荒原的神识。 有秋明玉在,用不着她操心。 而是看着眼前的柳飘飘问道:“没错,王予文是死了,怎么,你要替他报复?还是说,你打算带纳兰小姐去东海?想想也不错,我同意。” 花满天一头雾水,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眼前之事。 而是看着王贤问道:“师兄这是杀一个,才会救一个吗?难不成,你是杀人神医?” 王贤看着一群女人摇摇头。 跟李大路解释道:“端王府的王妃在看着,师兄不用担心。” 事实上,王贤并不希望纳兰秋萩死。 至少,他在皇城的时候。 或者说他没有离开这方世界之前,就算皇帝老爷来一个飞鸟尽鸟弓藏,他也不希望纳兰秋萩去死。 只要他将纳兰家的小姐托付给秋明玉,只怕皇帝老爷也不会翻脸。 想到这里,王贤笑了起来:“不是还有师兄在这里?” 柳飘飘气得一掌朝王贤拍了过来,跟着喝道:“你果然是一个祸害!” 王贤头都没抬,只是伸手拈花夹住了女人的手,冷冷地回道:“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你是客人。” 柳飘飘气得冷笑连连:“王贤,为何你老是跟我们女人过不去?” 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唐青玉,王贤松开了柳飘飘的手。 柳飘飘还想着要动手,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就像王贤说的那样,这里是镇南王府,不是唐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面前众人,不由得幽幽一叹:“你赶走了风玲珑,又害死了大皇子,连皇子妃也不肯放过吗?” 王贤没有理会她,而是看着唐青玉问道:“是不是你也是这么想的?” 完了又扭着看着龙清梅问了一句:“你呢,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在会文城,可是你来杀我,不是我去追你!” 花满天轻轻叹了一口气,想想也是。 从她听说过王贤这个名字,好像便是天下英雄都说这家伙是恶人。 人人得而诛之,最后死的天骄不知有多少,这家伙竟然成了自己的师兄。 真是天意弄人,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安排。 天空中劫雷阵阵,震得人心慌意乱,别说唐家姐妹,连龙清梅也忍不住死死地盯着王贤,就像看着一株万年灵药一般。 ...... 皇宫里的老太监,默默地注视着荒原上的一幕。 心道陛下,大将军,连着公主都在沉睡,错过了眼前这一幕。 只怕渡劫之人也想不到,她明明跟镇南王求的是三杯毒酒,却在一日之间,让她踏上巅峰之境。 如此一来,就算是一头想死的猪,也不会再去犯傻了。 倒是两座王府,因为早早收到了秋明玉的传音,倒是显得安静。 既然王贤已经回来,已经入了宫,接下来且不说上门拜访,最起码少不了各自盼着的那一份机缘。 马尔泰看着王东来苦笑:“当年纳兰姐姐,在庐城遇上了王贤,我以为她会哪啥......最后却嫁给了大皇子。” 王东来听着头上轰隆隆的雷声,摇摇头。 皱眉问道:“当年她不是跟你一样......为何又来渡劫一说?” 马偶泰叹了一口气,苦笑:“她跟端王府的王妃,偷偷跑去看热闹,这事你忘了?” “好吧。” 王东来淡淡一笑:“看来,我这皇嫂怕是死不成了。” 马尔泰睁大眼睛,望向天空。 想着要不要去烟雨湖畔瞧上一眼?怎么说,她现在也是王贤的嫂子了。 就在这时,王芙蓉走了过来。 马尔泰眼前一亮,浅浅笑道:“妹妹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王东来白了自己女人一眼,心想果然但凡是个女人,都不省心。 谁知王芙蓉直接说道:“嫂子想去烟雨湖?正好,我一会也要过去。” ...... 劫雷整整响了一个时辰。 皇城里的修士们难得老实一回,没有人去凑热闹。 又或许,众人得到消息杀神回了皇城,这个时辰谁都不想去触霉头。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纳兰秋萩身上一束金光闪耀,替她挡下了最后一道劫雷。 再一次重回巅峰的女人,忍不住一声凄厉地怒吼:“王贤,你个王八蛋!” 当下的女人只觉得喉咙发烧,肝肠寸断。 哪怕天空缓缓落下一束神光,她也是万分不甘,仰天痛呼连着咒骂,听得秋明玉忍不住扼腕叹息。 关于大皇子,二皇子,甚至皇宫里的那些事,别说她,便是自家的男人也没有吭声。 一切自有皇帝陛下做主,再不济,还有镇南王替陛下出主意。 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妇人多嘴? 只是看着神光笼罩下的纳兰秋萩,心道还是王贤的办法管用。 你想死,我就让你看到更高远的境界,看你还舍得放下吗? 毕竟,事实摆在哪里,除了王贤怕是谁都救不了大皇子,毕竟这可是欺君叛国之罪。 连右相一家,都被发配到极北之地去了。 这一场内乱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大皇子就算死上十回,怕也无法消除陛下的怒火。 直到天空的神光消失,秋明玉才叹了一口气。 远远招手道:“先跟我回王府,有什么话,明天再去找王贤。” 纳兰秋萩幽幽叹道:“也罢,今日暂且先放他一马。” ...... 太阳还没下山,烟雨湖畔的王府里的花园,便挂起灯笼高挂,眼见一场盛大的宴席就在开始。 王贤也没想到,这些家伙也不知道打哪听到的消息,一个个都钻了出来。 就在唐青玉为了天劫之下的纳兰小姐,跟自己嚷嚷的时候。 东海的南宫云翔带着神医诸葛春,白芷带着天圣宗的钱枫,白雪跟宋天,连着凤凰书院的赵猛也跟着师姐一起,找到了烟雨湖边的王府。 王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还是自己聪明。 早早就让管家准备酒菜待客,还好眼下的自己不差钱。 甚至王芙蓉真的带着马尔泰曦兰,来到了畑雨湖畔的镇南王府。 看着花园里摆上的酒席,看着满园的宾客,马尔泰忍不住来到王贤面前问道:“不是说,四大宗门都想杀你吗?” 王贤闻言,指着唐青玉,龙清梅,白芷等人笑道:“他们是想先跟我叙旧,等着宗门大队人马齐集的时候,再向我出手。” 王芙蓉闻言,看着李大路浅浅一笑。 只有她知道,只怕自己这个弟弟要不了几天,又会突然消失在众人眼前。 走遍天下的镇南王,哪里用得着理会江湖上的风高浪急? 马尔泰快步走上前,来到李大路面前,浅浅一笑:“先生打算一直在王府生活吗?如此也好,我可以经常跟妹妹来这里玩。” 李大路淡淡一笑。 指着王贤说:“主人已经回来,我要不了几天就会回书院。” 王芙蓉点了点头:“我到时候跟你一起。” 李大路摇摇头,指着王贤笑了笑:“师弟给我找了一个差事,让迦兰公主做我的学生,要去书院修行。” “啊?” 王芙蓉一愣:“怎么了,公主也要去书院?” 喜欢盘龙神剑请大家收藏:()盘龙神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四章 夜宴,惊变 王贤没有为两人解释为何公主要去书院,这事自有师兄以后慢慢细说。 只因赵猛走到了他的面前。 沉默片刻,赵猛终于咬牙说道:“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请说。” 王贤看着不远处的女子,挥了挥手:“没想到你俩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赵猛深吸一口气,说道:“司马珏带着一个南疆的女人,回到了书院,又带着一些弟子,去了昆仑剑宗。” “我见过那女人。” 王贤点头回道:“没想到,他离开了南疆,回来了?” 如果不是越猛提醒,王贤差一点忘了凤凰书院还有一个仇人。 即便如此,脸上依旧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可能,也没有心情跑去凤凰书院找某人报仇。 赵猛看着王贤的神情,又看了一眼师姐。 想了想问道:“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是,也不是。” 王贤淡淡一笑:“只要他不来找我......” 越猛吓了一跳,猛吸了一口气,心道卧槽,果然做了王爷之后,少年的心境已经不是凡人所能比拟。 像这样的生死仇恨都能放下,问世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就在这时,南宫云翔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调侃道:“感谢王爷当年在南疆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没老婆呢。” 王贤看着他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笑道:“百里云烟和云仙儿呢?你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她们俩最后都做了你的夫人?” 南宫云翔嘿嘿一笑:“百里云烟在秘境里祸害了他......那个云仙儿,做了我的夫人......让你见笑了。” 王贤伸手点了点金遇春,笑道:“好一个神医,原来你喜欢抢兄弟的女人,不过还好,倘若那两人一起嫁给这小子,真是没天理啊。” 金遇春灿烂笑道:“有一个就好了,不敢多要,够了。” 就在这时,府中的下人又领导着两位女子走过来。 隔着数十丈,就嚷嚷道:“金遇春,你个王八蛋,背着老娘来皇城玩!” “夫君,我来了。” 两个大男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神情。 南宫云翔起身,一路小跑拉着一袭白裙的云仙儿,来到王贤面前。 小心介绍道:“先见过王贤,再叙旧。” “啊?王贤!” 云仙儿一下子炸毛了,咯咯笑道:“想不到几年没见,你都是王爷了啊,嘻嘻,看来我这一趟奔波,也没白费哦。” 眼到故人,王贤也很欢喜。 看着一袭青衣,双眼含烟的女子笑道:“百里姑娘,想不到你也来了?” 百里云烟撇了撇嘴,指着金遇春嚷嚷:“我来找自己的男人,没想到跟你重逢,那谁,我们这么多年没见,有没有礼物?” 云仙儿被同伴的情绪感染,也跟着伸出手:“王贤,当年我在秘境可没坑你哦,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闻言,唐青玉和龙清梅的脸红了。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当年在南疆的两个魔女来了皇城? 百里云烟看着一脸红通的龙清梅,嘻嘻笑道:“师姐,你当年在秘境砍了王贤一剑,怎么还敢出现?” 云仙儿跟花满天笑道:“还好师姐当年不在,否则指不定也想杀王贤哦。” 龙清梅看了一眼唐青玉,笑了起来。 跟王贤说道:“王爷你不会想找我报仇吧?” 王芙蓉看着眼前这帮不省心的女人,脱口而出:“嫂子,来喝酒。” 这个时候,她不想去掺和王贤的事,可也不能让这些突然出现的女人,搅乱了今夜的盛宴。 李大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师弟,今夜喝酒,有话明天再说。” 王贤眼球子转了转,看着云仙儿和百里云烟笑了起来。 感叹地说道:“当初好像也只有你们四人没对我出手,这事我可没敢忘记,来来来,我便如了你意愿。” 说完便摸出一枚纳戒,就在云仙儿目瞪口呆之下,一堆胭脂水粉出现在她的眼里。 还没等她出手,又是几条丝巾亮瞎了一帮女人的眼睛。 王贤将胭脂水粉连着丝巾塞进云仙儿的手里,笑道:“你的运气不错,当年就抓住了这只有七天性命的家伙。” 说完又取出一份礼物放在百里云烟的面前:“我就知道,那一箭不可能祸害你。” 百里云烟拿起胭脂轻轻嗅了一下,问道:“南疆的?” “不是。” 王贤笑了笑:“打死你,都想不出来。” 说完又指向宋天和白雪笑道:“不信你问他俩,他们在南疆皇城逛过街。” “啊?” 白雪一下子惊呼道:“姑姑也要!” 说完跳起来,冲到王贤面前,拿起一条丝巾仔细看了起来:“这是什么做的?” 王贤嘿嘿笑道:“据说是天蚕丝,一条就要一百灵石......” 宋天气得骂道:“师弟真是败家啊!这不得上万灵石啊......师姐,你发财了!” 白雪嘻嘻笑道:“还不错,姑姑保证以后不会带人来杀你!” 王贤摇摇头:“不怕,我债多不愁,只要姑姑不怕死,尽管带人来害我。” 白芷一看,也不装了,带着师妹走了过来,嘻嘻笑道:“我也要。” 唐青玉看了龙清梅一眼,两女二话不说,齐齐冲了过来。 说什么仇人,今夜能进到王府的就没有仇人,仇人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王贤看着众女的模样,苦笑道:“别抢,一人一份,多了也没有......那谁,你把唐十三的带走,我不知道哪天才会回来。” 柳飘飘笑道:“那好,我连妹妹的那份,一起拿了。” 王贤笑了笑:“柳飘飘,难不成你不回东海了?你妹妹才是书院的弟子,你不是。” 柳飘飘眼珠子转了转:“老娘可以破例,去做书院的先生,如何?” “不知道。” 王贤摇摇头:“趁着院长在,你倒是可以过几天跟师兄一起去书院,问问那老头的意思。” 李大路闻言,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心道眼前这女人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能破境渡劫,书院要是多一个厉害的高手,好像也不错。 突然间,李大路一下子惊呆了。 想着铁匠一门心思铸剑,以至于到现在还是光棍...... 想到这里,当即微微一笑:“我看行。” 马尔泰捏着手里的丝巾,看了又看,跟王芙蓉问道:“这是哪来的,要一百灵石?” 王芙蓉看了她一眼,笑道:“大气一点,你可是我嫂子,别让别人看低了......师兄,我们哪天回书院?” 一帮女人瓜分弟弟的财产,王芙蓉虽然肉痛,可也没有办法。 毕竟王贤可以认她这个姐姐,也可以不认。 直到现在,王贤还没喊过一声嫂子,便说明了很多问题。 给一帮女人分完礼物,王贤又拿出两枚纳戒,给王府的侍女,下人,厨子,连着管家发起了金币。 一人一千,惹得众人纷纷惊呼。 连王芙蓉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弟弟比端王府的王爷,还要大气。 最后,王贤将一枚纳戒递给王芙蓉,笑道:“这是给端王府的秋明玉,跟纳兰秋萩的,你明天去给她们送去。” 王芙蓉闻言大喜,既然端王府有,那自己的母亲肯定少不了。 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那谁今天破境渡劫,明天收到王爷的礼物,肯定不会再寻死了。” 宋天看着欢天喜地的师姐,忍不住笑道:“既然如此,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话没说完,便趴在白雪的身边,打起了呼噜。 白雪叹了一口气,摸着宋天的头发,嘻嘻笑了笑:“王贤,话说以后宋天可就是你姑父了哦?” 王贤挥挥手道:“要不要我祝你们早生贵子?” “呸!” 白雪咯咯笑道:“你怎么说也是王爷了,怎么敢调侃你姑姑?”说完假装起手,要一巴掌拍过来。 闻言,所有的女人都呆住了。 连着王芙蓉,李大路,马尔春泰等人都呆住了! 按照王贤的辈分,在这里可谓无人能及,只是,这天圣宗的小姐又怎么变成了王贤的姑姑。 王贤看着发呆的师兄,摇摇头。 指着白雪正色说道:“姑姑,你若不想天圣宗的长老被我杀光,最好劝他们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为什么?”白雪一看王贤突然变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贤端起手里的酒杯,看着眼前的众人。 一字一句说道:“今天夜里,不管是朋友还是仇人,不管当年有没有欠过你们什么,都统统用这一杯酒了结。” “然后呢?”白芷闻言,皱起了眉头。 “然后?” 王贤冷冷地回道:“从明天起,但凡向我出手......皆诛!” “噗!”的一声。 “啊!”跟着便是一声尖叫。 然后便是侍女和下人们惊叫起来:“王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就在众人闻声回头,望去的刹那,齐齐惊呆了...... 只见身为管家吴用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众人的眼睛。 “少安毋躁!” 李大路看着惊慌失措的王芙蓉和马尔泰,摇摇头,轻声说道:“有师弟在,用不着你们出手。” 王芙蓉紧紧地抱着李大路的一只手,像受惊的小猫一样,颤抖起来。 天啦,这里是王府,试问整个皇城谁敢在这个时候,来找麻烦? 白雪看了一眼醉倒的宋天,又看了一眼吐血的管家,瞬间惊叫了起来。 王贤没有理会尖叫的白雪,更没有理会一帮目瞪口呆的女人,甚至一个眼神制止住欲要上前的神医金遇春。 而是静静地看着衣衫染血,一脸震惊不甘,甚至惶恐的管家问道:“为什么?” 此话一出,且不说唐青玉一帮女人,连李大路也呆住了。 毕竟他在王府也生活了不少日子,怎么可能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 谁知管家吴用却摇摇头,苦笑道:“难不成,王爷会算命?” “我不会,师兄才会。” 王贤看了一眼惊慌中的女人,甚至府中的下人侍女们,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大家不用惊慌,没什么大事。” 说完,又看着吴用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会算,也不用算。” “扑通!” 吴用闻言,一下子扑倒在王贤的面前! 第五百二十五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大路闻言,暗自心惊。 心道难道不算,才是最高的境界? 还是说,师弟已经不用算天算地,超出了他想象的境界? 直到管家扑倒在自己的面前,王贤也没有伸手相救,也不准金遇春甚至师兄李大路出手。 只是端着半杯酒,看着吴用问道:“说吧,你是谁的人,为何要在酒里下毒?”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白雪尖叫道:“王贤,你想害死姑姑?” 摇摇头,王贤冷冷回道:“别怕,你不来杀我,自然无事。” 白雪跟众女这才安静了下来,龙清梅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南疆,看着王贤皱起了眉头。 小心问道:“这么说,我们所有人喝的酒都有毒?” 唐青玉幽幽一叹:“你放心,就算你喝了全天下的毒药,他也有办法把你救回来!” 当年在南疆,唐青玉不止一次,看着王贤吐血,却没有一点办法。 最后,这家伙竟然没有死...... 龙清梅看着花满天苦笑道:“你怕是不知道,王爷当年在南疆......那些给他下毒的人,好像一个都没活下来。” “为什么?” 王贤没有理会几个唠叨不停的女人,而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管家。 问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不会怀疑自己府上会混进奸细,会不会在哪一天往我饭菜里下毒。” 在他看来,管家既然是端王府的人,那么秋明玉便逃脱不了干系。 “不是王妃,也不是王爷。” 就像是看穿了王贤的心思,也许吴用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干脆豁出去了。 趴在地上又吐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殿下死了,当年是他将我从虎门关带回皇城......” “你竟然是大皇子的人?你竟然混进了端王府?” 王贤闻言惊呆了,就算吴用是镇西王府派来的人,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只是,王予文已经哪啥了,谁能给这家伙传信? “跟殿下无关,不是他让我做的。” 吴用苦笑道:“从王府回到皇宫,带着陛下回宫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殿下怕是活不了......主人将死,我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 说到这里,吴用吐了一口黑血。 一身生机尽逝,显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你错了,我跟你的主人并没有什么仇恨!” 王贤望着不远处的马尔泰,跟将死的吴用说道:“当年我在虎门关时,你的主人已经背叛了皇城。” “是你的主人勾结蛮族长老,不是我。这事大将军清清楚楚,为此,曾经的城主大人已经死了,连着师爷,连着一些长老......” “凭你这点本事,根本不足以跟蛮族勾结,你又何苦蹚进这潭污水之中?” “你的酒毒不死我,我的酒,你只要沾上一滴,便必死无疑,就算九幽之下的阎王在此,他也救不了你!” 说完又跟马尔泰招了招手。 笑道:“那一年我遇到你时,你不是被人下毒,差一些做了杀手的女人......你没有忘记吧?” “啊?” 马尔泰闻言呆住了,看着地上的吴用苦笑:“王贤是从大漠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王贤闻言笑了起来。 淡淡一笑:“那天夜里,你的嫂子扮成老头,想来害我,不一样没有得逞?哦,那时,她还不是你的嫂子。” 想了想,又跟吴用说道:“我说的那个想要杀死我的女人,就是王予文的皇子妃,纳兰秋萩,怎么样,你死心了吧?” 王芙蓉听到这里,麻木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两个跟她有关系的女人,都曾经栽倒在王贤的手里。 还好弟弟不近女色,没有祸害两位嫂子。 “呃......” 吴用指着王贤,猛地一瞪眼,一口气没接上,就这样死在众人面前。 “锃!” 一声剑鸣,却是王贤手里多了一把铁剑,而地上的吴用却已经人头落地。 站起来一掌拍出,只见一具无头尸体飞上夜空,往茫茫的烟雨湖而去。 王贤拿出一件黑衣将地上的人头裹好,塞进一枚纳戒里面,递给对面的李大路。 静静地说道:“麻烦师兄明日将人头送给端王府......” 李大路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跟不远处的几个厨子招呼道:“打水,把地冲一下,这事跟你们无关。” 几个厨子闻言,立刻转身去打水。 说什么呢,他们都是王妃找来的人,都是端王府的人,今夜出了大事,只要王爷说没事。 那自然跟他们无关。 管家是大皇子的人,这事,只怕王妃也不知道。 ...... 少顷,地上的血迹清洗得干干净净。 一帮女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血腥,渐渐都平静了下来。 马尔泰想了想,不放心地问道:“王贤,我跟你妹妹都喝了酒,不会有事吧?” “放心,死不了。” 王贤端起杯子,跟唐青玉浅浅一笑:“有酒心欢悦,来来,为了当年你砍我的一剑,我们喝一杯。” 唐青玉想了想,问道:“王贤,我明天醒来,会不会跟那谁一样渡劫?” “不知道。” 王贤淡淡一笑:“这事不归我管,你得问老天。” “我妹妹呢?” 唐若玉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唐十三跟你是兄弟,为何她在书院没有渡劫?” “你猜啊?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王贤笑了笑:“除了柳仙儿太小,她们三人之事我更是管不了......就算我师兄现在回书院,也没办法。” 开什么玩笑?王贤甚至不敢想象,那三个跟弱鸡一样的家伙,在金莲之中涅槃之后,会达到怎样一个恐怖的程度? 会不会直入巅峰,跟秋明玉一样? 别的王贤不知道,但是四人的体质,甚至一身灵气,只怕都会变得不同 想到这里,忍不住看着柳飘飘笑了起来:“我说,明明你害得我生不如死,我却对你妹妹好得不行,你可别误会,最多,她只是我妹妹......” 说完又跟李大路笑道:“师兄,你这宝贝徒儿恐怕是天上地上,绝无仅有的一个。” 李大路笑道:“她也可以做师弟的弟子。” “算了。” 王贤摇摇头,以手指天,就跟喝醉酒开始胡说八道一样:“我还有一个跟仙儿差不多的徒儿,叫李香儿......” “你也有徒儿了?” 白雪闻言,嘻嘻笑道:“我的辈分岂不是大到天上去了?” “差多吧。”王贤笑道:“等你跟我师尊一样,踏破虚空,自然能见到巨龙城的小公主......” 话没说话,扑通一声,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白雪没想到王贤比她还不如,才喝了几杯酒,就醉倒了? 李大路一看众人的模样,不由得跟不远处的侍女吩咐道:“带客人们回屋,收拾桌子,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王芙蓉看着马尔泰问道:“嫂子,我们是回家,还是......” “扑通!” 马尔泰也醉倒在李大路的面前。 李大路微微一笑:“那就都在王府歇息,我一会儿跟王爷说一声。” 王芙蓉吸了一口气,笑道:“今夜,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李大路指着王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师弟回来,不就是想要了结这些心愿?” “那倒也是。”王芙蓉打了一个哈欠,喃喃自语道:“王贤真是败家,白花花的灵石买什么丝巾啊?” 李大路笑道:“那是九天之上的灵石,现在给了你也炼化不了。” 唐青玉扶着柳飘飘站了起来,身后跟着妹妹唐若玉。 三人向着王府外而去,一边跟李大路挥手:“我们回家了,明天醒了再过来......” 李大路起身,将三女送到王府门外。 想了想说道:“恭喜三位。” 柳飘飘一愣:“有什么喜事?” 李大路笑道:“你们能跟师弟化干戈为玉帛,难道不值得恭喜?” 唐青玉叹了一口气:“好像也是,毕竟我妹妹还在书院呢?” ...... 送走三女,李大路回到花厅。 这时,连着百里云烟,云仙儿,白芷等人皆已在侍女的招待下去客房歇息。 花厅里煮了一壶水,正冒着氤氲的雾气。 看着坐在窗边的王贤,李大路淡淡地笑道:“师弟,这......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王贤摇摇头,一脸云淡风轻,哪有一丝醉酒的模样。 一边掏出三片灵茶落在壶中,一边回道:“若不是在深渊下遇到先生,我可能会在皇城待到夏天才会离开。” 李大路闻言黯然。 喃喃自语道:“你不去王府看看,不回皇宫跟陛下告别?” “不去了!” 王贤想着大将军,王迦兰和皇帝老爷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陛下三人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醒来!” “王府有师兄在,我就不去了......当年我曾发过誓,端王府有秋明玉,也不用我去添乱。” “让秋明玉告诉陛下,这座王府就让纳兰秋萩在此生活吧......” “我能为她做的,只能这样了。” 李大路点了点头,端起灵茶喝了一口气。 望向书院的方向,看着迎宾楼夜空那若有若无的金光,突然问道:“为何是他们四人,跟着师弟去了深渊之下?” 王贤笑道:“我原本是想带他们去书院的后山,只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这样的结果,我也没有想到。” 在王贤看来,唐十三,孟小楼,西门听花是自己最早的朋友。 柳仙儿,则可以算作是自己在这一方世界最后一个朋友。 最初和最后,都在书院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如此,也算是皆大欢喜。 “大皇子呢?” 最后一刻,李大路依旧不放心皇宫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王贤想了想回道:“他跟陛下在南山寺的后山一样,死了!” 李大路闻言一惊,呆了半晌,才莞尔一笑:“师弟这算不算是菩萨心肠?” “不知道。” 王贤叹了一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 夜深人静,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下来。 左相府中的花厅,却有人睡不着。 离开天牢之后,二皇子王予安跟皇子妃令狐蕙便直接回了左相府。 这几天只是进宫见过一次皇帝,接下来的日子里,王予安成天忐忑不安......因为王贤回来了。 倒不是因为子矜,而是先生一事让他连烟雨湖边的镇南王府,都不敢去探访。 左相看着二皇子愁眉苦脸的模样,只好说道:“明天我帮你问问陛下,这事,最后要如何化解?” 二皇子叹了一口气:“也好。” 坐在一旁令狐蕙却说道:“父亲,夫君,这件事还得看看皇上如何处置大皇子监国一事。” 左相闻言一凛,猛然想到在长街上跟王贤相遇的一刻。 想着已经被流放有右相一家,不由地叹道:“这事,还得看镇南王的意思。” 令狐蕙想了想,凝声说道:“要不,明天我去端王府问问?” 二皇子一拍大腿:“好,我跟你一起去。” ...... 第五百二十六章 走了,走了 春风惹得游人醉,直把金陵作会文。 官道上,赶车的福伯很快活。 打从离开会文城之后,来到皇城的福伯几乎一年一个模样,当下已经不能用一个老人来形容了。 倒像是吃了灵药,返老还童一般,一头白发变得乌黑,脸上的皱纹也在这些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妥妥就是中年男人的模样。 一边赶着马车,福伯一边哼着小曲。 怎么也没想到,少爷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闭着双眼,王贤靠在窗边养神,在春风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对于皇城这些麻烦事,他感到很满意,甚至打从离开烟雨湖的一瞬间,感到格外的轻松。 从这一刻起,无论皇城发生何事,都跟他无关了。 好的坏的,统统扔去了脑后。 福伯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问道:“少爷,那些待在王府里的家伙,一早醒来见不到你,会不会发疯?” 王贤一愣,旋即笑了笑:“就算我开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席,也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刻。” 不知道怎的,福伯想到了早逝的夫人。 不由得眼角一红,喃喃自语道:“那确实。” ...... 长亭更短亭。 这一回,没有人送行。 两匹马儿套着的马车,走得欢快,还不到辰时,再回头,只能望见书院的那座高山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镇南王府的男男女女还在做梦。 书院里的四人还在沉睡,皇宫里的皇帝今日没有上朝,老太监宣旨,众臣在家歇息几日。 何时上朝,待宣。 秋明玉却在这时,带着纳兰秋萩,令狐蕙两人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侍女来自端王府,自然认得王妃娘娘,于是带着两人一路来到花厅,跟早起的李大路相见。 “先生,王贤呢?” 纳兰秋萩心里着急上火,还没坐下便急不可待地问了起来。 令狐蕙跟李大路不熟,却也知道书院多了一个小先生,跟着上行福了一福。 秋明玉看着两女摇摇头:“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李大路没有隐瞒,直接说道:“天不亮,师弟便离开了皇城。” “啊?” 纳兰秋萩一声惊呼:“他走了,我怎么办?” 令狐蕙想了想问道:“先生,王爷还回来吗?” 不知怎的,听说镇南王离开了皇城,令狐蕙的心里竟然有一些欢喜。 李大路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想了想,取出一枚纳戒搁在秋明玉的面前:“这是师弟给你的。” 说完又跟纳兰秋萩说道:“这座王府以后就归你了,我过两天就要回书院......” “啊?” 纳兰秋萩闻言猛然一惊:“王贤不回来了?他去哪了?要不要紧?” 她非常清楚,这座王府是皇帝陛下赐给王贤的,那家伙怕是十天也没有住过。 这就不要了? “啊......”秋明玉一声尖叫。 看着用人头包裹着的管家人头,厉声喝道:“王......王爷这是何意,为何杀了我替他请的管家?” “这事啊?” 李大路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吴用不光是你的人,也是大皇子的人......昨日往酒里下毒,师弟一气之下,便斩了他......” 闻言,别说秋明玉和令狐蕙,便是纳兰秋萩也忍不住一声冷哼。 “王贤要是那么好杀,当年他在庐城就死了,真是一个白痴,想着跟他下毒......全天下修士死了,也毒不死这个家伙。” 说完,看着秋明玉说:“当年我在庐城外遇到他时,便已经身上无数剧毒,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何能从大漠回到庐城......” “后来,唐家少爷想要杀他,结果就在我的那园子里,抢着喝了王贤的酒,死在了湖边。” 秋明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收起了人头,又看着手里一封用一张平安符封印的信函。 喃喃自语道:“这是......” 李大路说道:“这个,麻烦让端王送给陛下。” 秋玉明点了点头,收起了信函。 拉着纳兰秋萩的手,浅浅一笑:“我倒是羡慕妹妹,镇南王居然挥金如土,把这座王府送给了你。” 李大路想了想说道:“这是师弟的意思,估计皇帝也不会反对。” 还没等李大路一壶灵茶煮好,宋天,白雪进了花厅。 看着突然多了三个女人,宋天忍不住问道:“师兄,王贤呢?” “过来坐,见过端王府的王妃娘娘,这是......” 李大路一边介绍,一边随手抓住宋天的一只手,还没等宋天反应过来,李大路又抓起白雪的手,仔细看了起来。 沉默半晌,才悠悠一叹。 “我让厨房正在煮一锅灵药,你们两人喝完便回天圣宗吧......” 又看着秋明玉笑道:“师弟留下一点灵药,正好王妃来了,一会带一瓮回府。” 宋天看了师姐一眼,白雪一下子炸毛了。 惊叫道:“王贤他真走了,不做王爷了?” 说到这里,李大路又拿出一枚纳戒放在秋明玉面前。 静静说道:“这是师弟的官印,官服和金剑......麻烦端王改日进宫,一并转交给陛下,师弟不会再回皇城了。” 秋明玉拿起纳戒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骂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笨,他在金陵渡就跟我说过,办完皇城的事,就会离开这里......都是你,若不是你昨天拖累了我,我肯定要来见他最后一面。” 令狐蕙一听,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这传说中的镇南王,镇西王府的二公子,她还没见过一面,怎么就消失在皇城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先生,王爷还没见过我家夫君呢?” “师弟不会见二皇子。” 李大路静静地说道:“你回去告诉他,王贤也算是先生的半个学生,他自会明白。” 秋明玉闻言一凛,看着令狐蕙说:“这事,只能怪你家夫君,怪不得王贤。” 白雪听得云里雾里,拉着宋天的手嚷嚷:“师弟,这么说,我们也要破境渡劫了?” 宋天苦笑:“他是我兄弟。” 直到这时,宋天才想起之前王贤说的那些话,沉默半晌突然苦笑:“师姐,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那家伙了。” “为什么?” 白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浅浅笑道:“我还是他姑姑呢!” 李大路看着几个女人摇摇头,正色说道:“师弟去日无多,诸位从现在开始,便忘了他吧。” 纳兰秋萩只觉得心里悲苦无比,喃喃自语道:“我要入宫......” 李大路叹道:“陛下,大将军,连着公主这会儿还没醒来,你若想进宫,只怕也得等到三日之后。” 纳兰秋萩闻言,更是心慌。 小声说道:“我去看看殿下......” 李大路摇摇头,苦笑道:“师弟说王予文已经死了,请你连他一起忘了......” “轰隆!” 恍若一道惊雷落下,惊得三个女人刹那间呆住了。 纳兰秋萩软软倒在秋明玉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道:“王贤,怎么可以杀了我的夫君?” 李大路没有回答,而是跟秋明玉说道:“师弟要跟陛下说的话,全都在那封信里,有什么话,三日之后,进宫去吧。” 王贤决定的事,李大路不会过问,自然也不用替他承担责任。 秋明玉仿佛早就料到有这样的结果,忍不住看了一眼令狐蕙,喃喃道:“我相信,王贤的决定,也是陛下的决定。” 白雪这时,拉着宋天出了花厅。 一路走到花园中央,才拍着胸口惊呼:“卧槽,这家伙好猛,竟然砍了皇帝的儿子?” 宋天嘿嘿一笑:“你管他们做什么?一会等师兄煮完灵药......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白雪点了点头:“嗯,王贤对姑姑果然不错。” 就在这里,一脸迷糊的南宫云翔,连着金遇春,百里云烟,云仙儿一帮人走了过来。 云仙儿远远喊道:“雪儿妹妹,王贤呢?” ...... “啊啾!” 唐家别院的唐青玉打了一个喷嚏,旋即跟王府的李大路打听。 半晌,看着身边的柳飘飘一声尖叫:“不好,王贤跑了,连王府也送人了,我们上当了。” 柳飘飘闻言呆了呆,随后却变得沉默起来。 想着妹妹还在书院,想着王贤昨天说的那番话,只好叹了一口气。 笑道:“他又不是你男人,一直惦记着他做什么?我去问问李大路何时回书院,我要去看看仙儿,到底在书院做什么,连姐姐和王贤都不要了。” 唐青玉连连苦笑:“我跟你一起去。” 话没说完,柳飘飘像见鬼了一样,惊道:“你怎么......没有渡劫?” ...... 等着两女来到王府花厅之时,龙清梅已经跟花满天嚷嚷天了。 花满天懒得理会几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而是安安静静坐在李大路的对面,看着纳兰秋萩发呆。 沉默了良久,才笑道:“看来王贤故意折腾你,否则这几个家伙为何没有渡劫?” 纳兰秋萩闻言,望着秋明玉苦笑。 秋明玉柔声安慰道:“多挨一场天劫,你的意志便会更加坚强,别忘记了,这府王府现在是你的了。” “正好,侍女、下人、厨子都不用换,她们都是我挑选出来,侍候王贤......没想到,倒是便宜了你。” 花满天闻言,忍不住问道:“师兄,你何时回书院?” 李大路看着端着一锅汤走进来的王芙蓉,笑了笑:“明天。” 王芙蓉看着纳兰秋萩笑道:“嫂子来了正好,这是我弟弟留下的宝贝灵药,喝了美颜。” 柳飘飘有些不甘心,看着李大路发呆。 想了想问道:“我喝了之后,会不会渡劫?” 李大路笑了笑:“我不知道,这药汤连我都还没有喝过。” 龙清梅看了唐青玉一眼,想想说了一句:“我过些日子,就去找王贤。”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唐青玉望着姗姗来迟的唐苦玉,拉着她的手挨着自己坐下,却跟龙清梅问道:“难不成,你还想嫁给他?” “不是。” 龙清梅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我想试试,他能不能带着我一起飞升。” 第五百二十七章 来来往往 就在王贤离开后第二天,皇帝连着大将军,公主王迦兰从沉睡中醒来。 君臣在梦中破境,倒也无所谓。 毕竟皇帝见过生死,大将军的一手断臂在梦里恢复了一半,让他格外激动。 最让两人不可思议的却是,公主竟然在梦中破境,没有渡劫便是化神境的修士了。 就在公主震惊不安的时候,秋明玉陪着端王进了宫,出现在皇帝面前。 默默地将王贤留下的信函交给皇帝,在这之前,老太监已经将镇南王的决定告诉了陛下。 再加上看到这封信函之后,终于使得皇帝下定了决心。 静静地说道:“镇南王说予文在狱中服毒自尽,就如朕死在天劫之下一般,蛮族之乱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 说完,又看着端王说道:“拟旨:册封二皇子王予安为虎门关城主,三日内动身......十年内,不得返回皇城!” “保留镇南王府,既然王贤说了,那地方便留给纳兰家的小姐吧......王府的供奉不变,一切照旧。” 秋明玉闻言,先是大吃一惊。 随后却微微一笑:“陛下英明。” 端王想不明白,皱着眉头问道:“老二又没犯错,为何罚他去虎门关?” 王迦兰更是迷糊,少女还沉浸在哥哥的死讯之中,没想到转眼二哥又被发配了。 皇帝眉头微皱:“予安在书院读了一肚子,不去边关历练做什么......” 这事只有皇帝和二皇子父子心知肚明。 王贤既然不眼见王予安,又留下了这封信,皇帝还能做什么? 秋明玉闻言,才将王贤的官印,官服连着金剑放在了皇帝的面前。 幽幽说道:“他这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端王闻言一惊:“那老二呢?” “他啊?” 秋明玉笑了笑:“王芙蓉昨天带着嫂子去了王府......” 王迦兰擦了一把泪水,问道:“父皇,我要去书院吗?” 皇帝点了点头,秋明玉去跟王府里的李大路问了一句,随后微微一笑:“公主,你的先生要离开王府,回书院了。” “啊?” 王迦兰忍不住问道:“那芙蓉姐姐呢?” 秋明玉笑道:“她也在王府。” 皇帝虎躯一震:“迦兰还不赶紧去找你的先生?现在的书院,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秋明玉拉着公主的手笑道:“别急,我陪你去。” ...... 唐青玉,柳飘飘,连着王芙蓉和公主王迦兰,跟着李大路来到了深渊边缘。 再次临渊,唐青玉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王迦兰抬头望去,只见吊桥上走来一身着红裙的小姑娘。 还没等她开口,小姑娘便跟浅笑盼兮:“姐姐你怎么来了?先生,王贤哥哥呢?这位姐姐又是谁?” 不等柳飘飘回话,唐青玉抢先问道:“仙儿,我妹妹呢?还有两个大哥哥,他们去了哪里?快过来,这吊桥上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我在这里。” 就在这里,吊桥上接着响起了唐十三的声音:“大姐,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跟着便是孟小楼,连着西门听花,三人一起过了桥,来到唐青玉的身边。 只有柳仙儿在吊桥上晃荡,笑着问道:“姐姐也要去书院吗?” 不等柳飘飘回话,王芙蓉拉迦兰公主上了吊桥,往对面飘然而去。 柳飘飘跟唐青玉挥挥手:“再见。” 说完跟在迦兰公主后面上了吊桥,拉着柳仙儿的手说:“我不放心妹妹,暂时在书院待上一段时间。” 李大路跟唐十三,孟小楼,西门听花三人说道:“师弟已经离开了皇城,烟雨湖边不再是镇南王府了。” 又跟唐青玉说道:“带你妹妹离开,书院暂时不接待宾客。” 说完,不等唐十三回过神来,也跟着上了吊桥。 “喂!” 唐十三一声惊呼,欲要踏上吊桥,去拉李大路的手问个明白,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深渊下的迷雾渐渐涌出,遮住了吊桥。 唐青玉看着妹妹三人完好无损,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跟西门听花苦笑道:“王贤已经离开了皇城,你们不用再找他了。” “啊?真走了?” 唐十三望着茫茫迷雾,消失不见的一行人,忍不住嚷嚷:“他为何不等我们回来?” 西门听花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唐青玉问道:“夫人,他......何时离开的?” “已经两天了。” 唐青玉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他把镇南王的官印也还给了皇帝,现在的王府归纳兰家的小姐......” 孟小楼猛然一惊,喃喃自语:“十三,他这是最后一次帮我们了。” 唐十三气得直跳脚:“老娘还以为他被妖怪吃了,没想到他竟然又溜了。” 唐青玉摇摇头:“先回皇城,有事慢慢说。” ...... 且不说离开的唐十三一行人。 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几天,柳仙儿醒来之后,只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嚷嚷着要回皇城找先生和王贤,却没想到不光姐姐来了,先生还收了一个师妹,她一下子变成大师姐了。 只有柳飘飘最为震惊,妹妹这才多大? 竟然在梦中突破了元婴境,疯了! 唐十三更是拉着姐姐嚷嚷个不停,唯一不同的是,三个都没有说出之前在深渊之下发生的事情。 直到这时,西门听花和孟小楼才猛然想起,半梦半醒之时王贤跟他们说的那番话。 毕竟这事说出来,谁信啊? 直到现在三人醒来,甚至问了柳仙儿,他们也不知道这几天究竟是在做梦? 还是真的在梦里去了一处神秘之地,否则,为何醒来就破境了? 甚至没有渡劫! 柳仙儿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一梦对她的重要,只是觉得挺好玩的。 直到柳飘飘,跟着师徒两人来到竹林,坐在木屋里,替柳仙儿仔细把过脉后,才呆住了。 看着妹妹身上的变化,柳飘飘决定留下来。 虽然她知道那个逆天的少年已经离开了书院,并且不会回来。 只是,谁又能决定书院的未来,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而她,要见证这个奇迹的到来。 而这个时候,王芙蓉带着迦兰公主来到弟弟曾经住过的后山小院。 指着桂树下的大水缸,微微一笑:“王贤在这个水缸里埋了一个希望,你来得正好,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记得施肥浇水。” 一梦醒来的王迦兰,恍若凤凰涅槃,终于从王贤的身上见识了一些神奇。 可是她依旧不相信,当年在铁匠铺里伤了她的少年,能在这院子里,给她留下一个逆天的奇迹。 正因为不相信,她决定以后就在这里生活。 四处打量一番,微微一笑:“王贤能在这里生活,我也能。” ...... 春风惹得游人醉,离开昆仑前往金陵皇城看热闹的司马珏,来到了三岔路口。 当年王贤跟敖千语,自大漠归来路过的地方。 那一天,王贤独自离开,前往庐城,只是为了跟敖千语分开,谁知依旧没有躲过大长老的追杀。 而这天午后未时,司马珏跟秦玉路过了此处。 两人在客栈里稍作歇息,打算连夜赶路,去往金陵皇城。 望着窗外的景色,司马珏眉头皱了皱。 喃喃自语道:“小姨,我们这时去皇城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跟那家伙撞上,怕是免不了一场生死大战。” 秦玉浅浅喝了一口酒,笑道:“你已经躲了这么久,难道想要一直躲下去不成?” 司马珏心里咯噔一声,想想也是。 只是他依旧没有把握,只好苦笑道:“难不成,我们两人一起上?” “呸!” 秦玉一声冷笑:“老娘才没心思跟他动手,他不是在皇宫杀了四大宗门的长老吗?正好,我们可以来一个借刀杀人。” 司马珏摇摇头:“这些年四大宗门出手的次数还少吗?哪一回赢过?” 秦玉瞪了他一眼:“不可长他人的威风。” 说完一口喝完了半杯酒,跟伙计招了招手:“伙计,打包五斤牛肉。” 两人在客栈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就在两人上了马车,缓缓驰离的瞬间。 哼着小曲的福伯,赶着马车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外。 这个时候的王贤,还在梦里的昆仑山。 “少爷,找到歇息的地方了。” 福伯掀开帘子,跟沉睡中的王贤招呼道:“这里有家客栈,要不要歇息一晚?” “什么时辰了?” “未时快过了。” “那就歇息吧,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那好,我让伙计把马车赶到后院去。” 下了马车,春风里的王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客栈,有一种错觉。 恍若有一个青年车夫赶着马车停在他的面前...... 谁能知道,多年以后,那车夫竟然嫁给了王东来?进了镇西王府? 还好,王东来最后没有跟大皇子搅在一起,要不然这会儿的马尔泰,会不会跟纳兰秋萩一样,变成寡妇? 庐城近在眼前,只是这一回,王贤不想去了。 ...... 戌时。 客栈里来了客人,原本有些冷清的夜,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还好,怕麻烦的王贤,跟当年路过一样,包了客栈的后面的小院。 坐在屋檐下,煮了下壶茶,跟福伯聊天的王贤,一不小心,听到了前面院子里传来的嚷嚷声。 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看了福伯一眼,默默地取出面具戴在脸上。 福伯一愣:“少爷,有麻烦?” 王贤叹了一口气:“跟你无关,是我怕麻烦。” 福伯点了点头:“也好,天下英雄都惦记着少爷,我们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一点。” 王贤笑道:“再往前五百里路,你就回转回皇城。” “那怎么行?” 福伯摇摇头:“我得把少爷送到地头啊?” “太远了,也没那个必要。” 王贤喃喃自语道:“这一去,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找师尊了......这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多待上几天......” 福伯闻言一愣,一时怔怔说不出话来。 白幽月和老袁的事情他知道,只是没有想到少爷这么快也要走了。 沉默良久,才喃喃自语:“如此,少年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道,要看老天的意思。” 王贤笑了笑:“福伯,烟雨湖比会文城好,你有麻烦可以去书院找李大路,我跟师兄交代过了。” “好吧。” 福伯叹了一口气,抹了抹眼角,突然说道:“少爷,好像有人要过来找麻烦了?” “砰砰砰!”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小院的大门被人拍响:“里面有人吗?” 第五百二十八章 破天一箭 捧着一杯茶,王贤静静地望着眼前一行不速之客。 三男二女,气势不凡,不知是哪个大派宗门的弟子。 福伯打了一个哈欠:“少爷,我先去歇息,明日还得赶路。” “慢着!” 就在这时,一袭青衣年约十七的女子,突然出手拦下了欲要回屋歇息的福伯。 跟王贤冷冷喝道:“这位公子,这家客栈我们东凰族包下了,立刻将这后院腾出来!” 还没等王贤回话,眼前的五人闪开身子,并揖手致礼。 只见一身穿儒衫,一袭白衣,若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走进了小院。 男子腰间悬挂有一枚美玉,踩着一种特有的步伐和节奏,不急不缓地走入小院,走到众人之前。 环顾四周,感觉像是对小院还算满意,于是自报身份:“我是天圣宗的人,这位师妹来自东凰族,这位是昆仑剑宗......” 如数家珍一般,男子将一行人的宗门报了一遍,像是告诉王贤立刻带着老人滚蛋。 东凰族的青衣女子看着王贤脸上的面具,十分不喜。 就像是在看江湖上的土匪一样,一声冷喝:“这位是天圣宗的白公子,小子知趣一点,立刻滚蛋。” “少爷!” 福伯一哆嗦,他知道王贤的脾气。 生怕眨眼之间水溅当场,如此这一路走过去,怕是都得不到安生了。 王贤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衣男子。 渐渐地,脸色阴沉起来。 他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天圣宗的白圣君......一个当年在虎门外关,被蛮族长老抓去挖矿,差一点死在矿洞里的男子。 一个跟东凰族的小姐好上,便以为自己能横行天下的天之骄子。 淡淡一笑,问道:“如果我不肯呢?” 神伯闻言,立刻闪身进了客堂。 既然少爷开口,就算一会血溅当场,也轮不到他来出手......他只是怕鲜血溅上他的衣裳。 白圣君心里咯噔一声,以眼神示意众人,不可轻举妄动。 恍惚之间,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幽冥谷。 可仔细一看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年,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就算眼前这中年男人的修行,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沉默再三,还是压下心中怒气。 扯了扯嘴角,缓缓说道:“真不凑巧,我们人多,还有女眷,公子花了多少钱我出双倍,请搬去前院如何?” “不好。” 王贤笑了笑:“这里是金陵皇城的地盘,既不是天圣宗,也不是东凰族的禁地,你们凭什么?” 说完,凝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 在众人看来,恍若小院里瞬间起了夜雾一般,坐在屋檐下的少年恍若雾里看花。 一方面具遮住了脸,根本感觉不到丝毫的灵气,就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夫俗子一般。 “没错,这里是皇城的地盘。” 就在这时,一袭淡黄长裙的女子皱着蛾眉走了进来。 将王贤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冷冷一笑,说道:“你一个男人哪里不能住,非我跟我们女人抢地方?” 王贤冷冷地注视着从院外一路而来,显得有些霸气,甚至不讲道理的女子,气得直想巴掌扇去。 这才过去了几年,当初那个看起来有些虎,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却不乏可爱的澹台小雪,变成了一个悍妇的模样。 心道就算接下来师姐东凰漱玉出场,大爷我也不会惯着你们。 就算你把李梦白喊来,那又如何? 心里更气的是,师叔这些年是如何教自己这个宝贝徒儿? 难道说女人一旦有了喜欢的男人,就是眼前这模样? 想到这里,晃了晃手里的半杯灵茶。 浅浅一笑:“就算皇帝老爷在此,也不敢如此无礼,诸位请出去,我先来,付过钱了,好走,不送!” 原本他想大不了连夜带着福伯离开,就算在荒原上过夜,又能如何? 只是不知怎的,当他看到白圣君的刹那。 想到师姐竟然要嫁给一个不讲道理的男人,心里邪火顿时燃烧起来。 看着无礼至极的澹台小雪,挥了挥手:“大爷我是一个野人,不知道你们嘴里的名门望族!” 一句话摆明了态度,要打架大爷奉陪。 不打,立刻滚。 青衣女子一下子炸毛了。 指着王贤的鼻子骂道:“哪来的野小子,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这可是昆仑剑宗的师妹!” 澹台小雪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凡人无视了。 看上去估计还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家伙,否则也不用脸上戴着面具了。 气得她一声冷喝:“我出道以来,还没遇见过如此狂妄的家伙。” “师妹,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里,院子里又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贤闻言,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摸出紫金葫芦,往面前的空杯里倒满了酒。 一口气喝了三杯,然后看着白衣玉面,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而来的家伙......玄天宗的天骄,李梦白。 沉声说道:“大爷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找个地方喝酒,你们如果胆敢侵扰,绝不轻饶!” “你是?” 恍若闪电一般冲到王贤的面前,李梦白死死盯住戴着面具。 像是要看穿一样,怎奈看了又看之后,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公子怎可如此跟我的朋友说话,你最好客气一点。” “滚!” 王贤又喝了一口酒,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冷笑出声。 李梦白一愣,突然间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却突然笑了起来。 仿佛还好眼前不是旧人一样,既然不是曾经的朋友,他也不用讲什么道理。 于是,脸上的神情骤变。 一声冷喝:“公子是逼着我们动手吗?如果是,希望一会你还能笑得出来。” “唉!” 客堂里的福伯叹了一口气:“少爷,要不我们走吧。” 王贤呵呵一笑,说道:“别人怕你们昆仑剑宗,玄天宗的名头,怕得要死,我不怕!” “你们最好出门打听一下,大爷是走遍大江南北,号称毒手圣君胡三更怕过谁?只要你敢在我面前发威,我若毒不死你,我随你姓!” 王贤这一番话,说得霸气又解气, 哪怕是四大宗门的长老听到此言,只怕都得掂量一番。 毕竟江湖上不怕高手,就怕使毒,一不小心惹到一位使毒的魔头,只怕立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只是当着几个宗门的天骄面前,说出这样的言语,根本没用。 刚刚离开昆仑剑宗的一代天骄,长老,正是气势正盛的时候,哪里可能向一个戴着面具,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低头? 白圣君微微一笑。 跟李梦折嘀咕道:“你听听,这还能忍?我们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这样狂妄的家伙了?在我看来,应该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啊?” “那是你白痴!” 王贤晃着杯里琥珀色的灵酒,嗅着淡淡的酒香。 喃喃自语:“葡萄美酒夜光杯......大爷最喜欢谈笑间,碾压世间大派宗门的天骄,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千,我灭一千!” “啊!疯了!” 来自东凰族的青衣女子,突然尖叫道:“师姐快来,这里有一个疯子!” “谁敢欺负我东凰族的女子?” 不等白圣君,李梦白出手,院门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喝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东见凰族人面前发狂!” 话没说完,一袭红裙的女子踏进小院,只是一步踏出,便来到了王贤的面前。 夜渐深,客栈的院子里春雾弥漫开来。 客堂里一盏昏黄的油灯,静静地照耀在屋檐下王贤的身上。 就算是红衣女子看了又看,也看不出眼前少年是谁? “你是谁?” 红衣女子伸手向着王贤而来,欲要揭开他脸上面具! “噗!” 王贤含在口里的一口灵酒喷出,一声冷喝:“滚!谁给你的底气,向一个陌生之人出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师姐东凰漱玉竟然出现在这里。 想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想来揭自己的面具? 想多了。 从白圣君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决定要跟过往做一个了断。 如果这些家伙讲道理,那么大家便好说好散,否则,正好跟曾经的过往一刀两断! 众人看着眼前满嘴胡说八道的少年,感觉要疯了。 白圣君双指掐诀,“锃!”的一声,拔出灵剑,指向二丈外的王贤。 喝道:“漱玉师妹,想不到皇城边上竟然有如此狂妄之辈,看来我们也不用讲什么规矩,让我教训他一番,再说。” 王贤拎着紫金葫芦,又往里倒了些灵酒。 举杯遥寄西边,像是跟昆仑山下的师父老道士说话一样。 又像是在跟昆仑剑宗的师叔东方霓裳,做最后的通令。 笑道:“都说昆仑十二楼,让天下英雄竞折腰,君不见,大爷我吹一口气,便让你这楼塌下来?” 说话间,小院里突然刮起了一道旋风。 就在王贤身前,罡风席卷,凌厉劲风如一道陆地龙卷,将十几位天骄轰向小院的大门处。 默默地,王贤站了起来。 掏出一把古意盎然的木弓,想了想,又掏出一枝竹箭。 打了一个酒嗝,扭头跟客堂里的福伯笑了笑。 “老头,原来我想得饶人处且饶人,奈何世人如狗,逼得大爷我不得不向他们讨一个公道......” 微微仰头,望向西边的昆仑山。 只见夜空一轮月儿,静静地照耀着天地。 王贤无视一帮被罡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天骄,弯弓如满月。 冷冷一笑:“待来日,踏破这方天地!” 李梦白气得青筋暴露,指着王喝道:“果然是一个疯子,想踏破天地。” 白圣君将东凰漱玉扶好,手里的灵剑指向王贤:“疯子,找死!” 澹台小雪一声尖叫:“野狗,你有本事就把我昆仑山的十二楼一箭毁灭啊” “如你所愿!” 王贤潇洒转身,看着众人邪魅一笑:“记住,这是你们求我射出这一箭......” 东凰漱玉盯着王贤,她有一丝迷惑。 就在这时,却被王贤这一番话激怒了,当即拔出灵剑指向王贤:“有本来,你射啊!” “嗖!” 一声箭鸣响彻。 众人眼里,一抹淡淡的光芒刺破茫茫夜雾,向着西边的天际而去...... 第五百二十九章 蚂蚁,蚂蚁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王贤手中无弓,静静地坐在桌前。 收起了紫金葫芦,端起桌上的酒杯。 跟天上的月儿淡淡一笑:“天上广寒宫,人间十二楼......呵呵,从此往后,昆仑再无十二楼!” 像是嫌弃客堂里的油灯太暗,摸出半截蜡烛点上,搁在面前的桌上。 澹台小雪望向夜空,眼前一枝竹箭消失在眼前,不由气笑了。 跟东凰漱玉喝道:“师姐,这是一个疯子!” 东凰漱玉拍了拍胸口:“好像是,吓死我了!” 几个女子齐齐嬉笑起来,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王贤。 看着一帮剑拔弩张的家伙,王贤一声冷喝:“滚出去,别脏了我的眼睛!” 此话一出,无异于向众人发起了挑战!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个没有灵气波动的凡人,先是扬言要一箭毁了昆仑山的十二楼。 跟着又向她们发起了挑战,就算是一头猪也忍不了啊? 李梦白看了自己的女人一眼,没有等待,还没等院子里的旋风停下,便直接一剑向着王贤袭杀而来。 “锃!”一声剑鸣,刹那响起。 这一剑太快,众人没有时间去反应,如闪电一般,又好似金蛇狂舞,不管不顾往屋檐下静坐的王贤而来。 “叮!” 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鸣在夜色中响起,甚至没有一个人看清...... 一枝细细的绣花针刺破李梦白密不透风的一剑! 好似一只蜜蜂飞过,又像是银瓶乍破,发出刺耳的声音。 细若牛毛的绣花针刺穿李梦白快逾闪电的一剑,将他刹那轰飞,向着院门处飞去。 别说还没回过神来的李梦白,便是白圣君,跟澹台小雪,乐凰漱玉等人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妖法? 她们谁都没有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李梦白已经倒飞而出,貌似竟然受伤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倘若被李梦白这一剑斩在身上,就算是折圣君这样的高手,都会重伤,甚至灰飞烟灭。 然而她们想象中的刀光剑影,甚至相互倾轧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就像一束光芒闪耀,在众人的眼前一晃而过,李梦白便飞了出去。 妖法! 不等李梦白反应过来。 “锃锃锃!” 夜色中骤然响起三声剑鸣,三道剑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着王贤袭来! 眼见同伴吃亏,白圣君,东凰漱玉连着澹台小雪齐齐出手了。 “小心!” 惊魂未定的李梦白一声惊呼,甚至没有去看剑身上那个细洞,当即一个鱼跃,向着王贤一剑而来! 四人四种截然不同的剑法,恍若电闪雷鸣,又似暴风骤雨! 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拿下屋檐下的少年...... “哼!” 一声冷哼之中,王贤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拈花穿针,只见光芒骤现,四枝绣花针悄然飞出,迎向如雷霆一般的四把灵剑! “叮叮叮!” 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四道毫光刹那没入四人的灵剑...... 一刹那,四人如被一座看不见的金钟轰在身上,根本无法拔剑回防,只好一声惊呼,纷纷倒飞而出。 按说,面对四人如此狂暴的攻击,王贤应该撤退。 谁知他依旧坐在桌前,只是挥了挥衣袖,眼前的四人便如被雷击一样,瞬间倒飞而出。 手里的灵剑,发出一阵铿锵的悲鸣。 还没等四人放手一搏,被莫名其妙被轰得一路倒飞...... 呜呜! 小院里旋风越来越争,将十几个男女刮得不停旋转。 一个个以奇怪的姿势旋转,在一阵尖叫声中,被刮出了小院! “锃锃锃!” 倒飞中的李梦白四人气急之下,灵剑飞出,化作飞剑,向着屋檐下的王贤而去。 四人甚至没有凝聚出强大的灵气,情急之下,仅仅用强大的肉身之力,便要跟妖孽一样的少年拼命...... 于是,看在福伯的眼里,眼前出现奇怪的一幕。 一群喊打喊杀的家伙,被一阵旋风刮飞.......一个个往小院外而去。 眼前的形势骤然反转,四把灵剑刹那飞出,向着少爷袭来。 惊瞬间忍不住喊道:“少爷小心!” “嗯!” 王贤应了一声,就在四把灵剑飞来的刹那,挥了挥衣袖,卷起四把夺命追魂之剑,向着夜空飞去。 “嗖嗖嗖嗖!” 急如暴雨一样的灵剑刹那飞向夜空,如四枝破天之箭一样飞向夜空中的那一轮月儿。 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东凰漱玉,澹台小雪四人目瞪口呆...... 四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自己的灵剑竟然再无一点声息,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四人甚至没有看到自己的灵剑,被绣花针穿过的小洞。 狂风! 暴雨! 一往无前的灵剑! 来自昆仑山,来自东凰族,来自天圣宗的灵剑,就这样没了? 霸道无双的剑法,竟然不敌少年的妖术? 如在荆棘中前行,王贤根本不需要去在乎任何的东西,只是挥挥衣袖,便破了四人的杀招。 这时,他想到了当年在青云山巅,东方云跟他说的那番话。 终有一天,我心即是天意。 任你们疯狂攻击,我只需要心意一动,天地万物皆可为剑,然后斩出便出。 “可恶!” 白圣君一声怒吼,欲要再次突袭小院里的少年。 “砰!” 小院的大门重重关闭,跟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将小院笼罩了起来。 任凭小院外十几个青年男女如何吼叫! 任由刀剑出鞘,向着小院的大门斩来......锋利的刀剑割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声音。 最终却只能斩在一团黑雾之中,再也无法寸进。 在他们眼里的小院,就像是坐住着一个惊世的魔王,再也无人能踏入一步。 正好相反,刮来的罡风如刀剑一样,使得她们的衣衫,身体都被割裂,一个个不得一退再退。 “还我剑来!” 东凰漱玉一声怒吼,向着小院踏出一步...... “铮!” 风中突然响起一声如金戈铁马一般的琴声,跟着一抹淡淡的香甜气息,向着众人蔓延而来。 “扑通!” 来自东凰族的青衣女子,软软地跌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呃......” 李梦白发出一声奇怪的嘶吼,跟着也倒在澹台小雪的脚边。 “梦白......” 澹台小雪一声惊呼,只觉得这铮铮琴声如刀割一般,直接将自己的神海撕裂...... 听在东凰漱玉的耳中,却是这拖在地上的刀剑,突然变成了风中幽怨的低吟,心底怦然一动...... 看了一眼黑雾弥漫的小院,不甘心地喃喃道:“好一个妖......” 话没说完,便重重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福伯恍然回到自己的屋里歇息,少爷既然出手,今天夜里也不用赶夜路了。 大不了,明日早起离开此地。 天上地下,怕是只有少爷,才能挥挥衣袖,兵不血刃便解决了眼前这些难缠的家伙。 琴声铮铮,却从天魔镇魂,变成了阳光三叠。 独坐屋檐下,弹琴复赏月。 望向夜空里幽幽月光,王贤像是当年在狂居龟城一样,望着大漠孤烟,低吟浅唱起来。 龟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按说王贤有一万种法门,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天骄。 最后却选了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一种,直接来自大漠的迷烟将众人放倒。 用一曲天魔镇魂锁住了众人的神魂,任你修为惊人那又如何? 在我面前,你们连蚂蚁都算不上。 一念及此,低头却看到一行蚂蚁缓缓而来,来到脚下搬运掉在地上的糕点碎屑。 收起古琴,王贤浅浅一笑,将桌上的糕点捏碎放在地上。 一边喃喃道:“你看蚂蚁多好,有吃的就会团结,团结才有力量......” 蚂蚁眼见多了食物,纷纷抬起头来,望着这个奇怪的家伙,心道,真是浪费粮食。 王贤嘿嘿笑了笑:“别急,慢慢吃,个个都有。” 月光幽幽,静静地照耀着院外倒了一地的男男女女。 看在王贤的眼里,却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一箭,原来他也不想射出。 没想到被澹台小雪刺激之下,被师姐东凰漱玉鼓动之下,他也想试试,没有先生师尊,没有子矜之下。 他这破天一箭,能不能飞到昆仑。 万一那啥,正好给昆仑剑宗一个教训,毕竟当年于断龙山上围攻师尊这个仇,他还没有报呢。 ...... 清晨的昆仑山,下了些许春雨。 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东方霓裳叹息一声,回头向着昆仑剑宗望去,却瞬间惊呆了。 于是身化流光,一边嚷嚷,一边向着道观飞去。 老道士打了一个哈欠走出大殿,望向晨风中的东方霓裳嚷嚷:“师妹你催命啊?我还在做梦呢。” “出大事了!” 道观前,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老道士身侧,一声惊呼:“师兄,可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景象?” 老道士笑道:“我说师妹,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唬我?这还不到辰时,急什么?” 东方霓裳俏脸涨得通红,扭头望向昆仑剑宗的方向。 惊呼道:“那座重修的金殿,连着边上的几座大殿,又塌了......” 卧槽! 老道理闻言,眼角狠狠一抽,瞬间没有睡意,扭头向着剑宗的方向望去。 只见晨雾中的十二楼,天下修士向往的圣地,竟然变成了一片废墟。 一声惊呼:“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 东方霓裳幽幽一叹:“有可能是昨天夜里,有可能是刚刚......我从后山离开,走的时候没有注意。” 她只是若有所思,想着弟子澹台小雪一行人离开了剑宗,向着皇城而去。 左右无事,便想来道观打听王贤的消息。 谁知道,再回首,昆仑山的图腾,再一次变成了废墟。 老道士回到大殿里,走到供桌边上烧了三炷清香,起了一个卦...... 然后看着桌上的六枚铜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最后一枚铜钱在桌上打转,一会是既济,一会是未济的卦象。 这样的一幕,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殿外的东方霓裳忍不住惊叫道:“难不成谁又惹了你那宝贝徒儿不成?” 第五百三十章 凶手,因果 日上三竿,早起的王贤跟福伯已经离开了将近两个时辰。 哼着小曲,福伯很是开心。 这一回,他又开了眼界,原来不杀人也可以让敌人生不如死。 推开院门的一刹,望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家伙,还以为少爷一怒之下,斩了无数天骄。 后来一看,地上无血,这些家伙还在打着呼噜,这才恍然大悟。 直到他赶着马车离开,整个客栈的掌柜,伙计,连着客人也没醒来。 等到东凰漱玉睁开眼睛,一声尖叫,冲进小院之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自然,她的灵剑也不知飞去了何处。 气得她唤醒了沉睡中的澹台小雪等人,指着桌上一碟吃了一半的糕点嚷嚷:“师妹,被那狗贼溜走了!” 澹台小雪自然不甘,于是将几个房间统统翻了一遍。 怎奈整个小院干干净净,哪里有一丝打斗的痕迹? 连着桌上的那半截蜡烛,也被王贤带走了。 想着昨夜里那一抹香甜,跟幽幽的琴声。 澹台小雪喃喃自语道:“师姐我们中了迷烟,还有,那琴声有些古怪,我只是乍听之下,就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可恶!” 东凰漱玉看着进来的李梦白和白圣君说道:“江湖险恶,只怕皇城也要起风雨了。” 李梦白叹了一口气:“我问了掌柜跟伙计,他也刚刚醒来,没有人看到那小子何时离开?” 白圣君一声惊呼:“我们的灵剑被偷走了!” 李梦白一声哀叹:“这把剑自陪了我整整十年,没想到折在一个小贼的手里。” 澹台小雪惊呼:“不好,师尊要是知道我把剑玩没了,不得笑死我?” 东凰漱玉看着三人摇摇头:“到了金陵皇城再说......” 她也很郁闷,这刚离开师门,还没到皇城,还没见到师弟,剑就没了。 这一路过去,万一遇到麻烦...... 想到这里,气得她看着三人笑道:“先看看你们的纳戒......” 三人闻言大惊,纷纷检查自己的宝贝纳戒,过了半晌才长吁短叹,还好,还好,宝贝都在。 澹台小雪想着昨夜那一箭,忍不住摇摇头。 皱着眉头说道:“师姐,难道说小贼身怀妖法?” “不知道。” 东凰漱玉看着三人叹了一口气:“先去皇城,那家伙估计跟我们一样......只要他在皇城,就逃不出我们的追杀!” 白圣君点了点头:“我妹妹,眼几位长老都在皇城。” 李梦白原来想说王贤也在,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帮男女纷纷涌入小院,说要找小贼报仇,害得她们头枕春露,做了一夜的噩梦。 谁知东凰漱玉却跟众人摇摇头。 澹台小雪一跺脚:“都去洗漱吧,我们快马加鞭去追那小贼!” ...... 昆仑剑宗。 天塌了。 一帮长老站在十二楼广场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匆匆而来的大长老东方飞鸿,气得差一点就要吐血。 执法长老严若冰叹了一口气:“这才安生了几年,又来了!” 东方飞鸿冷冷地喝道:“抓住凶手了吗?谁干的?” “没有!” 严若冰摇摇头:“山上、山下的大阵都没有波动,所有的宾客都已离开......” 就连他也想不明白,在没有一个外人的情形之下,谁能举手之澡,破开数道法阵保护的几座大殿? 而且,这一次的情形更惨。 眼前几座大殿俱成了废墟,便是重建也得花上数年的功夫,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心血和钱财。 东方飞鸿当即吩咐道:“去找,哪怕把这废墟给我翻一遍,也要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严若冰叹了一口气:“尊命......那个,不如问问东方长老?” “她?” 东方飞鸿神识望向后山,却不见那一抹倩影,于是望向南山的道观...... 看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的红衣女子,眉头一拧:“师妹,十二楼成了废墟,你知道凶手是谁?” 东方霓裳一愣。 看着杯里的一片茶叶,摇摇头:“我天不亮便来了南山,没有注意。” 东方飞鸿点了点头,又问道:“道兄?” 老道士一哆嗦,立刻喝道:“打住,老头我在做梦,刚刚被你们吵醒。”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兄莫急,让执法堂在废墟里寻找,只要有人来过,肯定会留下痕迹。” “好吧。” 东方飞鸿暂时只好作罢,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两位若是有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老道士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师妹。 “砰!” 东方霓裳手里的玉杯裂开,一声惊呼:“难不成又是他......” 想到这里,她呆住了。 若说当年在书院的少年,便能一箭射落天边雁,更不要说多年以后,从天上回来的杀神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王贤明明在皇城,昆仑剑宗的那谁,又招惹了他?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师兄能算出来,你那宝贝徒儿身在何处?”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离开皇城,便如泥牛入海,消失了。” 东方霓裳闻言一惊,脱口说道:“不好,那两个丫头一起去了皇城,会不会在路上冲撞上,惹火了王贤?” 老道士叹道:“他身上应该有遮蔽天机的宝贝......” “我就知道,这家伙回来,肯定又要惹事!” 东方霓裳气得嚷嚷道:“想都不用想,解决完皇城的麻烦,自然是回昆仑山,来看师兄。” 老道士淡淡一笑:“不要忘了,你是他师叔。” “呸!” 东方霓裳恶狠狠说道:“这一回,说什么我也得跟他讨这个债。” ...... 一转眼,过去了两天。 执法堂的长老,在废墟中找到一枝完好无损的竹箭,严若冰将竹箭交给了大长老。 东方飞鸿一脸怒火,带着竹箭来到后山,找到了东方霓裳。 东方霓裳看着竹箭上的四个字,不由得凤眉一皱,望向南山的道观,冷冷地喝道:“师兄,看看这箭!” 说完随手一挥,只见竹箭一声清鸣,破空而去...... 少顷,道观的老道士伸手接住了风中来箭,看着上面写的四个字,脸上禁不住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平安是福?!” “师妹,这是一枝平安符,是个道士都会写,你怎么能怪到我那徒儿的头上?” 东方霓裳气得一声怒吼:“你当我是白痴,那一年也是竹箭!” “哦?” 老道士淡淡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捉拿凶手啊?” 想想不对,又补充道:“还是先问问你那宝贝徒儿,是不是在山下闯祸了?” 东方霓裳这一回气笑了:“小雪跟在你那宝贝徒儿身边!” “那又如何?”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不是还有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还有一帮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你......”东方霓裳气得说不出话了。 “别急!” 老道士抬头望着,一声冷笑:“师妹别忘记了王贤还有一个师尊,当年断龙山上,四大宗门围攻白幽月之事,你们怕不是忘了吧?” “那女人待王贤,就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你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亲自去昆仑剑宗,讨回公道?” “啊......” 东方霓裳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长老。 恍然之间,如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一年...... 虽然她不在断龙山,却也听过那一场惨烈之战。 一个女子,被天下英雄围攻,最后竟然踏破虚空,飞升而去。 直到今日,谁也不知道那破天一剑,斩得天下英雄境界跌落的一剑,来自何处? 卧槽! 女魔的宝贝徒儿回来了! 大魔王飞升,小魔王竟然从天外破界而来...... 别说昆仑剑宗,只怕四大宗门,得不得安生了。 想到这里,惊魂未定之下看着东方飞鸿说道:“师兄,你还是去找掌门师兄商量吧,杀神归来,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轰隆!” 一记春雷重重落在两人头上,东方飞鸿这才想起来,这些年消失的少年已经回到了皇城。 东方霓裳望向南山的道观,苦笑道:“按说,是你们去断龙山围攻他的师尊,这可是不死不休的恩怨!” “赶紧让掌门师兄想想办法,不行就叫四大宗门的掌门召来吧......” 就算用脚指头想,她也知道当下的少年已非当年。 气得跟老道士吼道:“师兄你也别得意,只怕这回,他连师姐也一并收拾了!” 老道士闻言一愣,旋即想到了下山往皇城而去的东凰漱玉。 自从跟天圣宗的那谁定亲之后,少女一颗心早就不在昆仑山。 这也是他懒得理会,任由这个宝贝徒儿下山去往皇城...... 倘若两人真的狭路相逢,倘若王贤记恨着天圣宗,倘若自己的徒儿没有眼力,认不出当年的师弟。 卧槽! 这他娘的,怕是要酿出师门悲剧啊? 气得他一拍桌子,喃喃自语:“无论发生何事,都是天意,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东方霓裳点了点头:“那家伙回来,告诉我!” ...... 东方霓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本来是问罪。 到头来落得一个被追杀的结果。 她能怪谁? 大长老?执法长老?还是不管事,一门心思闭关的掌门师兄? 所谓的天下大事,四大宗门共同面对,却没有想到,会落得如此因果。 她甚至相信,这一箭铁定出自王贤之手,这一笔一画透着一丝剑意,分明是那家伙的气息。 最气愤的还是那句:“平安是福!” 王贤你大爷啊,别人不知道是你,难道老娘也是猪?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替这个一直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操心,而是在想,回到道观的少年,会不会直接杀上剑宗。 就当年之事,剑指天下英雄?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要不要出手? 就算自己出手,是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第一次初见少年的情形。 想着手里的那一卷天书,自己拼了命,也只能在里面待了三月。 而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竟然在里面整整苦修了十年。 十年磨一剑?这一转眼,天上地下,又何止十年? 没想到,皇城的风波刚刚平息。 转眼,四大宗门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五百三十一章 春风又临百花楼 天骄们一路疾驰来到了金陵皇城。 东凰漱玉带着师妹,后面跟着李梦白和白圣君,来到了百花楼。 四人在二楼雅间里刚刚坐下,还没点上酒菜,东凰漱玉便让楼中侍女请来了掌柜。 看着一袭火炎焰般的少女,花满天眼前一亮。 盈盈笑道:“没想到春风惹得游人醉,把昆仑山上的仙子也吹到了皇城......” “师姐,王贤呢?” 东凰漱玉二话不说,上来直接问道:“我在昆仑山上收到消息,说师弟大战金陵渡,更是大闹皇城,他人呢?” 东方小雪眼前一亮,上来拉着花满天的手笑道:“我都看不懂姐姐的修为了,快,告诉我师弟在哪里?” 李梦白看了一眼白圣君,白家公子眼帘低垂,根本就不吭声。 天圣宗跟王贤的恩怨摆在那里,不是他摇摇头,就能过去。 花满天拉着两女坐下,吩咐侍女去点菜。 看着眼前的四人幽幽一叹:“宋天和白雪这会儿应该在烟雨湖畔,王贤离开了好些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完叹了一口气,就没下文了。 “啊?” 东凰漱玉猛然一惊,问道:“他何时离开?往哪里而去?谁跟他一起?” 电光石火之间,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弟难不成回昆仑山的道观了? 也就是这一刹那,她想起当年王贤跟她说的那番话,普天之下,若是还有一个家,那肯定是昆仑山的道观。 想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 看着澹台小雪问道:“师妹,那家伙会不会是师弟?” “嗡!”的一声。 澹台小雪只觉得头皮瞬间就要炸裂开来,疯了?倘若那小贼是师弟,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三岔路口,师弟回昆仑山了。 如果是那样,自己岂不是当面错过,还刀剑相向......完了! 想到这里,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那小贼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不是说师弟大闹皇城,退了蛮族十万大军吗?” “啊?” 这回轮到花满天呆住了。 看着眼前四人的神情,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路上遇到麻烦了?” 澹台小雪喃喃说道:“遇到一个脸上戴着面具,生着女人一样的手,穿着一袭白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的小贼。” 花满天闻言,不说话了。 眼前四人的一身修为,远远不如自己,又怎么可能看得懂师弟的一身修为? 便是唐青玉等人的眼里,王贤依旧跟一个凡人没有什么分别。 她更是想到了龙清梅说的那一番话,王贤一张脸,一双手,就跟女人一样,不,比女人还要迷人。 想到这里,忍不住淡淡一笑。 “师弟原本在烟雨湖畔有一座镇南王府,可惜你们来迟了......他把王府送给了大皇子的夫人,连王爷的官印也还给了皇帝!” “你们可以去唐家,问问唐青玉跟龙清梅......我跟王贤不太熟,真的不知道他会去何处?” “还有,天圣宗的宋天,白雪跟王贤的关系不错,你们可以问问她们。” “东海的南宫云翔,跟王贤也是兄弟,哎哟,这些日子皇城太热闹了,你们真的来迟了。” 这一刻,花满天心里真的有一丝窃喜。 看来王了开皇城,就没想过再认亲。 否则也不会脸上戴着一副面具,毕竟那面具她在金陵渡前就见过。 可以说,戴上面具的王贤,只怕唐青玉都认不出来。 更不用说这些家伙,跟王贤分开已经三年多了。 东凰漱玉闻言,忍不住幽幽一叹:“都是师父拖着不让我离开。” 澹台小雪摇摇头:“那会儿昆仑剑宗的春招未了,我们也不好离开啊?” 李梦白笑道:“一会儿我们去烟雨湖边,拜访唐十三,孟小楼......他们应该知道王贤去了哪里?” ...... 就在两女跟花满天唠叨不停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花满天眉梢一皱,起身走到门外,拉着一脸迷糊的龙清梅走了过来。 指着东凰漱玉笑道:“这两位都是王贤的师姐,她们有话想问你。” 龙清梅揉了揉眼睛,盯着两女笑道:“师姐?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他跟我说过,不是书院的弟子啊?” 这事,还真怨不上龙清梅,怨不了王贤。 两人一个没问,一个懒得说。 毕竟在王贤的心里,根本没将昆仑剑宗放在眼里。 打从幽冥谷之后,他便跟两位师姐渐行渐远,最主要还是四大宗门的缘故。 没想到,今日突然冒出两个貌美如花的师姐,还真的吓了一跳。 东凰漱玉微微一笑。 解释道:“师弟出身于昆仑山上的道观,师父只收了我们两人......世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我师弟。” 澹台小雪跟着说道:“没错,王贤的师叔是我师尊,他自然是我的师弟了,不过,我是昆仑剑宗的。” “原来如此。” 龙清梅看着眼前气势不凡的两女,又看着两女身边坐着的男子,恍若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何王贤从不说自己的师姐,原来名花有主了。 心里嘻嘻一笑,不愧是见过世界的男人,竟然连自己的两位师姐都看不上。 难怪当年在南疆,看不上唐家的大小姐了。 看着傻笑的龙请梅,花满天一愣。 她自然知道王贤更多的隐情,也知道师兄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哪里会跟这方世界的女子再结下因果? 如此,面对眼前的四人,她也不用花太多的心思。 拍了拍桌子,笑道:“难道王贤离开的时候,告诉妹妹,他要去哪里?” 不知怎的,从王贤离开之后,花满天便绝口不提王贤是她的师兄。 在她看来,这是她的秘密,跟任何人无关,甚至连龙清梅和唐青玉,也不想解释。 龙清梅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看着眼前的四人淡淡一笑。 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道:“那天夜里,王贤请我们喝了一夜的酒,把我们都灌醉了。” “我一觉醒到二天巳时才醒来,李大路告诉我们,天还没亮,镇南王便弃官而去,离开了皇城!” 东凰漱玉怔怔地看着两女,久久无言。 她跟李梦白,跟师妹一样震惊,没想到只是几年不见,师弟已经是皇朝的镇南王? 南疆,当年一别,竟然归来之后的少年已经封王。 而且还弃了,连王府都不要,送人了。 澹台小雪不解地问道:“李大路是谁?” “是他的师兄。” 龙清清叹了一口气:“王贤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书院的弟子,却没有否认他是先生的学生。” 花满天跟着说道:“李大路是书院先生的传人,自然是王贤的师兄了。” “他人在哪里?” “他啊,王贤离开两天后,便回书院了!” “师姐,我要去书院!” “你们去了不!” 花满天看着四人不同的表情,淡淡一笑:“书院门外一道深渊,没有书院的邀请,谁也过不了那吊桥。” 龙清梅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安慰两女,将当年书院的惊变说了一通。 最后双手一摊:“别说你,连唐家的大小姐,也被那道深渊挡了回来。” 这话还是唐青玉从书院接回妹妹之后,不甘心跟龙清梅说了一通。 没想到,眼前又有几个想要去书院的家伙。 说到这里,澹台小雪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就要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师弟暴殄天物。 好好的一座王府不要,你可以送给我啊? 李梦白喝了一口酒,只得轻声安慰道:“虽然我也很想见见那家伙绝代风采,只是,既然错过,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东凰漱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想当中。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不知所味。 她甚至忘了来皇城的目的,更不知道接下来是去天圣宗,还是去何处? 李梦白感受到两女的思绪,跟花满天问道:“请问花掌柜,皇宫里的惊天一战,你们谁曾目睹?” 龙清梅回过神,摇摇头:“据说除了四大宗门的长老,无人一睹。” 花满天点了点头:“那一天,他跟皇城的大将军率领大军破城而入,自然不会跟我们这些江湖上的人物打交道。” “没错,据说大军金陵渡凯旋,打退了蛮族大军之后,便以迅雷之势拿下了皇城的守军。” “哎呀,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可惜你们错过了。” “不对,我们一帮人,谁也没进宫,连王贤的师兄也没有。” 李梦白有些惊讶,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 喃喃自语道:“我们还在破境的路上苦苦挣扎,没想到那家伙已经率领皇朝大军征战天下了。” 只有白圣君偷偷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此行没见到王贤便是最大的收获,毕竟他要想知道那家伙的消息,去见宋天,见自己的妹妹就能知道。 所谓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龙清梅喝了一口酒,哼着小曲儿,更开心。 心想到了这个时候,王贤除了昆仑山的道观,还能去哪里? 真是当局者迷,她也不想说穿这个不算是秘密和秘密,毕竟那谁要回昆仑,她和花满天都知道。 只是两人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在人前说破。 毕竟王贤就是怕麻烦才远远离开了皇城,倘若这个时候自己再多嘴,岂不是真的作死? 连最后一点情义都要耗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干脆推脱道:“唐家小姐也认识王贤,你们想要知道他的去处,可以跟她们打听。” 花满天闻言,顿时闷不吭声。 一边佩服龙清梅七巧玲珑心思,一边为自己没有多嘴暗自庆幸。 就算是王贤的师姐,那又如何? 连皇城一帮生死与共的朋友都弃了,又怎么会在意将要嫁给仇人的师姐? 白圣天笑着拍了拍李梦白的肩膀:“就这样吧,晚上我去问问妹妹。” 李梦白嗯了一声。 澹台小雪吸了一口气,看着东凰漱玉笑了笑:“师姐。既然皇城已经安定,我是不是应该去见见剑宗的长老?” 跟东凰漱玉不同,昆仑剑宗在皇城也有落脚之处。 东凰漱玉幽幽一叹:“你去见剑宗的长老,我去找唐家小姐!” ...... 第五百三十二章 寻人未果,神都在望 烟雨湖畔,雨雾蒙蒙。 唐十三站在花园里,时间一天天过去,渐渐地,将破境之后的惊喜,王贤离去的离愁轻轻抹去。 收了灵剑后,怔怔出神,望着眼前的大湖风光发呆。 看了半晌后,烟雨湖中的那一对鸳鸯,便转身走向花厅。 春天里,金陵皇城姹紫嫣红开遍,王贤看不见了。 她在想,自己要不要带着孟小楼,回昆仑山看看。 打从上回离开,转眼快八年了。 不知不觉,她从书院回来已经十几天了,破境之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 光是今日,站在花园里整整练了两个时辰的剑,也不觉得累。 回到茶厅,四处难得安静无声。 谁知破境后的孟小楼这些日子很少练剑,修行,倒是喜欢时不时一个人坐在窗边喝酒。 他没有伴,只是一个人喝着,因为唐青玉不许西门听花听孟小楼学。 桌上一碟花生米,一壶酒已经喝了一半。 喝了十天,孟小楼也没有喝明白。 感觉这世间的美酒越来越难喝,就跟喝刀子,喝一团燃烧的火焰一般。 看着翩然进来的唐十三,高高举起酒杯,仰起脖子,一口喝了下去。 唐十三叹了一口气,笑道:“你该不会喝酒喝傻了吧?” “差不多吧。” 孟小楼喃喃自语道:“今日再喝最后一回,明日起,不喝了!” “为什么?” 唐十三坐在他的面前,捡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瞥了男人一眼。 笑道:“是不是我大姐不许西门听花陪你,你找他啊,他不是你姐夫吗?” “呸!” 孟小楼苦笑道:“他打从嫁给你大姐,整个人就傻了......还是王贤好啊,一杯酒,可以让你想一辈子。” “不对,这一次书院之行,比那年我们去东凰族还要精彩,只怕我们往后余生,也难有这样的奇遇了......” “打住!” 唐十三一声轻喝:“有些事情你知我知,就算西门听花,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也不用替我大姐她们操心,听李大路说,五贤临走之前,煮了一锅灵药汤,估计放的就是那玩意。” “啊?” 孟小楼一拍脑袋,摇摇头道:“他也是一个白痴!” “你才是。”唐十三伸手捏着他的耳朵纠正道:“他若需要,当时便会跟我们一起了,不要用你的小心眼,去想他。” “妹妹,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唐青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蛾眉紧皱的东凰漱玉。 唐十三一愣,淡淡一笑:“我在教训这家伙,一天天只知道喝酒,啥也不是。” 唐青玉看着孟小楼摇摇头,指着身后的东凰漱玉说:“这是王贤的师姐......” 孟小楼闻言抬起头来,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十三想了想说道:“那谁,你来晚了。” 东凰漱玉坐在两人面前,浅浅一笑问道:“我有三年多没见过师弟,他是不是长变样了?” 不知怎的,东凰漱玉并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而是看着唐十三笑了笑:“都是我师妹耽误了不少日子,否则我早就来皇城了。” 倘若此话换了一个人问,唐十三说不定还会犹豫片刻。 一看是王师的师姐,当即苦笑道:“他啊,自然是长高了一些,像个男人了......一张脸,一双手比女人还要白净,真是气死个人。” 唐青玉想着王贤的模样,也忍不住抱怨道:“我也不明白,这岁月的风霜,怎么就没有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好家伙,两人这一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一方面具遮住了王贤的脸,也遮住了所有的气息。 电光石火之际,东凰漱玉只能回忆那一双纤纤玉指。 想着想着,突然自言自语道:“不对,师弟又不是女人,怎么可能揣着绣花针?” 唐青玉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假装低头去拉自己的裙角...... 却附在妹妹的耳边叮嘱道:“小心......” 唐十三猛然一凛,想到王贤此行可是回昆仑山去见师父。 甚至一刹那,她想到了当年的传闻,以及王贤在她面前的唠叨......两位师姐,都有了意中人。 如此,倘若此行回家路上跟师姐,跟那谁相遇,怕是不会贴着脸去相认吧? 想到这里,她呆住了。 看了大姐一眼,嘿嘿一笑又跟孟小楼丢了一个眼神。 王贤绣花,对她和孟小楼来说不是秘密,甚至大唐唐青玉最清楚。 而身为师姐的东凰漱玉却不知道,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了。 唐青玉盯了妹妹一眼,转身跟东凰漱玉笑了笑:“连我绣花都吃力,更不要说王贤了。” 孟小楼晃了晃酒壶,苦着脸说:“他一个大老粗,怎么会玩女人喜欢的玩意?” 东凰漱玉吸了一口气,看着三人正色说道:“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跟师弟差不多的家伙,没想到,竟然用绣花针做兵器!” 唐青玉闻言一凛,瞬间听懂了这番话。 没错,是兵器而不是暗器。 那便说明王贤根本不想跟师姐相认,又或者,眼前女子跟那谁,招惹了王贤。 以至于宁愿不使剑,改用绣花针。 想到这里,呆住了。 眼前的东凰漱玉跟她修为差不多,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倘若也能当成兵器,只能说明王贤说的那番话,真的没错。 想到这里,浅浅一笑:“话说,你师弟也太狂妄了。” “怎么说?”东凰漱玉好像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啊?” 唐青玉轻轻一笑:“他说在他眼里,天下英雄皆为蝼蚁!” “咯噔!”一声。 东凰漱玉暗叫不好,这才几年不见,师弟已经视天下英雄为蝼蚁了? 想了想,却不甘心地问道:“听说师弟曾在皇宫与四大宗门长老一战?” “没错!” 唐十三指着孟小楼,看着姐姐笑道:“我们虽然没能进入皇宫内院,却也见证了那一场碾压之战!” 没错,在唐十三看来,那一战简直就是横扫,碾压。 四大宗门的长老,在镇南王的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怎么可能?” 东凰漱玉幽幽一叹,问道:“那么,请问师弟那天使的是什么兵器?” “一把剑。” 唐青玉看了孟小楼一眼,苦笑道:“直到今日,我也觉得那把剑太奇怪了,甚至有些邪门!” 孟小楼收起了酒壶,打了一个酒嗝:“没错,那是一把黑色的剑!” 唐十三笑了:“后来在书院,我和小楼还有西门听花,都不曾见过那把剑......”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否决了王贤会使绣花针。 就算有一天东凰漱玉识破此事,唐青玉甚至有一些窃喜,没想到王贤虽然不想理会自己。 怎么着,也请众人在王府大醉一场,最后还煮了一大锅灵药...... 想到不半路跟师姐相遇,却直接弃了。 “好吧。” 东凰漱玉拉着唐青玉的手问道:“唐师姐,我师弟离开时,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回家啊?” 唐青玉苦笑道:“他把王府送给了皇子妃,自然是要回最想去的地方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隐瞒。 心想我把话都说到这里了,你若再想不到,还能怪谁? 这一瞬间,东凰漱玉旋即想到了李梦白,想到了白圣君,想到了师妹澹台小雪。 一时间左右为难。 众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不成这就这样扭头,往昆仑山而去? ...... 这个时候,王贤已经让福伯回转皇城。 两人一路畅游,一路欢声笑语,一路将所有的思念,不舍,统统说了个够。 最后,王贤让福伯明白,路再长也有尽头。 还不到龙门石窟,便让福伯回转皇城,自己租了一辆马车,继续前行。 福伯不入江湖,自然不会有人惦记他。 王贤独自前行,却有他自己的安排,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至于师姐一行人到了皇城,会不会找唐青玉,花满天打听,他早就不在意了。 有李梦白,白圣君两人在,注定两位师姐不可以立刻回转昆仑山。 他也不知道回到昆仑后,还能待上多久? 没准等不到炎炎夏日,四大宗门就会杀上门来...... 若是那样,他敢打赌,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大战。而大战之后,只怕老天不会再让他在这方世界待下去了。 如此,还不如不见为好。 就在他寻思着前方就是神都,不知打从扶桑岛来的慧果去了何处之时。 车夫突然一声欢呼:“公子,我们已经进神都了!” “哦?” 王贤闻言淡淡一笑:“去找一间干净的客栈,要我在此歇息两日。” ..... 春天里,宜踏青,也宜远行。 阳光穿过客栈的窗棂照进来,照在女人缎子般的肌肤。 木桶里的水不冷不热,正好。女人就这样懒洋洋地泡在洒满花瓣的水里。 一双纤秀的玉臂懒懒伸向空中,阳光落在上面,恍若一双手轻轻地抚摸,舒服得不想动弹。 女人很快活。 一路日夜兼程,终于来到了这里,眼见离想去的地方,又近了一些。 就跟亡命之徒一样奔驰之后,还有什么比在泡一桶花瓣浴让人愉快的事? 女人半睁着眼睛,静静地欣赏着一双如白玉般的手臂。 这双手既然可以飞花摘叶,也可以杀人于无形,以她眼下的修为来说,就算是纵横大漠,怕也难逢对手。 十指纤巧如玉,这般秀气,水灵灵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就算花满楼中最美的女子,也不如她这般诱人。 如此这般,女人却依旧不太满意,甚至有些失落。 木桶里的水显然显得有些烫,但她还要再烫一些,她喜欢这种热烈的气氛。 从踏入江湖以来,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收集最锋利的灵剑。 杀最狠的敌人! 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是,当年一念之差,让她跟心爱的人擦肩错过! 以至于,直到今日她还没有征服过男人! 第五百三十三章 客栈里的女人 俗话说,岁月催人老。 这话对女人来说,几乎被她忽视了。 当年在南疆她还在为安容颜易老犯秘,可到了今日,她的胸依旧挺拔,小腹依旧平坦。 一双修长迷死人不要命的腿,依旧如当年那样坚实。 全身上下的肌肤竟然没有一丝皱纹。 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笑起来比当年更加动人,要人性命,见到她男人,哪个不神魂颠倒? 正因为这样,这些年她从没有亏待过自己。 在开心的时候喝酒吃肉,在生气的时候挥剑杀人,她是一个懂得过日子的女人。 像她这样的人,世间已经不多了。 因为她的容貌,更因为她的一身修为......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 可以说,她几乎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只除了一样。 那就是寂寞。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她心底的寂寞。 望着自己毫无瑕疵的胴体,女人幽幽一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砰!” 突然,客栈的大门被人撞开,又从窗口伸出两个脑袋。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七个脑袋伸了进来,无数贪婪,色迷迷的眼睛出现在女人的面前, 大门处,窗外的七个男人眼睛发直,连大气都不敢喘息。 跟所有男人一样,当他们在看到出浴女人的一刹那,就跟一条饿了三个月的野狗一样。 嘀嗒,嘀嗒,流下了口水。 换成别的女人,突然在自己沐浴时被几个男人闯入,只怕多半要被吓个半死。 眼前的女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舒舒服服泡在水里。 怔怔地看着自己如白玉般的手指,淡淡一笑:“各位打何处来,难道没有看过女人洗澡?” “没有!” 一袭青衣的男子眼睛圆睁,生怕下一刻,女人就要穿上衣裳。 一边大声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我只是听大哥说,给女人搓背是最美妙的享受,你要不要试试?” 女人也笑了,媚笑道:“既然你喜欢,就来吧!” 青衣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直接就要从窗口跳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臂被身后灰衣大汉拉住。 青衣男子扭头一看,气得脸色铁青,怒骂道:“宋老三,你不知祸害了多少个女人,老子还没尝过鲜呢?” 宋老三一挥手,青衣男人便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摔倒在院子里,跟着嗷嗷叫唤了起来。 女人嫣然一笑:“哎哟,你手太重了,老娘怕是受不了。” 说完伸手点着了身后桌上的油灯,顿时,屋里有一抹淡淡的香气蔓延开来,像是女人也等不及了一样。 要故意制造出一些迷情的气氛。 宋老三叹了一口气,看着女人摇摇头,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这是何地?” 女人笑道:“我不知道。” 想想不对,又接着说道:“这里是神都,虽然离大漠不远了......只不过,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土匪啊?难道你是会贼盗?” 宋老三厉声喝道:“你既然知道这里靠近大漠,居然还敢来?” 女人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我只是累了,找个客栈落脚歇息,关在屋里洗个澡而已,你们想要做什么?” 宋老三狞笑道:“什么地方不好玩,你偏偏要来这里?” 女人嘻嘻一笑:“好吧,我只是路过,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一个弱女子好不好?” 宋老三反手一掌,拍在窗台。 红木做的窗棂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足见此人不是寻常的悍匪。 谁知女人就跟没瞧见一样,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我让那家伙试试帮我搓背,你不要这么粗手粗脚......” 宋老三干脆从窗口跳进了屋子,看着光溜溜的女人喝道:“光棍眼里不掺沙子,说吧,你到底来神都做什么?” 女人笑了,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回道:“你们又是谁?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自然不是来到这里洗澡,还被你们闯进来看个精光。” “臭女人,你不知道我们是神都七雄?” 宋老三目光闪动,身后一个胖子也跳了进来,看着女人笑道:“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相信,一个女人敢独自闯荡大漠......” 女人笑道:“我一个人自然不敢,我来找一个朋友,他敢。” 宋老三摇摇头:“这里没有你的朋友!” 女人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跟大漠里的土匪交朋友?说不定我还是女杀手呢?” 胖子闻言,脸色突变:“说吧,你要找的朋友是谁?” “说出来,我怕吓死你们!” 女人笑道:“听说他离开大漠已经好些年了,估计我说出来,你们也不认得他?” 宋老三脸色又变了变,跟身后的胖子递了一个眼神。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在女人面前展开,冷冷喝道:“仔细看,你的朋友如何是他,那么你今天就要死在我们兄弟手里。” 女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心里却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卧槽,难不成你们在皇城还有探子?还是说,四大宗门的长老,收买了你们?” 电光石火之间,女人便判定了眼前这些家伙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反而不急了。 猫扣上老鼠,她想慢慢玩一玩。 闻言,宋老三怔住了,怔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女人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来自金陵皇城?” “兄弟们,这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肯定身上不差钱!” 女人嫣然一笑:“好吧,你们要找我朋友做什么?你们可知道我是谁?还是说,你们要在神都偷袭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已经算是日夜兼程,动物算是最快的了。 没想到,还有比她更快的人。 这才过去了多久,便有人收买神都里的杀手?还是土匪? 那家伙,他知道吗? 就在这里,守在大门外的五个服饰各异的,高矮肥瘦不一的男人纷纷冲进了女人的房间,死死地盯着她。 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宋老三的眼睛在女人身上打量,冷冷问道:“你是谁?你难道还会是那小子的女人不成?” 女人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宋老三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狞笑道:“告诉你也无妨,神都的客栈都有我们的眼线,你打听了七家客栈,都有同一个人......” 女人笑道:“所以,你以为我跟那谁,是一伙的?” 宋老三嘿嘿一笑:“不错,这么漂亮的女人杀了太可惜,兄弟们说是不是?” 除了那具被他打飞的黑衣青年,其他五人嘿嘿笑了起来。 胖子流着口水笑道:“别急,都......都有份!” 在胖子眼里,就算坐在浴桶里的女人是一个妖怪,那又如何,他也要先快活一番,再说。 一个长瘦的老人笑道:“我们神都七雄,向来有事一起上,有福一起享!” 女人一声轻叱,笑道:“死也要一起?” 直到这时,她笑得仍然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看一眼,就会要人命。 看着胖子淡淡一笑:“你们偷看我洗澡,难道就不怕死在我的面前吗?” 宋老三笑道:“笑话,只要你把老妈子小子的行踪说出来,我可以不杀你......最后,一会玩完后,把你卖去丽春院!” 说到这里,宋老三和胖子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两人瞬间看见了女人的胸膛......两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笑道:“你难道还能杀了我们兄弟七人?” 女人笑了笑:“既然这么着急,你们为何还不动手?” 胖子流着口水笑道:“我不相信,你光着身子也能动手杀人。” 女子叹了一口气,抬起光溜溜的手臂,叹道:“你看,我这像是杀人的手吗?” 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绽放的兰花。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简直就是迷死人不要命的那种。 别说胖子,连那老头都急了。 尖叫道:“宋老三,你不敢上,要不让老头先来?” 宋老三指着胖子说道:“胖子先上。” 女人嘻嘻一笑:“来吧,让我看看你们七雄的本事!” 说完轻轻地拍了拍手...... “我来了!”胖子终于忍无可忍,纵身跃起,向着女人扑了过来...... “我也要!”老头也急了。 “大家一起上啊!”剩下的几个家伙一看都这样了,哪里还忍得住? “扑通!” 冲在前面的胖子扑倒在女人浴桶的外面,脑袋重重地撞在地上,血,涌了出来。 接着,一连串的惨叫响起。 “嗖嗖嗖!” 屋外突然飞来片片青叶,如灵剑一样斩在宋老三等人的胸口,脖子上,连地上的胖子,连伸出手的老人一个都没有躲过。 每个人的头上都插着一片青叶,谁也没看到这些青叶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所在,没有一个人能躲开。 不对,应该说在青叶飞来之前,他们便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女人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偷看女人洗澡,会长针眼的......偷看老娘洗澡,会要你们的性命,你们不知道吗?” 六个家伙跟将死的野兽一样,捂着脖子满地打滚。 惨呼声越来越小,地上也不见鲜血飞溅,这些家伙便已经喊不出来了。 女人就像没看见地上的死人一样,叹息道:“只可惜,该看的人没来,你们看过那就去死吧......” 突然间,惨叫声停止了,而且是在一刹那同时停止。 女人皱了皱眉头,想着屋外的院子里还有一个黑衣青年,于是忍不住叫了一声:“王贤,你来了?”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 女人嘴角渐渐泛起一丝微笑,咯咯笑道:“你没想到老娘我也来了吧?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还有谁能飞花摘叶,伤人于无形?”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第五百三十四章 要找王贤的女人 女人一愣,随后笑道:“我知道你出手,是想让他们少吃一点苦头,却不知道,招惹老娘的人,除了你,谁都没好处。” 过了半晌,外面才响起一声:“我不是王贤。” 扑通一声,这回却是女人惊得一条腿刚刚踏出木桶,瞬间便扑倒在地。 惊瞬之间,她没有听到王贤的声音,却等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院子里的女人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想了想m挥手卷起一阵风,将其卷上夜空,不知扔去了何处。 “嗖嗖嗖!” 如闪电一般穿上衣衫的女人,也将屋里的尸体扫出,如枯叶一般向着客栈外扔去。 临了,还不忘记打劫这帮家伙的纳戒。 走到屋外,望着老树下,一袭青衣女子问道:“你是......” “我是百花谷的百里玉凰,你不认得我?” 百里玉凰笑道:“你是不是故意在屋里洗澡,勾引这些家伙来劫色,好打劫他们?还是说,你有王贤的消息?” 打了一个哈欠,女人撇了撇嘴。 喃喃自语:“那家伙连王爷都不做了......我想,接下来的一切会更精彩......” 百里玉凰淡淡一笑:“怎么,合约欢宗也想打王贤的主意?” “不知道。” 女子吃吃笑道:“我只是想去昆仑山看一场热闹,怕是你们四大宗门,不会轻易放过他吧?” 百里玉凰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而是冷冷一笑:“谁知道呢......不瞒你说,我也只是想看一出好戏。” 女人长长叹了口气,笑道:“难不成,你也跟这些家伙一样,要找他的麻烦?” “怎么可能?” 百里玉凰摇摇头:“当年我都拿他没办法,现在......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往昆仑而去。” 女人的嘴巴闭上了。 好像知道自己说错话一样,幽幽一叹:“那你找错人了,我要是有他的消息,也不会在这里。” 这一刻,她只想打自己的耳光。 怎么一不小心,又说漏了嘴。 想到这里,干脆搬了桌椅来到院子里坐下。 一边烧水煮茶,一边幽幽说道:“你不相信你,你也别指望我帮你......” 百里玉凰叹了一口气,笑道:“怎知?堂堂的合欢宗龙美人,喜欢上了被四大宗门追杀的敌人。” “我倒是想啊?” 龙清梅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看出了自己的来历。 忍不住笑了笑:“你为什么叹气?还是说,你有了王贤的消息?还是说,你自知打不过他,所以收买了这些杀手来恶心他?”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女人压根就没安好心。 或者说,在她眼里的四大宗门,就没有一个好人,当然,除了她自己。 “我知道打不过他。” 百里玉凰淡淡一笑:“我也不会蠢到跟他拼命,我只要找到他的行踪,自然会有人去找他。”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我从来不会收买杀手!” 龙清梅一愣,没想到这女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想想也是,倘若这些杀手是百里玉凰收买的,又何必亲手杀了他们?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王贤跟四大宗门不对付。 说起来,自己也是那家伙的敌人。 说起王贤,龙清梅不禁动容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昆仑?你听谁说的?” 叹了一口气,百里玉凰闭上眼道,嗅着淡淡的茶香,笑了笑:“我猜的!” 她的神色虽然有一些无奈,但并没有愤愤不平之意,显然没指望从龙清梅口中,套取王贤的行踪。 否则,在她眼里的龙清梅也不会独自一人了。 想着那一道紫禁惊雷,龙清梅忍不住问道:“你想做什么?” 百里玉凰目光遥望夜空,一字一句说道:“找到他,然后告诉天下英雄。” 卧槽! 龙清梅吓了一跳,这是要不死不休啊?还是说,眼前的女人跟那家伙,也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百里玉凰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若有所思地回道:“他不是说,天下英雄在他眼里皆为蝼蚁吗!我只是成全他而已。” 说完,收回望向空夜的目光,喃啁自语道:“他话都说出来了,还怕别人杀上门去?” 龙清梅闻言久久无语。 心道这算哪门子事? 这是借天下英雄的刀去杀王贤?还是借王贤的剑,斩尽天下英雄? 她甚至有种错觉,眼前这女人分明是想坑死四大宗门,拉合欢宗去昆仑送死。 怎奈沉默半晌,偏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难不成告诉眼前这个女人,自己跟王贤是一伙的? 疯了。 这话换作是唐家小姐,也说不出口,换作是花满天也说不出来啊? 毕竟,倘若在昆仑山看完热闹的她,要么跟着王贤找一个离开的机缘,要么去南疆的皇城,去找师妹慕容婉儿。 毕竟,王贤告诉她要想落得一个清静,就去南疆的皇城。 想了想,只好苦笑道:“祝你好去。” ...... 山青山秀太高阳,春光好。 头顶一轮春日暖阳,光芒万丈,一路花香,惹得人们无心睡眠,纷纷走出家门。 得知王贤回到皇城的薛玉和楚天歌,早早就离开了金陵城,一路西行,向着大漠而来。 薛玉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楚天歌心虚。 当年在虎门关外的秘境射了王贤一箭,直到现在他还会在夜里时不时会做一回噩梦。 谁知道,一个消失将近四年的杀神,竟然没死,又杀回来了? 夫妻两人一路踏风而行,早早就到了神都。今日,心神不宁的楚天歌,在夫人的陪伴下,打算前往龙门寺烧香拜佛。 求老天给他一条生路,千万不要遇到那个杀神。 离金陵皇城越远,楚天歌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薛玉也没办法,心想总不成为了见王贤一面,最后落得一个夫妻反目的下场。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一个盼着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再遇到当年的杀神。 一个在心里想着,没准那家伙会厌了皇城的繁华,往大漠而来。 毕竟她私下打听过,当年的少年,便是从昆仑山一路杀出,最后成了传说中的杀神。 ...... 辰时过半,龙门寺在望。 马车在风中行走,后面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薛玉好奇,掀开帘子扭头望去。 只见后方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老人,老人赶着车,嘴里哼着小曲。 在老人后方,有三匹快马疾驰而来。 赶车的老人神情显得有些萧索,有些疲倦,哼着小曲也显得无精打采。 后面两个灰衣男人打马而来,像牛一样喘着气,其中一个喊道:“到龙门寺还有一段山路,在这里歇歇脚吧。” 另外一个瘦高的男人摇摇头:“这心神不宁,还是赶紧去求佛吧。” 看在薛玉眼里,骑着马儿的两个青壮年男子,显得比赶车的老人还要吃力。 一个家伙笑骂道:“我说,莫非你昨晚上又去神都的丽春院,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那里。” 两人说说笑笑,马儿的脚步也放缓了下来。 赶车的老人不知睡着了,还是假装没有听到,只是哼着小曲,继续赶车。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身高六尺,一脸胡须的汉子骑着马儿,远远跟在后面。 像是两人的同位,又像是一个独行侠。 前面是一段斜坡,薛玉这辆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于是后面跟着而来的老人,自然无法疾驰,只好跟在后面。 山路弯弯,无法赶车。 突然,骑在马背上的两个灰衣男人刹那拔出腰间的长剑。 电光石火之间,两把剑一左一右,刺向赶车的老人! 马车上的薛玉一愣,她没想到马背上的两人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四把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刹那将老人所有的退路封死。 无论老人怎样闪避,身上都难免中剑,甚至是身死道消。 薛玉虽是老江湖,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想要出手刹那也来不及了,只道这赶车的老人不知得罪了谁,眼看就要死在这里。 而且她可以断定,老人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 这是必死之局,绝杀。 谁知刹那之间,老人的身子突然一偏,一把长剑贴身子擦过,另一把剑还没有刺入老人的胸口,却被老人两根手指夹住。 两个灰衣人猛然一惊,老人两根手脂恍若铁铸一般,黑衣人用尽全力也无法将长剑抽出。 “咔嚓!”一声,一把长剑竟被老人生生拗断。 另一个灰衣人一声怒吼,欲人收回长老再斩。 “砰!”老人不等他抽回长剑,已经一掌拍出......一剑贴着老人而过的灰衣人,飞上了半空。 胸口响起咔嚓的声音,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另一个灰衣人大惊之下,当即弃剑,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 老人连眼都没有眨一下,轻轻一挥,手里的两截断剑已化作两道闪电,分别往左右挥出。 “啊......” 跟着两声惨呼在风中响起。 鲜血刹那喷射而出,马背上的灰衣人虽死了,但去势未遏,马儿还在往前冲,鲜血在空中溅出两朵血花。 惨呼声伴着马儿吃惊的嘶鸣,在风中变得异常恐怖。 薛玉吓了一跳,纵身跳出车厢,身若鬼魅往直冲而来的马儿一左一右拍出一掌。 她若不出手,只怕自己的马车立刻就会被撞翻,她可不想骑着两匹死人的马儿赶路。 谁知吃惊的马儿竟然力大无穷,便是薛玉也只能将其中一匹马儿拍飞,冲出官道,向着荒原而去。 另外一匹马儿直冲冲往她而来,眼看一人一马就要撞在一起。 “砰!” 马儿发出一声悲鸣,连着马背上的尸体,一起飞出官道,轰然倒下。 却是车厢里的楚天歌眼看不好,不得不出手,否则不仅自己的女人要受伤,估计马车也会碎成一地。 “啊!”惊魂未定的薛玉发出一声尖叫:“老头,你要害死我吗?” 就在这时,风中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马车上的老人厉声喝道:“谁?” 老人眼睛张开,目光如闪电,闪电般扭头向着缓缓打马而来的壮汉射了过去。 却骤然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六尺大汉,骑在马上静静地望着风中的一幕。 老人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谁!” 一袭黑衣的大汉,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别误会,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第五百三十五章 赶马车的老人 老人眉头皱得更紧,问道:“这样的时辰,如此行色,小子,你要去何处?莫非也想打劫老头不成?” 壮汉叹了口气,哈哈大笑:“我虽然不知道你这马车里装了些什么样的宝贝,但是老头你说话无礼,如何断定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不远处,薛玉静静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看了又看,眼前这个六尺大汉太粗鲁,又没有一丝灵气波动,怎么可能是王贤那家伙。 于是,她收回了眼光,看着老头。 老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其实这两个家伙在神都的客栈就盯上了我......估计在城内不敢动手,所以一路尾随而来......” “你看看,老头一个穷人,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薛玉还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应。 楚天歌一掠而至,掀开老人身后的帘子...... “咝.....”刹那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往后倒退了三丈,一直退到薛玉的身边,才堪堪停下。 薛玉眼光如电,刹那看清了马车里的一幕。 忍不住惊叫道:“老头......难不成,这两人要抢你的棺材?” 风吹过,只见车帘缓缓摆动,就像是插在坟头上的黑幡一样,夫妻两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清早,赶着马车出城前往龙门寺。 这棺材里装的是死人?还是让杀手惦记的财宝? 跟别人不同,夫妻两人对财宝和死人都不感兴趣,两人的心思都在王贤的身上。 老人淡淡一笑道:“现在你们已经看到了......这棺材里就是一具死人,我要将他带回龙门寺。” 薛玉叹了一口气,说道:“看过了。” 楚天歌皱了皱眉头:“老头,这棺材里的人是谁?是那两个家伙的仇人?” 楚天歌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就算老头在棺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他也不会动心。 薛玉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夫君你想多了,这棺材里就是死人......不信你看这马儿,拉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楚天歌这才笑了笑:“没错,要是一车黄金......怕是马儿都拉不动啊。” 薛玉眼珠子转了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老头,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老头摇摇头,淡淡回道:“老头只是一个扫地的,平生没有仇家,哪里知道他们的来历。” 恭玉笑了:“我不信。” 就在这里,满脸胡须的壮汉走了过来。 目光闪动,看了一眼薛玉和楚天歌,良久良久,才看着老头笑了笑:“我好像知道他们为何要杀你?” 老人悠然一笑:“哦,说说。” 壮汉吸了一口气,笑道:“要么这棺材里的死人,生前财帛外露被人惦记......要么就是老头你,在神都的赌坊,红楼之中,让人踩中了你的老底。” 薛玉一愣,正色喝道:“胡说,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去逛青楼?” 壮汉抚须大笑:“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死在青楼,还是赌坊?” 薛玉一听,呆住了。 壮汉接着笑道:“这两个地方,都是世人最爱去的地方。死么死在求赌的路上,死么死在美人裙下,这是两种最爽快的死法!” 老人沉默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缓缓说道:“不错,施主果然好眼力,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薛玉皱眉问道:“来迟了一步?为什么?”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了马车,掀开帘子,伸手将棺材揭开,露出一角...... 只是一眼,薛玉便惊叫道:“死了一个和尚?” 老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没错,为了让他想明白一些道理,老衲带着他在丽春院住了十天,又在天玉赌坊待了整整五日......” 卧槽! 楚天歌忍不住惊叫:“我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尚要去赌坊,青楼修行闻道......这家伙怕是爽死了!” 薛玉久久无语。 在她看来,但凡出家的和尚多少都会有一点修为,绝不会在这样的年纪便猝然死去。 想了想,忍不住幽幽一叹:“果然进了赌坊和青楼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完盯着楚天歌说:“你要敢去,我就毒死你!” 壮汉哈哈大笑道:“一生求财不得,能在赌坊之中快活七天。既已出家,自然不会再有红颜,能死在女人脚边,真是求仁得仁!” 老人闻言,简直比杀了两个杀手还要吃惊。 看着壮汉问道:“怎么回事?难道你也去过赌坊?睡过丽春院的女人?” 壮汉黯然一笑:“做人,自然是要尝尝去赌坊之中,赢到别人害怕。身为一个男人,怎能没见过倾国倾城的女人?” 楚天歌要疯了。 忍不住冷冷地问道:“你在赌坊里赢过多少钱?” 壮汉一字一句回道:“我赢到赌坊的掌柜拿不出来,只好出了门,找人来杀我!” 卧槽! 薛玉闻言,忍不住爆粗口了:“好吧,你又见过几个女人?” 壮汉这一回,却盯着楚天歌邪魅一笑:“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你能说得上名字的女人,我都看过她们......” 闻言,薛玉的呼吸都似已停顿。 怔怔地过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不相信,你一个粗汉子,凭什么看尽天下美人?” 老人却笑了起来:“为什么?” 壮汉挥了挥手,笑道:“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不睡她们?其实,我猜她们都这么想,只是我不想。” 薛玉捏着楚天歌的手问道:“为什么?” 壮汉摇了摇头,笑道:“我要是睡了她们,哪能这般行走天下,快意恩仇?” “她们要是跟了我,只怕还没有看天尽头的风光,便已经死在仇人的刀下......既然如何,我又何必去害她们?” 楚天歌一颗心怦怦直跳,过了好久才问道:“为什么?” 老人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或许,这一刻老头已经想通了很多道理。 想明白了棺材里的师侄,为何宁愿死在美人的裙下。 壮汉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你们夫妻两人,难道没有仇人?否则不在金陵皇城快活,一路往西,去大漠自讨苦吃?” 楚天哥摇摇头:“没有。” 薛玉盯了他一眼:“谁说没有,只是我们去大漠看风光,关你屁事?” 壮汉哈哈一笑,手里的马鞭指着老人,笑道:“老头,我正好要去龙门寺见佛,要不要一起?” 老头叹了一口气:“我累了,要不你来替我赶车?” 壮汉闻言,欣然下马。 将缰绳拴在马车的后面,自己接替了老人的位置,老人坐在棺材边上,微微一笑:“善哉。” 薛玉瞪眼道:“你也要去龙门寺?” 壮汉挥起了鞭子,催促马儿继续往前,一边笑道:“你的马车挡路了。” 楚天歌不愿意碰霉头,于是拉着薛玉往前,让车夫缓缓让开。 壮汉熟练地赶着马车离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别怕啊!” 楚天歌猛然一凛,只有苦笑。 遇着这样粗鲁的家伙,他也没法子了。 薛玉想着阴气森森的棺材,诡秘可怖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 喃喃自语道:“我真不懂,那家伙是不是疯子,一个死人在车上,他也要凑上去,难道只是为了讨好那老家伙?” 楚天歌笑了笑:“那老头看起来,也不像是龙门寺的和尚啊?” 薛玉叹了一口气:“棺材里的死人是。” 夫妻两人一边唠叨,一边上了马车。 楚天歌嘿嘿一笑:“还好,还好,那人不是王贤。” ...... 这一天,拜了佛,许了愿的薛玉没有急着离开龙门寺,因为遇到了熟人。 远离皇城,能遇到一个熟人,在她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于是,原本准备要离开的龙清梅,也留了下来。 龙门寺里的院子不少,都是供来自各地的得客贵人们暂时歇息,或者在此静修。 总之,只要香油钱给够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春夜微凉,薛玉的脸上红红的,明明没有喝酒,却似已有了酒意。 夜空的月儿还没爬上天空,夕阳刚刚下山,楚天歌白天一惊一乍,比自己的女人还不如,早早就回屋去歇息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坐在客堂里煮茶论道。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笑道:“今天什么好日子,怎么会遇到你?” “好个屁!” 爆了一句粗口,薛玉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句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以前她从来也未感觉到这句诗的意境。 直到今夜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遇到龙清梅,跟百化谷的百里玉凰,才有一种错觉。 恍然之间,她甚至听到不远处,传来老和尚的低泣的声音。 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苦笑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头......谁知马车里搁着一口棺材,我以为是珠宝,谁知是一个死去的和尚。” “还有一个粗鲁的汉子,竟然也不嫌忌讳,竟然去给那老头赶车,难不成,他还想着在龙门寺发死人财?” 龙清梅一愣,看了百里玉凰一眼。 两人顿时觉得背后一凉,虽然两人也算是女中豪杰,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是好端端的,倘若自己骑在马上赶路,只怕打死也不会去替一个拉着棺材的老头赶车。 疯了? 还是有病? 就在薛玉欲要往下再唠叨的时候,百里玉凰突然制止了她,嘘了一声:“安静,听,好像有人在说话。” 三人都不是普通的女人,说不定,龙门寺这十几个院子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了她们。 三人侧耳聆听,只听到夜色里传来一声叹息。 笑声很粗豪,还有几分醉意。 龙清梅凝声说道:“这会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听这一声笑,她敢断定这个男人一定很粗鲁、很丑、满身都是酒臭。 夜幕渐起,龙门寺中各种声音都已消寂。 远处传来鼓声,听来是那么单调,只是三个人的耳朵依旧落在那粗鲁的男人身上。 薛玉的耳中响起了老人的声音:“什么是死?” 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回道:“什么是生?” 龙清梅闻言骤然一凛,脱口道:“王贤?” 第五百三十六章 小院里的棺材 三个女人齐齐吓了一跳。 纷纷冲出小院,向着那叹息声,大笑道,甚至有些冷清的院子冲了过去。 龙清梅有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南疆的会文城。 那天夜里,她跟十几个家伙去袭击王贤,结果差一点连她都死在那小院外面。 若不是她聪明,用一只猫儿替下自己,只怕那风中一剑斩的不是那老树,而是自己了。 三个女人各怀心思,哪里管什么礼数? 冲即冲进那大门虚掩的小院,龙清梅一声惊呼:“好你个王贤,竟然躲到了龙门寺里?” 她分明记得,从离开会文城,到遇上唐青玉,这家伙也是今夜这般鬼鬼祟祟。 只要想到南疆,她的神情就会变得说不出的萧索。 当下的女人,心里只觉一阵热意上涌,再也顾不得别的。 冲进小院,人如箭一般扑到小院,一直来到油灯昏暗的客堂门外,却在一刹那惊叫一声。 旋即停下了脚步。 小院刹那,变得死寂。 只见地上有几张已烧成灰的锡箔纸钱,一阵风吹过,灰烬随风四散,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魂正在等着攫取。 一左一右,摆着两口棺材。 一口是普通红松打造,也是薛玉白开看过的棺材。 一口却是金丝楠木所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应该是大户人家,甚至是皇城里的老爷所有。 咬着牙,龙清梅看着坐在客堂里的汉子喊道:“王贤,别装鬼,你出来!” 屋里的老人换了一件僧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身高六尺,一脸胡须。 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的大汉走了出来,跟三个女人问道:“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龙清梅哪里相信,冲上前去捏大汉的脸。 汉子冷不丁被一个女人袭击,没有反应过来,只好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龙清梅入手处,被汉子的胡须扎痛了手。 看着汉子被他捏得变了形的脸,这才反应过来,恨恨地喝道:“你就是个鬼,既不愿见我,为何又要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一刹那,她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落寞。 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只想醉一回。 若是这里不是寺院,她真的想大醉一回,一觉睡上十天十夜,不再醒来。 也许一觉醒来,也许什么事都改变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一个明天。 薛玉和百里玉凰吓了一跳,没想到龙清梅会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下其手。 就跟自己的男人一样。 客堂里的老人也好,老和尚也罢,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的四人。 或者在他看来,龙门寺里太寂寞,来了一些人间悲欢,一些烟火气,就算是菩萨也会喜欢。 壮汉回过神来,甩开了龙清梅的手。 指着屋檐下的金丝楠木棺材说道:“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只是来龙门寺,安葬我的朋友而已。” 说完,又指着另一口松木棺材叹了一口气。 “这里还有一个家伙,正好请大师明日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 薛玉叹了口气,幽幽长吟:“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王郎是路人。龙姑娘,只怕那个负心的家伙,早就把你忘了吧?” 闻言,龙清梅只觉得全身发热,看着眼前的汉子苦笑道:“你既然不是王贤,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汉子换了一身黑布衣裳,袖口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根蓝布带。 没有跟大漠英雄那样,别着一把灵剑甚至指间连一枚纳戒都没有。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就是一个活脱脱,来自皇城的莽汉。 汉子甚至脚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兽皮靴子,而是一双寻常的布鞋。 汉子苦着脸回道:“姑娘,你应该不认识我的朋友......难道你认识这棺材里的和尚?不对啊,和尚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认识你?” 薛玉叹了口气,喃喃道:“龙姑娘,你认错人了,其实我也想见见王贤。” 百里玉凰浅浅一笑:“转眼数年过去,我也想看看昆仑山的小道士,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龙清梅撇了撇嘴,说道:“还是跟当年一样,生着一副女人的面容,让人又爱又恨?” 说完不管不顾,掀开两口棺材。 只见松木棺中,真的躺着身着僧衣人青年和尚。 金丝楠木棺材里,竟然躺着一位身着铭黄衣衫,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惊叫:“老和尚,这家伙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还是这,这分别是皇城里的贵人,怎么也早逝了?” 薛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旋即用手盖住了脸。 百里玉凰看着两口棺材里的男子,幽幽地说道:“生命,难道如此脆弱?” “生又何欢,死亦何患?” 汉子眼睛里带着一抹笑意,静静地说道:“除非有逆天之道,否则,任谁打出生之后,不是奔着死而去?” 话未说完,老人笑了起来。 击掌赞叹:“说得好,慧果就是看不透生死,所以我才带他去神都......” 龙清梅轻轻叹息了一声。 薛玉想了想跟屋里的老人福了福:“老头,我想起一个朋友,听说南疆有一个老和尚,为了带着自己的弟子去赌坊悟道。” “据说那一回,那些和尚只是输光了身上的钱,没想到,龙门寺的和尚却输掉了性命。” 大汉也不管三个女人,回到客堂里,坐在老人的面前。 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 想了想说道:“或许他们悟得是贪嗔痴的小道,龙门寺的慧果悟得是生死之间的大道,道不同,付出的代价自然不一样。” 当当当! 汉子一番话,如晨钟暮鼓,惊得龙清梅和百里玉凰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走进客堂,跟老人福了福。 百里玉凰问道:“倘若为了悟生死大道,连性命都搭进去了,还有什么用?” 龙清梅跟着问道:“死都死了,还悟什么道?” 汉子看了一眼老人,摇摇头。 微微一笑:“若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又何必出家,何苦悟道?” 老人笑道:“除了生死,可还有悟道之法门?” “有啊?” 汉子笑道:“佛门四万八千法门,哪个法门不能悟道?譬如放下荣华富贵,放下爱恨情仇,放下大好江山......” 龙清梅红着脸,问道:“女人呢?譬如我,要放下什么?” 汉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指着老人笑道:“你是修士,自然要问眼前这位前辈,我只是一个粗人。” 老人淡淡一笑:“老实说,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法无定法,如何闻道?” 龙清梅跳了起来,跟着问道:“没错?你说......” 百里玉凰和薛玉,齐齐看着老人和汉子,三人当下的心思一样。 她们在想,发如此踏过眼前这个坎? 不过,是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个难以逾越的天堑? 汉子闻言,呆住了。 看着三个女人,像是看着三个白痴一样。 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只是一个凡人,当年我娘还在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砍柴的道理。” “哦?” 老人一边给三个女人倒上热茶,一边笑道:“愿闻道。” 汉子也不客气,喝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我经常跟人上山砍柴,砍得人多,近近的柴都被砍光了。” “我娘就说,近处都砍光了,去远一点的山上,山下的砍光了,就去山上......一山更比一山高,更有砍不完的柴,看不完的风光!” “好一个砍柴如闻道。” 老人沉默片刻,看着三个女人问道:“三位施主可曾听明白了?” 薛玉摇摇头。 百里玉凰想了想,问道:“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云里雾里,我已经站在高峰之上,如何看到更高的地方?” “再说说。”老人也来了兴致。 大汉白了三个女人一眼。 大手轻轻地敲着桌面,喃喃自语:“我那时候还小,跟着走了很远的路,砍了很多的柴,最后却没办法背回家......” 老和尚一听,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 喃喃道:“母慈子孝,自是人间难得之情。” 三个女人听得云里雾里,更迷糊了。 汉子笑了笑:“后来跟我一起的大哥告诉我,背不动的时候,就扔下一根柴,大不了明天回来捡......” “就这样,我一路走,一路扔......最后一大捆柴背到家里,只剩下一小半。” “谁知我娘也没怪我,反而安慰我说放下才能背着这些柴,回到家中。” “那些扔下的,不是我眼下可以得到的东西,将来等我长大了,自然能背得动更多的东西......” 说到这里,汉子眼里恍若有星光闪动。 像是想起了早逝的母亲,又像是想到了远方的亲人。 老人双手合十,赞道:“好一个放下才能得到,这是我听到最简单,最明了的道理,话说你们都听见了吗?” 三个女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在回味汉子的这番话。 谁没有母亲? 谁没有亲人? 曾经的童年,却是她们最美好的回忆。 只是三女都没有上山砍柴的经验,她们只是试着将汉子的这番话,融入自己儿时的时光。 那时候,应该还有其他的道理。 屋檐下的两口棺材,在这一刻有一缕淡淡的光芒闪耀。 仿佛是听懂了汉子关于生死之间,以及放下的道理。 老人很是欢喜。 抚须赞道:“如此,你要不要在龙门寺里出家,终有一天,你肯定能去往传说中的佛国。” 汉子摇摇头,嘿嘿笑道:“我还有一些债还没有还,我得还清了所有的债,才会安心。” 龙清梅就跟梦里一样。 喃喃问道:“还清了债也能闻道?” “自然能啊!” 汉子望向夜空中缓缓升起的月儿,淡淡笑道:“还清了债,便能心无挂碍,心静之下,自然得道。” 老人闻言,叹了又叹。 凝声说道:“你们听清楚了吗?这却是道门的道理,道法自然,说的便是清静之道。” 龙清梅,百里玉凰已经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连薛玉也听呆了。 眼前只是一个粗鲁的莽汉,甚至说出来的只是一些世间最粗俗,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是,在今夜的三女听来,却别有一番意境。 不过,汉子说出来的话有些粗俗。 可是当老人再重复一遍之后,却恍若龙门寺里响起的晨钟暮鼓,直入三人心底。 老人长叹一声:“佛说至道无难,唯嫌选择;道门却是道法自然......愿你们看破生死,再闻道。” 老人像是对面前三个女人讲道。 又像是在跟棺材里的两具尸体诵经。 听得汉子一声大喝:“前山后山,皆可上山!” 第五百三十七章 佛前一拜 这一夜,三个女人听得迷迷糊糊。 甚至连何时回到自己的住处,也不知道。 昏昏沉沉一觉睡到第二天巳时过半,才猛然惊醒。 喊了一声没有应,薛玉一睁眼,楚天歌不见了人影......想想,怕是不想吵醒自己,独自去寺里拜佛了。 三个女人错过了早上的斋饭,洗漱一番,来到斋堂外面,等着吃午饭。 谁知直到拜完佛的楚天歌来到斋堂外,也没有见到昨日的大汉。 薛玉急了,跟着缓缓而来的老人问道:“老和尚,昨天在你院子里的汉子和棺材呢?” 老人看着三女一愣,随后转身望向后山,叹了一口气。 回道:“一大早就去后山的塔林烧了,尘归尘,土归土,难不成供在佛堂之上?” 三人闻言,纷纷将神识望向后山的塔林...... 只见一座白塔之前,还一没有燃烬的青烟,在风中飘散。 恍惚间,龙清梅仿佛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两个青年男子,没想到那汉子真的带着自己的朋友,来到龙门寺里埋葬。 不由得幽幽一叹:“这生命,也太脆弱了。” 老头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扫地的老僧,不懂太多的生死之道,四位施主接下来,作何打算?” 薛玉看了龙清梅一眼,凝声说道:“我们夫妻打算继续西行。” 龙清梅不甘地点了点头:“我想去昆仑看看。” 就在楚天歌想说今日就立刻出发的刹那。 百里玉凰却淡淡一笑:“我想在这里,再待两天。” 不知怎的,她有一种错觉......也许下一刻,那个让所有人惦记的家伙,就会出现在眼前。 她不想错过。 龙清梅怔了怔,随后跟薛玉挥了挥手:“我们夫妻要是急着赶路,就先走吧,我们在这里再看看菩萨。” 老头笑道:“可以进去吃饭了。” 楚天歌看了自己的女人一眼,薛玉笑道:“那我们便先行两天,在前面等你们。” “嗯!” 龙清梅吸了一口气:“西行路漫漫,别急。” 就在这里,寺里的僧人已经排着队,往斋堂来了。 头一回在寺院吃斋的龙清梅,看着眼前一幕,顿时有一种错觉,直觉得那个家伙,就混在僧人的队伍里面。 ...... 就在薛玉三女还在做梦的那会儿。 寺中一处洞窟深处,佛前,檀香环绕,老人跌坐佛前,静静地看着面前三人。 一袭铭黄衣衫早已褪下,换成了寻常的僧衣。 三千青丝悄然落下,变得跟慧果差不多模样的王予文,显得有一些迷茫,甚至不知所措。 大梦一场,在神都死过一回的慧果醒来,看着眼前的大汉发呆。 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气息,忍不住淡淡一笑:“你又不是诸佛,怎么有两副面容,示现在我的眼前。” 汉子看了老人一眼,笑道:“我怕麻烦。” 已经拜老人为师的王予文,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你已经是皇朝的王爷,怕什么麻烦?” “我离开的那一天,已经不是王爷了。” 话没说完,一团黑雾在佛前涌出,六尺高,一脸胡须的莽汉在两人面前幻化......只是一眨眼。 一袭黑衣布鞋的少年,出现在老人的面前。 老人淡淡笑道:“佛说一叶障目,施主这手法厉害,连老头差一点也没能看出来。” 王贤叹了一口气,跟王予文说道:“烟雨湖边的王府,现在归皇子妃住......老二去了虎门关做城主,迦兰公主已经在书院修行。” “皇帝老爷春秋鼎盛,不瞒你说,我希望迦兰将来做一个女皇帝......” 不等王予文回过神来,又跟慧果笑道:“皇朝的往事你不清楚,只是被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人笑道:“慧果啊,你们俩在屋檐下听了一夜,可曾想明白一些道理?” 说明又跟王予文问道:“慧明,你呢?” 拜入龙门寺,眼前这个扫地老僧无尘门下,皇朝的大皇子放下荣华富贵,成了龙门寺里的僧人慧明。 看着眼前的佛像淡淡一笑:“弟子愚笨,以后还得向慧果师兄请教。” 慧果却看着眼前的少年,说不出话来。 王贤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在南海的大船上已经看到了生死,这回在神都看到了贪嗔痴,如果还想不明白,不如回家去吧。” 说完又跟王予文说道:“你若放不下世间的荣华富贵,过几年你也回家去,我又不是这菩萨,管不了那许多。” 慧果想着金陵皇城长街一战,不由得长叹一声。 苦笑道:“你这是要......” “回昆仑,去看我师父。” 王贤跟着老人苦笑:“慧明以后就麻烦大师教诲,我还有一些麻烦要去面对。” 老人一愣:“你说的是那三位女施主?” “不止她们。” 王贤望着佛台上的菩萨,喃喃自语:“三个女人,有两人想要我的性命,还有一个想要问道长生......” 慧明想到江湖上的传说,不由得呆住了。 过了半晌,才小声问道:“你是如何跟我父皇,还有夫人诉说?” “我跟他们说,你死了,就跟当时皇帝老爷死在南山寺天劫之下一样!” 王贤挥挥手道:“右相府已经流放,只有纳兰秋萩一人留在皇城......有端王妃在,有两位王爷,谁能欺负她?” 慧明点了点头,纳兰秋萩一身修为在他之上。 以皇城眼下的情形来说,还真的找不出如此胆大妄为的家伙。 一座镇南王府,只怕整个皇城都无人敢冒犯。 沉默良久,王贤继续说道:“我跟你夫人也说了,你是我亲手杀的,她要报仇就拼命修行,以后来诸天找我......” 慧果闻言大惊失色。 脱口问道:“这么快,你已经看破生死,要离开了?” 王贤摇摇头,看着面前的诸佛,诸菩萨,说道:“我回来是了结因果,还债。” 老头无尘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说得好,了结因果宿怨,便再无挂念......看来施主向道之心,果然坚定。” “早着呢。” 王贤说完摸出一把纳戒,分成三份搁在三人面前。 正色说道:“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在昆仑山上待上一些日子......四大宗门怕是不会甘心,让我就这样离开。” 老人猛地一凛:“你要与天下英雄为敌?” “不是我要跟他们为敌,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王贤笑道:“与人斗,其乐无穷。” 慧果,慧明两人齐齐一惊。 看着眼前的纳戒,半晌说不出话来......按说两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平日里哪会在意眼前这点财富。 可转眼一想,眼前这家伙竟然要跟天下英雄来一场大战...... 不由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王贤像是看穿了两人的心思,笑道:“你们好不容易向死而生,不要再卷入世间纷争......我们的道不同,不要学我。” “为什么?”慧果不甘地问道。 “为什么?”慧明皱起了眉头。 王贤苦笑道:“等你们被天下英雄追杀的时候,就会明白什么叫睡不安寝......偷袭,伏击无处不在......” 老人闻言无语。 慧果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南海惊魂那一幕。 忍不住问道:“白施主呢?难不成你杀了她?” “那倒没有。” 王贤笑了笑:“我跟她打了一架,那家伙就是一个妖孽,架没打完,便一日破境,飞升了......” 老人闻言一凛,胡须猛地颤抖,一声断喝:“竟然,飞升了。” “不然呢?” 王贤笑道:“她不离开,我走得也不安心。既然不能杀她,不如让她早点滚蛋!” “善哉!” 慧果闻言深深一揖:“王贤,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没有之一。” 慧明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何你能放我一马,却不能放过老二?” “他啊?” 王贤看着他正色说道:“我不是圣人,对于一个害死自己先生的家伙,没办法原谅......” 老人虽然不知道皇城的故事,却也明白一些世间的道理。 当即笑道:“爱憎分明,这才是世间众人。” 跟面前的诸佛一一拜过,王贤起身,将面具取出戴在脸上。 跟面前的三人说道:“闻道无定时,愿三位早闻大道,去往佛国......这一方世界太小,不值得你们留恋。” 慧明一愣:“你要走了?” “不然呢?” 王贤摇摇头:“那夫妻两人,当年在虎门关外射了我一箭,一个是百花谷的长老,一个是合欢宗的高手,惹不起啊。” 不等三师徒三人回过神来,身化清风的少年,已经消失在洞窟之中。 ...... 慧果一愣,心道说没说完,你便这样消失,也太不讲究了。 看着面前的无尘,试着问道:“师父,你是何处跟他相遇?” 慧明忍了又忍,总算没有问出来。 毕竟在来到龙门寺之前,或者说他真的“死”了一回,根本不知从皇城到神都,这一路都发生什么事情。 老人叹息一声,回道:“那位公子啊......离龙门寺还有二十里路,为师被两个杀手惦记上了......” 慧明沉默,没有说话。 慧果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无论是在赌坊之中,还是在丽春院,他都散了不少的钱财。 果然,财帛不能外露。 想着悄然离开的王贤,又忍不住问道:“师父,昆仑山接下来,怕是不得安生了。” 这一回,老人没有任何矜持。 而是悠悠叹道:“王施主说了,你们跟他的路不同......他可以一人挑战天下英雄,你们的路在佛前。” 慧果看了一眼面前的师弟,甚至看不出任何富贵气。 奈何王贤却告诉他,眼前这家伙丝毫不弱于他皇子的身份。 如果师弟都能放下,自己为何不能? 皇城,都是过眼云烟了。 就算有一天回到金陵城,回到烟雨湖畔......倘若那时纳兰秋萩已经改嫁,他也只能认命。 欲言又止。 老人不说话,笑看两个徒儿。 慧果叹了一口气,坦白说道:“好吧,之前我也曾见过风玲珑,想不到,王贤竟然助她飞升了。” 慧明突然说道:“我家老二还有这个本事?能助人飞升?” 慧果叹了一口气,一语道破天机。 说道:“当时,他在南海上给我的机缘,比整座金陵皇城都值钱。” ...... 第五百三十八章 神仙御剑 薛玉四人,还在龙门寺排队吃斋饭。 恢复了少年模样的王贤,已经纵横奔驰不知离开了多远,怕是数十里路了。 远远望见一条大河蜿蜒而来,王贤一时兴起,打马下了官道来到河边。 松开绳缆让马儿去撒欢吃草,自己在河边洗漱。 天大地大,甩开了薛玉四人,放下王予文这个包袱,王贤心情大好。 看着眼前的一条大河,如果不是身后的龙门寺,他都要以为这里便是家乡会文城。 心里畅快,忍不住捡起地上的石块,一片接着一片,往河心飞去。 眨眼间,好像回到了童年的会文城。 那时候,唐天来找他比试剑法,两人在河边,在田埂上,对着天空就是一顿劈砍。 还有李玉跟在后面瞎嚷嚷,那年的时光,真的让人怀念。 只是匆匆数年,唐天李玉便是天上人间,不知哪一年,才能相见? 又有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拜同样是儿时玩伴端木曦所赐?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司马珏要害死自己的少女,不惜一纸休书祭天的少女,竟然早早就去了九天之上...... 否则,那个自己天天黏着的少女,要陪着司马珏亡命天涯? 还是跟师姐一样,成为昆仑剑宗的天之骄女? 只是,世事本来就没有如果。 站在河边,王贤往水里扔石子。 身后传来一阵稚嫩的厮杀之声,回头一看,好家伙,却是一帮小家伙手里捏着竹刀,竹剑喊打喊杀。 远远望去,就像是唐天当年在追赶自己。 突然在河边遇到陌生少年,一帮孩子也不害怕,反倒是一个五岁模样的小姑娘飞奔过来。 看着捏着石子的少年,按捺不住地问道:“你是谁?” 就在这时,滚了一身泥的圆脸少年冲了过来,跟着问道:“看你这架势,难道在龙门寺里修行?” “不可能!” 另一个小姑娘冲了过来,捏着嗓子笑道:“我娘说龙门寺里都是神仙。” “神仙?” 王贤拍拍手将最后一块石子扔向河里,笑道:“你们见过神仙?” 身穿红色袄子的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觉得眼前少年真是太弱了,没好气地笑了笑:“我还没去过龙门寺呢。” 一身滚得都是泥的小胖子,憋住笑,嘿嘿笑道:“我也是。” 一身青花碎布的小姑娘看着手中的竹剑,再抬头瞅瞅眼前两手空空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问道:“哥哥,你能带我龙让寺里看一看神仙吗?” 王贤摇摇头:“不行。” 一帮孩子扯了扯嘴角,瞄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一袭黑衣洗得袖口发白,还不如他们,怎么可能见过神仙? 红衣服小姑娘不服输,捏着嗓子拉着王贤的衣袖嚷嚷:“哥哥你也太小气了,我娘说,我们不能跟龙门寺的神仙一样,怕是活不了一百年哦。” 王贤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是凡人。 凡人千千万,几人能修仙? 这一刻,他有些迷茫了......心想,我也不是神仙啊? 只不过,看着眼前这帮跟自己儿子一样的小家伙,心里想着要不了多久,将变成一个个汉子,妇人。 然后跟秋天的枯草一样,渐渐老去的模样。 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走到河边取出一个空酒瓮,打了一瓮河水,趁着一帮小家伙没看见,掏出玉瓶往里滴了几滴...... 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一群小家伙淡淡一笑。 “我跟龙门寺的神仙求了一滴神水......谁想做神仙,就过来喝一口!” 说完二话不说,抱着酒瓮喝了几口,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看着面前一身泥的小胖子问道:“你想不想?” 小胖子一看,立刻抱着酒瓮,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嘿嘿一笑:“你不会骗我吧?” 王贤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喝了神泉当然成不了神仙,不过你们长大了可以去龙寺门,也可以去西边的昆仑山,拜师学艺。” 身穿红衣的小姑娘摇摇头:“昆仑山太远,我没有钱!” 王贤跟小姑娘招了招手:“来来来,排队喝了这瓮神泉,我给你们发路费!” 这一刻的他,早就将什么天道的规则扔到了脑后。 成事在天,谋事在我。 大爷今天高兴,那就替这一方世界留下几颗火种,万一,小家伙真的梦想成真了呢? 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一帮小家伙嗷嗷直叫,纷纷走到红衣小姑娘身后排起队来。 王贤看着小家伙们一个个喝得肚皮滚圆,满意地笑了起来。 笑道:“记住,我给你们的钱不是拿去买糖葫芦的......路费给了你们,至于以后能不能去往龙门寺,昆仑山,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掏出一把纳戒,每人发了一枚。 每一枚纳戒里,塞了二十枚金币,二十枚银币,五十枚铜钱。 就在一帮小家伙欢天喜地,直嚷嚷遇到神仙的时候,王贤将空酒瓮扔向了河心。 摸着小胖子的脑袋说:“记住,有梦就去追,不要等到老了再后悔!” 一帮孩子使劲点头。 脸蛋通红,身着碎花衣裳的小姑娘,怯生生问道:“哥哥你是神仙吗?” 王贤闻言,抬头望天。 一时间豪气干云,笑道:“差不多吧。” 一帮连龙门寺都没去过的孩子,纷纷嚷嚷:“据说神仙可以在河上飞来飞去,哥哥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啊?” 王贤一听呆住了,电光石火中,他想到了那句:“断疑生信,如何让眼前这些天真的孩子心怀信心,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小胖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着王贤问道:“哥哥,你有多厉害?” 这个问题还真把王贤难倒了。 沉默良久,只好说道:“我从金陵皇城一路来,遇到了土匪,也碰到过杀手,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一帮孩子闻言,顿时争得面红耳赤。 红衣小姑娘指着茫茫的河水笑道:“哥哥,飞过去给让我们见识一下神仙风采!” ...... 龙门寺。 薛玉和楚天歌一走,龙清梅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看着百里玉凰说道:“我有一种感觉,王贤那小子肯定来过龙门寺,眼见我们来了......说不定一大早,又偷偷溜走了。” 百里玉凰闻言一愣。 摇摇头,不可思议地回道:“难道说,薛玉也有这样直觉,所以二话不说便离开了?” “肯定是啊!”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楚天歌跟王贤有仇,害怕遇到他。薛玉当年没有找到一把刀,一直心心念念......” 在她看来,夫妻两人只怕是各有心机,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 “刀?” 百里玉凰心里咯噔一声:“王贤不是使剑吗?他要刀做什么?什么样的刀,能让薛玉这样的女人心心念念?” “一把宝刀。”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薛玉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年只是告诉我有一把宝刀,哪里肯将真相告诉我?” 想着当年在秘境里的一幕,龙清梅不由得有些气恼。 冷冷说道:“楚天歌,就是在秘境里暗算王贤,在他跌落山崖之后,往他射出夺命之箭!” “好毒哦!” 百里玉凰吓了一跳:“还有这样的事,背后出手这种事,我好像做不出来!”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 幽幽一叹:“我眼皮老跳,不行,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百里玉凰笑了笑:“那就走吧,说不定还能追上薛玉。” 不知怎的,好奇害死猫的百里玉凰,也想知道一把薛玉朝思暮想的刀,究竟是什么宝贝? 佛堂里的无尘老和尚望着先后离去的四人,淡淡一笑。 跟面前的慧果,慧明笑道:“怕麻烦的王贤早早离去,没想到几个女人,依旧不会放过他。” 慧果摇摇头:“看来,他此去昆仑,也不得安生了。” ...... 比天上掉下来神仙,还要让一帮孩子们开心。 且不说喝的那一肚子水,是不是神泉。 光是这些金币银币,就足够他们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了。 渴望有一天能够拜高人为师,成为一个传奇修士,是每一个孩子的梦想。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只是来河边嬉戏,就遇到了一个大气跟财主一样的少年神仙。 一帮孩子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等着王贤大展身手,看看是不是不去龙门寺,去往昆仑山,也能遇到像少年这样的神仙。 王贤看着碎花衣裳的小姑娘,看着满脸期盼的红衣女孩,笑道:“你们真的想看?” 孩子们整齐地小鸡啄米,小胖子埋怨道:“大哥,别婆婆妈妈的,你不会给我们打赏了一堆钱,就说自己是神仙了吧?” 王贤哈哈大笑,想着要不要取出紫金葫芦学着圣人东方云的模样,在飞天之前先喝一口酒。 只是看着一帮孩子的模样,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离去的师尊白幽月。 想到了九天之上的师尊杨婉妗,两位师尊都说,要等他踏入化神境之后,才能使用那把神剑。 今日,他就想试试。 只怕九天之上的两位师尊,万万想不到,他初试神剑,不是杀敌,而是为了让一帮孩子们相信,世上真的有神仙。 抬头望向对岸,河面怕是数十丈宽。 吸了一口气,看着身后一帮张大嘴的孩子们,笑道:“你们看好了。” 孩子们目不转睛,等着看神仙如何飞过大河。 王贤默默地望向神海深处的那把神剑,嘴里喃喃自语:“我要走了!”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王贤深吸一口气,默念道:“剑来!” “嗡!” 神海深处,响起一声震惊九霄的剑鸣。 一把带鞘的神剑刹那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神剑见风变成了五尺......王贤见状,飞身掠上......如龙吟一般,神剑在空中打了一个转。 恍若一道闪电,直往对岸飞去。 “看神仙啰!” 神剑上的少年衣袂飘飘,恍若九天之上真的落下一个少年,站在一把神剑之上,出现在孩子们的眼里。 “哇......” 孩子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羡慕和崇拜。 第一次御剑飞行的王贤,想着当年青云山上的东方云,想着自己终于有了一丝神仙的风采。 一人一剑,乘风而行。 踩在剑上,王贤闭上眼睛,一声高呼:“你们要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你们也可以......” 话没说完,神剑“嗖!”的一声,带着他向着对岸的官道飞去。 “啊......” 风中,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第五百三十九章 野店恶人 山清水秀太阳高。 坐在马车里的薛玉正哼着小曲,跟楚天歌喝一杯小酒,兴致正高时,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天空上的白云...... 谁知这一眼,却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天边一道金光飞来,吓得她一声尖叫,眼见金光就要飞向马车的刹那。 却从天空直直坠落。 跟着便是一匹马儿如闪电一般,疾驰而来。 金光消失,一个黑影跌落马背,马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顺着官道往前飞奔而去。 这时楚天歌还在捧着一杯酒发呆,车夫被眼前一幕吓得拉紧了缰绳,喝住了奔跑中的马儿...... 薛玉呼之欲出的那一声,刹那憋了回去。 望着如一道闪电的马儿,跟车夫喝道:“别停,追上去!” 河边的一帮孩子们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忘记了惊呼,一个个张大着嘴巴...... 眼前一幕太快,快到那个恍若神仙一般的少年,还没跟他们说一声再会,便已经消失在春风之中。 若不是嘴里还有一丝甘甜之意,手里捏着一枚纳戒。 他们甚至会怀疑,只是做了一场梦。 还没等他们发出一声欢呼,梦就醒了。 不对,那个一身是泥的小胖子,终于惊叫道:“神仙走了!” 碎花衣裳的小姑娘喊道:“长大了,我要去昆仑山!”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这一刻,有的孩子要去龙门寺,有的想去更远的昆仑山,一切,只是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给了他们希望。 不仅仅给了他们金币,给他们喝了一口神泉。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原来,世间真的有神仙。 这么宽的河,谁能飞来飞去,还是御剑飞行。 天啦。 这一天,是小伙伴们最开心的一天。 人在空中,王贤还来不及收回神剑,便瞧见了马车上的薛玉。 心道这婆娘真是阴魂不散,自己已经跑得很快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追上来了。 一眨眼,神剑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神海之中。 失去依仗的少年,直直往下坠落。 还好马儿通人性,如闪电一般接住了坠落的主人...... 人在风中,王贤头也不回。 却在心里忍不住嚷嚷道:“那谁,怎么只有你们两人?” 不应该啊,按说龙清梅可比楚天歌聪明多了,怎么会落在这夫妻两人身后? ...... 春风得意马蹄疾。 王贤没有理会身后的薛玉,暂时忘记了薛玉身后还有龙清梅和百里玉凰。 上一回,他从大漠回来,在马车上一路做梦。 若不是敖千语,那时的他不知死了几回。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看尽一路繁花,回想当年踏雪而归的情形。 将近黄昏,才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上停下。 人不累,马儿得歇息了。 找到镇上唯一的客栈,王贤将马儿交给伙计,闪身进了客栈。 还没等他跟伙计打招呼,要一间上房,却见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站在客栈门外,不时张望。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光临。 直到伙计替王贤张罗好住处,端上热气腾腾的酒菜。 当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尝了一口,试着找到当年大漠孤烟直,烈酒入喉如刀割那种滋味的时候。 客栈外果然来了一辆马车,四马拉着的马车,来势极快,却稳稳停在了客栈的门外。 车马来时疾速,却在瞬间停下,看在王贤眼里,赶车的车夫确实不错。 这样的马车,王贤很少见过。 便是在金陵皇城也不多,没想到今日却在偏僻之地,看到这样的气势,想来马车的主人身价不凡。 否则,这客栈的掌柜为何如此恭敬? 少顷,马车上下来一位恍若书生一样的中年男人。 略显清瘦的脸上常带着笑容,面若书生,却偏偏穿了一件青缎团花长衫,态度温文和气,给人的感觉倒像一个发了财的生意人。 掌柜双手抱拳,含笑道:“赵英雄远来辛苦了,里面请。” 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马掌柜的太客气了,请,请。” 坐在靠窗边的王贤听了掌柜的称呼,心里一愣,心道这世上哪有起个名字叫英雄的人? 眼前中年男人,既不像是四大宗门的长老,也不像是大漠深处的土匪啊? 更不像是杀手,既然起名英雄,那也不会是寻常的生意人,如此,会是怎样的身份? 谁知,还没等赵英雄的中年男人坐下。 客栈又进来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穿得很朴素,一件灰布衣裳跟王贤有得一比,一双布鞋没有沾上一点泥土。 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看来就像来自大漠深处的头子。 老头双目神光闪动,不用动怒,自有一抹威压逼人。 马掌柜弯腰笑道:“王老爷子,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身子越发健朗了。” 老头子打了个哈哈:“这还不都是托马掌柜的福气?” 不等王贤猜测,便有伙主窃窃私语。 原来老头是号称“大漠独行侠”王啸天,只是没有人知道老头究竟是杀手?还是土匪?还是出世的高人? 听着伙计,跟客栈里客人窃窃私议,王贤兴趣更浓了。 就在这时,风中又来了一个清瘦高个,鹰鼻长须的道人。 老头虽是一个道士,偏偏衣着华丽,紫色的道袍上缕着金线,手里握着一把黄金打造的剑鞘。 大步而来,竟然未将客栈掌柜放在眼里。 马掌柜的笑容更恭敬,拱手笑道:“久慕李道长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是出云观的道长李一剑。” 就在这时,离王贤不远一桌客人,一个胖子小声跟身边的同伴嘀咕:“这老头不好招惹,一会千万不要说话。” 同桌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商人求财,自然不会招惹这样的杀神。 谁知李老头连瞧都没有瞧马掌柜一眼,只点了点头:“好说。” 赵英雄。 独行侠王啸天。 道士李一剑。 看在王贤眼里,眼前三人,没有一个是好应付的......比龙清梅,百里玉凰加上薛玉还要麻烦。 只不过,他跟那胖子一样,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人。 他打算喝完这壶酒,吃完丙盘肉就去歇息。 当年他还在龟城的时候,就知道大漠里的家伙不好惹。 一个比一个心气好,一个比一个诡秘,恨不得算尽天下英雄,唯我独尊。 多年之后,不知眼下的大漠变成什么模样了。 还好,这一回他的目的地不是龟城,而是昆仑,否则,他真的不想再往那鬼地方走一回。 客栈里的伙主将大堂里最大的一张桌子,摆上了酒菜。 三个神情各异的家伙大咧咧坐下,却将上首空出,仿佛还在等第四个高手出场一般。 就在这里,客栈外,暮色中响起一阵急如暴雨的马蹄声。 这一阵暴雨刮到客栈门外戛然而止。 过了很久,才慢吞吞进来一个怪人。 这人一走进客栈,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来人身高不五尺,却头大如牛,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条浓眉跟火烧的黑炭头一样。 一双睁得老大,却死鱼眼睛差不多,乱草一样的胡须中露出一张大嘴,一口黄牙就跟饿狼一样。 更让人恐惧的是,此人双臂长得老长,垂下来几乎可以摸到自己的脚掌了。 老头手里拎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真正跟恶鬼一样。 不对,应该是大漠深处的饿狼。 “这是金刀云魂......据说,大漠修士都管他叫一刀断人魂!” 王贤听着胖子的嘀咕,如数家珍一般,不由得淡淡一笑。 心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清明还早着呢,怎么大漠中的魑魅魍魉都跑了出来? 等着跟野人一样的云魂坐在三个家伙的上首,马掌柜上前笑道:“听说老前辈要来,我特意备下了美酒......” 云魂点了点头,回道:“活着,能不喝酒吗?” 马掌柜笑道:“当然是活的,这好不容易买来的美酒,必须给前辈尝尝。” 云魂张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很好,你这小子总算还懂得孝敬我。” 看在王贤的眼里,却是这长得跟野人一般的老人,将客栈的掌柜当成孙子,偏偏掌柜高兴得不行。 就跟后宫里的太监,被皇帝训了一顿之后,那唯唯诺诺的模样。 忍不住替掌柜感到不平。 只有客栈里的几个客人知道,这一刀断魂能如此跟马掌柜说话,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换成自己,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间,赵英雄已经倒了四碗酒。 王啸天哈哈一笑,端起面前一碗酒,尝了一口。 道士李一剑,只是嗅到酒香,便赞道:“好酒!” 而这时,两位伙计端着一个巨大的熊头走了过来,小心搁在云魂的面前,马掌柜小声说道:“前辈试试。” “好家伙,我喜欢!” 云魂话没说完,一掌拍在巨大的熊头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一团白花花的脑浆已经握在跟野人一般家伙的掌心。 只见云魂一手拨开乱草一样胡须,大笑着张开嘴,竟一口就将一颗碗口般大的熊脑吞下。 一边吧唧咀嚼,一边吃得白沫从牙缝中溢了出来。 其声令人听得寒毛直竖,这一幕看得旁边一桌的客人,连着那胖子直接让伙计买单,扔下孤零零的王贤,匆匆离开。 实在太恐怖了。 眨眼之间,偌大的厅堂,除了角落里的少年,竟然无人愿意留下。 马掌柜皱了皱眉,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云魂捏着衣袖抹嘴角,啧啧笑道:“你用不着皱眉头,就凭你,想要徒手吃这熊脑,就算再练十年,怕也不行。” 白胡子老人王啸天吐出一口旱烟,冷冷回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熊脑。” 道士李一剑摇摇头:“道兄你常年如此,实在有违天和啊!” 只有书生一样的越英雄淡淡一笑:“他做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怎么会跟老道你一样想着天理?” “呸!” 云魂吐了一口白沫,双眼一瞪,喝道:“你用不着恶心我,老子活着,就好这一口!”说完,一只血淋漓的手向熊头抓去。 第五百四十章 当野兽遇到美女 李一剑睡意往后退了三尺,脸刷地一下白了。 便是纵横大漠的老道,也被这野人,恶狼一般的怪物吓了一跳。 云魂仰天大笑:“老道士,你也不用害怕,按说老子在大漠的名气还不如你,你有什么好怕的,一会儿让掌柜给你把熊掌端上来,补一下。” 李一剑活了五十多岁,想不到被这野人一样的怪物无视。 气得两只手都在发抖,偏偏没有拔剑。 这恶狼一样的家伙只是徒手便破开黑熊的头颅,巧取熊脑的力量,可以说只要看一眼,便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胆战心惊。 就在这时,几位伙主又将熊掌,熊心,熊肉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熊肉,连角落里的王贤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想着薛玉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吓得晕死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客栈外响起一声车夫的吆喝,跟伙计的招呼声。 还没等王贤回过神来,一袭紫衣的薛玉,扶着醉醺醺的楚天歌进了客栈。 一边跟掌柜喊道:“来一间上房,一边扶着楚天歌跟在伙计,往后院而去。” 马掌柜一边回应,一边让伙计安顿好两位客人。 “咯噔!”一声,王贤心道不好。 既然薛玉找到了此处,只怕要不了一时半会,龙清梅跟百里玉凰也会找到这里。 看着眼前一桌凶神恶煞的家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取出面具默默戴上。 像是嫌弃太暗,点了一截蜡烛搁在桌上。 一时间,昏黄的烛光,将他笼罩起来。 便是马掌柜等人远远望去,角落里的少年就跟雾里看花一样,被一团昏黄的烛光笼罩了起来。 整个人,不知道陷入了夜雾里,还是混沌之中。 客栈厨子的手艺确实厉害,能将熊内烹调得像嫩鸡,肥鸭,甚至嚼起来嫩得像豆腐。 能将野兽肉烧得像各种东西,这才是厨子最高明的地方。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后,马掌柜笑道:“菜好,酒也不错,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 谁知云魂胡须一抖,突然一拍桌子:“这酒不行!” 闻言,马掌柜呆住了。 幸好书生一样的赵英雄接着笑道:“这家伙怕是想女人了,就算再烈的酒,若无女人相伴,他怕也喝得无味。” 王啸天展颜大笑:“不错不错,到底还是你念过几天书,知道酒色财气,是万万分不开的。” 老道士也笑了,笑道:“我说姓云的,这样的小镇,怕是找不到你想要的女人,你还是死了这知心吧!” 云魂一听,皱眉吼道:“姓马的,你这有酒有肉没有女人,你怕是要气死老子?” 马掌柜沉吟着回道:“想了出色的姑娘,前辈只能去往神都了......” 就在这里,客栈外又响起了马蹄声。 还没等野人一样的老头回过神来,守在外面的伙计发出一声欢快的笑声。 “两位姑娘请进,小心脚下的石阶!” 雾里看花,透过淡淡的混沌雾气,王贤一下子呆住了。 这真的赶着鸭子上架?还是想睡觉就有人送上枕头? 就在四个凶兽一样的男人,议论着女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抹倦意的百里玉凰跟龙清梅走了进来。 两个女人没有急着去后院歇息,而是跟饿死鬼一样,在大堂里灯光最明亮的地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龙清梅招手喝道:“掌柜拿一壶酒,切一盆肉,快!” 马掌柜急忙上前招呼:“两位稍等,立刻就来。” 说完一声大吼:“来,给两位姑娘上一盆切好的熊肉,打一壶美酒!” 王贤摇摇头,心道你们这是多大的心思,急着往火坑里跳啊? 别说那个书生一样的赵英雄,跟握着一把金剑的道士李一剑。 光是这野人一般的云魂,恐怕便不是眼前两个女人所能应付的。 还好,两个女人被四个模样各异,服饰不同的男人吓了一跳之下,直接无视了被混浊雾气中的少年。 就在四个男人目瞪口呆之中,伙计端上了酒菜搁在两个女人的面前。 龙清梅倒了两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夹起一块熊肉吃到一半,却瞬间呆住了。 只见紫色弥漫的薛玉如一阵风,来到她的面前,端起桌上倒给百里玉凰的酒,一口喝下。 伸手夹了一块肉吃了一口,咯咯笑道:“想不到,你们竟然跟着我而来!” 百里玉凰蛾眉轻皱,跟两女传音道:“小心,这几个家伙看起来不好惹!” 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尝了一口。 自言自语道:“早知道,不如在龙门寺中多歇息两日,又不是急着投胎,着什么急?” 就在三个女人喝酒吃肉,小声嘀咕的时候。 云魂抹了一把乱草般的胡须,一拍桌子,喝道:“谁说没有美人,这不来了三个?书生不要,我们三人一个一个,正好!” 卧槽! 王贤一听,暗叫不好。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漠里的土匪果然不用讲什么道理,只用比拳头大就行了。 龙清梅闻言一愣,却没有急着起身发难。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枝清香点着,插在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熊肉上面,看上去,就像是女人在吃肉喝酒之前,要祭奠先人一般。 眼见三个女人没有反应,王贤干脆转过身子。 整个人缩进了黑暗之中,又或许,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伙打从进了客栈,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毕竟一群虎狼,怎么会在意一只连兔子都算不上的少年? 道士李一剑笑道:“不用了,只要你快活就成了,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瞧。老了,不中心用,瞧上一眼就过瘾了。” 赵英雄微微一笑:“那可不行,客栈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你要看他笑话,不怕他杀了你?” 王老爷子磕了磕烟灰,笑道:“姓云的,你怕不是跟大漠的野狼一样,一到春天就想叫春吧?” 马掌柜吓了一跳,眼见还没找女人的麻烦,四个家伙先要内讧了。 这要真打起来,他的客栈不得被拆成一堆废墟? 赶紧招呼道:“各位前辈先喝酒吃肉,有什么话过了今夜,明天再说!” “不行!” 云魂抹了一下嘴巴上的肉渍,看着薛玉嘿嘿笑道:“这婆娘不错,屁股够大,可以为老头生一个孩子,替我传宗接代。” 其他三人闻言,一时呆住了。 心道你浪荡一生,这都老了,才想起来要传宗接代?是不是太荒唐了? 马掌柜赔笑道:“前辈喝酒,这姑娘可不是......她们是我的客人,未必能如你的意。” 听在王贤的耳朵里,却是这客栈的掌柜生怕自己的客人被几个妖兽祸害了。 传出去,坏了名声,以后如何做生意? 薛玉一听怒了,把着跟野人般的云魂破口大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只怕你去神都,花一万两银子,也没有姑娘会伺候你!” 龙清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漠,都是这样的野人吗?” 百里玉凰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块肉,显得精神了许多。 淡淡一笑:“活够了吗?” “砰!” 云魂一巴掌拍在桌上,大笑道:“我就喜欢野蛮的女人,你越是脾气大,老夫越是喜欢,否则这情趣从哪里来?” 马掌柜笑道:“各位,有话好好说,先喝一杯......” 说完拎着酒壶团团转,替四个男人,三个女人面前的杯子倒满美酒。 跟着叹了一口气:“我这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诸位大侠的折腾。” 言下之意,你们要打要杀,可以出了客栈解决。 在他看来,既然敢独自闯进大漠,眼前的三个女人怕也不是善茬。 王啸天抽了一口旱烟,笑道:“别怕,姓云的喜欢打架,让他去客栈外面打,等打够了,再分女人。” 王贤一听,直接呆住了。 合着眼前四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包括那个看起来像书生的赵英雄,看着百里玉凰的模样,眼睛瞬间变得直勾勾,走不动路的样子。 这他娘的,真是世风日下。 为老不尊,丧尽天良......他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吭声,甚至连吃肉喝酒的声音,也变小了许多。 东风吹,战鼓擂,有好戏看他绝不会错过。 等你们打死打活,大爷我再做那树上的黄雀,捡便宜。 ...... 谁知薛玉没有移动,只是伸出一只手。 若白玉一般,手指纤秀细长,指甲涂着丹红的颜色,这是金陵皇城最贵的颜色,绝不是世间女子用凤仙花汁染的那样俗气。 野人云魂只是看了一眼这手,就感觉到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快不行了。 看得他不停地点着头笑道:“好!很好......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他以为薛玉骂归骂,一定会扑进他的怀里。 但他错了。 因为薛玉没有动,看着他骂了一句:“老无赖!” 很奇怪,云魂没有生气,看着眼前这个不像风尘女子,而像是个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闺秀的女人,感觉自己要疯了。 想他在大漠纵横,哪里见过如薛玉这般要人性命的女人? 可以说,薛玉是一只熟到不能再熟的水蜜桃。 只是看上男人一眼,没有一个家伙不发疯......这也是当年楚天歌要跟王贤拼命的原因。 因为,那一年的王贤,还算不上男人。 赵英雄看了一眼面前抽烟的老头,王啸天摇摇头:“急什么,让他去!” 老头就像看着三只狼群里的羊羔,一点也不担心薛玉三人从客栈里逃走。 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谁能从他们手中溜掉? 就算三女的修为看起来登峰造极,可是在四个如狼似虎的男人眼里,依旧不够看。 王贤叹了一口气。 心道,自己离开大漠才几年,什么时候,这些家伙比龙清梅,比百里玉凰这样的女人还要厉害了? 他甚至在想,你们三人若不是遇到我,只怕被这几个男人吃干抹净。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在大漠之中。 云魂也想试试猫捉老鼠的滋味,看着薛玉笑道:“你生这么妖艳,难道不是给男人看的。” 赵英雄拍着桌子,大笑道:“糟老头,你看这女人多有趣,看来我们在大漠里,算是白活了。” 王啸天吐了一口烟,没有回话。 道士李一剑却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云老妖你上啊!” 第五百四十一章 美人中毒,狗咬狗 云魂点了点头,乱草一样的胡须笑得乱颤。 若是别人这样跟他说话,只怕他早就将对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可眼前的美人如玉,就算踢他一脚,打了几拳,甚至给他钉子碰,他也会觉得很有趣。 由此可见!他真的没见过美女,这些年白活了。 女人真了不起。 王啸天也笑了,笑道:“三位姑娘能不能将芳名告诉我们?” “不可以!” 龙清梅突然说道:“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百里玉凰叹了一口气,笑道:“本来这一路走来,我不想杀人,是你们逼我的。” 薛玉一看两女亮明了底牌,自然不能认怂。 一拍桌子笑道:“你可以管我叫娘,不过,我没有你这样王八蛋的儿子!” 云魂摸着乱草般的胡须大笑道:“娘?难怪你这么不开心,原来你是在思念你娘,你娘也和你一样漂亮吗?” 薛玉不说话,缓缓地拔出了手中的灵剑。 云魂大叫道:“等等,你以为这点本事,就想跟我动粗?你是不是想多了?” 薛玉冷冷地喝道:“你试试啊。” 云魂怪叫道:“你想走?你走得了吗?” 龙清梅淡淡笑道:“她又不是青楼女子,为什么不能走?倒是你们,身为修士却跟土匪杀手无异,看来是活够了。” 这个时候,马掌柜悄悄躲进了柜台里面。 该劝的,他已经劝过了。 真要打起来,他也没办法,只能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只盼着眼前这些家伙,一会儿打起来,不要拆了他的老店。 李一剑闻言愣住了,虽然身为道士,往日可没少进青楼,越不听话的女人,越野蛮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望。 只有黑暗中的王贤,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合欢宗的迷香。 茶水中的一抹若有若无的甘甜,如果不是掌柜所为,那就是四个凶神恶煞男人动的手脚了。 他有些怀疑,难道这四个也会互相算计? 在薛玉等人还没有踏进客栈之前,就开始算计对方了? 从四个男人脸上的神情看来,这几个家伙应该不知道茶水里有毒,或者就四人下了四种不同的毒药? 若是换作旁人,只怕不知死过几回了。 果然,野人一样的云魂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伸手一把将薛玉隔空拉了过去,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摸着她如白玉一样的手。 笑道:“对对对,以后你就是我娘,来吧,先让我亲亲你。” “放开我!” 薛玉吓得尖叫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 确切地说,她发现自己的灵气就跟被禁锢住一样,丝毫无法运转,跟一个寻常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 “砰!” 龙清梅忍不住一把拍在桌上,吼道:“放开她,她不喜欢你,你要强迫民女?” 云魂笑道:“我什么都喜欢,别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话没说完,呜呜!一阵风刮进客栈。 将气急中的龙清梅,刮到了书生一样的赵英雄面前。 就在这时,猥琐的老道士李一剑,已经冲到了百里玉凰的面前,笑道:“说得妙,美人在前,说得比什么都好听。” “放开我!” 一刹那,龙清梅和百里玉凰吓得尖叫起来。 龙清梅更是看着桌上的清香发呆,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迷药突然失去了作用? 眼看三女就要落入虎口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云魂摸着恭玉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赵英雄伸向龙清梅的手,跟僵尸一样,悬在了桌上。 老道士欲要去抱住百里玉凰的双手臂,就跟中了定身符一样,无法动弹。 还有一个王啸天,也怔怔地如僵尸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一时间,四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跟三个貌美如花的女人,都被定住了。 或者说,七人在这一刹那感觉到身体里的异动,不敢随便动弹了。 赵英雄笑道:“我说老道士你们三个,谁在茶水里下毒了,你们想要抢女人,我可以放弃,不要跟我来这一套。” 李一剑阴阴笑道:“你不是下了独门的迷药销魂散?” 王啸天叹了一口气,苦笑:“赵英雄,李一剑,你俩的毒药不赖啊!连我也敢坑!” 李一剑破口大骂:“李一剑,你他娘有种跟老子比剑,不要下毒!” 云魂一听呆住了:“卧槽,你们三人竟然向老子下毒,你信不信老子拼着失去十年修为,也要先杀了你们。” 话没说话,却看着三个女人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三个女人也不是好东西,这茶水里还有一种毒药!” 此话一出,连躲在柜台里的马掌柜,也呆住了。 这他娘的,这简直是互相算计,一环套一环,算错一步便必死无疑。 谁能预料,区区一壶茶水里,竟然下了几种不同的毒药,还是无色无味,能毒倒绝世修士的毒药。 薛玉摇摇头:“我不会下毒。” 百里玉凰笑道:“那么,你们想尝尝百花谷的毒?” 龙清梅冷冷地喝道:“别急,我的毒药发作得很慢,大家一起慢慢享受。” 一时间,七个人,四男三女,围着一张桌子,缓缓坐了下来。 谁也不敢先动,生怕毒药一旦发作,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云魂气得哇哇直叫:“他娘的,老子只是想在你身上爽一下,你竟然想要害我性命?” “不对,你们三人,老老实实坦白,为何要跟老子下毒!” 另外三人闻言,一时默然无语。 倒是柜台里的马掌柜走了出来,看着七人笑了起来。 摸着稀疏的胡须笑道:“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眼前有四只猛虎。如此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吧?” 王贤一愣,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四个家伙不是来此伏击自己,这是大漠里的野人窝里斗啊? 看来,三个女人只是运气不好,撞进了这一场杀局之中。 赵英雄笑道:“天下,有几个英雄,谁能做英雄?” 老道士李一剑冷笑道:“你也算英雄?” 赵英雄忍不住笑了:“那么,你说说看,在这大漠之中,除了我,谁能算得上真正的英雄,就凭这野人一样的家伙?” 王啸天叹了一口气:“我是来喝酒来的,不是来杀人,也不是来送死的。” 赵英雄大笑道:“妙极妙极,你若只是喝酒,也不会往我的茶水里下毒了,还有,你竟然往女人的茶水里也下了毒药。” 时间拖得越久,七人身上的毒性渐渐开始发作。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只怕七人都会倒下。 想到这里,赵英雄笑着说道:“马掌柜,只要你帮我解了这毒,他们三人身上的宝贝我分你一半!” 云魂立刻破口大骂:“干你娘,你想杀我?老子就算一死,也会拖着你一起......” 王啸天笑道:“马掌柜,你把他们三人杀了,我一文钱都不要,统统归你!” 李一剑跟着说道:“马掌柜的早已在后院准备了上房,一会儿他要享受这三位姑娘......你把他们三人杀了,我帮你看着这三个女人,如何?” 王贤一听,呆住了。 果然,四人看起来称兄道弟,却是互相算计。 想着下一刻,坑死对手。 赵英雄狠狠瞪了野人云魂一眼,喃喃自语道:“我们算错了,只怕这三个女人,也不好对付......” 龙清梅失笑道:“我会有什么不同?最多,等我缓过气来,先杀了你们三个臭男人,然后取了你们的纳戒......” 百里玉凰怒道:“你们四人都该死!” 薛玉骂道:“不能便宜了他们,先切了他们第五条腿,再千刀万剐!” 马掌柜看着一桌的客人,笑道:“看来,诸位是不打算放过彼此了!” “扑通!” 薛玉修为最低,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龙清梅看着马掌柜喝道:“你敢害老娘,我变作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扑通一声,倒在薛玉的身边。 “啊!” 百里玉凰一声尖叫:“老娘不甘心啊,你们这些臭男人,统统该......”那个死字还没出口,也已经轰然倒下。 见此情形,连赵英雄也呆住了。 看来,自己怕是喝下的毒药,怕不是那么好解的。 看着面前的马掌柜苦笑道:“到了最后,想不到最后能笑出来的竟然是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马掌柜看着依旧在强撑的四人,忍不住淡淡一笑。 “我一个做生意的能有什么想法,最多只是想多挣几文钱,寻常一些延年益寿的灵药,多活几年而已。” 此话一出,跟野人一样的云魂忍不住惊呼起来。 看着面前的三人冷冷喝道:“你们三人,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 三人闻言,不吭声了。 马掌柜端着一壶酒,喝了一口。 冷冷说道:“他们若不是为了你身上的宝贝,自然也不用在酒里,茶水里下毒了。” 王贤叹了一口气,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来今夜不是为了群雄争霸,而是为了发财夺宝。 看着地上三个女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道你们果然是三个白痴,明明没有本事,偏偏要往大漠而来。 赵英雄笑道:“不错,人活一世,哪能眼见宝贝出世,没有好奇心!” 老道士李一剑冷笑道:“马掌柜为何你没醉?你以为我不知道?说吧,是不是你在酒里也下了毒?” 闻言,云魂的酒果然醒了几分。 看着马掌柜一声低吼:“姓马的,你怕是不要自己的性命,连着一家老小的命,也不想要了?” 马掌柜拎着酒壶,对着嘴灌了几口。 喃喃说道:“只要你们四人都死了,谁能祸害我的家人?” 王啸天冷冷地看着他,说道:“老子身上没有宝贝,你为何连老子一起害了?” “你怎么知道我害你?” 马掌柜眯着眼笑道:“明明是你们四人狗咬狗,不对,你们还想要祸害这三个女人,你们做的坏事,不要怪到我一个生意人的头上。” 赵英雄叹了一口气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们会倒下,万一你酒里的毒,跟我们四人的毒相遇之后,以毒攻毒之下,失去了作用呢?” 马掌柜笑道:“我不相信。”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为何不睡你 从四人进到客栈,饮茶喝酒吃肉,转眼过去了半个时辰。 不算是金刚打造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 马掌柜看着四人叹了一口气:“你们四人都是绝世高手,好不容易遇到你们狗咬狗,我又怎么可以错过良机?” 说完拍了拍手,只见老道士李一剑应声倒下。 跟着,一头白发的王啸天也不甘心倒在桌子下面。 看着强撑的赵英雄,跟不甘心的云魂,马掌柜笑了。 看着两人说道:“就算我拿到了那宝贝,可也得有命花啊?你们四人但凡有一人活着,我就睡不好觉。” “不对,我就没办法安心地在这里做生意,你说是不是?” 说完,拔出一把短刀轻轻一切,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就好像刀切豆腐似的。 赵英雄淡淡笑道:“果然有本事,但是在我看来还不够......” 话没说完,扑通一声,也倒了下去。 看得王贤忍不住幽幽一叹,说好的英雄呢?怎么转眼就跟狗熊一样? 想着这些家伙刚刚吃了熊掌,熊肉,这会竟然变得跟桌上那一盆肉,没了多少分别。 就在他默默地注视之下。 马掌柜弯下腰,握着短刀刺进了赵英雄的眉心...... 纵横大漠的英雄,只是闷哼一声,便在王贤眼皮底下,身死道消。 跟着又是“噗嗤!”两声,老道士跟白胡子老头,双双身死道消,看得野人云魂一声尖叫。 “放过我,我给你宝贝!” 马掌柜阴阴一笑:“不管你给不给,我都不敢放你活着,你说是不是?来吧。” 说完轻轻一拉,跟野人一般的云魂便倒在他的怀里。 一把短刀刹那刺入了野人的眉心,这是一声没有厮杀的袭击......快若闪电,还没等王贤回过神来,四个家伙已经死在他的面前。 “都出来吧!” 马掌柜收回短刀,在云魂衣裳上擦干血渍。 跟冲出来的伙计,厨子笑道:“这四个家伙不能浪费了,好好处理一下,明天可以做成包子卖!” 说完收了四人的纳戒,任由厨子,伙计将四具尸体拖走。 然后抱起地上的薛玉,摸着美人的脸庞,长叹一声。 笑道:“老子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如此的美人,果然,老天待我不薄......” 话没说完,“扑通!”一声,也倒在地上。 看着怀里的美人,马掌柜双手都在颤抖。 尖叫道:“怎么可能,谁?还有谁?能在老子的酒里下毒?” 电光石火之间,马掌柜心口传来一阵刺痛,然后跟死去的四人一样,浑身都在颤抖,再也无法动弹。 不对,这个时候,他的脸突然涨红了。 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直到这时,合欢宗的迷药终于发作了。 只可惜,那四个中了迷药的家伙,已经死在马掌柜的手里。 做梦也没想到,好不容易解决了四个纵横大漠的高手,最后竟然被人暗算了。 “谁......” 倒在地上的马掌柜喃喃自语道,恍惚之中,看到后面厨房院子里的厨子,几个伙计倒在地上颤抖。 跟四具尸体一起,渐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只是一眨眼,他所有的手下,眼看就要死在自己的客栈里。 今夜,客栈里除了几个车夫,一个呼呼大睡的客人外,就有眼前三个中毒后,昏迷不醒的女人。 疯了! 直到这时,马掌柜才猛然一惊,想到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不曾离开的少年。 卧槽! 螳螂扑食,黄雀在后。 终于,他也尝到被人暗算的滋味。 放下酒杯,吹灭了蜡烛。 王贤拍了拍手,来到马掌柜的面前,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看着地上的三个女人,笑了起来:“杀人放火,甚至卖人肉包子,我都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马掌柜颤抖着。 这时,他的双手已经无法抬起,若不是心口强行憋着一口气,只怕跟那四人一样没命了。 王贤替薛玉将胸口被撕开的衣裳掩上,淡淡一笑。 指着薛玉说道:“这女人想打我的主意。” 又指着龙清梅笑道:“这是我朋友。” “这是我的敌人。”说完伸手将百里玉凰,龙清梅拉起来,坐在椅子上,让两人在桌上趴着。 最后连薛玉也扶着,靠在桌边趴着。 任由三个女人打起呼噜,想想,就在马掌柜目瞪口呆之中,掏出紫金葫芦,倒了三杯酒,喂了三个女人喝下。 做完这一切,又倒了一碗酒搁在桌上。 伸手抓住一只熊掌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喝酒,一边问道:“说吧,那宝贝是什么?” 说完,将马掌柜怀里的四枚纳戒掏出来,放在桌上。 看着王贤的一举一动,马掌柜感觉自己要疯了。 嘶吼道:“为什么你没中毒?还有,这三个女人中了我的毒,没有我的解药,她们必死无疑,放开我!” “你想多了。” 王贤摇摇头:“只要我在,她们就死不了,我也不用你的解药!” 不等马掌柜回答,从死去野人云魂的纳戒里,翻出一方玉盒,打开后,只见里面装着一块肉? 不对,不是肉。 是一块似玉非玉,闪着淡淡荧光的事物......难不成,是千年灵药? “这是什么?” 王贤笑了笑:“你杀了他们四人,就是为了这块玩意?” “噗!” 马掌柜喷出一口鲜血,嘶吼道:“这是我的......”话没说话,两眼一瞪,竟然被王贤气死了。 或者说,原来毒发的马掌柜,看到王贤掏出这块宝贝的刹那,终于忍不住。 一口气化为鲜血喷出,死在王贤的面前。 王贤一愣。 卧槽,我话还没问完,你怎么可以死呢? 一瞬间,他想将世上最最恶毒的话统统骂出来,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地上的三个女人,叹了一口气。 倘若不是客栈里还躺着一个楚天歌,他真想在薛玉面上画一只乌龟,在龙清梅脸上画一只小狗。 在百里玉凰的脸上画一朵花......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三个女人的脸上摸了一把。 然后将三人扶进了客房,用一张符,封住了客栈的大门后院。 然后将一堆死人扔到客栈外,用一团混沌之火,烧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怕三个女人生出心魔,他甚至想将那四个将要成为人肉包子的家伙,分别搁在三女的房间之中。 做完这一切,回到大堂里,守着一盏灯,继续吃桌上的熊掌。 这可是大补之物,不能浪费了啊。 这一夜是三个女人的惊魂之夜,是四个凶神恶煞家伙的断魂夜,也是想做黄雀马掌柜跟一帮伙计,厨子的断头夜。 不同的是,他连手指头都没动。 天上地上,想用毒药来祸害王老爷的人,估计还在娘肚子里面。 他认了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 这一夜,那些回到家的孩子们,吓坏了爹娘。 不仅仅因为那些金币,银币。 而是每一个喝下神泉的孩子们,这一夜身体发生的惊变,淡淡的金光像一盏灯,在孩子们身上一夜闪耀。 直到天明,才渐渐褪去。 醒过来的孩子们一口气吃了五碗饭,说再过几年就要去龙门寺,昆仑山拜师学艺。 原来不相信世间有神仙的爹娘,看着自己孩子的情形,惊呆了。 都说祖坟冒了青烟,要去龙门寺烧香见佛,许愿。 等着自己的孩子长到九岁,不是去龙门寺,就去昆仑。 钱够了,孩子变强了。 任谁家爹娘,不想自家将来也出一个小神仙,谁能拒绝长生的梦想呢? 而这时的王贤,一人一马,消失在茫茫春雾之中。 ...... “啊!” “啊!” “啊!” 三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边,竟然多了一撇胡须。 让她们愤怒的是,无论如何用清水,也洗不干净。 以至于宿醉的楚天歌听到惊呼,冲出房间,看着三个女人的模样一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客栈唯一的侍女走了进来。 看着三女问道:“三位客人,我家掌柜怎么不在了?伙计呢?厨子呢?” 只是回家看望爹娘,侍女再回到客栈,这里竟然跟鬼屋一样,除了几个客人,掌柜和伙计统统消失了。 薛玉看着百里玉凰,百里玉凰看着龙清梅。 龙清梅摸着唇上的一撇不知用什么药水画上的胡须,气得破口大骂道:“还会有谁?” 百里玉凰闻言,看了薛玉一眼。 薛玉也是七巧玲珑的心思,心道自己的男人在,怎么能说实话? 想着自己晕倒前的一幕,忍不住幽幽一叹,又摸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还好,都在。 想了想,跟侍女招了招手:“妹妹,你家掌柜怕是土匪......他们昨天夜里......总之,从今天开始,这客栈你就是老板娘了。” 龙清梅看着薛玉身后的楚天歌,瞬间明白了薛玉的心思。 破口大骂道:“王八蛋,敢跟老娘下毒......这个仇不报,老娘就不姓龙!” 百里玉凰二话不说,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最后在客栈后不远的水潭边上,找到一堆没有燃烧干净的衣裳,还有不同的兵器。 最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金剑,自嘲一笑:“你大爷,跟老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 地上一堆骨灰,却没有一枚纳戒,连钱袋也没有。 显然是被人打劫过,收走了。 电光石火,隐隐约约,想到进入客栈时,窗边角落的桌上点了半截蜡烛的情形。 虽然是雾里看花,却也是一个少年的模样。 看着手里的金剑,心道你这是想给老娘留一个念想,还是有多瞧不上这把剑? 怎么说这剑鞘也是用黄金打造的,值不少钱呢? 没想到,被某人嫌弃了。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还好,跟薛玉想得差不多,竟然被人下毒之后......活了下来。 还回到房间里睡了一觉,显然是有人抱着三人回到了后院的房间里面。 转了一圈,回到柜台前。 看着依旧显得惊慌的侍女,淡淡一笑:“这是一家黑店,但愿你以后不会是一个黑心的掌柜。” “那个,再招几个干净的伙计和厨子吧!” 说完整理衣裳,往客栈外走去,一边喊道:“楚天歌,去牵马。” 这个时候,薛玉已经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幕,简单跟自己的男人说了一通。 楚天歌猛然一惊,卧槽,昨天差点就没命了。 当下应了一声:“那谁别急,我这就去。” 直到这时,龙清梅才跟薛玉丢了一个眼神。 恨恨地骂道:“这王八蛋,敢在老娘的嘴唇上画眉毛!” 薛玉嘻嘻一笑:“我就想不明白,他为何不趁机睡觉了你?” ...... 第五百四十三章 天上白玉京 经历了客栈惊变之后,薛玉决定不能离开龙清梅和百里玉凰。 毕竟四人在一起,就算遇到麻烦,也能合力解决。 昨天夜里除了醉死的楚天歌,三个女人都吓坏了。 百里玉凰找到客栈后院那一堆骨灰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相信,三人的运气比那野人一般的云魂还要好,命比那客栈的掌柜还要硬。 她们喝的茶水里,酒里不知放了多少毒药。 就算对方最后火拼,来不及杀她们,甚至侮辱她们......至少,不会替她们解毒之后,再回到房间里...... 龙清梅幽幽一叹,想都不用想,这是王贤所为。 她生气的是,这家伙竟然躲在一旁看热闹。 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更让她生气的是,敢在自己嘴唇上画胡须,还抹不掉的家伙,普天之下,除了那个王八蛋,还有谁? 等她们四人骑着马儿,冲出小镇的时候 王贤已在百里之外了。 薛玉也好,客栈里的掌柜也罢,甚至那四个所谓的大漠高手,统统都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丝烙印。 只有在河边遇到那几个孩子,让他欢喜。 至少,在离开之前,能为这方世界留下一些念想。 万一,十数年后,孩子们中间又出了一个王贤?一个李大路呢? 哪怕出一个宋天,龙惊羽也好。 昆仑山,越来越近了。 ...... 昆仑剑宗。 先后倒塌了两回的十二楼,又开始大兴土木。 这一回,剑宗才算是真的伤了筋骨,不仅是几个长老,连着掌门也伤了脑筋。 就在这时,东方飞鸿回到了金陵皇城的飞鸟传书。 广场上,捏着信函的东方飞鸿环顾四周,一肚子气。 跟身边的严若冰唠叨道:“我们在这里为了重修十二楼烦心,他们在皇城连一个王贤都拦不住......” 一袭紫衣的太上长老东方素玉走了过来。 接过信函看了一眼,厉声说道:“四大宗门连一个王贤都不敢杀!在皇城里的长老,是不是白痴?” 东方飞鸿转头望向她,叹道:“他如果好对付,便不会等到今日了......放心吧,他已经往昆仑而来,估计要回道观了。” 严若冰一愣,想了想问道:“如此,我们要不要召集四大宗门,齐聚昆仑?” 东方素玉年纪比东方飞鸿大得多,只是保养有方,看起来跟一个中年妇人差不了多少。 闻言之下,有些悻悻然。 慵懒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南山的方向。 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至少要让他们知道,那小子要回道观了,至于他们来不来,要不要一起对付,随便他们。” 闻言,严若冰距离崩溃,只差一线。 东方飞鸿打量着重建中的十二楼,苦笑道:“那就传信吧,毕竟这事也不是我们一家的麻烦,他们都有责任。” 这一回,他难得没有去问东方霓裳。 或许,在他看来有了东方素玉这个太上长老,问不问东方霓裳无所谓了。 东方素玉喃喃说道:“你看看,我们这楼都倒了,若不找老道士要些利息,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说完眼睛一亮,露出一双诡谲的眼眸。 像是在算计南山道观的老道士,又像是在算计即将回山的王贤。 好似猜中妇人的心思,东方飞鸿苦笑起来。 叹道:“这事,一码归一码,不能跟老道士撕破脸,否则眼前这十二楼,也不用重建一回了。” 只有他心知肚明,倘若真的惹怒了老道士。 只怕这十二楼还没建好,又得变成一堆废墟。 严若冰叹息一声:“这事,得分轻重。” 东方素玉一声冷哼,这一刻如同站在云端之上,望向南山道观的方向,似乎在犹豫什么。 ...... 南山的道观。 老道士听到东方素云几个人的计划后,冷笑起来。 看着面前的东方霓裳说道:“他们这样做,当真值得吗?就不怕此战之后,一蹶不振,被我那徒儿打得四大宗门高手尽灭?” 东方霓裳脸色如常:“我只恨怕剑宗家底不够大,掌门师兄放任让他们赌这么大,最后赔不起。” 老道士沉默许久,问道:“如果真有一天,我那徒儿要杀上剑宗,你这个师叔打算怎么办?” “还有,如果他跟你那宝贝徒儿,跟他两个师姐也闹翻了,又该怎么办?” “别的宗门我不说,光是这两个丫头,就够让我们头痛的了。” 东方霓裳眼神坚毅,淡淡一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王贤跟两位师姐已经反目成仇,那又如何?” 老道士再问:“你是师叔啊,如此不管不问,当真合适吗?你以为那小子就跟我一样的心境,顺其自然?”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当然不可能!” 想了想,望向剑宗的方向,望着正在重建的十二楼,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注定有一场大战,你帮谁?” 老道士闻言,唯有叹息。 或许,当年在他在雪地里捡到王贤后,在得知他的凄惨的经历之后,一直想将自己这个宝贝徒儿呵护在手里。 直到王贤单挑四大宗门的天骄,经历了灵山之战后。 他便决定放手了......更不要说,那时候还有一个魔女白幽月。 天下太平最后,真要乱起来,那也得问问四大宗门。 想到这里,老头笑道:“他能从九天之上回来,倘若还要我这个师父操心,不如撞死在十二楼前算了。” 东方霓裳心里一紧,仿佛看到还没有建成的十二楼,又要塌下。 忍不住一声惊呼:“只要他不动十二楼,我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老道士摇摇头。 自言自语道:“他可是一直将你当作师叔,没准这回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也不一定。” 东方霓裳幽幽一叹:“但愿,她们没有跟王贤翻脸。” 这一刻,昆仑剑宗三百年以来的传奇天骄,怅然若失。 为了自己的徒儿,几近道心失守。 想着当年的师姐,师弟,时隔多年以后反目成仇,不由脸色发白,喃喃说道:“不可能,当年小雪可喜欢他的。” 老道士心境恍若山间的湖水,不似师妹这般心神不宁。 就好像一眨眼,便失去了一整昆仑。 ...... 王贤再次消失在前往昆仑的路上。 任薛玉四人一路追寻,也不得其踪。 反倒是大漠的风烟,随着春风而来......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车上。 马鞍有些陈旧,赶车的青年衣裳、靴子、甚至搁在一旁的剑鞘显得有眼霜陈旧。 车夫的衣服却是崭新的。 白玉京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女子。 一个看上去年纪跟王贤差不了多少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一颗心怦怦直跳。 剑鞘搁在青年一身下,春风吹在他脸上。 青年很欢愉,很快活。 长路漫漫有你伴我闯荡,是天下修士最快活也最自豪的事情,比身上的新衣裳更令人精神抖擞。 但最令他快乐的,却还不是春风,而是身后的那双眼睛。 马车里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偷偷地瞟着他。 他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不是在大漠深处的龟城。 他走进客栈,她刚走出去。 她撞上了他。 少女脸上满是羞涩和歉意,脸红得就像是二月的桃花。 青年盼着能再撞一次,于是,等他走进一家酒馆的时候,真的就撞上了少女白玉京。 于是她垂下头嫣然一笑,笑容中有一丝羞涩和歉意。 于是他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撞到了命中注定的女神。 后来出了一些麻烦,他便离开在龟城,毅然带着少女一路离开大漠,决定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浪子。 只是从他遇到白玉京那一天起,他决定作一个流浪天涯的游子,为了她,他愿意。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她却不是天上那个,而是来自另一个未知之地。 甚至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穿越了那一道恍若界壁的禁制,来到了龟城,还遇到了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人。 有些人,遇到了,错过了,再也难相逢。 白玉京和青年男子不同,他们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决定这一生一世,都要相守在一起。 这一路,他们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红胡子。 火拼了驰骋在大沙漠上的骑兵,还有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和杀手。 也是意气风发,来自某个大家族的天骄侠少......总之,没有人能让她们分手。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们也决定要闯上一回。 缠绵的春雨不期而至,打湿了青年的衣衫。 路过小镇,马车在客栈前停下来了。 因为,马车的帘子已经卷起,那双如烟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如烟花般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干净如白玉一样的脸庞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却是欺霜赛雪。 看着青年被打湿的衣衫。 白玉京如春葱的纤手,捏着丝巾替男子擦拭脸上的雨水。 软软说道:“玉楼,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夜,明日天晴了再接着赶路。” 身穿青年的东凰玉楼,生着一副书生的面容,偏偏手里却握着一把灵剑。 招手跟客栈外的伙计笑道:“伙计住店,麻烦帮我喂马,来二间上房。” 少女嫣然一笑,车门已开了。 下了马车,两人牵着手进了客栈。 他凝视着她,她却垂下头去弄衣角。 东凰玉楼想了想问道:“先喝一杯,再去歇息?” 少女浅浅一笑:“好啊。” 就在伙计招呼两人坐下,端上一壶茶待客,还没点上一壶酒,一盆肉的刹那。 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像一阵风刮进了客栈,一屁股坐在两人的面前。 张嘴吆喝道:“掌柜来两壶酒,两盆肉,两大碗肉汤,一间上房!” 说完扭着看着一脸扭捏的东凰玉楼笑道:“我坐在这里,不会打扰两位雅兴吧?” 东凰玉楼愣了一下:“兄弟贵姓,来自何方?” 汉子哈哈一笑:“我来自金陵皇城,别人管我叫王老爷,两位贵姓?” “我是东凰玉楼。” “我姓白,叫白玉京。” 第五百四十四章 来自东凰族的追杀 “天上白玉京,两位是昆仑剑宗的弟子?” 汉子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大爷在昆仑也没听说过有白姓的世家啊?难不成......想到这里,猛然一惊, 说完又看着青年笑道:“你是东凰族的?” 在他看来,剑宗的弟子,配上东凰族的天骄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少女笑了,微笑着回道:“我姓白,来自大漠深处,不是昆仑剑宗的弟子......玉楼倒是东凰族的人。” 说完曼声低吟:“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汉子闻言忍不住赞道:“想不到在这鬼地方还能遇到白姑娘这样的雅士,真的难得,来来来,当喝一杯。” 酒未端上,汉子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一口喝下。 跟着长叹一声,想要问问某人的消息,想了想,终是没有说出口来。 而是问道:“两位这是欲往何处?” 少女白玉京回道:“去金陵皇城看看。” 东凰玉楼的头垂得更低,轻声回道:“听说皇城繁华,我想跟白姑娘去看看。” 汉子一愣:“寻确实,若论繁华自然当数金陵皇城。” 突然间,客栈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十几匹马儿从客栈外疾驰而过,一双锐利的眼睛,往客栈里看了一眼。 马儿驰过,最后一个人却自鞍上腾空掠起,倒掠两丈,轻轻地落在客栈门外。 刹那间,疾驰而过的三匹马儿扭头向着客栈而来。 东凰玉楼一拍桌上的灵剑,眼看就要暴起。 “玉楼!” 少女幽幽说道:“该来的,总是躲不掉......让我来。” 就在这里,伙计端上了酒肉,汤菜,搁在三人的桌上。 汉子一愣,看着门外四人下了马儿,看着四人的服饰,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招惹了东凰族?” 少女点了点头。 一双美丽的眼睛如大湖之上,紫烟弥漫开来,喃喃说道:“他们不让玉楼跟我在一起。”汉子笑了。 问道:“你刨了他们的祖坟?还是偷了东凰族的秘技,灵药?还是杀了某个长老?” 东凰玉楼摇摇头:“没有。” 少女叹道:“我们没有拿走他们一样东西,他们只是不让小楼跟我......去皇城......” 说到这里蛾眉轻皱,像是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汉子闻言笑了。 看着客栈外一步一步而来的三男一女,笑道:“别怕,我最喜欢管闲事了......这事,我替你们做主。” 少女咬着嘴唇,问道:“兄弟也是江湖中人?只是,他们修为可不低,我们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下意识,少女眼里的汉子,只是一个好打不平的江湖英雄。 哪里是东凰族天骄的对手,这个麻烦,她要自己面对。 “小魔女,你竟然敢勾引东凰族的人,该死!” 就在这时,一袭黑衣绣着金边,胸口纹着东凰族图腾,生着方脸的青年修士走进了客栈。 身后两个差不多年纪,同样服饰的青年,伴着身此紫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紫衣女子冷冷喝道:“东凰玉楼,掌门命我们来捉拿你回山受罚,你是乖乖跟我走,还是等我杀了魔女再擒拿你?” “魔女?” 汉子闻言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一边跟少女传音询问,一边跟紫衣女子问道:“他俩犯了东凰族的哪一条门规?还是说,杀了你们掌门的儿子?” “我是东凰紫烟,你是谁?” 东凰紫烟冷冷回道:“这家伙来自魔渊,一处被封印的地方,整个大漠除了那个地方,没有人姓白。” “你又是谁?难道不知道四大宗门,甚至天英雄跟魔渊之人不死不休吗?” “哦,原来如此。” 汉子看着少女笑了起来:“你姓白?” 少女浅浅一笑:“我姓名,叫白玉京......” 汉子点了点头。 又跟东凰玉楼问道:“你因为喜欢她,所以私奔,才被东凰族甚至正派人士追杀?” 东凰玉楼点了点头:“白姑娘不是魔女,我们也没有触犯门规......” “那都不重要了。” 汉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怕是不知道,但凡他们给白姑娘扣上魔女的帽子,天下英雄都容不下你们。” 少女轻轻叹息了一声,觉得有些失望。 这个道理一路而来,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再一次从汉子口中得知,仿佛脸上凝重的神情,又加重了几分。 谁知不等东凰紫烟四人开口,汉子笑了。 倒了三杯酒,端起来跟少女笑道:“你若不嫌弃,我们今日结为异姓兄妹,从今日起,我就是你哥哥,我叫王问天,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 “啊?” 白玉京呆住了,端起酒杯喃喃说道:“他们都说我是魔女,王兄不怕?” 谁知汉子看着她邪魅一笑:“我还有一个外号,叫做大魔王,你怕不怕?” 东凰玉楼闻言一惊,端起酒杯拍着胸口喝道:“王兄义高云天,我俩愿跟你结这兄妹!” 白玉京小声问道:“会不会太唐突一些,他们是来追杀我的。” 王贤笑道:“你怕了?” 白玉京浅浅一笑:“不怕。” 汉子哈哈大笑,掏出三张黄纸,两张塞在惊慌失措的东凰玉楼,跟白玉京手中。 手中的黄纸无火自燃,化为一团金色的光芒闪耀,甚是好看。 汉子笑道:“这两张平安符送给两位......我们烧了黄纸,喝下这杯酒,就是兄妹了!” 东凰玉楼闻言,豪情顿生。 一口喝下杯里的酒,拱手说道:“玉楼见过大哥!” 白玉京嫣然一笑,收起了平发符,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笑道:“妹妹见过哥哥。” 汉子一口喝光杯里的酒,笑道:“好好好!你们两位是我王问天头一个结拜的兄妹!” 说完,扭头跟目瞪口呆的东凰紫烟说道:“回去告诉你们掌门,白姑娘是金陵皇城王老爷的妹妹!” 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笑道:“从今日起,谁敢追杀我妹妹,弟弟,我杀谁!” 如一声惊雷落下,东凰族的四人呆住了。 东凰紫烟冷冷问道:“王问天,就凭你也想保下他们两人?你,你杀过人吗?” 看着汉子的模样,她就跟看白痴一样。 甚至有些兴奋,连声音都在颤抖。 一个浑身上下没有灵气的家伙,也想拦下东凰族的天骄?还想跟命令他们的掌门。 疯了! 三个黑衣青年,怒吼道:“师姐,跟他们啰嗦什么,一起杀了!” 白玉京有些担心,问道:“哥哥真要帮我们?” 汉子笑道:“不像?告诉你,我杀天骄就跟屠狗杀鸡一样......紫烟姑娘,修行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指完指着白玉京说道:“你也看见,我们烧过黄纸,喝过酒,是兄妹了......” “笑话!” 最先踏进客栈,生着一张方脸的黑衣青年冷冷地喝道。 “一个野人,也想管我东凰族的事,一并杀了!” “砰!” 电光石火之间,汉子轰出一拳。 一道无敌的力量化作了一道狂风横扫而过,拳头过处,将眼前的四人当作荒原上的野狗一般。 刹那轰飞,轰出的客栈。 汉子往前踏出一步,走到客栈门外。 看着倒飞而出的四人,冷冷地喝道:“东凰族,很厉害?” 卧槽! 客栈里的掌柜,伙主,甚至连着东凰玉楼,白玉京等人刹那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野蛮的汉子,二话不说,便是一拳轰出。 竟然将东凰族的四位天骄,刹那轰飞,连还手的时机都没有。 太快了! “体修!”看到汉子神威无敌,东凰紫烟四人不由脸色一变。 没错,汉子只是轰出一拳,甚至只是使出了二成的力量。 但是,尽管只是二成的肉身之力,将眼前四人轰飞却不是什么多大的问题。 望着站在客栈门口,恍若天神下凡的汉子。 白玉京忍不住喃喃说道:“玉楼,问天大哥的肉身......比我见过所有的修士,都要厉害!” 东凰玉楼叹了一口气:“看来是老天可怜我们,在这走投无路之际......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哥。” 白玉京没有吭声,她在回味汉子跟她说的一番话。 心里暗自思量,看来眼前这个叫做王问天的汉子,应该跟自己的族人有一些渊源。 否则,大家萍水相逢,大哥又何必帮助自己两人? “想让我们放手,没那么容易。” 东凰紫烟冷笑了一声。“铮......”灵剑出鞘,三位黑衣青年长啸一声,仿佛跟刚刚驰过小镇的同伴呼救。 “一起上!” 其中一个黑衣青年吼道,手中的灵剑横空斩杀而出,向着客栈门前的汉子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东凰族的四位天骄,几乎同时灵剑出鞘,如闪电一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斩向客栈门口的汉子。 灵剑斩落,恍若斩落日月! 一刹那,连身为东凰族的东凰玉楼,也感到了威胁。 看着四股无敌的剑气冲天而起,向着客栈门口的大哥斩来。 惊慌之中喊道:“大哥,要不用我的剑?” 汉子摇摇头,挥了挥衣袖,打算用一双肉掌硬撼斩来的四把灵剑。 灵剑一出,整个客栈都为之颤抖。 如果四道剑气斩中客栈的大门,后果不可想象。 不仅白玉京惊呆了,连着客栈的掌柜,伙主也惊呆了。 大家仿佛看到下一刻,客栈的大门就在倒塌,变成废墟一样...... “砰砰砰砰!” 四声巨响就像是在空中炸开了一样,众人眼里的大汉突然消失在客栈门外! “啊......”一阵惊叫声中,四个飞掠而来,手握灵剑斩天斩地的天骄,被恍鬼魅一样的大汉拍飞。 冷冷地看着倒飞而出的四人,身在空中的大汉仰天一声长啸。 若龙吟,又好似虎啸! 望向飞出数十丈,一脸惊惶失措的东凰紫烟喝道:“我说过,他们两人我保下了!” 身若飞燕落在地上的东凰紫烟怒了:“大胆,竟然干涉我东凰族的私事,找死!” 汉子伸手一掌:“不服来战!” 第五百四十五章 再见东凰明渊 天地失色。 日月无光。 都无法形容东凰玉楼当下的震惊之色,他非常清楚四位同们一击之下的威力。 没有想到,还没等人看清楚,四位同位便倒飞了出去。 如战神一般的王问天,只是凭着一双肉掌,便挡住了四人合力一击。 换作他和白玉京,只怕两人早就受伤了。 “找死!” 身为东凰族天骄的东凰紫烟再也沉不住气了,怒吼一声,刹那激活灵剑上的铭文。 瞬间,一道血气冲天而起。 一股恐怖的剑气向他席卷而来,激活铭文的少女,恍然间化身为剑仙一般的仙女。 又好像解开了身上的封印,顿时,整个人如同剑仙一样纵横捭阖,一道闪电般的剑气,骤然斩出...... “铮!”的一声,一道闪电穿过汉子的身体。 一剑之威,竟然挟着滚滚的惊雷之声。 “啊!” 客栈里的白玉京发出一声惊叫:“大哥小心!” “砰!”一声响起。 如闪电般的一剑穿过大汉的身体,可东凰紫烟的身体飞过十丈后当场僵直,接着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罗裙。 只见如若鬼魅一般的大汉,手里握着她的灵剑。 看着剑身上电光缠绕的铭文,淡淡一笑。 “我都说了,她是我妹妹......你要杀她,我会先杀你们四人。” 看着手中的灵剑,大汉悠然说道:“你真以我的警告是空话?若是我的话都作不了数,我凭什么做皇城里的王老爷?” “啊......我的剑!” 直到这一瞬间,东凰紫烟才回过神来,两手空空,望向十丈外一脸胡须的大汉。 愤怒之下,掏出一枝烟花和火折子...... “嗖!” 烟花瞬间直冲天空,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客栈的天空“砰!”一声绽放开来。 风中,响起了一阵如暴雨般的马蹄声。 东凰玉楼冲到客栈门口,大叫道:“大哥快走,公子要来了!” “东凰明渊?” 大汉扭头看着东凰玉楼皱起了眉头:“只是因为你跟了白姑娘,那家伙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要来追杀你?” 白玉京望向天空中的烟花,幽幽一叹:“我是他们眼中的魔女......” “你呢?” 大汉直接无视了东凰紫烟和三个黑衣青年,看着手里的灵剑淡淡一笑:“你不会是他弟弟吧?” 卧槽! 想到这里,大汉也吓了一跳,脸上的胡须都颤抖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这他娘的也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 东凰玉楼喃喃自语道:“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还有一个姐姐......” 大汉冷冷回道:“东凰漱玉?” “啊?” 这回轮到白玉京吓了一跳,冲上来,拉着大汉的手凝声说道:“大哥我们打不过他们,走吧。” “走不了啦!” 大汉指向风中疾驰而来的玉面白衣,恍若书生般的青年男子,冷冷说道:“你们两人不要吭声,一切有我!” 东凰玉楼一愣,旋即拉着白玉京的手往后退了三丈。 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骑在马上的大哥拼命。 “魔女!” 马儿还没冲到客栈门外,离得还有数十丈,一袭白衣的东凰明渊便飞上高空,一剑向着客栈外斩来。 只见剑气如虹,仿佛要将挡在两人面前的大汉斩落当场! “铮......” 一声剑鸣响彻,大汉横于胸口的灵剑往后随手一挥。 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落下,斩得人如蛟龙的东凰明渊倒飞十丈,刹那一剑也被斩得灰飞烟灭。 看着眼前一幕,东凰紫烟连着三个同伴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这个跟野人一般的粗汉,竟然随手一剑,便破开了公子闪电一剑! 面对如此狂暴的一剑,按说东凰明渊此时应该退,但是他没有。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四人,也许是身后还有九人纵马跟着而来,他不能退,也无法退。 于是,在倒飞的刹那,重新凝聚力量,他要放手一搏! 身体在空中旋转,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显示出全身的力量刹那运转到极致。 而右手臂却稳如山岳。 刹那落在马背上的东凰明渊,一脚踢在马鞍上。 刹那掠上天空,一剑袭来! 他甚至不需要去施展强大的灵气,只需要将这从天而降的一剑,骤然斩出,就能够灭杀掉妖孽一样的汉子。 一身之力汇聚到了顶峰,空中一剑如闪刹那落下。 汉子横陈胸前的灵剑骤然反转,在自己的身前画出一个大圆弧! 一团黑雾弥漫! 一团白气蔓延! 一往无前的灵剑,刹那变招! 看得东凰玉楼莫名其妙,看得白玉京捂住了嘴巴!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而两人知道,追杀他们的东凰明渊眼下可以化神五重的修为...... 自天而隆的霸道一剑,眼看就要刺入汉子刚刚凝聚出来的黑白雾气。 如在荆棘之中前行,汉子根本不需要去在乎任何的东西。 好像当他画出这黑白鱼儿的瞬间,他便是这一方天地。 而从天而降的东凰明渊要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地斩杀,然后疯狂地落下,他只需要达到目标,然后斩出一剑。 如在暴风中突袭! 一道闪电落下! 无数的剑影在汉子身前掠过,有的甚至是贴着他耳边斩过。 锋利的剑气割裂空气的声音清晰无比,而更多的剑气则是擦着身体而过,有的甚至是深入黑白雾气其中。 就好像从天下落下闪电,闪电刹那落入缓缓旋转的雾气之中。 眼看汉子连着那一团黑雾就要被割裂,体无完肤。 这一剑太快,快到所有人还没有看清楚,一切就要结束了! 甚至,看在白玉京的眼里,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搏命! 想要救下她的大汉,疯了! 好似万千军马之中,手持灵剑的小卒挥剑冲出,想要取上将首级。 然而,空中骤然落下的一剑,已经刺入了大汉的头顶三尺...... 东凰玉楼无力出剑,因为他远不是大哥的对手。 白玉京有心无力,若是她足够强大,也不会带着东凰玉楼一路从龟城,逃到了这里...... 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剑,大汉没有任何犹豫! 缓缓斩出一剑! 就在闪电落下的一瞬间,再条黑与白的鱼儿出现,跟着一团调整旋转的漩涡刹那成形! 这是一场计算到了巅峰的攻击和反攻! 东凰明渊的人在空中,却进行了最精妙的计算,确保能够一剑如电,穿过这一团黑雾,斩下对方的人头。 这一路追来,他已经厌烦了。 他今天就要斩下魔女的人头,带着弟弟回家。 无论眼前的大汉做出任何的防御,在他这闪电一剑之下,都会刹那灰飞烟灭。 一个修炼了肉身的蛮汉,也想逆天?挡下他的惊天一剑? 剑落,直取大汉人头! 看在所有人的眼里,大汉无处可躲! 就算大汉想要撤剑,也不可能。 这一剑是锋利无双来自东凰族的灵剑,不是世间普通的剑法,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挡不住,逃不掉。 只不过,任由白玉京惊呼,大汉依旧保持着镇定,任由天空一剑斩落! “嗡!” 如同闪电落在一团深不可测的黑雾之下,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轻柔至极,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 如白云一样的鱼儿,如黑夜一样的漩涡,在这一刹那从正反两个方向高速旋转! 任由空中的闪电,将大汉的人头斩落! 看在东凰紫烟的眼里,这个恐怖的汉子竟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就这样被公子杀死了? 也有些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杀死了敌人! “咔嚓!” 手上传来一阵惊颤的感觉,仿佛自己一剑斩下了对方的脑袋......头颅跟躯体刹那分离开来...... 不对,是他手中的灵剑,刹那在一团漩涡中粉碎开来! 甚至连灵剑的碎片都不知飞去了何处。 忽然,大汉的手抬了起来,双指微微一动,咄咄咄!无数碎片化为剑气斩出! 向着从天空落下的东凰明渊! 向着不远处东凰紫烟四人! 向着疾驰而来的九匹马儿,跟马背上的黑衣人袭去...... 人在空中,东凰明渊已经施展出最强的一招,体内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 此时出现了空当,根本无力招架这些剑气。 惊瞬之间,不得已祭出了保命的符菉! 一团金光闪耀,挡下了风中如灵剑一般斩来的碎片! 一时间,风中人仰马翻,马儿的惨叫,身中灵剑碎片发出凄厉惨叫的男女天骄......甚至东凰紫烟的左臂也中了一剑! 鲜血立刻涌出,还未等东凰明渊落地,十几个东凰族的男女修士便纷纷中剑。 风中,一团黑白漩涡依旧在汉子身前旋转。 无视东凰族的天骄,看得东凰玉楼目瞪口呆,想要冲出,却被白玉京一把拉住。 她想到了大哥王问天的吩咐。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大哥真的能救她和东凰玉楼。 客栈的掌柜伙计,站在门口看得半晌合不拢嘴。 这刹那间的反转,太吓人了。 这样恐怖的一幕,他们哪里见过? 一抹鲜血从东凰明渊掌中渗出来,手中的断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而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眼前一黑雾漩涡就在东凰明渊落地的一刹那,变成了一团黑夜。 大汉没有死!也没有受伤! 受伤的反倒是他这个东凰族的大公子,东凰明渊怒了! 回头看着倒在长街上挣扎,嘶吼的马儿,望着一个个受伤的同伴,气得他扔掉断剑的一瞬间! 仰天怒吼:“好一个魔族的妖人,竟然诱惑我东凰族人,该杀!” 汉子拍了拍手中的灵剑,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扭头看了一眼渐渐平息下来的东凰玉楼跟白玉京,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白痴?” “他们两情相悦,是不是刨了你的祖坟?还是说,偷走了你们东凰族镇山之宝?” “还是说你也看上了我这妹子,因爱成恨?” “大爷我早说了,谁敢动我妹子,我杀谁!” “噗!” 东凰紫烟气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指着汉子吼道:“你......你血口喷人!” 第五百四十六章 断剑,以天之名 “荒谬!” 东凰明渊望着客栈门外的弟弟,跟白衣飘飘的白玉京,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说道:“这是我东凰族的事情,与阁下何干?斩杀魔女是天下修士的责任,你要替她出头?” “没错!” 汉子扭头看了一眼白玉京,又回过身来,看着吐了一口血的东凰紫烟,以及十几个中剑的男女天骄。 笑着回道:“你说对了,如果是以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不行,白姑娘是我的妹妹,东凰玉楼认了我这个哥哥,他们的事,我说了算。” 此言一出,所有东凰族的弟子都惊呆了。 要知道,就算是四大宗门,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然,东凰明渊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哪怕明知保不住?你也要试试?”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大汉冷冷地回道:“心里有黑白,又何惧四大宗门,甚至你们东凰一族,不过笑话而已!” 说完这一番话,望着风中缓缓而来的东凰紫烟,一挥手,将眼前一团黑雾握在手里。 恍若一刹那,守住了天下的阴阳黑白。 他知道这些家伙怕是不会放过身后的两人,所以出手自然不会留情。 东凰紫烟知道眼前这家伙不好应付,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不相信真的有人能够对抗东凰族的追杀,甚至无视天下英雄。 一道剑气破风而来。 汉子神情宁静,以掌拂袖,黑衣飘飘,抹去了东凰明渊挥手斩来的剑气。 只因东凰紫烟将同伴的灵剑递给了公子,于是东凰明渊手中有剑。 汉子淡淡一笑:“紫烟姑娘,想想,倘若有一天你爱上了魔王之子,天下英雄都想杀你,你会怎样面对?” 将心比心,汉子这一番话,算不上杀人诛心。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东凰紫烟一听,愣住了,低头暗自思量,不过,立刻否定了汉子的这句话。 东凰族人自有尺度,那就是不能跟魔族之人相恋。 望着如杀神一样的汉子,望着汉子手里的灵剑,像是滚烫的火山随时都会爆发一样。 冷冷地喝道:“还我剑来!” 汉子一愣,淡淡地笑了笑,将手里的灵剑扔了出去。 笑道:“想不想,东凰族的天骄竟然执着于剑,如此,穷其一生你怕是难闻大道了。” 说完,又看着东凰明渊挥挥手。 一字一句说道:“带着你的手下滚蛋,就算东凰族的掌门来了,我也会让他滚,今日这事,我王问天管定了!” 普天之下,好像除了纳兰秋萩,除了马尔泰曦兰,好像无人知道王问天这个名字。 还有一人,那就是死在庐城河边的蛟龙族大长老。 想到这里,汉子笑了。 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当年朋友,一个个眼比天高,心却越来越冷漠,浑然忘记了自己曾被奴役之事。 如此也好,此行昆仑,他便再无往日的所谓朋友。 望着客栈前的身影,东凰明渊体内的灵气不停涌出,凝聚。 恍若湖水沸腾,雪山微颤。 整座小镇里的天地灵气,仿佛都被他召集而来,疯狂涌入体内,他在聚势。 小镇上方的天穹,骤然一亮,恍若那将要落山的夕阳,一刹那光芒万丈,露出湛蓝的青天。 一座雪山的威压,轰击在大汉的身体上。 几乎同时,自天边落下的夕如如剑,刹那向着汉子袭来。 汉子的身影在万道光芒中缥缈不定。 “轰隆!”一声巨响。 天道的愤怒与雪山的力量,借由汉子和东凰明渊拍出的一掌,电光石火之间碰撞到了一起。 一刹那胜过风火雷电,万剑齐鸣。 没有落雪,却有呼啸的风雪刮过。 没有狂风,却有呼啸的风声如剑,斩向汉子如夜的黑衣。 整座小镇笼罩在暴烈的天地灵气,万道剑气的冲撞里。 两人面前的虚空被斩出无数道真空,除了恐怖的风雪声,根本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不对,应该说是,响了一道惊雷。 惊雷过后,风雪渐停,伫立在风雪中的汉子只是挥挥衣袖,便将东凰明渊召唤而来的天地灵气,所化的雪山轻轻抹去。 就像,风未起,雪未落一样。 客栈外死寂无声,汉子和东凰明渊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止十余丈,仿佛隔着咫尺天涯,一个东凰族的天骄永远到达不了的距离。 汉子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东凰明渊清楚地看到了风中的剑痕,却在汉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伤痕。 看在白玉京眼里,东凰明渊往前踏出一步,向着她走来。 地上的沙石在这一刹那簌簌而动,仿佛被狂风卷起,向着客栈外袭来。 东凰玉楼低头咳嗽,好像旧伤复发,这一刻痛苦不安。 白玉京叹了一口气:“大哥,玉楼之前被杀手们伤到了筋脉。” 汉子点了点头,看着一步踏出的东凰明渊,毫无预兆一拳轰出。 当下,他的眼神跟黑夜一般,没有一丝的感情。 就像是护短的老虎,看到自己的幼兽被野狼所伤,将要报复吞噬对方一样。 无视距离,一拳轰出。 一道蕴藏着滚滚魔气的拳头,就像是夜雾中骤然冲出来的魔王。 挟着比天地灵气还要恐怖的力量,轰出! “放肆!” 东凰明渊冷冷一笑,刹那斩出致命一剑,斩向汉子的拳头。 在他看来,自己凝聚了天地之力的一剑,可以斩落雪山,可以斩落深渊之下的蛟龙。 看在白玉京的眼里,这一剑却像是击斩在一处深不可测的沼泽之中,又像是误入了一片她还没有去过的海洋。 只有东凰玉楼知道,就连东凰族诸位长老的拳头,都无法威胁到哥哥,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大汉。 谁知道,王贤笑了。 东凰明渊的身前三尺,忽然间大放光明。 客栈外恍若响起一声雷鸣。 汉子轰出的一拳与东凰明渊凝聚了天地之力的一剑,刹那间与对轰在一起。 刹那间,天地灵气、剑气,拳劲在空中爆炸开来,向着四周轰去,所过之处,地上青石尽毁,路边老树折断。 无数的树枝连着碎石黄沙,在风中往飞溅。 一道无法想象的磅礴之力,从汉子的拳头轰进东凰明渊的剑气之中,轰入了他身前三尺世界。 风中甚至出现一道真空,将两人连在了一起。 狂暴的天地灵气,自汉子面前倒轰而回,刹那轰入东凰明渊的骨骼,往血肉里而去。 只是一拳,便让他无法承受这刹那的负荷。 “咔嚓!”一声。 东凰明渊手中的灵剑再次断成两截,一身的骨头咯咯直响,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鲜血自唇角瞬间涌出,染红了如雪的白衣。 这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着东凰紫烟,甚至东凰玉楼。 两人都没有想到汉子只是轰出一拳,便再次将东凰族的灵剑轰断,将公子轰得吐血。 这便是肉身之力的绝对力量吗? 天啦,原来肉身之力,真的可以无视修为境界。 落在地上的东凰明渊掌心有血丝渗出,口中飙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 甚至连脸上那一抹自然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看上去异常怪异。 一片青叶在两人面前飘过,掠过东凰明渊的脸庞,最后落在汉子的掌心。 汉子的眼瞳渐渐化为一片黑夜。 或者说,他手中那一片青叶的颜色开始变化,变得别说东凰明渊,便是白玉京只是看了一眼,也吓坏了。 只见青叶的一半青翠欲滴,一半变成了灰色。 一生一死。 一枯一荣。 汉子的眼睛变成了黑暗之色,仿佛深渊之下的夜雾。 这是他从皇城而来,第一次眼瞳变成黑暗之色,说明他怒了,不想再跟东凰族的修士,天骄。 或者过去曾经的朋友,有什么纠缠。 他要结束眼前一战。 汉子如同幽深枯井底的眼眸,强如东凰紫烟也觉得恐惧和心悸。 所有东凰族的弟子,包括受伤的,跟没有受伤......都呆住了。 一时间,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连公子都不是汉子的对手,看来今日之事,只好罢休了。 想了想,东凰紫烟突然喊道:“公子,算了,我们回家。” 打不过,可以让族中长老出动,可以告诉天下四大宗门,魔渊的魔女,又出世了。 这事,不仅仅是东凰族的麻烦。 默默感受着汉子身上恐怖的力量,感受飞溅的碎石如刀剑一样打在身上。 东凰明渊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早在当年天路之上,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也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对手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挪动。 安静下的东凰明渊,甚至无法从汉子身上感觉到一丝气息,哪怕一道恐怖的灵气波动。 听了东凰紫烟的话,他突然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 眉毛轻轻一挑。 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身上的白衣就像是被风吹拂的战旗。 掏出一方丝绢,默默地将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他是一个喜欢干净,注重外表细节的修士。 眼前的画面看上去非常诡异。 面前的汉子越是平静,东凰明渊便越是感觉到危险随时都会再次落在自己头上,以及身后同伴的身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汉子,东凰明渊露出一丝笑容。 苦笑道:“一个是魔女,一个是我弟弟,他们注定无法为天下英雄所容,你能保他们一生一世?” “不能。” 汉子闻言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跟身后两人喊了一声。 “东凰玉楼你能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白玉京,哪会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吗?” “我愿意!” 看着大哥凄惨的模样,东凰玉楼喃喃说道:“大哥,请成全我。” 东凰明深渊没有说话。 汉子又道:“白玉京,你愿意一生一世只爱东凰玉楼一人,跟他同生共死吗?” “我愿意!”白玉京的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面 连客栈的掌柜伙计也感觉到刹那落泪。 这是生死相许,这是何等让人热血沸腾? 汉子深吸一口气,笑道:“把你们说过的话,向天再说一遍,我代表苍天,许你们一生一世平安如意!” 于是,东凰玉楼仰天长啸。 于是,少女刹那向天啼血。 “轰隆隆!”苍天之上雷声隆隆,像是见证了两人的生死相许。 汉子淡淡一笑,看着东凰明渊笑了笑。 “我以苍天之名,谁敢追杀他俩,天不杀你们,我杀!” “天下没有容他们之地,我有!” “不服,来战!” 第五百四十七章 风起度关山 一刹那,东凰明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片虚空渐渐冰冷,恍若眨眼间,变成一块寒冰。 甚至触手可及,连他沸腾的血液下一刻就要凝固一样。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跟四大宗门,跟天下英雄抗争之人? 魔女,是天下修士共同的敌人。 这是他的父亲,也是族中长老所言,怎么可能有错? 不对,应该说当他听到弟弟向苍天许下的誓言,便知道自己输了。 还是说,整个东凰族都错了? 沉默片刻,眼前的气息骤然寒冷成冰,手一动,仿佛无数冰雪从他身上落下,下一刻就要将他冰封。 甚至连眼前这个陌生大汉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 深吸一口气,他想再拼死一战,却被身后飞掠而来的东凰紫烟拉住了衣袖。 一刹那,她感受到一道冰冷寂灭的气息。 这是一种死亡的,肃杀的气息,她不想去赌。 细细一想,她跟眼前的女子也没有什么生死之恨,一切都是族中长老容不下眼下的少女。 这才有了东凰来楼宁愿隐居龟城,也不愿回家的一幕。 究竟谁对谁错,她管不了。 至少在她看来,从这个莫名其妙的大汉替少女出头的那一刻,东凰族怕是要彻底失去一个天骄了。 看着眼前一幕,她知道自己错了。 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任何战斗意识都没有意义。哪怕她们所有人一起出手,又能怎样? 面对一个肉身之力修行至极致的高手,恐怕族中长老出面,也无济于事。 她跟东凰明渊一样,身体感到一阵寒冷,她要远离这种感觉。 于是一挥手,身后的同伴扶起受伤的弟子,牵着马儿,跟在两人的身后,毅然离开了客栈...... 想了想。 回头看着东凰玉楼说道:“我们离开不等于你俩就安全了!” 东凰玉楼嘴角动了动,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坚毅。 一字一句回道:“我会变得更高。” 东凰明渊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大汉问道:“你是谁,为何要与我东凰族为敌?” “东凰族,很厉害吗?” 大汉挥挥手道:“你尽管放出风声,让四大家族来追杀......来一个,我杀一个,杀到天下再无化神境的修士。” 这一刻,汉子将身上的气息释放出来。 “扑通!” 东凰明渊竟然拉着东凰紫烟的手,两人齐齐跪倒在地...... 低头注视着两人,汉子一字一句回道:“你们不是喜欢比拳头大吗?正好,我也喜欢!” “噗嗤!” 东凰明渊,东凰紫烟两人再次吐血。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瞬间明白过来,眼前的汉子又何止是肉身逆天? 倘若不是东凰紫烟止战,只怕汉子只要再拍一掌,恐怕他不死也得重伤。 果然,拳头大才是行走世间的至理。 “走吧!” 这一回,东凰紫烟连看都没有看汉子一眼,便扶着东凰明渊悄然离去。 客栈里的掌柜,伙计看着眼前一幕,怔怔说不出话来。 果然,高手无处不在。 谁能知道,就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大糙汉,竟然压得东凰族天骄抬不起头来? 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汉子嘴角动了动,终是没有吭声。 而是跟身后的两人嘿嘿一笑:“别怕,接着喝酒!” 东凰玉楼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真的就这样离开了? 白玉京拉着他的手,跟汉子浅浅一笑:“大哥,你可神了。” 汉子淡淡一笑:“初他们欺负十几年,今日就当是收点利息。” 东凰玉楼一惊:“大哥也能被人欺负的时候?” 汉子背着手,往客栈里走去。 摇摇头:“再过十年,你也能如此这般。” 白玉京嗯了一声。 ...... 三人喝了一壶酒,说了一些龟城和大漠的趣事,汉子让二人先去歇息。 白玉京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大哥,我们明日......” 汉子挥挥手:“我自有安排,皇城,你们是不能去了。” 东凰玉楼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四大宗门,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不去。” “别怕。” 汉子笑道:“当年我都没怕过他们,你们两人自然也不用惊慌。” 白玉京叹了一口气:“一切,但凭大哥做主了。” 挥挥手,两人往客栈后院而去。 守着一壶酒,汉子在等。 他不相信今日之事,就这般烟消云散,指不定下一刻麻烦又要接踵而至。 捧着一杯酒,他突然有些讶异。 不知不觉,自己竟然一路而来,开始俯瞰这一方修士的境界。 直到东凰紫烟劝走了东凰明渊那家伙,他才意识到自己怕是已经站在了这一方世界的巅峰之上。 只怕老天,容不了多久,便会一脚将自己踢出去。 一时间神游万里,不能自已。 少顷,对着掌柜招手笑道:“我说掌柜你也不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只是见不得有情人被欺负,被追杀......我可不是你眼里的土匪。” 掌柜哑然。 无奈笑道:“先生勇猛,今日这事若不是您出手,这两人怕是要落得一个非死即伤的下场,还是先生大气,只是伤了他们,没有杀人......” 在掌柜看来,像汉子这样的高手,只是伤人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要知道,在这里谁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杀手? 谁跟你讲道理,一个个比的都是拳头大。 伙计屁颠屁颠跑来,给汉子换了一壶热茶。 嘿嘿一笑:“今日这一战,可太解气了。” 汉子将手里的酒杯换成茶杯,斜眼看了一下暮气沉沉的天空,想着自己一路而来,没有惯着那些家伙,如此甚好。 至少看到了所谓天骄,甚至是两位师姐不一样的一面。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身在书院的李大路。 曾几何时,师兄李大路跟东凰漱玉,东凰明渊恐怕也是一样的性情,人性都有两面。 就跟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一样,时而明亮,时而阴暗。 还好,师兄传承了先生的衣钵。 终有一天,也能如天地一般光明磊落,不用人前人后,摆出两副不同的面孔。 东凰明渊离开,汉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不管这些家伙明天会不会再找来帮手,只要过了明天,自己带着这两个家伙悄然离开,接下来的问题,应该不大了。 看着掌柜伙计,笑道:“有时候比一比拳头,也好啊。” 不知怎的,这一夜,汉子坐在客栈里一直到亥时将尽,也没有等到麻烦上门。 有些郁闷,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发呆。 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师父,要不你帮帮那两个可怜的家伙,送他们去虎门关?” 半晌,昆仑山的老道士没有回音。 于是又神叨叨地念道:“大王,要不你卷一阵风,将他俩,把我送去不同的地方?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就他们两只菜鸟的本事,只怕还没走到虎门关,就死在四大宗门的剑下了。” “要不,改天我去妖界收取那三千斤灵酒,分你一半?” “哎哟,真是小气。” 一夜唠叨,直到天明汉子睁开眼睛,也没有等到自己要想的结果。 不由得,有些生气。 早上吃过饭,结了账,带着东凰玉楼跟白玉京离开。 想想,递给两人一个铭牌,跟白玉京说道:“我在虎门关有一个梅花谷,这是进出的凭证,你们可以在那里修行。” 看着东凰玉楼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 叹道:“等你们厉害了,也可以在那里开宗立派,或者从海上......去往南疆生活,那里没有人会在意你们。” 白玉京收起牌子,浅浅一笑:“大哥是不是认识我的家人?” “不认识。” 汉子摇摇头:“我只是跟你们有眼缘,又或者我见不得你们被人欺负。” 东凰玉楼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大哥,你是不是认识我哥哥?” “他啊......” 汉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他就是一个白痴,自己吃过的苦头不长记性,现在转过头来折磨你们。” “啊?”东凰玉楼迷糊了。 摸着脑袋笑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不会真的就叫......” “没错,我就是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王问天!” 话没说完起风了。 呜呜! 一阵旋风来得急,来得猛,还没等东凰玉楼和白玉京回过神来,便被一阵风刮上了天空。 汉子一愣,随后嘿嘿一笑,跟白玉京传音道:“别怕,我的师尊也姓白......” “啊......救命啊!” 东凰玉楼拼命喊叫。 汉子跟空中的两人挥了挥手:“算你们命好,再见了!” 白玉京闻言惊呼:“大哥,我们还会再见吗?” 话没说完,两人骤然消失在汉子的眼前。 ...... 叮铃铃。 铃铛响起,风中有几匹马儿疾驰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红衣女子,一声尖叫:“那谁,我看你往哪里跑!” 汉子一愣,伫立风中,牵着马儿发呆。 望向天空,东凰玉楼和白玉亦消失的方向,苦着脸埋怨:“我说大王,你好像差一点意思啊。” 跟白玉京一样,他也想关山飞度,一日之间回到昆仑山下的白雪城。 望着风中疾而来的女人,他也没有反感,亦没有什么喜欢的神情。 如闪电一般,一匹马儿冲到他的面前。 红衣如火的龙清梅哈哈笑道:“王贤你大爷,敢往老娘脸上画胡须!”说完跳下马背,伸手来袭来。 “砰!”的一声,龙清梅一声惊呼,倒飞三丈。 人在空中,忍不住骂道:“王八蛋,你敢玩弄老娘!” 叹了一口气,一团黑雾涌出,六尺高的汉子消失在龙清梅的眼前......恢复了本来模样的王贤淡淡一笑。 “不客气,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大漠,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又有马儿疾驰而来。 一脸惊讶的百里玉凰,跟满脸震惊的薛玉,怔怔地看着两人发呆。 过了半晌,薛玉才尖叫道:“王贤,割鹿刀在哪?” 王贤大手一挥,笑道:“我扔去了九天之上的妖界,如果你能飞升,可以去那里找寻。” “天啦!” 薛玉闻言,跟中了箭似的一头栽下马来,龙清梅眼看不对劲,只手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埋怨道:“你疯了?” 不等楚天歌驰近,靠在龙清梅怀里的薛玉,用杀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贤。 跟将死之人一样,有气无力地嚷嚷道:“你竟然把它送人了,竟然真的被你得到了它,你是不是疯了?” “他不是你的。” 王贤望向南方,想着胡可可换上女装的模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所以,你最好断了这份念想。” 第五百四十八章 斩蛟,王贤跑了 风啸啸,擦着楚天哥面颊而过。 刹那间,如薛玉一样自马背上坠下,重重地摔在街上。 跟自己的女人不同,他是被吓出来的。骤然遇到当年的杀神,根本没有一点准备的他,惊骇欲绝。 还好,这时的王贤望向在怔怔发呆的百里玉凰。 否则,只怕看上他一眼,就得吐血。 就算如此,楚天哥看向王贤的眼神的恐惧神情,却愈发浓郁。 没有理会楚天歌有没有摔断骨头,王贤望着百里玉凰浅浅一笑:“你是不是跟某些人一样,也想要我的脑袋?” 百里玉凰摇摇头,没有吭声。 看着当年的少年渐渐长大,长到让人惊心动魄的高度,百里玉凰心跳莫名加速,仿佛看到了那一夜的杀神再现。 此时的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怔怔发呆。 龙清梅恶狠狠地吼道:“你是不是怕四大宗门,杀进皇城?” “是啊!” 王贤牵着马儿,淡淡一笑:“现在也不迟,你可以放出风,让他们来昆仑山......那里风景好,可以挖个大坑,统统埋了。” 龙清梅闻言,呆住了。 喃喃自语道:“难不成,你还想跟他们大战一场?” 薛玉心里全是得不到的割鹿刀,气得嚷嚷道:“你以为自己是谁?这一次,只怕四大宗门的掌门,会亲自出动。” 百里玉凰摇摇头:“我不知道。” 在她看来,百花婆婆几次三番在王贤面前折戟沉沙,只怕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百花谷。 龙清梅却肯定地说道:“或许不用我们放出风声,他们也会往昆仑剑宗而去!” “啊!” 楚天歌一声痛呼,只是眨眼间,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爆发。 薛玉、龙清梅和百里玉凰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只见金光中,一条鳞片闪耀的老蛟缓缓显形。 老蛟盘踞在楚天歌身前,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一袭黑衣的王贤身上。 “就凭你......”老蛟口吐人言,声如金石:“欲伤我楚家血脉?” 王贤冷冷一笑,目光越过老蛟,直射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薛玉:“原来如此。你是来追杀我的?” “我不知道!”薛玉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此时楚天歌已与老蛟气息相连,缓缓站起身来。 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嘶吼道:“当年在秘境中,你就该死了!” “你疯了!”薛玉的声音带着颤抖。 王贤摇摇头。 转向龙清梅和百里玉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区区一张符箓所化的蛟龙,也配与我一战?” “铮!” 魔剑不知何时已在他手中,出鞘之际,剑鸣响彻! 只见黑雾弥漫,王贤挥手在空中划出一横一竖。 看在三女眼中,看似随意的一笔一画,竟仿佛要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符菉。 老蛟幻化出一袭金袍,看着挥剑画符的王贤冷道:“一个废物!想用一道符菉来对付老夫?你想多了!” 王贤没有理会他。 在那一横划完的瞬间,一道漆黑的剑痕烙印在虚空之中,散发出斩断一切、分划阴阳的剑意。 其后的竖斩落下,带着一往无前、破灭万物的沉重威势,与那一道横痕精准地交汇于一点。 横断天地! 竖斩幽冥! 在龙清梅、百里玉凰以及薛玉的眼中,王贤这轻描淡写的两笔,却绝非简单的劈砍。 那交织的十字漆黑剑痕,古朴、苍凉、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封印与毁灭并存的气息。 虚空为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恍若,他画的不是剑招,而是一道镇压邪魔、裁定生死的......神符! 老蛟仰天狂笑:“好好好,老夫不妨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画完一道符,与我一战,好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薛玉三人怔怔望着眼前的老蛟,百里玉凰感觉自己要疯了。 龙清梅看了一眼王贤,好像想到了一些什么。 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薛玉,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上一回,虎门关外的秘境之中,楚天歌从背后射了王贤一箭。 这一次,更是直接召唤蛟龙,欲要置王贤身陷死地。 他决定不再理会眼前的夫妻两人。 王贤抬起头,看着楚天歌喝道:“你一路尾随而来?是在图谋什么?当年那一箭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以为我忘了?” 楚天歌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老蛟点头笑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我会将你彻底吞噬,然后将你的一缕幽魂点灯,燃烧百年。” 五贤深吸一口气,魔剑上气息恍若黑色的瀑布,潺潺流下。 看着老蛟说道:“在你死之前,让你看看这一道人间之符。” 老蛟哈哈大笑:“来杀我!” “好啊!”王贤笑了。 一瞬间。 老蛟却再无半点笑意。 因为王贤口中默默念诵:“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之际,仿佛虚空之中,出现金光闪闪的八个字。 八个金字,合着虚空中的一横一竖,瞬间成符! “咔嚓!” 九天之上,一记金色的神雷落下,不等王贤手中的魔剑斩出,一道神雷落在老蛟头上。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一声声厉喝从王贤口中吐出,恍若自九天之上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一时间,天地共鸣。 金袍老蛟满脸狞笑,飞上高空,骤然向着王贤袭来:“一道惊雷,也想杀我?去死!” 话虽如此,一道神雷,让老蛟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吼!”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蛟躯搅动风云,带着楚家先祖留下的磅礴力量与意志。 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金色洪流,猛地冲向王贤。 下一瞬,虚空中,还没有消失的十字剑痕无声无息地向前迎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齿冷的湮灭之声。 金光与黑芒碰撞之处,空间仿佛塌陷了下去。 “轰隆隆!”一道闪电,化作金色剑芒从天而降。 直接轰向疯狂之中的老蛟,合着虚空中的大道之剑,化作无数把似有若无的灵剑,疾速斩落! 天道之下。 皆为蝼蚁。 看似威猛无俦的金色老蛟,在十字剑痕落下的刹那。 在天空神雷劈落的瞬间,更有数十道隐于风中的剑痕,刹那落下...... 一张神符召唤而来的老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被一道神雷劈成了两截。 从头至尾,刹那间变得黯淡、虚幻、崩解! 构成蛟身的金色光点疯狂逸散,却被那无数的剑痕一一吞噬,跟着无情地扯碎、吸入。 就在三个女人惊骇之中,灰飞烟灭。 “不......” 楚天歌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惨叫。 他感觉自身与蛟魂符相连的气机被瞬间斩断,那股强大的反噬之力重重轰在他的心脉之上。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刚刚站起的身躯再次软倒下去,一身气息再次萎靡。 不过眨眼之间,那看似不可一世的金光老蛟,就在他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王贤手中那把黑色的灵剑,依旧散发着丝丝寒意,一刹那,楚天歌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冻成一块玄冰。 场中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冰冷。 王贤缓缓收剑,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楚天歌。 又瞥了一眼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薛玉,最后落回身边的龙清梅和百里玉凰身上。 冲着龙清梅淡淡一笑:“我说过,天下英雄,在我眼里就跟蝼蚁一样,就算你召唤神龙降临,我也会一剑斩去!” 百里玉凰扯了扯嘴角,眼前一幕让她惊骇,却又无可奈何。 虽然恨极了眼前的少年,可是她从头到尾,没有动手的意思。 真正的得失,不在朝夕之间。 今日一幕,超乎她对少年所有的想象,说不定四大宗门的掌门已经往昆仑剑宗而来。 在这之前,她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给五王贤抓住把柄,说不定会坏了大事。 看着消失的老蛟,她笑了。 啧啧笑道:“可惜一张神符,试问天下英雄,谁能够挡下你这全力斩出的一剑?我说薛玉妹妹,你夫君是不是白痴?” 薛玉答非所问,喃喃道:“我夫君想那把神刀,想疯了!谁知王贤明明得到了......竟然转手送给了别人!” 她的意思,哪怕你要老娘以身相许。 只要你把割鹿刀给我,让我做你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大不了,我休夫啊? 龙清梅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是说当年我们在虎门关外的秘境中,有一把叫做割鹿刀的神刀?还被王贤寻着了?还没有给你,反手送给了别人?” “不然呢?” 薛玉幽幽一叹,翻了一个白眼。“那可是一把能逐鹿天下的神刀,他竟然送人了......你不知那把刀的价值吗?” 王贤摇摇头:“我已经送出,你想怎样?” 楚天歌挣扎着站起身来,拄着手里的灵剑,站在自己的女人身后。 生怕王一气之下,会要了他的性命。 百里玉凰想了想问道:“王贤,哪把刀现在何处?” “我给了神龙谷的大长老!” 王贤想了想,决定坑神龙谷一把,看着四人笑了起来:“有本事飞升啊,不对,你们可以拼命地苦修,等飞升之后,再说。” “告诉你们也无妨,神龙谷在妖界......那里可是一处宝地,等你们到了那里,可能就不会再关心去争夺什么割鹿刀了!” 飞升! 妖界! 神龙谷! 楚天歌跟三个女人呆住了薛玉更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半晌才问道:“你......你几时去过妖界?你倘若能飞升?又何必回来?” “你想多了。” 王贤邪魅一笑:“我去不了,不等于他们不能来。” 遇人说人话,遇到楚天歌这样的恶鬼,王贤决心好好恶心一番这家伙。 笑着说道:“就算你到了神龙谷,流水镇前的那一道死亡之河,你也过不去!” “啊?”四人闻言,皆惊。 呜呜!又起风了! 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大风吹得龙清梅四人睁不开眼睛。 少顷,等四人回过神来,风渐弱时,眼前却再也没有王贤的身影。 气得龙清梅指着薛玉破口大骂:“都是你这灾星,把他又吓跑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女人的心思 龙清梅一气之下,跟百里玉凰两人纵马离去,再不许薛玉和楚天歌跟着自己。 好不容易追上王贤,他娘的连茶都没喝一杯。 竟然被这祸水一般的夫妻两人气走了。 别人见到蛟龙可能会吓得双腿发软,可是王贤是谁? 人在风中的龙清梅,恨不得一剑斩了这个可恶的男人。 直到他消失在风中,才不甘心地跟薛玉传音道:“老娘要是你,就休了这破男人,什么破玩意嘛!” 百里玉凰叹了一口气。 再遇王贤,果然惊艳了她的双眼。 在她看来,也许只有这样的少年,才配得上天之骄子这四个字。 打马风中,忍不住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能去哪?” 龙清梅笑道:“他不是要挑战天下英雄吗?自然是去昆仑剑宗看热闹了。” 百里玉凰嘻嘻一笑:“说得也是。” 望着消失在风的两女,薛玉气得飞身上马,向着前方追去,一连怒吼道:“楚天歌,你回江南去吧!” ...... 金陵皇城。 书院,栖凤湖畔。 因为宋天的原因,不想前往天圣宗,也暂时不想回家的东凰漱玉,来到了书院暂住。 她想看看师弟当年生活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宋天让她住在子矜曾经住过的院子,毕竟,飞升之后的少女,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去了虎门关的二皇子王予安,更不可能再次踏入书院半步。 因为,王贤不允。 因为师弟不允,李大路便不会再让五予安踏入书院。 当年的三个,只怕再也没有朝夕相处的一天。 渐渐安静下来的东凰漱玉,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一个是师弟的姐姐,一个是皇朝的公主,还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白雪,四个女人一起疯玩,这些日子不亦乐乎。 唐天,跟着师尊痴心于修道,整天不是在藏书楼,就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苦修。 龙惊羽终于等到了师父开炉铸剑。 这是铁匠最后一次铸剑,作为弟子的他怎么可能错过? 叮叮当当! 龙惊羽终于体会到当年王贤铸箭时的心情,每一锤都仿佛敲打在他的骨头上,光是每天两个时间,他就直呼受不了。 而铁匠却告诉他,这一把剑有可能要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的功夫铸造。 听到这里,别说龙惊羽,甚至连唐天都惊呆了。 十年磨一剑,还真有这样的事情。 东凰漱玉和王迦兰走得很近,成了好朋友,两人越来越喜欢在栖凤湖边一起钓鱼。 王芙蓉除了听先生讲课,每天深居简出, 来到书院后,很长一段时间,东凰漱玉好像有些失落。 不是因为师弟居住的地方简陋,也不是因为大水缸里的莲子没有发芽。 是因为这些日子她老做一个梦,一个早就被她遗忘的梦。 那一年,进入昆仑镜中的少女,被两只青蛇白蛇迷惑,差一点就被白蛇夺舍的情形。 若不是师弟身入昆仑镜中救出她,只怕很多年前,她就永远葬身于那一方小小的秘境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甚至连师父,也是有心无力。 坐在湖畔,看着柳枝随风摇荡,王迦兰笑着问道:“姐姐怎么了,生谁的闷气?” 望着眼前悠悠的春光,东凰漱玉闷闷回道:“没生气,我只是这些日子好做相同的噩梦,烦着呢。” 两人守了半天,也没有钓上一条鱼儿,王迦兰不想继续了。 扭头望向山间笑道:“是不是觉得王贤离皇城,离书院越来越远了?你怕再也见不到那家伙?” “啊?” 东凰漱玉没好气说道:“那又怎么样?说不定,师弟生我的气......没准在半路跟我相遇,也假装没有看见,跟我擦肩而过。” 王迦兰会心一笑。“那确实,父皇说眼下天下的修士,都入不了镇南王的眼睛,他甚至连我都不怎么想搭理。” 东凰漱玉也是直性子,想了想说道:“难不成,我真的在路上跟他错过了?” 王迦兰收了鱼竿,笑道:“人都会长大的,当年那个野人已经长成了镇南王,比两位皇叔还要厉害,他不想理你,也很正常。” 东凰漱玉怒道:“我是他师姐,他舍得扔掉当年的情义?” 望着一脸愤懑的少女,王迦兰笑道:“有什么舍得不舍得,我先生都说过了,人长大了,总是要舍去一些东西。” “你要是想知道王贤的事情,你可以去问我先生啊?” “好啊!” 终于,忍无可忍的东凰漱玉,跟着公主来到了竹林,找到了李大路。 浅浅一福,东凰漱玉说明了来意。 王迦兰嘻嘻笑道:“先生帮姐姐算算,她说这些夜里老做噩梦,睡不好。” 李大路放下手里的书卷,王迦兰烧水煮茶。 王芙蓉拎着几盒糕点走了过来,惊讶地问道:“你们俩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没事不要打扰先生吗?” 王迦兰皱了皱那张漂亮小脸蛋,笑道:“东凰姐姐正伤心呢!” 王芙蓉看了东凰漱玉一眼,实在想不明白,纵马天地间,骄傲得不行的东凰族公主,也会遇上不开心的事情? 东凰漱玉叹了一口气。 将自己的烦恼愁绪,一一说了出来。 最后看着李大路问道:“先生,难道我真的跟师弟在路上错过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王芙蓉将糕点打开放在桌上,微微一笑:“这事,我好像帮不了你......其实,我也想知道他的消息。” 王迦兰抬头看着李大路,小心地问道:“先生,不可以算王贤吗?” 李大路闻言,笑了:“以前不能。” 王迦兰问道:“为什么?!” 王芙蓉叹了一口气,师兄说:“不算天,不算地,不算师弟!估计以前的王贤,身上的秘密太多,不可以算吧?” 东凰漱玉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师弟啊......从他离开昆仑山,我就看不懂他了。” 李大路摇摇头。 说道:“不是你看不懂师弟,是因为你的心里装下了别人,如此,自然再也放不下任何人,连师弟也被你从心里赶了出去。” 王芙蓉好像听懂了李大路的意思,呆住了。 王迦兰嘀咕道:“好像也没有啊,在皇宫的时候,他对我就很好啊?” 李大路笑了笑:“那是因为,师弟的心里装着你。” 这句话,听得王迦兰云里雾里,东凰漱玉好像听明白了一点,只有王芙蓉忍不住再叹了一口气。 笑道:“王贤装着你,是因为你是他妹妹,我是他姐姐,大路是他师兄......”少女如数家珍,唯独没有提起东凰漱玉这个师姐。 就在东凰漱玉不甘心,抬起头来的瞬间。 “师弟已经回到道观了。” 突然,李大路毫无征兆地说道:“就在刚刚,师弟踏上了那座山门,现在应该见到了他的师尊......” 这一回,李大路没有再用六枚铜钱算卦,而是直接道出了王贤的去处。 或许,从师弟回到昆仑山那一刻起。 在他这个师兄心里,眼下的师弟已经不需要向世人隐瞒自己的去处。 毕竟,回到道观是师弟的心愿。 也是跟四大宗门了结恩怨的最后一战。 东凰漱玉闻言,禁不住蛾眉轻皱:“先生,如此说来,我跟师弟在路上迎面错过了?” “我们只是三年不见,他有那么大的变化吗?如果师弟见到了我,为何不跟我相认?” “他生我气了?” 王迦兰看了一眼王芙蓉,轻轻地摇摇头:“没有怎么变啊?只是长高了一点,脸上变得更干净了,比我和芙蓉姐姐还要干净白嫩。” 李大路闻言,一时默然。 心道师弟这一路往昆仑而去,果然有几分意思。 用另一张脸,用相同的心思,看到了当年相同的人,不一样的面孔......这算不算另一个人间? 想到这里,不由得跟王芙蓉和王迦兰两人说道:“有的时候,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芙蓉一愣:“我家老二,难不成还有另一副面容不成?” 李大路笑了笑:“据说只有百花楼的掌柜,见过师弟的另一面。” 王芙蓉看了王迦兰一眼。 王迦兰嘻嘻笑道:“先生,学生明天去百花楼买一桌酒席回来,请你和院长,还有孙老头,铁匠享用。” 李大路叹了一口气:“你确定,花掌柜会告诉你?” 东凰漱玉摇摇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李大路没有吭声。 王芙蓉看了他一眼,两人用眼神嘀咕:“花满天,会出卖王贤?” ......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再一次,飞越千山万水的王贤,静静地坐在道观里,默默地抄写道经。 一字一句,他不知道抄写了多少回,却没有这一次这般感慨万千。 虽然这一回没有将当年的人看尽,可以看了不少的人和事。 甚至连他不想追究的楚天歌,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中,站在湖边发了半天呆,湖里的莲叶还没有冒出水面,风过湖水泛出一道道涟漪。 却看不到风吹荷叶的美景。 春尚早,还不到时候。 回到大殿坐下,师父估计不是去了后山,就是下山去了白雪城买酒。 空山闻鸟语,正好放空心神,重新抄写一遍道经。 江湖已远,龙清梅三人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至于楚天歌和薛玉,便让两人去追悔,去白日做梦,去梦里寻找那一把,估计永远都不会现于人世的割鹿刀。 刀在胡可可手里。 身边有萨通天,有慕容婉儿,还有风昦和小白。 如此,谁能逼得女皇拔刀? 想到这里,王贤不由得佩服师尊杨婉妗的决定。 果然,神刀无须出世,只有落在一个不用逐鹿天下之人的手里,才最安稳。 至于两位将要嫁人的师姐,便跟东凰明渊,跟李梦白一起,挥挥手消失在风中。 再也不能惊扰自己如水的心境。 弃我去者,那便去吧。 直到一卷道经快要抄完,大殿外才响起一阵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却是东方霓裳的埋怨:“师兄,你说那小子何时,才会带着一瓮好酒回来?” 看着桌上的道经,王贤笑道:“师叔,我在这里哩。” 第五百五十章 再说天书 师徒自庐城外一别,转眼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没有东方霓裳想象中的拥抱,也没有泪流满面,老道士看着静坐桌前抄经的徒儿哈哈一笑。 手指身边的女子,唠叨起来:“你再不回来,师父就要去剑宗做客了。” “为什么要去剑宗?” 王贤不解,拿出几枚纳戒放在老道士面前:“难不成,师父身上灵石又花光了,要找师叔借钱?” “呸!” 东方霓裳气得咯咯笑道,说话间掏出一枝竹箭,在手里晃了晃。 “平安是福,这现在了不起啊,竟然又一次让剑宗的十二楼,化为一堆废墟?” “挣了钱,了不起是吧,让我看看......” 还没等她伸手,王贤刹那伸手将桌上的纳戒收了起来,顺手塞进老道士的怀里。 淡淡一笑:“师父,怎么说师叔也是外人,这些可是我孝敬你的,不许分给师叔。” 说完,又看着东方霓裳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这一枝竹箭是我的?平安符天下哪个道士不会?” “还有,若不是昆仑剑宗招惹了我,我闲得没事,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且不说我自己,光是当年断龙山一战,我还没跟他们讨回!” “别急,我这次回来,会跟他们讨个说法。” 东方霓裳闻言,一时惊呆了。 沉默半晌,直到王贤煮好一壶灵茶奉上,才幽幽一叹:“一路风尘,可曾遇到你的师姐?有没有跟她吵架?” 老道士瞪了师妹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伸手捏着王贤一只手,过了半晌,才端起面前一杯灵茶,摇了摇头:“还行,没让老子失望。” 王贤看着眼前的两人,想到路上的一幕。 心想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师叔的期望。 双手一摊,笑道:“弟子跟两位师姐有缘无分,这一回,是彻底得罪了她们俩。” 说完也不避讳,将曾经发生的一幕说了出来。 听得老道士目瞪口呆,听得东方霓裳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果然,两位少女有了心上人,心里再也看不到世间的疾苦,又哪里看得见易容之后的师弟? 喝了两道灵茶,王贤嘿嘿一笑。 正色说道:“师叔,我此行回山原本就想去剑宗找你......不知道能不能了结跟四大宗门的恩怨......” “我估摸着,等不到明年春天......就不得不离开......” “这么快?” 东方霓裳闻言,放下茶杯,伸手抓住了王贤的手腕。 却看了又看,半晌也看不明白,急得看着老道士问道:“师兄,王贤这情形是怎么回事?怎么连我都看不懂了?” 王贤一愣,心道不可能啊? 师叔迷糊他能理解,毕竟修为再高,只要没有飞升离开过这一方世界,根本看不懂自己的灵气。 在他心里的师父,那可是跟神仙一样的存的。 难不成,师父在跟师叔装傻? 想了想,取出几块灵石搁在桌上,念念有词:“我忘了,有没有跟师叔说过......要不你试试?” 东方霓裳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摇摇头:“我也忘了......” 依稀中,老道士记得自己的徒儿曾给过几块这样青色的石头,却想不起来,扔去了哪里? 东方霓裳拿起一块灵石捏在手里,试着炼化。 怎奈她如何使力,手心里的灵石愣是没有一丝的变化。 心里一直碎碎念念,盯住王贤念叨:“这是什么玩意,你随便找一块石头,拿来糊弄老娘?” 结果王贤伸手拿起一块,手心顿时有一缕荧光闪耀。 像一束光芒,又好似一团火苗,只是持续了片刻,便在王贤手中化为一地粉末。 老道士一脸笑意,毫不意外,仿佛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样。 气得东方霓裳哭丧着脸,嚷嚷道:“师兄,这难道就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规则?甚至连灵气也不同的原因?如果是,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些离开?” “是也不是。” 王贤笑着打断她的唠叨:“以师叔的境界,倘若一旦飞升,恐怕再也无法回到这一方世界了。” 东方霓裳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惋惜神情。 喃喃自语道:“难道飞升就是永别?为何,你能回到这里?” 王贤无语,想想笑了。 “我说过啊,我回到南疆的时候,还是一个渣渣,后来先后两次破境,都是在这一方世界,我只是灵气跟你们不同而已。” 东方霓裳先是哀叹一声,随即醒悟过来。 捶胸顿足道:“师兄,看来我们一旦离开,只怕真的再难回头了。” 王贤略有愧疚,笑着说道:“师叔英明,只是这一方世界太小,还没有一个妖界大,难道师叔想要一辈子都待在这小世界?”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看着东方霓裳说道:“没错,在这一方世界,以你的修为已经站在了巅峰之上,但是去往别处,有可能又是新的起点。” 想到昆仑剑宗,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儿,东方霓裳显得有气无力。 喃喃说道:“我若走了,你师姐怎么办?剑宗怎么办?” 王贤眼神炙热,冷冷回道:“难不成,师叔要带着师姐,带着昆仑山飞升不成?在我看来,只怕是十个先生,也做不到。” 在他看来,只怕这一方世界的天道怕也无能为力。 恐怕只有传说中的仙帝,或者是圣王...... 还是说,像青云宗东方云那样的圣人,可以一试? “没错。” 老道士的语气显得沉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说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毕竟这只是传说中,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能做到......” 东方霓裳瞥了他一眼,问道:“那么端木曦呢?她当年不是带着王贤的弟弟,跟她的家人离开了?” 王贤闻言,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神女宫应该有能够穿过虚空的宝物,或者说,她的师尊有一件了不起的法宝,不是我能想象的......”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说道:“没错,就算她有逆天之力,也只能带着有限的几个人离开。” 东方霓裳淡淡一笑:“如此,我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天赐良机?” 老道士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那一次是昆仑剑宗历史上,唯一能离开,又突然回来的传奇女子。 更重要的是,端木曦曾经在凤凰书院休夫。 在他的心里,就算当年的少女已经成了九天之上的神女,自己的徒儿也不会回头。 果然,王贤淡淡一笑。 看着两人说道:“不经天劫考验,到了上界还得重修一回......一身灵气的转换,谈何容易?” 老道士点点头。 东方霓裳嫣然一笑:“如此说来,经过天劫考验的修士......” “没错。”王贤想到了花玉容,那个来自南疆的黑蛟。 不知道东方云有没有带着她离开?还有在未来的一天,会给她一个前往大千世界的机缘? 起到这里,不由得笑道:“当年我在南疆遇到一个家伙,在经历了天劫考验之后,并没有花上多少功夫......” 东方霓裳点了点头:“我懂了。” 突然间说到飞升之事,东方霓裳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不说别的,一块小小的灵石便击碎了她的自信。 看着道士感叹一声:“师兄,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 老道士想想也是,以前舍不得走是因为王贤没有回来。 按说,两人早就可以离开了。 若不是两人都牵挂着自己的徒儿,老道士心里还有一个东凰漱玉,就跟师妹一样,心里还有一个澹台小雪。 王贤疑惑道:“师父,你还有什么舍不得吗?” 老道士嗯了一声:“你先去洗漱歇息吧,此事不急......怎么说,我跟你师叔也得看着你离开,才会再做决定。” 王贤有些奇怪,看着眼前两人摇摇头。 心道这一方世界有什么值得留恋,倘若告诉两人自己曾在时间神河逆流,回到千年万年之前。 不知师父,师叔会作如何感想? 沉默片刻,却突然说了一句:“师叔先别急着回去,我有事求你。” 东方霓裳凤眉一皱:“难不成,你还有宝贝给我不成?” “那倒没有。” 王贤笑道:“上回在南疆梦到师父,身上的宝贝都给你们了......我只是想着,明日能不能再看一眼那卷天书?” “天书?”东方霓裳一惊:“你还想进去?” “天书?” 老道士也吓了一跳:“难不成,你还能进去?” “是的。” 王贤淡淡一笑:“弟子当年修为太浅,在天书世界有很多道理都只是一知半解,我想再去看看。” “你真的很想?” 东方霓裳话没说完,突然呆住了。 她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王贤呆呆坐着,不知发呆了多久,怔怔望着师父,师叔......猛然回神,想起当年在天书中遇到了神秘女子。 竟然在多年以后,成了他的师尊。 倘若这一次,能再次进入天书,不知道会不会还有惊喜? 东方霓裳眉头微皱,问道:“我说,你这一次如果能再次进入......不会在里面待上三十年,甚至一百年吧?” 闻言,王贤恍若被雷劈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摇摇头:“不会吧,如果一百年,岂不是我要从春天到冬天......” 想到这里,他着实吓了一跳。 毕竟上一回花了十天,就已经把师父,师叔吓坏了。 看着王贤傻傻的模样,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没好气回道:“你要怕死,可以多吃一点啊。” 想了想,王贤一边笑,一边挠头。 不知为何,只是短短一刹,他却感觉好像过了一年,甚至更久。 就像当年在天书里过了十年。 一步一步,踏上了三千石阶。 瞥了一眼正襟危坐徒儿,再瞧了一眼患得患失的师妹,老道士突然笑了起来。 忍不住说道:“我说,你确定能再次进入天书世界?” 东主霓裳一听,想着自己如果能进去,要进去多少年,会不会是一百年? 一刹那,背后冷汗都流下来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再入天书,初见 这一夜老道士和东方霓裳齐齐喝醉,王贤只好多等一夜。 正如师父,师叔说的那般,时隔多年,他也不知道再见天书的一刹那,能不能进去。 回到小院里,收拾一番之后,一夜难眠。 当年,这里有师父,还有熊二,还有师姐。 如今熊二不知跟东凰族的师尊飞去了哪方世界? 师姐将要嫁入天圣宗,他纵然不喜,却又无可奈何。 天要下雨,师姐要嫁人,他身为师弟,又能如何? 奈何苍天不公? 还是跟命运之神哭诉一番? 细细想来,当年在昆仑镜中跟师姐的一丝情愫,应该不是男女之情,毕竟那时的他,太小了。 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 就算后来在龟城再见龙族的公主敖千语,好像也只是兄妹之情...... 哎呀,太难了。 直到日上三竿,老道士带着师妹来到王贤小院,一大锅竹笋蘑菇粥刚刚出锅。 三人各吃了两碗,东方霓裳将一方锦袋放在王贤的面前。 淡淡一笑:“这里有一些肉干,如果你真的能再入天书,之后,我也想试试。” 今日的王贤,换上一身黑色的衣裳。 看在老道士,东方霓裳的眼里,眼前的少年恍若回到了当年。 只是,少年长高了一些,脸上也不再有那一抹青涩之意。 沉默良久,东方霓裳将用羊皮卷包裹无数层的天书取出,静静地放在王贤的面前。 浅浅一笑:“祝你好运。” 老道士闻言,抽了抽嘴角。 看着王贤吩咐道:“我说,这一回你可不能进去太久,否则我怕那些家伙会杀上道观。” 王贤点了点头,伸手摸向桌上这本泛黄的无安天书。 只是这一回,便是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天书却再无一点反应。 东方霓裳一愣:“不行吗?” 王贤摇摇头:“师叔别急,我再试试。” 说完指尖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涌出,刹那在天书上弥漫开来。 看在老道士和东方霓裳的眼里,却是桌上的天书突然金闪耀,恍若出现四个大字。 惊得东方霓裳拉着王贤的衣袖问道:“天书上有字,你看到了什么?” “天地玄黄......” 眉头轻皱,王贤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指尖去触摸那一个“天”字。 “嗡!” 恍若天雷勾地火,天书突然绽放万道光芒,将面前的少年刹那吞噬。 “啊?” 东方霓裳一声惊呼:“天啦,又进去了!”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下一回,就轮到师妹了。” 东方霓裳深吸一口气,笑道:“真是一个妖孽。” 其实她想说的是,虽说王之前已经将身上的宝贝分给了她。 可是一别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也不陪自己好好说上几天话,转眼一头又钻进了天书之中。 真是可恶。 ...... 天玄地黄,宇宙洪荒。 再入天书世界,王贤有一些惶恐。 一番忐忑之下,云里雾里,却不再是当年那座雪山之上,而是来到一处闹市之中。 如此,倒是让他稍感安心,这回看起来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走了几条街,一番打听之下,却呆住了。 辗转之下,竟然回到了九天之上,一处靠近魔界的雄城......剑城。 一个三不管的地方。 往上是北俱庐州,往东是神州世界.....下方,却是魔界的地盘。 这一回,直接绕过了神龙谷,来到了之前没有到过的地方,太不可思议了。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难不成,自己竟然从天书里飞升了? 回不去了? 直到他来到剑城中心,一座七层白塔之下,方才将这份忐忑不安的心思暂时扔在脑后。 白塔下人来人往,这里的天骄脸上带着冷漠,嘲笑和幸灾乐祸之色。 跟小世界的修士一样,人人都等着看对方出丑,或者死于白塔之中...... 王贤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妖界的巨龙城。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恶意。 一个魁梧汉子撞开王贤,那人大步向前,就要闯进白塔之中。 就在此时,一位戴着高冠的中年道士凭空出现,冷冷地喝道:“楼剑还有三天才开放,在这之前,擅闯者后果自负。” 汉子悻悻然收回脚步,问道:“闯楼要交多少灵石?有没有奖励?有什么规矩?” 中年道士原本不想理会这家伙,只因剑城里的修士,人人都知道闯剑楼的规矩。 不知怎的,看了一眼汉子身后的王贤,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笑道:“灵石五百,没有规则,只要闯过五关,就能上战场去杀敌......你要不要试试?” 汉子闻言一愣,朝白塔上方望了一眼,扭头就走。 没有奖励,还得上战场,这样的好事谁乐意,谁去,他肯定不想凑这个热闹。 旁边有人一看汉子的模样,纷纷朝他吐口水,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仿佛上了战场,才是他们莫大的荣誉。 王观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眼前明明是一座白塔,为何在道士嘴里却成了剑楼? 默默地离开此地,在城中找了一座茶楼待着。 想要了解剑城的情形,茶楼是最好的地方。 一壶茶,几碟糕点。王贤一直待过了午时,这时候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望着茶楼中进进出出的客人,听着前方战场上英雄阵亡传说,王贤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要去那战场上,做一回英雄。 这一刻的他,想在三天之后,去那白塔里看看。 五百灵石他有,但是他很想知道这明明一座白塔,为何又是剑楼?难不成,里面有什么玄妙? 来到九天之上的剑城,他想试试自己的神龙天荒剑。 最不济,也得用手中的魔剑,一闯这座要花上五百灵石才能进的地方。 又枯坐了半个时辰,终于从邻桌几个客人的言语中,得知关于剑楼的一些故事。 剑楼七层,每一层对应不同的修为。 即便是最底层,也要元婴境的修士,方可进入。 便是元婴境的高手,也不一定能闯过第一层,因为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一些什么机关。 但凡闯过剑楼的人,出来后都讳莫如深,不肯透露剑楼半点情形。 云里雾里,越过天际,来到这一方世界。 王贤想到了师尊杨婉妗,想到了东凰驭龙和熊二,想到了巨龙城的陈香儿...... 不知不觉,这一方世界也有了一些牵挂。 青云宗的花玉容,那飞升后的子矜,不知道有没有见到自己的师尊? 孤单无助的子矜,倘若找到了老头,师徒两人估计也是相依为命。 靠在窗边不知坐了多久,不知发呆了多久,两眼无神地怔怔望向前方。 来到天书世界的王贤,并没有什么目标。 既然初来便见到了剑楼,那么,怎么说也得去看上一眼,就算花费一千灵石,那又如何? 幽幽一叹,捧着一茶杯的少年不经意望向窗外,猛然吓了一跳。 街边,树下。 站着一位白衣少女。 少女白衣胜雪,黑发飘飘,胜似谪仙,却把王看呆了。 惊瞬间忍不住挥手喊道:“子矜,我在这里!” 一刹那惊喜,胜过千言万语,王贤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直接从窗口飞出,落在街边树下、 落在少女面前。 他甚至一边惊呼,一边伸出手,要去抓少女的手。 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 原来天书,竟然把子矜带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谁?” 少女退后一步,蛾眉微皱,冷冷地喝道:“公子请自重,这里可是剑城,但凡有个闪失,便是城主大人,也不会怪罪!” 一句话,分明告诉眼前的王贤,莫要无礼。 再敢动手,怕是要血溅五步。 王贤好似被惊雷劈中,惊呆当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问道:“好久不见,子矜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看着王贤的傻样,少女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甚至有些无奈,没好气回道:“好久不见?我们之前见过吗?你是谁?” 王贤想了想,然后挠头。 不知为何,王贤感觉就像过了很久。 走了千万里。 飞过了无数的世间。 来到少女的面前,却直接被无视,甚至嫌弃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一袭洗得发白的麻布黑衫,一双布鞋,看上去怎么也不是一个大户人家...... 沉默片刻,只好揖手回道:“我是王贤,我们之前在另一方世界见过......你,你是不是失忆了?” 少女摇摇头。 瞥了一眼这个鲁莽,从茶楼里跳下来的家伙,再瞧了一眼少年的衣裳和鞋子。 突然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王贤?......我好像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想了想,又回道:“我姓李,应该不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位姑娘,以后不要如此鲁莽,见到女孩就冲过来......” 话没说完,却发现眼前这个傻子,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摇摇头,直把少年当成剑城一个无知,无礼,冒失的家伙。 挥手招来路过的马车,就在王贤失魂落魄之时,上了马车。 风吹过,吹来漫天青叶花瓣,阵阵暗香袭来。 街边呆立的少年像是逛街,逛着逛着,丢失了心爱的宝贝,魂都丢了。 便是这满天的花香,也唤不回他的神魂。 直到马车走远了,才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声音:“我叫李子矜,如果有缘......下一次再见。” ...... “李子矜?你有了名字?姓李?” 王贤张大着嘴,刹那回神。 人在风中,打了一个激灵,再抬头,马车已经消失在风中。 纵里寻她千百度,佳人却生生错过。 叹了又叹,终是打消了一路尾随,追上去一探究竟的心思。 只是想着,上一回在神州某座大城,天街深处,遇到的那个老头,自己竟然忘了问老头姓什么? 难不成,这世界真的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不对啊,少女的一颦一笑,还有那风中传来的声音,也骗不了他啊? 难不成,飞升之后的子矜,遇到了麻烦? 失忆了。 怔怔地,伸手接着一片花瓣,对着虚空呢喃:“你好子矜。” “这一方世界,我们初见。” 第五百五十二章 相遇百花无忧酿 人世间最令人欢喜的,莫过于他乡遇故知。 更何况,是阔别千年的小凤凰。 只是,站在街边的少女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攒了满腹的话语,想要倾诉,却终究只化作一场无声的对望。 望着街边匆匆而过的行人,王贤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断龙山上,那些荡气回肠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有一段情,该说与谁听? 原本打算在茶楼里听些故事、消遣时光的王贤,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座白塔之下。 直到此刻,他仍不清楚自己对子矜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是不是喜欢? 就像当年龙清梅撩动他心弦时,他还太年少,根本不懂何为男女之情。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被人嫌弃,原来是如此伤心的一件事。 可天终究没有塌下来,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回到白塔下的少年,忽然想起一事。 倒不是因为一时伤心才想起什么,而是某种直觉悄然浮现—— 天书指引他来到剑城,站在这白塔之下,必有其深意。 而那位消失的少女,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子矜也和他一样,想要进入这白塔之中历练一番? 书上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可此刻的他,却半点没有喝酒的兴致。 只盼三天赶快过去,能入塔一试。 或许,还能在塔中与子矜重逢,亲口问她: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另有隐情? 不知不觉间,王贤已在白塔下转了两圈。 一抬头,却见一位青衣中年男子,与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正含笑望着他。 男子并未开口,只是远远地打量着少年。 女子轻咦一声,问道:“公子怎么也在此地?莫非也想三日后入塔一试?” 王贤有些窘迫,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男子,心中嘀咕:可不是我要来的啊…… 没想到男子却淡淡一笑:“这剑楼可不是寻常人能闯的,更何况闯关之后还要前往战场,不知吓退了多少人。” 王贤一时语塞。 心中暗道:这位大爷,您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就不能大度些吗? 何必如此针对我?我们素不相识啊。 女子白了自家男人一眼,对王贤笑道:“公子从何处来?也对剑楼感兴趣么?” 王贤略一沉吟,拱手回道:“在下王贤,来自未知之地......三日之后,确实想进去看看。” 男子眯起眼睛,笑道:“听说闯过剑楼就要上战场,你不怕?” 王贤不愿节外生枝,便故作茫然,连连摆手道: “不会不会,我这点修为哪能闯得过剑楼?只是好奇,想进去看一眼罢了。” 女子微微一怔,一脚踩在男子脚背上,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她转头对王贤浅浅一笑:“我们正要离开,公子可要同行?” 男子忽然问道:“看你也是个好酒之人,想不想尝尝好酒?我知道一个绝佳的酒铺,寻常修士根本喝不到的。” 王贤摇摇头。 萍水相逢,他并不想与陌生人过多牵扯。 男子没好气地笑道:“只请你喝一杯而已,在这剑城你还怕遇到坏人?再说了,你看我们夫妇,像坏人吗?” 王贤顿时尴尬不已。 心想:这位说话也太直了,连弯都不拐一下。 男子背后被女子用力掐了一下,她埋怨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公子。” 男子不敢与自家夫人较劲,只好瞪了王贤一眼。 王贤对着女子嘿嘿一笑。 最终,原本打算拒绝的少年,还是没忍心推却......三人一同走下石阶。 男子憋了半天,才笑道:“我说,身为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况且我要带你去喝的,可是剑城中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佳酿。” 王贤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心道:我又不是没酒喝。 男子啧啧两声:“你这婆婆妈妈的性子,以后怎么讨老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这一刀狠狠扎进王贤心口,他刚被人嫌弃,转眼又被这家伙笑话,若是在妖界之时,说不定早就动手了! 当下冷哼一声:“女人,很了不起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既来之,则安之。王贤决定先找一处客栈落脚。 于是向女子拱手道:“夫人,后会有期。”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剑城的百花酿,确实值得一尝。便是化神境的修士,想喝上一杯也不容易。公子既然无事,不如同往?” 王贤还在犹豫,男子已一把拉住他往前走去,一边摇头: “夫人你看,这小子扭扭捏捏,一看就难成大器。” 王贤心里嘀咕:我成不成大器,关你什么事? 奈何男子手劲如铁钳,任他怎么挣也挣脱不得,只好老实跟着往前走。 女子似乎早已习惯自家男人的作风,在一旁笑道:“放心,你跟我们一起喝酒,就算醉倒,也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王贤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男子苦着脸,一边唠叨:“小子,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我夫人说你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我才懒得理你。” 王贤闻言却是一怔。 仔细一想,这大概是世间最难以拒绝的搭讪理由了。 天下修士万千,能让人感到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却是万中无一,简直可谓凤毛麟角。 于是,剑城的街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手里还拽着一个一脸苦涩的少年。 怎么看,都像是一家人吵了架,正急着回家。 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王贤只觉得像是当年跟着师尊去小巷深处找那铸剑老头一般,三人来到一间深巷酒馆。 馆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盹的伙计,和一个在柜台后看书、装作书生模样的掌柜。 “来客人了!” 男子远远地喊了一声:“掌柜的,还不出来迎客?” 掌柜瞥了三人一眼,嘴角一抽:“哎哟,稀客啊。” 说完又瞥了一眼两人身后的少年,皱了皱眉,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仿佛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子浅浅一笑:“掌柜的,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忘了!” 掌柜一脚踢在偷懒伙计的凳子上,喝道:“李二!你是猪吗?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快去搬酒!” 李二猛地惊醒,有气无力地站起身,一溜烟跑去后面搬了一坛酒,放在三人面前。 嘿嘿一笑:“三位来晚了,这几日小店没有灵兽肉。” 女子也不介意,自顾自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精致小菜摆在桌上。 伙计递来三个酒杯,又端上两碟油炸花生,放在王贤面前。 男子倒酒,女子对王贤笑道: “据说有位文人去问道和尚,有云‘云在青天水在瓶’。要我说,那瓶里装的,该是这能令人忘忧的百花酿才对。” 掌柜笑道:“那你说是那和尚厉害,还是那文人厉害,还是你家男人厉害——只需一剑斩去,管他青天还是水瓶......” 王贤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说到底,老头还是想夸他家的酒才是世间第一。 他只听说过一剑开天,这一剑斩酒瓮的说法,倒是头一回听说。 所以这一回,他还真想尝一口。 谁知掌柜却不乐意了,怒气冲冲道: “他娘的!一提那谁我就来气!神女宫欠了我二十多坛酒钱,到现在还没还!你们这次回去给我捎句话:再不还,我可要收利息了!” 电光石火,刹那惊心。 神女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是王贤来到九天之上后,第一次听人提起。 王昊天跟李玉两人,不就是被端木曦带去了神女宫? 女子一愣,朝王贤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老头子就这脾气,随他说去,别在意。 伙计闷闷不乐地嘟囔:“掌柜,别提神女宫了行不行?小姐去了那儿至今没回来,我都怀疑是不是被拐卖了。” 掌柜一愣,摇摇头:“就她那心眼,留在神女宫祸害别人正好。” 咯噔。 王贤心里又是一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三杯酒满上,香气四溢。 男子直接举杯笑道:“美酒当前,只有猪才会错过,不喝拉倒。” 女子对王贤浅浅一笑:“喝酒。” 王贤小心地抿了一口,觉得似乎还不如自己紫金葫芦里的酒好喝? 虽说他也听说过,有些烈酒入喉会有肝肠寸断之感。 难不成这百花酿只是哄女子开心的玩意? 不对啊。他又连喝了几口,一杯很快见底,心想:就算你下了天下最毒的毒酒,对我也毫无作用。 三人推杯换盏,一瓮酒很快喝完。 王贤喝得如同饮水一般,看得伙计和掌柜都目瞪口呆。 这可是百花酿,无忧酒啊! 女子笑着向老掌柜又要了一瓮。 老人看着语笑嫣然的妇人,叹了口气,亲自去抱了一瓮酒来,将两瓮都放在桌上,嘀咕道: “三瓮酒,算我请你们的,不用付灵石。” 王贤喝得满脸通红,灵台却依旧清明,醉意不深。 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多喝了,否则今日怕是要出丑回不去了。 酒入愁肠,话就多了起来。 男子打着酒嗝,一边和掌柜吹牛,一边神游天外,仿佛一杯酒就让他登了仙。 女子则似乎更喜欢与王贤聊天,从他的家乡一直聊到什么是未知之地。 可一提到未知之地,王贤就闭口不言了。 女子只好换个话题,聊起茶楼外那位匆匆一现的姑娘。 打定主意若喝醉就倒头睡下的王贤,默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依旧没有解释什么是未知之地,只说自己无意间离开家乡,无意间来到剑城,无意间在茶楼外遇见那位许久未见的姑娘。 一切,就这么简单。 女子浅浅一笑:“看来,你走了很远的路啊?” 王贤端着酒杯,摇头笑道:“不远,不过是一个神仙挥了挥衣袖,卷起一阵清风,就把我扔到了这里。” 男子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我说,天下长得相似的姑娘多了去了,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你心里想见的那一位?”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一醉三日不解忧 王贤一时语塞,心中郁郁,不知如何反驳。 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有些人,哪怕日日相见,转身即忘;可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再难忘却。” 女子闻言,禁不住轻轻一叹,仿佛说中了自己的心事。 男子冷哼一声,显然被王贤这番话刺痛了心扉。 他竟也无言以对,因为这番话,他亦深有体会。 江湖传言,虚实难辨。 饮下无忧酒,便能将过往种种不快尽数忘却,如同喝了孟婆的忘魂汤一般。 女子闻言浅笑,眼中似有深意。 说道:“你可曾想过,那姑娘或许还有个姐姐?又或者,她自己也曾饮过这百花酿,将前尘旧事悉数忘却?” 王贤醉眼朦胧,闻言一怔。 却是眸如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几分伤感。 遗憾与微茫的欢喜,缓缓流淌,澄明如镜。 沉吟半晌,他苦笑道:“我也不知。说来惭愧,我长这么大,还未曾真正喜欢过谁,更未体会过被人倾心的滋味。” 在他心里,当年的端木曦,算不算喜欢? 即便曾经心动,也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更何况后来,端木曦已在书院将他休弃。 而他亦在昆仑道观浑噩之中,写下那一纸休书。 休休。 此番别去,纵使唱彻千万遍阳关,终究难留。 女子闻言怔住,忍不住拉住王贤的手,几欲落泪。 轻声劝道:“你可不能轻易放弃啊。若我是男子,遇上这般好的姑娘,定会亲口告诉她我的心意……” “就算受些委屈,也不能退缩。就像你明知踏进剑楼未必能闯到最后,却依然执意前往一样!” 说到这里,王贤只觉胸口醉意翻涌。 忘了自己饮下多少杯,怔怔地望着柜后的老掌柜,和远处忙碌的伙计,口中喃喃自语。 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进入天书、如何来到剑城。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之间,仿佛修为已从化神巅峰一跃而至炼虚,甚至更高。 一瓮酒,竟似助他登仙,从此与昆仑缘尽。 女子望着少年迷蒙的模样,轻声问道:“若你明日醒来,也将那位令你心碎的姑娘忘却……会不会后悔饮下这瓮百花酿、这杯无忧酒?” “不会。” 王贤目光迷离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又不是和尚。天下,还没有能让我一醉忘忧的酒。” “姑娘啊,天上地下,我见过不少……能让我记住模样的,寥寥无几;能让我千里万里去追寻的,似乎一个也没有……” “至于那人……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剑城。” 万千思绪,在这一刻被王贤尽数抛却。 掌柜神色平静,他在这小店之中,早已看尽千年万载的人世沧桑。 一旁的伙计却看得津津有味,俨然一副吃瓜模样。 说着说着,王贤终于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男子看着他一边说梦话一边磨牙的模样,轻轻摇头。 仰首又饮一杯,笑道:“我不喜欢这家伙。就这点修为还想闯剑楼?我赌他连第一层都过不去,就得被踢出来。” “谁知道呢?” 女子幽幽一叹:“你可别忘了,子衿已经将下界之事忘得干净。若他真是她曾经的恋人……你又待如何?” 男子有些心虚,却仍嘴硬:“忘了最好。你信不信,这小子明早醒来,也会忘了我们的女儿。” 女子闻言蓦地一呆,喃喃低语:“不对……若他真是那人,我们岂不是亲手拆散一桩姻缘?这般因果,只怕你也承受不起。”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女儿在下界所受的苦,心头一阵酸楚,甚至生出几分悔意。 想着想着,她狠狠瞪了男子一眼。 转头向掌柜问道:“老头,你这酒可有解药?我不想让他忘记从前。” 男子闻言也怔住了。 他未料到夫人竟然后悔,甚至还生了气。 “你说呢?” 掌柜双手一摊,淡淡回道:“除了如两位这般修为,世间有几人饮此酒而能不忘忧?” 男子举杯轻笑:“说得也是,谁敢不忘?” 女子闻言,终是笑了。 男子却笑不出来,只得自己找台阶下。 苦着脸道:“其实这傻子,万一傻人有傻福,成了那万中无一、饮而不醉的人呢?” 女子没来由地望着王贤,喃喃道:“对不起啊。” 她不信这少年竟是那万中无一之人......饮下无忧酒,仍铭记前尘。 正如掌柜所言,这样的人,她从未遇过。 看了又看,叹了又叹。 最终她真的将王贤留在了小店,与男子相视一眼,双双飘然离去。 风中同行,男子亦轻笑。 或许在他看来,即便这傻小子为追寻他女儿,从下界一路追至上界、来到剑城……那又如何? 一个下界的野小子,怎配得上他的女儿? 他一手挽着女子,一手挥向天际:“我们只亏欠女儿,不欠任何人。” 女子摇头:“我总觉得,这孩子……不会醉。” 男子大手一挥:“若他真未醉,老子就给他一个机会!” 女子忽然无奈苦笑:“我们那缺心眼的傻闺女……是不是做错了?当初,不该让她喝这百花酿?” 男子撇嘴,面露嫌弃:“你别忘了,这小子三日后还要去闯剑楼!” “若他真走了狗屎运闯过了,接下来便得上战场……就他那点本事,你以为他能活下来?” 女子闻言跺脚:“完了!愁死我了!” …… 天上地下万金难求的百花酿,让王贤整整醉了三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照在少年身上。 刚从外面归来的掌柜正煮着一壶灵茶,手捧书卷静读。 伙计已将桌椅擦了两遍,地板拖了三回,连大门都拭得光亮如新......仿佛不找点事做,便闲得发慌。 见王贤悠悠转醒,掌柜微微一怔,随即招手问道:“要不要来喝杯茶,醒一醒神?” 王贤点了点头,问道:“掌柜,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明明说是无忧酒,他却觉得仿佛醉倒了三年。 “不多,三日而已!” 掌柜笑道:“你是我见过的醒得最快的,很不错!” “啊?” 王贤反而觉得心中愁绪更浓,一股淡淡的忧伤萦绕不去。 他走到掌柜面前,脱口惊呼:“完了!我要去剑楼!” 卧槽! 掌柜端茶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茶杯摔落,连伙计也惊得凑上前来:“公子,你还记得是谁带你来这儿的吗?” “不就一男一女?话说我只是在剑楼遇到他们……” 王贤呆了一呆,挠头问道:“难道他们走时没结账?” 伙计咧咧嘴,不说话了。 掌柜更是惊得如同见鬼,半晌说不出话。 这明明是百花酿、无忧酒,世间难寻、一碗忘忧的灵酒啊? 怎么到这少年身上,竟失了效? 掌柜不信,又试着问:“你们喝了不少。算了,你结一瓮的吧,其余我记那两人账上。” “还有,你要去剑楼做什么?” 王贤回道:“闯关啊?我想看看这花五百灵石才能进的剑楼,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对了,这酒多少钱?” 掌柜闻言嘴角一抽,心道这下可出丑了。 旋即却又笑了起来,心想那两人本想坑这少年,谁知结果竟是如此。 当下笑道:“不贵,一瓮五十……” “五十啊,不多,我这儿有……”说话间,王贤便要掏灵石。 “公子不对!” 伙计连忙纠正:“你想多了,是五十万……” 王贤眼角狠狠一抽:“五十万?你确定这不是黑店?” 天上地下,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可五十万一瓮的百花酿,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喝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啊? 却听掌柜忽然问道:“公子还记得来自何处?昨日那姑娘的事?还有你要去剑楼之事?” “知道啊?” 王贤有些忐忑,小声嘀咕:“掌柜,这酒钱……” 这一回,掌柜是真的惊呆了。 沉默良久,才幽然一叹:“我这无忧酒,怎么对公子就无效了?难不成……” 王贤摇头:“我之前就跟那位夫人说过,天下没有能让我忘忧的酒。” 他想了想,又道:“我身上的灵石暂时不够付账,日后等我挣了钱,再来还债,行么?” 说完心下忐忑,脸上发热。 说起来,他还是头一回吃霸王餐。 掌柜闻言却笑了起来:“想法不错。能让公子这样的奇人欠老夫一个人情,可是难得。” 王贤略松一口气,拱手道:“我叫王贤,掌柜可以记住我的名字。” 说罢起身便要离开,掌柜忽然问道:“公子,那酒还剩小半,不喝了再走?” 伙计心有不甘,又凑过来说:“公子要不留点什么念想?万一那姑娘哪天再来,我也好告诉她,你也曾来过?” “可以吗?”王贤一怔。 掌柜笑了笑:“可以。” “好吧。” 王贤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写着平安符的黄纸,又拿出朱砂,凝神片刻,落笔如剑。 “公子何翩翩,还来剑楼前。” 待朱砂渐渐渗入纸中,他才将其递给掌柜。 拱手说道:“我要去剑楼一试。若侥幸过关,再来叨扰两位清静。” 说罢深吸一口气,如完成一桩大事,脸上愁容渐散。 眼前仿佛浮现某年某月某一天,少女来到此处,从掌柜手中接过这张黄纸的模样。 若她真是子衿,若那时的她已恢复记忆……应当会知道他曾经来过。 就在他收起朱砂,正欲告辞之际...... 伙计突然多嘴一句:“公子,你可知昨日那女子来自何处?” 王贤摇头:“不知。” “怎么可能?”伙计惊呼,“她可是神女宫的……你竟不知?她居然请你喝了几百万灵石的酒?天啦!” “住嘴!” 掌柜狠狠瞪了伙计一眼:“打水拖地,你今天话太多了。” “那地……不是刚拖过?” 伙计自知失言,赶紧对王贤嘿嘿笑道:“那啥,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几百万灵石,他们有的是钱。” 王贤轻轻摇头,不以为意,却忍不住低声嘀咕: “看来这一瓮酒,怕是不止五十万。” 第五百五十四章 诛心 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再一次,站在白塔下,王贤依旧感觉眼前这座剑楼,真不如昆仑剑宗那叫做十二楼的金殿巍峨。 一路而来,耽误了些时辰。 等他来到塔前,巳时过半,眼看就要午时了。 白塔无门,却有一白胡子老头靠在一张躺椅上,正懒洋洋晒太阳。 王贤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前辈,这白塔有什么讲究?” 老头一愣,睁眼看了一眼王贤。 随后淡淡一笑:“你不知道?” 王贤摇摇头。 老头叹了一口气:“剑楼七层,第七层为摘星,接着是开天,裂地,镇狱,降魔,除妖,诛心......” “入楼闯关五百灵石,通过五层退还灵石,闯过第六层直接传送到降魔战场,倘若你侥幸过了第七层,才会有意外的奖励。” 王贤一愣,脱口问道:“若闯不过呢?” “闯不过啊?” 老头抬起头来,嘿嘿笑道:“有可能身死道消,有可能被一脚踢去千里之外,也有可能传送出来......” “我看你年纪轻轻,不会想不开,闯楼求死吧?” 虽然如此,老头依旧伸出手来。 王贤也不多说,将早就准备好的灵石拿出,放在老人手中。 拱手笑了笑:“我想试试。” 老人收了灵石,仔细打量着王贤,有些伤感地笑了笑:“记住,入塔之后只能使用一把灵剑,剑断,闯关结束!” 王贤一凛。 这样的规则,还是头一回遇到。 毕竟往日的他,哪一回不是我有无数把剑?直到最后一刻,才会亮出自己的底牌? 可眼前这座剑楼,竟然只许一人一剑闯关。 想到这里,展颜一笑:“好,我只用一剑闯关。” 老头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题外话:“看你这模样,似乎信心满满?还是有人为你指点过迷津?” 王贤愣了愣:“没有。” 老人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却还是取出一把寸长的木剑,轻轻放在王贤的手里。 挥手间金光闪耀,一道光门出现在眼前。 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王贤。”说音落下,王贤一步踏入,消失在老人眼前。 老人愣了愣。 忍不住摇摇头,自言自语:“哪来的野小子?小小年纪,竟然学着别人来闯剑楼?还是活够了,想去战场上送命?” 就在老头暗自嘀咕之时,风中又来了两人。 老头看着来人,嘴角一抽:“你们跑来何事?” 换了一袭素白月色长裙的女子,望着金光消失的地方,蛾眉紧皱,幽幽一叹。 跟身后的男子问道:“如何他醉了三天,依旧未能忘记前尘旧事?” 以女子的原意,请王贤喝下那百花酿,便是想让他忘记前尘旧事,自然也断了进入剑楼的心思。 毕竟她眼里的王贤,修为实在太低了。 白胡子老头一愣,颤声问道:“你们对那小子做了什么?” 男子神色平静,淡淡一笑:“没事,我只是请他喝了几瓮百花酿。” 老头闻言,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掐诀,跟着摇摇头。 苦笑道:“你们怕是要失算了,那小时灵台清明,可不像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刚刚进去!” 剑城风起云涌,眼前剑楼瞬间剑气冲天。 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恍若下一刻,就要斩开头上一片青云,往大千世界而去。 女子捏着裙角,望着眼前的白塔。 嘴角动了动:“她进去了?” 老头笑道:“正如你们所料,一早就进去了。” 男子虎躯一震:“你看那小子,能闯到第几层?” 老头挥挥手:“打死第二层吧?” 女子幽幽一叹:“那就好。” “你怕什么?”老头嘴角一哆嗦。 “我怕他们在楼中相遇。” 女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喃喃道:“如果他们在那一层相遇,这可如何是好?” 老头苦笑道:“如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 却说入了剑楼的王贤,恍若来到一片苍茫天空之下。 眼明一道剑气破空而起,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剑城的天空,欲往天边的星河而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楼中又是一剑斩出。 跟着“铮!”的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就在他乍惊之际,接二连三四道剑气如长虹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镇狱! 降魔! 除妖! 诛心! 四楼四剑,冲天而起,像是在警告闯楼的少年,莫要猖狂。 就在这一刹那,七层剑楼,四层发出一声巨响。 仿佛杀神踏入这一方小世界,告诉楼主闯关的修士,又来了一个狠人,让大家小心了。 剑城,那一处落花小巷深处传来一声惊叹,充满疑惑,以及无奈。 酒铺的掌柜走出门,抬头望天,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伙计想了想问道:“掌柜,这是那公子入塔了?他又能闯上几层?” 掌柜眉头紧皱。 摇摇头,摸着手里这张平安符,看着上面的一行字。 淡淡一笑:“不管他闯上第几层,都是一件有意思,值得一看的妙事。” 伙计没心没肺地四处张望。 嘿嘿笑道:“我打赌他能闯上第四层,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得到回来的路?” 掌柜摇摇头:“记住这家伙叫王贤,欠了我一个人情!” ...... 斗转星移,景物在逐渐清晰。 眼前如同蛰伏着一条巨龙,蜿蜒盘旋黑影,化作一道天堑,挡住了天地间任何想闯过去的行人。 一眼望去凡人如同尘埃,根本无法翻越如此雄伟的山脉。 还好,迷雾消失,现出一道峡谷。 然而,断峡谷外林立着凛凛兵戈,肃杀之意冲天而起,连那些浓郁的雾气都不得不退去。 渐渐地,王贤眼前愈发清晰。 望着前方的千军万马,迎着肃杀,恍若迎着春风,向着前方走去。 从迷雾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王贤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回荡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二百丈。 一百丈。 渐渐地,所有人都看清了跳入天地间的少年。 不对,应该说是一袭黑衣,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犄角的少女,恍若魔王之子。 若是眼前有一汪如镜的湖面,一面铜镜。 王贤就会发现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 头一多了一对犄角,双眼雾气弥漫,就像是刚刚从深渊归来的杀神。 跟眼前这一线天的剑谷相比,林立的大军,寒冷的刀剑,肃杀的目光,以及站在所有没有什么表情的大军相比。 王贤就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来了。 前方是千军万马,无形的杀气更像是滚滚的巨龙,遏制在王贤的面前。 凛冽的剑气,将他身前的虚空斩出一道道剑痕。 身为剑城的天骄,一身银色盔甲的李天有着自己的骄傲,但凡是他出手,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身为守关的将军,他也没有想到剑楼会杀入一个魔界之人。 刹那间,每一将士都清楚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战斗。 一个人,能够从容地走过来,即便面临着千人的气势,竟然没有丝毫的退缩,这该是一尊怎样的杀神? 传说魔王之子屠杀千人,应该就是眼前这种气势。 面对上千大军竟然不退,更是证明着来人的恐怖。 看着逐渐接近的少年魔王,众人的心情在不断地加重。 恐怕没有将军李天在这里坐镇,众人早就扛不住这样的压力,而纷纷出手了。 虚空早已无法承受峡谷前的杀气,狂风呼啸,卷起黄沙如剑,纷纷向着一袭黑衣的王贤斩来。 所有人,都准备动手,斩杀突然出现在不速之客。 一身英气,剑眉星目的李天,静静地拔出一灵剑。 指向前方。 一个人,这样缓缓地走来,就有着这样的气势。 要是真的是数千人跟其抗衡,真的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恐怕瞬间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百丈,很近了,王贤没有再前进,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英武的将军。 千万之中,唯此英气逼人的将军! 李天怒睁着双眼,如同天隆战神,盯着眼前黑雾弥漫的少年。 仿佛只要一望,就能够将对方的灵魂给看得破散。 这是一尊战神,耸立在天地间,万物都需要敬仰! 李天是神女宫的天骄,完全那些闯关的修士,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有些人,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去。 唯独对突然出现的少年,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或者说是敌视和危机。 忽然,众军中的李天走了出来。 随着他往前踏出一步,就好似背后群山都被掀了起来一样,又好似巨龙翻身,生生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一时无法喘息。 “来者何人?!” 滚滚天雷一样的声音传了出来,将地面上的浮土都给席卷了出去。 如一道灵剑斩来,将两人面前的虚空瞬间斩裂。 王贤如同荒野之中的一棵老树,迎风而立,产生了微微的摇摆,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平静地回道:“凡人,王贤。” 淡如清风一句话,却如同孤傲的青松,任由狂风席卷。 伫立天地之间,风不能使其低下头来。 “我乃剑城将军!来取你这个魔王之子的项上人头!” 冷冷一番话,恍若一声惊雷,“轰隆!!”好似眼前已经被惊雷给轰击成了一片废墟,唯有屹立在天地之间的战神。 忽然之间,四周的人群响动,如同面面战鼓,同时爆发出怒吼。 形成了海浪一样的狂风,排成一线席卷而出。 “吼!” 狂风携带着惊雷,瞬间降临到了王贤的身上,毫不保留地倾泻而下。 纵使钢筋铁骨,也会在这样的冲击下粉身碎骨。 毫无疑问,王石的气势已经被压缩到尘埃,再也无法反击。 面对千军万马,加上战神李天,王贤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胜算。 战斗被瞬间推到了一个爆发点上,瞬间都有可能发生。 王石迎着所有的狂风惊雷,站定。 一把黑色的魔剑。 缓缓地拔出,刹那间,王贤想起了塔外老头的那番话。 闯眼前剑楼,倘若需要用盘龙剑,他还不如撞死在这里算了。 单手持剑,剑长三尺。 上面铭刻着精美的魔纹,使得整把剑看起来就好似魔禽的羽,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幽光。 第五百五十五章 诛心 下 横剑,转身。 剑气如冰,凛冽刺骨。 刹那间,王贤手中多了一把魔剑,剑光幽暗,仿佛能吞噬人心。 与此同时,李天向前一步踏出,一杆金光璀璨的降魔枪自天而降,稳稳落于他手中。 那一瞬,他宛若战神自峡谷中走出,气势睥睨天地。 而风中伫立的王贤,则如自深渊踏出的魔王,周身黑雾翻涌,万物似皆臣服于他脚下。 魔王的征战,自此开始。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虚空仿佛为之断裂! 未及交手,如战神般的李天已冷声喝道:“区区魔王之子,也敢觊觎我神女宫的天之骄女!” “有我在此,纵使你生有三头六臂,我也必斩你于万军之前!” “过来,领死!” “轰隆!” 又一道雷霆劈落,击在李天手中的降魔枪上,也击在王贤的魔剑之上。 金枪光芒大盛,魔剑电光缠绕,二人如黑夜中的杀神,气势逼人。 李天一言,瞬间点燃了王贤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邪火。 茶楼之外,被子矜拒绝,他认了。 酒铺之中,被那中年男子无视,他忍了。 但这一刻,他不想再忍。 一路走来,纵横九天十地,便是十殿阎罗,也未敢如此诛心之言。 即便寒山寺的金光老僧,也未曾当面笑他身为魔王之子。 却不料,今日竟被这剑城天骄一语诛心。 火焰骤然升腾,自掌心蔓延至魔剑之上。这一刻,他再无遮掩,杀意如海,汹涌而出。 剑指苍穹,王贤寒声回应: “杀人诛心?诛心者——死!” “狂妄!” 李天手中降魔枪凝聚无边杀气,仰天长啸:“此战,必斩你!” 话音未落,他已疾冲而出,枪尖撕裂虚空,卷起漫天黄沙。 “吼!!” 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铜墙铁壁,试图阻挡魔王的威压。 否则,仅是二人交手的余波,就非他们所能承受。 这已不再是凡俗之争,甚至非常人所能观战。 背后高耸的峡谷开始震动,山岩滚滚而落。 大地崩裂,一道深渊自两人之间笔直延伸而出! 风中两道身影轰然对撞—— “轰隆!!” 巨响如山脉塌陷,金色降魔枪似携星辰之力悍然砸落。 王贤面前的大地瞬间凹陷,裂纹如蛛网四散蔓延,不知尽头。 在众人眼中,那少年竟以手中魔剑,硬生生接下了自天而降的一枪! 李天身形随风暴涨,顷刻化作三丈巨人。 巨人挥枪,降魔枪轻若鸿毛,于电光石火间向王贤轰出无数次攻击。 单纯比拼力量,无人能出李天其右。 即便化身巨人,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甚至快过王贤三分,令魔剑难以斩中。 “将军威武!誓斩魔王!” “将军无敌!降妖除魔!” 大军吼声震天,气势如虹。 李天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能接下他全力一击者,至今未有。 正因如此,他的战意愈发澎湃,更狂暴的力量宣泄而出。 周身灵气缠绕,一身灵力运转至极限。 而王贤,却仍未尽全力。 他只欲一看,这所谓天骄,究竟有多少本事。 即便如此,他握剑的手腕也已微微发麻。 李天之力,确可谓同境难敌。 王贤面色不变,唯有剑出如龙,迎向漫天枪影,一步未退。 在大军眼中,魔王似已势弱,只能在李天狂攻下勉力防守。 身形悬殊的两人,如恶狼战猛虎,皆在疯狂出击。 剑刃长枪于刹那间交锋无数次,虚空中火花未散又起。 地面早已不再是蛛网裂纹,而是如旱地龟裂,不断塌陷、蔓延。 这等狂暴之战,常人卷入,唯有一死。 即便数千大军,亦无法近前。 众人看不清交手细节,只见地面不断崩裂。 轰隆!! 又一道冲击席卷而来—— “吼!” 即便反应再快,仍有人被震晕甚至震伤,仅是余波,已非常人所能承受。 惊骇之间,所有目光急望战场中心—— 只见两人对轰一记,王贤与李天双双倒飞数十丈。 李天持枪冷喝:“跳梁小丑,不过如此!” 王贤眼中清明一闪,淡声反问: “你想乱伦?” 此言一出,数千大军尽皆茫然。 就连李天也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应。 若论诛心,天上地下,恐无人出王贤之右。 既然子矜已认亲姓李,若这天骄仍因自己而方寸大乱、出口诛心—— 那便与畜生无异。 诛心者,当死。 畜生,亦当死。 此刻他眼中再无黑白,唯有生死。 既然闯塔之前老人未言规则,那便说明:剑楼之中,唯有通关,或死。 李天似终于回神,或是身后有人提醒,顿时暴怒挥枪,仰天大吼: “狗贼!自你踏入剑楼那一刻,便该赴死!” 王贤微微一笑: “求杀。” “莫将一切归咎于我。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要杀我在先。所谓剑城天骄,心胸尚不如江湖杀手。” “此外,神女宫天骄于我而言,亦与蝼蚁野狗无异。” “铮——!” 魔剑轻吟,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掠过虚空,直斩李天面前。 一剑无痕,降魔枪上顿现裂纹。 三丈战神身形一晃,几欲倾倒。 数千大军倒吸冷气——将军难道要败? “轰!” 李天急以枪拄地,稳住身形,怒骂出声: “你这魔界穷鄙之徒,有何资格追随神女天骄?!不过垃圾!无赖!” 王贤却步步前行,从容不迫。 神女宫? 剑城? 魔界? 与他何干! 他是王贤。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魔剑直指前方,王贤冷声开口: “你是不是白痴,还是傻子?还是爹娘生了你个愚儿?你凭什么指人为魔?” “手持金枪便自以为战神?张口闭口要取我头颅?若在剑城,你早已死过百回!” “剑城天骄,神女宫女子——在我眼中,皆是蝼蚁!” 语至此处,王贤眼中火焰燃起,几欲焚天。 他大喝一声:“来!我就站于此地,看你如何斩我?白痴!” 数千大军闻言怒吼:“誓死追随将军!” 热血冲顶,口号震天。他们是最普通的战士,却也是最不普通的追随者。 整个剑城,也唯有他们,敢随李天而战! 常人,谁有如此胆魄?! 李天逐渐冷静,望向如神如魔的少年,寒声道: “我身后有数千大军,你一人如何能胜!” “白痴。” 王贤冷笑:“我一人曾挡百万军。今日便斩了你这位神女宫天骄,让那些大人物看看,何谓狂妄!” “铮——!” 剑气再度破空,与降魔枪交错而过,火花漫天。 刹那之间,王贤已不知出了多少剑,唯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双脚稳扎大地,寸步未退。 战斗如狂风暴雨,两人皆已陷入疯狂,再无战术可言,唯有攻与杀。 李天仗着强悍肉身与力量强势前压,欲以近战决胜负。 而王贤,亦然。 战神之力是神女宫与剑城独有传承。降魔枪光芒夺目,李天将战斗推至极致。 气势碾压,力量略占上风,加之压迫性的体型,他似已逼得王贤左支右绌。 “降魔!!” 李天暴吼一声,手中枪化万千,如闪电骤落,罩向王贤! 如雪崩临头,欲将他彻底碾碎。 一剑无痕! 王贤不退反进,向前踏出半步。 魔剑舞若飞花落叶,漫天皆是,结成一道绝对剑幕,与降魔枪激烈碰撞。 藉着若有若无的一剑,他硬接一击,随即借力向侧飞退。 与李天硬撼,他自有手段。 但他本意并非在此一决胜负。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强敌。若每战皆纠缠至此,尤其与这等劲敌之间,必将耗费无数时间。 王贤耽搁不起,唯有速战通途。 于是,峡谷之中,数千大军只见风中飞花落叶、漫天黄沙骤起,瞬间吞没了他们的战神将军。 原本就已满目疮痍的大地彻底崩塌,形成一个巨大的陷坑。 先前留下的裂缝也扩张了一倍有余,如狰狞的伤疤将大地彻底撕裂。 王贤一剑格挡住对方的冲击,借力向后疾退,速度更快了几分。 “吼——” 林立峡谷前的军队早已结成战阵,眼见王贤飞掠而来,齐声发出震天怒吼。 大阵瞬间激发,光华流转,试图阻挡他的去路。 在他们看来,胜负已分—— 王贤不敢李天将军,此刻正狼狈逃窜。 眼前的魔王不再令人恐惧,反倒是李天的强势让全军士气大振。 将士们爆发出更强的力量,誓要拦截王贤的退路。 王贤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手中魔剑挥出,大阵应声破裂。他如一道黑影闯入军阵,宛若饿狼扑入羊群。 剑光起,一剑无痕。 魔剑卷起漫天黑雾,如暗夜中绽放的死亡之花,漫天风沙漫天落叶滚滚而来。 剑锋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无人能挡。 谁都没有料到,王贤竟会如此果断地突围——强者对决,本该底牌尽出、力竭而退,哪有甫一交手便转身突围的? 所过之处,倒下的将士们的纳戒尽被掠夺,却无人能阻其分毫。 “找死!” 李天目光始终锁定王贤,此时猛然提起降魔枪,如掷山岳,手中的降魔枪如闪电一般轰出。 这一击势大力沉,根本不顾是否会殃及麾下士卒。 战神若在乎蝼蚁之命,又如何活得比谁都精彩?又如何统率千军,成就战神之名?! 这一瞬间,战神也疯了! 王贤瞳孔骤缩,手中魔剑顿时迸发出万丈光芒,如开天辟地。发一道贯穿天际的长虹。 无视千军万马,直指万军之中的上将。 李天亦将全身灵气倾注于降魔枪中,一张神符瞬间燃烧,化为绝世杀气,破空而至! “一枪降魔!” 他双手高举降魔杵,以崩山之势直刺而下。宛若倒转山岳,以万钧之力钉落锐锋,无可阻挡。 王贤眯起双眼,魔剑紧握,体内混沌之力奔涌汇聚,全力迎击。 就在万军欢呼震天之际! 就在李天降魔枪即将落在王贤头顶刹那—— 一道黑色闪电冲天而起! 一剑惊神! 第五百五十六章 除妖 上 剑气如虹,骤现九天之上,纵横天地之间。 仿佛没有任何的东西能够令其停滞丝毫,一切在它面前都会破碎到什么都不剩下。 体内的混沌之力受到了召唤,瞬间完成了凝聚。 如同山川之中肆意流淌的江水,最后汇聚到了一起,冲击到了狭隘的关口,顿时腾跃而起。 激荡而出,振聋发聩,遮天蔽日。 那一道傲视天地的混沌之力,一刹那从王贤身体的各处汇聚而来。 全部转化成最为霸道力量,汹涌地挤入了王贤的手臂之中。 剑出,胜过龙吟! 隐忍已久的混沌之力喷薄而出,最终化作了一团极为淡淡的雾气,附着在了剑锋之上,看上去只不过是一抹闪电。 然而无人得知,这一道混沌之力,将是开天辟地,降妖斩神。 尽管体内已经如同咆哮的大海,但是王贤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双眼更是如同万年寒冰,冷冷地盯着降落而下的降魔枪。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变成了一股灰蒙蒙的颜色,唯有降魔枪的一点是纯粹的黑色。 将一切的光芒都压了下去,此时猛然坠落而下。 李天全力的一击,脚下就算是一尊山岳,都会瞬间夷为平地。 还未等降魔枪落下,地面就开始以一种急速向下凹陷,地表之下更是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恐怖的裂缝,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制地伸展而去。 面对着强悍的一击,一直都保持着绝对平静的王贤,此时终于动了。 来自魔界的黑剑。 一剑惊神! 魔剑直斩而出,如飞花落叶,又似闪电划过天际! 没有人能够看到这一剑是按照什么样的轨迹前行的。 就算是王贤都没有看清自己的剑是如何斩出去的,唯有顺从本心砍出去。 就像当初站在青云山上,东方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按照你的心意,斩出一剑。 就能开天,裂地,降妖,除魔,搬山,倒海! 于是,这顺心意的一剑斩出去了,霸道无双地斩了出去。 上面那一层看似没有任何威力的混沌之力,瞬间消失,好似是经受不住冲击而消散了一样。 错步,静止。 王贤手中的魔剑刹那收回,横于胸前。 剑身一抹鲜血逐渐汇聚,汇聚到了剑尖,缓缓往下滴落。 李天手中的降魔枪没有落到地面上,半立在空中,好似是一尊雕像,彻底禁锢。 时间刹那静止,天地一片死寂。 如山岳一样的躯体骤然松动,手中的降魔枪呛然坠落。 王贤眼中有着一抹令人心悸的黑雾闪过,随即悄然消失。 如一道闪电,似一抹青烟,自万军之上飞过,无人能挫其锋芒。 只能眼睁睁看着魔王,消失在峡谷之中。 李天怒睁着双目,好似要凸出来一样,紧紧盯着王晨风,竟然没有继续前进。 轰隆! 好似雪山突然倒塌了一样,李天脚下的大地瞬间凹陷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密集的裂缝呈现出放射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浮现出来,不少人被瞬间吞噬到了这大裂缝之中。 三丈高的战神,捂着脖子轰然倒下。 第一层诛心,被王贤一剑惊神,刹那斩去! ...... “轰隆!” 剑城的天空,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塔外的白胡子老头一哆嗦,脱口说道:“不好,李天一缕神魂神被斩......那小子斩了竟然斩了千军万马,闯过了第一层!” “砰!” 一袭青年的中年男子脸上神情骤变,恍若三九寒冰一般,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冷冷地喝道:“想不到,那家伙如此狠毒?” 坐在一旁的女子两眼含烟,恍若大湖上泛起浓浓的迷雾。 幽幽一叹:“或许,是李天逼着王贤决一死战,也未可知......你不是说,一个下界来的穷小子,无法闯过千军万马?” 男子一时语塞。 过了半晌,才冷冷地回道:“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如此绝情!” 白胡子老人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一些,叹道:“这恐怖怪不得那孩子,毕竟他可以花了五百灵石......” 女子一愣,随后叹道:“也是,这下界的灵石在剑城使不了,他哪来的?” 男子瞬间愣住了,没错,每一个能进白塔,能闯剑楼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白胡子老人笑道:“有意思,第二层是妖界的......我看看他如何应对。” 女子起身,凝声说道:“我去城主府,看看那些魂牌。” 中年男子跟着起身,跟老人苦笑:“等他出来,带着来见我!” 老人挥挥手:“快走,莫要影响我的好心情。” 守塔百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惊悚之事。 一个下界来的小子,竟然斩了神女宫的天骄,从万军之中,傲然离去。 只有这一份气势,就值得老人继续看下去。 看来,寂寞了百年的剑城,要起风雨了。 ...... 光影转换,改变了天地。 望着眼前一幕,王贤心中感慨,这剑楼果然不好闯。 他以为是机关傀儡,或者是楼中关着一些大妖,却没有料到,竟然将楼楼化为了战场。 不得不服气,剑城的主人,竟然有如此大手笔。 看来那个真的战场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否则,也不用在剑楼里模拟出一个相似之地,让无数天骄在此历经。 只不过,他忘了一件事。 或者说,王贤根本不知道,他其实是被针对了。 从他在茶楼外跟子矜搭话的一瞬间,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如果,他的第一次,可谓是从未出现过的一幕......试问,如此场面,又有几个进入剑楼的修士,能闯得过去? 更不要说,他斩了李天的一缕神魂,惹下了麻烦。 只不过,眼下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些。 在王贤看来,你们在楼中布下了关隘我闯,谁挡在我面前斩了就是,就算有麻烦,也是剑楼的主人。 抬头望去,入眼处是一处寂静的山岭。 眼前的山势不像其第一层峡谷那么陡峭,但是这里似乎与一层又有些不同,山体一片灰暗,透着死亡气息。 这片山到处都是枯萎的树木,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继续往前,骤然出现高达三丈的镇妖黑石碑。 石碑上刻着繁杂的铭文,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铭文。 用这么大的石碑镇压,不可能只镇压一只妖怪,那么这里镇压的妖怪便极为可观了。 来到山谷的中央,看到前面有一片池塘,四周都是雪山,天气寒冷,而这里竟然还有湖泊,令人啧啧称奇。 湖泊边有一株老树,老树枯蔽,笼罩范围很广。 而在古树和湖泊周围立着密密麻麻的黑石碑,大约有数百块之多,将古树和湖泊团团围住! 王贤吓了一跳,这里的镇妖黑石碑如此之多,难道这里镇压着几百个妖精不成? 他虽然被人称作魔王,但是对真正的魔族却所知不多,更不要说魔界了。 那个地方是他想去,还没能去过的地方。 “难道又回到了妖界不成?” 王贤喃喃自语:“不过这株古树四周怎么也有这么石碑?不像是为了镇压很多妖怪,反倒像是为了镇压这株树和这片湖一般。” 刚刚说到这里,突然只听呼救声从湖那边传来。 目光越过那些黑石碑,瞄了一眼,骤然一凛,好家伙,湖里有个女子在洗澡。 “救命,救命啊!有人吗?”湖里的女子叫道。 闻言,王贤快步向前,向湖里看去,淡淡一笑问道:“那谁,你不是在湖里洗澡吗?怎么可能溺水了!” 没穿衣服的女人,他又不是没见过。 能跳进湖里,还是光溜溜的女人,自然不可能溺水......说到底,王贤也不会水,所以,他根本不打算出手救人。 放眼望去,只见身上赤条条不着一缕的女子,身姿妖娆,正在水里挣扎着。 前凸,后翘的,便是魔王看了也会傻眼。 看得王贤忍不住赞道:“还是精好看!” 说罢,正大光明地瞄了一眼。 “湖边的公子,救命啊......” 湖中女子一边打水,一边惨叫:“请你一剑斩了那石碑,搭救我,妾身定以身相许!” 王贤从湖边绕过去,摇摇头:“我不会水啊,怎么救你!还以,外面的人都管我叫魔王。” 突然,湖中女子没了声息。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魔界之人?” 哗啦! 王贤眼前的湖中刹那水浪滔天,无数根漆黑的触手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绕动挥舞。 触手的尽头有一个赤条条的妙龄女子,光洁溜溜向王贤看来。 一道凄厉刺耳的声音叫道:“是神女宫的人,将我镇压在这里!他们用这些石碑镇压着我的身躯!” “你既然来自魔界,就应该出手救我一命!” 轰隆隆! 眨眼间,一块块石碑震动,下面似乎有巨大的躯体正在挣扎,试图破除封印! 王贤吓了一跳,看到眼前这么多石碑,一直以为这里镇压着一个妖王。 没想到这些石碑镇压的,是一只妖精,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妖! 石碑不断震动,石碑旁的泥土往上拱起。 似乎下一刻要被震得连根拔起。 突然,碑上的符文印记亮起,光芒流转,一座座石碑如同一座座大山,变得沉重无比。 将那妖怪压住,让她无法脱身。 “我要报仇!” 湖面上空,女子面孔扭曲,凄厉叫道:“我要杀光神女宫的贱人!” 奈何湖国边石碑光芒大放,符文印记的光芒映照在古树上,湖面上空的那些触手仿佛被一股怪力向地底拉去。 女子瞬间惨叫,往下抓去,却什么也抓不住,被渐渐拖入湖中。 良久,湖中一个妙龄女子裸露着身子浮出水面。 面容凄凄婉婉,哭诉道:“神女宫将我镇压在这里百年,妾身与他们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公子若是相救,妾身愿意以身相许……” 王贤笑道:“我不要你以身相许......不过,我讨厌神女宫,既然她们将你镇压在此,我偏偏不如他们的意!” 话音未落,手中魔剑刹那斩出! 轰隆! 刹那间群山震动,湖边古树缓缓升起。 老树黑色根须如同蛟龙一般拼命蠕动,根须缠绕之间数不清的白骨露了出来! 看得王贤也不由毛骨悚然。 瞬间明白过来,被神女宫镇压的,有可能不是普通的妖界之女,反倒有可能一头凶妖?还是大妖? 即便如此,他依旧静静伫立于风中,冷眼旁观。 仿佛眼前这家伙不是因为他出手,才一朝脱困,而是原本就应该如此。 “啊......我终于脱困了......” 一道凄厉的声音在天空响起,湖边石碑轰然震动,一块块纷纷倒伏。 一条粗大的触手从地底钻出,挥舞不休,根须上挂着一个美艳的女子。 看着王贤吃吃道:“神女宫说我害人太多,将我镇压在此,谢谢公子我终于又可以接着害人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除妖 中 眼前景象,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头皮炸裂、魂飞魄散。 刹那间山摇地动,乱石穿空,无数巨石翻滚飞溅。 石雨之中,一根根漆黑黏腻的触手破土而出,宛若来自九幽妖界的极恶之物,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秽之气。 就连王贤也未曾料到,神女宫竟以镇妖石碑镇压湖中女妖的神魂。 而湖畔枯树与周遭无数石碑,则是锁住她四肢百骸的枷锁。 方才他不知就里,一剑斩断枯树、撼动石碑,竟在无意间助那湖中女妖挣脱桎梏,释放出滔天妖力! 一时间群山震颤,湖波沸腾。 眼前的女妖一旦得势,镇压她手脚的石碑纷纷迸裂飞起,在她狂暴的妖力冲击下化作齑粉! “嘻嘻……多谢公子啦。” 那女子笑声轻媚,如莺啼燕语,却透着一股蚀骨的阴冷,让人胆颤。 王贤苦笑一声,叹道:“寻常女妖,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女子掩唇轻笑,眼中却掠过一丝诡光。 嘻嘻笑道:“公子有所不知,神女宫那些所谓仙子,怕我在人间作乱,不惜耗费百年心血,将我禁锢于此呢。” “你放心,等我破塔而出,自会去神女宫找她们算账!”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王贤闻言,吓得往后退去。 一副老子惹不起你,难道还躲不起吗? 话音未落,数条粗壮根须蓦地自湖中暴起,如毒蛇般向王贤卷来! 空中女子吃吃笑道:“想走?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妾身还未报答,不如......就此留下,与我融为一体罢!” “不好!你想多了。” “那谁,我胆子小,你不要吓我!” “你不要过来啊......” “嗖!” 王贤衣袖轻拂,一枚绣花针自指尖飞出,化作一道几乎融于风中的银线,疾射向那些狰狞根须。 银针如电,亦如剑。 谁知空中的根须却在瞬间暴长至百丈,咯吱作响,俨然不将这细微银针放在眼中。 “嗤!嗤!嗤!” 银光过处,漫天根须应声而断,碎段如雨纷飞,最终软软落于湖畔,堆叠在王贤脚边。 谁知女子不怒反笑,挥动更多细小根须,竟将风中银针卷住,拖向茫茫湖心,转瞬消失于幽深湖水之中。 王贤一看,傻眼了。 这还是他闯荡九天十地以来,头一回遇到这样诡异之事。 眼前这个娇艳的女子,竟然不怕他的绣花针? 疯了! “有点意思......竟能断我手足,看来你这身子,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呢。”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伸出苍白却柔美的手,声音甜腻如蜜: “公子,来啊,跟我一起快活啊!” “来呀,抱抱我?” “别怕,我会好好疼爱你的,就像疼爱我的夫君一样!” 那语气温柔如情人低语,却藏不住底下汹涌的杀机。 妖艳女子仿佛已看见自己用最温柔的方式掐住这少年的脖颈,慢条斯理饮尽他一身鲜血。 想到此处,女子兴奋得浑身战栗,尖声唤道:“公子——来啊!” 望着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艳容,王贤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他娘的,这下闯大祸了。 看来,神女宫将其镇压于此,绝非没有缘由。这女妖方才脱困,便欲噬人血肉,绝不是什么善类。 既然如此—— 他心中那一丝怜悯顷刻消散,转而燃起一道冷冽杀意。 心道,若我能将你再度封印,你是否会尝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滋味? 想到这里,王贤嘴角不由弯起一抹近乎邪气的弧度。 他屈指轻弹手中魔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长吟。他抬头笑道: “我胆子小,姑娘可别吓我。” “这手中之剑,要么不出,要么就要饮血!” “你怕不怕?” ...... “噗——!” 塔外,白胡子老头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 他摇头失笑,自语道:“胆子倒是不小,有本事放妖,最好也有本事收妖......否则,就等着被斩断灵剑,扔出剑楼罢!” 他心念一动,朝已行至城主府门外的女子传音道: “二层那大妖,被那小子放出来了,你们要不要过来瞧瞧?” 正走在风中的女子步伐一滞,蓦地回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失声轻叱:“好大的胆子!” 身旁男子虎躯一震,忙问:“夫人,何事惊慌?” 在他记忆中,即便天崩地裂,她也鲜少如此动怒。 “那小子......竟把第二层那女妖放出来了!” 女子幽幽一叹,“早知他这般没分寸,连人妖都辨不清,我就不该让他进塔!” 男子顿时火冒三丈:“我早说了,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妨,有老头镇塔,出不了乱子。” 女子望向高塔,轻声问道:“老头,你怎么看?” 守塔老人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 “急什么?那女妖也不会放过他,让他们先打一场,叫那小子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再说不迟。” “话说,之前那些家伙都是去送死,只有他放出这女妖。” “我倒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收了这女妖?” 女子这才稍缓神色,莞尔一笑:“待他出来,擒他来见我。” 老头笑了笑:“放心,他跑不了。” 不到一个时辰,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欲要擒拿王贤了。 …… “阿啾!” 湖畔的王贤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心道难不成是子矜想起了自己?还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子,想着自己喝了她太多的灵酒? 吃亏了,想找自己的麻烦? 他望向湖中那张艳绝却癫狂的面容,摇头道:“那谁,莫要念我,我不吃这套。另外,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自称仙儿的女子在空中翩跹飞舞,笑声欢愉: “妾身名唤仙儿,被神女宫的恶婆娘镇压于此百年之久……公子又如何称呼?” 王贤见她并不急于动手,也乐得周旋,笑了起来。 弹了弹魔剑,回道:“我叫王贤,别人都叫我——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没有之一。” 仙儿凌空移动,上下打量着少年,忽然噗嗤一笑: “模样倒是生得俊俏,可惜……嘴贫。” 王贤故作迟疑,问道:“如此说来,你真是妖?想要吃了我?” 仙儿故作惊讶,掩唇笑道:“怎么会?妾身只不过想与公子亲近一番……说来,我已百年未见男子了。” “我还小,算不上男人。”王贤一本正经地摇头。 仙儿舔了舔红唇,眼中欲光流转,仿佛已难以自持。她伸出双臂,媚眼如丝: “还以为公子会主动抱我呢……莫非,你还有更有趣的事要说与我听?” 王贤目光掠过她肩头,看见湖畔树下翻出累累白骨,心中不由一凛。 ——不知这百年间,有多少入塔修士葬身于此,她竟还说未曾见过男人? 但他并未说破,只显得迟疑起来。 回道:“我下山时,师父说女人是老虎,吃人不吐骨头……我想,还是不过去了。” “来嘛。” 仙儿吃吃地笑着,声音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扑来将他拖入湖底。 王贤眨了眨眼,反而后退半步,笑得比她还甜上几分。 摇摇头:“还是你出来罢,我与你讲讲外面有趣的事。” 仙儿目光闪烁,贝齿轻咬红唇,眼中春水荡漾: “百年之久,未尝男女欢爱之趣……你过来,我教你呀......保准你满意。” 她吐气如兰,媚态入骨,俨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模样。 换作寻常男子,只怕早已心神失守,任其摆布。 湖畔少年憋红了脸,呼吸急促,仿佛随时都要失控,口中却喃喃道: “我好怕.....” “你过来啊!” 一声似嗔似怒的喝声自仙儿口中迸出,宛如女子娇唤情郎,却又透出森然戾气: “王贤——老子数到三!” 王贤脸色顿变,转身欲逃,甚至连手中魔剑都似要丢弃。 “往哪儿走!” 仙儿骤然暴起,身形如鬼魅般掠风而来,无数根须化作利爪,指骨锋锐如刀! 她口中发出尖锐嘶鸣,似有无数女子凄厉嚎哭混杂一体,厉喝道: “二……一!给我死过来——!” 王贤吓得抱头缩颈,却仍摇头:“不去。” “找死!” 仙儿怒极,在湖心疯狂游走,整座大湖随之沸腾,恍如即将被整个掀翻! 她死死盯住湖畔少年,涎水自唇角不绝淌下。 片刻后,她竟衣衫半解,露出莹润肩头,吃吃笑道:“公子,来共赴云雨啊……” 如今的王贤虽非当年面对唐青玉、龙清梅时的稚嫩,却仍觉一道邪火直冲灵台,浑身血液都似要燃烧。 情急之下,他只得诵念起那卷最为晦涩难懂的佛经: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罗诃帝。三藐三菩陀,写萨怛他,佛陀俱知瑟尼钐。南无,萨婆,勃陀......” “你......该死!” 仙儿没想到,湖边的少年竟然身化神魔,欲将他镇压。 尖叫道:“啊——!即便要死,也要拉你共赴黄泉!” 轰隆! 仙儿挥手间,一团深邃黑雾蓦然涌现,如夜幕般向王贤笼罩而来,所过之处,万物尽蚀! 黑雾爆开的刹那,王贤一剑斩出,直取女子心口! 与此同时,他也被那滔天妖气所慑,动作微微一滞,抬眼望向空中彻底妖化的女子。 “啊——!” 仙儿发出一声扭曲的欢鸣,双臂化作十丈触手,向他狠狠抱来! 双眼尽化血红,天空也被染成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恐怖画卷。 王贤却在这一刻彻底冷静下来。 树下白骨,湖中妖孽,皆激得他杀心骤起! 不再忍耐,唯有斩妖,过关! 一抹冰冷杀意彻底占据他的眼眸。 剑气纵横,如暴雨倾泻,不断绽放! 鲜血在空中泼洒,却凝滞不落,唯王贤一人突进于静止的杀场之中,手中魔剑真正苏醒—— 一剑无痕! 万物寂然,虚空若被抽尽。 女子漫天触手仍在挥舞,却已被剑气斩断、搅碎! 王贤静立原地,魔剑横陈,一滴鲜血自剑尖坠落,无声没入泥土。 他抬首望向空中手臂淌血、面容扭曲的女子,冷冷开口: “我真的怕死,不要来惹我。” 第五百五十八章 除妖 下 “你使剑?” 仙儿看到少年黑色的长剑,失声笑道:“这是什么剑?我怎么没见过?” “那是因为你没去过魔界。” 王贤身形移动,剑光陡然收敛并没有向外迸发,如汹涌大海深处的那一道暗流,随时都能掀起一道惊天骇浪。 “你是魔界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被神女宫镇压在此?” 仙儿双手依旧在空中挥舞,脸上露出一抹惊讶的冷笑。 在她看来,自己被封印在此,已是奇耻大辱。 倘若眼前少年也跟她一样,两人岂不是同病相怜,正好配成一对? 想想,好像也不错。 王贤摇摇头,淡淡一笑:“第一,我不是魔界的人;第二,神女宫还没那个本事,将我镇压在此。”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心虚。 只是想着那秘密的夫妻两人,跟自己无怨无仇,没道理打他的麻烦。 否则那男子一只手,就能将他镇压。 想到这里,顿时一股浓浓的危机感袭来。 这里不是金陵皇城,这里也不再是四大宗门,他就算来此,也只是一只蝼蚁。 想到这里,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随手一剑斩出,气得嚷嚷道:“大爷我心情不好,别惹我!” 叮叮当当! 空中一阵暴击声响起,一道银光不断与魔剑碰撞,王贤一愣,他没想到女子手中也有一把剑。 或者说,这是一根象触手所化的剑。 一把触手所化的灵剑上下翻飞,来去如电。 看在王贤眼里,如有一根细细的灵气相连,操纵着这根触手上下翻飞,神出鬼没! 就在他收回魔剑,往后再退的刹那。 又有几把灵剑飞出,竟然往他发起了暴雨一般的攻势。 一时间,让他无法攻入。 女子的剑恍若灵兵,可长可短,可大可小,飞向空中斩向王贤,让他更难防守。 看在王贤眼中,对方更容易操控,而且更加灵活! 将灵气注入触手之中,可以让这些根须化为灵剑,威力更强!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果然,能被神女宫镇压在此的女妖,果然不好对付。 看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灵剑,不知女子以什么妖法操控? 简直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来自妖界的女人,的确名不虚传! 难不成,你想逼我使出底牌? 一路走来,他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战斗,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妖魔鬼怪,可以说一身的凶神恶煞之气,鬼神难近! 却没想到,今日遇到这妖精。 眼见风中斩来的灵剑越来越沉重,每一剑蕴藏的力量越来越恐怖。 叮叮当当如狂风暴雨斩落,让湖边的王贤越来越吃力。 他的魔剑可以挡住风中这些触手,但是负儿的力量却渐渐超出他能够抵挡的范畴。 这表明,女人灵气的雄浑程度,远在他之上。 刚才他能够挡下,是对手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说,妖女被镇压得太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而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仙儿调动的灵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王贤的喘息越来越重,妖女触手所化灵剑传来的力量太强了。 便是他的魔剑所能施展出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两人的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五贤也在移动,移动速度也越来越快。 变成了王贤围着大湖转圈,仙儿在湖中旋转,游走,攻击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突然,王贤一跺脚,飞上半空。 仙儿一惊,发出一声欢呼:“公子快来,来拥抱我!”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眼前的少年,怕是要使用必杀一剑,掠上高空,意味着对方将施展出夺命之剑! “来啊!” 大湖中,仙儿瞬间拔高,腾空而起湖中的天空而去。 而刹那间的王贤,却没有如仙儿想象的那样,凝聚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小小的身体召唤出天地之力,凝聚剑楼中的灵剑,让她看到少年骤然使出顶天立地的绝招。 可以说,王贤的一举一动,任何反应,都映照在她的心里。 眼见王贤掠上半空,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电光石火之间,使出了自己的必杀之技! 万剑穿心! 无数的根须,无数的触手,在这一刹那化为漫天的灵剑,如闪电一般,斩向半空中的少年。 在她看来,王贤双脚离开,如此再也无法召唤大地之力。 而天空之力,已经握在她的手中,如此,还有谁能伤她? 只不过,仙儿想错了。 飞上半空的王贤,并不想跟她比试剑法。 甚至懒得像当年初上昆仑剑宗,跟西门听花学的那一招“天外飞仙!”,又或者使出自己的一剑问天。 电光石火。 刹那之间。 王贤手中的魔剑,在空中像个孩子一样,鬼画桃符。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于是,看在仙儿的眼里,却是飞上半空的王贤,手中黑剑斩出丝丝缕缕,可笑至极的黑色线条。 不由得一声轻笑:“就这?” 王贤没有吭声,手里魔剑再斩...... “锃!” 仙儿手中的妖剑轻挥,不知斩断了多少飞舞在空中的线条。 跟着那万千灵剑,如风,电闪,刹那斩向王贤。 “嗡!” 眼前大湖的天空之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仿佛整个大湖突然向两旁分开,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切成两半!四半! 不对,刹那间又合而为一。 妖儿斩出的万千灵剑,刹那僵在了半空。 如时间刹那静止,又好像时空逆流,回到她之前挥手聚势,欲要斩出,还未斩出万千剑的那一刹......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眼前的时间,竟然被禁锢了起来。 看着空中那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线条,呆住了。 忍不住喃喃自语:“公子,这是什么?” “是符,也是道。” 五贤很老实,没有向仙儿隐瞒自己的心思,随着他拔剑斩出,虚空中出现一,二,三。 不,应该是六道,或者说十八道天地规则所化的困阵。 在石碑上,在泥土里。 在那些重新立起来的老树上,在枝头。 在湖边,甚至在湖水里。 甚至在那些累累森森的白骨之上。 用手中的魔剑,却凝聚出天地间那些不可思议的规则之力。 就像他在神河之上,在那幽冥船上,将神河中的线条汲取上来,烙印在自己的血肉之中,神魂里面。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符文竟然还在发生变化。 准确地说,是那虚空中的困阵在发生变化。 无数符文,细细线条,那丝丝黑雾所化的剑痕组成,化为一道最平凡不符的符菉。 平安符。 随着王贤拔剑,斩出,收回。 一横一竖缓缓向天空升起,仿佛要化为最最不可思议的那个字,破开这一座剑楼。 一撇一捺,却将这十八道,甚至更多的困阵,化作人间最寻常的平安二字。 岁岁平安,我要你如此。 像是一把斩天之剑,离开地面,将要崭露锋芒。 却又有冲上九霄的刹那,折返而回。 拔剑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王贤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 就像他握笔抄写道经一样,他做得很熟练,所以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完成了这些用天地规则线条,写下的一张符菉。 平安是福,我要你留在这里。 剑楼里的气息,波涛翻滚的大湖,也在极短暂之间,发生了惊变。 情势陡变,最先感觉到剑楼变化的,不是湖上的妖女仙儿。 也不是城主府中的女子,跟她的夫君,更不是剑楼中,正在闯关的那些修士。 或者守关的天之骄子。 湖底的水刹那结成一块玄冰,风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剑痕渐渐消失,化为一张人间让人们喜闻乐见的平安符。 白塔外的白胡子老人嘴角哆嗦,猛地喝了一口酒。 向着塔顶的飞檐喃喃自语道:“好小子,你不跟人拼命,竟然在虚空写了一张符......” 剑城中,他不是没见过符师。 可是像剑楼少年这样,只是挥手之间,便在虚空画符,还能眨眼之间镇压一方大妖的少年。 他还真的没有见过。 难怪,少年无惧放出那妖精,原来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了不起!了不起!! 老头微微一笑,懒得招呼城主府中的夫妻两人。 在他看来,得让两人虚惊一场,好好担惊受怕一回,才能让他出一口气。 莫欺少年穷,少年不用三十年,当下就翻了你们的天。 这一刻,他已经等不及王贤出塔了。 不管少年闯到哪一层,这一刻在他心里,便是传奇。 ...... 湖边,时间刹那恢复。 仙儿发出一声尖叫......她是妖界的天骄,对于杀戮这种事情,就像她的生命一样。 今日好不容易脱困而出,哪能再次被人镇压,封印在此? 她先前要杀王贤,也是身体的需要。 她要手少年的一身修为,恢复破塔的力量。 但此时,她却瞬间涌出一种莫名的警惕。 这份警惕是那般的强烈,甚至让她的妖心瞬间在风中摇晃不已。 她要杀死王贤,这种渴望就是她的本能,她的本能便是饮血,吞噬。 但她感知到,大湖之上,虚空之中,隐藏着一些什么。 她若不能吞噬少年,便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破塔而出。 看着缓缓落在湖边的王贤,仙儿尖叫道:“就算那贱人来了,也不能......” 五贤没有看她。 因为仙儿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阵已落成,刹那激活。 因为,站在湖边,收了魔剑的少年,望着一寸,一寸落下,将要回归大湖的仙儿,说了一句话。 “祝你平安!” 说完这句话,挥手一挥,刹那一阵狂风袭向湖边,如龙卷风袭过大湖。 那些倒下的石碑,老树,纷纷重新立了起来。 每一棵老树,都铭记着一道符文。 每一块石碑,上面都有一道困阵。 之前,他挥手破了大湖两边的法阵;眼前,又挥挥衣袖,重新烙印了一道困阵。 一道以人间平安喜乐的符文,所化的大阵。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不舍。 只有真正道心通明,不染尘埃的人,才能如此挥手成阵。 大湖之中,无风亦无雨! 仙儿不能前进,便向后退去,退落到湖面,想用一汪大湖,卷起千堆风雪。 她用这千堆风雪,化作一道离开的光门。 刹那间,她的一只脚踏进了那光门之中,整个人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她便要破开虚空,悄然离开。 借着这一道人间的平安符,她不要想要少年了,她要离开。 只是,王贤不想让她离开...... 第五百五十九章 降魔 上 这一片大湖,湖边的石碑,老树,都在这一刹那发出阵阵轻响。 风吹过,带起老树新生的枝条发出呜呜的振动。 又像是狼毫刮过黄纸,带起阵阵的摩擦声。 无数的线条在风中,纵横交错,发出恍若弓弦紧绷的嗡嗡声...... 紧接着,是一条鱼儿从湖里跃起,吐出一串串泡泡,惊讶地望着那道被无数线条,斩得粉碎的光门。 心道我还在这里,你怎么可以离开? 王贤魔剑还鞘,如同将这一扇刚刚打开的大门关上。 纵使妖女有数百,数千,数万锋芒毕露的触手,也无法将这一道消失的大门重新聚拢。 风中,那一道平安符如一张天罗地网缓缓落下。 那些飞舞在风中的线条,轻轻地动了动。 瞬间,无数道凌厉的气息陡现,将妖女笼罩,然后拖向那烟波荡漾的大湖深处。 离开的光门消失。 妖女身上出现无数道细细的剑痕,并不致命,却让她再也无法挣脱。 望着自天空落下,渐渐没入湖中的女妖仙儿。 王贤挥挥衣袖,说道:“我想留下你。” 他没有说我要杀死你,说的是我想将你留在这里。 显得非常小心,还有一些谨慎,有一些冷漠。 就像原本不小心打碎了玉瓶的少年,只是眨眼之间,挥手让时光倒流,回到之前的一刹那。 一刹那很快。 也可以很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适应时间的变幻,不再去触碰那个易碎的玉瓶。 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大湖上的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剑鸣。 “啊!” 女妖在没顶之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王贤,我诅咒你,无法离开这方天地!” 闻言,王贤嘴角动了动。 终是没有再理会,眼前风平浪静,便说明了一切。 ...... 第二层的剑气渐渐消失,怨气犹在。 不管谁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一汪大湖,都会噤若寒蝉。 拿出铭刻小刀,王贤在湖边行走。 在每一块石碑上铭刻,刻的不再是困阵,也不再是什么符文,而是那一卷最为晦涩难懂的佛经咒语。 他要用一卷佛经骂人语镇守这一片大湖,不管有多少妖邪阴祟。 要么在岁月中悄然焚成灰烬,要么在佛经的感召下立地成佛。 他进楼不是为了杀戮,只是征服。 跟女妖一战,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眼下,跟这方世界的差距,往后的年年月月里,他的修行将重新开始。 不知过多久,天空传来一道声音。 仿佛是在告诉他,要么继续,要么便可以离开剑楼。 只是,在他神魂最深处,有一抹不屈的火焰,刹地燃烧起来。 前一刻的怯懦,变成了此时的勇气。 挥挥手,将空中那一抹混沌气息收回体内,仰天长啸一声,如将乘风而去。 刹那间,大湖边上,生起一道磅礴气息。 往前踏出一步,消失在茫茫的大湖之上。 塔外白胡子老头一哆嗦,脱口说道:“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降魔?” ...... 剑楼第二层,除妖,王贤战得有些辛苦。 跟第一层不同,第二层让他意识到眼下的自己,跟这一方世界的天骄相比,还是太弱了。 可以说,当初他在妖界青云山遇到的那些家伙,还算不上真正的天骄。 直到今日一战,才明白天上地下,恍若天渊之别的差距。 还好,他的底牌不少。 本事不够,符道来凑。 光影变幻之中,转眼来到了第三层,降魔。 来到这里,五贤突然不急了。 找了一块青石坐下,取出紫金葫芦喝了一口酒,又拿出糕点吃了起来。 喝饱,喝足了,再闯关。 谁知就在他得意扬扬,抬头欲要长啸一声,七层剑楼不过如此之时...... 眼前一刹那雷电轰鸣,天地变色。 只见风云变幻,漫天黑云滚滚而来,遮住了双眼。 “轰隆隆!轰隆隆!” 恍若平湖出高山,眼前一座雄伟的城池拔地而起,电光石火之间,坐在青石板上的王贤,却伫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 这一刻,他有一种错觉。 眼前是金陵渡?还是妖界的巨龙城? 漫天风沙中,一个人影分开风沙黑雾,在离城楼百丈处停下。 来人身高六尺不止,一袭黑衣,生着满脸的胡须。 王贤心里咯噔一声,自己这一回是守城? 遥望踏过漫天黑云的男人,王贤沉默很长时间后,低头问道:“你是谁?” 黑衣男人抚须一笑,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 仰天望向苍穹深处,想了想反问道:“你是谁?” 简单三个字,一刹那,却好像一座城楼都在颤抖,这让王贤很不喜。 男人的声音并不显得苍老,甚至跟他有几分相似。 风吹过,仿佛漫天的黄沙在滚滚而来的黑雾中相互摩擦,只是简单的三个字,直欲让人神魂刹那悸动。 抬起头来,王贤的神情依旧宁静,眼里没有一丝的敬意。 想了想回道:“这是我的城。” 黑衣男人嘴角抽了抽:“你可以滚蛋,或者死在这里。” 风再起,吹拂前辈王贤一袭白衣在风中飞舞,如城楼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他有些意外,然后漠然一笑。 这一层是降魔,凡挡我路者,皆为魔也,他不用跟来人讲什么道理。 就像对付第二层的女妖一样,望着风中来人,王贤说道:“我在这里,你可以进来。” 一攻不如一守,这一回,他换了招式,等对方进攻。 闻言,黑衣男人微微挑眉,神情漠然说道:“你为什么不出来?” 王贤说道:“因为你是蝼蚁。” “咔嚓!”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刹那之间,城内城外,这一片天地灵气骤然剧变。 呜呜,寒风刺骨刹那而来。 如战旗一样的白衣在风中骤然硬挺,那些柔柔的线条仿佛在这一刻出现无数的纹路。 变成风中乱舞的线条,纵横交错。 城楼上的少年,手中无剑,却胜过千军万马。 没有出剑,只是挥挥衣袖,便是一道剑意在天地间纵横。 骤然寒冷的风中,多出了无数道凌厉的剑意。 呜呜,风过处,黑衣男人身前出现了无数道剑痕。 谁知男人只是挥挥手,便抹去了这些狂舞的线条,也将身上那些剑痕挥手抹去。 望向城楼上的王贤说道:“你的眼光,并不比我强上很多,或者说,你不如我。” 王贤想了想,笑了:“没错,我比你见过所有的人都要强上很多。” 说完这句话,手一挥,魔剑出现在风中。 握住剑鞘横剑于胸前,魔剑没有出鞘,却有一声鸣叫在天地间响彻,仿佛在警告来人,莫要猖狂。 铁在手中,在风里,如此,他的身前便是一道摧不毁的城墙。 如铁的衣衫在天光之下,如一面军旗迎风飘舞,可以说,王贤本身就是一座绵延万里的雪山。 冷冷地喝道:“我来此降魔!” 男人望向王和中的魔剑,眨眼间,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只是些许而已,随后潇洒挥袖,滚滚魔气应召而来,缭绕于身周盘桓不去,气息陡然提升。 瞬息之间,身上的气息仿佛已经站在世界巅峰之上。 在他眼里,这座雄城拦不住他。 就好像他身在雪山,雪山也得向他低头一样。他想战,便是强如王贤,也得乖乖与之一战。 这是什么样的魔王? “你别吓我,我胆子比较小。”王贤看着手中的黑剑,却在跟百丈外的男人说话:“要么战,要么滚!” 男人看着他说道:“我就是你,你凭什么赢我?你拿什么赢我?” “轰隆!”一声,王贤懵了。 忍不住问道:“你是我?那我是谁?” 男人说道:“你是这座破城,我先斩了你,再破这座城,以后,我就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绕,绕得王贤头都晕了。 想想说道:“我在这里,你想杀我,可以进城一试。” 男人缓缓摇头,抬头望向这座透着岁月之力,斑驳古旧的城墙,摇摇头道:“这座城,你做不了主。” 王贤看着他,不再说话。 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拿着小小的铭刀,开始在城墙上行走,在风中画符。 剑未出鞘,便已显露锋芒。 不管谁来,都不能阻挡其脚步,当下一刻,这座雄城,便是他的堡垒。 不论来者何人,是谁将自己幻化出来,又是谁在这里变出一座看似坚不可摧,却处处透风的城池。 又是谁想要坑自己一回? 为何他会在男人的眼里,看见自己...... 他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于是,便不去胡思乱想。 “乱我心者,如口诛笔伐。” 王贤抬头望向天空,试图找到黑云里那一轮渐渐黯淡的太阳,默默自言自语道:“弃我去者,便是流水......” 流水东流,自然乱不了他的道心。 瞬间成阵,然后转身望向男人,冷冷一句:“请进。” 风吹过,城门前一片死寂,随着他这一句话音落下,仿佛一张符菉落下,从城墙最低处刹那涌出。 一抹金光,冲天而起,往高远的天穹飘去。 摇摇头,男人望着雄伟延绵不绝的城墙,说道:“为何要进?” 王贤说道:“既然你要杀我,便只能进来,与我一战。” 男人摇摇头说道:“我不进城,也可以挥手杀你。” 王贤抚摸着冰冷的城墙,说道:“那你来呀。” 男人仰天狂笑:“那么,你是不是怕了。” 王贤也笑了起来,真实的心情却并非如此。 当下的他是这一座城池,也是这一方天地,他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看着男人认真说道:“既然不敢进城,那么,你可以灰溜溜滚蛋,消失在我的眼里。” 男人摇摇头,干脆耍起了无赖。 摸着肚皮叹了一口气,回道:“我还有一种办法可以逼着你自己出城,然后杀了你。” 五贤举剑说道:“我不信,世间无人能让我做不愿意的事情。” 男人笑了:“我可以。” 王符掏出一张爆炸符,呢喃道:“我不信。” 又掏出一枝铁箭,默默将这张符菉缠在铁箭之上,然后拿出了铁弓。 男人仿佛感觉到了危险,望向斑驳的城墙,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打算离开,改日再战。” 听到这句话,王贤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弓箭,瞄准了男人。 冷冷喝道:“改日不如择日。” 看在男人眼里,却是城楼上的少年,要跟他赌命。 用自己的命赌他的命,用这一座所谓的雄城,赌他无法破开,甚至不得不悄然离开。 赌他不敢赌命。 于是,伸出双手,如同拥抱这一方天地。 一声冷喝:“你想跟我赌命?” 第五百六十章 降魔 中 男人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城楼上的王贤,比自己还要无赖。 望向城楼上恍若杀神一样的王贤,忽然笑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便是王贤的另一面,或者说,他就是王贤的心魔。 即便王贤将一座雄城踩在脚下,想要世间最无赖的言语,来激怒,甚至影响他的心境,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既然是另一个王贤,自然也会有王贤负面的心情。 望向手握弓箭的王贤,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一声冷哼:“没有斩下你的人头,我怎能离开!” 只是一句话,恍若将两人面前的时空逆转。 先前是城楼之上的王贤占据了绝对优势,而眼下,那个花满天眼里的六尺大汉,当初白幽月种在王贤心里的魔种...... 用一句话,刺破了两人面前的虚空。 倘若换作是第二层的女妖,在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在面对王贤的心魔,也无力应付。 但男人不会。 他就是王贤,同样经历过生死,见过不同的世界。 他的心境比所有人都要坚定,跟眼前的王贤一样,无所畏惧。 甚至他手中无剑,却胜过千军万马。 自嘲一笑:“我是懦夫,我是白痴,我贪财好色,看过无数女人的身体,偏偏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人,你奈我何?” 望着城楼上的少年,冷笑道:“我从小就不要脸,不论如何,就算你射出这夺命追魂的一箭,也伤不了我,不信你试试。” 看似不要脸的一番话,将王贤的尊严,甚至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无爱亦无怖,无欲亦无求。 眼前的男人,比王贤还要无赖。 他甚至明白,自己无论说出多么难听的话,都不可能把五贤从城楼上逼出来。 是他,他干脆道出了王贤的心声。 一刹那,如何将王贤所有的心境,可以说的,不能说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如同一刹那剖开王贤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放在太阳下暴晒。 因为,他跟王贤同为一体。 既然王贤不是李大路那样的圣人,自然一颗心,也有不法告人,甚至不能告人的一面。 而他,只需要将另一面翻开,放在天光下,让天地万物翻阅。 于是,他得逞了。 城楼上,王贤有些失望,长叹一声,拍了拍身旁的城垛。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王贤旋即弯弓拉开了铁弓,刹那射出夺命一箭。 铁箭裹着的符菉,一刹那激活,只等射中男人的一瞬间,就会爆炸,自然也会将其炸得灰飞烟灭。 “嗡!” 刺破虚空的一箭,挟着天地之力,往男人而去。 风中的男人挥挥衣袖,电光石火,刹那之间,卷起一道相同的天地之力,将飞到身前三尺的铁箭卷起。 就像是扔出一颗石子一样,反手将铁箭往百丈外的城楼而来。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电光石火,刹那间,一道闪电向着城门呼啸而去! 便是城楼上的王贤,也惊呆了。 任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也没有想到,对手竟然将射出去的铁箭,反射而来。 电光石火,不足以形容当下一刹那。 一道雄浑的混沌气息,自他双臂涌出来,刹那灌入整个身躯,瞬间为王贤提供不可思议的一道力量。 “嗖!”的一声! 第二枝铁箭刹那间,从铁弓中破风而出。 连百丈外的黑衣男人,也没有料到,王贤竟然又射出一枝铁箭。 呜呜的风声骤然静止,万分之一的刹那,两枝铁箭在虚空中针尖对麦芒,刹那相逢! “轰隆!” 恍若一道惊雷,在城门前炸响。 一道恐怖的气流,在再箭相触的地方,轰然炸裂然后向四面扩散而去。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倘若离得城楼再近一点,只怕连站在上面的王贤,也得刹那掀翻。 一道恐怖的冲击波,刹那扩张到数十丈。 看上去就像天空中一个黑色的太阳,刹那爆炸开来。 城楼上的王贤,跟百丈外的黑衣男人,静静地伫立在爆炸的两边。 两人看上去皆是面无表情,而王贤心里,实则掀起了一道惊涛骇浪,太不可思议了。 无数的天地气息,城墙上崩飞的碎石,向四周激射而去。 便是隔着百丈,嗖嗖嗖!如灵剑一般斩来的碎石依旧来到了男人的面前。 便是王贤脚下的城墙,受到如此冲击和震动,青砖碎石如暴雨般落下,哗哗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 风烟渐敛,城墙上光影变幻,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毁坏。 相反从城楼下,一直蔓延到黑衣男人的下,竟然出现一道恍若神剑斩过的沟壑。 想要一箭撼城,终究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还不错。” 百丈外的男人,挥挥衣袖拂去衣衫上的尘埃,冷冷一笑:“若是你只有这点本事,还不够看。” 王贤想了想,笑道:“我能。” “你不能!”男人笑道:“因为我知道你所有的心思!” 王贤眉头微微一皱:“你想要试探我的底线?” 男人嘲笑道:“杀神一样的魔王,你何时有过底线?” 闻言,王贤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风中的男人,遥望城楼,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王贤扪心自问,叹了一口气,说道:“难道你真的是我的心魔?是另一个我?” “不错。” 男人说道:“你想杀的人统统都死了,我相信你还要连我一起杀了,只是,就算你杀再多的人,也杀不了我。” “为什么。”王贤冷冷问道。 “因为你不敢踏出这座城池,它困死了你。” 身为王贤的心魔,男人眼里的光芒显得很淡漠,冷冷一笑:“只要我不离开,你便杀不了我。” “杀不死我,你就是一个囚徒,将永远困死在这座城里。” 王贤无法反驳,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既然是自己的心魔,这家伙有一万种办法,在他离开城池之后杀死他。 因为他跟这座城已经化为一体,阵已落下,他在这里是无敌的存在。 一旦出城,优势全无。 想到这里,气得他掏出紫金酒葫又喝了几口灵酒。 寻思着:“他的灵酒可以杀人,随手写在风中的符菉也能杀人,读书写字都能杀人,更不要说手里的弓箭,跟魔剑了。” 可以说,自己会的本事,面前那家伙都会。 否则也不会只是挥挥手,便破了自己的风中一箭。 站在城楼望向天穹深处,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难不成,你算死了我。” “那又如何?” 黑衣男人静静说道:“再说,你我终究会有一战,不如今日决一胜负?” 王贤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没有接话。 谁知男人看着他,认真说了一句:“不管你信不信,离开这里,你会杀很多人。” 王贤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如果能离开这一层,如果上面还有很多人挡我路的话......” 不言而喻,不管是谁挡在他的面前,必死。 跟王贤一样,黑衣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终于,抬起头来,冷冷笑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无法往前踏出一步。” 想想,又说道:“或者我杀了你,取而代之,去征服接下来的旅途。” 听到这里,王贤坐不住了。 发现自己正如心魔所说,倘若无法杀了对方,或者毁去脚下这座城池,他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囚徒。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怎么能像第二层那大湖里的女妖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 别说这才闯到剑楼第三层,后面还不知道会遇到何种危险,他怎么能却步眼前? 手里握着紫色葫芦,望向百丈外显得云淡风轻的心魔。 心里犯苦,怎么可以坐困愁城? 喝酒?吃肉? 煮茶?看书? 笑看春风?王贤在城楼上困了不知多少日子,而百丈外的心魔跟他一样,跌坐在地,打坐修行。 王贤将道经读了三百遍,浑身散发光泽,骄傲无比。 只是,他依旧不知如何破去眼前这座城,杀死那可恶的心魔。 于是,他又化身寒山寺的金光老和尚。 手里捧着那卷世间最晦涩难懂的佛经咒语,对着天空,对着心魔读了整整三千遍。 心魔干脆闭上了眼睛,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不知耗费了多少时光,王贤快要绝望了。 道法,魔法,佛法皆无法破开这座城,无法杀死那可恶的心魔。 于是,他怒了。 惊怒之下,王贤想到了在东海大船上遇到慧果和尚。 想到和尚在船上跟他求法,当时他煮了一壶灵茶,跟慧果打了一个赌。 用慧果的命,打了一个赌。 赌慧果喝下那一壶灵茶之后不会死,甚至会在大海船上涅槃,他当时管这叫“生死之道。” 正好,慧果当时跟他求的便是生死之道。 没想到,当日在大海船上发生的一幕,会在这剑楼之上,重演一回。 只不过,主角配角都是他自己。 一个是黑,一个是白。 一个是圆,一个是缺。 甚至比当日的慧果麻烦上十倍,百倍,便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破解的法门...... 刹那之间,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王贤站了起来,收起手里的紫金葫芦,望向百丈外说道:“那谁,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黑衣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望着王贤说道:“这一方世界,只有两件事情不受旁人控制,即便天道都不能,那就是生与死。” 王贤叹了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 男人摇摇头,继续说道:“先前我说过,我跟你一体两命,你死,便是我死,所以,从哪个角度说,你好像都杀不死我。” 王贤沉默不语。 男人望向高入云天的城楼,望着天空的云雾,笑道:“我还知道,你怕死。” 王贤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正如心魔所言,生死间有大恐惧。 这一路走来,王贤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见惯多少回生死,他比佛门高僧都明白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只是他想不明白,如何让眼前这家伙去死。 直到,风中一片枯叶飘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刹那间,王贤脸上的神情淡如轻烟。 仿佛一刹地,他已经不在人世间早。 然后,他在心魔,那个一袭黑衣男人的惊呼声中。 纵身往前跃出城墙,落入云海之中...... 第五百六十一章 降魔 下 显然,心魔所化的黑衣男人,做梦都没想到,王贤会不顾生死。 纵身一跃,从高入云端的城楼上掠出。 刹那间,风云变幻,雷电交加。 天崩地裂,山河失色。 在阵阵雷电轰隆声中,在漫天的闪电化剑落下之际,那高入云端的城楼轰隆隆,如大地裂开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条黑色的死亡之河,透着诡异的气息的河水,波澜不惊,出现在黑衣人的眼里。 少顷,白衣飘飘,手握魔剑的王贤,静静地伫立于河边。 “不知所谓,去死!” 眨眼间,身化魔王的黑衣男人魔息滚滚,周身闪电璀璨,狂吼一声,一掌向着王贤拍出。 “轰隆!” 魔王一掌拍来,王贤脸色一沉,大吼一声,眨眼间,脚下的大地之力源源不绝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看在魔王眼里,站在河边的王贤,瞬间恍如巨人。 巨人一声怒吼,恍若天际星辰飞过,落在魔王的眼前。 王贤就像一个无底洞,恨不得将这一方天地的灵气尽数吞噬,滚滚灵气随着那一颗星辰落下,没入巨人的身体之中。 “嗷呜!” 可怕的是,魔王也在这瞬间迎风而长,从六尺高直冲云天,化为了六丈高的魔王。 滚滚魔息无穷无尽,眼前的魔王就是另一个王贤。 王贤一挥手,天空便有无尽的阴阳之力,滚滚血气注入,让他的力量在刹那狂飙,滚滚灵力仿佛用之不竭! 在这一刻王贤化作了一座雪山,以群山之力痛击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 王贤以雪山之力挡住了魔王拍来的一掌,即便如此,巨人一般的身体依旧往后直退。 接下魔王的一击,却让他差点一脚踩进身后死亡河水之中。 “咔嚓!”又是一声巨响。 魔王一掌拍出,再次拍飞了王贤,巨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天空。 魔息附体,魔王就宛如天边的星辰一样,强大得一塌糊涂。 巨人一声怒吼,往左侧横移了十丈。 果然,世间最大的敌人,便是自己......想在战胜有着相同战斗力,甚至魔息入体变得更强的心魔,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去死吧!” 魔王狂吼一声,直接张开大嘴吐出一团魔息,向王贤扑去。 魔息在半空中,化作血盆大口,乍一看去,仿佛可吞日月。 就算这塔外的白胡子老头,见到这一幕只怕也得变色。 “铮!” 在这个时候,王贤的魔剑刹那斩出,一化为三,三道滚滚剑气斩将半空中的魔息斩得灰飞烟灭。 “我也会!”魔王手一晃,手里也多了一把一模一样魔剑。 轰隆一声,如闪电一般落下,往河边的巨人斩来。 “咔嚓!”如闪电落下。 两剑在虚空中对斩的一瞬间,一对恐怖的翅膀在魔王背后生长,一时间黑雾遮天蔽日。 王贤斩出一剑直上青天,却被同样的一剑挡下。 两道恐怖的剑气直刺天穹。 一剑若烈日,一剑若黑夜。 恍若天地阴阳,刹那对轰在一起。 又好像两座雪山,在电光石火之间轰然对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刹那间,天地万物,为之色变。 两剑对斩,如神魔交战,竟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要知道,王贤斩出的一剑,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境界。 而且,这一剑也承载着的神威超越了塔外白胡子老头的想象,奈何,他的对手是自己。 直到这一刻,王贤才明白,世间最大的敌人果然是自己。 “嗷......” 魔王一剑擎天,恍若这一剑挡下从天际而来的流星,让它无法落下。 这一剑,看得王贤骤然一惊。 一剑问天! 一剑出,剑意滔滔,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剑的威力,却没想到,心魔这一剑比自己还要恐怖! 剑出,王贤知道意味着什么,一剑一世界,他要用自己的世界,去吞噬心魔的世界。 却不知道,身为心魔的魔王也是一样,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想杀了王贤,从此世上再无王老爷,只有魔王。 魔王目光盯着身化巨人的王贤久久不放,双眼魔气弥漫。 王贤越强大。他就越兴奋。 没错,便是强大到可以封印二层女妖的王贤,也封印不了自己的心魔。 这世上,又有谁能打败他? ...... 塔外,树下。 一张石桌前两张石头凳子。 白胡子老头喝了一口酒,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无言。 他也没有想到,征服了剑楼二层的王贤,竟然唤醒了自己的心魔。 老人自然清楚,若问世间还是无法战胜的敌人,那肯定是自己的心魔......天意如铁,这是谁都逃不过的定律。 除非,王贤能像二层那样,要么降伏自己的心魔,要么杀了他。 可是,这世间谁又能杀了自己? 若是封印女妖对王贤来说,只不过是信手拈来。 那么面对眼前的心魔,便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至少在老头心里,世间修士不可能在王贤这样的年纪。 更不可能在王贤样的修为,去渡自己的心魔之劫。 只不过,天上地下,无人知道王贤修炼了佛门至上,甚至是失传的不死长生经。 便是白胡子老头这样的妖孽,更不可能知道王贤曾吃过黄泉神花。 走过时间神河的尽头,喝过那九天十地,最为神秘的神泉。 可是说,剑楼里的王贤,便是不死,灭的存在。 而老头,却看到王贤正在死去! ...... “杀!” 魔王狂吼一声,头顶上的八条手臂。 以无穷无尽的魔息催动着这八条手臂,在这个时候,魔王宛如活将天空的太阳遮住。 他才是这一方世界的主宰,手里的魔剑骤然斩下,斩在王贤冲天一剑之上。 “轰隆!”一声,斩得王贤的剑芒顿时失色! 但是,魔剑乃是魔界之物,魔王想要斩断王贤这一剑谈何容易。 “这是魔王剑吗?”看到王贤手里的黑剑竟然如此逆天,魔王拍着胸口,嫉妒得抓狂! 虽然他是王贤的心魔,可是心智不如王贤。 更何况,不死长生经注定了沉睡的心魔,倘若主人不召唤,他便无法自主醒来。 除了今日这个意外。 在这个时候,魔王意识到,就算王贤这把剑是魔剑,也赢不了他。 王贤身上的气息渐渐越来越弱,只怕跟他拼不了多久! 趁你病,要你命。 “轰隆!”一声巨响。 王贤还没开口说话,一瞬间,魔王竟然用滚滚魔息祭出了一条魔龙。 “吼......” 一声龙吼之声响起,眨眼间,一头巨大的黑龙盘踞于天空之上。 魔龙万里之长,粗大无比,每一片鳞甲都散发出幽冷的光芒。 塔外的老头叹了一口气,眼前的一幕真的出乎了他的想象。 就在老头患得患失之际。 “嗡......”塔内,剑楼之中突然一团金光闪耀,如天降神光,遮蔽了老头神识。 整个第三层世界,变成了混沌一片。 “轰......”一声巨响,黑龙一只巨爪向王贤抓去。 瞬间,宛如山脉粗大的龙爪一下子把王贤捏在了手中。 “天命由我!”魔王狂吼道。 周身萦绕的无尽的魔息,将王贤笼罩,欲人刹那将他不吞噬。 只是,一缕混沌气息化作星河,化作浩瀚无垠的天宇,撑开了一方天地,欲挡住捏住自己的龙爪! 混沌不属于魔王控制的范围,这是魔王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但是,龙爪之威,却如一张破不开的魔网,在龙爪之下王贤,依旧无法挣开。 只不过,王贤根本没想挣脱。 当下由六丈高的巨人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不对,魔网中的王贤跌坐在地,将自己化为一棵树。 一棵秋风之中,已经干枯了千年的老树。 枝头枯叶尽落,在风中飞舞。 “咔嚓!咔嚓!” 魔爪用力之下,老树瞬间碎了一地,化作了风中尘埃。 这一刻,王贤连一枯一荣都没有展现,直接死去。 “嗷呜!” 魔王收回魔网,黑雾渐渐消失,从六丈高的魔王化为了六尺高的心魔。 看着一地的尘埃,不甘心地吼道:“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我才是统治这一方世界的主人,以后,我就是......” “铮!” 突然,风中一声剑鸣响彻。 一道不属于王贤的一剑自天际而来。 一道炸裂声响起,萦绕在魔王周身的星辰开始崩碎,那毁灭天地的龙爪在星河中断裂!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混沌气息化剑。 一剑斩出,将心魔掀翻,随着一声巨响,混沌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天地! 就在这个时候,混沌之中发生了惊人变异。 混沌之中,飞出漫天如丝线一条的线条,每一根线条恍若一根根神针,不对,应该是一道道神秘的法则。 “轰隆!” 魔王浑身上下魔息冲天,刹那间,一个黑影从混沌中走出,如同一尊神魔,张嘴就要吞噬这浓得化不开的混沌气息。 吞噬这些风中飞舞的线条。 每一根线条就是一道法则之力,无数的法则将魔王束缚,便是魔息漫天,也无法从中挣脱。 混沌刹那化为万物,如同来自另一方世界。 王贤从混沌之中走了出来,手握魔剑,白衣飘飘恍若谪仙。 看着心魔冷冷地喝道:“你只是我的影子,如何将我吞噬!” 心魔仰天狂笑:“我就是你,你如何杀我!” “你死了!” “铮!” 王贤手中的魔剑响彻天地,一道凛冽的剑光恍若一挂星河落下,往心魔斩来! “锃!”心魔挥手,斩出一道相同的一剑! 一剑惊神! 这一剑太快,快到心魔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刹那,便刺到了彼此的心口...... “铮......” 刹那一剑,如光如电,刹那刺入了王贤的心口...... 一团混沌之气,刹那没入心魔身躯,如神魔一样的心魔一下子被混沌之气吞噬,跟王贤化为了一体。 万分之一的刹那。 心魔恍然回过神来。 那夺命追魂刺入对方心口的一剑,抱着同归于尽的一剑...... 却在刺入王贤心口的刹那,王贤手一晃,魔剑消失在他的手中...... 既然王贤手中无剑,心魔自然亦是一样。 于是,向死而生,手无寸铁的王贤,用自己的生命在万分之一的刹那,吞噬了心魔。 “轰隆!” 眨眼间,王贤全身魔光滔天,身上涌出滔天魔息,一脚踏落,连大地都化为了魔土。 冲上天穹的魔息化作一副魔翼出现在王贤身上,遮住了天空。 就像当时在神河边上一样,沐浴神河死亡之水的王贤,曾在死亡河水之中,在千万仙魔之前,渡过了体魔之劫。 没想到,却在这剑楼之中,迎来了心魔! “你永远杀不死我!” 跟王贤再度化为一体的心魔,挥舞着遮天蔽日的魔翼,发出了狂笑:“我就是你,你如何杀我!” “铮......” 一声剑鸣,在王贤神海深处响起。 一道金光,斩过河星,斩过时间与空间的规则,斩落了漫天的魔息...... 第五百六十二章 镇狱 一 漫天的混沌气息,替王贤遮挡了天机。 神海中的盘龙天荒剑,在王贤跟心魔还没有完全融合的刹那,一剑神惊! 或者说,一剑无痕! 他非常清楚,一旦心魔出现,将会吞噬自己。 直到把自己的神魂完全吞噬才会消失! 应该说,心魔远比己身强大无数倍,所以说,对于修炼仙体的修士来说,心魔难成,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很少人能抗得过自己的心魔吞噬! 这也是万古以来仙帝圣王寥寥几无的原因。 而王贤不同,他为了一劳永逸,没有用那一卷佛经去镇压,甚至封印心魔。 而是以向死之心,逼着心魔跟自己拼命。 然后在将彼此吞噬的刹那,祭出了盘龙神剑。 只怕师尊杨婉妗也想不到,盘龙神剑骤一出世,竟然斩的是王贤的心魔...... 仰天躺在地上,任凭风云变幻,光影流转,眼睁睁看着漫天魔息消失在虚空之中。 王贤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喃喃自语道:“如此,九天十地,谁还能将我镇压在此?” “咔嚓!” 一道闪电落下,天旋地转,眼前一切尽化尘埃。 塔外白胡子老头猛地哆嗦一下,喃喃自语道:“好小子,你使了什么样的妖法,竟然斩了心魔?” 在老头看来,王有闯过第二层已是侥幸。 没有想到,他竟然连第三层也闯过了。 而且,貌似度过了只有传说中,那至高无上的境界才会渡的心魔之劫。 就在老头长叹不已的当下。 躺在地上的王贤,只觉得眼前风云变幻,眼里的境界一变。 仿佛躺在无边的荒原之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只是,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却没有牛羊的呼唤。 深吸一口气,仰天吼了一声:“请问,这里有人吗?” ...... 之前与心魔一战,让王贤感觉到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的灵气,只好躺在地上静止不动。 他甚至在想,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来偷袭,只怕自己无还手之力。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这里来到了大漠中的荒原,而不是楼第的第四层。 做梦都没想到,闯剑楼会如此吃力。 细细一想,若是换成之前在巨龙城的修为,只怕连那第一层都闯不过,就得被一脚踢出塔外。 这一刻,天地一片死寂。 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花儿在静静地开放,风中飘来一抹淡淡的花香。 躺在地上的王贤一丝一毫不曾挪动。 闭着双眼,想象身在黄泉,身边有无数鲜血一般娇艳的花儿。 伸出手,欲要去摘那枝头最美的一朵花,谁知花儿竟然化为一滴鲜血缓缓滴了下来,染红了他若白玉一样的手指。 就好似他第一次吞下一朵神花,一身血肉腐烂化为花下的泥一样。 一枯一荣,将神花下面的泥土变成一片猩红。 荒原上一王贤没有动,眼前就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吹动着他额头的一缕乱发,像是告诉他,这里不是久留之处,要想办法离开。 心里一片冰凉,身下的土地却渐渐变得火热。 如此,他的感觉有些难受,原本想闭上眼睛,静静歇息一番,回复些许力气,再战一场。 谁知这里却不怎么欢迎他,连身下的泥土地在催促。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贤挣扎着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身体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 他在想第二层,第三层一战之下的情形。 他虽然拿出了魔剑,别人手里亦有剑。 到了这个层次,已经不是一把魔剑无敌的事情,除非,他拿出盘龙神剑。 只是,从进剑楼的那一刹,他已经做出的决定,就算闯关失败,也不会拿出盘龙剑。 否则,他以后如何仗剑行走九天十地? 站在苍天之下,掏出紫金葫芦喝了几口,渐渐地,一丝丝灵气涌出,往全身经脉中涌入。 这一刻,就算闯楼失败,他也心满意足,所谓的荣誉与热血,对王贤来说,什么都不是。 甚至闯过剑楼的奖励,也不是他想要的。 望向无尽的苍穹,喃喃自语道:“所谓的剑楼,只是想要一个踏上战场的炮灰?你们想多了,我又不是你们的子民!” 别说剑城,就算是下界的金陵皇城。 若不是当年他答应了皇帝老爷,若不是当年跟蛮族大军在鬼见愁一战。 最后面对十万大军,他有可能转身就走。 就算面对千夫所指,那又怎样?母亲病重将死之际,谁又来帮助过他,救过他们两子一命? 便是端木家的女婿身份,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后来他也回报了。 天上地下,他不欠任何人。 更不要说这里了。 轰隆隆! 天空中响起一阵阵的轰鸣声,像是老天怒了。 像是战神立于天空,怒目看着王贤,恨不得一剑斩落下来,灭了这狂妄的家伙。 如同面对黑夜,王贤收起了紫金葫芦,一剑斩向天际。 紧紧抿着嘴唇,然后神情肃穆伸出左手,缓缓指向天空中的那一抹光亮。 随着他的动作,荒原上的景象瞬间改变。 变成了一座黑色庄严的大殿,渺小的王贤站在宽大的广场之上,仿佛要进殿朝见圣人一般。 谁知,王贤的手指在风中微微颤动。 如神佛拈花,又有一点金刚握剑怒目的样子,还有一丝少年魔王站在天穹之下。 拈花的指间,多了一片青叶。 就好像刹那燃烧了一张神符,一道磅礴的力量出现在广场之中,落在王贤的身上。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束光芒落在他的指间,一团清澈的光芒乍现。 清光落下,陡然发生变化 落在王贤指间的光芒如烈日穿日,将他的手指,刹那间变得透明,不再是魔王那浓浓的黑雾。 倒有几分佛门弟子的气势。 光影变幻,刹那间化为七彩。 七色的天光合在一起,在恍若黑牢一般的大殿前,化作了彩虹之色。 于是,第四层的剑楼之中,一道彩虹跨过天际。 ...... 突然。 一道声音从黑牢一般的大殿深处响起。 刹那刺入王贤神魂最深处,骤然出现的声音,有一种想要杀死王贤的气势。 或者说,王贤在它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 王贤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人,他想不出来。 或者说,他在斩了心魔之后,实在想不出来,世间还有谁能杀死自己? 只是,当这一道声音骤然出现在他神魂最深处的刹地,如火山迸发出的岩浆,一瞬间王贤的血液也燃烧了起来。 就在他有一些迷惑,有些不解的刹那。 一阵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 大殿前,那高高的石阶之上,恍若神殿一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道磅礴的气息。 就好像,一对燃烧中的双翼挣破万年玄冰,显形于虚空之中。 出现在王贤的眼里。 只闻得一声极清亮的鸣叫,双翼展开数十丈,带着一袭淡金色的身体离开石阶,腾空而起! 神鸟已经沉寂了千年。 今日一鸣,能否镇魂? 神鸟展开数十丈,金光闪闪的羽翼,破空而出,刹那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黑色的大殿高耸入云,不像神殿,更似黑牢,要将王贤镇压在此。 神鸟于飞,无视了如蝼蚁一样的王贤。 拍动金色的双翼,仿佛挟着漫天燃烧的火焰,只是一眨眼,一道焚天灭地的气息,便来到了王贤面前。 石破天惊! 刹那惊魂! 所有的言语,不足以形容王贤当下的心情。 只不过,他眼里的神鸟不是金陵皇城的皇帝老爷,也不是书院的师尊和先生,还不值得他微微躬身。 站在天穹之下,王贤挑了挑眉梢。 看着如蝼蚁一样的王贤,竟然直接无视了它,神鸟怒了。 只听得一声清鸣,紧接着,便看到一片火海骤然袭来。 来不及思考,即便是王贤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待他看清楚飞来的神鸟,不由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 轻轻地挥了挥衣袖,抹去身前数十丈袭来的漫天火焰,就像他在山巅之上,挥袖抹去袭来的山风一样。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火焰的颜色。 就在王贤嘴角轻动,欲要说一句话的刹那,神鸟却再次发出一声清鸣。 一道火光闪过。 天空中的神鸟悄然敛去神威,化作一缕金色的火焰,落在高高的石阶之上。 就像是九天上的仙女,在俯视人间一样,看着如如不动的王贤。 王贤身前百丈的青石板上,瞬间多了一些烧焦的灼痕,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图案。 那只是一只燃烧的神鸟。 彩虹的一端在石阶之上,黑殿拔地而起,直通天穹,就好像是一座天牢出现在天地之间。 彩虹的另一端落在王贤的脚下,于是,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一道越过天际的彩虹,将曾经的两人,今日的路人,连在了一起。 就算身在神弃之地,就算王贤去到了神河的尽头...... 也没有眼前刹那震惊! 他没有想到,竟然在剑楼第四层,遇到了那个在茶楼外,将他忘记了的少女。 一袭淡金色长裙,绣着一只浴火而生的凤凰,一个曾经在千年之前,断龙山下救回的小凤凰。 一个梦里呼唤了千百回的名字...... 子矜。 子矜! 天高地远,不足以形容王贤这一刻的心情,于是,他用魔剑,在青天之上写了一个字! 一撇一捺! 这一撇一捺,就是他当下万般无奈的心情。 他的剑还在空中没有落下,在天穹上写的那个字还在虚空中发光...... 这个字来自道经,这一刻甚至比一卷道经还要沉重。 甚至比眼前这高耸入云的黑牢还要沉重。 而这一刹那,石阶上的少女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剑,一把闪耀着火光的神剑,一把他曾经见过的神剑。 看到这把剑的刹那,他有一种冲动,一剑,破开这座剑楼。 别人是一剑倾人城,他要一剑倾楼! 斩了这天地间最为神奇,在他心里却是一座邪恶的楼阁! 就在他一剑斩出的刹那,那一道跨越天际的彩虹,轰然消失在天空的乱流之中。 天空有无数道剑痕,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符意,天地灵气骤然紊乱。 没有人能阻止王贤,将心里一丝郁闷发泄出来。 就算十殿阎王在此,也不能。 因为那只纤纤玉手扭住的神剑,曾经是神州天街老头,为自己的宝贝徒儿冷血的。 而今日的王贤,却要用手里的魔剑,与之一战。 第五百六十三章 镇狱 二 一双干净如白玉一般的手,握着一把黑色的魔剑,没有丝毫颤抖。 跟师兄李大路不同,师兄有一颗不染尘埃的心,比王贤更清楚一些道理,而王贤不同。 他懂,也不想懂。 什么道心通明,什么圣人不救,在王贤眼里都是狗屁。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更没有什么可能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拥有。 就算眼前这个,曾经有那么一点点,让他动心的女人。 却也在茶楼外,那风中一眼......只是一句话,便让一颗刚刚准备捂热的心,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就跟天意一样。 天意如铁,我心也是一样。 风中对峙,王贤吸了一口气。 这一方世界里的王贤,片叶不沾身,只有一袭白衣如雪,跟手里黑色的魔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子矜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了一切。 她想杀了自己,然后冲上第五层,然后去往那个人人向往,急着去送死的战场。 而他不同,经历了前面三场苦战之后,王贤改变了心意。 他不是谁的棋子,不想被他人随意落字。 这里不是金陵皇城,在金陵皇城里生出的那一丝家国天下,这一刻根本无法涌上王贤的心头。 想想,他从未如此近的距离。 想想,却有一种从未距离对方如此遥远。 想到这里,王贤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里,没有我的母亲!” ...... “咔嚓!” 天空落下一道惊雷,惊得树下的白胡子老头一哆嗦。 电光石火之间,他好像听懂了少年这句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于是,他将王贤说出的这句话,说给了城主府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闻言一惊,脱口说道:“不好,这孩子起杀心了!” “为何?” 她身边的男人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夫人,此话何意?” “为何?”白胡子老头也听呆了。 女子幽幽一叹,看着捧着手里的茶杯,喃喃自语道:“有娘的地方才有家,才会有国,才会有爱......” “咔嚓!” 天空再次落下一道闪电,重重地劈在三人头上。 男人依旧没有明白过来,白胡子老头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望着天空中的金蛇狂舞,喃喃说道:“没有爱,便不会有归属感,没有归属感又谈什么英雄气概!” 电光石火之间,老头想到了王贤跟心魔一战的情形。 试问一个无爱无惧,无恐无怖的少年,又怎么会为了这一方世界踏上那战场? 原来,三人都想多了,都错了! 女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他进入剑楼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这一方世界于他来说,只是过客。” 男人怒了:“世界何其大?” 老头摇摇头:“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或许,他的眼里,从来没将这一方世界,当作他修行的终点?” 男人更怒了:“老家伙,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老头再叹,苦笑道:“如果我早知他的心思,打死,也不会让他进入剑楼!” “怎么说?” 女人蛾眉紧皱,问道:“难不成,他还能闯过第四层不成?” “那都不重要了。” 老头摇摇头,脸上尽是苦涩之意:“心魔都困不住他,一方小世界,又怎么能将他困死在这里?” 女人,男人齐齐呆住了。 剑已出鞘,楼中的少女已经将少年当成了敌人,眼下,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 ...... “咔嚓!” 电光穿过白塔,落在王贤黑色的魔剑之上,刹那激起一团黑雾,将他笼罩起来。 如夜一般的黑,也如魔王一般无情。 既然眼前的少女已经彻底将自己遗忘,就算他不杀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如愿。 就像老头说的那样,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暂时打不过,可是,只要他想离开,这一方世界,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望着风中冰冷无情的少女,王贤静静地说出塔外人想知道的下一句话。 “这里,便不是我的家园!” “咔嚓!” 电如金蛇独舞,落在他的头上,却无法伤到王贤一丝一毫。 从他斩了心魔的刹那,他的心境,他的肉身,他的修为,便扶摇直上,无所畏惧。 我已经跳出了三界的存在。 不死! 不死! 不灭! 你们,拿什么赢我? 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子矜看着眼前这个隐身在黑与白世界里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间,雪山崩塌,恍若来自雪山的寒风,涌入了她的身体。 然后这些寒气,刹那从她双唇间迸出。 如一把冰雪之剑,斩过虚空,斩过天地,斩到了王贤的面前! 一道娇小的身影刹那化为九天之上的神鸟,破尘而出,直上青云。 来到虚空之上,在天穹下,少女的身体渐渐变得高大伟岸。 她手里扭着的凤凰剑,燃烧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只要一剑,就能斩落王贤的脑袋。 她是神女凤凰,要斩落这一层出现的恶魔,然后冲上更高的地方...... “铮......” 一声剑鸣在天地间响彻,连塔外的老人,连城主府的男人,女人都听见了。 那一道横过天际的彩虹,瞬间断裂,然后在王贤的眼里崩塌。 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因为这道彩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幻象。 凡世间相,皆是虚妄。 皆可斩! 这一剑,如陨石一般在天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然后落在了王贤的头上。 一刹那,雪山崩飞。风雪大作,冰山倒下...... 隐约可以看到,破风燃烧的一剑,刹那穿过少年的胸膛......如高山一样的王贤倒在地上,鲜血飞溅 在少女眼里,自己这一剑力量,便是魔王在此,也得倒在她的脚下。 她仿佛看见,鲜血从王贤的胸口飞溅,刹那当染红的虚空。 只有塔外的老人惊呆了。 这穿过虚空的一剑,连一缕清风都不如。 少年并没有自青天坠落,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 伫立在广场上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把黑雾弥漫的黑剑,如如不动,别说鲜血,便是身上如雪的白衣,也没有乱。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天穹落下。 一道斩过天际的神剑,落在少年的头上...... 而老头眼里的少年却在这一刹那,变得透明,如一团黑雾出现在天穹之下,无惧这一方天地的规则之力。 一道毁灭的力量,轰击在这一团黑雾之上。 “轰隆!”一声脆响,黑雾在剑气中被斩得灰飞烟灭,往四下蔓延而去。 然而少年脸上却没有一丝痛楚,依然面无表情,继续保持握剑的姿势。 老头一哆嗦,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瞬间明白过来,他眼里的少年明明站在那广场之上。 却跟那高高石阶上的少女,隔了一方世界。 我身前三尺,便是你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天涯。 就算你也领悟了一丝规则之力,除非你的规则在我之上,否则,便无法碾压我的世界。 电光石火之间,老头惊呆了。 这是一场不平等的战斗,因为少女修为实在太高了。 这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厮杀,如神女一般的少女,注定无法用手中之剑,斩入少年的身体。 这一刻,老人甚至忘了跟那两人交流。 他只想看看,王贤如何破开眼前这座镇狱。 杀死方场上的少年,这是少女想做而且必须做到的事情。 她在这里布下了一方大阵,至少要把五贤困在广场之上,然后用她手中的神剑,斩落少年的人头。 然而世事向来不如人意。 如风的少年直接无视了她的大阵,甚至比她想象得更加强大。 幸运的是,这里是她的战场,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便是把少年困住,然后找到机会,一剑绝杀! “锃!” 凤凰神剑再次斩出,如天空中一道彩虹落下。 在少女眼里,便是战神一样的少年,魔王一样的少年,也得倒下,然后跌落尘埃。 “铮......”王贤的剑,也终于出手了。 一把黑色的魔剑,却在这一瞬间,斩出一道镇压万古的玄冰之意! 一团燃烧的火焰,刹那将一块万古玄冰笼罩了起来...... “咔嚓!” 无尽的天地灵气,经由脚下的大地进入王贤的身体,再凝聚到魔剑之上。 杀那一剑,越过了三境!还是四境! 越境之战的一剑,斩得广场上飓风骤起。 天地间都是凛冽的寒风,寒风如刀,亦如剑,刹那将那燃烧的凤凰神火吞噬,漫天都是玄冰一样的剑痕。 广场上的碎石枯叶,刹那被这一阵寒风卷起,向着石阶上的神女斩了过去。 天地刹那变得一片冰寒,那焚烧万物天地的神火,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广场上,少年身影化入寒风,竟就这样消失不见。 就算是塔外的折胡子老头,也只能听到风声,跟冰块的撞击声。 无数锋利的玄冰如剑,刺破虚空,飞向那黑色的大殿,飞向高高石阶上如神女一般的少女。 天地万物这一刹那仿佛被冻成了一块玄冰,连那虚空也仿佛凝结了。 虚空刹那扭曲,变得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漫天玄冰所化的剑气,跟一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身影。 镜子里能够看到一袭白衣胜雪,跟玄冰化为了一体。 ...... “啊!” 石阶上的少女斩出的数剑,皆是落空,气得她使出了凤凰神功。 一刹那,背后出现一对翅膀翼展开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埃碎石,卷起毁天灭地的凤凰神火。 向着广场上,那如魔王一般的少年而去。 凤凰一怒,便欲焚烧天地万物,便是风中的魔王也不能挫其锋芒。 在少女眼里,广场上的魔王,一刹那被万千道凤凰神火灼烧! 被万千道神剑穿过,一刹那被千刀万剐...... 一刹那,少女飞上天空。 发出一声极为尖厉的凄啸,仿佛在向塔外的老人宣告,不杀魔王誓不为人! 只不过,魔剑已然斩出。 一剑无痕,神火骤散。 黑色魔剑上,那一道道神秘的魔纹,骤然明亮。 一股冰冻天地的寒意,从剑锋喷涌而出,直斩天穹。 天穹上的凤凰,喷出的那团鲜红的火焰,竟有百余丈长,随着王贤拔剑的动作,在虚空之上,骤然落下。 一刹那,凤凰神火将天穹烧一道痕迹,就像一把神剑斩来,在天地间落下一笔。 这一笔横跨天际,不知几万里。 第五百六十四章 镇狱 三 白塔外的树下。 白胡子老人静静地望着天空,仿佛望着着那一道在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一剑。 然后他看了一眼王贤手里的黑剑。 老人有一种错觉,仿佛这把黑色的剑,上面那些黑色的铭纹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他甚至怀疑这是一把来自魔界的剑,一把传说中的魔剑。 老人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来自下界的少年,身上为何会身怀魔界之物?还是一把透着妖异气息的长剑。 要知道,像这样的剑,便是在战场上,也很少出现。 如果只从外观上来看,王贤手里这把黑色的长剑,绝对比少女握在手里的那把凤凰剑更加恐怖。 只需不经意看上一眼,便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一刻,老人好像有些明白,为何眼前的少年,无畏闯入这座剑楼。 一把剑能在虚空中画符,难不成,还能一剑破开这座伫立于天地间的白塔? “但愿,你不要给我惊喜。” 老人望着自天际而来,向着王贤斩落的那一剑,深吸一口气。 就好像白塔附近的飞花落叶,随着他的呼吸,刹那被一道旋风卷起,往塔中世界而去。 老人眼里的那座广场上的青石,刹那间咔嚓直响,无数的青石不等那一剑落下,便碎了一切。 就好像盘旋在虚空中的凤凰,在她的呼吸之间,天地间的火焰涌入她娇小的身躯。 少女眼神冷漠,无视广场上的王贤。 手里的凤凰剑,化为天之剑,刹那斩落,向着王贤而来。 ...... 白塔外的老头,在抬头看天。 城主府中的一男一女,已经离开,去到了那家藏于小巷深处的酒铺。 在进门的一瞬间,男人不经意地抬头望天。 发现酒铺里的掌柜,也在看天。 风中没有飞花,也没有青叶,掌柜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湿润,好像进了沙子一样。 望着天空的一幕默默说道:“我说,这丫头竟然能斩出如此一剑,只怕第五层,也无法挡住她的脚步。”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想象,盘旋在虚空中的少女,全不全一剑将喝了他忘忧酒的少年,斩得灰飞烟灭。 奈何,天空并没有任何变化。 女人坐下,举手之间,就连院子里树上那些青叶都没有颤动一下。 就好像,那飞在天空中的凤凰,只是一只寻常的鸟儿。 那伫立于广场之上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神。 突然间,掌柜跟眼前的男人一样,有些生气,心道那小女是不是你们的女儿?还是你们捡来的? 女人浅浅一笑:“拿酒来。” 掌柜打了一个响弹,伙计立刻端了酒,放在两人的面前。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眼里的天空,突然变得有些虚幻,仿佛变得不可琢磨,好像一片天外天,出现在三人眼里。 女人一声惊呼:“不好!” 男人安慰道:“别怕,塌不了!” 掌柜叹了一口气:“好小子。” ...... 广场上的王贤没有望天,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魔剑。 看在塔外白胡子老头眼里,小凤凰那斩过天际的一剑,必然要落在少年的身上。 这是凝聚了天之力的一剑,世间无人能挡。 王贤不同,这一瞬间他想的不是要不要去挡下这一剑,而是在想,倘若子矜真的失忆,往自己斩出这一剑。 他是躲开,还是挡下,还是默默地承受? 可以说,当下的一刹,他从来没有如此纠结。 走过九天十地,遇到麻烦,过不去的坎他从来都是一剑斩去。 管你是人是魔是妖,我只问手里的剑,乐意还是不乐意。 那个圣人之上的东方云,管这叫顺心意。 曾在青云山之巅,教王贤行走于世间,只需顺从自己的心意,无需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一刻,他却有些彷徨了。 他的眼神与虚空中,那一双冷漠无情的凤凰之眼,默默地对上。 他没有在子矜的眼中看到一丝情愫,只看到了平静和冷漠。 仿佛这一剑落下,连天空都下起了雪,天地一片寂寥,跟他的心一样。 “咔嚓!”一声响起。 斩过天际的一剑,发出了恍若雷鸣般的轰鸣! 一刹那,连时间流逝的速度,也变慢了。 然后他的神海之中,响起了东方云当年的那不温不火的声音。 “如此。” 王贤幽幽一叹,他并不担心这一剑会斩了他。 他相信连那塔外的白胡子老头,也没有真正地掌控时间跟空间的规则。 眼前的少女也不能,纵使这座剑楼中的阵法,可以让时间刹那变慢,但他也在变慢的时间之中,瞬间跳脱到另一方空间去。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这一剑落得再慢,总有降临的一刹。 电光石火,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终是一眨眼收起了手中的魔剑。 背着手,望着虚空中的凤凰说道:“这一剑,不过如此。” 恍若时间刹那恢复,将王贤的声音刹那吞噬。 ...... 化身凤凰的少女,恍若来到了青天之上。 盘旋在天穹下,便是翼展数十丈,身躯依旧显得有些娇小。 只是漫天燃烧的火焰,手中这把燃烧的凤凰剑,显得无比夸张,甚至是恐怖。 眼里的少女没有少年,只有那手持黑剑的魔王。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出。 在她眼里,就算少年手握魔界圣物,也无法与她手中这把凤凰神剑相抗衡,更不要说这漫天燃烧的凤凰神火。 “轰隆!” 一声毁天灭地的轰鸣骤然在广场中响起。 就在少女以为如魔王一样的少年,会挥舞手中魔剑相击的刹那。 谁知,伫立风中的王贤却收起了手中的魔剑。 昂首向天,静静地望着她。 一剑落下,便要斩落一方世界,于是这片巨大的广场刹那断裂,然后开始崩塌。 一道深渊出现,如如不动的少年刹那跌落。 便是坠入深渊的那一刹,依旧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是在告诉她我将从容赴死。 勿念。 如一颗陨石一般刹那撞击在广场上,轰隆一声巨响。 一刹那狂风骤散,烟尘大作。 隐约可以看到,背着双手的少年,从那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中摔落,只怕会被活生生地斩落尘埃。 塔外的老头猛然一惊,仿佛看到一抹鲜血,从深渊之下飞溅。 化为一把血剑,直斩青天。 在老人眼里,广场上的少年不愧是千年以来,剑城第一人。 自广场往深渊坠落,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 更像是少年无视这一方世界。 隔着茫茫天涯,任凭这一道磅礴的剑气自天穹落下。 就在老人目瞪口呆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广场上那一道裂缝再次合拢,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听到咔嚓的声音,深渊之下的少年一身的骨头,刹那尽碎。 恐怕就算换作是他,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 少年在最后一瞬间,竟然收起了手中的黑剑。 在老人看来,王贤绝不是怕了,或者打不赢眼前这一战。 因为,他并没有从王贤的眼里,看到一丝的恐惧。 无怖便无畏,这又是为何? 依旧盘旋在虚空中的凤凰,瞬间也呆住了,她显然没有想到,广场上少年竟然直接放弃了抵抗? 更没有想到自己这破天一剑,竟然会带来如此恐怖的后果,直接在广场上斩出一道万丈深渊? 还是在广场之下,斩出一座樊笼,将少年囚禁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家伙没那么容易就此死在自己的剑下。 这也太容易了! ...... 如果这时有人问王贤英雄,跟魔王的分别。 他一定会破口大骂,去他娘的。 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在千年前出手救下的小凤凰,那个温润如玉,恍若君子一样的子矜姑娘。 会在青天之上,一剑将他斩落深渊。 那一刹,他恍若间被数万道神剑斩在头上,剧痛无比。 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无力,紧接着意识变得模糊,脚下裂开的缝隙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将他拉入深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恍若身在绝壁之下的一间牢笼。 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眼前一片黑暗,估计是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牢狱,甚至无人知道他被镇压在此。 如果他就这样一直身陷深渊之中,必然会被活活地耗死在此。 同样,手握凤凰剑,缓缓自虚空落下的少女也呆住了。 就算他预料到自己这一剑的力量,却没能想到发生如此惊变。 电光石火之间,那如魔王之子一般的少年,便消失在眼前,被突然出现的深渊吞噬了。 缓缓落下的瞬间,少女收起了凤凰剑。 在空中微微屈指,双手快速结印,一缕金色的火焰落在广场之上刹那燃烧起来。 塔外老人一愣,他没有想到少女已经将王贤镇压依旧不放心,竟然在广场上烙印一道凤凰印。 难不成,你要将那家伙永远封印在此? 老人更没想到,如此纤纤玉手,却能结出一道封印大地的烙印,这,这简直太疯狂了。 在知道,少年只是进塔闯关,不是来被封印的。 眨眼间,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电光石火之间。 再次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险的王贤,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被那无情的少女镇压在此。 而是来到了青云山巅峰之上,站在圣人的身边,俯视这一方世界。 我是高山,也是大地。 我是河流,也是大海。 我是风云雷电,雪月风花。 只要我不乐意,就算这片天,也无法遮挡我的双眼。 只要我想离开,就算这大地,也无法将我掩埋。 电光石火之间,仿佛去了大千世界的东方云,在王贤身边说道:“我要这天地万物,都顺从我的心意!” 圣人即天,这一刻,我就是这一方世界的天意。 天意如铁。 于是,塔外的老人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喝斥。 我意,即是天意! 九天十地! 不生! 不死! 不灭! 老人猛然一凛,喃喃道:“我意即是......” 话音还未落下,眼前这座白塔突然响起一声悲鸣! “咔嚓!”一道神雷自天穹之上落下,轰在白塔之上! “铮!”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老人的耳边响起一声冷喝:“一!剑!问!天!” 剑楼第四层,高高的石阶之上,少女的耳朵响起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 一!剑!问!天! 跟着“轰隆!”一声中,眼前的大地裂开,一道黑色的闪电破天而出! 将少女眼前的虚空斩出一道真空,将这一座镇压天地的神塔,自下往上,斩出一道绝对的缝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翩若惊鸿,在少女眼里一闪而过...... “咔嚓!” 剑城的天空落下的神雷,将白塔上的天空斩出一道黑洞! 在老人目瞪口呆之中,神塔发出一声悲鸣裂成两半,一道闪电冲天而去...... 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惊呼,那一道黑洞便刹那将其吞噬...... “轰隆!” 万道惊雷落下,剑城暴雨倾盆。 无数在剑楼是历练的天骄,连着少女子矜,恍若片片枯叶一般,被轰出塔外。 老人仰天狂呼道:“那谁,楼没了!” 电闪雷鸣之中,酒铺里的三人,连着伙计心里一惊,齐齐冲出门外。 望着天空中那一道斩天之剑。 惊骇! 震惊! 无语! 甚至绝望! 女人喃喃自语道:“出大事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再临神河,两位老祖 突如其来的漫天闪电,恍若无数绝世高手在齐齐破境渡劫。 倾盆暴雨,又像是苍天一怒,要用一场暴雨洗去世间的污秽。 几乎所有修士,都在这一瞬间望向那座高入云天的白塔,剑城最引以为傲的剑楼。 伫立了千万年的神楼。 仿佛被来自天际的神剑斩过,斩成了两半。 雨水哗啦啦往白塔中倾泻,要不了多久,这座所谓的神楼将被雨水淹没,吞噬,泡成一片废墟。 甚至连塔外的老人,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一脸无助,震惊地望着上百个被轰出塔外的天骄。 没有人知道剑楼究竟发生了何事。 除了一脸震惊,迷茫,甚至不解的少女,呆呆地抬头望天。 直到这一刻,少女依旧不知道这一剑是来自天际,还是被她镇压在广场深渊之下的少年。 白胡子老头浑身直哆嗦。 嘴里喃喃自语道:“好一个不生!不死!不灭!” “好个一剑问天,原来,这便是我意即为天意!” “好小子,你果然给了老头一个惊喜!” 一身淋湿的少女冲过来,却被老头拉着飞掠到百丈之外。 跟着便听到“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却是那被斩成两半的白塔,剑城的神楼,有无数碎石落下。 塔下的天骄在惊呼声中,纷纷逃离。 少女拉着老人的胳膊惊呼:“老爷爷,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 老人轻轻甩开了少女的手,一步踏出,消失在风雨之中。 一道苍老的苦笑声,在少女耳边响起:“你在楼中,应该知道发生了何事?有什么疑问,去问你爹娘。” “啊!” 少女仰天,一声惊呼:“那谁,我不会放过你!” “轰隆!” 回答她的是一声惊雷,以及白塔落下的一块巨石! 一片恐怖的轰鸣声中,白塔外的广场,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酒铺的掌柜想着五贤留给他的平安符,望向天穹之中,喃喃念道: “公子何翩翩,还来剑楼前。” 心道一座剑楼,果然困不住那翩翩少年,还是一个精通符道的少年。 看着面前的夫妻俩,抚须长叹:“可惜啊,你们好不容易付出的一点心思,被那丫头一剑斩没了。” 女人凤眉紧皱:“他才多大,哪来的这般力量?” 男人一声低吼:“好小子,敢毁我剑楼,不想活了?” 掌柜摇摇头:“你们想多了,那小子不仅是剑客,还是一个神符师......还有,别想着找他的麻烦。” “为什么?”男人不甘心地问道。 “他能去哪?”女人也怒了。 “你们猜啊!” 掌柜哈哈大笑,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毕竟王贤可是欠着他的人情。 指向暴雨倾盆的天空,凝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已经离开了这一方世界!” “咔嚓!” 一道闪电如金蛇狂舞,替老天作出了回答。 ...... 天上地下,没有人知道王贤的去处。 昆仑山的老道士和东方霓裳不知道,天书里的世界不是两人可以想象的空间。 剑城守塔的老头,酒铺的掌柜,以及一头雾水的少女跟她的爹娘。 任众人如何聪明,也猜不到那破塔而出的少年,去了何方,能去何处? 镇狱之塔,伫立于天地间数千年有剑楼,成了一处废墟。 想要修复,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和灵石。 被黑洞吞噬的王贤,却在云里雾里,再次来到了神弃之地...... 他已经记不起来,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甚至有一种错觉,难不成,这里是自己的出生之地? 否则,这个时候,他应该落在会文城的蜀山之上。 应该说,当下的王贤如一片树叶,缓缓自天空落下。 落在离神河还有数百丈的石壁之上...... 就这样一片轻若尘埃的树叶,差一点,要将山间的石棺砸落。 “轰隆!” 刹那间,一声轰鸣声在山间炸开,仿佛天边的星辰都在这一瞬间摇晃不定。 石壁夹缝中的两具古棺刹那打开,突然各伸出了一只手,一掌将飘落如树叶的王贤拍飞! “嗖!”一声,王贤直飞数百丈,落入神河之中。 瞬间溅起浪花直上天空,惊瞬间,让他想到了之前也曾跌落神河,不对,这一刻,他想到的不是神河。 而是剑城那座该死的白塔! 那座剑楼第四层的镇狱!想将他镇压在那地狱一般的深渊之下,刹那间,激活了心里那一抹不甘和愤怒! 九天十地,没有一处深渊可以将他镇压。 便是失去记忆的子矜,也不可以。 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王贤,是那个经历了千刀万剐不死的王贤。 世间,已经没有一个女子,值得他身陷地狱。 就算千年前的小凤凰也不行,毕竟,不论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他五贤从来没有亏欠过任何一个女人。 除了阎王口中,已经轮回的母亲。 “太邪门了,那小子竟然跌落神河,还能活下来?” 望着如浮萍一般,漂在神河上的王贤,石棺里响起一声惊讶的声音。 便是地仙一旦掉入神河,也会被神河水吞噬。 然而,被他们拍飞的少年,却静静地飘在河面一动不动。 “难不成,这神弃之地,还有两个不死的老鬼!” 神河上的王贤,仰天望向天际的一挂星河,想着自己这回究竟是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还是被困在这里。 神识望向石壁上的两口石棺,冷冷笑道:“爬出来吧老东西,我不怕你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 石棺内一只大手伸出,一道金光如剑,向着神河中的王贤斩来。 一边冷冷喝道:“神弃之地,便是天地间最大的一个牢笼,除了幽冥船来,否则谁也无法离开。” 而与此同时,另一口石棺里,伸出一只巨手。 在虚空中化为一道闪电,向着神河中的王贤劈落,宛如下一刻,就要捏死一只蝼蚁一样。 “轰隆隆!” 身在神河,王贤挥手卷起河水,化为两道剑气刹那斩出。 眨眼间,化为两头蛟龙张口一吞,竟然将两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吞噬。 “轰隆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骤然吞噬两道剑气的王贤,竟然从神河掠上半空,在两个老不死神识注视之下,化为一尊巨人。 巨人张嘴冷冷一笑:“就算是牢笼,那也是用来镇压你们的。” “这,这怎么可能?!” 石棺中的两个不知活了几千年的才鬼,一瞬间傻眼了。 要知道,神河之水对于任何修士都是死亡之水,只要沾上一滴,便必然身死道消,便是他们,也不敢尝试。 然而,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年,竟然漂浮在神河之上,这简直疯了! “你们要不要滚出来?看看这一方天地?” 身化巨人的王贤,大手一挥如雪山横移,“轰隆!”一声巨响,将石壁上的巨石轰得飞上天空。 若不是这里有无数的法阵护持,这一击之下,只怕一座山也得倒下。 两个不知活了几千年的老鬼,憎恨王贤吵醒了他们的春秋大梦。 要知道幽冥船没有出现,他们贸然醒来,便会消耗本就不多的生机。 甚至有可能永远长眠于此,再无转世的生机。 气极之下,自然将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不速之客的头上。 岂不知王贤刚刚在剑楼镇狱憋了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 再次来到神弃之地,可以说眼下的他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所有的禁锢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作用。 两个老鬼,没想到恶魔一样的王贤竟然挡下了他们的进攻。 而且还是漂浮在神河之上,没有任何借力的情形之下。 “要么滚,要么出来陪我打一架!” 此时,王贤一双眼睛并没有去看石壁上的石棺,而是怔怔地望着阴暗的天空,望着天际那一挂星河。 想着老天你这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自己跟剑城,跟神女宫,跟眼前两个不知死了几千年的老鬼,会有什么恩怨不成? 否则,为何前脚离开剑城,跟着便来到此地? 难不成,你想将神弃之地化为镇狱,将我囚禁在此? 想多了。 “轰隆!” 就在这个时候,两口石棺掀开,石棺缓缓站起两位金袍老人,当老人一步踏出,天空顿时出现滔滔不绝的神威。 就算剑楼的白胡子老头在此,也得跪下。 双目紧闭的老人一步踏出,恍若天地间出现了两位一高一瘦,金光闪闪的战神。 王贤没有回头,去看两个面容枯槁的老头。 就算是战神,那也是数千年前,上万年前的事情。 两个不甘就此死去的老头,借着一丝神性,在此乞求那一线不可琢磨的生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尽管两老头是垂死之人,依旧可怕,两人举手之间就,就能击碎天边那一挂星河。 “别吓我!” 王贤收回望向天际的眼神,喃喃自语。 伸手卷起神河之水,在手中化为一把幽光闪耀的魔剑,魔剑迎风而涨,瞬间化为六尺。 静静地指向携带着石棺飞向神河岸边的两个老头。 冷冷喝道:“报上名来,大爷不斩无名之辈!” 听闻此言,高个清瘦的老头,气得浑身哆嗦,如龙吟虎啸一般喝道:“无知小儿,也敢扮成魔神!” 另一个瘦小的老头,摇摇头呵斥:“跟他说什么道理,神女宫万年的敌人,便是那可恶的魔神!” “轰隆!” 天际落下一道闪电,只是眨眼之间,便化为惊雷在王贤耳边轰鸣! 又是神女宫! 如此说来,眼前这一高一矮两个老鬼,自然是神女宫的先祖了。 心里气火之下,老子刚刚被神女宫摆了一道,差一点坑死在那剑楼镇狱。 没想到,来到神弃之地,却惊醒了两个早就应该去死的老鬼。 想到这里,王贤气得挥舞神河所化的魔剑,仰天狂呼。 “别说两个早该死去的老鬼,就算神女宫主站在这里,我也会毫不犹豫斩她一剑!” “别等了,幽冥船已经开走了两回,穷你们千万年之力,也等不到那一艘续命的神船!” “这一挂死亡河水,便是你们葬身之地!” 第五百六十六章 因果,鱼儿,镇狱 听着王贤这一番话,两个老鬼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能活到了现在,不仅仅是修为卓绝,更是占了古老世家才有无尽的资源,为他们缓命,保留一线生机。 “无知小儿,你逼得我俩出世,就要准备好去死!” 眼下两个老鬼都不愿废话,只想速战速决,对于只剩下一口气的他们,浪费时光,就是找死。 一瞬间,曾经无敌的两位老人手握仙剑直斩而来! 顿时只见剑气在天地间纵横,一时日月无光,虚空断裂! “来吧!” 身化魔王的王贤一声狂吼,神河所化的魔剑发出阵阵轰鸣。 一时间剑气冲天,恍若遮天的魔翼迎风而上...... “轰隆!”一声,被两道恐怖的剑气从虚空斩落,落入神河之中,刹那溅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恍若天边的一挂星河,挡不住两位无敌老鬼的一击,魔翼斩断,神河所化魔剑化为漫天水花。 “哗啦啦!” 神河之水在虚空化作一道水幕,往神河岸边蔓延。 在两个老鬼的注视之下,渐渐化为一双遮天蔽地的羽翼。 看在两人眼里,一时分不清这是魔翼,还是神翼,还是妖翼...... “不错,你们当年果然是无敌的妖孽!” 身在河底,王贤瓮声瓮气地喃喃自语,好像天际有一个魔王,隐于河星之中,一边修复自己斩断的魔翼,一边低语。 听得两个老鬼为之动容。 这一剑,便是上古的神魔在世,怕也早就灰飞烟灭。 而眼前这个家伙才多大,竟然隐身神河之底,还能发出一声怒吼,实在不可思议。 就在两个老鬼挥剑欲斩神河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神河之水不断淬炼着王贤的神魂,神河之上,一棵大树冲天而起。 无尽的神河之水流从参天的树冠落下,竟然如星河一样倾泻而下。 看在两个老鬼眼里,却是神河之水,在这一瞬间燃烧起来。 不对! 应该是那古老的树冠,有一挂河水缓缓落下,而神河之中,却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火焰燃烧。 便是两个不知活了千万年的老鬼,也不敢触其锋芒。 星河,神火疯狂地淬炼着的老树,仿佛在淬炼少年魔王的躯体。 “轰隆!”一声,火焰和河水在虚空相遇,巨大的树冠之上,浮现出一个燃烧的洪炉。 “这是生命之树!” “不对,这是生命之河!” “还是不对,这是他的生命之柱!” 两个老鬼呆住了,鬼才想到,以死亡著称的神河,竟然发生了邪门的事情。 无尽的生命倾泻而下,生命之树,或者说生命之柱在两人注视之中,缓缓落入神河,滋润那树古老的树根。 身在河底,在两个老鬼眼中,被神河镇压的魔王,竟然勾动了神河之水。 神河之水竟然涌出无尽的生命力,无尽的生机在两人目瞪口呆之中,涌入河底。 河底,除了少年所化的魔王,鬼都没有一个。 就在两个老鬼的注视之下,神河中的古树仿佛拔地而起,越长越高,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直入苍穹,跟那一挂星河连接在一起。 “这是什么鬼树?怎么可以通天?” “不对,这是那魔王在借神河突破自己的肉身!” “难不成,他想肉身成神?” “想多了,他的神格都没有!” “这是淬体?还是渡肉身之劫?这也太邪门了吧,这,这小子的肉身是什么境界!” 两个老鬼一时骇然,怔怔地看着高入云天的古树,呆住了。 两人倒吸一口冷气,倘若借着神河死亡之力淬体,从死亡中汲取生机,这样境界的修士简直是亘古以来,闻所未闻。 然而,眼前的王贤在剑成憋了一肚子的气,只想在这一刻尽情发泄出来。 哪管你什么高入云天? 哪管你什么上古旧神,还是地仙? 终于,当高入云天的古树,跟那一挂星河分不出彼此的刹那。 一道彩虹越过天际,一头一星河的深处,一头缓缓落入神河之中。 那高入云天的古树,在七彩神光的照耀下,化为点点星光,汇入彩虹,纷纷落入神河之中。 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也跟着消失,化为神河之水......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幻一样。 星光依旧,彩虹依旧,神河依旧。 天地一片寂静,神河之水也不再泛起一丝的波澜,就像这存在了千万年的神河,将那魔王镇压了一样。 “难不成,这小子夺了天地造化,跟神河化为了一体?” “不可能,这都没有动静了!” “不能让他成功!” “杀了他!” 两个老鬼对视一眼,一咬牙做出了疯狂的决定。 只见两人祭起两道仙光,手里的仙剑化为两束星光...... “轰隆!”两个老鬼挥手一击,便是驾驭大道,欲要降伏一方世界。 两个人挥手之间,顿时星光破碎,一条看不到尽头神河被两把仙剑斩得巨浪滔天,甚至眼看神河就要被两人击穿。 然而,身在河底的王贤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们。 又或者,在他眼中,两个老鬼哪怕再逆天,那也无法给他致命一击。 最致命的,是他本身! “轰隆隆!” 电光石火之间,天空深处,突然倾泻出了数道紫色的闪电,紫色的雷光如天罚一样落在两个老鬼,也落在神河之上。 “铮......” 一声剑鸣在神河之底响起,旋即响彻天际。 甚至盖过了天穹之上,落下的紫色神雷,惊得两个老鬼刹那间目瞪口呆。 一道神光自神河破水而出! 一把神剑比那一道彩虹还要耀眼! 还没等两个老鬼回过神来的一刹那,神剑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穿过他们的身体! 如清风拂面。 如闪电落下。 等两个老鬼回过神来的刹那,神剑如电已经消失在他们的眼里,回到神河之中。 就跟天穹落下的紫色神雷一样,一闪而过。 一道斩断时间,空间,甚至是神河的神剑,一刹那,斩过两个老鬼的身体...... “咔嚓!咔嚓!” 手中的仙剑碎了一地,风吹过,眨眼间灰飞烟灭。 一道斩天斩地的神剑,也斩断了他们的神魂,生机,甚至是命格...... “呃!” 其中一个老鬼,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 眼睁睁地看着生机飞逝,肉身渐渐化为灰烬...... 另一个老鬼,望向神河,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好小子,你跟神女宫的因果已经种下,自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轰隆!”一声。 一道紫雷落下,将其轰飞,在七彩霓虹中灰飞烟灭。 另一个鬼跌坐在地,老泪纵横,心想自己在此求了数千年,只是为了一个缥缈不定的生机。 没想到,被一个魔王毁了。 万般无奈之下,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就是报应?” “咔嚓!” 回答他的是一道闪电化剑,将其刹那斩飞...... 天地间,只剩下神雷如雨,在一道跨越天际的彩虹中,呈现出一幅绝美,无人欣赏的画面。 直到,那一道彩虹,化为一道光雨,缓缓落入神河。 神弃之地,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 这一次,神可上的幽冥船没有出现。 神河之底,有一条黑白相间的鱼儿,在缓缓游动。 一天,二天......一百天。 一年,十年......一百年。 鱼儿越游越远,在神河之中,整整不知疲倦流了一百年。 一挂流淌在天地间的神河,化为一座牢笼,将这一条黑白鱼儿,整整禁锢了一百年。 一百年来,鱼儿身上的黑白鳞甲,在神河的冲刷之下,渐渐化为一道道的法则。 当鱼儿摆尾游动之时,神河便搅动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天上的月儿在缓缓移动,河里的鱼也跟着往前游。 一尾小小的鱼儿,借着河中黑白的涟漪,让天上的星光也跟着变幻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鱼儿光华大盛,法则化成鱼儿的鱼身,骨骼,烙印在鱼儿的神魂之中。 一刹那,天地间的法则之力,在鱼儿的身体里游动,黑白相间的鱼儿,就像是一尊神祇,照耀着神河。 便是那囚禁万古的镇狱,也无法镇压这一尾鱼儿。 “想不到,你竟然借用神河,花了百年炼成镇狱神体......还是小成!” 看到这一幕,河边一袭黑衣的男子挥挥衣袖,仿佛要卷起神河,连着那鱼儿一起捞出。 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嫉妒。 镇狱神体,是无数修士毕生难求的神迹,然而,却被一个凡人在神河之中修炼出来。 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终,男子对眼前的一幕十分满意。 不由感慨的自言自语:“凡人修仙体,实为天地不容,若不是这神河帮你遮掩了天机,只怕你小成未就,便死在无数劫雷之下了。” “如此,我便帮你一把,那又如何?” 说完,再挥手。 只见神河之上风云变幻,狂风卷起波澜,眼看河水在风中翻腾起来。 月光幽幽,一抹清辉落在神河之中,黑白鱼儿身上。 鱼儿像是感受到天地间的契机,当即奋力一跃...... 它要借这一抹月光,借这一道清风,扶摇直上,从这一汪神河之中冲出,去做到天际的星辰。 怎奈神河已经禁锢了鱼儿一百年,实在舍不得,也不想放鱼儿离开。 便是波澜翻腾,也不肯让鱼儿离开。 “铮!” 一声剑鸣,在沉寂了百年之后,在神河中响彻。 一道神光,将神河之水斩开,一半是天,一半是地。 一道黑水,一道白水刹那冲上天空。 水花上的鱼儿,身化星光出现在月光之下。 伴着那一道斩天斩地的剑光,将这冲破天地束缚的鱼儿,斩成一团混沌...... 岸边的男子叹了一口气,望着那一团混沌星光,喃喃自语道:“我原本想让你帮我种一百年的花,没想到你竟然去做了一条鱼儿。” “如此,不好吗?” 混沌中,正在变幻的鱼儿张开嘴,缓缓回道:“我以为天地间,无人能镇压我,却没想到这万里神河,竟然是我的镇狱!” 第五百六十七章 百年一梦,逆天之人 鱼跃龙门,那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 就像泥潭里的小泥鳅,就算修行了一万年,若没有血脉的传承,永远不可能化为神龙。 然而来自神河的黑白鱼,从弱水跃上虚空的一刹那,其意义绝不仅仅是鱼跃龙门。 而是在一刹那,挣脱了天地对生命的束缚。 当下一刻,虚空变得一片混沌。 一缕天光,破天荒穿过万丈深渊,如一抹神光,落在混沌之中,蜕变中的鱼儿身上。 岸边的男子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福兮,祸兮?” “我不知道该祝贺你,还是要替你担心,担心你有一天被天地法则反噬......到那时,你会不会绝望?如何自处?” 混沌中的鱼儿没有理会他。 经过一百年的进化,蜕变,每一片鳞片,每一块骨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看在男子的眼里,混沌中的鱼儿仿佛一眼百年,刹那蜕变。 从天地束缚中逃脱的鱼儿,化为了双目紧闭,双手结印的故人。 “轰隆隆!” 就在这个时候,九天之上,再一次响起雷声,无尽的紫色神雷在天际酝酿。 怎奈双目紧闭的少年恍若未闻,岸边的男子一声轻笑,就跟没有听到一样。 天地规则,注定那如暴雨一般的神雷,不可能穿过重重迷雾,落进深渊。 “你再次汲取了神河之水,天道是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叹了一口气,伸手笑道:“我也懒得管你,拿酒来,让我痛快喝上几碗。” 舔了舔嘴巴,男人就像一百年没有喝过酒一样。 混沌渐渐敛去,整整过去了一百年,挣脱了鱼儿之身的王贤缓睁开双眼。 仿佛看穿了虚空,看过了三界,望着天穹之上的紫色雷光,摇摇头。 说道:“这一场梦啊......” 说着,张嘴喷出一团混沌气息,看在男人眼里,恍若从王贤口中喷出一挂星河,刹那间直冲天穹,最终消失在九天之上。 诡异的是,就在王贤睁眼的瞬间,九天之上的神雷竟渐渐消失了。 当混沌消失的时候,王贤的身体慢慢变小,最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我怎么在这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王贤一步踏出,从虚空中来到了男人的身前。 拱手问道:“我记得之前在剑城,在一座白塔之中,被那只小凤凰镇压......后来做了一个梦,好像被禁锢了一百年,难不成,是大王救我脱困?” “你想多了。” 光影变幻,男人恢复了秦广王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王贤身上涌出一抹璀璨光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的弱水吸出,用来淬体。 一身骨骼也在铮铮作响,身上浮现一条条若有若无的法则线条。 一时间光华闪耀,从神河中穿越而来的少年,真的变成了镇压万古的魔王一样! 秦广王一愣,脱口说道:“你竟然炼就了镇狱之体,还是小成!” 看到这一幕,便是十殿阎王也一时无语,一个连活了千万年的老鬼都敢斩杀,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倒霉的家伙...... 不对,应该说眼前这个家伙,日后不知要坑死多少神鬼恶魔。 “什么意思?” 王贤从来没听过什么镇狱之体,当下忍不住问道:“很厉害吗?是不是比我之前的肉身之力,还要恐怖?” “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不要脸吗?” 秦广王叹了一口气,看了王贤一眼,似乎心里十分不满。 静静地说道:“按说这是镇狱神体,只是你眼下只是一个渣渣,别说神格,连个地仙都算不上......” “再花上千年的时间,慢慢修行,等你哪天修仙得道,炼化出神格,才有一丝可能,进化到镇狱神体......” “不过,就算这样,你一再搅动神河之水,将为天地不容!” “你不要吓我!”王贤吓了一跳。 拍着胸口,沉默半晌才接着说道:“那鬼地方,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啊!” 秦广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在那里杀戮无数,惹下无数因果,以后如何面对?” 一场大战落幕,即便是王贤无心算计,也将两个地仙之境的老不死坑得灰飞烟灭。 哪知道,那可以横扫天下、堪称无敌手神女宫老鬼,就这一样灰飞烟灭了!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无论是哪一个传承,无论是哪一个门派,那些地仙还是仙尸,面对这样的少年,只怕都会心里发毛。 在秦广王看来,眼前的王贤虽然道行浅。 但是,却比那些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老不死的还要可怕。 千万年来,触之必死的神河,却成了王贤用来修炼的宝地......他甚至无法查证其中的因果! 以道行而论,不论是王贤修炼的秘术也好,无上神体也罢,根本无法与神龙宫那两个老不死相提并论。 然后两个盼并非重活一回的老家伙,最后竟然被王贤坑死了。 这种因果,只怕九天十地的宗门长老,都会胆战心惊! 王贤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你又不是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活命......我若不拼命,死的只会是我?” “还有,我被神河镇压了多少?为何大王不出手救我?” “等到我来到这里,你又替那两个老头,抱不平......换作你是我,你当时会怎么做?” “我不是圣人,我只想活着,这也有错?” 秦广王闻言,一时无语。 静静地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弱水,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剑楼是你自己要去的,那里镇压不了你,难不成你想在九幽之下,被关上百年时光?” “路是你自己选的,或许神河之底的百年,才是你想要的结果......这却是我没想到的事情,所以,你的因果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眼下的你,太强大了......” 王贤闻言,眼睛猛地一跳:“然后呢?” 他从秦广王眼里看到一抹凝重的神情,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难不成,自己这回真的逆天了? 秦广王叹了一口气:“我劝你最好立刻离开那方小世界,否则你待得越久,最后受到的反噬越重!” “你不要吓我!” 王贤扭头,望向迷雾中的花园,又望了一眼茫茫的弱水,没想到,他在神河之底,做了一百年的鱼儿。 正如秦广王所言,与其被困在九幽之下的镇狱百年,不如在神河之底,不知不觉中修炼百年。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修为全无,重修一回!” 秦广王长叹一声,笑道:“你才修行了多少年,就坑死了两个老怪物,虽然他们生机缺失,可也是镇压一个时代的老鬼啊!” “且不说你跟神女宫有了因果,你这样的肉身,眼下去往剑城,妖界,也是逆天的存在,老天会放过折腾你吗?好好想想......” 卧槽! 王贤一听呆住了,一瞬间全身如被玄冰冻住,无法动弹。 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眼前这些保命的本事,如果真的重来一回,还不如杀了他。 看着王贤忐忑的模样,秦广王笑了。 挥挥手道:“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也有一种可能,这一天禁锢你的不是我,而是天道之力......” “好吧。” 王贤闻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伸手舀了一捧弱水,就跟喝水一样,不管不顾先喝了一肚子。 然后抬起头,恶狠狠地说道:“大爷我千刀万剐都挨过两回,就算被老天再坑一回,又能如何?” “有志气!” 秦广大闻言,哈哈大笑道:“为了你这份勇气,拿酒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王贤捏着衣袖,将嘴角的弱水抹去。 摸出紫金葫芦笑道:“这一回,看我不醉死你!” ...... 昆仑山上。 道观外已经开始飘雪,东方霓裳南山北山,已经走了几个来回。 老道士将王贤所有的小院布了三重阵法,便是回到剑宗,从师尊口中得到消息的澹台小雪,也无法踏进。 刚开始的一个月,老道士还能进入,后来便只有东方霓裳才能进到小院。 再后来,连东方霓裳这个天书的主人,也无法踏进小院半步。 整个小院仿佛被一团迷雾笼罩了起来,没有人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守了七天,澹台小雪回到了剑宗。 师徒两人守着一壶茶,望着一山初雪,澹台小雪忍不住问道:“师尊,师弟为何回来一头便钻进了院子里?” 从最初的震惊,到渐渐习惯。 东方霓裳仿佛已经习惯了道观里发生的一切。 就算王贤这一回在天书里待了一百年,她也不会感觉到奇怪,反倒是替自己的徒儿,跟师尊的那个宝贝女弟子担心。 只因为老道士告诉她,回到道观时的王贤,并不是以本来的面目。 生怕两个眼比天高的师姐,在路上已经跟师弟决裂。 她很清楚,当天书里的家伙,跟你是朋友的时候,两女只会将他当成一个不起眼的少年。 更不要说,当年从初临剑宗之时,王贤就喜欢扮猪吃老虎。 倘若这一路回来的路上,两女不知不觉中跟王贤成了敌人,只怕当年那一点点的情缘,也将会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别说在皇城的王贤已经逆天,这回又在天书中修炼了百年之久。 一朝出关,只怕她和师尊都不再是王贤的对手,更不要说两个师姐了。 看着心神不宁的徒儿,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 缓缓说道:“两岸风光留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你师弟的行事,连他师尊都看不清楚,更不用说为师了......” “他一路从南疆回到皇城,又在金陵渡前打了一场大仗,可以说,四大宗门的天骄没有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澹台小雪一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师弟竟然闭关数月,连师尊跟师伯都不理会了?” “那又如何?” 东方霓裳望向北坡道观的方向,说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为师担心的是,你们在去皇城的路上,跟王贤对面相逢不相识,做的一些事情惹毛了他,只怕......” “啊?” 澹台小雪一看师尊的脸色不对劲,不由吓了一跳。 捂住额头问道:“我们在路上曾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家伙,难不成,那是师弟扮的?” 还没等东方霓裳回话,神海中突然响起老道士的声音。 惊得她一声惊呼:“师兄,我这就过去。” 第五百六十八章 危机,问道,决定 澹台小雪一声惊呼:“师尊你要去道观吗?” 眼前东方霓裳骤然起身离去,澹台小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沉睡数月的王贤怕是要一朝醒来,天下大乱了。 就在她欲要飞掠而出的刹那。 耳边却传来了东方霓裳的声音:“你留在这里,他不见外人......”言罢,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澹台小雪一愣,这番话只怕整个剑宗,除了她,无人知其意。 想不到,出关的师弟竟然除了师尊,不愿见任何人,连她这个师姐也不见了。 难不成? 就在这时,耳边再次响起东方霓裳的声音:“在我回来之前,此事不许外往泄露半句。” 澹台小雪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师妹不日就要跟着天圣宗的人来剑宗。” 东方霓裳凝声喝道:“我说过,任何人都不可以。” 澹台小雪闻言一凛:“知道了。” 想着即将到来的四大宗门,想着东凰漱玉,想着醒来的师弟会不会挥剑上昆仑,想着断龙山上的一战...... 望着窗外的一山落雪,少女的一颗心乱了。 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木桌,十指如剑,刹那留下十道剑痕。 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吗? 她想都不用想,师尊既然在此时去了道观,就算师弟杀上昆仑,师尊也只会不闻不问。 最后,落得一个两边都不帮的结果,只是,眼下的四大宗门,还是师尊的对手吗? ...... 道观,小院。 已经醒来三天的王贤,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天书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老道士也不知道。 面前搁着天书,王贤的心神却怔怔地注视着神海中那一卷久不浮现在不死长生经。 第一重淬体,唤作闻道。 第二重炼骨,是为一枯一荣。 第三重换血,是为吞噬。 第四重换心,也叫莲生。 第五重降魔,便是在剑楼中的心魔之劫。 眼下的他,即将迎来第六重,也是最难,啊危险的一重,也是道家佛门的至高境界......坐忘。 坐忘要义在于“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 通过修行摒弃身体感官和神识的认知,最终实现与大道的合一。 其一?:忘却前尘,如初生婴儿一般,从头开始对天地万物,世间生灵的认知。 ?其二?:摒除杂念,通过修炼,悟道,让身体感知进入禅定的状态; ?其三?:最终达到同于大通,即超越自我存在,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其?境界圆满后?,可达到“同于大通”,即超越个体存在,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直到这时,王贤才明白秦广说的那一句反噬的意思。 第一次,他返老还童,回到了八岁那年。 而师尊,亦是回到了十三岁少女的模样。 这一次,竟然是忘却前尘,直到第六层圆满,才能恢复......难怪秦广王要他尽快离开这一方世界。 倘若他不走,倘若在这个时候破境,只怕一身修为尽失,连师父,师叔等人一并忘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倘若他连一身修为也忘了,岂不是等着四大宗门追杀? 岂不是要师父日日守护,只是守护之下的他,又如何破境?如何闻道?如何修行? 坐忘行程三万里,一梦千载不曾醒。 不知不觉,他的不死长生经,已经修炼到了第六重。 什么是同于大道? 天即是道,法则即是道理,大道同一,他要做那个遁去的一。 就算再花上百年的时光,他也要将这一重心法修炼到圆满之境。 整整三日,枯坐小院里的王贤,把自己坐成了一棵树,一朵莲花,最后,化为了一片院子里的落雪。 而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却是匆匆而来的东方霓裳拎着糕点,老道士带着刚刚煮好的一锅灵茶,欣然而来。 “你终于醒了。” 一脸惊讶的东方霓裳,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气息内敛,看不出境界的王贤,忍不住一声惊呼。 “你这一回,在天书里呆了多少年,有没有什么宝贝,连着天书一并还给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回整整沉睡了我久?” “你能活着醒来,真是一个奇迹。” 不等东方霓裳说完,老道士淡淡一笑,伸手将桌上的天书拿了起来:“我看看!” “这是我的!” 东方霓裳以为师兄要跟抢天书,惊瞬间伸手一把夺了过来...... “嗤啦!” 电光石火的刹那,天书在两人争抢之下,竟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化为二卷。 “我的天书!” 东方霓裳气得一耳光拍向老道士,一声清脆的声中,老道士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惊得老道士捏着一半的天书,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你们......唉......这又是何苦,我话还没说完呢。” 王贤叹了一口气,心道我三天悟道不全是因为不死长生经的坐忘,还是一半却是因为这一卷天书。 直到他离开天书世界的一刹,才看天书最后一行的注解。 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人苦笑道:“师叔,师父,天书实为两卷合成,需要身怀阴阳之力,才能修炼......” “这下好了,你们一人一半,正好将阴阳之道分开,往后的日子......”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老道士和东方霓裳手中的羊皮卷竟然化为一抹金光,“嗖!”的一声,没入两人的眉心之中。 两人齐齐惊呼:“天啦!” 王贤一愣,随后笑道:“这下好了,你们跟天书合二为一,可以各自修行,也可以结为道侣,一起修行......” “师叔,这下可合了你百年的心意;师父,这或许就是天意,天注定你要跟师叔一起相守......” “弟子这一回,什么好处也没有捞动,被天书镇压了百年......你们以为我在天上快活,岂不是我被关了一百年的黑牢......” “我饿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王贤吃了一块糕点,喝了一口灵茶,拍着胸口苦笑:“你们怕是不知道,弟子差一点,就被那没心没肝的小凤凰害死了......” 任王贤唠叨了半个时辰,老道士和东方霓裳愣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金书入体,两人呆住客堂,各自陷入了顿悟之中。 连王贤都没有想到,一卷天书竟然需要阴阳之力,才能修炼。 师叔侥幸看到一隅,也只能是天书里待了三个月而已。 而师父是纯阳之体,何来少阴之力,自然苦思冥想了百年,也不得其意。 若不是自己身怀阴阳之力,当年只怕也无法进入那天书之中,一待便是十年。 只是,他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纯阳之体,何来少阴之力? 难不成?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吓了一跳。 骤然想到了在神弃之地,斩的两个神女宫的老鬼,想着老鬼的诅咒,难不成,自己跟神女宫有因果不成? 一番胡思乱想,洗漱一番之后,离开小院来到了大殿。 烧了三炷清香,王贤磨了一汪浓墨,取出一卷空白的书卷,开始编写自己出生之后,还能记住的大事。 从会文城,到凤凰书院,比道观到昆仑剑宗。 一点点,一桩桩,天上地下,包括发生在神河那些不可思议的往事,王贤一点一点默写下来。 他不知道,那恐怖的一刻何时到来。 在他离开之前,要将所有的往事,大事,重要的朋友,敌人,一一记录在册。 藏于玉璧世间之中,就算有一日他真的坐忘烟雨,也会有一卷书册记录在案。 毕竟离开了这一方世界,不管是去往妖界,还是剑城,或者是其他四在洲,只会比眼下更危险。 还好,他的敌人眼下也仅限于妖界和神女宫。 他相信,命运之神不会无情到将一个前尘尽忘,连着修为一并忘却的他,扔去那虎狼之地...... 整整三天,王贤将自己过往经历,写了三卷。 整整三天三夜,老道士和东方霓裳,在小院里悟道。 等到两人醒来之后,去后山挖了冬笋的王贤,煮了一锅蘑菇竹笋煮,搁在师父,师叔的面前。 静静地说道:“恭喜师父师叔,你们醒来,我要不了几天,也要离开了。” 东方霓裳只是笑眯眯看着王贤,根本不在意他说出的这番话。 或许在她看来,倘若在天书世界修行了百年的少年,一觉醒来,还不能离开,那才见鬼了。 看着师徒两人笑了笑:“我去洗洗,再来吃粥。” 老道士却看着桌上抄写的一卷书册发呆,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看到第一页,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大雪纷飞,从山下回道观的情形。 看到一身是血,躺在雪地里的少年...... “师父,我要离开了。” 王贤叹了一口气,回道:“下一次破境之后,弟子将要面临“坐忘”的反噬,我有可能失去所有的记忆,只有将这一重心法修行到圆满!” “弟子不能在昆仑山上破境,所以,我想去剑宗,跟四大宗门了结所有的恩怨,这也是弟子在这方世界最后的心愿。” “一位前辈说,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劫!” 老道士闻言,一时怔怔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才苦笑道:“佛门的定学通过禅定感悟天地,跟道门的“忘己”有相似之处,说的便是人无我,法无我的破除。” “佛门认为身体和意识是为虚幻,需通过禅定破除对身体的执着。” “道门则是通过“坐忘”实现身心与天地合一......想不到,你将要到达这个境界,着实可喜可贺,就算暂时忘却前尘,倒也无所谓。” 王贤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一位前辈还说,我因为机缘巧合,太过逆天,以及种下的因果之重,恐被天道反噬......会在坐忘之际,连着剑法修为,也一并被禁锢起来。” 此话一出,如惊雷落下。 老道士脱口惊呼:“果真如此,这一方世界确实不能待了,你要立刻离开。” 王贤默默地收起了桌上的书册,想着将要面对的一切。 下意识问了一句:“师父,眼下的剑宗谁在哪里?” ? 第五百六十九章 众人的心思 “我来告诉你!” 不等老道士开口,风中响起了东方霓裳的声音:“眼下四大宗门齐聚昆仑剑宗,为的是对付你这个小魔头,怎么,怕了吗?” 骤然间,风雪袭来。 王贤眼里的师叔,师父如临大敌。 仿佛一夜之间,天下英雄便齐聚昆仑,只是为了讨伐自己这个恶魔一样。 原本这种事在王贤眼里,算不得什么。 倒不是说他怕了天下英雄,真要做一个混世魔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等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眼见王贤不吭声,东方霓裳吓了一跳:“你不会真的怕了吧,这回可不是长老,可是四大宗门,不对,应该是四大宗门的掌门都来了。”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一副我只会袖手旁观,大概是想要隔岸观火。 东方霓裳也是头一回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六大宗门的掌门,甚至太上长老都来了昆仑,绝对不是以往任何一次可以比拟。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只要王贤出现,必死无疑。 谁知王贤只是淡淡一笑:“正好,省得我挨家挨户,找上门去!” 只用了一句话,不仅让东方霓裳略有瑕疵的心平静下来,连着老道士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想起之前师徒两人的一番话。 忍不住长叹一声,苦笑道:“如此也好,那就在你坐忘之前,将这世间一切都统统了结,不要再有牵挂。” 如同佛堂里的一声棒喝。 东方霓裳闻言大惊,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坐忘?难不成,你真的要离开了?” 王贤往她杯里添上热茶,笑了笑:“我只怕随时,都会离开。” 卧槽! 东方霓裳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你要杀上门去?” ...... 昆仑之北,云海之上。 一袭素裙,罩着锦绣披风的南宫飞烟眺望远方,望向南山的方向。 仿佛瞄准了隐于雪雾中的道观,随时准备飞掠而去,看看那个让四大宗门惦记的少年,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道观。 毕竟,直到今日,谁也不知道王贤去了何处? 是不是回到了昆仑山下,回家。 就在她怔怔发呆的当下,身后有一女子飘然而来,缓缓落在身后,一同望着眼前雪花飘飘的天地。 若是王贤在此,就会惊讶。 东海飞仙岛不仅岛主来了,连着南宫芷兰也随行来到昆仑。 想着当年陪姐姐初上昆仑山上道观的情形,南宫芷兰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南宫飞烟一愣:“怎么了?” 雪雾缭绕,看不清妹妹的神色面容,南宫芷兰缓缓回道:“当年我还想着要不要将他拐去东海,这才过了多久,他已经成了天下人的公敌。” 南宫飞烟感受着妹妹的情绪,眼神里流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天下英雄,那又如何?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对她来说,那一回在大漠遇见的少年,便已注定要踏上一条不寻常的修行之路。 又想着自己那半朵神花,不由得猛然一凛。 不行,至少在开战之前,她要见到王贤,问问这玩意到底怎么用,自己能不能用? 总不成,守着一个宝贝,永远不敢拿来尝尝吧? 否则,只怕到死,她也死不瞑目。 南宫芷兰想了想,问道:“姐姐,我们为什么要来昆仑剑宗?” 且不说王贤当初几次三番帮助南宫菲儿破境,甚至连南宫云翔的性命也是王贤救的。 在南宫芷兰的心里,东海飞仙岛至少在王贤这件事上,不会跟四大宗门同一条心。 南宫飞烟却想着,从金陵渡天劫之下侥幸活下来的长老。 她甚至相信,只要王贤愿意,那一天只怕无人能活着离开。 就算四大宗门,甚至六大宗门齐聚昆仑剑宗,怕也无法留下那个魔王。 不知怎么的,却浅浅一笑:“我想看看,他给人一剑钉死在十二楼门柱上的情形,你信吗?”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南宫芷兰,但凡换了一个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四大宗门齐聚昆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死王贤。 可惜她偏偏知道,只怕天下英雄未必能够如意。 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叹息:“姐姐,你也要出手,为难王贤?” 南宫飞烟摇摇头:“他视天下英雄为蝼蚁,你我亦是一样。” “咯噔!” 南宫芷兰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那你是想他死吗?” 南宫飞烟笑了笑:“你猜!” ...... 跟旁人不同,这一次东凰漱玉回到昆仑山没有急着回道观看师父。 而是陪着天圣宗的掌门,长老一起,来了剑宗。 一入山门,便来到后山找澹台小雨打听王贤的事情。 谁知道,澹台小雨却在忙着给师尊养的一窝鸡崽儿,跟老母鸡添上干草,在鸡舍前忙个不停。 “师妹,你在做什么?”东凰漱玉问道。 在她看来,一个出世的高人居然还有心思在山间养鸡,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又或者是师叔童心未泯,像师父一样,想要修炼自己的道心? 甚至是师妹也开始琢磨道门里学问,觉得一窝小鸡里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不愧是剑宗的绝世高人,连修道也别出心裁。 谁知澹台小雨嘻嘻一笑:“这是师父上回从道观带回来养的,我小时候还没玩过小鸡呢,师姐你是从道观来的吗?” 东凰漱玉一愣,心道师父做事玄妙,居然想出让师叔养鸡这种事情。 看着小鸡叽叽喳喳,不由得摇摇头。 浅浅一笑:“没有,我跟着天圣宗的掌门,长老一行人......打算先在这里玩几天,再去看师父,你呢?怎么没有见到师叔?” 澹台小雪一愣。瞬间知道师姐的缘由。 想着师父匆匆离去之时撂下的一句话,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 喃喃说道:“师父刚刚去了道观,说是师兄出关了......” “啊?师兄真的回来了?” “师姐不知道吗?师兄早就回来了?” “何时回的?” “不知道,师父说他已经闭关三个多月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回道观......”东凰漱玉话没说完,就要起身,往南山的道观而去。 “别啊!” 澹台小雪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苦着脸说道:“道观眼下除了我师父,谁都不能进......连我也不行。” 想了想,又回道:“师父说,出关后的师弟,不想见任何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师姐!”东凰漱玉急了。 “我也是他师姐,我也去不了啊!”澹台小雪也急了。 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我听师父说,师弟这一次,在天书里怕是待了整整一百年,师姐,你们天圣宗怕是有麻烦了。” “那么昆仑剑宗呢?四大宗门呢?” 东凰漱玉闻言,就好像在头上响了一记春响,轰得眼前金星乱飞,一时凌乱无比。 许多年前,师弟的师叔的天书世界只是待了十年,出世之后,便大闹昆仑剑宗,让天下英雄竞折腰。 这一次,整整在里面修炼了百年时光。 天啦! 惊惶失措之下的东凰漱玉,不敢往下想了。 拉着澹台小雪的手问道:“师妹,算算时间......岂不是师兄回山的时候,正好是我们去皇城的路上?” “你才想起来啊?” 澹台小雪撇着嘴,脸上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轻声说道:“师弟为什么除了我们的师父,谁都不想见?只怕是我们在路上跟他相遇之时,伤了他的心?” “怎么可能?” 东凰漱玉摇摇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过了半晌才回道:“我们何时遇到过师弟,只是撞上一个不讲道理,戴着面具,没有修为的少年!” 澹台小雪摇摇头,她可不是这样认为。 甚至在她看来,当时的王贤多半不会用真面目回昆仑山。 否则,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明知天下英雄都在追杀自己,还不知死活一路向西而来? 想了想,苦着脸回道:“师姐,换作是我只怕当日也会换一副面容,不被任何人打扰,也不会被人追杀和惦记,易容,也不是不可以。” 东凰漱玉闻言呆住了。 她在努力回忆,在路上撞到的那个汉子还是少年,好像个子高了许多,胖了一些,下巴多了一些胡须。 还是那一方面具遮住了面容的少年? 好像这样都不是师弟的面容。 细细一想,恐怕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在路上遇到四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不被任何一个人惦记? 恰恰相反,还是师弟觉得天下英雄碍眼? 什么四大宗门,天下英雄,师弟当年在道观的时候就不喜欢,否则也不会在山门外,大战四大宗门的天骄,斩了百花谷中的长老了。 花一些小心思易容,凡事一了百了。 不管如何,师兄终于是天下英雄眼皮底下,回昆仑山了。 如此来说,天下乱象将起。 想着四大宗门,六大门派齐聚昆仑剑宗,难不成一场大战,真的要在昆仑山上演不成? 疯了? 想到这里,情急之下的东凰漱玉再也忍不住了,拉着师妹的手嚷嚷道:“走,我们一起去道观看师父。” “啊?” 澹台小雪没想到师姐竟然如此着急,不由得指着天空说道:“天都快黑了,就算要去,也得等明日再说吧?” 东凰滞玉幽幽一叹:“好吧,那就明日再去。” ...... 迎宾楼里。 山风吹雪,拍打着窗棂,龙清梅心里有些凌乱,她也不想掩饰。 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南宫云翔,看着事不关己的诸葛春,以及皱着眉头的宋天,跟没什么心机的白雪。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说,王贤人在哪里?” 白雪笑了笑,眉眼弯弯,似乎在跟宋天求证,又像是在撒娇。 宋天最受不得师姐这副模样,只是转眼想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贤,想着四大宗门的意图,不由得冷笑出来。 呵呵笑道:“在我看来,四大宗门尽是一些没良心的家伙,王贤当年在天路是白白帮了他们,在虎门关外救了一群白眼狼......” 说到这里,善变的白雪又开心地笑了。 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师弟的脑袋,笑道:“瞅瞅,还是师弟的性子随我,不管他们会不会拼命,反正,我肯定不会!” 第五百七十章 天地之道,少年无邪 宋天咧嘴笑道:“我也不会。” 可南宫云翔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哀愁。 喃喃自语道:“四大宗门好不容易齐聚昆仑剑宗,天上还下着雪,也不知道王贤有没有回到道观,会不会来剑宗单刀赴会。”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走得战战兢兢。 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好武艺,而无半点施展之处,实在是可惜。 若不是跟在掌门身边,他相信自己不一定有勇气走到这里。 毕竟,当年在虎门关的秘境之中,他已经见识过绝境之中,王贤的手段。 眼下便是天下英雄齐聚昆仑,那又如何? 想到这里,忍不住喝了一口酒,啧啧说道:“你们真是心胸开阔,若没有王贤打退蛮族大军,只怕四大宗门在皇城的长老,早投降了。” 龙清梅闻言,一时竟然笑不出来。 细细一想,莫不如是。 在她心里,且不说四大宗门的掌门多么厉害,光是一个风玲珑,便是绝代风华,无人能敌。 便是这样一个绝代天骄,不一样被王贤打发走了? 还是在断龙山上,在白幽月曾经飞升过的地方,破虚而去! 沉默良久,才喃喃自语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为何花楼主不愿意来昆仑看热闹,或者在她心里,早就有了结论?” 诸葛遇春微微躬身,回道:“我只是来看看热闹,不敢多言。” 宋天白了他一眼,拍了拍南宫云翔的肩膀问道:“你猜,那家伙哪天会杀上昆仑剑宗?” 南宫云翔想着王贤在皇城的风采,摇了摇头。 淡淡笑道:“那谁,为何迟迟没有出现?怕是怕了你们不成?” 身为合欢宗的长老,龙清梅无奈说道:“总之,像我这样的渣渣不配出手。” 白雪愣了一下,旋即嘻嘻笑道:“姐姐这样的高手都不能出手,我岂不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只能跟师弟远远看一眼热闹?” 宋天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了主意,稍作权衡,小心回道:“师姐,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白雪急了。 “快说,别卖关子!”龙清梅也急了。 宋天说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是否知晓?王贤这一战,怕是最后一战......” 诸葛春闻言,笑而不言。 龙清梅想了想,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白雪啧啧说道:“难不成,他要跟风玲珑一样?” 她虽然没能前往金陵渡目睹王贤大败四大宗门的长老,见识那万劫不复的恐怖一幕,没有看到镇南王挥师退却蛮族十万大军的情形。 光凭皇宫里的那一场大战,总觉得宋天这话是对的,一时间,她变得忐忑不安。 甚至有一些期盼。 盼着这家伙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在飞升的刹那,能如当年白幽月带着那老头一样。 将自己也携带一起,破碎虚空,离开这方世界。 想到这里,便是有七巧玲珑心思的女人,也不由得呆住了。 卧槽! 看来,见到王贤的第一件事,她就要将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告诉他。 不对,应该是除了王贤,她谁都不相信。 突然间,白雪发现龙清梅脸色古怪,忍不住问道:“姐姐怎么了?” 龙清梅汗颜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宋天笑道:“师姐,你是不是怕王贤把四大宗门掀翻,斩了......”还没等他说完,白雪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巴。 怒道:“不许说!” 少女不愧是天圣宗的小公主,提到即将到来的大事,脸色刹那变得凝重起来。 宋天猛然回过神来,点点头,不再多说。 南宫云翔更是知趣,没有刨根问底。 且不说天圣宗要面对王贤,便是东海飞仙岛也躲不过眼前一场大战,甚至有可能是六大门派的劫难。 诸葛春直截了当道:“你们也不用自欺欺人,倘若王贤真的来了昆仑剑宗,只怕最后还得是一场惊天之战。” 龙清梅捏着裙角,望着窗外梅树上的花苞,轻轻地摇摇头。 呢喃道:“所以,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若是四大宗门,六大门派连一个小魔头都战胜不了,又何来邪不压正一说?”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沉默良久,南宫云翔才一声轻叹:“别的道理我也不会讲,我这条贱命,却是他救的!” 白雪看了一眼宋天。 蛾眉轻轻一皱:“我和师弟的命,也是他的。” ...... 道观里。 捧着一杯灵茶,东方霓裳心湖之上,涟漪微漾。 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想着王贤说的一番话,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一卷天书竟然一分为二。 如此之下,她跟师兄的修行,甚至命途都将连结在一起。 看着王贤问道:“阴阳之道,你又悟了多少?” “不知道。” 王贤老老实实回道:“对于阴阳之道,我还没有找到一个衡量的标准,也不知道自己悟了多少,更无法为师叔述说。” “大道不可说。” 老道士淡淡一笑:“若是大道可言,也不会有人终其一生,困死在某一个境界不得破境,最后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东方霓裳对此倒是没有觉得丝毫不悦,反而对王贤的这种直率,很是欣慰。 最多,王贤只能把自己的心得说出来,能不能体悟阴阳之道,只能是她个人的事情。 或者说,眼下的她还没有推开那扇法则之门。 除非她已经看到阴阳之道,面前的少年方可有一丝可能,在聊天之中,无意识跟她某一句言语,捅开那不可说的境界。 好在她也不是什么扭捏的少女,毕竟阴阳两卷已经跟师兄,和她的神魂化为一体。 往后慢慢感悟,修行即可。 想到这里,只好自嘲笑道:“想想当年你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挣扎在生死之间的少年,这才过去了多久......” “师叔,这不对。” 王贤摇摇头,纠正道:“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那只是相对于凡人而言,倘若你机缘巧合,站在伟人的身边......” 东方霓裳闻言,浑身一颤。 老道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王贤笑道:“我曾跟师尊杨婉妗去过时间神河过去的一刻,也曾独自一人在未来的一天,苦苦挣扎,还曾经历过时间静止,不知徘徊了百年还是千年一瞬......” “你们看到的我,只是短短不过十年,其实我已经在天上地下,不知历练了百年?还是千年,连我自己也忘记了。” “所以?”东方霓裳问道。 “所以。” 王贤顿了顿,正色说道:“师父,师叔你们要尽快离开这方世界......哪怕百年之后,再想办法回来。” “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你不敢去想象,大到你一眼看不到尽头......弟子若不是去过外面的世界,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说完,伸手入杯,一滴茶水在指间旋转,化作一道虹光自大殿里飞出,去往雪山之巅。 一道磅礴无匹的剑气,刹那往天际而去。 一刹那,老道士跟东方霓裳面面相觑。 王贤看似漫不经心的弹指之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指间的剑意,却骤生风雷,斩向九天之上的某一处,单此一招,便胜却了老道士当年那破天一剑。 这一滴茶水化剑,令道观蓬荜生辉,替老道士长脸。 东方霓裳更是震惊不已。 她花了半辈子,才有了今日成就,以为天书入体之后,自己变化为了一卷天书。 只怕要不了几年,便能大功告成。 却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只是弹指间,便有风云雷电,剑斩天穹,只怕世间真的无人能敌。 至少她不能胜。 或者说,王贤在她面前并无避讳。 愿意将天书中的道理,天地间的阴阳之道说得仔细,而且云淡风轻。 老道士望向那斩向天际的一剑,没有吭声,只是看了徒儿惊天一剑,甚是欢喜。 王贤却淡淡一笑:“一滴水而已,我不会多想,师叔也不用多想。” “我这一剑,在你们眼里可能有些惊艳,可是在圣人眼里,却像那井底之蛙,还没有跳出那一方天地......” 说完这番话,王贤喝了一口茶,轻轻捂住胸口。 仿佛当日站在青云山的巅峰之上,身边站着云淡风轻的东方云。 那可是,离开了三千世界,去往大千世界的传奇啊...... 可以说,在王贤眼里除了东方云,再无他要去追赶的高手,连自己的师尊杨婉妗,好像也被东方云比下去了。 那是唯一,无人能够与其媲美。 想到这里,王贤一手拈花,想要为师父师叔,在昆仑山间开拓出一座,创造出一片天地。 刹那间,一时神光闪耀,差一点要祭出神海深处的盘龙神剑。 且不说东方霓裳,便是老道士也听呆了。 原来世间诸人,皆不是自己徒儿追赶的对象,自己不是,师妹更不可能,如此,四大宗门的长老,掌门更不可能。 东方霓裳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雪山之巅上漫步。 试着去感悟天地之意,眼下的她跟王贤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当自己还在想着如何征服这一方世界的时候,眼前的少年的眼里只有圣人之剑,甚至是更高境界的神仙。 看来,跳出这一方世界的少年,无论心境还是眼界,都是自己等人无法比拟的存在。 当此之下,她想要喝一杯酒。 老道士埋怨道:“好小子,你跟师叔讲了一通道理,却不知道你师叔喜欢喝酒,赶紧的,把酒拿出来,今夜我们好好喝一杯。” 东方霓裳瞪眼道:“这么好的一个徒儿,师兄提什么要求都是天经地义的了。” 王贤却在心里幽幽一叹。 看着两人笑了笑:“有酒心欢喜,弟子就陪师父,师叔醉一回。”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取了三个酒杯,一边在心里盘算,既然四大宗门齐聚昆仑山,自己到底去?还是不去? 少年临近飞升,心境便是天高地远。 一壶酒能让天地醉倒,自然也能让师父,师叔欢喜。 东方霓裳捧着天上地上,独一无二的灵酒,或者说改变她命运的一杯神酒,虽然不解酒中意,眼里却有了一丝醉意。 少年一袭雪白长袍,手握紫金酒壶,风姿绰然。 少年眼中无邪,最是动人...... 第五百七十一章 离去,师姐来了 昆仑山,风雪欲来。 尤其是四大宗门的长老,如临大敌。 远在金陵皇城梧桐书院的李大路,跟院长皇甫轩辕,却做了一个让众人想不到的决定。 决定由李大路,铁匠两人带着留在书院的几个弟子,远赴昆仑山,去参加剑宗一年一度的春日大比。 且不说跃跃欲试的柳仙儿。 单说龙惊羽和唐天,连着王芙蓉跟几个女弟子,盼着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 马车里的柳仙儿拉着王芙蓉的手说:“师姐,这一回我们应该能见到王贤哥哥吧?” 王芙蓉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回道:“应该吧?” 想想又不对,又说了一句:“这事,得问问你的先生。” 柳仙儿嘻嘻一笑:“姐姐真不像话,早早就跟着龙姐姐去了昆仑山,也不知道带着仙儿一起。” 王芙蓉摇摇头:“你想听先生的话,还是姐姐的?” 小姑娘怔了怔,歪着脑袋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于是干脆闭嘴。 龙惊羽跟面前的铁匠问道:“师父,我们还有几日,能赶到昆仑山?” 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好奇的少年。 终于来到王贤当年祸害昆仑剑宗的地盘,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十二楼,想看看那座被五贤一箭射塌的楼阁。 原本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倒不是说王贤做了恶事,就要一坏到底,只因书院的长老弟子都知道当年之事。 若不是李大路被昆仑剑宗的长老一掌拍得将死之际,书院的王贤也不会一怒之下,跟先生花三天三夜的功夫,学了那破天一箭。 只是,当时除了先生,孙老头,书院的长老弟子无人知道此事。 直到多年以后,或者说直到先生将要离开之时,才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直到这时,龙惊羽才惊觉当年的王贤,竟然借了两位先生长老之力,从书院后山,向着遥远的昆仑,射出一箭。 直到书院的长老找到书院,龙惊羽依旧不敢相信。 这样的一箭,竟然出自王贤之手。 铁匠抬头望天,淡淡一笑:“快了。” 一旁的唐天吸了一口气,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王贤会不会真的跟昆仑剑宗来一场惊天之战?” “他真的能凭一人之力,剑挑四大宗门?那可是昆仑山,不是金陵皇城!” 铁匠摇摇头,看着两人叮嘱道:“记住,我们此行只是观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插手,能做到吗?” 唐天拍了拍胸口:“放心,院长出门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 一行人在路途,一颗心却已经飞去了雪山之上,等不及了。 ...... 神女宫,云海之上。 一袭白裙女子眺望远方,挥手之间溅起一阵云雾。 手里捍着两颗琉璃珠子,扔向空中,一会又伸手接住。 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看穿了九天十地,想要纵身飞上天空,一掠而去。 又好似要化为一颗来自天际的流星,越过无尽的时空,去往心心念念的那一片天地。 就在这时。 身后响起一声呼唤,却是一袭青衣女子飘然落地。 白裙女子转过身来福了福,拉着青衣少女衣袖问道:“师尊怎么突然就出关了?” 青衣少女眺望云海,静静地回道:“难道说,你不想见我?” 云雾缭绕,看不清白裙女面容,青衣少女却浅浅一笑:“怎么可能?弟子不知有多久未见师尊,想念得很呢。” “我才不信,你是盼着为师出关,放你出宫去玩吧?” 白裙女子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收到来自剑城来信......一个可恶的家伙竟然毁了剑楼,你去把他给我抓来......” 青衣少女闻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何时飞升了? 怎么可能? 那可是剑楼啊?连她都没闯过的剑楼,竟然被那家伙斩了一剑? 疯了! 这才过去了多少年?自己算是有了逆天的机缘,才有了眼下这身修为,那家伙一直待在下界,如何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 在她看来,或许因为自己将王昊天带来了神女宫,或许有一天那家伙真的找到这里,还有一丝复合的可能。 这下好了,那家伙竟然好死不死闯下大祸,这下,怕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倘若被自己抓来神女宫,最后被一剑钉死在广场上的琉璃塔上。 想到这里,却也无可奈何。 这家伙要找死,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理由放过他。 因为,她是神女宫的弟子。 捏着裙角,在心里叹息一声,与其如此,她倒是宁愿不知道那家伙眼下过得如何? 可惜,她偏偏得到这个消息。 沉默许久,幽幽地叹道:“那么,弟子何时去?” 白裙女子想了想回道:“你准备一下,三天之后动身!” ...... 老道士和东方霓裳,悟道不知昼夜。 两人醒来睁眼,山间再无王贤的身影。 就像是从雪山上吹来一阵寒风,来去匆匆,在天地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东方霓裳怔怔地看着自己恍若白玉一样的手指,好像这一回悟道,不对,应该是喝了一瓮灵酒之后,又年轻了十岁。 又看着面前的老道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不甘心地问道:“师兄,你说那家伙倘若真的到了坐忘!的境界,会不会将我们忘记得干干净净?” 老道士闻言,亦是无语。 神识在道观后山转了一圈,直到再无王贤的身影,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修行本是逆旅,便是父子也有分开的一日,更不要说,他只是我的徒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东方霓裳摇摇头,显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 而是担心地问道:“你说,他会不会就此杀上昆仑剑宗,去找四大宗门的麻烦?” 说完,又将神识望向剑宗的方向,在十二楼前扫巡了一番,依旧没有王贤的影子。 不由得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这家伙又消失了? 老道士想了想回道:“天下没有不共的筵席,他已经回来过......接下来的一战,你我都不要去掺和!” 老道士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显得风轻云淡。 东方霓裳却听得胆战心惊。 不管不顾?怎么可能? 当下脱口问道:“倘若他再次将十二楼毁了,将四大宗门的掌门都斩了,我也不管?” “倘若他不敌天下英雄,战死在昆仑剑宗的雪山之巅,你这个做师父的也不顾?他是不是你的宝贝徒儿?” “又或许,他跟两位师姐翻脸,在冰山上刀剑相向,我们两个做师尊的,又将要如何面对?” 老道士摇摇头:“那又如何?” 话没说完,大殿外响起了少女的喊叫:“师父,你在哪里?” 老道士一愣,还没见到自己的宝贝徒儿,却听到了一阵叽叽喳喳小鸡的叫唤。 正自发呆,却见东凰漱玉携了一只鸡笼,拎在手里,就这么冲了进来。 看得东方霓裳一愣,还以为是什么灵禽异兽? 待着殿外两女走近了些,才看清楚是一窝老母鸡和鸡崽,不由得蛾眉轻皱:“你俩这是从哪里寻了一窝小鸡过来?” 跟在后面的澹台小雪嘻嘻一笑:“这是师姐从山下带回来的,说是带师父用来消遣,开心的宝贝。” 老道士怔了怔。 却是尔莞一笑,直道是自己这个宝贝徒儿童心未泯,比一心只问天地的王贤,别出心裁,多了一份道心。 看着两女笑了笑:“既然如此,一会儿便将这小鸡,养在你师兄的小院里吧!” “啊?” 东凰漱玉闻言,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笼中的老母鸡,跟一群小鸡崽儿。 心道这些家伙四处啄食,只怕要不了几日,师兄的院子里只会留下一地鸡屎,师兄回来不知要生谁的气? 当下忍不住问道:“师父,那可是师兄的院子......他可不是一个腌臜之人。” 东方霓裳闻言,忍不住幽幽一叹:“他啊,以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想着不告而别的王贤,东方霓裳心里虽然有一些恼怒。 可转眼一想,倘若换作是自己面临一场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只怕也会跟王贤一般无二。 毕竟,她也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 谁知两女一听,瞬间陷入诡谲的沉默之中。 只是稍稍死寂了片刻,两女便炸毛了。 看着老道士问道:“师父(师伯)难不成,师兄已经回来过了?他人呢?这天寒地冻,他能去何处?” 东凰漱玉闻言之下,便要往殿外飞掠而去,一边喊道:“师兄,我回来了!” “别喊了!” 东方霓裳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苦笑道:“你们来晚了......在我们入定之时,那家伙便已经悄悄离开了道观。” 老道士看着眼前的两女,沉默了良久。 想着王贤明明回到了道观,却始终不提两个师姐之事,难不成,三人真的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还是说,王贤除了自己这个师父,跟师叔,要跟昆仑山上所有的人了结因果? 不管如何,既然已经离开,只怕他这个师父,也是有心无力了。 “啊?” 澹台小雪禁不住一声惊呼:“师兄既然回到道观,师父,师伯为何不告诉我和师姐,如此我们也好早早过来?” 山间时不时传来雪落松枝,枯树跌落的声音,老道士却沉默无语。 东方霓裳望着大殿外缓缓落下的雪花,望着天地茫茫,试图找到王贤的身影,最后却失望了。 只好静静地注视着手里捧着的半杯灵茶。 喃喃自语道:“师兄,他说坐忘......难不成,要将曾经的过往统统忘了?” “我不知道。”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两个显得委屈的少女,轻轻地摇摇头。 想了想,说了一句:“你们师弟回来说了一些事情......在为师看来,怕是你们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便已经跟他错过了。” 说完这一番话,老道士突然叹了一口气。 既然自己的弟子将要离开,又何必要跟两个已经心有所属的师姐纠缠不休? 毕竟,所谓的坐忘,只怕他这个师父,在往后的数十年,甚至百年里,都将不会出现在王贤的神海之中。 更何况两个师姐? “啊?这不可能啊?” 东凰漱玉闻言,气得掉下眼泪,拉着澹台小雪的手嚷嚷道:“师妹,我们何时在路上见过师兄?” 澹台小雪点了点头。 东方霓裳看着两女急得掉下了眼泪,只好苦笑道:“许是你们,见到了王贤的另一副模样。” 第五百七十二章 半山筑篱,魔王打劫 两人闻言,呆住了。 师弟在短短不到十年间,仅凭一己之力,就打得天下英雄没了脾气,足可证明五贤神力卓绝。 再者四大宗门盛产高手,更不要说还有天圣宗,合欢宗,凤凰书院这蛮不讲理的宗门。 连她们也不知道,这一次,天下英雄会不会齐聚昆仑。 澹台小雪惊呼道:“难不成,师弟能化身魔王?难不成我和师姐坐在马车上,还能飞来横祸?惹怒了师弟不成?” 在东凰漱玉看来,就算在路上跟师弟错过。 就算师弟看不顺眼自己跟天圣宗有瓜葛,可以骂自己一顿,最不济痛斥自己,发一通牢骚,那又如何? 毕竟,当年师弟可是在秘境之中,救了她一命...... 难不成因为这些年不在一起,两人连一句痛快话,都说不出口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和师姐来去金陵皇城的路上,也没有遇到一个厉害的剑客啊?” 在她看来,师弟怎么说也是享誉天下的剑客,剑术通神,甚至能够与昆仑剑宗的长老较量。 就算师弟在路上易容,可是那超凡脱俗的剑法,她一眼就能认出啊? 东方霓裳看着两女的模样,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老道士却苦笑道:“以你师弟的性子,又何须在你们面前出剑?算了,既然你们已经错过,便不要再想着他了。” “啊?” 东凰漱玉闻言,一时惊呆了。 道观原本只有她跟师弟两人,倘若走到最后,竟然落得一个同门相残,岂不是要成为天下英雄的笑谈。 想到这里,忍不住扭头看着澹台小雪问道:“师妹,我们真的在路上得罪过谁?” 说到这里,一张秀脸委屈得又差点落泪。 澹台小雪低头沉思了良久,才喃喃自语道: “若真要说起来,我们只是在路上遇到过一个不知死活的汉子?不对,还有一个戴着面具,没有修为的少年?” “师姐呵斥过他,他们好像还交过手......不过,好像那家伙最后竟然溜走了......他长得如此平凡,怎么可能是师弟?” 女人的偏心,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丝毫的掩饰。 东方霓裳看了师兄一眼,老道士摇摇头。 如此,她也只好幽幽一叹:“他若不是跟你们已经切割,也不会回山数月,也不想见你们......” 便是自己的宝贝徒儿,这一刻的东方霓裳也显得有心无力。 无法像往日那样宠着,惯着。 毕竟王贤临别之际,连师父,师叔都没有打招呼,更不用说将要嫁与他人妇的两位师姐了。 这一刻,她好像才有些明白。 为何师兄说自己的宝贝徒儿,接下来要渡的劫,是“坐忘!” 试问,一个连师父都将会忘记的少年,又何须再惦记着两个再也没有瓜葛的师姐? 老道士挥挥手道:“你们也有什么不对的,毕竟有些事一旦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了。” 老道士和东方霓裳不是佛门之人,自然不相信什么三生三世之说。 便是自己的徒儿,也是从山间捡回来的。 就算师徒之缘,那也是这一辈子的事情。 自己的恩情,自己的徒儿这些年早就报过了。 东凰漱玉仿佛感受到了师父的情绪,这一次,连撒娇的心思也荡然无存。 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如何那汉子就是师弟,为何,他不肯与我相认?” 澹台小雪也忍不住惊呼道:“没错,师弟何时变得这么丑了?” 东方霓裳受不了两女这般模样,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们不要忘了,王贤可是四大宗门的敌人,而你们已经快要嫁人了......” 只是一句话,便堵死了两女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老道士一眼,忍不住问道:“师兄,你说这一回王贤会以何种模样,去面对天下英雄?” 老道士淡淡一笑。 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他们不是说我那徒儿是魔女之徒吗?自然是以魔王之姿,君临天下了!” “轰隆!”一声,如春雷落下。 惊得两女齐齐惊呼:“难不成,师弟要杀上昆仑?” ...... 昆仑山上,雪花缓缓落下。 半山凉亭,身高六尺,身穿黑衣,一脸胡须的大汉已经忙碌了半日。 若不是这里是昆仑剑宗的地盘,上山、下山的修士,多半会被误认为是山下市井的某个小店铺掌柜,要在这里开一个临时的茶肆。 南边道观里的两女还在忐忑不安,纠结师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会不会从此跟她们一刀两断。 身在昆仑剑宗半山腰,身化魔王的王贤,已经用青青翠竹,将凉亭包裹起来,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竹棚的模样。 又在上,下山的石壁之上,刻下两行大字。 “天下英雄,在此解剑,或过一招,或付金币百枚,方可通过!” 上山、下山的各五十丈处,布下一道防护阵法,将凉亭处打造成一个水泼不进,铁桶的模样。 然后在凉亭中生了一炉火,煮上一壶雪水。 桌上搁着一本道经,笔墨纸砚,用茶水化开的浓墨,在雪白的书卷上落下一笔。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形若魔王,实则仙风道骨,就像是市井百姓心中的神仙形象,又好像是魔王在此舞刀弄墨,学着圣人读书的模样。 这是王贤抄写道经以来,最为从容的一次。 漫天的风雪,让他想到了当年初上道观,坐在大殿前,听师父讲天地之道。 在雪地里要木剑一笔一画写那一句:“夫唯不争,故无尤。” 这一回,他没有急上杀上昆仑剑宗。 而是坐在山间,静静地感悟天地之意。 在离去之前,将这一卷道经抄写完毕,送给有缘之人。 否则,倘若去了九天之上,一旦坐忘之下,只怕往后很多年,甚至百年都不会再抄写道经。 甚至连师父,师叔也会一并忘了。 山间风雪弥漫,却丝毫不影响他抄写道经的心境。 一笔一画好似金戈铁马,又恍若君子如玉,字里行间明明透着杀伐之意,却在细看一眼之后,又好像化为了二月的春风细雨。 喝了一口灵茶。 王贤抬头望天,想要看到剑城看守那白塔老头的模样,以及我忘忧酒铺中掌柜得知剑楼倒下时的神情。 以及神女宫主得知剑楼倒塌之际,气急败坏的模样。 因果已经落下,既然神女宫想要将自己镇压在剑楼之中,他又何须顾忌对方的感受? 不管,那就来战。 就算自己打不过,难不成,还不会跑路吗? 当下的王贤,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若论跑路的本事,只怕天上地下,也没有几人能如他这样...... 就在这时。 山路上的阵法突然异动,跟着响起一老人的声音:“哪位英雄拦路,还请行个方便。” 王贤望向山下的方向,只见一老人头顶竹笠,身着兽皮披风,正站在阵法前叩响山门。 当即挥手打开法阵,接着回道:“前辈来自何处?” 老人闻言,抬头露出一副沧桑的面容,气愤地回道:“堂堂昆仑剑宗,竟然在山道上打劫,也不臊得慌?!” 王贤笑了,回道:“在下非剑宗之人......前辈若要上山,还得按我的规矩行事,才好。” “哦?你不是剑宗的人?” 老人气焰骤降,哈哈笑道:“老头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还有人敢打劫昆仑剑宗的弟子,实在是不可思议。” 王贤无所谓道:“从前未有,今日,我来了。” 一句话,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且不管往山上而来的老人气势如何,王贤不卑不亢,绝对不会因为眼前的老人,而改变自己刚刚定下的规矩。 老人突然心生愤懑,胡须一哆嗦。 回道:“看来,剑宗的风气真要改一改,尤其是最近百年收取的弟子,心性极差,不过是一个王贤,就让他们鸡飞狗跳,道心大乱,一个个在白雪城里乱说话,比市井长舌妇还不如!” “阁下敢在这里摆下龙门阵,难道不怕惹了剑宗那几个老头?还在四大宗门,甚至天下的英雄?” 王贤摆了摆手,笑道:“不怕,我前些天有事,耽误了些日子。” “怎么说?”老头胡须一抖,往上一步而来,走进了凉亭之中。 王贤淡淡一笑:“倘若我早些出关,只怕四大宗门的掌门,连着天下英雄,不解剑,不付钱,谁也上不了昆仑山!” 卧槽!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老人闻言大惊,疑惑道:“看来,你是来找茬的?” “不可以吗?”王贤反问道:“那我要不要管管他们的吃喝拉撒,管管他们胡言乱语的嘴巴?管管他们手中的灵剑?” 老人翻了个白眼。 干脆坐在王贤的面前,掏出十枚灵石放在桌上。 微微一笑,说道:“老头不想跟你过招,这灵石就算跟你买一杯灵茶,如何?” “可以。” 王贤嘿嘿笑了笑,重新打了雪水,开始烧水煮茶。 老人哈哈大笑,抚须而笑:“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天下英雄追杀的那个杀神吧?不是说,那小子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王贤头也不抬,回道:“王贤是什么模样?前辈见过?” 老人嘿嘿笑道:“想不到,王贤还是一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王贤摇摇头,挥手间将半杯残茶泼向凉亭外...... 哎呦一声,老人慌张之下,侧身闪过。 “轰隆......” 直到过了半晌,山间才传来一声轰鸣,老人神识注视之下,却是山间一棵雪松,恍若被一剑斩断,轰然倒下。 老人骤然一凛,无形一剑,顿时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若有杀人之心,只怕眼前这道关,真的不好过? 在老人眼中,昆仑剑宗强在世间,以及天下各大宗门的影响力,论个人修为和战力,剑宗的长老只怕比其他宗门,要强上一大截。 而此次昆仑剑宗召集四大宗门的高手,不对,应该是天下英雄齐聚昆仑山。 难不成,为的就是对付眼前这个男子? 想到这里,老人忍不住问道:“在下白雪城天玉阁长老吴铭,请问阁下是......” 王贤淡淡一笑:“我是王贤。”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边打劫,一边炼丹 来自白雪城天玉阁的长老吴铭骤然一惊,上山没有遇到昆仑剑宗的长老,却先遇上传说中的杀神。 一瞬间,他生怕忍不住会对面前这个汉子出言不逊,惹得魔王一怒之下,与之一战。 以他的境界肯定打不过王贤。 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魔王一巴掌拍死,难不成还要学着世间修士,跟眼前这家伙道歉不成? 就在他忐忑不安之下,却恍若看到王贤随手那一剑的气势。 冲天剑气从自己眼皮底下而起,越过漫天寒气,斩了数百丈外的一棵老树,光这份气势,他便无语。 只是想到世间的传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眼前一幕,瞎子都看得出来。 眼前这家伙怕是处心积虑,要凭一己之力,撼动世间最具实力的各大宗门。 但是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堂堂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为何愿意自降身份,蹚这浑水? 甚至不惜要在昆仑剑宗跟王贤短兵相接? 如果真是这样,王贤极有可能成为这一方世界所有修士的公敌。 想到这里,老好端着一杯灵茶,不由得呆住了。 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可能是王贤?” 王贤闻言淡淡一笑,往火炉里添了两块木炭。 莞尔一笑:“王贤又是什么模样?话说,当年我跟白雪城的天玉阁,也算有一份情缘,老头你也交了过路钱,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你也不用担心我在此风餐露宿,我只是想让天下的修士们知晓一个道理而已,我王贤,不是那么好惹的。” 听王贤随口提起当年往事,吴铭嘴角一哆嗦,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一声长叹。 心道当下的昆仑剑宗只怕鱼龙混杂,豺狼结伴。 人人都想看着王贤如何死在剑宗的广场之上,却没有想到这家伙对此浑不在意,反倒是在山间开始打劫。 说实话,身为天玉阁长老的吴铭对四大掌门所行之事,并不感兴趣。 他对接下来的一场大战,更无兴趣。 因为早就注定的事情,想要改变结局,怕是更难。 想到这里,老人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天空高处。 我一个做生意的老头,天玉阁里的掌柜,尚且能发现一些端倪,身居高位的四大宗门的掌门,你们呢? 老人一时黯然无语,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汤。 顿时笑逐颜开,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笑道:“老头此去昆仑剑宗,并且为了看你的笑话,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人的规矩,哪里有麻烦,我们就会出现在哪里。” 王贤倒也不在意,一边往老人杯里添上灵茶,一边笑了起来。 “没错,这接下来不是有多少人死伤,老头你倒是可以在山上发一笔横财......哈哈哈,倘若我是你,也会如此。” 吴铭一愣。 世间讲道理的人本就不多,长得如王贤这般凶恶,还愿意讲道理的人就更少了。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年怕是用秘法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和气息。 否则天下英雄,也不会人人都说杀神王贤,是一个翩翩公子美少年了。 想到这里,心情顿时舒畅无比。 觉得眼前的汉子,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拍了拍面前的石桌,问道:“听闻公子,曾在金陵皇城跟四大宗门长老一战?” 王贤没了立刻回答。 而是问了一句:“若是天玉阁的掌柜勾结别家的商人,来坑你们的生意,祸害你的伙计,老头你会怎样?” 吴铭骤然一凛,想都不想便回道:“自然是一剑斩了!” 王贤点了点头,冷冷一笑:“金陵皇城对天下百姓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大号的天玉阁,皇子大臣,勾结蛮族引十万大军践踏大好河山......” “四大宗门为一己之私,勾结皇子欲要祸害金陵城无辜百姓,我只是替天行道,斩了他们而已!” “实话跟你说,他们齐聚剑宗倒是省去我一家家挨着打上门去,正好一锅端了,了结一桩因果。” 老人听到这里,已经无语。 因为王贤没有说眼前将要来临的一场大战是麻烦,而是因果。 他深知麻烦之事,向来没有输赢之说。 只有佛门所说的因果,从来报应不爽。 想不到,王贤只是一番话,便判了四大宗门长老的死刑。 果然,传说不假。 今日的王贤已经成长到魔王的模样,又何畏四大宗门齐聚昆仑? 想到这里,老人忍不住淡淡一笑:“我能帮上什么忙?” 言外之音,便是王贤跟他讨要一些医治创伤的灵药,天玉阁也会慷慨相赠。 谁知王贤闻言,却呆住了。 说好的,自己回到昆仑之后要炼一炉回春丹给师父,师叔,甚至是书院的几个老头,跟师兄李大路。 却因为一路走来麻烦不断,跟天书中修行了百年,把此事忘记得干干净净。 听完老人一番话,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拍着桌子说:“老头多谢你了,我什么都不需要。” 说完心神沉入神海中的玉璧世界之中,一番鼓捣之下,将青云宗得到的青龙小鼎跟药炉一起搬了出来。 又在老头的注视之下,拿出一大堆灵药,开始分拣。 好家伙,却将天玉阁的无铭长老看得胆战心惊。 这他娘的,眼前这个魔王是打算在昆仑剑宗的山道之上,开始炼药?还是炼丹啊? 如果果真如此,传说中的杀神王贤,怕不仅仅是一个魔王,还是一个恐怖的炼丹师不成? 王贤却懒得理会眼前的老头,直到清理出三份回春丹的灵药之后。 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老头你既然已经付了钱,便上山去吧,也可以告诉他们,我王贤就要杀上门了!” 谁知老头嘿嘿一笑,轻轻摇摇头道:“不急。” 王贤也懒得理会他,一边生火,一边笑了笑:“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炼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不卖!” 说话间,一阵寒风卷入凉亭,将药炉上的火苗刮得呼呼直响。 就在老头用衣袖遮住眼睛的一刹那,王贤指间一因若有若无的混沌之火,落在了小小的药鼎之上。 “嗡!” 药鼎一刹那,光芒四射,一声龙吟响彻,惊得老人大惊失色。 卧槽! 眼前这个魔王不仅是一个妖孽,看来这小小的药鼎,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宝贝。 他甚至想不明白,王贤为何丝毫不避讳他在这里,就这样公然在凉亭之中,炼起了灵药。 看得他一颗心,哪里还想往山上的剑宗而去? 只恨相遇恨晚,为何不早些去往金陵皇城,结识这天下修士眼里的杀神? 这样一个神秘的药鼎,在这样一个风雪漫天的时节,倘若真的炼出一炉丹药,就算不惊天动地,也将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宝贝。 老头很想知道,在一场惊天大战之前,面前的魔王是否还有精力,炼出一炉丹药。 王贤看着老人的反应,却浑不在意。 只是笑了笑:“我的时间不多了,得留下一炉丹药给我的师父,师兄,老头你就算搬一座金山给我,也没你的份,别想多了。” 说完,根本不像是老头想象那般紧张的模样。 反倒是一边和他喝茶聊天,聊着白雪城的收成,聊着天玉阁这些年来的生意,一边偶尔往火炉里添上几块木炭。 看在吴铭的眼里,这他娘的,哪里是在炼制丹药,这就跟世间妇人煮一锅粥有什么分别? 疯了! 难道说,传说中的杀神王贤,早就成了人们不知道的仙丹师? 便是谈笑之间,也能炼出一炉丹药? 如果真的是那样,岂不是世间的药师,修士们都可以从昆仑山上跳崖了? 就在吴铭沉思之中,山道中响起了一声女人的高呼。 老人走出凉亭,望向风中,却是身披狐皮,一个楚楚可人女子,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山道上,正在叩响面前的法阵。 只是,如此一个动人的女子立于风雪之中,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等王贤出声,老人直接开口:“姑娘,你想上山吗?” 来一闻声,上前一步回道:“前辈,为何昆仑山改了规矩?” 老人一愣,一时答不上话来。 正在催动炉火的王贤淡淡一笑,神识注视着来人,随口回道:“从今日起,上山,下山的规矩都是我订的。” 来人禁不住蛾眉一皱:“你是昆仑剑宗的?” “不是!” 王贤摇摇头:“我是来找天下所有修士麻烦的,要么付钱,要么接我一剑,随便你选!” 老人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老夫是白雪城天玉阁的长老,只要能平安上山,我愿意花这笔钱......” 来人一听,却怒了。 “锃!”的一声清鸣声中,手中灵剑刹那出鞘。 剑指老人身后不远处的凉亭,一声冷喝:“哪来的魑魅魍魉,敢在昆仑山上打劫,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剑!” 老人一哆嗦,分明从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杀气。 不由得一声轻叹,侧过身子。 王贤却毫不在意,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木炭,看了一眼青龙小药鼎,从地上捡起一根细细的竹枝,出了凉亭。 老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难不成,这家伙要用一根细细的竹枝,去接那姑娘充满杀气的一剑? 便是这样,老人也没有吭声。 因为王贤敢在半山打劫,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也想看看,传说中的杀神是不是浪得虚名。 一挥手,王贤打开了山道上的法阵,女子眼前金光一闪,不由得往前踏出一步,如一阵清风,来到了王贤的跟前。 两人隔着不到十丈的距离,却吓了女子一跳。 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六尺,一脸胡须的大汉怒道:“阁下是谁?为何在昆仑山上打劫?” 王贤摇摇头:“天下人都知道我是谁?姑娘呢,你是谁?来自何处?” 女子闻其声,心里又是一惊。 忍不住掀开头上的竹笠,抬起一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秀脸,盯着眼前这个粗鲁的汉子,却偏偏有一副好嗓子的家伙...... 正欲发火,却不由自主回道:“南宫青青,东海飞仙岛......” “哦!” 王贤没有去看南宫青青这张姣好愤怒的脸,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枝。 冷冷地回道:“这老头出了一百金币......你也可以一样......看在南宫飞烟的面子上,我不会为难你!” 第五百七十四章 挥手挑飞南宫剑 “放肆!” 南宫青青闻言大怒,剑指王贤吼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侮辱我家岛主,找死!” 身为天玉阁长老的吴铭,闻言怔怔无言。 果然,身为杀神的王贤,根本不将四大宗门的掌门放在眼里。 当下一瞬间,他的心里更是期盼眼前一战,虽然只是一个南海的弟子,可是竹枝对上灵剑,这也是难得的见闻啊? “她啊......” 王贤抬头望天,天空风雪弥漫,自然看不到昆仑剑宗十二楼的模样。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王贤将竹枝横于胸前。 凝声说道:“我只出一招,你只要接下,便可以上山......” “可恶!” 南宫青青一看,气得浑身直哆嗦,自己竟然被眼前的汉子无视了,她是以东海飞仙岛的天骄啊! 老人却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若是身上没钱,老夫可以替你先出,到了山上再还我,如何?” 欲要动手之际,老人却突然冒出一句。 或许,他想要东海的岛主,承自己一个人情。 毕竟南宫飞烟的人情,可不是世人说给,便能给的。 “不用!” 南宫青青摇摇头,冷冷地回道:“我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知道得罪我们东海飞仙岛的下场!” 老人一时感慨万千,看着王贤笑道:“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南宫岛主在此,只怕也会付钱,请公子出手轻一些......” 一瞬间,老人想起了世间的传说。 传说杀神王贤,对四大宗门从来不留情,唯独二次放过了南宫飞仙岛的一个女弟子。 此事,一时在江湖上传为佳话。 说是魔王一样的王贤,也会有温情的一面,对战漂亮女子之时,会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 南宫青青却不领情:“前辈此话又是何意,你以为我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不成??” 老人说道:“我只是一番好意。” 南宫青青怒了:“这可恶的家伙在昆仑山上打劫,难道你认为他这也是好意。” 老人一听,无语了。 王贤却摇摇头,冷声喝道:“这里是昆仑山,我打劫的是上山,下山之人,你若害怕可以转身下山......想要上山,就要接受我的规则。” 听着王贤的话,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错,昆仑剑宗四大宗门齐聚,原本就是商量诛杀王贤之事。 如此,王贤来了,还在半山摆起了擂台,便算得上公平。 然后他看着怒气冲天的南宫青青,微微蹙眉说道:“姑娘相信我,这个世上,没有几人能接得下这一剑。” “是吗?” 南宫青青望向如雪山一般的王贤,灵剑指向前方,没有一丝犹豫的样子。 呵斥道:“对于每一个东海弟子,他在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该死了!来吧,我想看看你的剑!” 老人望着寒风呼啸中的南宫青青,蹙眉不语。 风雪飘舞,连着南宫青青的狐皮披风也在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 同样身披兽皮披风的老人,却看着眼前只是穿了一件单薄黑衫的王贤,心里猛然一凛。 风雪连天,虽说身为元婴境的他早就不畏风雪严寒,可是依旧不想与天地这一道肃杀之意去硬抗。 谁知王贤,却仿佛春夏秋冬皆为一季,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如果是,山上的四大宗门如何应对? 只是,当下一霎老人已经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要跟南宫青青说些什么。 只是怔怔地看着王贤手中的竹枝,只知道,这一剑出手,必然惊雷。 即便是强大的天玉阁,身为化神境的吴铭,都不想面对王贤之时,开口说出一句话。 谁来与杀神对战? 真的需要四大宗门的长老,掌门宗主下山?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薄薄的雪花,从寒风中飘落下来。 雪花无力,薄至透明,仿若蝉翼。 然而刹那之间,南宫青青出剑了。 一片轻飘飘的雪花,没有被呼啸的山风吹走,也没有在老人眼前消失无踪,而是缓缓从天而降。 无视昆仑的寒风如刀,缓缓飘落,落在王贤手中竹枝之上。 看在南宫青青眼里,却是这个可恶的男子为寒风所缚,站在雪中,根本动不得分毫。 眼睁睁看着一片雪花落在自己当作灵剑的竹枝上,却无能为力。 一时间,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雪花飘落下来时,也是南宫青青出剑的刹那......他的双脚却深陷雪中,怔怔地望着风中斩来一剑,沉默不语。 风中突然响起猎猎的声音,如尖冰山道石阶上摩擦,伴着风雪,显得凄切无情,听上去宛如剑鸣。 南宫青青笑了,敌人沉默便是她取胜的契机。 不过一剑而已,她就不信。 风雪中,老人变得更加沉默。 呜呜的声音,自然是王贤的黑衣在寒风中恍若战旗猎猎作响,此时无声胜有声。 于无声处听惊雷,可惜这个道理,南海的女子不懂。 抢先出手,未必能赢。 那些藏在山间乱石后,躲在松林里的野兽,甚至飞在天空中觅食的鸟儿,纷纷在这一瞬间偷窥风中的一战。 剑鸣声中。 满天杀气。 山道上的积雪被这一剑震得簌簌落下,然而王贤面前的虚空却似乎出现一片透明而无形的雪花,遮蔽了整片天空。 让此间的剑鸣没有一丝溢出阵外。 凄厉的剑鸣,比风雪更加寒冷! 比老人的心思更加难以捉摸,在王贤身前鸣响,在天地间归寂,又在南宫青青面前复苏,最终落进了老人的耳中。 一声剑鸣仿佛冷漠地宣告:“你死了!” ...... 就在南宫青青决意一战的刹那,就在四大宗门齐聚昆仑剑宗,风云际会于昆仑之巅之时,第一声剑鸣,在山道上响起! 身为天玉阁的长老,吴铭惊恐无比。 紧接着,看着对峙的两人,心道来自南海的女子,说不定在王贤一念之间,能够觅到一线生机。 于是,嘴角下意识动了一下。 电光石火,他在惊瞬间看到了王贤竹枝上那片薄若蝉翼的雪花。 然后他想起传说中的一些事情。 传说中,这位来自昆仑道观的少年杀人如麻,从下山那一天起,便不知有多少天骄脑袋掉在他的脚下。 传说中,这位魔女传人之所以是世间最神秘的人物,是因为他会杀死所有看到他灵剑的人。 老人是化神中期的境界,今日,终于要看到杀神之剑。 老人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然后笑了。 那片薄如蝉翼的雪花,刹那从王贤身前飞出。 看在老人眼里,就好像魔王在风中用竹枝随手一挥,在寒风中轻轻地写了一横。 一抹剑光闪耀,飞向十丈外的南宫青青。 电光石火之际、 老人仿佛看到鲜血从南宫青青的颈间喷溅而出! 在风雪中狂洒,在山道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亦如剑鸣。 “铮!” 如琴弦振动,又好似风中剑鸣! 一片雪花化剑,于无声中刺破寒风,斩过虚空,斩进南宫青青的世界! 从老人看到南宫青青出剑,到这一片雪花飞出,只在眨眼之间。 一刹那,一切便好像已经结束了! 一片薄薄的雪花,竟然恍若一座雪山将南宫青青轰得倒飞三丈。 手中的灵剑,如被天外流星撞击一般,不由自主地飞出...... 就在老人的注视之中,这一把来自东海的灵剑飞出数十丈,将近百丈,如一道闪电刺入凉亭对面山峰,那一片光溜溜的石壁之上。 “嗡嗡嗡!” 剑入石壁,剑柄依旧发出阵阵悲鸣,仿佛在告诉主人,它怕是要终其一生留在昆仑山上,回不去了! 老人看呆了! 果然,眼前的杀神,能杀人却不愿杀人。 所以先前只是跟来自东海的弟子索要百枚金币当作过路费,然而没有想到,倔强的南宫青青却选择了出剑。 这一瞬间,老人终于知道消失了数年的王贤为何会重现人间。 为何会用这种方式,阻止上山,下山的修士。 他这是在向天下间的修士宣告,我来了,我在这里。 不服,来战! 随风若雪,南宫青青一脸震惊地望着十几丈外的汉子,她有一万个理由相信,眼前这家伙连一剑都没有出。 这不是剑法,是妖法! 不等她开口,老人却抢先说道:“姑娘,你输了!” 就在南宫青青万般不甘,欲要再战之际,王贤却捏着手里的竹枝,转身进了凉亭。 一边检查药鼎,一边继续添加灵药。 看在老人眼里,却是眼前的杀神,根本无心跟南海姑娘风中一战,倒是更在意自己在漫天雪花纷飞之际,炼的一炉丹药。 “你走吧!” 凉亭里的王贤盖上药鼎,一边催动火焰,一边煮茶,一心两用之下,不再关心凉亭外那个一脸惊骇之色的女子。 老人一愣,赶紧挥挥手,示意南宫青青赶紧离开,可以上山了。 看来,便是杀神,也有让人琢磨不透的一刻。 风雪中,南宫青青怔怔望向凉亭里的汉子,一双剪水秋瞳,说不尽的委屈。 嘴角动了动,最后却黯然转身,往山道上一步而去。 以她眼下的本事,怕是无力取回自己的灵剑。 眼前一幕,千真万确,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挥手之间,将她的宝贝灵剑化为一道流光,斩进了昆仑山的石壁之上。 只不过,能够上山,她的脚步依旧轻盈。 当下往山上一步踏出,飞掠而去。 身形消失之前,忍不住对凉亭里的汉子骂了一句你大爷。 老人看着消失在风中的姑娘,摇摇头,转身进了凉亭,却在这一刹那,有一种错觉,恍若这寒风之中,突然有一抹药香飘荡。 惊得他一哆嗦,凝声问道:“丹成了?” 王贤摇摇头,给老人杯里添上灵茶,淡淡一笑:“还差一点火候,不急。” 走出第二道大阵的南宫青青,一边往山上行走,一边凝声往凉亭里的王贤喝道:“可恶的家伙,报上名来!” 王贤怔了怔,随口回道:“告诉他们,王贤来了!” 卧槽! 寒风中的女子大惊失色,忍不住扭头破口大骂:“王贤,你大爷!” 第五百七十五章 两女之道 听着山道上的一声喊叫,凉亭里的老人哑然失笑。 无奈之下,只得拎起茶壶往两人的杯中添上灵茶。 不知为何,眼看这魔王一般的家伙竟然放过了东海的女子,便是挑飞南宫青青手中的灵剑,老人也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谁说山道上只能打劫,只有杀戮? 只要王贤愿意,路过的修士也可以兵不血刃地通过。 与其重伤之下命丧当场,东海飞仙岛的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看了王贤挥手挑飞南青青的灵剑,老人明白,只要这家伙愿意,便是一剑让昆仑山雪崩崩,埋骨无数,恐怕也只是弹指之间。 只是他想不明白,传说中头别玉簪,身穿青衫,手持灵剑的翩翩公子,为何变成眼前这六尺魔王的模样? 只不过,老人一听王贤说这一炉丹药竟然还欠一些火候的时候,又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守着煮好的一壶茶,看着王贤炼丹,老人竟然沉默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过了多久,又见王贤竟然取出一卷佛经捧在手里读,老人这才莫名诧异。 忍不住问道:“传说炼制丹药最是凶险,想不到你还能一心二用?” 王贤眼睛在手中的书卷之中,神识却默默地注视着小鼎中那些灵药的变化,听着老人这番话,只是淡淡一笑。 “练剑如同练气,练拳千遍不懈怠,可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其实炼药跟炼拳,练剑没什么分别,练得多了,自然熟练。” 老人闻言,一时大为汗颜。 喝着雪山精华煮出的茶水,老人是何等心眼活络,顿时看出了端倪。 心想便是刨根问底,涉及炼丹之道,王贤便和盘托出,这种心境只怕当世那些宗门大派,怕是一个也做不到如此。 喝了一口灵茶,老人顿觉神清气爽,朝王贤伸出大拇指。 喃喃说道:“果然传说公子有一个修道的师尊,看来也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 “他啊?” 一听老头说起自己的师父,王贤淡淡一笑,望向道观的方向,喝了一口茶。 喃喃自语道:“师尊,弟子不辞而别,却忘了给你炼制一炉丹药,不如你老人家过来喝一口茶,取走灵丹,如何?” ...... “啊啾!” 正端着一杯热茶的老道士止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看着面前的东方霓裳却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师兄,又有什么喜事?” 东方霓裳往老道士杯里添上灵茶,淡淡一笑:“莫不是你那宝贝徒儿,又想我们了?” “唉!” 老道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王贤说他一心修道,临走之际,却忘记给你炼制一炉丹药,这不,正在半山补救......” “啊?这家伙......” 东方霓裳虽然猜测王贤多半是去昆仑剑宗的半山找麻烦。 却真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心血来潮,跑去剑宗的半路上炼丹去了? 一时讶异,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也不会炼丹啊?” 坐在一旁抄写经书的东凰漱玉,澹台小雪两女齐齐一惊:“师弟何时学会了炼丹?真是一个妖怪!” 老道士摇摇头:“他又不止有一个师尊,你不要忘记他曾经去过何处?” 说完抬头望向大殿外高远的天穹。 心里却在想,自己的宝贝徒儿虽然在南疆消失了三到四年,却学会了炼丹之术,便是他这个师父,也不敢想的事情。 “哦,我倒是忘记那家伙曾经去过九天之上。” 东方霓裳看着面前的两女,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们也不要猜测王贤的心思,他既然学会了炼丹,自然不会少了你们一颗。” 东方霓裳随便提了一嘴,既是告诫两女。 又仿佛是在自省,说王贤是魔王也好,是世间的杀神也罢,便是打算不再跟两位师姐相认。 可这一丝情缘,始终都在。 东凰漱玉一听,却呆住了。 这一瞬间便想到了师弟当日种种的好,且不说两人当年在道观的打闹。 便是后来在虎门关外的幽冥谷中救了数百修士,将自己等人从蛮族长老手下救出之事。 不由得幽幽一叹,看着澹台小雪抱怨道:“当日若不是师弟,只怕我们一个个都得被抓去南疆,做那些蛮子的女人了。”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于修行之道,运气很重要,只是能不能不能接住,才是玄之又玄的道理。 重要的是,大道难测,更是福祸相依。 天才早夭不计其数,便是这个此理。 澹台小雪深以为然。 电光石火之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件轰动南疆的大事。 一时间,仿佛世间炙手可热的所谓机缘,也没那么重要了,倒是虎门关外那一方胜地,现在只怕已经成了师弟一个人的禁地。 老道士自然不知道两女的心思,只是跟东方霓裳笑了笑。 “他说还欠一些火候,我一会儿过去把丹药取来,给师妹瞧瞧那小子的炼丹本事,也顺便给两个丫头一个惊喜。” “我也要去!” 东凰漱玉闻言,顿时坐不住了。 看着师父露出火热,急切的眼神,嚷嚷道:“跟师弟说说,我们一起去看他......” 澹台小雪搁笔砚台上,就要往外跑。 东方霓裳一手位拉住了徒儿的手,摇摇头:“你俩别去。” “为什么?” 澹台小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又没得罪他,为何不能去?”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不得不一言点破:“傻姑娘,都说了,你们之前去往皇城的路上,已经跟他错过了......” 一时间,老道士也是默然无语。 喃喃道:“有些事情,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他能炼制这一炉丹药,已经不错了。” 只有老道士明白,自己这个宝贝徒儿,除了师徒之情会记在心里。 只怕天下英雄,所谓的师兄,都在离开皇城的一瞬间放下了。 更不要说,王贤接下来要渡的劫是佛门道家中最不可思议的:“坐忘!” 直到老道士离开了大殿,一步踏入风雪之中,两女依旧很是郁闷。 东方霓裳说了好些苦口婆心的言语,可两女始终不为所动。 在两女看来,她们跟师弟的感情,可不是世间那些女子可以媲美。 说到最后,东方霓裳只好苦笑连连。 幽幽说道:“你师弟接下来将要渡他的大劫,怕是要将我这个师叔,还有他的师父统统忘记,更不要说,你们曾经跟他恶言相加,还大打出手......” “算了,这一炉丹药,恐怕便是他跟你们最后的情缘,从今天起,便忘了他吧......” “你师弟,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这方世界了......” “这事也怪不得你们,或许从当年你们踏上天路那一天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像一个啰唆的老婆婆,东方霓裳说了一大通话。 既然王贤已经去往昆仑剑宗,有些事情,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便是她这个师叔,跟王贤相处久了,始觉王贤之好,不是世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就像眼前两女,明明在王贤微末之时相遇。 一样还是辜负那些大好的时光。 说到最后,东方霓裳干脆说了起来:“便是他在南疆相遇的那个少年,后来王贤帮他夺回了皇位,恢复了公主之身,成了南疆的女王......” “可那又如何?你师弟依旧在女皇登基之日,甚至没有见过那少年的女儿身,便悄然踏上了回转金陵的大海船......” 听到这里,东凰漱玉的泪水如雨水一般哗哗落下。 澹台小雪想着当年在虎门关外的那些往事,一时间痛得说不出来。 之前两女以为师弟是榆木疙瘩,大概不会跟两位师姐表达情愫。 谁知听了这些唠叨,才知道师弟竟然放弃了南疆的大好姻缘,头也不回往金陵,往着昆仑山而来。 东方霓裳随口说了一通看似空洞无趣的言语,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 两女不但听得进去,反而极其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东凰漱玉才幽幽一叹:“师弟就是一个白痴,竟然放弃了如此一个痴情的女子......” 澹台小雪一声呢喃:“师姐,只怕师弟心在九天,或者说他心境静如止水,早就不在这一方世界了。” 东方霓裳随口说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一些废话。 想着那家伙的潇洒风流,与眼前两女,甚至跟自己这个师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就像是之前的师兄,只会坐而论道,只会摇头晃脑,装模作样。 直到她从王贤的口中得知,这个家伙不知何日便会骤然离开之后,才猛然惊醒。 原来自己这些人,才一直活在井里。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东凰漱玉心中有些不甘,忍不住问道:“师叔你说王贤要离开......那么,他会不会再过几年,还会回来?” 不知怎的,东凰漱玉有一些惊慌。 在她心里,师弟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野小子。 就像当年一样,跟熊二一样,在山里疯狂地玩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玩得累了,自然会有回家的一刻。 直到眼前这一瞬间,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师弟这一回,怕是真的有去无回了。 东方霓裳愣了一下,天资聪慧至极的她,没有敷衍应付,也不敢妄下断论。 若是常人,她可以随口胡诌,或是说些不错不对的言语。 可是今天不行。 三人对坐,两女一脸认真神色,东方霓裳心中苦笑,好像自己说错话了。 她也有些恍惚,分别的一天来得这么早? 本以为王贤历经种种坎坷和磨难,才会有眼下的修为,甚至感受到飞升的契机。 却分明从王贤的言语中,感受到那一天说来就来,甚至会是在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形之下。 想到这里,只好苦笑道:“回不来了,之前那的修为被天地压着......自皇城一战之后,他已经不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存在了。” 应该说,东方霓裳也不知道王贤眼下真实的修为。 只好看着两女喃喃自语:“他可是去过九天十地的人,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甚至想象的那个王贤了。”, 只当是一场为人解惑的普通问答,说得口干舌燥,东方霓裳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望着眼前的两女,轻轻地摇摇头。 看着东凰漱玉问了一句:“你跟他是同一个师尊,读的是同一本道经,有些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东凰漱玉闻言,更是泪水涟涟。 一时泣不成声:“弟子这些年......荒废了师父教的道理。” 澹台小雪,抱着师尊的手,却苦不自知,轻声呢喃:“师尊,我呢,我修的是什么道?” 第五百七十六章 灵丹渡劫,夜未央 道观里的东方霓裳站在道理两端,一时间为两个弟子讲解所谓的道理,不管两人是不是一知半解。 在她看来,两女或是走了极端,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因为东凰漱玉早就把道经抛到了脑后,也忘了道家的根祇,什么是道法自然这个道理。 或者许,无论是东凰漱玉还是澹台小雪,眼里除了修行,便是各自喜欢的男人。 哪里还有天地之道? 便是东凰漱玉当年跟师父学过道家的道理,志不在高处,只是为了不想被父亲和兄长约束,才来到了昆仑山拜师。 而这些年过去,当她在天路上被天圣宗的白亦君救下之后,心里便只剩下那个男子了。 不知何时起,忘记了师父的学问已是何等的高远。 每一次问道之后,也只是对师兄的修为私下感慨,就算偶尔自惭形秽。 却不知道,就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忘记了师父所教的道理。 更不用说,王贤的道,根本不是东凰漱玉,亦或是澹台小雪所能领会。 甚至是东方霓裳这个绝世高人,也只是天渊之别。 只可惜道经上的道理,东凰漱玉已经记不得半点了,一个字都记不住。 或者说,从她来到昆仑山之后,根本就没有认真去想过书中的道理。 今日跟师父,师叔一番问道之下,两女最后也只是落得一个瞎子摸象的结果。 眼睁睁望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东凰漱玉呆住了。 难道师兄真的要将自己跟师妹,从记忆中抹去? 天啦! 东方霓裳看着两女,幽幽地叹道:“你们师弟的道,连我跟你师伯眼下,也搞不清楚了,算了吧,你们跟他,终究是错过了。” 东凰漱玉闻言,禁不住冲出大殿。 望向北山剑宗的方向,如杜鹃啼血一般喊叫:“师弟,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 澹台小雪冲出殿外,一把抱住了她。 喃喃说道:“师姐,师伯说过了,他不想见你!” 山风吹雪,吹不尽东凰漱玉脸上的泪痕。 刹那间,恍若回到当年昆仑境中,自己被困庙中佛像中间,师弟一剑劈开那佛的刹那。 只是那时的少女,是一脸满满的笑意。 ...... 漫天风雪,王贤一颗心,只在面前这炉丹药之中。 吴铭嗅着淡淡的药香,禁不住嘴角一哆嗦:“这,怕是要丹成了?” 王贤原本想要一气呵成,听了老人这句话,不知怎的,却将炉火减弱了些许。 一时间,竹棚包裹着的凉亭,便再也嗅不到一丝药香。 喝了一口灵茶,跟老人淡淡一笑:“怎么可能,我往日炼丹至少也得三天三夜,慢工出细活,老头你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 “还有,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赶紧上山吧,我可不想留一个未知的危险,陪着我过夜!” “别说是你,谁来了我都不信!你走吧!” 老人沉默半晌,却怔怔无语。 正如王贤所言,便是换作自己,怕也不敢让一个陌生人陪在自己的身边,毕竟这里可是昆仑剑宗。 对于旁人而言倒无所谓。 只有王贤这样的人物,时刻都要面对生机危机。 放下手里的茶杯,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原本想看看这一炉丹药的模样,既然不方便,那么......” 王贤想了想,摇摇头:“老头,赶紧滚!” 他不是一个喜欢啰嗦的人,特别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老人也不生气,当下起身拂袖,笑了笑:“来日上了剑宗,请给我看看你炼的丹药,如何!” “行了!赶紧滚蛋,莫要误我的时辰!” 王贤不耐烦了,嚷嚷道:“老头你有完没完?” 老人哈哈大笑,一步踏出,消失在雪雾之中。 直到老人踏出第二道法阵,王贤才松了一口气,催动一缕混沌火苗,顿时药香四溢,显然用不了多久,就要成丹了。 王贤一边收拾茶壶里的残渣,一边跟山道上的吴铭传音。 “老头,我若是你便赶紧找一处开阔之地,打坐行气,等着劫雷......” “当年我跟白雪城的天玉阁有一些情分,今夜便还给你了......” “以后,莫要打我丹药的主意,那玩意太少,不够分!” 吴铭闻言猛然一凛。 刹那间,神海中卷起一股灵气风暴,四肢百骸中灵气充盈,眼看要不了一会儿,就要破境了! 吓得他大惊失色,自己分明只是在凉亭中喝了几杯灵茶。 这,这就要破境了? 天啦! 老人浑身发抖,一边往前飞掠,一边哆嗦:“多谢,王贤,谢谢你了!” “好自为之!”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与四大宗门的恩怨与你无关,安心发你的财,不要管我就好!” “好!” 吴铭一声高呼之中,天穹深处突然间雷声轰鸣。 老人盼了数十年的劫雷,就要来了! ...... “轰隆!” 一声惊雷在冬夜落下,不知惊醒了多少人的好梦。 昆仑剑宗,不知有多少修士长老在这一刻抬头望天,是谁,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破境渡劫? 四大宗门的长老,纷纷放出神识,直到看见跌坐山间,头顶一缕金光冲天而起的吴铭之时,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白雪城天玉阁的长老破境,渡劫。 在众长老看来,这样一个雪夜,倘若是王贤那家伙在山中破境,渡劫,那么对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噩梦。 “咔嚓!” 一道蛇形闪电骤然轰在雪山之上,一时间惊得昆仑雪崩,如万马奔腾,地动山摇,在雪夜里轰鸣。 劫雷如剑重重地轰在吴铭头上!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挥手,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引得一缕闪电凉亭之上,一抹闪耀的电光,没入青龙小一鼎之中。 “嗡!” 小小的药鼎顿时大放光明,一条小龙在药鼎上欢快地游走,像是瞬间活了过来一样。 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药鼎,王贤喃喃自语道:“师父,这一炉承载了天劫的回春丹,当能助你和师叔早日闻道。” 鬼使神差之下,王贤竟然脑洞大开,引劫雷炼丹! 只怕九天十地,也没有一个炼丹师敢如此尝试! 莫说丹药承受不了天劫之力,便是寻常的药鼎哪怕一丝劫雷落下,也会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轰隆隆!” 夜空中阵阵劫雷不停地轰下,吴铭老泪纵横,顾不上身上鲜血纷飞,心里激动得无法言语。 原以来穷其一生,再难突破这一道天堑! 只怕终有一天老死白雪城中,没想到,却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一夜破境! 两道法阵替王贤遮掩了天机,一次次挥手引劫雷落入药鼎之中。 凉亭里一时光芒闪耀,药香四溢。 ...... 王贤的心路,无论是以前在道观之时,还是之后下山一路往大漠而去,直到在九天十地转了一圈,依旧没有多少改变。 就像他一直抄写的那一卷道经,不知抄写了多少遍,之前那些起伏不定的心境越来越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汪湖水。 只是,清水再平静,他也必须往前踏出一步。 或者说对别人来说,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契机,只是在王贤的一念之间。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离开这一方世界。 静静地望着天劫下的老头,看着眼前金光闪耀,青龙翻飞的小药一鼎,喃喃自语道:“还是不够好啊......”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妖界的青云山。 如果当年在青云山上多待两年,如果那一年青云山的弟子没有出事,他没有带着花玉容下山...... 跟在老师秦君的身边,他或许还能学会炼制更多的丹药。 试问世间有几人,会如此苛刻自己? 这种心态又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种种机缘巧合,逼迫王贤不得不去拼命学习,修炼不同的道法。 就像今夜风雪漫天,群星黯然。 却不影响他在这半山炼制一炉回春丹,还借了吴铭的天劫引雷入得丹药之中。 当下一刻,便是他,也不知道这一炉丹药出来,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这种感觉,有些孤单。 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都无法跟人分享,时间一闪而逝,只怕转眼之间,他便要迎来一场告别…… 对这个世界,王贤已经没有眷恋。 面对师父,他会发自肺腑地说,我要去看更高的山更大的河,我一定不要老死在这个小世界! 他可能会去做很多事情,比如带着巨龙城宝贝徒儿走出妖界。 回到剑城,跟那卖酒的掌柜再把盏言迎,喝一壶天地间难得一见的灵酒。 有酒名叫忘忧,那掌柜说五十万灵石一瓮,也不卖。 却不知王贤的一杯灵酒,却是无价的所在。 我有一壶酒,说与你来听,若是有人知我意,请你喝一杯...... 轰隆隆...... 夜空中的劫雷如雨,吵醒了一山的修士。 丝丝点点,如光雨一般的劫雷,没入青龙小鼎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就在老人破境之下,天劫渐歇,一道五彩神光缓缓落下之际...... 自凉亭中冲天而起的金光,与这一道五彩神光汇聚在一起。 最后,夜空中的五彩神光分了一半,落在凉亭之上,没入药鼎之中! 王贤喝着一杯茶,同时一头雾水。 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药炉,看着渐渐隐去的小青龙,喃喃自语道:“这样一炉回春丹,会不会让你们一朝闻道飞升?” 没有理会沐浴在金光中的老头。 王贤轻轻地打开青龙小药鼎,只见丹成九颗,晶莹剔透,丹药上还隐隐有三道淡淡的铭纹。 禁不住浑身一哆嗦。 取出一颗搁在手心,就着油灯把玩。 只见灯光下的回春丹流光溢彩,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一缕药香却在天劫之后,尽数收敛,捧在手里,恍若一颗来自九天之上的琉璃珠。 一声惊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此丹只应天上有......师父,你可曾听说过,丹药也能渡劫?”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老道士一声惊呼。 “这丹,是给为师炼的?” 第五百七十七章 与师论道,诀别 捧着一颗回春丹,王贤一声轻呼:“师父,你来了。” 老道士一肩风雪进了凉亭,环顾四周水际,王贤已经起身将竹棚的门缓缓关上,挥手将漫天寒风关门亭外。 跟着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温暖瞬间升高,惹得老道士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看着他说道:“修道无止境,难不成你没有这一盆火,便要冻死在这昆仑剑宗的山上?你的骨头呢?” 王贤心有灵犀,嘿嘿笑道:“弟子得养精蓄锐,等着那一战的到来,不急。这不,来到这里,我才突然想起来,忘了一件大事。” 说完,掏出一玉瓶,捡了四颗回春丹塞了进去。 随后递给老道士,凝声说道:“这一炉丹药机缘巧合之下,渡了天劫,师父师叔各一颗,剩下的两颗给两位师姐......” 老道士看着桌上的回春丹,看着淡淡的三道铭纹,放在唇前嗅了嗅,却呆住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手里的玉瓶。 默默地看着王贤将剩下的五颗装进了另一个玉瓶之中,一边收拾药鼎,一边烧水煮茶。 却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丹药?” “回春丹!” 王贤笑道:“我跟妖界的一个老师学的,之前先炼的是金创药,这炼丹的本事,还是弟子自己苦炼之下悟出来的......” “这也不是什么破境仙丹,只不过因为天地规则不同,再加上用的灵药也不相同......不说在重伤之下,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至少也能救命......” 王贤一番唠叨不停:“我记得之前曾跟你说过,我在妖界还有一个老师呢。”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便是昆仑剑宗也没有这么高明的炼丹师,这丹药上有了铭纹,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不错。” 王贤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师父,你和师叔若是等不到破境的契机,也可以吞了这丹药试试?没准能行。” 老道士哈哈一笑:“你师叔听了这话,估计三天三夜都睡不着了。” 不等王贤回话,老道士跟着话锋一转。 摸着王贤的手问道:“这打算用这模样跟他们做最后的了结?还是说,你两个师姐也不知情?” 面对四大宗门一大帮处心积虑算计自己徒儿的家伙,老道士心里多少有些怒气。 虽然王贤已经明说,此事不用师父,师叔操心。 王贤笑眯眯往杯里倒入灵茶,一边回道:“动手之前,弟子先跟他们讲一讲道理......” “佛门之宝,弟子不多不少读了十卷,所谓有相无相皆是虚妄,他们不是说弟子是魔王的徒儿吗?我便成全他们!” “两位师姐,在我回昆仑山的路上,便厌恶了弟子的模样,正好,我恐怕放手一战之后,就不得不离开......” “既然她们跟弟子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老道士自然知道这些道理,在他看来,就算王贤真的成了魔王,那也是自己的徒儿。 便是负了天下英雄,那又如何? 至少,自己的徒儿在金陵城,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这便够了。 一念及此,便忍不住笑骂道:“你倒是拍屁股走人,不知道你师姐哭得稀里哗啦,那叫一个伤心。” “师姐心里,在天路之上,便住进了别人......就算她眼下伤心,也只是暂时,等她嫁了人,难不成跟着弟子一起,与天圣宗为敌?” 王贤扯了扯嘴角,喝了一口灵茶,叹了一口气。 老道士一愣,怔怔无语。 自己的宝贝徒儿要讲的道理都在这里了。 总不成,为了眼前将要离开的王贤,让东凰漱玉再伤心一回,想到这里,禁不住又想发牢骚。 拍了拍桌子道:“女大不中留啊!” “那是她们白痴而已,师父不用伤心。” 王贤往两人杯里添上灵茶,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看在老道士的眼里,却是自己的徒儿恍若与天共齐。 眼里的天下英雄,尽不如意。 或者说,他从王贤这番话里,听出了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气势。 喝了一口茶,微微笑了笑:“此话怎讲,你怎么可以骂两位师姐?想当年,她们可是疼爱你跟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一样。” 王贤闻言,沉默了半晌。 却依旧幽幽一叹:“那也是白痴两个,师父当年便跟弟子说过,修道便是逆天,她们连天都没见过,便坠入了世间的情网之中,不是白痴是什么?” 老道理微微叹道:“那确实。” 王贤没有停下唠叨,继续说道:“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两位师姐从我这里得到的机缘,远比那两个家伙多得多......” “虽然飞升对她们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可是,万一有一天这个梦实现了呢?” “到时候,她俩不得不飞升离开这方小世界,就跟你和师叔一样......如此,到时候她们的孩子,夫君,亲人怎么办?” “弟子已经跟这方世界的那些家伙做了切割,我也不是神仙,做不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莫说两位师姐,便是书院的师兄,那个姐姐......弟子依旧管不了他们的道,究竟在何处?” “师父,弟子接下来,就要渡劫了!” “便是你和师叔,弟子怕也会忘记百年,甚至更久......” “算了,不说了,我头痛。”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摸着紫金葫芦,又取了两个酒杯,倒了两杯灵酒。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叹道:“师父,你教我怎么做?” 老道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哈哈笑道:“放心,我又不是来做说客的,我是来替你师叔取丹的......” 当此之下,便是老道士这般聪明的人,也没辙了。 道家,佛门的坐忘,何其恐怖? 自己的宝贝徒儿莫说忘了前尘,怕是一身修为也难保全,这当是飞升之后,立刻就会迎来一场灾难。 就算他是王贤的师尊,也是有心无力。 拍了拍王贤的肩膀,老道士笑道:“如此,你便在这半山行打劫之事了?” “打劫?是,也不是。” 王贤淡淡一笑:“上山,下山,他们各凭本事,能不能过,要看看他们的选择。就像那刚刚渡劫的老头一样。” 想着刚刚渡劫的老头,王贤得意地笑了起来。 手指敲着石桌,笑道:“那老头是白雪城天玉阁的长老,弟子当年欠了天玉阁一个人情,正好,这老头懂得舍弃,弟子便给了他一个机缘。” “原来如此。” 老道士闻言,终于释然。 微微一笑:“那老头若不是你帮他,只怕他终其一生,也悟不到这破境的机缘,最后,不得不在白雪城坐化。” 王贤笑道:“所以啊,弟子便先在这半山挑战天下英雄,等他们耐不住了,我再踏上剑宗的雪山之巅!” 凉亭外,寒风肃杀。 老道士看着杯里的灵酒,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喃喃道:“想我师徒当年何其清苦,为了五百灵石,害得你来到剑宗找你师叔讨要,以至于落得个得罪四大宗门天骄的结果......” “后来倒好,他们逼得你踏上高台,从那以后,便开启了杀戮之道,难怪世人都说杀人越货金腰带......” “只是你从未选择,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将你逼上绝路。直到今日,为师依旧在想,倘若那日你不去剑宗,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倘若你师姐不去天路,你们俩最后会不会成为神仙一样的伴侣?” 王贤闻言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不知多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如果。” “弟子从未主动选择要去做些什么......却从凤凰书院开始,便一直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我?” “以至于去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地方,见到千万年前那些惊才绝艳的家伙,那也不是弟子的选择。” “且不管从前如何,弟子从今往后,便不再想做那任人宰割的鱼儿了......” 说完,指尖一团淡淡的混沌气息涌现,一半化为黑夜,一半胜似白雪,就这样在油灯下缓缓转动。 就像两条鱼儿一样,看得老道士猛然一惊。 待他看得仔细的刹那,这鱼儿却轰然间融为一体,消失在师徒两人的眼前。 一番话,听得老道士心情沉重。 他也知道,四大宗门,甚至六大门派齐聚昆仑山,可谓凶险至极,如果不是换作旁人上山,最后谁生谁死,还真不好说。 所有宗门来到昆仑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而自己的徒儿以无心算有心,若是没有把握,王贤肯定不会在这半山道上,设下两道阵法,打劫欲要上山,下山的修士。 大战在即,老道士也不想多说些什么。 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或许,当年为师真的不应该让你去剑宗?” 王贤愕然,不知师父为何有此一问。 只好点头笑了笑:“弟子当年蒙师父不弃,授以道经,便发誓要踏破星空,去看更高远处的风景,怎么可能为一个人,一座山,老死一方世界?” 老道士一愣,跟着苦笑了起来。 抚须叹道:“你这是在笑话为师鼠目寸光?也罢,你若连为师都无法超越,又如何踏上九天十地?” 王贤嘿嘿笑了起来。 摆出睡袋在地上铺好,一边问道:“都这时辰了,师父在此歇息一夜?弟子替你守着?” “算了!” 老道士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灵酒,拍了拍衣袖,起身准备离去。 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师叔还在等着我,我不回去,她怕是睡不着,还有你两位师姐也在......” 说完一步踏出,推门而去。 一时间,一抹寒风入内,刮得火盆里的炭火哗哗直响。 老道士二话不说踏雪而去,神色看似闲适,实则不然,既然决定离开,他便不能再扰了王贤如水的心境。 师徒两人,已经告别了很多次。 这一回,就算是永别,他也要毅然转身离去,把最平静的一刻留给王贤。 望着茫茫雪山,王贤忍不住喊道:“师父,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风雪中,传来老道士的声音:“反倒是你,想跟你两位师姐,说些什么?” 王贤一愣,脱口而出:“要说的话,已经在那回春丹里了!” 老道士闻言一愣,随后怔怔无言。 虽然他无法明白王贤当下的心思,可一想着自己宝贝徒儿大战之前,欲将飞升之际,依旧在这昆仑山上,就着漫天风雪,炼了一炉回春丹。 一炉能让老天妒忌的丹药,这才是那乘着盘龙神剑而来的天之骄子。 山风吹雪,师徒两人寂静无声。 或许,这样的告别,才是世间最好的诀别。 第五百七十八章 有人说,真好看哩! 独坐凉亭,王贤默默地取出一把木剑在手里轻轻地抚摸。 这是一把与世间灵剑截然不同的木剑,上面没有凶狠,狡猾,更没有算计。 剑身雕刻了一些淡淡的道经,还有一些符菉,正是当年老道士捡到王贤之后,他在道观雪地里用的第一把剑。 也许是世间唯一一把没有杀气的剑。 师父转身离去,算是师徒两人最后的告别。 王贤沉默良久,终是收起了木剑,手里换成一把在书院后山削的竹剑。 喃喃自语道:“竹剑无锋,却也能搅乱天地间的风云。” 神海之中,突然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那便了结你面前的一切因果。” “师尊?” 王贤骤然一惊,脱口说道:“你怎么能来这方世界?”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以为九天之上的师尊杨婉妗来了昆仑山上,禁不住抬头望去。 只见烛火轻摇,哪有什么人影? 神海中接着响起那淡淡的声音:“何谓因果,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何为因果?”王贤回答得干脆利落。 虽然他熟读十卷经书,也算是半个佛门弟子,于因果之道自然有一些明悟。 却没有想到,神海中的师尊,却在这样的一个雪夜,跟他说起了这事? 杨婉妗轻轻一叹:“当年他们拿起了剑,满世界追杀你,便是因......今日你在半山炼丹挑战天下英雄,便是果。” “了结这一方世界的因果,从此再无牵挂,自然能安心离开......” “竹剑不错,这一方世界的英雄,不值得你出那把神剑!” “快刀斩乱麻,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像是感受到了王贤的心绪,杨婉妗又说了一句:“剑城一事,可是你所为?那白塔一般的剑楼倒了,你知不知道?” 王贤点了点头,随后轻挥,仿佛斩出在那百年之中,冥河之下,悟出的那一剑。 冷冷地回道:“白塔四层,是为镇狱,他们想要将弟子镇压在那塔中百年,还是千年?徒儿怎么又不是那任人宰割的鱼儿......” 杨婉妗闻言,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 仿佛是为了神女宫之所为悲哀,又好像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徒儿骄傲。 还没有真正飞升的王贤,便能剑斩白塔,破了剑城引以为傲的剑楼。 沉默良久,才轻声回道:“晓得了。” 王贤深吸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弟子虽然未闻大道,却也不是她们眼里的蚂蚁......还有一事,师尊可能不知,那欲要镇压弟子之人,却是那千年之前,断龙山下的小凤凰!” “轰隆!” 神海之中恍若响了一声惊雷,杨婉妗半晌说不出话来。 便是她这样的绝世高人,也万万没有料到,那个千年之前的小凤凰,得到王贤一颗仙丹飞升而去的少女...... 最后竟然去了神女宫? 竟然在剑楼之中,跟千年前的救命恩人大打出手,欲将自己的宝贝徒儿镇压在那白塔之中。 气得她一声冷喝:“便是她飞升之后,忘了前尘,也不是理由!” 凭什么来自神女宫的少女,就要镇杀自己的徒儿? 当下一刹,她终于明白,为何王贤要一剑斩了那座塔! 王贤淡淡一笑,依然轻抚手中之竹剑,像是要跟师尊讲故事一般,将那百年的经历说了一通。 最后笑了笑:“却不知,弟子在那神河之下的百年也不是白过的,半梦半醒之后,弟子自语了一剑......” 杨婉妗点了点头:“很好。” “且不管那姑娘是何缘故,既然对手下了杀手,那么他便不配再做我徒儿的道侣,便是大罗金仙来讲情,也不行!” “此事,为师替你做主了,那神女宫的女子,一个也不能要,就算她们貌若天仙,也生着一副蛇蝎的心肠!” “至此以后,你们一刀两断,再无前缘!” “好!” 王贤闻言,豪情顿生。 哈哈笑道:“师尊还有一事得告诉你,弟子飞升之后,若无法立刻见到你,只怕又会生出一些麻烦之事......” 说完,将自己将要渡劫之事说了出来。 最后苦笑道:“这心法是我那白师尊,当年在昆仑山上教我的,之前我遇到那秦广王,他说,弟子接下来,怕是要渡那坐忘之劫!” “坐忘?” 杨婉妗闻言之下,呆住了。 原以为自己的徒儿眼看就要飞升,要不了多久师徒两人便能团聚。 谁知王贤接下来,竟然要去渡那道家,佛门传说中的坐忘之劫。 一念及此,忍不住一声怒吼,跟着便又长叹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说道:“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修行之道如此崎岖难行,便是离开了这方小世界,也不得安生。” 王贤咧嘴笑了起来。 看着手里的竹剑笑道:“还行,就算弟子忘了所有的剑法,这在神河之下,百年悟出的一剑,怕是忘不了。” “为何?”杨婉妗怔了怔。 “因为,弟子还没有完全领悟啊!” 王贤嘿嘿笑了笑:“要忘记的一切,怕是那烙印在我神魂之中,挥之不去的一切,而这半式剑法,我还未曾使出,又如何忘却?” “好!好!好!” 杨婉妗纵声大笑:“便是你忘了眼前的一切,那又如何?就算你坐忘百年,为师自有办法找到你。” 王贤松了一口气,遥远雪夜深处的天穹,不再言语。 要说的话他说了,要发的牢骚也发过了。 接下来,他要独自面对眼前的一切,直到那九天之上的天门,为他打开。 万般无奈,窃窃私语。 师徒两人一番唠叨之后,杨婉妗终是悄然离去,王贤的神海之中再无风波。 这一夜,天上地下,两位师尊先后到来,让王贤既惊喜,又是万般的不舍。 正如杨婉妗所言,渡劫之后的王贤,不知道会将前尘旧事统统扔去脑后? 还是会将曾经的师尊,从记忆之中抹去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 山风吹雪。 昆仑剑宗的长老们,此时还没有见到破境之后,上山的老人吴铭。 来自南海飞仙岛的南宫青青,却见到了岛主南宫飞烟,跟南宫芷兰两人。 当南宫芷兰听到半山来了一个粗鲁的汉子,自称是王贤,还对南海的弟子行打劫之事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看着南宫飞烟喝道:“姐姐,哪来的魑魅魍魉,竟然敢在昆仑山上打劫?” 南宫飞烟闻言之际,没有说话。 却放出神识,往山道上那座凉亭望去。 只不过,任她使出浑身的解数,也无法望穿山道上那座大阵,自然也无法看穿那青竹遮挡的凉亭。 看到这里,不由得猛然一惊。 王贤的师父身在昆仑山南,老道士的符道,阵法教会了自己的宝贝徒儿,她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她想明白的是,这才过去了多久? 当年那个不堪一击的少年,竟然布下一座连她都看不清楚的法阵? 任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普天之下,除了王贤本尊,还有谁敢在昆仑山上,布下两座上山、下山的大阵? 只是为了一百金币打劫? 要么接下一剑,也可通过? 沉默半晌,南宫飞烟幽幽一叹:“他这不是打劫,他这是在向天下英雄宣告,王贤来了,他才是这方世界的主宰!” “啊?” 南宫芷兰闻言大惊,脱口而出:“那小子曾在皇城放出话来,说天下英雄在他眼中,皆为蝼蚁,难道是真的?” “不然呢?” 南宫飞烟浅浅一笑:“此事你们不用理会,他自然不会在半山跟所有的掌门一战,他这是要给天下英雄一个下马威呢!” “可恶!” 南宫青青恨恨地喝道:“那家伙一剑挑飞了弟子的灵剑,飞去百丈外的石壁之上,怕是收不回来了!” 言毕。 南宫飞烟,南宫芷兰齐齐望向凉亭对面那座山峰上的石壁。 只见石壁上静静地插着一灵剑,剑身一半没入石壁之中,只怕强行拔出,这把剑也会断成两截。 果然是毁了。 看着这里,南宫芷兰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活该,他又不是打劫你的人和纳戒,一百金币很多吗?” “弟子哪里知道他就是王贤?” 南宫青青啐了一口,笑道:“等他打完,等弟子着急离开了那大阵之后,他才告诉我自己的名字,这小贼......” 说到这里,少女忍不住幽幽一叹。 自言自语道:“可惜,这一回,菲儿师姐没有来,否则那小贼肯定不会打劫!” “她啊?你不要羡慕她了。” 南宫飞烟叹了一口气:“你师姐眼下正在闭关,试图破境......你们所有人中,为师也只盼着她能传承我的衣钵了。” 南宫芷兰想了想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去教训一下那小子?” “你已经打不过他了。” 南宫飞烟起身往客堂外走去,一边回道:“他是来挑战天下英雄,这一回,你们谁都不要出手!” “记住,我去找剑宗的大长老,你们谁都不许下山!” 看着师姐离去的背影,南宫芷兰拉着南宫青青的手,苦笑连连。 “没想到,那小子真的来了,还生怕我们认为下不了手,干脆换了一副模样,要与天下英雄为敌!” “几年不见,当年的少年,怕是我跟姐姐联手,也打不过他了。” 南宫青青摇摇头。 凝声说道:“师尊你错了,那小子怕不只是要挑战你和师伯,他这是要挑战所在有昆仑山上的修士。” 想着那六尺身高的粗鲁汉子,手里只是捏着一根竹枝,便挑飞了自己的灵剑。 原本有些气愤的少女,也不再那么愤怒了。 跟六大宗门的长老,掌门比起来,不知有多少人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怕是在梦里,也得惊醒。 想到这里,少女忍不住问道:“据说王贤有两位师姐,一个要嫁入天圣宗,一个跟天山的玄天宗有关......” “呸!” 南宫芷兰轻笑道:“那家伙既然换了一副魔王的模样,别说那两个白痴一样的师姐,只怕这昆仑剑宗的师叔,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南宫青青听着,不由得呆住了。 竟然是怎么样的一个少年,才会舍弃了自己的师姐,甚至是曾经的好友? 不对,甚至连金陵皇城的镇南王府也一并舍了。 也要不远万里,来到昆仑山上打劫天下的英雄? 想到这里,少女忍不住浅浅一笑:“师尊,那小贼斩出的一剑,可真好看哩!” 第五百七十九章 有人闯关,东凰族 就在南宫飞烟去见东方飞鸿之时,伫立于山道上的王贤,等来了山下叩响法阵之人。 让王贤想不到的是,上山的修士并未扎堆出现,而是三三两两踏雪而来,一眼望去,也不过十余人。 看在上山之人眼中,却无异于群狼环伺。 死死地盯着山道上,那独自一人的汉子,单凭一人,便敢在昆仑剑宗的地盘打劫? 疯了! 隔着一道大阵,王贤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山风呜呜,一时间无人作答。 来人既不是千里求财,也不是打家劫舍,更不是街头巷尾的无赖。 站在山道上吵半天,竟然不动手,生怕出血一样。 而是人群分开,出来一袭黑衣披着兽皮袄子的老人。 望着山道上的汉子,老人冷冷地喝道:“何人如何大胆,敢在这昆仑山中行打劫之事?难道剑宗的长老不管吗?” “来者何人!” 王贤根本没有理会老人的喝斥,挥了挥手中的竹枝:“你没长眼睛吗?要想从此过,便付买路钱。” “实在没钱也行,那便一人接我一剑,看大爷的心情,会不会放你们上山!” “别跟我说什么昆仑剑宗,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 不等老人回过神来,一帮男女修士已经嚷嚷了起来。 指着王贤破口大骂,有人甚至拔剑便斩,怎奈山风呜呜,大阵如铁,一道金光闪耀,差一些便将这些家伙轰向一旁的悬崖。 “住嘴!” 老人急得大声喊道:“我们是东凰家族的人,我们族里长老已经到了昆仑剑宗,你是何人?” 老人一看不好,倘若任由门下弟子胡来,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运气不好,找死都有可能。 眼前金光闪耀,一看就是他们破不开的法阵,除非族长,太上长老等人在此,否则他们根本无法上山。 “东凰族的?” 不知怎的,王贤一瞬间想到了还有道观里的师姐东凰漱玉,不由得收起了自己的威势。 只是跟眼前这些家伙狭路相逢,骤然为敌,他也不想骤然报出自己的名号。 而是扭头望向南山的道观,想着师父这会儿是不是把丹药给了那三个女人? 即便如此,依旧冷冷回道:“便是东凰明渊来了,也得遵守我的规则!” ..... 道观里。 早起的老道士煮了一壶茶,面前坐着三个红着眼睛的女人。 昨夜回到道观之后,三个女人熬不住,便各自回屋歇息...... 还不到辰时,东凰漱玉便拍响了师父的房门,吵醒了师叔东方霓裳,要师父给三人一个交代。 哪怕两女没有亲眼见识过师弟在山道上打劫的模样。 只是经过三人一夜的商议,大致可以推测出一个结果,就是王贤根本不是为了打劫,而是要给六大门派一个下马威。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将当下的情形告诉了三人。 然后掏出玉瓶,三颗回春丹一人一颗倒在掌心,看着三女目瞪口呆。 东方霓裳忍不住问道:“这便是天上仙丹?” 澹台小雪惊呼道:“哎哟不错,师弟还知道有两个师姐挂念着他,从南疆回来,也带了礼物。” 东凰漱玉却蛾眉一皱:“师父,这丹药上怎么会有三道铭纹?” “这是什么丹药?”东方霓裳忍不住了。 “这是回春丹!” 老道士收起手中的玉瓶,看着三人,脸上露出一抹凝重,还有一丝得意的神情。 喃喃自语道:“昨夜白雪城天玉阁的长老上山,给了王贤金币,他还了那老头当年欠下天玉阁的机缘......” “这是你师弟在山道上,凉亭中炼制的回春丹,此丹渡了天劫,可是说是仙丹也不为过。” “你们不要贪心,不要再去找他讨要......” “还在,除非生死关头,或者渡劫遇到麻烦之际,方可服用这颗丹药。” 老道士一番唠叨,却听得三个女人目瞪口呆。 东方霓裳忍不住埋怨道:“这家伙疯了,在半山一边打劫,还有心思一边炼制丹药,他在道观有大把的时间,为何不炼?” “他说忙得忘了。”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估计他是想着此一别,恐难有相逢之日,便在那凉亭之中,炼了这一炉丹药。” “想不到,师弟已经成了炼丹师?” 澹台小雪掏出一个玉瓶,将手里的回春丹放了进去。 却忍不住望向北边的宗门,喃喃道:“师伯,你何时教了师兄炼丹的本事?” 东凰漱玉苦笑,摇摇头:“师父不会炼丹。” 只有她知道,师父若是会炼丹,当年也不会那么穷了。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他曾经去过妖界,还有一个会炼丹的老师,学多一门本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东凰漱玉却不以为然。 将手心里的回春丹看了又看之后,摇摇头:“我们东凰家族的长老,穷其一生,也炼不出有铭纹的丹药,更不用说,此丹还渡了天劫。” 若不是昨夜惊雷阵阵,便是打死她,也不相信师弟炼的回春丹,竟然在天劫之下,没有灰飞烟灭。 澹台小雪却嘻嘻一笑,看着东方霓裳说道:“师尊你要不要试试,说不定能让你一日之间返老还童,跟我和师姐一个模样。” “呸!就你没个正形!” 东方霓裳哈哈笑道:“难不成,你现在就开嫌弃我师尊太老了?” 就在师徒两人打闹之时,东凰漱玉却忍不住问道:“师父,今日呢?今日有没有人上山,师弟会不会继续打劫他们?” 老道士闻言一愣,忍不住望向北边的凉亭。 望着山道上的一行人,望着手持竹枝作剑的徒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山下来了一行人,却是你们东凰一族的长老和弟子,眼下正在对峙之中,怕是要打起来了。” “啊?不好!” 东凰漱玉一声惊呼:“师父告诉师弟,让我族人过去啊!” 老道士摇摇头:“不行,倘若他们连一百金币的过路费都不想出,那便试试你师弟手里那根竹枝吧!”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他竟然用一根竹枝,去征服天下的英雄?” 东凰漱玉闻言,忍不住看着老道士问道:“师父,当年你给师弟的那剑呢?” 老道士回道:“他送人了!” ...... 山道上,黑衣老人已经拔出了手中灵剑。 只因他怒了。 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直接无视了东凰家族的公子,未来的家主,他哪里还能忍?连着他身后所有东凰族的弟子,都怒了。 敢对公子无礼,便是东凰族所有的敌人。 而这个时候的王贤,显然不会再去看道观里三个女人的脸色。 就像他口中所言,就算东凰明渊本人路过,也得交过路钱,要么就留下手中的灵剑。 感受着老人浓浓的杀气,王贤淡淡一笑:“别急,一个一个进来!” 说完挥手间,打开了山道上的法阵。 便在这一瞬间,风中响起一声剑鸣。 老人显然是一位剑走偏锋的修士,看在王贤的眼里,眼前的老人称不上什么高手,手里握着一把灵剑,倒是有几分气势。 人在风中,老人一剑斩出,狞笑道:“就凭你这番话,当得起老头一剑斩落你的头颅!” 这一剑,恍若流星一样猛然坠落,欲要一路碾压过去,清扫路上的一切障碍。 两人面前的空间,猛然凹陷。 好似老人这一剑将山道上的积雪刹那压实,瞬间化为坚冰,由此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瞬间向着四周席卷而去,掀起了一团雪雾。 王贤冷漠挥手,手中的竹枝迎上了星辰坠落一样落下的灵气。 指间恍若有花儿绽放。 如白玉一样的手指握着细细的竹枝,与老人斩出的流星一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横一竖! 一剑无痕! 恍若花儿开放,眨眼凋零。 手握竹枝,王贤嘴里吐出一句只有老人能听到的话,看在山道上男人女修士的眼里,却是这可恶的汉子,完全不将东凰族放在眼里。 剑气如雷,要将风中娇嫩的花儿刹那绞碎。 只是山道上,凉亭外的王贤依旧冷漠地站立着。 现在的他,根本无惧任何人的挑战 “杀!” 老人暴怒地吼叫,身上的灵气再度暴增,一剑落下,狂暴的灵气尽数宣泄而出,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粉碎。 此时,东凰一族的真实实力才展现而出。 不仅仅远超了身后男女修士的预料,看在所有人的眼里,只是这一剑,更能让这山道上的恶魔彻底死亡。 一个长老尚且如此,不用多想,身后的十几个修士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一剑的结果,难道,面前这个汉子还能逆天不成? 一根竹枝,也想战胜他们的长老? 山风呜呜,所有人眼里的那些风中的花儿,仿佛在迅速枯萎,而那个如魔王般的汉子,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起来。 一切就要结束了! “砰!” 一声巨响,一道磅礴的剑气刺破寒风,侵入到了老人的身体之中。 不对,仿佛风中有一朵娇嫩的花儿,在即将凋零之际,没入了他的手腕之中。 山道上的王贤依旧冷漠,手中的竹枝只是在风中随后挥出...... 一道比雪山还要恐怖的力量却刹那没入老人的胸口,瞬间侵袭他的手臂,刹那间,如被雪山撞上一般。 “锃!” 老人手中的灵气飞上半空,如一道刺破寒风的闪电,向着山道对面的山峰飞去。 在所有人的惊呼之中,一把来自东凰族的灵剑,没入百丈外的石壁之中。 面对眼前这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竟无人说话。 老人双眼之中没有任何的痛苦或者恐惧,只有淡淡的疑问。 这一剑,还是人吗? 气势到达了顶点的老人根本不会耽搁一丁点的时间,在失去灵剑的瞬间,一双拳头便重重地轰了过来! 忽然之间,老人眼猛地一花,仿佛有一道闪电掠过。 身在道观里的老道士,东方霓裳两人猛地一惊,没想到老人灵剑脱手,竟然还不死心! 这,双是何苦? 山道上的修士不等老人回过神来,便齐齐惊呼! 老人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看着自己握剑的断臂,如见鬼魅! 第五百八十章 上山,下山,留下灵剑 “嗖嗖嗖!” 寒风中,瞬间又有五人飞掠而来,人在空中,剑已出鞘,指向伫立风中的王贤。 注意力,哪怕只是让他们丝毫分神,足矣。 望着风中来人,王贤摇摇头。 知道来人不仅要救下断臂的老人,更是想趁机偷袭自己,至少也要乱了眼前的阵法,不由得一声呵斥。 “你们这是没完没了?还是说,你们穷得连过路钱都没有了?” 断臂的老人呆立当场,完全听不懂王贤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扑过来的三个修士,则是根本不理睬他的这句话。 只是三人在冲到王贤身前二丈之地,却感知到眼前大汉在刹那之间,出现一抹滔天的怒意。 王贤自然懒理这些家伙,手中的竹枝横于胸口。 山道上,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第一个出手! 不等飞出的三个同伴跟王贤交手,这时,其中一人突然怒道:“大家一起出手......” 轰的一声,只要有人喊出第一声。 剩下的十几人,除了五个女子没有动,剩下的家伙跟飞蛾扑火一样,纷纷拔剑,飞身掠出。 向着王贤所在的凉亭冲了过来! 一时间,山道上剑气纵横,杀声震天。 凉亭外的王贤,却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就像在神河之下修行那般,手中的竹枝化作一把魔剑,悄然斩出。 “锃!锃!锃!” 刀光剑影之中,十三把灵剑飞上天空,如十三道流星一般,向着百丈外的山峰飞去! “砰!砰!砰!” 十三个飞掠而来的家伙,跟十三块石头一样,被一道巨大的力量轰出,就像是十三颗流星一般...... 在断臂老人,跟山道上五个女子的注视之下。 发出阵阵的尖叫,竟然被王贤挑飞,一连飞出数十丈,落在山道上的大阵之外。 坚冰一般的石阶,甚至有人手脚折断,一时间惨叫连天。 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上山的路上,竟然再也无法回头。 一道大阵,无情地将他们跟山道下的同伴分隔开来。 只是眨眼之间,山道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因王贤冷冷喝道:“再不住嘴,我便将你们轰下这万丈深渊!” 众人心中大骇,纷纷暴退! 王贤无视面前的老人,看向山道上剩下的五个女子:“要么接我一剑,要么留下买路钱,要么滚蛋!” 丝毫没有因为眼前这东凰族的女修士,王贤便心软。 老人沉默半晌,掏出纳戒数了起来。 最后拿出五百金币放在一个布袋里,扔向凉亭外的汉子。 山道上,剩下的五女看着王贤,忌惮不已! 太可怕了! 一剑一个啊! 不对,这是一剑?还是二剑?便将十三个同伴的灵剑挑飞,恍若闪电一般飞出百丈。 剑身的一半没入那石壁之中,显然是取不回来了。 王贤却没有数钱,也不再管眼前的老人,将那布袋收起来后,便转身进了凉亭。 挥手,打开了山道两道法阵。 冷冷喝道:“你们可以去告诉东凰明渊,或者你们的掌门,要报仇,欢迎来找我!” 五个女子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谁都不想被一个粗鲁的汉子针对! 就这样,五女带着断臂的老人,疾速离开了凉亭之处,往昆仑山上的剑宗而去。 凉亭里,王贤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一挥手,点着了桌上的小火炉,他要煮一壶茶,等着下一波来人打劫。 其实,如果他不愿意,眼前这些家伙,或者说那十三个失去了灵剑的家伙,无一人能往山上的剑宗而去。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即使能够杀掉这些家伙,或者将他们打落深渊,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山上,山下那些真正强者肯定会跑出来! 那时,山道上的一幕将会变得越来越精彩! 打劫果然很爽! 看来,这些金币可以送给道观里的师父,或者书院里的师兄,又或者,送给某人。 直到目睹东凰族一行人消失在山道之上,王贤才冷冷喝道:“告诉他们,皇城里最大的老爷,王贤在此!” “噗嗤!” 山道上的老人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石阶。 气得他在心口破口大骂:“王贤你大爷,你穷得要来昆仑剑宗的半山腰打劫吗?” 他更气的是,早知要受伤,会断臂,他又何苦出手? 这一刻,老人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白痴! 一百金币,连一把灵剑都买不到。 自己一行人,却白痴到要跟那家伙拼命一战! 只有那五个女子,拍着胸口,嘻嘻哈哈地说道:“不是说,王贤是一个长相英俊的魔王吗?怎么会是一个如此粗鲁的汉子?” 另一个女子笑道:“说不定,那家伙身怀妖法呢?” “对对对,早些年就听说过,那家伙身怀妖法,打架从来没有输过!” “唉,上山去找剑宗的长老吧,我的剑啊!” “别说了,长老连一只手臂都没了!” “王贤,你赔我的剑!” ...... 凉亭里的王贤,根本懒得理会离开的那些家伙。 也没有去数老人给的金币,煮了一壶茶,喃喃自语道:“这山下的人都来了两波,山上的家伙,为何还不下来?” 南山道观里。 老道士将山道上发生的一幕,告诉了面前的两女。 东凰漱玉闻言,一时呆住了。 果然,眼下的师弟根本不会跟任何人讲人情。 便是曾经东凰一族的长老也不行,只因那老人一念之差,便丢了一只手臂。 倘若再打,只怕连性命也会丢在那长长的山道之上。 澹台小雪红唇轻启,喃喃自语道:“师弟变成魔王了?” 电光石火之下,她想到了前往皇城路上遇到的那个汉子,想到当下师弟的模样,更是比眼前的东凰漱玉还要震惊。 拉着东方霓裳的衣袖说道:“师尊,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我们前往皇城的路上,怕是跟师弟翻脸了......” 东方霓裳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而是望向剑宗的方向,试图看穿那迷雾中的凉亭。 看见风中煮酒,还是炼丹的少年。 突然说了一句:“师兄,我估计那家伙今日,最迟明天,还会炼一炉丹药。” “为什么?” 老道士问道:“他哪来这份闲心?” 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他在皇城的朋友,在书院的师兄老师,只怕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人。” “他之前倘若在书院炼制过回春丹,也不用回到昆仑山,在剑宗的山腰,在风雪中匆匆炼制。” 老道士摇摇头:“好的,坏的,都是他想要面对的。” 东凰漱玉死死望向剑宗的方向,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喃喃道:“师妹,这桩祸事本就是我惹来的,师弟怎么可以连你也怪上了,不行,我要去找他,跟他说清楚。” “来不及了。” 澹台小雪叹了一口,幽幽回道:“师伯不是说,那山道上有两座大阵,师弟既然不想见我们,怕是连那法阵也不会让我们过。” 老道士没有说话。 东方霓裳没好气道:“算了,他能给你们回夫丹,很不错了......接下来,就看那些家伙死无葬身之地,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老道士哈哈笑道:“别咒他们,也许王贤还不至于在半山杀人。” 嘴上这样说,老道士心里也没个谱。 只能盼着自己的徒儿不要那么心急,等上了雪山之巅,再跟那些老家伙来一场惊天之战。 东凰漱玉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师妹,那家伙不要我们了。” ...... 凉亭里,王贤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闷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山上,山下来人。 于是干脆拿出青龙小鼎,接着炼制第二炉回春丹,想着书院的人倘若来了昆仑剑宗,说不定可以给师兄带回去。 心想再炼制一炉丹药,不知能出几颗回春丹,够不够书院那些家伙瓜分? 一边捡灵药,一边生火,一边寻思。 最后总算下定了决心,喃喃自语道:“师兄,这一回不管炼制多少,都归你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王贤也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的人,也渡不了身边的朋友,或者敌人。 就这样,一直过了午时,山道上依旧没有人影。 王贤叹了一口气,干脆走出凉亭,望着风雪不兴的昆仑山,望着百丈外山峰上的那块石壁。 突然若有所思,想着再来一百,二百灵剑,要不要在那石壁之上,画一道符? 画什么符才好呢? 就在这时,山下的大阵前,响起了一声长啸:“谁敢在此打劫!” 王贤抬眼望去,却是一行数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排成一行在山道之上。 最前面,却是披着红色锦袍披风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头上戴着竹笠,看不清面容,却冷冷喝道:“在下百花谷成无忧,跟合欢宗一并五十六人,前来昆仑剑宗拜山!” 王贤摇摇头,心道怎么来的都是小喽啰? 那些太上长老,掌门,宗主呢? 那不成,那些家伙早就上了昆仑山,只有门下弟子姗姗来迟不成? 想到这里,当下冷冷回道:“要么留下过路钱,要么接我一剑,要么滚蛋!” “狂妄!” “放肆!” “来吧,我要挑战你!” 一时间,山道上响起一阵阵的呵斥,显然是两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们怒了。 或者说,自他们出道以来,还从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什么人竟敢在昆仑剑宗地盘行打劫之事,真是让人开眼了。 回头望向百丈外的石壁,王贤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我刚刚嫌灵剑太少,无法在石壁之上画一道符。 正好,你们来了。 挥手一道清风袭向那头顶竹笠的中年男人,山道上的大阵顿时打开。 跟王贤一样身高六尺中年男人取下头上的竹笠,收起身上披风,露出一袭黑衣,往前踏出一步。 一声冷喝:“百花谷成无忧,前来挑战,来者报上名来!” 王贤捏着竹枝,淡淡一笑:“等你打过,自然知道我是谁!” 第五百八十一章 写一道符 成无忧胡须一抖,突然拔出手中灵剑,一声冷喝:“就凭你,也敢在这昆仑山上打劫!看剑!” 谁知王贤却突然喝道:“且慢!” 说完看着成无忧身后数十个修士,跟一脸怒火,偏偏又生着一张妖异面容的妇人笑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来来来,你们中间谁想掏钱过路的,先来,我收了钱之后你们可以先过去,剩下的就一起出手吧,我赶时间。” 众人一听,顿时呆住了。 这是何等的自信?是何等的狂妄,竟然以一人之力,要挑战两大门派的长老和高手? 疯了! 即便如此,依旧有七人从成无忧身后挺身而出。 有人喝道:“不过一百金币,便当是给昆仑剑宗的买路钱了!” 还有人嚷嚷:“先给你,等我上山之后,再去向剑宗的长老讨要!” “对啊,那汉子,我便给你钱了!” “没错,看在这你在半山吹风受冻,本小姐赏你一百金币又如何?” 一时间,七人纷纷掏钱塞到王贤手中,往山道上飘然而去,消失在成无忧等人的目光之中。 这一番操作,看得剩下的四十九人目瞪口呆。 这也行?一百金币,这些家伙何时变得如此大方了? 这些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匆匆付了金币,跟着往昆仑山上飞掠而去。 王贤收起手中的金币,扭头望向一脸怒火的成无忧,跟他身后一红衣妇人,笑了笑:“你们一起上,我只出一剑!” 话没落音,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疯了。 只出一剑! 只是,眼前这家伙手中哪来的剑?分明只有一根细细的竹枝,就这,要迎战他们四十九把灵剑不成? 就算如此,众人心中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 成无忧仰天哈哈大笑,拍着手中的灵剑吼道:“听到没有,我们若是不成全他,倒显得百花谷小气了。” 红衣妇人也跟着咯咯笑道:“我们合欢宗,也成全你!” “锃!锃!锃!” 山道上,一时间响起了阵阵的剑鸣! 四十九人,四十九把灵剑刹那出鞘,眼看就要向着王贤斩来。 王贤眉梢一挑,淡淡笑道:“山道狭窄,诸位小心掉下山崖,到时候,可得想办法自救,我可没有办法!” 说完,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挥,指向成无忧。 凝声喝道:“一起上吧!” 就在这时,成无忧一步踏出,横剑身前不说,当即迅猛一剑向身前的王贤斩出,一边喝道:“一起上啊!” 刹那间,长长的山道上剑气如虹,斩向凉亭外的王贤。 四十九人竟然分成两拨,一半在石阶上出击,一半竟然不管不顾飞上半空,向着王贤直斩而来。 只是眨眼间,凉亭外便有数十道剑光斩来...... “来得好!” 握着竹枝,王贤非但没有避其锋芒,刻意躲避骤然斩来,气势汹汹的剑气。 反而打定主意要近身搏杀,看在四十九人的眼里,凉亭外的汉子像是疯了一般,想以行逆天之举。 真是想钱想疯了。 在红衣妇人眼里,眼前的汉子但凡眨眼,或者晃动一下身子,只要一不小心,便会死在这四十九剑之下。 四十九人齐心协力,一剑至,便是四十九剑齐至。 若是灵气足够,任由四十九道剑气累加在一起,任你是化神巅峰的高手,不败之身也给将被这四十九道剑气斩破。 看在石阶上,空中飞舞的四十九人眼里。 凉亭外的汉子只是出现片刻失神,很快手中的竹枝便如灵剑一般,掠出一抹剑芒。 一剑出,便恍若石破天惊。 刹那间,凉亭前的王贤,身前三丈之地变得滴水不进。 身在空中的红衣妇人竭力吼道:“不要慌!斩了他!” 灵剑在握的成无忧,感受到风中这一道凛冽的剑气,气得怒吼道:“斩下他的脑袋!” 几乎同时,王贤心念一动。 默念道:“一剑......” 话音未落,一抹纤细剑气瞬间掠出。 一剑出,便如百剑出,凉亭前,山道上的积雪刹那飞起,恍若寒风中突然刮起了漫天飞雪。 飞花渐起迷人眼。 自然,这风中凶神恶煞的四十九人也不例外。 身在空中,红衣妇人冷冷一笑:“竟然还真是一位妖怪,难怪敢在此打动。” 话音未落,只觉得右侧肩头传来一阵撕裂痛楚,心神震撼,什么样的剑法,怎么可能有这么快?! 在她看来,明明自己斩出的一剑,就要得手。 却在这刹那间隙,一抹剑气已经斩入了自己的身体...... 风中的雪花,跟竹剑斩出的一剑,并没有如四十九剑这般发出铿锵的声音。 只是悄无声息,刚刚斩断成无忧,红衣妇人四十九人斩出的剑芒。 四十九人,人在风中、空中,却被一片雪花乍现的剑气笼罩其中,一时间剑气四处乱撞,碰壁不已。 成无忧神色狠辣,大袖一挥,又有一把短剑飞出。 只不过,漫天雪花直接无视成无忧刹那使用的短剑,雪花如电亦如剑,从他飞出短剑的手臂飞过。 一抹极寒之意,直透成无忧的心脏。 红衣妇人手中的灵剑下压、右移,最终却落在身下的石阶之上,一时间冰雪飞溅。 成名以来,从未失手的一剑,飞上了天空。 不对,应该说便是刹那之间,四十九把灵剑齐齐飞上天空,如剑阵一般刺破昆仑山上的寒风,向着百丈外的石壁飞去。 四十九人,刹那间发出阵阵惊呼! 锃锃锃!虚空中灵剑飞舞,齐齐没入石壁之中,还有两只手臂带着一抹鲜血,悄然落入凉亭外的深渊。 成无忧脸色铁青,眼皮直颤,这一刹那只觉得心头滴血,眼前这个如魔王一般的汉子,竟然斩了自己的左臂! 汉子手中细细的竹枝,难道比自己的灵剑还要恐怖? 想到此处,成无忧一口鲜血喷出,好好好!好一个妖法! 红衣妇人缓缓落下,人在空中,同样喷出一口鲜血,染在红衣之上,格外血腥! 剩下的四十七人,齐齐呆住了。 眼前这个恐怖的家伙,仅凭手里的竹枝,便将他们的剑阵斩得崩溃消散,他们眼里四十九把灵剑,真真切切没入了百丈外的石壁之上。 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后,成无忧怔怔无语,可剩下的四十七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再来一剑,他们的小命可就真要留在这里。 或是如他们长老的手臂一样,掉进一旁的深渊之中了。 成无忧重重一跺脚,弹指间点住左臂的穴道,右手握拳头,摆出一个如同猛虎下山的姿势。 跟前瞬间激起雪花一片,一役气势再度变得凶猛无比...... 这是要用自己的生命,要来一场生死之战了! “砰!” 就在他轰出一拳的刹那,王贤一掌拍来,百花谷的长老成无忧宛如断线风筝,笔直向前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之上。 硬生生挨了王贤一掌,透胸而过,鲜血淋漓。 寒风中,六尺高的王贤伫立风中,恍若战神,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一行人。 仿佛是日出昆仑,显得高远不可直视。 成无忧忍不住咧嘴苦笑,大意了! 四十九人一齐出手,看起来是凉亭外的汉子身陷包围,不料对方不退反进,只是一剑一掌,已经打得他们的长老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所有出手的家伙,难免心中惴惴。 若非红衣妇人出声提醒,倘若成无忧不及时收手,可能就要当场暴毙。 红衣妇人察觉到异样,毫不犹豫地挥出一张符菉,替自己击碎面前的漫天雪花,将自己跟这雪花所化的灵剑,瞬间颠倒过来。 在她看来,这些虚实难测的雪花从天而降,如大雨落下,快如闪电。 一脸茫然的成无忧被王贤一掌拍飞,若不是红衣妇人提醒,只怕他当场就要落得一个肠肚流淌,惨绝人寰。 远比寻常灵剑还要恐怖的雪花,没入风中,一闪而逝,剑气掠过,石阶上没有丝毫变化。 等四十九人回过神来,眼前的汉子依旧握着一根细细的竹枝。 下一刻,便有长老飞身上前,替成无忧,红衣妇人止住伤口涌出的鲜血。 先前措手不及的四十七人,有了回旋余地,遥遥站在远处发呆。 等他们回过神来,凉亭外的汉子已经消失在寒风之中。 剩下四十九个满脸惊骇的家伙。 “你们可以过去了!”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有的人抱怨同伴白痴,有的说为何不跟之前的同伴一样? 只是一百金币,很贵吗? 为了这一百金币,两位长老的手臂断了,他们所有人的灵剑飞去了百丈外的石壁之上。 值得吗?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来,那凉亭外的汉子,真的只是出了一剑! 成无忧看了一眼红衣妇人,妇人气得涨红了一张脸,一跺脚,如一缕清风往山道上飞掠而去。 她跟成无忧想得不同,就算心里怒火中烧,也得去昆仑剑宗讨要一个说法。 合欢宗的长老,弟子一看红衣妇人走了,二话不说,跟在后面往山上而去。 成无忧怔了怔,终是放弃了冲入凉亭的想法,挥了挥手,带着手下跟在后面,悄然离去。 昆仑山下比拳头,他输了。 那些只是失去了灵剑的家伙,心里暗自惊骇,还好,还好,老子的手臂还在。 只是一把剑而已,等上了昆仑剑宗,再找他们讨要去。 一行人匆匆离去。 凉亭里的王贤往火炉里添了两块木炭,一边煮茶,一边炼丹。 神识默默地注视着百丈外的石壁,哎哟不错,再来一些灵剑,这一道符就要成了。 道观里。 老道士和东方霓裳默默注视着风中一幕,两人脸上俱是震惊的神情。 想了想,东方霓裳问道:“王贤,你要那些灵剑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在昆仑山上留下一道剑阵?” “不是!” 王贤摇摇头,淡淡一笑:“我只是想在那里写一道符。” “什么符?” “平安符。” 第五百八十二章 都来了,仙儿的丹药 东方霓裳猛然一惊。 看着面前的老道士说道:“那家伙,要用天下英雄的灵剑,在那石壁之上,写一道平安符!” 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家伙,是想气死天下英雄啊!” 老道士淡淡一笑,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儿竟然想出这一招。 若是别的什么,便是用灵剑在那石壁上写几个字,凭着四大宗门掌门的本事,挥手便能取回。 这一旦灵剑化作了平安符,只怕连他这个师父,怕也无能为力。 毕竟,当下的王贤画出的平安符,早就超越了这一方世界的力量。 想到这里,老道士笑了。 看着面前的两女笑道:“看吧,你们师弟当年在雪地里第一道符,便是平安符!” 澹台小雪幽幽一叹:“这下,那些家伙的灵剑,怕是取不回来了。” 东凰漱玉摇摇头,一脸苦涩之意。 沉默良久,才喃喃自语道:“这下剑宗,可要热闹了。” “为什么?”澹台小雪不解地问道:“我估计师弟要不了两天,就会杀上去,挑战四大宗门!” 东凰漱玉蛾眉轻皱:“那些失了灵剑的家伙,怕是要去找剑宗的麻烦了。” 东方霓裳闻言,忍不住笑道:“说得也是,换作是我,怕也要将这一团怒火,烧去剑宗,不能便宜了那些掌门。” 老道士笑道:“你那个掌门师兄,怕是要头痛了。” ...... 失了灵剑的修士,倒也没有气急败坏。 除了两个断臂的长老,剩下的那些家伙,只恨自己蠢笨,为什么舍不得花上一百金币。 就算眼前花了,也可以回头找剑宗的麻烦啊。 所以,上山来的修士,没有谁是省油的灯。 就在一行人离开之后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又来了一波一百多人的修士队伍。 果然,除了十几人交钱了事。 剩下的百多人统统将手中的灵剑交了出来,化为了昆仑山上一道平安符的笔画。 静坐凉亭,王贤望向百丈外的石壁,这一道平安符,就要成了。 就在这时,一缕药香飘出,像是在他面前开了一朵硕大的莲花。 凉亭里一时间光芒璀璨,药鼎上的小青龙在欢快地游走,眼看要不了两个时辰,这一炉回春丹,也要出炉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王贤只是侧耳一听,便呆住了。 好死不死,金陵城的那几个女人竟然来了昆仑山。 跟在几个女人身后的,居然跟着师兄李大路,柳仙儿,唐天和龙惊羽等人,疯了,一个个都跑来昆仑剑宗凑热闹了? “王贤你大爷,快给老娘开门!” “王贤,我来了!” “王老爷,你兄弟来叩山门了!” “王贤哥哥,仙儿来了!” ...... 一时间,长长的山道上,比过年还要热闹。 看着眼前一炉丹药,王贤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你可得给我多出几颗吧,要不然,不够分啊? 话虽如此,他依旧一步走出凉亭,挥手打开了山道上的法阵。 光影变幻,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走在最前面的唐青玉一呆,却见山道上,凉亭外,伫立着白衣飘飘的少年,恍若九天之上下来的谪仙。 看得她眼前一花,不由得抱怨道:“没想到,你真的跑来昆仑剑宗打劫了!” 跟在后面的唐十三哈哈大笑道:“天下只有一个王老爷,你若不这样,老娘还瞧不起你!” 孟小楼张了张嘴,却没有吭声。 或许对他来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西门听花打了一个响指,问道:“我们要不要付过路钱?” 王贤一听笑了:“你是不是白痴,那石壁上清清楚楚写明白了,要么付钱,要么接我一剑,要么滚蛋!” 西听听花一愣,眼见就要拿出灵剑。 身后的孟小楼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出声警告道:“你要想清楚了,这剑可是你的定情信物,若是没有,你不怕老婆要你性命?” 王贤闻言,指向对面百丈外的石壁。 淡淡一笑:“接我一剑......你的剑就会去那里凑数,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啊?” 唐青玉闻言一惊,顺着王贤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山峰,今日风雪渐歇,对面石壁看得清清楚楚,不知有多少灵剑插在上面。 惹得女人幽幽一叹:“王贤,你这是要跟天下英雄作对?” “不行吗” 王贤挥挥手道:“要么交钱上山,要么接我一剑,你选哪样?” “小楼给钱!” 再蠢,唐青玉也不会蠢到跟王贤比剑。 而是转身跟孟小楼笑道:“我们家孟小楼可是一个财主,据说当年跟在你身边挣了不少钱。” 唐十三浅浅一笑:“王贤,我的钱,你也要?” “为什么不要?” 王贤指着唐十三身后的花满天笑了笑:“除了我师妹,你们一个都不能少了!” “师兄!” 花满天一级秀脸涨得通红,上前福了福:“你想在这里,跟天下英雄来一场惊天之战?” “不可以吗?” 王贤看了一眼凉亭,摇摇头:“决战之地,可不是由我选,要问他们!” 说完指向山上的方向,静静地说道:“我在等。” 待得孟小楼搞人头交了金币之后,王贤才看着唐青玉姐妹两人,跟着花满天笑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我王老爷上辈子欠了你们......正好,大爷我炼了一炉丹药,估计夜里会出炉,到时候你们一人一颗,如何?” 卧槽! 唐青玉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冲上前,拉着王贤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却瞬间又被王贤请了出来。 看着她苦笑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里面很窄,容不下你们,你若多事,一会儿丹药炸了,别怪我不会再炼!” 唐青玉嗅着淡淡的药香,瞬间呆住了。 扭头跟唐十三,花满天等人嚷嚷道:“你们看看,这恶魔一边在山道上打劫我们,一边还有心思炼丹。” 花满天嘻嘻一笑:“谢谢师兄。” 唐十三忍不住问道:“王贤,这是什么灵丹?” “回春丹,没准能让你青春永驻,惊不惊喜,欢喜吗?” 王贤淡淡笑道:“我的灵药,只能炼制这一炉,能不能一人分一颗,那就要看天意了。” 说完,将回春丹的功效,给几个女人讲述了一遍。 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杀神,还是一个正牌的炼丹师? 疯了。 花满天拍了拍唐青玉的肩膀,笑道:“别小气,别说一百金币,只怕你出一座金山,也难买这样一颗丹药吧?” 王贤点了点头:“没错,之前我还炼了一炉......给我昆仑山上的师父,师妹了。” “王贤,我来了!” 不等几个女人回过神来,唐天从山道上冲了过来。 一把抱着王贤哈哈大笑:“师兄问你,我们要不要交过路钱?” 五贤摇摇头:“书院的弟子不用。” “你!” 唐青玉气得直想骂娘,可转眼一想这炉中的丹药,瞬间忍了下来。 唐十三拍了拍大姐的肩膀:“你不能跟他们斗气,你不懂王贤的心思,还是我家小楼最乖。” 孟小楼不等身后的龙惊羽冲上来。 便忍不住问道:“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一直守在这里?” “不用。” 王贤看着不远处的师兄,跟拉着师兄手的柳仙儿,挥手说道:“这凉亭容不下你们,先上山,我会把丹药给师兄。” 孟小楼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自然也不会着急。 于是,便跟自己的女人说道:“我们去剑宗吧,当年我们在擂台上认识王贤,这一回也在这里跟他再见!” 按说,他们原本不会来昆仑剑宗。 只是听王芙蓉说,弟弟王贤这一回,怕是要永远离开这方世界,于是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不远万里,跑来凑热闹。 果不然,王贤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几个女人,连着孟小楼,西门听花,一个个跟王贤道别,连着书院的一行人,连着唐天,龙惊羽,也不得不暂时离开,往山上剑宗而去。 龙惊羽跟王贤说道:“我师父说,暂时歇息一下,等到明年春天,再接着铸那把剑。” 王贤这才想起来,镇天剑在铁匠手中。 当即笑道:“铸剑是大事,急不得。” 便在众人欢笑之中,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而去。 连着依依不舍员的王芙蓉,也跟在花满天身后,往剑宗而去。 要说的话太多,她决定等弟弟上了剑宗,再找机会说一些悄悄话,毕竟还有一个弟弟去了神女宫。 这事,她要交代王贤。 ...... 最后,凉亭里只剩下柳仙儿,跟李大路陪在王贤的身边。 王贤将桌上的金币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我师弟,一份给了柳仙儿,看着两人笑道:“这最后一份,给我昆仑山上的师尊。” 柳仙儿将金币排开,一边数,一边咯咯笑道:“没想到仙儿来看哥哥,又发财了。” 王贤没有说话,却掏出一颗回春丹,放在小姑娘的手心。 淡淡一笑:“现在,你先吞了这颗丹药,让师兄替你炼化......” 柳仙儿看着手里的回春丹吓了一跳,这颗跟她见过所有的丹药都不同,竟然有三道暗金色的铭纹。 来自东海的姑娘,自然见过世面。 可如此珍贵的灵丹,她却是头一回见。 李大路皱了皱眉头:“非要现在吗?” “就现在。”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时日无多,仙儿跟她们不同,她不需要以后面对天劫之下的考验,她需要一个坚实的基础。” 柳仙儿轻轻地点了点头:“仙儿听哥哥的话。” 李大路摸着小姑娘的脑袋,笑道:“仙儿,这可是天上地下,仅此一粒的仙丹,可是渡过炼虚境天劫的宝贝,你可有福了。” 柳仙儿一愣,指着面前的药炉问道:“王贤哥哥,这一炉呢?” “这些呀?” 王贤摇摇头,静静地回道:“你手中的这颗是借了一个老爷爷的天机,眼前这一炉丹药,怕是不能了。” “哦!”柳仙儿点了点头。 却见先生在王贤说话之时,挥手往青龙小鼎之中,渡了一丝灵气。 不等宝贝弟子吞下灵丹,李大路微微一笑:“如此,师兄便替这一炉灵丹渡一些人间之力,如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山上来人 话音未落,面前的青龙药鼎顿时散发出万道光芒。 这一道光芒恍若一道神光冲出凉亭,直往雪山之巅的九霄而去。 还在山道上行走的唐青玉等人,禁不住抬头望天。 唐天一声惊呼:“不好,这是王贤那家伙破境了?” “不会。” 花满天摇摇头:“师兄就算要破境,也只会在与四大宗门决战之际,才会使出,这怕是他师兄,还是仙儿?” “仙儿哪有这般阵仗?” 龙惊羽摇摇头:“这气势,倒是像那一炉灵丹,快要出炉了。” 唐十三闻言,禁不住一声惊呼:“天啦,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捂住了嘴巴,生怕昆仑剑宗的某位长老听到一样。 唐青玉幽幽一叹:“走吧,我猜要不了多久,剑宗便会有长老,去找那家伙的麻烦!” 唐十三摇摇头:“可惜啊,那山道太窄,容不下我们在那里看热闹,不然我真的不想错过。” 西门听花打了一个响指。 指向前方说道:“别急,最精彩的一幕,自然要留到最后。” 孟小楼点了点头:“柳飘飘他们已经先去了,我们便在雪山之巅等着最后一战。” “轰隆!” 金光冲天而起,恍若一道惊雷落下。 十二楼中,六大门派长老齐齐一惊。 齐聚金殿之上的一众掌门也惊骇不已,半山的情形,连老道士也看不穿,他们自然也是一样,只能望着一团迷雾惊叹不已。 终于,来自天圣宗的掌门看着剑宗的太上长老东方素玉,面带忧色。 东方素玉沉吟半晌。 终于下了决心,冷冷喝道:“便由剑宗执法长老,带着四大门派的长老,弟子去半山走上一趟......” 东方飞鸿眉头一皱:“要在那里动手?” “他若知趣便乖乖随你们上山,如若不然,便将他斩于半山凉亭!” 东方素玉冷笑道:“那里地势狭窄,对我们不利,对那家伙同样不利,一切,就看那小子能不能活着走上昆仑山!” “好!” 东方飞鸿回道:“我这就去安排。” 南宫芷兰看了一眼南宫飞烟,却见师姐二话不说便出了金殿,想想便跟了上去。 待得来到广场之上,望着面前茫茫雪山。 南宫飞烟才凝声说道:“他们这是去送死,我们就不要掺和了!” 南宫芷兰吓了一跳:“我们要置身事外?” “不然呢?” 南宫飞烟淡淡一笑:“王贤敢在半山打劫,自然不怕天下英雄去那里送死,只怕他这会儿已经杀红了眼,谁去,谁死!” 道观。 四人站在大殿外,抬头望天。 那一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最后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却看得三女心旷神怡。 东方霓裳喃喃自语道:“他这一炉丹药虽然没有天劫落下,却不输那一日的万道劫雷。” 澹台小雪捂着胸口:“天啦,师弟这是要逆天啊?” 老道士摇摇头:“王贤的师兄李大路也来了,那家伙眼下的力量,丝毫不输于你们的师弟,这一炉丹药,我倒是有几分期待,看看能有几颗?够不够他们分?” 东凰漱玉叹了一口气,望向风雪弥漫的天空。 呢喃道:“师弟的一炉丹药,竟然惊动了天地。” “正因如此,这方天地已经容不下他了!” 老道士沉默良久,最后做出决定,看着东方霓裳说道:“最后一刻,你带着这两个丫头回剑宗,看看。” “好。” 东方霓裳莞尔一笑:“我也想看看,王贤那家伙飞升时的模样呢。” ...... 山道上。 正如唐青玉所料,四大宗门的长老,带着将近两百弟子,排成一条长老,往半山气势汹汹而去。 唐天不甘心地嚷嚷道:“若不是怕王贤生气,我这会儿就跟去看热闹。” “走吧。” 花满天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早去找一个歇息之地,不然夜太黑,鬼才理你。” 此话一出,便立时打消了众人好奇的心思。 毕竟,此去昆仑剑宗,谁也不想在雪山之上吹寒风。 而这时的众人,依旧不知道半山的凉亭到底发生了何事? 柳仙儿吞下回春丹,强大的药力哪里能一日散发? 小姑娘当下一刻,丝毫不亚于那一夜龙珠入体,若不是先生李大路在此,又有王贤守着。 只怕一颗小小的回春丹,便能让她爆体而亡。 即便是天空中的金光消失,凉亭里依旧金光弥漫,浓得化不开来。 王贤一挥手,撤去药鼎的火苗,稍歇片刻一炉丹药出来在李大路的眼底。 王贤数了数,忍不住笑道:“还好,这一炉竟然出了十八颗,看来全赖师兄之力,才会有这样的收成。” 李大路一边帮柳仙儿炼化灵丹,将其中大部分药力压制在小姑娘的丹田之中。 看着王贤收起药鼎,将所有的回春丹装入玉瓶之中。 一边说道:“之前的动静太大,他们忍不住下山了。” 王贤将玉瓶放在师兄的面前,淡淡一笑:“无妨,我那一道平安符,还差一些灵剑,正好,有人送来了!” 说完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取出紫金葫芦倒了两杯灵酒搁在桌上,自己端起一杯,一口喝了下去。 一声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李大路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未必太心急了。” 王贤放下杯子,往火盆里添上几块木炭,笑道:“这是我的事,师兄不用操心。倒是小仙儿,今夜之后,在柳飘飘眼里,怕是一个小怪物了。” “她啊?” 李大路摇摇头,苦笑道:“她这会儿已经在昆仑剑宗看热闹,怕是不知道妹妹也跟着我一起来了。” “呵呵!” 王贤淡淡一笑,推开竹门,出了凉亭。 挥手之间,凉亭外黑雾弥漫,来自金陵皇城的翩翩公子,瞬间化身为六尺高的魔王。 不多时,自山上匆匆而来的一行人,被一道大阵所阻,没能一鼓作气冲到凉亭之处。 以四大宗门的长老而言,以他们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一剑千里取人头。 更不要说,他们身后二百修士,只是来凑一个唬人的气势而已。 一时间,山道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吼叫。 阵阵杀气,丝毫不遮掩,向着凉亭外的魔王而来。 身化魔王,王贤一声冷喝:“想下山,要么出钱,要么接我一剑,要么滚蛋!” 说完一挥衣袖,山道上的法阵大开。 山道上一时间金光闪耀,如同白日现星辰,异常明亮。 众人眼里的王贤,果然身化魔王,一袭黑衣,双袖鼓荡,身前泛起阵阵光华。 手中竹枝有一道剑气闪烁,凌厉异常。 这一次出手,就像是山道上的猎人面对一姓恶狼,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然而袭杀而来的四大宗门长老,却志在必得! 风中突然响起一阵怒吼声! “玄天宗天忧!” “昆仑剑宗无明!” “天圣宗白离!” “百花谷破军!” “我等齐来此处,斩杀魔王!” ...... 一时间,山道上响起惊天动地的吼叫,杀声阵阵,向着凉亭外的王贤而来。 他们其实还没有想明白,为何传说中的翩翩公子,会变成六尺高的胡须汉子。 更没有想到,恍若魔王一样的汉子竟然这般难缠,还自称是来自皇城的王贤。 几乎所有人都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便出手了。 在这雪山之间,昆仑剑宗得天独厚。 二百多修士竟然如一棵棵古树拔地而起,如一条长蛇在山道上疾速而行。 这一幕,看着唐青玉一行人目瞪口呆。 唐十三忍不住一声惊呼:“王贤,你是不是白痴,不会还手啊?” 花满天气得跳脚,骂道:“真该死!” 孟小楼淡淡一笑:“如果人多就能打赢,金陵城外十万蛮族大军,也不会铩羽而归了!” 西门听花打了一个响指:“继续走,不要停!” 唐青玉叹了一口气:“可惜啊,看来只有小仙儿留在那里发财了。” 唐十三和花满天直接无语,没想到这个时候,唐青玉还在想着打劫这些家伙纳戒的事情。 只有唐天当下隐忍不发,想着来日方长。 等到了昆仑剑宗以后,要好好跟这些家伙计较一番。 好戏,还在后头呢? 龙惊羽根本就瞧不起那人鬼不分的四大宗门修士,这些家伙似乎害怕王贤杀到剑宗。 想到这里,不由得笑道:“我们就当看个热闹,一会儿没准王贤还会在山道上放个烟花,给我们瞧瞧。” 而这个时候,山道上剑气纵横,杀气漫天越来越烈。 王贤不再言语。 要说的话,之前已经讲过了,再说,就是废话。 起先他大声开口,只想让扑下山的人知难而退。 没想到,如师兄所猜测那般,这些家伙分明是挟着浓浓的杀机而来,希望能在狭窄的山道上,击杀自己。 倘若真的能用这二百灵剑困住自己,又何须山上那些太上长老,掌门,宗主们枉费心思? 挥手间,山道上起风了。 隔着数十丈距离,伫立风中恍若魔王一样的汉子,却没有魔气弥漫。 而是弹佛间,仿佛激活了数百道符菉,风中有符,符意有风,风中还有片片从山道上激起的雪花。 雪花漫天,将那符意,剑气隐藏起来。 面前四位长老从风中袭来,王贤眼光却依然平静,看着山道上的长蛇阵挥起右臂。 雪花纷纷,仿佛在风中化为一座沉重的山峰。 在身前的风雪中的王贤,在风中画了无数条细细的线条,无形而凝重的线条,飞上空中袭来之人。 一刹那。 漫天狂舞的雪花尽皆化为虚无,耀眼的线条渐渐敛没,隐匿的符意变成了千百道若有若无的剑气。 “锃锃锃!” 然而扑上来的四大宗门的长老,率领二百修士依然在山道上凝聚地灵气。 沉默如风中的杀神,漫天剑光刹那落下...... 于是,昆仑剑宗长长的山道上,隐隐出现了数百道剑气,铺天盖地斩向凉亭外的魔王。 那些符意,线条,化作剑气钭飘舞的雪花斩得如雪龙狂舞,没有人能逃离风中的雪花,跟那些悄无声息没入风中的线条。 风中的线条是这一方世界的规则。 雪花在风中,跟这些规则湿在一起,再无一丝痕迹。 雪花,规则,符意。 在长长的山道上,化为漫天无痕之剑...... 第五百八十四章 平安符成 出世修士通常是十年磨一剑,有的更是五十年磨一剑,如何形容都不为过。 却没有人知道,王贤这一剑究竟磨了多少年。 百年一剑? 还是不止百年? 一场大战,在风中悄然揭幕。 雪山之巅,有两人远远眺望此处。 虽然不是隔岸观火,却也想指点江山。 一位正是昆仑剑宗出关不久的太上长老东方素玉,青衣振振容颜不改,脸上却是略有得意的神情。 另一位自然是天圣宗的太上长老白老头。 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当年的少年,会变成眼前这个恍若魔王一样的汉子? 风从雪山之巅而来,将长长山道笼罩其中,仿佛眨眼间,这座雪山便化身为一个巨大的牢笼,没有任何人能逃离。 雪花被斩碎,寒风被切断,虚空裂开,法则落下,连天地都被隔离开来。 更不要说,山道上这些正在凝聚天地灵气的修士了。 一刹那,仿佛雪山上的灵气被抽空。 或者说,这一方天地弃这些修士而去,连着四大宗门的长老,也从半空中齐齐坠落在山道的石阶之上。 隐于风中的符意,恍若一座雪山,落在他们的身上。 以人之力自然无法与天之力抗御。 他们以天地灵气凝成的护体罡气上,出现无数的剑痕,手中的灵剑也在刹那间不由自主飞上天空。 二百多灵剑,刹那化为蛟龙掠过百丈虚空。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在山道上唐青玉等人的惊呼之中。 穿云破雾,刺破虚空,没入那将要完成的平安符中。 如点点星光落下,将平安符的最后一笔补齐。 “嗡!” 石壁上金光闪耀,看得道观中的老道士一声长叹,好家伙,自己的徒儿竟然在剑宗山间的石壁之上。 用无数修士的灵剑,画了一道平安符。 自此以后,这里将成为一道剑壁! 一道无人可破的法阵! 挥手间,东方霓裳让这一面石壁现于东凰漱玉,澹台小雪的眼前。 幽幽一叹:“看吧,那家伙竟然用灵剑,画了一道平安符。” 澹台小雪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一幕,惊呼道:“好家伙,那些长老是不是白痴?敢在山道之上,狙击师弟?” 东凰漱玉蛾眉紧皱,想到了族中的长老和哥哥。 只怕接下来的一战,将更加残酷。 已经放下所有一切的师弟,眼里再无往日的那一点温情。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师父,师弟写这一道符,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想在离开之前,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一点念想吧?” 凉亭中的李大路,看着身前金光闪闪的柳仙儿,笑了。 自言自语道:“师弟说,平安是福。” 四大宗门的长老,如金玉,如玄铁一般的脸庞骤然苍白,在红白之间疾速变幻,灵力疾出! 凡人不可逆天! 他们跟门下的弟子一样,手中的灵剑根本不听使唤,一刹那飞上天空,没入百丈外的石壁之中。 雪山上的天地灵气,瞬间变得翻腾不安。 若无符阵加持,只怕这些灵剑没入,石壁瞬间就会崩塌。 最终,于金光闪耀之中,整面石壁渐渐变得平静,然后回复之前的模样,连石壁上的雪花也没有消失。 一声轻响从石壁上响起,无数细细的线条,在石壁上结成一张蛛网,跟平安符合为一体。 恍若天地间的神来之笔,在昆仑山上挥墨写意。 玄天宗天忧。 昆仑剑宗无明。 天圣宗白离。 百花谷破军。 以及更多的修士在这一瞬间齐齐抬头望向凉亭之处。 就像是在黑夜之中,抬头望天,看着漆黑的夜色之中,突然有一团浓得化不开金光闪耀。 跟着,一条细细的金龙,在凉亭之上的虚空中盘旋, 最后一头钻入凉亭之中,消失在他们的眼里。 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原来自己一行人想要用长长的山道算计魔王。 却不知,化身魔王的杀神,却在凉亭之中助人破境。 所有人两手空空,一刹那僵在了山道之上。 无法前进,也不能后退。 直到雪山之巅,响起一声叹息,身为昆仑剑宗的长老无明才高呼道:“不好,所有人立刻回去!” 神符起于凉亭,王贤站在风雪中。 望向眼前恍若长蛇一般的家伙说道:“我说过,于我眼中,尔等皆为蝼蚁,回去吧。” 在李大路看来,师弟这一剑并不如何强大,甚至在四大宗门看来引人发笑。 然而一剑成符,所有人手中的灵剑不由自主飞向百丈外的石壁,补齐了那一道平安符,这才令他感到震惊。 最令东方霓裳感到震惊的,却是王符画符的手段。 昆仑山上的一幕看似混乱,实际上那无数的剑意却自有章法,每一把灵剑落入石壁之中堪称完美。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造成这般声势,有这等效果。 老道士微微一笑:“他自幼便在道观外的雪地里,用木剑写字,对符道领悟之深,非你们可以想象。” 澹台小雪微微皱眉,叹道:“我依然无法理解,师弟怎么能用剑灵,写出一道符。” 东凰漱玉没有解释,她在伤心。 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或者说她跟师弟一起去了东凰族的禁地,最后会不会一直陪在师弟的身边? 想来想去,少女越想越气,恨不得飞去虚空之中,一掌拍在王贤的胸口。 师弟,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澹台小雪最开始有些诧异,然后渐渐明白了原因。 面对这样的师弟,只怕四大宗门没有丝毫的信心。 哪怕她眼里的王贤,伫立于山道之上,神情是那样的平静,语气是那样的平和,似乎信心满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又或者说,师弟从当年来到昆仑剑宗,便开始准备。 整整过去无数个年头,等的便是有一天,再上剑宗。 她没有劝师姐。 两人已经有了心上人,真的错过了王贤,接下来,她只能希望师弟可以挑战成功,战胜世人眼中,最强大的宗门。 ...... 天圣宗白离不甘心,连着他身后百花谷的破军也是一样。 两人因为眼前不仅仅是一场未了的战斗,而是不甘心就此离去。 白离掌心摊开,一枚轰天雷出现在他的掌中,冷冷地喝道:“此物帮你飞升!” “你这是......” 破军顿时愣住,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没有这个必要吧?” 白离冷冷一笑:“他既然是魔王,那就去深渊之下吧!” 破军有些不太情愿! 这一趟浑水,他实在不该来掺和! 沉默半晌,他没有说话。 谁知白离脸色为之一变,他知道,这家伙是拼命了! 不敢再迟疑,当下,他直接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原地! 远处,王贤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他从破军的手里看到一抹剑气,想不到这家伙跟自己一样,有无数灵剑。 更从白离的掌中,看到了那一颗欲要轰破雪山的轰天雷...... 一股剑势直接破军手中喷涌而出,下一刻,一道恍若闪电一般向着王贤落下。 就在所有人准备转身离开的一刹那! 白离出手了!破军出手了! 王贤自然也出手了,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挥,一道剑气一化为三,刹那斩出。 一剑无痕! 这一剑太快,比白离的轰天雷还要快! 快到轰天雷刚刚飞出白离的手掌,风中一抹寒风便已经自他面前掠过...... 快到破军一剑,刚刚斩出,还没有白离的轰天雷快。 一剑无痕,便将他的第二把灵剑,连着他的手臂斩飞! “轰隆!” 一声巨响,在天穹之上响起,恍若寒风呼啸的天空之上,响了一记惊雷! 跟着便是一声惨叫,却是长老白离人头飞上天空,连着那轰天雷一起,在九天之上的虚空被炸得神魂皆灭! 剩下的无头尸体,被无痕剑气斩得灰飞烟灭,一阵风过,将其刮向深渊之下。 连一句惨叫声都没有,便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杀人了! 这是王贤再上昆仑山,杀的第一个长老! 所有人望着天空上那一颗炸开的轰天雷,在他们目瞪口呆之下,化为一抹殷红的血雨! 一朵血染的烟花,在昆仑雪山之巅炸开,惊呆了这一刻抬头望天的修士,长老,掌门。 连老道士也呆住了! 东凰漱玉一声轻叹:“他们明明输了,都何必使出轰天雷这种下作的手段?” 在她看来,长老白离这是自己作死! 如果师弟那么好杀,也不会一直活着杀回昆仑山来。 澹台小雪,一时间怔怔无语。 她想到了无数个结局,却没有想到师弟真的杀鸡给猴看,拿天圣宗的长老开刀了! 百花谷的破军长老也呆住了。 他确定只要自己再动手,便会死。 魔王站在山道上,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竹枝,他却不敢将那玩意仅仅当成一根竹枝。 看着断臂,一时呆住了。 直到身后长老过来帮他止血,包扎伤口,直到头顶那一声炸雷响起,血雨染红了漫天的雪花。 黝黑的脸庞才狠狠一抽,浑身显得愈发寒冷。 这一切太快,快到所有转身准备离去的修士浑身一惊,如被雷击。 才发现头上响了一记炸雷,跟着便是红雪落下。 山道之上,不见长老人影,只有染红的雪花缓缓飘荡。 就在这个时候,王贤抬头,望向雪山之巅上的两人,眼里尽是一抹不屑的神情。 一声冷喝:“倘若六大门派,要在这长长的山道上,与我一战,不妨放马过来!” 东方素玉眉头一拧。 沉默良久,才冷笑道:“不急,我等着你来!” 身为的白胡子老头气得怒吼如雷鸣:“王贤,你敢杀我天圣宗长老,我必诛你!” 王贤摇摇头,冷冷一笑:“老头,你要不要脸?那家伙使出轰天雷的时候,你瞎了?” “我既然敢上昆仑山,便不惧你们六大门派,别急,我会给你们送死的机会!” “告诉宋天白雪,我王贤来了,跟他们的情分,今日一刀两断!” 道观里的东方霓裳突然问道:“王贤,你是不是连昆仑剑宗也不放过?” 王贤微微一笑:“当年因,今日果,天下英雄尽管放马过来!” 说完,又跟山道上断了一臂的破军喝道:“你犯规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人心,在人间 如长蛇一般的修士队伍已经消失在山道之上,原地尚有袅袅剑气在风中盘旋不止。 任凭天空中那一声惊雷落下,王贤脚下的冰雪竟丝毫未动。 看在唐青玉一行人眼中,曾经那个跟她们一样的少年,道行之高,已经高到她们再也看不清楚。 昆仑剑宗的方场上,无数修士呆立。 之前跟着柳飘飘一起来的龙清梅,柳飘飘两女,望向山道上那长蛇般的队伍。 想象着凉亭外那杀神降临的魁梧汉子,原以为双方会杀得难解难分,风中一战怕是还要持续许久。 谁知一朵烟花从天而落,疾若惊雷。 刹那之间撕开山道上战场,那一道看不见的剑气,充斥天地。 出鞘一剑,越过虚空,如同刹那刺进龙清梅的心口。 一剑,让她想到了当年在会文城外的那一幕。 那天夜里,是她带着几个杀手,要去取王贤的命。 最后,身边的人都倒在王贤的剑下,她却用一只野猫弄琴,逃过一劫。 再后来,半开玩笑的女人,跟王贤成了朋友,要少年许她一个未来。 为了那个未来,她愿意再等十年,等着还不是男人的少年长大,然后跟她一起去浪迹天涯...... 再后来,破境之后的女人,因为唐青玉的一番话。 将那蜷缩在山间小院的少年,看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狗,还在山峰之上,斩了王贤一剑...... 再后来,便没了后来。 想到这里,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女人,禁不住捂着红唇一口鲜血染红了掌心的丝巾。 柳飘飘一声惊呼:“他在那半山杀人,关你何事?” 龙清梅泪眼婆娑,喃喃道:“那一年在虎门关外,我不应该嫌弃他的......” 望着山道上如长蛇一般的队伍,缓缓而来,龙清梅将当年之事,跟柳飘飘简单说了一通。 最后捂着胸口嚷嚷:“若是我没有遇到唐青玉,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一些,她有些恨唐青玉了。 若不是那自负的女人,她又何至于瞬间改变自己的心意? 柳飘飘一愣,气得骂道:“没想到,你身边居然有一头蠢猪......”话没说完,自己也呆住了。 沉默良久,才幽幽叹道:“不瞒你说,在南疆之时,我还坑了他一回。” 直到这时,柳飘飘也不明白。 已经身陷黑牢的王贤,究竟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直到他在皇城中再见王贤,两人再也没有提及此事。 她甚至相信,若不是妹妹仙儿的原因,只怕那家伙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嘴角微翘,想着这般有趣的事情,竟然也曾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差一些,她便在南疆坑了一个修道天才。 但是下一刻,她便想明白了,王贤竟然将身上的宝贝都舍了不要,给处妹妹无数的机缘,自己便是有恨,怕也只能烟消云散。 难不成,自己还在跟妹妹作对不成? 广场上的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实在是山道上的那一战太恐怖,且不说那杀神气势太盛,光是那一颗在天空炸开的轰开雷,那一颗在天空中炸开的头颅,便足以让他们头皮发麻了。 更不要说,风中一剑斩杀了天圣宗的长老,随手一挥便轻描淡写将二百多修士的灵剑挑飞,没入那雪峰的石壁之上。 换作他们在那长蛇阵中,最后只怕也会落得同样的结果。 可是接下来一幕,却让人毕生难忘。 却是那凉亭中突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跟着化为金龙在天空盘旋,无视昆仑山漫天风雪。 金龙现世,于昆仑山上的修士来说。 却是万古未见的神迹,所有人都惊呆了。 金光闪耀,令人眩目的光芒如一阵阵涟漪在虚空中荡漾开来,金龙只是乍现真容,便一头扎入凉亭之中。 金龙乍现! 于万人之前,旋即隐没于金色的云海之中。 而那个伫立于山道之上,恍若魔王的杀神也不再压制自己的气势,一声长啸声惊九天。 一时间九吟伴着这一声呼啸,在天地间响彻。 凉亭中的李大路没有开口说话。 金龙乍现之后,破境后的柳仙儿陷入了沉睡之中。 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王贤用一声长啸,盖过了声惊九霄的龙吟。 一颗回春丹。 一锤定音。 看来,昆仑之行书院不亏。 书院从此,又多了柳仙儿这样的传奇之女。 倒是王贤的一声长啸惊动天地,让昆仑剑宗山道之上,大殿外广场上的修士,齐齐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 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大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以后就算有人问起,也只会怀疑他这个书院的先生,最不济他还能推到师弟的头上。 谁也不会想到,以仙儿这样小小的年纪,便已经搅动一方世界的风云。 便是昆仑山上的柳飘飘,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一日之间,再次惊变。 凤舞九霄。 飞龙在天。 指日可待。 转瞬之间。 斩了天圣宗的长老,王贤回了昆仑剑宗太上长老的话,便挥手关上两道法阵。 一时间,山道上的凉亭再次被一团迷雾笼罩起来。 ...... 长老被一剑削去了头颅。 就算东方飞鸿都要目瞪口呆,更不要说山道上那些肝胆欲裂的家伙。 谁知道凉亭外的魔王却挥挥手,隐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消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 广场上,龙清梅嫣然一笑:“你们呀,下山送人头,是为了帮王贤凑齐那一道符文啊?” 柳飘飘闻言,正欲说话。 却看到了踏上石阶,走入广场的一行人。 当即忍不住惊呼道:“你们怎么也来了,我妹妹呢?” 唐天嘿嘿一笑:“柳长老别急,仙儿妹妹陪在师兄的身边,这会儿正在半山跟王贤喝茶,挣钱呢。” “啊?” 柳飘飘闻言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话锋一转,看着花满天喊道:“花妹妹,你也来了?” 这刹那的转变,便是连唐青玉,唐十三也没有回过神来。 毕竟凉亭中的那一幕,除了王贤,李大路,谁也不知道柳仙儿竟然吞服了一颗有着三道铭文的回春丹。 花满天却淡淡一笑:“你都来了,我为何不可?” 眨眼间,几个女人便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仿佛这里不是昆仑剑宗,倒是成了金陵城中的镇南王府一般。 只有道观里的两女柔肠百结。 生怕自己的男人愣要去充光英雄,却触师弟的霉头,眼下王贤连她们都不认,更不要说什么四大宗门的天骄了。 站在十二楼的掌门,宗主,瞥了一眼远处隐于迷雾中的凉亭。 望着那些站在广场上看热闹的门下弟子,哪里有胆子杀下山去找那魔王拼命? 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王贤一剑透心。 南宫飞烟眼中神情晦暗不明,已经心生退意。 昆仑山这一滩浑水,果然比当年还要污秽,只怕谁蹚进去,谁便淹死。 百花谷的百里问秋,静静地望着山间一幕,只见那魔王只是斩了一个长老,便再无动静。 剩下的长老带着二百多弟子,竟然安然无恙折回剑宗。 不由得轻笑一声:“这家伙,有意思。” 只有合欢宗的宗主孟欢喜,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她在等,等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王贤既然已经来了,她便不再着急,毕竟昆仑剑宗可是齐集了天下英雄,连着六大门派的掌门,宗主,都在。 玄天宗的大长老纳兰明,静静地注视着山间一幕。 还好,王贤放过了所有的门下弟子,只是斩了天圣宗的长老,如此,他也跟所有掌门一样。 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这一日,整个昆仑剑宗都炸裂了。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的王贤,竟然真的身化魔王之身,杀上一昆仑山。 这一刻,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众人各怀鬼胎。 一个个低头望去,想要望穿笼罩在凉亭的迷雾,看清楚魔王的模样。 直到一轮月雪挂在雪山之巅,谁也没能看破那道法阵。 欢迎宾楼里,唐青玉看着龙清梅手里捏着一方丝巾,忍不住问道:“都变成魔王了,你还在想他?” 龙清梅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你当年激怒了他,说不定我现在就是魔王的婆娘。” ...... 夜色笼罩,雪月静照。 天地一片寂静,连呜呜的寒风也停了下来。 凉亭里也是一片幽静,柳仙儿去做梦了,李大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之前王贤跟四大宗门的风中一战。 那些掌门,宗主始终没有出手,他总觉得雪山之巅有人在偷窥师弟风中一战。 然而他忘了,在这雪山之上,有谁能够避开那些老家伙的目光? 只是转眼想到师弟炼制的那一炉丹药,想着师弟师妹的惊喜,想着王芙蓉在见到弟弟亲手炼制出来灵丹的那一刻。 却又显得愉悦。 想着柳飘飘见到柳仙儿之后的震惊,以及唐青玉等人,在目睹师弟最后一战之后的迷茫。 身为师兄的他,没有恐惧,而是有一些凝重。 师弟离去的时间正在倒计时,便是遇着此生最强大敌人,于他这个师兄也说,也只是等闲之事。 便在这时,他却听到了王贤的一声叹息。 不由得哑然一笑,问道:“还有何事,能让师弟扼腕叹息?” 谁知王贤的目光,却越过重重雪山,飞到了道观之中,看着两个发呆的师姐,看着忧心忡忡的师叔。 原本想跟两个师姐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既然要离开,既然在半路便跟两位师姐一刀两断,那么接下来再说些什么,都是错。 他可不想在最后一战之时,两位师姐的心,还要分一半给自己。 这不是他要的结局,他不屑。 神识随风,恍若衣袂在夜风中微振,道观虚空中的王贤,宛若风中一片雪片,悄然逝去。 看着面前的李大路淡淡一笑。 突然问道:“师兄,你将王芙蓉这个麻烦捡了起来,以后的年年岁岁,会不会后悔?”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这个姐姐,有一天会踏破这一方世界。 只是他知道,倘若师兄坠入情网,必然会在这方世界多待数十年,等着王芙蓉与其一起,一朝飞升。 李大路淡淡一笑:“你的心在九天,我的心在人间。”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一步登山,朝阳伴我行 、好一个心在人间。 这一瞬间,王贤想到那把断剑,铁匠正在铸造的人间之剑。 不由得会心一笑:“如此,师兄便在人间,做一个自在之人,书里日月长,自有乾坤意,恭喜师兄,得悟天地之意。” 李大路笑道:“师弟跟我走的路不同,我倒是想着如你那般自在,可以在天地间行走。” 王贤望向月光下的十二楼,喃喃自语道:“这一夜,他们怕是难眠?” 一场战事渐歇,今夜月霏风清。 月光下的十二楼灯火通明,依旧显得寂静,连一只夜鸟的鸣叫都没有。 谁都知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十二楼大殿内外所有人的神情都显得异样。 六大门派轮值的修士在夜色中巡视,警惕地注视着月光下长长的山道,人人隐于暗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各自聚集在不同的楼中,商议着明天将要面临的一战。 只有东方素玉斜靠在软榻之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心思却在别处。 或者说,她在想明天,半山的魔王会不会杀上剑宗? 东方飞鸿坐在不远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隐隐可以在他的眼眸深处看到担忧的神情。 毕竟,东方素玉甚至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并没有看到那一年断龙山上,跟魔女白幽月的惊天一战。 倘若眼下的王贤,继承了魔女的所有本事,只怕在昆仑剑宗再战一场,最后会不会落得跟断龙山一样的结局? 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东方素玉望向殿外一轮雪月,望向半山凉亭的方向。 蛾眉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东方飞鸿不同,刚刚出关不久的东方素玉可谓是一剑将要出鞘的灵剑,于世间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所畏惧。 而且,她一直渴望在剑宗来一场惊天之战。 然后灭了魔女的传人,为昆仑剑宗正名,名正言顺统领六大门派。 “你在想些什么?” 东方素玉感受着东方飞鸿心绪的波动,问道:“难不成,你对接下来的一战没有信心?” 东方飞鸿忽然抬起头来,颤声说道:“集各大门派的智慧,天下英雄齐聚剑宗,怎么说,也不会让那魔王赢了吧?” 东方素玉一时沉默起来,毕竟他也不是一个自负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飞鸿继续说道:“算了,我们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四大宗门的自尊心,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都需要赢下这一战。 说完这句话,东方飞鸿拱手向殿外夜雪走去,把这座安静的宫殿,留给太上长老。 十二楼最高处楼阁,悬着一口古钟。 楼顶积着厚厚的雪,飞檐上的铃铛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清脆的声音。 东方飞鸿来到这里,站在古钟旁。 俯视雪山沟壑,喃喃自语道:“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 将别离。 这一夜,王贤跟师兄喝了一夜的酒,李大路最后醉倒在师弟的面前。 王贤喃喃自语道:“师兄,我这可是用神河之水,用天地间最神奇的神水为你洗刷筋骨,哪怕你已经立地为圣......” 不用师尊杨婉妗教导,王贤早在青云山之巅。 便知小世界便是千年,万年诞生一个圣人......跟三千世界的圣人,依旧没办法相比。 都是因为天地规则,以及种种机缘,小世界没有三千世界种种不可思议的修炼资源。 而这一夜,李大路不知喝了多少,来自神河的灵酒。 柳仙儿在睡袋里打呼噜,李大路趴在桌上,浑身闪闪发光,就像是一颗来自天地间的种子。 终于在这一夜,沐浴在三千世界那种种无法描述的神奇之中。 若说感悟天地之道的李大路,在书院竹林立地成圣之后。 这便是他身体,甚至是神魂再一次蜕变。 就像是整个人沐浴在神河之中,从这一夜之后,李大路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三千世界的圣人之道。 就像王贤当年在神弃之地,助那神州圣女杨天虹踏上逆流而上的幽冥船,却寻找重活一世。 甚至是证道女帝之路一样。 明日,王贤便准备踏上昆仑山,与天下英雄了结这一方世界的因果恩怨。 他不知道这一战要花费几日的时间,但是他相信,大战之后他怕是无法留在这一方世界了。 想不到,最后一夜。 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师兄李大路。 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柳仙儿,种种不可思议之事,或者说,这一方世界的种种不舍,对王贤来说,都将在这一夜放下。 一切,有了开始,便该有一个结局。 跌坐凉亭,王贤眼里再无金光闪闪的师兄。 自然也看不见梦里磨牙的柳仙儿。 将十卷佛经念诵了三卷之时,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用一山冰雪洗刷这一方世界留下的尘埃,王贤换了一袭如衣的黑衫。 煮了一壶灵茶,看着梦里的师兄和仙儿,怡然自得喝了二盏之后,推门而出。 我看雪山多娇艳,雪山应看我如是。 挥手间,将山道上两座法阵抹去。 无视昆仑剑宗的护山大阵,身化魔王一步登山。 如果东方素玉见此一幕,也得骤然心惊。 山下来的魔王,无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一步踏出,跨过千万重山,来到十二楼前的广场上。 当年那座三丈高的比武台还在。 白雪如玉,静静地将高台堆砌。 当年一幕恍如昨日,只是,少年却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被害的少年。 伫立高台之上,王贤望向南方。 南山南,蜀山之上的那座坟,怕是已经化作了雪泥。 母亲究竟如秦广王所说那般,入了轮回? 还是说,蜀山之上只是一座空坟,母亲也如师尊杨婉妗一样,在九天之上某座高山之上,静静地等着自己? 了却身前身后事,他要去九天之上,寻找一个结果。 雪山还在沉睡之中。 王贤一步踏出,来到被冻成白茫茫一片的雪湖之前。 几株未曾倒下的残荷,跟一片芦苇,已经被冰雪封成了冰凌,在晨光中闪耀出淡淡的光芒。 伫立湖边。 王贤想到了当年那一幕,惊天一剑为哪般? 任性如男子一般的唐十三,来自大漠的杀手孟小楼,跟白衣剑客西门听花。 三人原是陌路,却因为一战之后成了朋友。 这里,有王贤太多的记忆。 再回头。 十二楼最高的那座金殿,在寒风中静静地看着他。 当年高不可攀的金殿,曾被身在书院的少年,借了先生之力,师尊之力,天地之力,一箭射成了废墟。 几度重建之后的十二楼,依旧金碧辉煌,却不复当年那般雄伟庄严。 再神秘的建筑,终究敌不过时间之力。 十二楼亦如是。 身形一晃,王贤进入剑宗的藏书楼。 借着穹顶琉璃瓦落下的一片天光,王贤找到了书山最深处的一卷书卷。 一卷关于昆仑剑宗的秘闻录。 从这一卷泛黄的书卷之中,王贤找到了师父当年为何会断然离开,也就是在师父离开之后。 昆仑山上宗门,一日之间改成了昆仑剑宗。 从此掌门人雄心万丈,从无为之道,改为要在世间争得一席之地,成为天下修士仰望的宗门。 原来,出世之人也生着一颗皇帝心。 想要在天下修士的心里,建立一个所谓的皇权。 真是笑话。 书山流历不是时光流逝,王贤放下手中的书卷,身化清风,来到了后山。 坐在雪松下,望着眼前万千云海。 当年,初上剑宗的少年,只是奉了师命,来此讨要五百灵石。 最后却被逼上了三丈高台,从此以后,得罪了天下英雄,招来一次又一次的杀身之祸。 静望云海,王贤直响仰天呼啸。 不曾选择过的他,若不是这些家伙苦苦相逼,满世界追杀,自己又何至于被逼成眼下这模样?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善之与恶,相去若何? 身披万道霞光,王贤将自己变成了一棵雪松。 ...... 一夜惊变。 昆仑山还没从梦里醒来,柳仙儿却在凉亭里嚷嚷开了。 睁开眼,面前没了王贤。 先生坐着发呆,守着一壶灵茶,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 这一次,师徒两人齐齐蜕变。 柳仙儿仿佛一夜之间,洗尽铅华,恍若天上来的小仙女,一举一动尽是出尘之意。 李大路身上再无一丝出世的仙气,一身灵气如被冰封。 看上去,就像是金陵城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是那世间最为寻常的凡人一个。 看着柳仙儿着急的模样,李大路淡淡地说道:“仙儿。你的王贤哥哥今日要与六大门派了结因果,你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柳仙儿“哦!”的一声,抬头望向云雾中的十二楼,小姑娘若有所思。 凝声回道:“仙儿就陪着先生,看王贤哥哥如何打败他们。” 师徒再登山,各自的心境跟昨日相比,已是天渊之别。 牵着先生的手,柳仙儿问道:“先生,昨天我吃了那一颗丹药,都炼成灵气了吗?仙儿是不是又破境了?” “是,也不是。” 李大路淡淡一笑:“那一颗丹药,眼下的你只是炼化了百分之一,来日方长,不要心急去炼化。” 柳仙儿点了点头:“王贤哥哥炼的丹药,先生会给我姐姐一颗吗?” 李大路回道:“应该会。” “哎,看来我姐姐她们,都是拣了王贤哥哥的便宜。” 柳仙儿抬头望天,笑道:“先生,出太阳了!” 李大路哈哈笑道:“骄阳万丈,师弟今日怕是要登天......” 柳仙儿嘻嘻笑道:“原来先生知道,王贤哥哥是神仙?” “你猜啊!” “我猜是的。” ...... 骄阳伴我行。 师徒两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来到昆仑剑宗的广场之前,却被一袭人影堵住了。 这一切太快,快得让柳仙儿脑海轰鸣,头皮发麻,一声呵斥骤然而出。 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从小姑娘身上,爆发出来。 一袭红裙的小姑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她甚至无法相信,全身猛地一颤,身体在这一瞬发出强烈的警醒,提醒她,眼前这个光头,可怕得无法形容。 小姑娘一声惊叫:“你是谁!” 第五百八十七章 蓬莱和尚 就在骇然一瞬间,来人眼中杀机一闪,一步走出,落在了师徒两人的面前,一拳轰来。 来人甚至没有理会柳仙儿的惊叫。 “嗡!” 一声巨大的轰鸣,如昆仑山上,十二楼中那座古意盎然的铜钟敲响。 “咚......” 广场上一声巨响,一道鲜血喷出。 钟声庄严,却有一道泯灭之力,刹那爆发,一拳轰来的人影如同撞在一座巨大的金钟之上。 还没来得及对抗一下,便一口鲜血喷出,面色苍白,没有任何迟疑,蓦然后退。 柳仙儿眼中一闪,她的面前有一股奇异之力,锁定轰过来的一拳。 小姑娘这才想起来,先生牵着自己的手,又何惧这雪山之上的魑魅魍魉? 方才那家伙一击下,竟然要偷袭自己跟先生。 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就在一刹那,柳仙儿身前人影一晃,掠过李大路出现在她的面前,右手两指直指小姑娘的喉咙而来。 任凭柳仙儿如何惊慌,任凭她刹那回过神来,这一刻,都于来人的双指之下。 眼看先生也护持不住,小姑娘面前的手指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就要在她的脖子上,狠狠一卡! “咔嚓!” 来人睁大双眼,刹那间鲜血溢出,一身灵气瞬间坍塌,惨叫都无法发出,身体便被轰出十丈之外。 在柳仙儿身前,恍若一块寒冰轰然崩溃。 化作一团深得化不开的寒气,让小姑娘瞬间颤抖,却没有后退一步。 “哪来的恶和尚,先生......这些家伙怕是将你当成了王贤哥哥!” 柳仙儿冷冷地注视着围上来的重重人影,眸中光芒一闪,恍若一把绝世灵剑,就要出鞘。 电光石火之间,小姑娘体内,却涌出一道金光! 刹那化剑,向着那试图逃走,身着黑衣的光头和尚斩落,如一道闪电...... 这一剑太快,快到连李大路都没有回过神来的刹那,便结束了。 风中,一张有着黑色胎记的阴阳脸,死死盯着柳仙儿,忽然诡异地笑了。 就在这和尚露出笑容的刹那,却呆住了。 只觉寒风掠过,手臂一凉,跟着便是“咔嚓!”一声,如同蛟龙之臂竟然飞上半空,一股鲜血染红了众和尚的眼睛。 惊得和尚狂呼:“师兄,魔王来了,杀了他们!!” 话未说完,风中响起嗖嗖嗖的衣袂声, “结阵!” 吼叫声中,昆仑剑宗原本冷清的广场上,瞬间人影晃动,从四处扑了过来。 看在柳仙儿眼里,却是在眼前突然冲出一百多身着灰衣的和尚,将先生跟她团团围住。 不由得一声冷哼:“哪来的恶贼!” 就在小姑娘一声喝斥中,广场上除了那受伤的和尚外,又冲出来一群和尚。 只是眨眼之间,便在李大路面前便有一百零八个和尚,结了一个罗汉大阵。 李大路纹丝不动,一手拉着柳仙儿的手,柳仙儿看着和尚布下的大阵发呆。 从南疆一路而来,小姑娘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的人,在眨眼间布下如此一个大阵。 师徒两人,就像是看热闹一样,看着眼前这些家伙。 便在这时,有雪花落下,落在两人的身上。 一瞬间,柳仙儿突然想起了那年凤凰镇上的雪。 想起了初遇王贤,跟青衣楼那些杀手的那场战斗。 小姑娘拉着姐姐的手,看着数十个青衣楼杀手,在风雪中灰飞烟灭。 如果王贤在这里,如果姐姐也在,柳仙儿相信,不要先生出手,也不要王贤出手,只要姐姐挥挥手,便能破了眼前这大阵。 只是,王贤一早便消失在小姑娘眼前。 姐姐这会儿估计还在做梦,柳仙儿只能抬头看着先生。 小声问了一句,李大路摇摇头:“不用叫她们,王贤一会儿还有几场大战。” 小姑娘“哦!”了一声。 想到那已经飞升的风玲珑,那家伙连王贤都不怕,最后不也是被逼得离开了这方世界。 想到这里,小姑娘突然高声喝道:“先生,这里的人呢?” 小姑娘想不明白,眼下将近辰时,偌大的广场,除了这些和尚竟然看不见剑宗的人。 难不成,这里变成寺院了? 雪花飘落。 连小姑娘睫毛上也飘落几片,让柳仙儿显得愤怒,又有几分可爱。 李大路摇摇头,叹息一声,身前涌出一道雪雾。 敌人一瞬间成阵,他亦一样,只是一挥手,师徒两人身前,便成了这一方世界无法逾越的天堑。 没有急着问对手来自何处,他不急。 他在寻找,寻找师弟当年在这里留下的一抹痕迹......那一年的少年,曾独自上了眼前那三丈高台,迎来四大宗门天骄的挑战。 又好像在寻找,寻找师弟清晨在这里留下的足迹。 就好像师弟用一双脚在昆剑剑宗的雪地里书写,在落雪中画符,将这一方天地,化为一座法阵。 于阵法,李大路不如师弟王贤。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跟先生认真学过。 即便如何,依旧不妨碍他在风雪之中,感悟师弟清晨路过这里,在那冰湖边,在藏书楼,在三丈高台之上,留下的痕迹。 因为他感觉到风中有一丝不舍,那是师弟的徘徊与不安。 不是怕打不过四大宗门,而是这一回的师弟,真的要离开了。 于是,他看到了师弟在昆仑剑宗留下的一道符。 一道最简单,也最不平凡的符。 平安符。 ...... “和尚是谁,来自何处,为何要为难我们师徒?” 望着雪雾中,身高六尺,恍若金刚,一脸杀气的胖和尚,李大路静静地问道:“昆仑剑宗,便是这样待客?” 黑夜已退,朝霞满天。 昆仑剑宗十二楼的飞檐之上,被白雪覆盖,显得洁净明亮,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山风刮起广场上的积雪,或者说,一百零八个和尚刀剑挥舞,卷起昆仑千堆雪。 李大路没有问昆仑剑宗的掌门,四大宗门的宗主。 他在等,等这些天下英雄给书院一个交代。 只是,整个昆仑剑宗,恍若依旧在沉睡之中没有醒来,连着山门处值守的弟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就好像,今日的剑宗不设防一样。 忽然间。 如金刚巨人一样的胖和尚一声冷笑:“魔王来此,也配让昆仑剑宗的长老迎接!” 一瞬间,柳仙儿明白了过来。 抬头跟李大路轻声说道:“先生,这和尚把你当成王贤哥哥了。” 李大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反驳和尚的话,继续问道:“和尚是谁,来自何处?” “和尚无果,来自南海蓬莱!” 无果和尚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手中的戒刀,冷冷喝道:“你不要跟我攀交情,当世之人都知道王贤今日杀上昆仑山,如此,我便代表天下修士前来斩你!” “哦!仙儿知道了。” 柳仙儿闻言,继续说道:“先生,听闻南海蓬莱原来是道家在那里修行,后来被一帮恶和尚占了那座仙岛......” 原来如此。 李大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不是师弟,没有去过海上,自然不知道东海跟南海的分别。 更不知道师弟是否跟这里和尚有因果恩怨。 不过,没有关系。 既然这些家伙将他当成了王贤,他也不妨替师弟应下眼前一战。 权当是,送给师弟离开之后,最后一份礼物。 ...... 就在这时,唐青玉醒了过来,呆呆地坐在迎宾楼的客堂里,看着面前的柳飘飘发呆。 她却不知道,眼下的柳飘飘却望着广场上的一幕惊骇不已。 她没有想到,最后来到昆仑剑宗的竟然是书院的李大路,跟妹妹两人。 直到唐青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一声惊呼:“快去把她们喊起来,那谁来了,广场上......一场大战将起。” 她也没有想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和尚。 手握刀剑,竟然将书院的先生当成了杀神王贤,连着妹妹也被这些家伙围住了。 “啊?王贤来了?” 唐青玉神识望向雪雾弥漫的广场之上,却只看到青衣振振的李大路,跟红衣如火的柳仙儿。 不由得惊呼:“那些和尚认错人了,稍等,我去叫她们......” 只是眨眼之间,一群女人大呼小叫来到了客堂。 众女齐齐望向雪雾遮掩的广场,看着眼前的一幕,俱都惊呆了。 龙清梅喃喃自语道:“王贤呢?” 花满天摇摇头,皱着眉头问道:“这些白痴,怎么将书院的先生,当成了师弟?” 白雪叹了一口气,看着身边的宋天:“师弟,要不要去跟那些和尚解释一番?” “不用。” 柳飘飘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声冷笑:“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一出好戏!” 这一刻的柳飘飘火冒三丈,这些来自蓬莱的恶和尚,竟敢欺负民的妹妹。 倘若这个时候冲出去,她又如何能教训这些家伙? 不如借李大路的手,收拾这些可恶的家伙。 几个女人,甚至连着宋天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柳飘飘生气了,白雪看着雪雾中的柳仙儿,忍不住埋怨道:“和尚可恶,便让李先生教训他们吧。” 龙清梅闻言,没有再吭声。 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花满天,谁知这家伙却淡淡一笑:“王贤都不急,你们急什么?信不信,我师兄这会儿正在某个地方,跟我们一样看戏?” 唐十三看着面前的孟小楼,西门听花两个大男人,一时间也呆住了。 半晌回过神来,看着两人问道:“倘若换作你们是王贤,这会儿是想看热闹,还有一剑斩了那些家伙?” 孟小楼冷笑道:“这些和尚还不值得王贤出手,既然李大路来了,只怕他早就去了雪山之巅,等着四大宗门的宗主、掌门!” 直至这个时候,众人才彻底反应过来。 西门听花喃喃自语道:“眼前这广场看起来大,却再也容不下当年那个少年了。” 唐十三点了点头:“更不要说,还有六大门派的长老,掌门......天啦,王贤这是要跟他们去雪山之巅一战?” 花满天笑道:“只怕换作是断龙山上,也容不下今日一战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和尚齐齐怒吼。 恍若降魔的金刚一般,阵起之下,一百零八道刀光剑影,向着李大路和柳仙儿而去。 和尚无果,作狮子吼道:“今日,且看我蓬莱仙门,降妖除魔!” 柳仙儿看了一眼先生,捏着拳头喝道:“昆仑,来战!” 第五百八十八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一声昆仑,来战!在寒风中响起。 如一声剑鸣刹那响彻十二楼之中,向着雪山之巅而去。 正在观云望海的王贤闻言,骤然一惊,扭头望向十二楼前雪雾弥漫的广场之上。 看着一脸怒火的柳仙儿,看着被一百零八个和尚刀剑向的师兄,不由得一声冷笑。 跟柳仙儿传音道:“别怕,按我说的去做......” 柳仙儿闻言,瞬间捂住嘴巴,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指着凶神恶煞的无果和尚喝道:“和尚,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此言一出,雪山震惊。 连迎宾楼里的柳飘飘也呆住,唐青玉拉着西门听花的手,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没有想到,正主李大路没有发火,倒是柳仙儿发出一声与自己年纪极不相称的一句话。 回头是岸? 这话,怕是连做姐姐的柳飘飘站在广场上,也说不出来。 闻言,李大路望着冲过来的和尚微微皱眉。 已经往前踏出的一步瞬间又收了回来,看在迎宾楼众人的眼里,却是李大路在这一刻,将接下来的一招,交给了自己的弟子。 柳仙儿向四周望去,注意到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些人头。 那些家伙或站在雪松树下,或隐于十二楼的阴影之中,竟然没有一人出来呵斥这些和尚,只是想要看一出热闹。 无论这些家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没有动。 一瞬间,柳仙儿的身上激发出一股极为强烈的倔强,以及不平之意。 那气息显得沉默而不甘,只是眨眼间便充斥整个广场。 后山,悬崖边,王贤叹了一口气。 跟柳仙儿传音,小姑娘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缕清风自后山而入,瞬间没入广场上的大阵之中,没入柳仙儿的身体。 宋天喃喃自语道:“要动手了!” 白雪凝声问道:“难道说,仙儿妹妹要动手?” 花满天想了想回道:“不然呢?” 刹那间,柳仙儿的眼眸变得明亮,沉默而坚定。以至于广场上的天地气息,都被硬生生抽干,不知去了何处。 以至于,所有的和尚在这一刹那,连呼吸都无法畅快。 因为柳仙儿的存在,天地之间自然存在的那些灵气骤然消失。 所有的和尚一刹那,像是呼吸都变得无法畅通,换句话说,更像是这一方世界的天道弃他们而去。 当下,广场上的积雪被和尚们的刀剑卷起千堆雪,像是在雪雾中堆起一个个巨石。 加上和尚们的吼叫,显得肃杀之意十足。 唐青玉看着广场上的和尚观主,忽然笑了起来。 且不说她已经好些年没看过王贤打架,光是当年在虎门关外,初遇王贤那一天起,便见识了那家伙的手段。 既然柳飘飘说妹妹跟王贤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那么,王贤身在雪山之上,自然不会任由旁人欺负小姑娘。 道观里,东方霓裳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一会儿带着两女回剑宗。 望向北边的雪峰,却无意之中看到了广场上的一幕。 忍不住跟老道士唠叨一番,老道士闻言一愣,随后一挥手,让东凰漱玉,澹台小雪看到了剑宗广场上的一幕。 看着眼前的情形,两女惊呆了。 她们自然不知道李大路的本事,更不认识柳仙儿是谁? 老道士只好解释了一番。 东方霓裳却幽幽一叹:“掌门师兄跟四大宗门的长老,竟然想要坐山观虎斗,这一回,那些家伙有苦头吃了。” 老道士笑道:“书院的先生讲道理,不会杀他们!” 澹台小雪摇摇头:“师弟应该在雪山之上,他不会跟和尚讲道理!” 东凰漱玉叹了一口气:“真是一群白痴!” 东方霓裳笑了笑:“我们只管看一出好戏。” 道观里的四人,连着剑宗迎宾楼里,知道王贤和柳仙儿的男人女人,都知道广场上的小姑娘,哪里会惧怕? 只是转瞬之间,他们纷纷改变了主意,要看一出大戏。 跟先生不同,柳仙往前踏出一步。 小姑娘静静地站在雪雾堆成的巨石之前,等着和尚们的下一步。 想了想,李大路往后退了一步,恍若消失在雪雾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那书生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那些雪雾隔绝了光线,隔绝了他们的视线。在这座由雪雾,跟一百零八个和尚组成的大阵里,彼此都看不到对方。 所以师徒两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和尚发出攻击。 连着广场四周,连着十二楼里的掌门,宗主,长老都没有吭声。 当下一幕,除了和尚们的喊叫声,天地一片寂静,显得异常诡异。 一片雪花顺着雪雾落下,落在了柳仙儿的身上。 随着这一片雪花落下,还有和尚们刹那斩出舍生忘我的一百零八道刀光,剑气! 刀剑破风无声,就连天地间那些消失的灵气,都在这刹那间变得无迹可寻。 柳仙儿的眼眸微亮。 这一百零八道刀光剑气看似简单,刹那间,却比小姑娘看过所有的杀阵更令人惊艳! 只是眨眼之间,这些刀光剑影竟然在空中变化,一化为二,化作两百多道剑气袭来。 小姑娘不知道,究竟怎样的境界,才能做到眼前一幕。 广场四周,在刹那发出一阵阵的惊呼! 迎宾楼里,更是惊叫连连! 和尚杀阵已成,已然刹那间出手,而李大路依旧没有动手。 连着柳仙儿也没有动,更不要说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神王贤了。 电光石火! 刹那一刻! 眼前雪雾中的刀光,剑气就要斩进师徒两人身前的三尺之地...... “嗡!” 广场上,突然凭空出现一道金光,自柳仙儿身上涌出! 金光喷涌,刹那化为三丈高的八臂金刚! 金刚怒目,并没有睁开眼睛...... 后山悬崖边上的王贤,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翻滚的云海,双手结印,喃喃自语道:“临......” 广场上。 三丈高的金刚,连着金光闪闪的柳仙儿在这一瞬间双手结印!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双手,握住小姑娘的双手快速结印! 寒风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 随着小姑娘怒吼声中,三丈高的八臂金刚手臂舞动,在这一瞬间快速结印。 看在所有人的眼中,却不知是雪雾中的柳仙儿在指挥身后那三丈高的金刚,还是那金刚在这一瞬间指挥柳仙儿! 就在八道手印结成的刹那! 柳仙儿终于吼出最后一个字“......行!” “轰隆!” 刹那间,广场上的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仿佛有一道庄严肃穆的声音。 跟着喝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话音落下! 在柳仙儿身前结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连着八臂金刚结出的八朵金莲,迎风而长! 在昆仑剑宗的广场之上,在十二楼前,刹那出现九朵莲花。 莲花化阵将李大路和柳仙儿笼罩其中。 惊得柳飘飘捂嘴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道观里,东凰漱玉明白了过来,呢喃道:“师父,这是师弟出手了?” 老道士摇摇头:“是,也不是。” 东方霓裳浅浅笑道:“这一出戏,可真是精彩啊!” 澹台小雪撇了撇嘴:“哪来的秃驴,竟然欺负仙儿这样的小姑娘。” 王芙蓉来到迎宾楼的屋檐下,静静地望着广场上的一幕,忍不住问道:“大路,你出手了?” 李大路摇摇头:“不是。” “哦!” 王芙蓉瞬间回过神来,看着唐青玉笑道:“又是我家老二!” 唐青玉闻言,无语了。 所有人眼中的柳仙儿,在这一刹那双手托着一朵金色的莲花,迎向身前的风雪。 众人纷纷猜测,心想如果眼下的小姑娘真的破开眼前这座一百零八人所化的罗汉大阵,他们岂不是跟白痴一样? 以后,还要不要修行? 要修行几十年,百年,才能像眼前的小姑娘一样,无视昆仑剑宗的风雪? “杀了她!” 以身化阵的无果和尚一声怒吼:“变阵,杀无赦!” 恍若佛门狮子吼,寒风中的罗汉大阵再次变化,风中的刀光剑影一化为三,发出呜呜的尖啸,向着柳仙儿跟她身后的金刚斩来! “去!” 王贤挥手,将手中的金莲推向眼前的万丈云海! “去!” 柳仙儿一声喝斥,手中的金莲瞬间向前飞出! “吼!” 三丈金刚在一刹那睁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八臂齐挥,八朵金莲疾如闪电,往前飞出。 王贤嘴里低声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广场上的柳仙儿怒目喝道:“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 “轰隆!” 八朵巨大的金莲,连着柳仙儿挥出的那一朵渐渐变大,在风中显得飘忽不定的莲花,刹那化为九宫杀阵! 看在所有人眼中,却是这刹那出现的九宫杀阵,一刹那一化为三,三万万物! 一时间,金莲花瓣绽开,不知有多少道金光闪耀,向着疾斩而来的刀光剑影而去! 数以百道,千万道金光破风斩雪而出,便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注视之下。 刹那出现的九宫杀阵,便将和尚所化的罗汉大阵挡在雪雾之中。 金莲所化的金剑跟和尚斩来的刀剑刹那相遇! 惊骇震撼的一幕画面惊呆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一次的相遇,显得如此宁静。 就像是雪花落进冰湖,落地无声。 广场上的千堆雪,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而当金光刀剑相遇时,一道清洌的气息,瞬间将这些雪花堆砌的巨石斩碎。 雪花没有落下,而是静止在空中。 如此的画面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那些雪花片片破碎之后,却并没有化为细微的粉末,而是像千万道剑气,悬浮在虚空。 只要悬崖边的王贤挥挥衣袖,这些千万道剑气,便会刹那斩入这些和尚身体之中。 回头是岸,可岸在哪里? 罗汉大阵中的无果这一刻惊呆了...... 在他眼中,那些世间最弱小的雪花,有几片落在他的身上。 于是他如铁的僧衣上,刹那出现无数道剑痕,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第五百八十九章 口含天宪 有风自雪山来,在广场上吹拂,如一道催命神符,眼前眨眼之间,便要收割罗汉阵中,这些凶神恶煞般和尚的生命。 无果和尚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看在所有人眼里,那三丈高的金刚虽然睁开了眼睛,却显然不敌一百零八个和尚所化的罗汉大阵。 便是那九朵金莲所化的九宫杀阵,怕也无法将这罗汉阵彻底毁去。 甚至那些身在十二楼中的掌门,宗主,长老们。 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是书生斩了那和尚,还是和尚斩了那书生和少女。 就在所有人耳中响起刀剑发出的铿锵声,漫天都是刀光刀影纵横交错的刹那。 就在柳飘飘一声怒吼,给妹妹传音要她斩了那可恶和尚的刹那。 李大路却低头轻叹,一声呓语。 听得云海前的王贤眉梢一挑,冷冷地回道:“师兄,你这是放纵,不是慈悲!” 李大路眼中没有和尚,自然也没有罗汉大阵,连着那九宫杀阵也忽略了。 只是喃喃低语:“上天有好生之德!” 柳仙儿一愣,旋即回道:“先生,哥哥说除恶务尽!” 唐十三抬头,向着虚空中喊道:“王贤,不可放虎归山!” 王芙蓉却叹了一口气道:“王贤,不能让和尚再去祸害书院!” 道观里的东方霓裳脱口惊呼:“不好,那些和尚要死了!” 东凰漱玉冷冷地回道:“他们是非不分,该死!” 老道士却怔怔地望向虚空没有说话,当下,是生是死,全在王贤的一念之间。 既然自己的徒儿要离开了,无论王贤做出任何选择,他都不会开口。 风中的无果和尚却不甘心。 一声怒吼,要跟风中的书生模样的魔王拼命! 怒吼声中,无数刀光开始闪现,剑气如虹,漫天剑影刀光向着柳仙儿和三丈金刚斩来! 所有的和尚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挥舞着手中的刀剑猛然冲击眼前的金光,手中的刀剑不断地斩落。 戒刀如闪电般斩落! 灵剑如雷霆落下! 一百零八刀! 两百刀! 上千刀,万道刀光,剑气在广场上的雪雾中出现! 狂舞的刀光将三丈高的金刚彻底笼罩起来,好似有数千人围绕着柳仙儿同时挥刀。 和尚们的怒吼声淹没了柳仙儿的吼叫,小姑娘甚至无法喊出来。 云海前,王贤冷冷地喝道:“如此,便让他们留下一条手臂......抹去一身修为,以后无法再祸害世人!” “好!” 李大路一声清斥,瞬间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中落下的万道霞光。 仿佛这万道霞光在这一瞬间,化为了万把降魔之剑! 昆仑剑宗的广场之上,响起了一道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书院李大路,来见昆仑剑宗掌门!” 此言一出,雪山震惊! 广场四周看热闹的修士,十二楼中的掌门,宗主,长老们齐齐一惊。 正在打坐的东方素玉心道不好,正欲开口...... 广场上却出现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是绝望的一幕! 只见九朵金莲所化的九宫杀阵,在天空万道霞光的照耀之下,跟阳光化为一体,大阵轰然消失得了无踪影。 仿佛是阳光照耀在雪花之上,悄然化去。 风中的无果和尚一看大喜,仰天吼道:“不要松懈,一起上,斩了这魔王!” “锃!锃!锃!” 一瞬间,广场中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铿锵声,跟和尚们的吼叫。 恍若这些和尚们瞬间回过神来,要用手中刀剑,斩落那书生少女,甚至连那三丈高的金刚也不放过! 柳仙儿怒了。 小姑娘怒目圆瞪,吼道:“先生,该你出手了!” 她知道,倘若先生不出手,等着王贤挥剑,只怕会让昆仑剑宗刹那流血。 眼前这里人修士跟金陵渡前的十万大军比起来,真是如恒河之沙,不值一提。 至少在柳仙儿心里,是这样的。 李大路一声轻叹:“那便如师弟所愿!” 此言一出,万道霞光再次变幻,恍若七彩霓虹一般落在广场上空,如春风细雨一般落在所有和尚的头上...... 道观中,东方霓裳一声轻叹。 幽幽说道:“传说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东凰漱玉闻言,猛然一惊,瞬间拉着澹台小雪的衣袖:“师妹,那书生......” 澹台小雪苦笑道:“师尊不是说了嘛!” 便在万人瞩目之中,天空中那些七彩霓虹恍若化为春风细雨,没入广场上,所有和尚的体内! 二月春风如剪刀! 这些七彩霓虹一般的光芒,若一把金色的剪刀,轻轻地剪断了和尚们挥舞刀剑的手臂! 一刹那,和尚们手中的戒刀,灵剑再也承受不住这道力量,咔嚓一声崩断。 断臂还没落到地上,便在空中化为碎片,跟着轰然一声燃烧起来。 圣人一语既出,便如天道降临,无人能逆。 看着眼前的一幕,广场四周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着十二楼里的长老,掌门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金莲所化的九宫杀阵已经消失在风中,这哪来的力量,能刹那斩落所有和尚握着刀剑的手臂? 更恐怖的是,这些断臂一刹那被斩得灰飞烟灭,燃烧了起来! 和尚们的手臂伤口,光滑和镜,竟然没有鲜血飞溅,自然也不会染红众人的眼睛,污了地上的白雪。 伫立在雪中的无果,终于怒吼了出来。 仰天狂吼道:“吾乃蓬莱佛子,谁敢斩我!” 眼前一幕,超出了他对以往修行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佛门弟子齐齐断臂,他回去如何跟佛门交代? 既然眼前发生了如此恐怖的一幕。 对方必然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所以他任由刀剑临身,也不打算放过眼前的少女。 然而李大路什么都没有做,任由无果和尚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柳飘飘突然说道:“和尚该死!” 说完挥挥衣袖,欲要卷起千堆雪,将那无果淹没。 云海前的王贤微微一笑:“好!” 广场上,三丈高的金刚手起刀落,恍若九天之上落下一道闪电。 闪电刹那落下,落在无果和尚挥剑的手臂上,落在他如金玉一般的僧衣之上! 雪落无声,这一剑却如惊雷炸响! 广场上,一个个和尚发出凄厉的惨叫,急速后退,全部魂飞魄散,往昆仑山下疾速而去。 这一刻的少女,在他们看来,就是魔神! “无果死了,兄弟们赶紧离开这里!” “天啊,这......这就是魔王么!” “千百年来,世间何时出了魔王,我要回家!” “我不想死在这里!” 凄厉的惨叫响起时,所有的和尚,一个个疯了一样,拼了全力要逃走。 他们的心神颤抖,已经被柳仙儿的恐怖,彻底震慑。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众人颤抖,人人激动。 一个个呼吸急促,看着伫立在广场中央的师徒两人,他们心中的复杂更多,谁能想到,来人竟然不是王贤,还是书院的先生。 柳仙儿没有去追,而是回到了先生身边,拉着李大路的一只手。 李大路低头,向着小姑娘微笑。 就算是这样,眼前一幕依然震撼了所有人。 无果深深地看了柳仙儿一眼,一声长啸,转身化作长虹,欲要踏空而起,直奔山门而去! 广场上的和尚渐渐消失,唯有无果最后的怒吼声还在回荡。 广场四周的修士,惊恐地发现,和尚们手中的刀剑,竟然也跟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消失在他们的眼膀胱。 人在空中,无果没有一丝留恋,只想一步飞下昆仑! 只是,便在这惊瞬间,身在虚空的无果却突然停住了,如虚空中的僵尸一般静止在虚空之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三丈高的金刚挥剑斩落! 便如那万道霞光没入和尚的身体! 或者这,疾如闪电一般的剑光,将佛门无果斩成了透明之状,跟着斩成了漫天血雨! 血雨纷飞在风中,还没有落下,便燃烧起来。 便如广场的天空中,下了一场火雨! 金刚伏魔,无视昆仑剑宗的掌门,宗主,仰天一声呼啸之中,身化光雨,消失在万道霞光之中。 柳仙儿身上的金光也随即消失,只有天空的阳光落在小姑娘如火的红衣上。 显得光彩照人。 犹如天上仙子,来到了人间。 惊天一战,就这样迅疾结束,只留下一片燃烧的火焰跟死寂。 连一把刀剑都没有留下,连一滴鲜血都不曾染红广场上的白雪。 李大路依了师弟意思,并没有痛下杀手。 虽说这一战太过惨烈,但是那些和尚幸运地活了下来,只要以后的年年月月,将要忍受断臂之痛,忍受失去一身修为带来的悲哀。 修为被废,即使那些和尚离开昆仑山,怕也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山风刮过,带走了那一丝血腥, 这一战,恍若一场梦,没有山岳崩塌,也没有大地开裂,乱石纷飞,更没有满目疮痍之后的废墟。 可这一场战斗产生的余波,却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在所有人的心下,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危险好似已经离开,广场四周的众人却依旧不敢大口地喘息。 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广场上的师徒两人,向着四周观察而去。 杀神王贤呢?那家伙难道追击和尚们了? 先前惨烈一战,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梦里,没有目睹。 这,这就完了? 道观里,东方霓裳叹了一口气,跟老道士说道:“师兄,我要回去看看。” 老道士淡淡一笑:“记住,不要插手接下来的一战!” 东方霓裳点了点头。 东凰漱玉却忍不住问道:“师父,师弟躲去了哪里?” 澹台小雪也是一脸迷惑:“话说,不是师弟要跟四大宗门一战吗,怎么变成了柳仙儿和她的先生?” 东方霓裳咯咯笑道:“他啊,他去后山看云海了。” 好家伙。 两女这才想起来,当年王贤初上剑宗,便是去后山跟师叔讨要灵石。 没想到,最后一刻,那家伙又去了那里。 人在风中。 王贤没有再理会广场上的一幕,而是骤然转身,望向风中来人...... 第五百九十章 欲想问天 来人抬头望向霞光万丈的云海,说道:“如果有一天人再也看不到这些画面,你会不会后悔踏上这座雪山?” 便在这时,剑宗十二楼中,忽然响起三声钟鸣。 三声钟鸣,与其说是警示,倒不如说剑宗的长老终于向所有人宣示:王贤来了。 从高空落下的雪花,仿佛也多了一层明亮,变成了薄薄的蝉翼。 转眼八年,当年那个被坑了一回的少年,终于来了。 只是,归来的之人,还是当年那个少年? 王贤侧耳相听,看在来人的眼中,却是眼前的少年终于流露出凝重的神色。 倘若唐十三在此,便会不屑。 只会说道:“当年那家伙,便是这样的神情。” 再次踏上雪山,王贤知道肯定有些很有意思的人在等自己。 但他没有想到,居然来了一个女人。 不由得淡淡一笑。 跟来人拱手说道:“不论是南海,还是东海,其实我都不怎么喜欢......只因我上一次差点,被一个女人坑得跌落海船,差一些埋骨深海之中。” 来人噗嗤一笑:“鬼才信你,我宁愿说你是在那海上掠翅,欲想飞上云霄,破碎虚空。” “不是!” 王贤转过身,看着眼前无尽的云海,平静说道:“我已经去过虚空之上了。” 雪海翻滚,遮蔽天机。 再不似之前剑宗广场上呼声凄切,响彻雪山。 一袭白衣,却披着五彩霓裳的女子,踏雪而来。 如女子这种修为,虽不能掐指预知未来,却是心意微动便知眼前是吉是凶。 她自然明白,无论是偷袭还是正面一战,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何况眼前这个六尺高的魔王,手中无剑。 于是她没有隐藏踪迹,就这样从雪中走了过来。 微微一凛:“曾几何时,你竟然化作眼前这副模样?” 如她眼前看到的情形,她无法将眼前这个魔王般的汉子,跟当年那英俊的少年想象成一个人。 随着女子一步跳出,漫天云海骤然一静,跟着继续翻腾,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云卷云舒。 仿佛每一层云海都在一瞬间颤抖起来,欲要破风而来。 “有分别吗?” 王贤挥了挥如夜的衣衫,眼前的云海地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就像有无数的魔禽在同时振翅,将云海中的天地灵气卷到魔王的身边,将女子身前的虚空,瞬间撕裂,化为碎絮。 望着茫茫云海,王贤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你们口中的王贤,不就是魔王的徒儿吗?正好,我如你们所愿来了这里,让天下英雄可以挥剑屠魔,以证大道!” “轰隆隆!” 刹那间,云海翻滚,仿佛里面蛰伏着无数的神龙。 下一刻,就要往崖边的两人扑来,要将两人吞噬,然后破空而去。 女子幽幽一叹:“没想到我已经看不见你的修为,你倒是成了魔渊千年以来,第一个踏破虚空,再次归来的疯子!” 王贤展颜一笑:“你要知道无数修士都无法在最后一刻斩断心劫,至死无法踏出那一步,你要试试吗?” “想啊,你能帮我?” 女子抬头望向天空,望着翻滚不已的云海,想着少年飞升的模样,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不是任何能踏破虚空的人,都值得她佩服。 唯有眼前这个疯子,既然已经离开了,如何还能回来,这才让她震惊! “好啊!” 王贤淡淡一笑:“好在我花了百年的时间,才有了眼前这一点可怜的修为,也不怕破境之后的你,斩我一剑。” 说完,掏出紫金葫芦,又取了一个大碗,往里满满倒了一碗灵酒。 挥手间平推而出,女子一愣,随后不管不顾便双手接过一大碗灵酒。 浅浅一笑:“你来真的?” 二话不说,抱着一碗酒,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王贤想想,也喝了一口。 然后一声长啸:“天下英雄出我辈,只是能让我王贤低眉的英雄,还没有一人!” 女子闻言,猛地一惊。 正欲开口呵斥,不料一股雄浑,甚至要将她毁灭的灵气刹那在神海之中涌出...... 望着一片云海,女子比白雪还要素净的衣裳金光喷涌,便如仙子一般,就这样在云海之中,在魔王之前,破境了。 要知道,之前的她已经傲视群雄,眼里再也看不见这一方世界的豪杰。 眼前再次破境,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一方世界也容不下她了。 王贤没有去看破境中的女子,而是心有感慨,向云海伸出手掌。 掌心向天,仿佛是要将那些冲出云海的蛟龙握在手心。 这一瞬间,他手里握住的不只是一道磅礴的力量。 更像是握住了这一方世界。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天下风云,将少年一路催到了雪山之巅,要将他化为一缕清风,直上九天。 一道磅礴的力量来自身后,恍若云海之上那一轮骄阳。 一道非人间的力量降临人间,惊瞬中的女子做出了反应,一道极为雄浑苍劲的气息,自女子身体中涌出。 好像一道光,涌入云海之中。 金光万丈,汇合着天空落下的阳光,刹那间,这一方世界的天地气息,也在一刹那凝滞缓慢。 一道磅礴的力量落在女子身上。 天穹里厚实的云海瞬间被撕开一道如剑斩的裂缝。 雪云裂缝的下方,站着金光闪闪的女人。 此时,站在广场上的唐青玉,柳飘飘等人抬头望向剑宗的后山。 便能看到一幕神奇的画面。 覆盖苍穹的云海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之上是一抹湛蓝的青天。 一束阳光从青天上洒落,落在女子上。 将雪山上的女子照耀的清晰无比,刹那抹上一层圣洁的金光。 这一刻,这一座雪山都变成了金色。 青天渗落的阳光和那一道磅礴的力量,落到女子的身上。 这就是化神之上,将要破碎虚空的力量。 甚至也是世间修士口中的神迹,飞升之前最后一境。 是为破虚。 破境的金光冲上天空,化为一只金鸟在女子头上缓缓盘旋。 王贤回头看了一眼,衷心赞道:“恭喜前辈,再破一境!” ...... 女子站在云海之前,仿佛立于天穹之上,白衣黑发,在风中轻轻舞动。 这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微微激动。 她也已经逾过那道门槛,仿佛看到自己将要冲出眼前这片云海,去往更高远的世界。 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施出如此手段。 仿佛信手拈来一片雪花那么简单。 只是眨眼之间,便让她再破一境,站在了这一方世界的巅峰之上。 看着身前的魔王,女子忽然叹了一口气。 幽幽地说道:“不够,还不够!” 在她看来,倘若眼前魔王能让她站在这雪山之上,刹那渡劫,如那断龙山上的魔女一样,白日飞升。 那才是神迹。 “想不到,前辈也是一个贪心之人!” 王贤淡淡一笑:“无妨,只要你开心,我可以再给你一些力量,让你像风玲珑一样,在断龙山上一日间渡劫飞升!” 说到这里,王贤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笑道:“说来话长,那女人还是我不死不休的敌人,我没有办法,只好助她离开了这方世界,省得她再去祸害别人......” 闻言,女人却呆住了。 脱口说道:“难不成,那断龙山上第二个飞升的女子,也是出自于你的杰作?” “不然呢?” 王贤笑道:“我跟她从南疆皇城打到南海的大船上,她差一点,就坑死我了......后来,又在皇宫中大战一场,相信我,你们跟那疯子相比,都是蝼蚁!” 女子一听,有些不甘,正欲开口,却瞬间收住了。 淡淡笑道:“天下英雄,都入不了你的眼。这一方世界,难道就没有一个女子,让你倾心,为她甘愿留下?” “没有。” 王贤注视着眼前的云海,从凤凰书院,到昆仑道观,再到书院,以及南疆。 他开始用天道的目光审视自己的过往。 在女子看来,眼前的魔王看得很专注,就像下一步就要踏出,去往云海之上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打从在凤凰书院,被执法长老千剑加身之后,心里便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女子。 师父老道士让他写了很多年的道经,写的便是自己的道。 就好像云海之上出现一道笔画,那是他写下的一横...... 一念至此,只要他愿意,还可以继续写,直到写下一道符留在云海之中。 想到这里,王贤再次摇摇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来男女情爱一事?” 女子骤然一惊,脱口问道:“我那徒儿呢,她也入不了你的眼?” “她啊?” 王贤嘿嘿笑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只是把她当成了师姐,何来情爱一说?” “呸!” 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神情。 咯咯笑道:“你若不喜欢她,当年在道观下的生死擂台,在天路的问道台上,你为何一次又一次放过她,还助她在天路上破境?” 说到这里,女子的声音愈发高亢。 像是找到了魔王的弱点,要将这破虚而去的杀神想办法留在这一方世界一样。 谁知王贤依旧摇摇头。 弹指间,仿佛眼前的云海变成了透明的羽翼。 下一刻就是振而飞,瞬间去往高远的天穹之上。 喃喃自语道:“我之行事,向来随心,有所为,有所不为......师姐既然无意为难我,我为何不能助她破境?” “那是你的坏了!” 女子一声呵斥,一道强大的气息,随着眼前的雪花飞舞,笼罩了这片山头。 仿佛眨眼之间,在她眼里出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仿佛在埋怨王贤,又仿佛在自怜一般,轻声呢喃道:“你既然对她无心,又何必对她这般好,她若误会了你的心思,怎么办?” 王贤摇摇头:“我管不了许多,我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转过身来。 看着女子一字一句问道:“前辈,你是想试试我的剑?还是想要我替你做出决定,让你离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大战起时。 却在师叔的后山,遇到了东海飞仙岛的主人。 南宫飞烟。 第五百九十一章 成全,南宫一剑 南宫飞烟抬头,如深海一样的眼眸深处有雪花飘落,一袭白衣在寒风中轻飘。 眼前的雪海瞬间颤动起来,像是蛟龙将要出海一样。 当下一刻,王贤挥手隔绝了眼前这片山崖跟剑宗的联系,让她破境之后,不再被四大宗门所羁绊。 让那些在暗中窥探之人,没有办法望向这里,哪怕他们眼中无距。 或者说,她没想到王贤竟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然而她的神情依然宁静。 沉默半晌,才幽幽一叹:“眼下,我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王贤淡淡一笑,望向广场上的李大路,嘴角动了动,李大路一惊,轻轻地点了点头。“没事。” 南宫飞烟望着手腕上的一串珍珠。 苦笑道:“家里的事没着落,我得回去一趟,怎么说也得安排好谁来做岛主,我不能说走,便走。” 王贤目光落下,心念一动。 只好问道:“说吧,前辈想要什么?” 南宫飞烟叹了一口气:“那年在大漠,你给我一花一叶我一直不敢用,既然来到这里,你不如给我一个答案,如何?” 说完,就好像天穹深处的天劫就要落下,来到自己的面前。 他没想到过了这些年,南宫飞烟依旧那么胆小。 细细一想,好像也是,当年如果自己不是无知无畏,只怕也不敢吞下那一朵神花。 换作眼下的他,怕也没有那么胆大妄为了。 想了想,却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了过去。 笑道:“如此,前辈回到飞仙岛后,把那一花一叶,跟这玉瓶里的灵泉煮一壶灵茶......” 多的话,他不想再说。 眼里那一缕火焰悄然熄灭,仿佛眼前的云海将要寂灭一样。 既然寂灭。 何须多言。 ...... 一把竹剑,出现在南宫飞烟的面前! 南宫飞烟先是错愕,随即释然,相似眼前的王贤,才是当年那个道观里迎风斩雪的少年。 终于,她等来了这一天。 深吸一口气,对王贤说道:“你不怕与我一战,会影响接下来跟四大宗门,不,应该是六大门派的一战吗?” 虽然她盼着这一天,已经盼了很多年。 可是,南宫飞烟依旧知道,两人这一战,对王贤来说实在不公平。 且不说,之前于广场严来自蓬莱的和尚打扰了四大宗门的布置。 自己在大战之前,却跟王贤抢先一战,又算得了什么? 王贤摇摇头:“无妨。” 当下一瞬间,王贤也想到了那一年大漠深处,梦里遇到南宫飞烟的那一日。 那时候的他,只想着有一天能像南宫飞烟一样,做一个绝世修士,从此不再被人追杀。 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今天。 手中的竹剑轻轻一晃,却指向身前的云海,仿佛眼前的云海化为一朵莲花,往他而来 南宫飞烟一见,只好说道:“那便三招吧,不分胜负。” 王贤轻声回道:“好的。” 说完,一朵朵栩栩如生的金莲,瞬间在南宫飞烟面前绽放。 “好一把竹剑!” 南宫飞烟一声清斥,手中多了一把金光闪闪的灵剑,剑未出鞘,只见脚下的冰雪便化作雪雾,悄然消散。 一剑在手,南宫飞烟便如同君王居高临下,俯瞰山河。 须臾之间,云海之前便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 冷冷喝道:“你是没剑,还是不屑向我出剑?一把竹剑如何胜我?” 王贤叹了一口气,一团雪雾呵出,只见南宫飞烟周围将要融化的冰雪,刹那化为一块玄冰。 仿佛在他的眼前,一切都是冰雪世界。 任你骄阳万丈,也无法撼动我眼里一片雪花。 风起。 云涌。 雪山上,白衣与黑衫在雪雾中时隐时现,好像面前的云海一样,倏尔雪山之巅,再现时,已在万丈山崖的边缘。 两人便这样握着剑,在这云海上追逐。 剑未出,南宫飞烟便将自己化作了一把灵剑。 就在这时,王贤面前的虚空微微一颤动。 下一刻,南宫飞烟望向高远的云海,淡淡一笑:“金陵皇城的镇南王,已经这么狂妄了吗?敢用一把竹剑......” “铮!” 一缕剑光如惊鸿般一闪而过! 王贤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缕剑影如电刹那刺入他的眉间! 当时一瞬,广场上的李大路愣住了! 惊愕地看着后山云海上的师弟,刚想说什么,南宫飞烟突然一剑挥出。 就好像师弟的头颅直接飞到了云海之中......这个女人,怎么会突然动手?这是不讲道理了? 柳仙儿拉着李大路的手,感觉到先生微微一颤。 忍不住问道:“先生,怎么了?是不是王贤哥哥要动手了?” 回过神来,李大路摇摇头:“是,也不是。”随后在小姑娘耳边一番低语,惊得柳仙儿惊呼道:“姐姐,王贤在跟一个女人打架!” 几个女人闻言,瞬间惊呆了。 纷纷抬头望向四周的雪山:“人呢,他在哪?” 李大路摇摇头,只好苦笑:“师弟遮掩了天机,你们自然看不见,别急......” 王芙蓉叹了一口气:“我家老二,他啊......”话未说完,便闭上嘴巴。 聪明的女子突然想到,这里有李大路,她可以不用说话的。 唐十三咯咯笑道:“他若不打架,就不是王贤了。” 风云起,剑光寒。 南宫飞烟刹那一剑,却没有鲜血溅落,不由得骤然一惊,往后退了二丈。 王贤扭着竹剑,平静回道:“竹剑,甚好!” 声音很平静,却宛如一道惊雷,刹那震慑人心! 竹剑! 甚好! 南宫飞烟的瞬杀一剑,竟然没能伤到魔王一般的王贤分毫。 这时,王贤环视四周,喃喃说道:“我说过,天下英雄在我眼里皆为蝼蚁,便是差一点就能飞升的前辈你,亦是如此!” 蝼蚁而已! 此言一出,南宫飞烟顿时怒了! 太狂妄了! 广场上,隔着百丈距离,李大路却笑了起来。 看着一帮目瞪口呆的家伙笑了笑:“王贤正在跟东海飞仙岛的南宫岛主对峙,他说,天下英雄都是蝼蚁!” “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大笑自不远处响起:“不愧是魔王,光凭这份气势,当世仅有!” 话音落下,一名白发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不知书院贵客来了昆仑剑宗,还望先生海涵!” 终于,待到尘埃落定,东方飞鸿终于现身剑宗广场之上,远远跟李大路揖手笑道:“听闻先生大才,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当时,有人惊呼:“大长老来了,看来那惊天一战,也要开始了吧?!” 与王贤一战,天下人尽知。 只是,却没有人知道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不对,应该说,魔王在半山打劫,搞得人心惶惶,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便骤然登山。 一时间,众人纷纷抬头四望,欲要将魔王从雪雾之中打出来。 唐青玉等人转身的一瞬间,一股可怕的气势顿时从东方飞鸿身上溢出,顷刻间,方圆数十丈的雪雾直接沸腾,骇人之极! 最可怕的是,在这股气势之中,还蕴藏着一丝恐怖的剑气! 就在唐十三惊呼声中,汹涌而来的雪雾,连着那一道剑气,却在柳仙儿面前止步。 就像撞上一座巨大的佛门金钟,倒涌而回,如滔滔江河一般向着东方飞鸿而去。 一时间,广场上一半雪雾漫天,如蛟龙摆尾。 一半是月白风清,阳光照耀,没有一片雪花飞溅。 看得广场周围的弟子们目瞪口呆,还未过招,昆仑剑宗与梧桐书院便高下立判。 东方飞鸿只好笑道:“李先生,是否要切磋一下?” 李大路转身望向观海持剑的王贤,问道:“师弟,你准备好了?” 王贤淡淡一笑:“与蝼蚁一战,何须准备?” 李大路微微一笑,突然衣袖一挥。 刹那,偌大的广场上清风徐来,虽不似狂虹那般暴烈,却依旧卷起千堆雪,向着远处的深渊而去。 只是眨眼之间,剑宗千丈广场上便再无一片雪花。 死寂! 恍若雪山瞬间崩塌! 在李大路周身,清风徐来,却散发着可怕的雷霆之力! 只是挥挥衣衫,清风所过之处的空间更是寸寸崩塌,极其骇人! 最重要的是,这风速度也太快了! 人未至,剑势已灭! 东方飞鸿的目光突然间变得炙热起来,终于明白书院为何只来了一个年轻的先生,而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头了。 面对这恐怖的一击,东方飞鸿没有选择硬刚,身形一颤,往旁边闪了数丈距离! 跟着拱手回道:“既然先生不喜刀剑,那我们不妨移步十二楼中,奉茶可好?” “不急!” 李大路望向云海翻滚的雪山,喃喃自语道:“王贤,怕是等不及了。” ...... “轰!” 南宫飞烟一击未果,强大的一剑直接将两人面前数十丈的虚空硬生生碾碎! 刚一停下来,眼瞳却骤然一缩。 猛地惊醒,一抹极寒已经悄无声息间杀至身前! 她甚至没有看到王贤如何出剑,一抹让她刺骨的极寒便直刺她的喉咙! 一剑无痕! 便是广场上的李大路,也没想到,师弟竟然用一缕极寒之意,幻化为灵剑刺出! 灵剑在阳光下无声无息,透明之下连阳光也无法照出其形状,更不要说骤然心惊的南宫飞烟了。 心中震撼的刹那,这一刻,南宫飞烟才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剑的可怕! 惊得她刹那凝聚出绝对的灵力,在身前凝聚出护体罡气,试图挡下这一剑。 同时,手里的灵剑金光一闪,自下而上刺出...... 面对这无痕一剑,她可无法躲避,也没有想着躲避,只是下意识一剑刺出,惊呼道:“还有一剑!”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向着云海而去,向着百丈下的广场而去,一身金色的铠甲凝聚于南宫飞烟周身。 一剑无痕,飞仙岛主手忙脚乱,不得不用手中灵剑挡下。 却不料,一抹寒霜依旧没入她的咽喉。 如被灵剑刺入,差一点窒息。 广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果然,魔王已经跟东海飞仙岛主交手了! 王芙蓉听着这一声剑鸣,忍不住问道:“师兄,我家老二,用的是什么剑?” 李大路淡淡一笑:“师弟,手中无剑!” 第五百九十二章 问剑天下 上 众人一听,更是呆住了。 柳仙儿想了想问了一句:“先生不是有一把木剑,王贤哥哥的剑呢?” 李大路怔了怔,却无法告诉柳仙儿,师弟竟然用玄冰之力,凝聚出一把无痕之剑。 只好笑道:“或许,还不到出剑的一刻吧?” 柳仙儿“哦!”的一声,点了点头,握着小拳头笑道:“就像先生当日在王府外,应对风姐姐那样?” 李大路没有回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师弟最后会用哪把剑? 广场上的东方飞鸿却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东海飞仙岛的南宫飞烟,竟然等不及,要与王贤一战。 着急之下,只好向掌门跟太上长老们传音。 只是一眨眼,整个昆仑剑宗的修士,都知道杀神王贤来了,还在后山跟飞仙岛主正面一战。 昆仑,瞬间沸腾。 “砰!” 王贤这一剑硬生生被南宫飞烟挡住! 却也差一点便喘不过气来,情急之下,一声呵斥道:“再来!” “轰!” 一道剑气猛地荡出,一瞬间,南宫飞烟凝聚的罡气轰然破碎,一连暴退至十几丈外! 王贤往前踏出一步,左手化掌,一道寒冰瞬间自体内涌起,瞬间蔓延至双臂。 随手一拍,冷冷喝道:“破!” 如天空中的金光乍泄,一抹清风向着南宫飞烟而来,却宛如滔天洪流一般,恐怖无比! 远处,南宫飞烟双眼微眯,身形一颤,往后暴退。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炸响,宛如惊雷一般响彻。 原本南宫飞烟所处之地直接崩塌一角,不仅如此,悬崖上的寒冰瞬间龟裂,眨眼间向着四周蔓延而去! 一掌之威,恐怖如斯! 南宫飞烟惊骇不已! 冰雪溅起,她的一头黑发被这一缕清风拂起飞舞,连着白衣也飘荡起来。 静静地注视着崖边的王贤,眼眸深处雪花渐飞,恍若灵剑无数待发。 一身修为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脚下的雪花瞬间溅飞在天空飞舞,每一片雪花便是一把剑,满天雪花满天剑,无数道恐怖的剑气纵横在云海之上。 眼前三尺是她的世界。 只是她的身法再快,也无法快过眼前恍若魔王一般的王贤。 然而一掌拍出,王贤并没有举剑再斩。 三招已过,他不想打了。 他只是应了南宫飞烟的邀请,却没想跟她在这里决一胜负,那没有丝毫的意义。 此时的王贤,已经超出了南宫飞烟全部的想象。 站在云海边的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云海翻滚,向着王贤涌来,瞬间将其笼罩,于是,南宫飞烟的眼前失去了魔王的身影。 于是她挥挥衣袖,剑气消散,雪雾刹那乱成一团。 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横剑而退,南宫飞烟抬头望向雪山高更高远的地方。 一道磅礴的力量,自天而降,如一束天光从云层里的裂缝里落下,就像一朵莲花,在雪山之巅刹那绽放。 就在南宫飞烟错鄂之际,离开山崖之畔的王贤,一步踏出,登临无名雪山巅峰。 万丈巅峰之上,阳光万道缓缓落下,照耀着一袭黑衣的王贤,如一块天外来石。 震惊之余,南宫飞烟只好跟广场上的东方飞鸿传音:“他去了最高的那座山峰!” 东方飞鸿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一声长叹,然后跟十二楼里的东方素云说道:“王贤去了雪山之巅!” 说完跟李大路拱手说道:“眼前怕是无暇招待先生了。” 说完一挥衣袖,向着雪山之巅而去。 柳仙儿闻言,抬头看着李大路问道:“先生,要开始了吗?” 李大路应道:“是的。” “哦!” 柳仙儿想了想,歪着脑袋喃喃自语:“先生,能不能让南疆的胡可可看看今日的一战,她也算是仙儿的朋友。” 王芙蓉闻言,小声说道:“师兄,皇城里怕也有人,想看看今日一战。” 唐天走了过来,拱手说道:“师兄,给我师尊和铁匠,还有藏书楼的老头看看今日一战。” 李大路抬头望向雪山之巅,像是在征询师弟的意见。 少顷。 手一挥,剑宗的广场上出现一面巨大的光幕,将云海之上,雪山之巅的一幕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 云海尽头,一轮朝阳刹那跃出,天地一遍暖意。 金陵皇城。 朝堂之上的诸位大臣正在聆听皇帝训话,殿外的秦问天忽悠走了进来,拱手急报:“陛下,昆仑绝巅,镇南王与天下英雄一战......” “去看看!” 不等大将军话音落下,皇帝一挥大手,往天子殿外一步踏去。 端王看了镇西王一眼,两人齐齐跟王府的王妃传音,一边跟着往大殿外而去。 一帮大臣,二话不说跟在皇帝身后,出了金殿。 众人抬头,只见皇宫的天空出现一幅巨大的投影。 但见雪山之巅,飘着细碎的雪花,雪中升起一轮朝阳,为皇城望天的众人,展现出震撼的画面。 秦问天喃喃自语道:“没想到,镇南王竟然以金陵渡前的法身应战!” 整个皇城,除了他无人认识雪山之巅王贤当下的模样。 正是当日在金陵渡外,以魔王姿态斩了四大宗门的王贤所化的六尺大汉。 皇帝闻言,不禁抚须大笑。 “当让天下英雄,知道我皇朝镇南王的威风!” 镇西王看着雪山之巅的一幕,不可思议地喝道:“他,他这是要一人迎战天下英雄?” “不然呢?” 皇帝淡淡笑道:“或许,王贤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朝中大臣闻言,望天无语。 雪山上的镇南王,虽然没有着官服,可一身气势却如九天之上的战神,来到人间。 端王府,纳兰秋萩怔怔地望着天空的投影,看着面前的马尔泰曦兰说:“你见过他这副面容吗?” 马尔泰曦兰摇摇头。 秋明玉幽幽一叹:“那家伙,究竟有几副面容?” 纳兰秋萩又看了一眼慕容如玉,笑道:“怕是王妃也没见过,你家王贤这般模样吧?当年,我在庐城见过......” 王东来抬头望天,不可思议地问道:“这,这便是我家老二?” “不然呢?” 纳兰秋萩叹了一口气:“这是他最后一战,只怕是书院的李大路才有这样的手笔,让我们看看......” 马尔泰曦兰点头应道:“如此,也好。” 这一日,金陵皇城,有无数英雄望天。 ...... 南疆皇城。 正在朝堂之上的胡可可,被慕容婉儿的惊呼声乱了心绪。 人在金殿之外,慕容婉儿尖叫道:“陛下快出来,王贤在昆仑山上,要跟四大宗门决战了!” “轰隆!” 恍若惊雷落下,胡可可一拍龙案,化作一缕清风往金殿外飞去。 连着萨通天跟风昦,还有小白也从梅花丛中冲了出来,师徒三人向着大殿前飞掠而去。 众臣也跟着出了大殿。 如金陵皇城一般,胡可可望着雪山之巅,一袭黑衣的汉子,忍不住惊呼道:“婉儿,这是谁?” “他是王贤!” 人在风中,风昦大声喊道:“这是王贤的魔王身......” 萨通天抬头望天,喃喃自语:“想不到,他竟然用这样的模样,与天下英雄一战!” 慕容婉儿抬头望天,却忍不住尖叫道:“王贤,看看这里!” 天穹高远之处。 伫立于骄阳下的王贤若有所思,望向遥远的南方。 像是看到了头顶金冠,身着龙袍的胡可可,以及慕容婉儿等人,想着南疆一行的遗憾,不禁摇摇头。 喃喃自语道:“我要走了......你好好的......有朝一日,我们天上再见......” “王贤......” 胡可可闻言,刹那落泪,伸手欲要触摸天穹之上魔王的脸。 喃喃自语道:“好......你,等着我......” 一缕清风直上九天,恍若这一刹那,南疆的女凰,轻抚雪山之巅,那一张寒风吹不破,金剑斩不灭的脸庞。 伸手向云海,眨眼便是万里。 伸手及天的王贤,仿佛化作一抹春风来到了南疆大地。 伸手替胡可可擦去脸上的泪痕,笑道:“还不错,女皇陛下!” 萨通天叹道:“今日,会离开吗?” 王贤想了想,低头看着昆仑剑宗广场上的人群,忽而叹道:“我倒是想一步天涯,来看看你们,只怕老天不允......” 对王贤来说。 南疆那一抹意难平,便是没有见过胡可可如慕容婉儿那般,身着罗裙的那一幕。 今日一见,亦是如此。 萨通天等人闻言,猛地一惊。 一步天涯,他们没有想到,今日的王贤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境界? 更无法想象,天道之下的王贤,便是踏出这一步,怕也不能。 风昦哈哈笑道:“哥哥,你在天上等着我!” 小白也仰天长啸:“还有我,小白也要来!” 王贤伸向,向着天穹上的那一轮骄阳而去,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 却在这时呢喃一声:“好的。” ...... 金陵城外,书院,藏书楼。 今日铁匠早起,来找孙老头喝茶。 院长带着迦兰公主,来藏书楼问道,却无意之中,看到了雪山之巅上的一幕。 王迦兰伸手,恍若从雪山之巅峰接住一片雪花。 看着天穹之上的朝阳,问道:“师尊,王贤倘若跨出那一步,会不会白日飞升?” 在她看来,只要王贤往前踏出一步,便要进入云海之上的天穹,甚至打开那一扇隐于骄阳之下的天门。 这一刻,少女仿佛自己也走入了那一片温暖的骄阳之中。 铁匠走到她身旁,并肩望向天空中的投影。 却皱眉问道:“院长,这魔王一般的汉子,便是书院后山那个少年郎?” “不然呢?” 皇甫轩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没看见,昆仑剑宗的广场之上,已经乱了套?你没见到李大路他们,也在抬头望天?” 孙老头抚须长叹:“无论如何,这一步终究是跨出去了,老头我很羡慕你。” 铁匠闻言,感慨地说道:“难怪世间那些白痴,一直说王贤是魔王,看来,这最后一战,他要用魔王之姿,碾压啊。” 王迦兰笑道:“别忘了,他是镇南王!” 想了想,又跟天穹上喊了一声:“王贤,我看好你!” 第五百九十三章 问剑天下 下 收回望向南疆的目光。 除了南疆,这世间的一切,这一路走来,他都放下了。 眼前一幕,他连南疆也一并轻轻放下,世间,便再也没有能让他摧眉折腰之人。 金陵皇城不能、 书院不能。 便是连着昆仑道观里的两个师姐也不能。 师父和师叔他已告别,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眼下的他,如剑宗广场边那一片冰湖,固若磐石,无人能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自万里以外而来,来赴四大宗门,六大门派,天下英雄生死之约。 等着天下英雄斩出那惊天一剑,等着雪山之巅地动山摇一刹的到来。想到这里,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望向云海之下的南宫飞烟说道:“等你在飞仙岛上跨出那一步,就会知道,这些年来你们是多么愚蠢。” 正在登山的南宫飞烟一惊。 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跟一个去过九天之上,还能回来的妖孽,讲这一方世界的道理,恐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井底之蛙。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似笑非笑地问道:“很多人都以为你只是身负妖法,却不知道你已经去过外面的世界。” “告诉我,天劫很可怕吗?最后一道劫雷,是不是心魔之劫,如果是,我要如何跨过去,还有,你渡过这样的心劫吗?” “请你告诉我,谢谢。” 山风吹雪,吹拂得着王贤黑衣猎猎作响。 望向云海间的青天和那一轮骄阳,脸上没露出一丝的恐惧神情。 平静说道:“你若跨出那一步,心中执念便能化为宁静,心胸瞬间如眼前云海......只是,我的心魔之劫,却不是在这一方世界,故此,我帮不了你!” 如雪山崩塌,如电闪雷鸣。 南宫飞烟心里骤然一惊,脱口而出:“你......你竟然已经熬过了心魔之劫,还是在九天之上,这,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 俯视一方世界,王贤说道:“如你所说,你们心生畏惧,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同,我是你无法想象的存在。” 朝阳在前。 南疆已远。 王贤不再注视山间一步而来的南宫飞烟,而是望向更多飞掠而来的宗主,掌门,以及那些久不出世的太上长老们。 手中无剑的他,伸出双臂去拥抱这一方世界。 仰天呼啸:“王贤在此,问剑天下!” “王贤在此,问剑天下!!” 如天雷滚滚,骤然向着云海,向着天际,向着遥远的星河,刹那而去。 广场上的南宫云翔带着金遇春,怔怔地望着天空中的投影。 喃喃自语:“好家伙,他这是向天下英雄宣战!” 金遇春点头:“一个昆仑剑宗,怕是不够看了!” 一位昆仑剑宗的长老摇摇头:“这里是我们的主场,每一座雪山便是一道符,那魔王没有绝对的优势。” 唐十三笑了笑:“王贤这一路走来,所到之处,从来都不是主场,可他依旧一路过关斩将,我看今日也是一样。” 唐青玉叹道:“既然他决定离开,又何必来这里与天下英雄一战?这个名声,对他很重要吗?” 不远处,柳仙儿闻言皱起了眉头。 看着柳飘飘说道:“姐姐,王贤说,他来这里只是了结因果,不为胜负,自然也不会在乎什么名声。” 李大路淡淡一笑:“师弟若是在乎名声,便不会以这般容貌示人。” 话音落处,雪山之巅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却是最先登顶的南宫飞烟,身前一道清光闪过,来自世间的污秽气息骤然间消失无踪。 像是被雪山净化了一样,一股莫名的气息自她身体涌出。 望着正自飞掠中的东方飞鸿问道:“昆仑剑宗的掌门师兄,不出手吗?” “掌门坐镇,我跟太上长老,随诸位长老,宗门一起面对魔王一战多。” 东方飞鸿感慨地说道:“对付一个魔女之徒,还犯不着师兄出手。” 说完,伸手在风雪中轻轻一指。 恍若瘦枝的右手瞬间洁白如玉,粒粒微光从他的指间散出,像萤火一般飞至空中。 雪山蕴藏之圣洁气息,跟这些萤火一样光点,缓缓旋转向着东方飞鸿的身体飘落,在他身前,身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萤光流转,如一道雪中彩虹。 正如剑宗长老所言,这里是剑宗,是东方飞鸿的主场。 这一方天地自然倾心于他,飞掠而来的东方飞鸿恍若携一座雪山,刹那袭来。 南宫飞烟默默地望着,欲将整座山峰罩起来的彩虹。 感受这一道剑意的强大,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向雪山之巅那如若岩石一般的魔王。 便是这一抬头。 好像看到眼前的雪山仿佛瞬间拔高千丈,明明眨眼将至,却刹那就得遥不可及。 隐隐看到,阳光照耀下的王贤,手指微微一颤,便刹那山动。 漫山遍野如巨石一般的冰雪,呼啸落下,仿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轰然向她而来。 瞬间让脚下的路变成一道天堑,溅出遮天蔽日的雪雾。 魔王一样的家伙,便静静站在漫天冰石起始之地,指间拈花,口中一声呵斥:“就算这里是你的主场,却也不配跟我讨教一剑!” 一语出,便是天崩地裂。 人在虚空的东方飞鸿胸口如被一块巨大的冰川撞上。 刹那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洁白如玉的指尖依旧有一抹萤火,却再也不能发一丝威力。 便是世间最圣洁的灵光,在漫天冰雪飞石面前,显得风雨飘摇,终究悄然熄灭。 伸向天空,天上落下的冰雪落在东方飞鸿的法衣上,虽然冰雪不沾,却如那燃烧中的熊熊火焰,刹那被漫天的雪雾扑灭。 “唉!” 南宫飞烟幽幽一叹。 心里有一万个惊叹,最后却只能默默为自己点一个赞。 曾几何时,如东方飞鸿这样高不可攀的世外高人,竟然不配跟那雪山之巅的少年,讨得一剑之战。 想想自己曾在云海之前,立地破境。 想着王贤竟然愿意跟自己过了三招,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是,这是她的秘密,就算天下人知道,也只会当她不自量力,要独自迎战魔王杀神。 哪里会想到,便是那云海一战,便让她看到了飞升的希望。 希望在人间。 这一瞬间,南宫飞烟只有一个想法。 那便是早早了结眼前一战,最后是天下英雄一起出手,速战速决,而不是婆婆妈妈,一个一个,跟王贤车轮战。 她倦了。 也厌了。 她要回到飞仙岛上,交代后事,然后收拾心情,煮一壶灵茶,等着飞升心劫落下的一刻。 漫天冰雪纷纷落下,溅起的雪雾在两人面前堆砌出一道天堑,飘然落下的雪花将东方飞鸿挡在天堑之外。 虽然他的眼里,已经看到那一身如夜的黑衣,在阳光的照耀得无比清晰。 山巅那些冰雪岩石,现出本来的模样。 就在这一瞬间,云层上的朝阳却悄然隐去,落入云层之上。 雪山之巅,静静地伫立着一块高入云天的黑石。 慈悲。 冷漠。 高远。 强大。 隔着天涯冷冷地注视着被阻在风中的东方飞鸿,王贤轻轻地晃了晃手指。 转而低头俯视雪山上的众生,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冷冷地喝道:“今日,本王不是来跟你们打擂台的,六大门派的高手可以尽出,甚至天下英雄也可以一起上......” “我的耐心有限,没有工夫陪你们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起来吧!” 一言既出,便是石破天惊。 虽不是圣人言出法随,却也不容置疑。 一时间,雪山上的冰川石岩,以及山间妖兽,以及昆仑剑宗广场上数千修士,皆在这一刻瑟瑟发抖。 雪山之巅的杀神,终于向天下英雄发出了决战的邀请。 漫天冰雪崩塌不复再起。 漫天雪雾从天空飘落,落在山站那道彩虹之上,化作七色。 东方飞鸿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那一抹世间最明亮的光明,感受那一道藏于天地间的剑意。 看着眼前的纷飞雪雾,一声怒吼。 一道剑气在他身前横斩而过,如同彩虹扶摇直上,穿过眼前所有障碍。 眨眼之间,眼前的天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通往雪山之巅却生生分出两条路。 漫天冰雪,骤然间变得化为坚冰,天堑被阻的东方飞鸿不得不踏上另一条通往巅峰之路。 便在南宫飞烟的注视之下,一步踏出,来到另一座雪峰之巅。 静静地看着更高远的那座雪峰,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只因为,今日并不是他一人之战,他在等,等更多的同道之人齐聚雪山之巅,应魔王之约,挥剑一战。 同一时刻,南宫飞烟亦登上另一座雪峰。 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内心却再也生不起好战之心。 又或许在那云海之前,三招之约,便让她看到了今日一战的结局。 云海上。 王贤作如是观,低头望着雪峰之上的南宫飞烟。 雪峰横亘在天地间,毫不掩饰地已经开始弥漫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骄傲而冷漠,十三座雪峰伫立于云海之中。 恍若十二座大阵,将最高的一座雪峰团团围住。 这是昆仑剑宗,也是天下宗门的明算,算死了王贤必定会登上最高的那座雪峰。 谁知王贤却看不到飞掠而来的掌门,宗主,太上长老...... 只是跟南宫飞烟问了一句:“明知必败,南宫岛主为何还来?” 这一刻,他便是这方世界的道理和规则。 如此,曾经的前辈在他面前,便不再是前辈,而是他眼中的蝼蚁。 南宫飞烟刹那感受到了王贤心绪的变化,不由一愣。 脱口问道:“想当年,我是你的前辈......” 王贤摇摇头:“你错了,从我放下师父的那一刻,天下英雄,皆为蝼蚁!” 此言一如,犹如天音。 南疆皇城。 金陵皇宫。 梧桐书院。 甚至连昆仑山上那座道观,甚至天下间在这一刻抬头望天的英雄,皆听到了这一句宣言。 剑宗山门处。 跟着师叔一同而来的东凰漱玉,抬头望天。 若有所悟,静静地看着云海之中的雪峰,深邃的眼眸里晶莹无比。 苍白脸颊上流下两行泪水,喃喃说道:“师叔,这是什么力量。”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穿越云海,无视雪山之巅的距离,刹那涌入她的身体...... 第五百九十四章 当年因 连东方霓裳也没有想到,一路幽怨难解的少女,竟然在剑宗万人之前,刹那破境。 不远处的李大路见此一幕,有些惊讶,却旋即释然。 看着东方霓裳说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东方霓裳一挥手,在身前布下一方结界,将东凰漱玉跟广场上的众人分开。 却看着李大路一行人,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神情。 喃喃道:“想不到,书院的先生也来了昆仑剑宗。” 李大路指向天际之上的雪峰,回道:“师弟举剑问天,我来看他的道。” 柳仙儿却指着身上涌出金光的东凰漱玉问道:“先生,这位姐姐是谁,她怎么在万人之前破境?” “她是王贤的师姐,也是东凰族的公主。” 李大路看着破境中的少女,却跟巅峰之上的王贤笑道:“师弟,你怕是想不到,东凰家的公主会在这一刻闻道,破境?” “俱往矣!” 天空中传来王贤那不冷不热的回音:“接下来,我连师兄,师父,师叔也将一并舍弃,世人于我如昨日黄花,又何须怜惜?” 东方霓裳闻言,只觉胸口一痛,如钢针刺骨。 忍不住素面向天,喃喃道:“曾经有过,便是欢喜,我跟你师父会一直等着那一天。” 柳仙儿听呆了,这番话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深奥。 唐青玉,王芙蓉,甚至更多人在这一瞬间迷茫了。 她们甚至不知道雪山之巅,那个挥剑问天的魔王,下一刻将要面临何种痛苦,竟然要将书院的师兄,连着师父师叔一并舍弃。 这,这跟舍弃了至亲之人,有何分别? 花满天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师兄,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知道。” 王贤低头望着广场上的众人,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之意。 笑道:“这事得问老天,只有他知道。” 龙清梅闻言,当下不再言语,而是一步踏出,向着那雪山之上,那将要惊天一战的地方而去...... 只因她心里不甘。 她心里依旧记住那十年之约,就算王贤要舍弃这一方世界,那么最后一眼,她要这家伙看到她的眼睛。 花满天只好望向李大路,李大路笑了笑:“好好看着,师弟这一战之后,怕是要接着渡劫。” 闻言,所有人都捂住了嘴巴。 当下的王贤,倘若在昆仑山上渡劫,那只有一种可能。 便是跟当年在断龙山上的白幽月一样,一朝破境,踏空而去! 澹台小雪笑了。 望向雪山之巅,笑道:“师弟你不错,虽然我的本事不足以跟你挥剑,但是我相信你能赢!” 想了想,又问道:“师弟何时变成了六尺汉子,难道说,我跟师姐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伤了你的心?” 电光石火之间,少女想到了那一日风中一战。 想到那粗鲁汉子离开时的一声叹息,不由得心如刀割。 望着如岩石一般的汉子,听着李大路和师父一番言语,方知那魔王一样的家伙,便是她的师弟王贤。 果然,杀神王贤,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贤无言。 便是已经放下的心,依旧有一些意难平,却转眼之间,想到了两位师姐终究做出了选择。 一念之间,不由叹道:“但愿两位师姐以后年年月月,都能欢喜,莫要后悔!” 说完挥手间,将广场上的气息搅乱。 让这些心绪激荡,意难平的家伙,无法再惊扰他当下的心境。 风起时,眼前便是他的战场。 因果前定,他要挥剑了结。 呜呜! 十二楼前风云起,将雪山上的雪雾卷来,弥漫天空,如在天空下了一场雪。 看得千万修士目瞪口呆,惹得澹台小雪,跟一群意难平的女人们,不停惊呼,想要问问那雪山之巅上的少年。 凭什么,问天? 李大路看着东方霓裳,指着柳仙儿笑了笑:“这是王贤在南疆皇城结识的妹妹,现在她是我的学生,柳仙儿......” 柳飘飘闻言一愣,心道好家伙,你竟然不屑给昆仑剑宗的长老介绍书院的长老。 倒是将妹妹郑重其事,说了出来。 东方霓裳怔了怔,旋即仔细地看着柳仙儿。 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微微一笑,便是倾城。 “没想到,王贤那魔头竟然将所有的宝贝,都给了仙儿姑娘?” 不用多说,王贤肯定将所有的宝贝都给了面前的少女。 这一刻,她便是想拿出一件礼物,也犯难了。 李大路却淡淡一笑:“仙儿,东方前辈在夸你,你可不能得意忘形。” 柳仙儿眯着眼睛笑道:“东方前辈,哥哥在半山炼了一炉灵丹,是不是也给了你一颗?” 东方霓裳怔了怔,脱口问道:“难不成,他后来又炼了一炉?” 柳仙儿闻言,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先生。 又看着眼前如狼似虎的几个女子,立刻摇摇头:“仙儿不知道,我吃的是有三道铭纹的灵丹......” 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得已,只好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抬头望向天空,却只见一道剑气如来自天际,刹那斩向群峰之上的王贤...... “啊!” 小姑娘吓了一跳,惊呼道:“先生,快看那里。” 众人被她一吵,立时抬头望向天空。 东方霓裳晶莹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天穹之上那一剑。 来自雪峰上的一剑,刹那间化一道斩过虚空的光辉,将厚厚的云层瞬间切开。 一道恐怖的气息,越过虚空,向着王贤而去。 这一剑有多快,只是东方霓裳的一眨眼。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雪山之巅的一战,没有任何开场白,便已经刹那出剑。 谁知,就在她眨眼的刹那,一团恍若雪雾的光芒垂下,护住了王贤的身体。 就好像阳光自云层的缝隙中落下,在雪雾弥漫的雪山之巅,变幻出一道绝对的屏障。 一剑,将这一道屏障斩裂成无数碎片,甚至连着那一团雪雾化为漫天雪粉,消失在雪山之巅。 “啊!” 唐青玉望着天空中的投影,忍不住一声惊呼。 这一剑太快,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甚至没有看见王贤挥剑抵挡,能不能拦下这恐怖的一剑。 柳仙儿“哦!”了一声。 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而是掏出一串糖葫芦捏在手里,吃了起来。 在小姑娘看来,王贤若是连这一剑也挡不住,不如当初就死在凤凰镇了。 果然,那越过天际的一剑,刺破天穹落下的金光后,雪山之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光明,如岩石一般的汉子渐渐变清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不知是王贤生生撑住了这一剑,还是让所有人惊呼的一剑,斩了个寂寞。 默默地感受这一道剑意,王贤眉头微蹙。 挥手拂雪,像是伸手接住天空落下的金光,接着,向前踏出了一步。 众人眼里,身高六尺的汉子,随着这一步踏出,气息顿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仿佛从一个粗鲁的汉子,化身为魔王。 魔王仿佛不是踩在冰雪之巅,而是踏在九天之上的虚空,如九天雷鸣,大地震颤。 随着这一步踏出,整个昆仑山都在颤动! 雪雾消散,王贤破风而出,只是向前踏一步,便挥手抹去了越过虚空斩来的一剑,一掌将其拍散。 望向百丈外的雪峰之上,一袭青衣金边的妇人。 冷冷喝道:“你是谁?” “她是昆剑剑宗的太上长老东方素玉,刚刚出关不久,你自然不认识......” 不用东方素玉开口,广场上的东方霓裳已经给云端之上的王贤传音。 王贤一愣,旋即淡淡一笑:“没想到,转眼多年过去了,昆仑剑宗的太上长老,依旧如当年那般不讲道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惊呆了。 没有经历过当年之事的人一脸迷茫,只有唐十三,孟小楼,甚至当年那些天骄,才能明白王贤这番话。 东方素玉闻言大怒:“魔女之徒,也敢妄言昆仑剑宗!” “轰!轰!轰!” 就在一阵阵的轰鸣声中,昆仑绝巅之上的十二座雪峰,有十二道剑气冲天而起,像是在回应东方素玉的这一声呵斥。 电光石火! 眨眼之间! 来自六大门派的掌门,宗主,太上长老,像是凭空变出来一样,出现在十二座雪峰之上。 “锃......” 一声长鸣,响彻天际,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而去。 剑宗广场上,东方霓裳的神情却骤然间变得极为严肃,虽然她已经想到了六大门派出的高手齐出。 却没有竟然是掌门齐出,甚至连着太上长老也出手了。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杀局! 只不过,她忘了一件事,作为天下英雄眼里的魔女,王贤身为白幽月的弟子,毫无疑问有资格被称之为魔王。 有资格应对来自天下英雄的挑战。 跟眼前这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太上长老相比,王贤看上去是那般的无害,甚至显得有些孱弱。 只怕十二峰齐出,要不了三招便能将他击败。 掌起无风。 掌落有雪。 王贤伸出左掌,挡住了东方素玉的一剑。 正如柳仙儿所料那般,他没有被这天外一剑击中。 眼下的他,已经不再是雪山,也不是大河,甚至不是海纳百川的汪洋。 更像是天穹之上,这一方世界修士无法触摸的白云。 望着百丈外的东方素玉,王贤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一抹淡淡的黑雾弥漫,以至于生出一股魔王的味道。 望着东方素玉冷冷回道:“我不是来跟你们争强斗勇,我是来了结当年的因果,说起因果,当年我来剑宗,只是替师父讨要灵石......” “是你们逼着我上了擂台,逼着我与天下英雄一战......却在我一战全胜之后,任凭百花谷的长老,在我背后偷袭!” “东方飞鸿,严若冰,你们不会白痴到将当年之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如此,天下英雄帮我评个理,这恶因是起于我,还是起于你们?” 第五百九十五章 讲道理,比拳头 “东方素玉你已见过,一袭青衫如孤峰冷月,遗世独立。而东方飞鸿的焚天战意,想必也让你记忆犹新。”东方霓裳开始唠叨。 合欢宗孟欢喜依旧伫立雪峰,指尖绕着胭脂色的情丝,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流。 天圣宗白震天负手而立,周身雷光隐现,恍若九天雷神降世。 东凰御风立于云巅,身后展开的赤金羽翼灼灼如日,每一片翎羽都流淌着上古血脉的威压。 玄天宗纳兰明袖中玄天鉴缓缓旋转,万象森罗皆在其中。 百花谷百里问秋风指间拈着一朵将开未开的金蕊白兰,看似温文,却暗藏杀机。 凤凰书院司马流云手握经卷,周身环绕着金色文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十二峰顶,真正执掌风云的几位终于现出身形。 素裙微扬,百花谷主百里问秋静立虚空,所立之处,百花虚影凭空绽放又凋零,生生灭灭间自成轮回。 纳兰乾坤的黑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白发如雪,眸中却映出星辰崩毁的景象......这位玄天宗主已百年未踏出禁地。 而最后那道身影…… “南宫飞烟。” 东方霓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一战之后,南宫飞烟换了一袭烟纱,腰间多了一柄古朴长剑。 东方霓裳的声音在广场上幽幽响起,看着李大路一声长叹。 “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这一战若尽陨于昆仑之巅,这一方世界百年内,再难复今日盛景。” 她的目光扫过十二峰巅,最后落在王贤身上。 十二道威压如天地牢笼,遥指王贤,缓缓收拢。 广场上。 宿醉一夜的百里玉凰终于醒来,迷迷糊糊来到广场上找到了龙清梅,抬头望向天空的投影,却瞬间愣住了。 拉着花满天的衣袖问道:“这谁?他怎么用这面容?” 望着五大三粗,不,应该是恍若魔王一般的汉子,百里玉凰惊呆了。 好像回到了当初龙门寺外,看着那个带着一口棺材,来到佛门安葬的家伙发呆一样。 没想到,这家伙真的独自一人,杀上了昆仑剑宗。 花满天淡淡一笑:“他又不是头一回这副模样,我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南宫云翔走了过来。 拱手说道:“百里姑娘,不仅是你们的谷主,连着我们的岛主,跟合欢宗的孟宗主,天下大宗门派的高手俱已出手......你就在这里,好好观战吧。” 说到这里,不远处的南宫青青也走了过来。 望着云海之上的南宫飞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岛主跟王贤的关系不错,不会出手......” “她已经出过手了。” 柳仙儿拉着李大路的手,嘻嘻笑道:“王贤哥哥,今日要跟天下英雄断绝关系!” “哼!” 天空响起一声冷哼。 东方素玉自诩昆仑剑宗太上长老,拥有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她相信就算是观主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面对自己,也无人能挫其锋芒。 面对百丈外的魔王,她只是说了两个字:“狂妄!”便已经代表她当下的心境,和不死不休的决心。 云海中,一股绝对的力量纵横天地,向着王贤而去。 看在所有人的眼中,却是身高六尺的汉子,瞬间拔高了三尺,化为九尺魔王。 头上道髻瞬间被一剑寒风吹散,乱发纷飞狂舞连着一袭黑衣,看上去便是传说中的人间魔王。 南疆皇城,慕容婉儿一声惊呼。 “王贤,你可得挺住啊!” 胡可可幽幽一叹:“王贤,在月亮湖你让我抄道经,今日,为何不跟他们讲一讲道理?” ...... 讲道理? 王贤瞬间笑了。 曾几何时,世间之人,有谁愿意跟他讲道理?从最初的道观,到九天之上的剑城,再到这嵬嵬雪山之上。 谁不是跟他比拳头大,又有谁愿意跟他讲道理?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当他强大到视天下英雄为蝼蚁的时候,便可以低下头来,跟这些家伙讲一讲道理。 于是,他挥挥衣袖,将东方素玉袭来的一道剑气抹去。 一声轻笑,如若天语。 “既然你们都到齐了,既然要一决生死,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身为皇城最大的老爷,我便跟你们讲一讲道理。” “且不说当年初上剑宗,被你们所逼。便说我回到道观之后,没有伤你们一人,是四大宗门的天骄杀上门来,在山下摆了一座生死擂台......” “我赢了,你们不死心,逼得我杀上灵山......之后,你们又用我师姐来威胁我,我躲去了大漠深处,你们又追了上来。” “好吧,我王老爷不计前嫌,将你等门下等子从禁地送去了天路......后来在天路之上,是你们内讧,更是逼我在天路之上,跟你们死战......” “虎门关外,我救下你们从天路归来被蛮族所掳的数百弟子,四大掌门,宗主有谁感谢过我?” “金陵渡外,四大宗门不去抗击蛮族大军,反倒是在腹背偷袭,置家国百姓不顾,你们要不要脸?” “皇宫之中,更是倒行逆施,置于子不顾,欲要行大逆不道之举,你们心中可有天道?有君王之道?有人伦之道?”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你们不修人伦,目无君王,上不尊天道......难怪四大宗门数百年来,无人能闻道飞升!” “也罢,跟一群没有见过天地的蝼蚁讲道理,真是枉费王老爷我的心思!” “如此,大爷我便一人一剑,跟你们比拳头,今日一战,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规矩,你们什么阴险的招数不妨统统使出来!” 风吹过,三千青丝飘飞。 王贤静若古井的眼神没有一丝惧色。 紧接着,在天下英雄的注视之下,默默地取出魔剑,刹那出鞘。 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剑光闪耀折射出魔王黑色的眼瞳,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山之巅,在一抹天光下亮瞎了天下英雄的眼睛。 剑气如龙,在天穹深处回荡。 王贤黑色的眼瞳渐渐变得迷茫,看在众人的眼里,渐渐变得一团模糊,一片混沌。 或者说,那一抹剑气映入魔王的眼瞳,刹那将其化为黑夜。 一剑在手,王贤将一身气息骤然收敛。 身前身后,化为雾濛濛的一片。 不惧漫天风雪,将自己变成了一团混沌。 ...... 风中有人,不愿意错过眼前这个机会。 趁着魔王跟天下英雄讲道理,趁着一战未起,眼下还没有到绝境一刻。 雪雾弥漫,一袭灰衣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也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刹那间,雪雾中雷光隐现,恍若九天之上,有一道惊雷落下。 天圣宗太上长老白震天一缕神魂,来到了王贤的面前。 就像穿着灰衣棉袄的白胡子老,走过千山万水,行色匆匆,却依旧纤尘不染。 老头淡淡一笑,一掌拍了过来,跟着喝道:“老夫当年,在虎门关外便想与你一战,可惜转眼等了这么多年。” 王贤往后退了一步。 白震天哈哈大笑,挥手猛虎下山一掌拍来,如风雷动,似风云起。 他是天圣宗的太上长老,一身修为,远在世间修士理解的范畴之上。 一掌拍出,他借了昆仑山上的天地气息。 掌落,便是一座历经千年风雪屹立不倒,直冲霄汉的雪山,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如山的老人在雪山之上。 手握黑剑的魔王,在雪山之下。 白震天挥手至雪雾中穿过,像是握住一座雪山,又像是捏着一把斩妖除魔的灵剑。 他这一掌,就像先前东方素玉斩来的那一剑,不,比那一剑更快。 简单,而强大。 挟天地之力,挟着他浸淫一生的道理。 雪雾顿时破开。 虚空出现一道清晰的掌印,也可以说,出现一道剑痕。 一掌如剑穿过雪雾,拍碎雪雾,掠过虚空,轰隆一声拍进了王贤的胸膛。 甚至如杀神一般的老人,刹那穿过魔王九尺高的躯体...... 老人得意之下,大笑中伸手抓住王贤的腰带,就像抓住一只野猫一般。 用最纯粹的力量,用世间最快的速度。 在天下人注视之下,一把制住了魔王! 且不说南疆皇宫,金陵皇城,跟梧桐书院,便是昆仑剑宗广场上,便有千人禁不住在这一刹那惊呼出声。 因为天圣宗太上长老这一掌的速度太快,威力更猛。 甚至老人甚至太快,身体在冰雪弥漫的雪山之巅,往前冲出一数十丈,就像是用力过猛,一下子无法停下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便尘埃落定的刹那。 白震天长啸一声,雪山崩落。 即便是一楼神魂,老人也在这一刹迸发出直冲云霄的啸声,就像是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雪山之巅,王贤所在之地冰雪崩飞,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漫天冰雪,像千万道剑气一般,折射着天穹之下落下的一束金光,散发着金色的光泽。 就像是,在雪山上绽放出一朵雪莲。 李大路收回望向雪山之巅的目光,看着白震天的世界崩塌。 看着眼前的宋天白雪,白芷等人淡淡一笑:“师弟说过,天下英雄皆为蝼蚁!” 白芷不解,问道:“可是,蝼蚁拍死了王贤!” 白雪叹了一口气:“那只是爷爷的一楼神魂,这会没了......”也只有她和宋天,知道王贤,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 柳仙儿咯咯笑道:“没想到,王贤哥哥也喜欢躲猫猫!” 唐青玉气得嚷嚷:“什么呀,他一直喜欢扮猪吃老虎,看吧!” 话音落下,雪山之巅那片天空片片金色的雪花落下,在金光照耀之下,恍若燃烧起来,美丽得令人心悸。 一道来自天圣宗太上长老的磅礴力量,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片光明乍现。 一道气息出现,挟着自身无敌的力量,汇合着磅礴的天地灵气,渐渐显现出身高九尺的魔王。 风啸啸,雪纷纷。 再现的魔王挥挥衣袖,将白震天一缕神魂拍飞,飞到数百丈外的雪峰之上。 雪峰上的白震天身上没有伤,脸色却有些苍白。 将近一丈高的魔王一声轻笑:“道理讲不过,你们就跟我比拳头,我说过,不用偷袭,你们可以一起出手!” 这一幕显得很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前那一刻,他们眼中的魔王被天圣宗的太上长老一掌拍碎了。 谁知风雪过后,魔王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连一袭黑衣,也不曾被撕碎。 难道,这才是传说中的魔王? 第五百九十六章 众人齐出,杀人诛心 所有人都呆住了,除了柳仙儿。 小姑娘望着天空的投影笑道:“不错,这才是大魔王该有的样子!” 唐十三看着她说道:“仙儿,你还没见过?” 白雪笑道:“王贤莫非以为他已然天下无敌?” “师弟要走了!” 就在这时,东凰漱玉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一个将要飞升的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天下无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 看在所有人的眼里,显得雪山之巅的魔王理所当然那么强大,倘若不是那么诡异,便不配叫作魔王了。 澹台小雪蛾眉紧皱,仰天喝道:“既然无敌,为何还要在雪山之巅再打一场?不是挥手之间,便能灭世吗?” “白痴!” 绝巅之上,身化魔王的王贤冷冷一笑。 手中魔剑雾气缠绕,明明指向数百丈外的东方素玉,却跟广场上的师姐回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自量力,是为蝼蚁!” 一言以蔽之,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只有南疆的胡可可若有所悟,看着萨通天说道:“老师,这是王贤教我抄写的道经。” 萨通天摇摇头:“好好看吧,这一战举世无双!” 风昦笑道:“公子居然喜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小白笑道:“哥哥要走了,自然要让天下人都记住他的样子!” 道观里,老道士捧着一杯灵茶。 喃喃自语道:“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她俩,早把这些道理忘了。” 或许,老道士从来没有指望过东凰漱玉能传承自己的衣钵。 只不过,便是身为师父,老道士也不知道当日在庐城外,那三岔口的客栈之中。 自己的女徒儿,看到的师弟究竟是六尺高的汉子,还是白衣飘飘,脸上戴着一方面具的少年。 又或许,当自己的徒儿踏上昆仑之巅的那一瞬间。 不管绝世魔王,还是翩翩少年郎,对他这个师父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 只怕渡劫之后的王贤,连曾经爹娘都会忘得干干净净,又何须记着这一方世界的因果? ...... “魔王算什么东西,就算百年前的魔女在此,也得在四大宗北门面前退避三舍!” 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雪峰之上的东凰御风立于云巅,身后用灵力所化的赤金羽翼神采飞扬,怒目相视。 “这是......” “这是东凰族的族长东凰御风!” “天啦,连不出世的东凰一族也来了昆仑剑宗,看来,今日一战又生变数啊!” “爹爹......” 东凰漱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父王竟然来了昆仑山。 这一战,师弟还能赢吗? “东凰大人,今日可不能再放过那魔王!” 一见到东凰御风突然出现,众人都不由为之大吃一惊,不论他修为有多高,就凭东凰一族曾掌执天荒神剑,已经足够让人忌惮了! “王贤!” 当东凰御风出现之后,合欢宗孟欢喜厉吼一声,这一声,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不甘。 她要将当年在断龙山上所受的屈辱,在昆仑山上尽数收回。 怒吼声中,指间闪电骤现,一身杀气冲天而起,这一瞬间,一身威压冲天而起。 在断龙山上,她差一些死在白幽月的剑下。 眼下的她,恨不得吸王贤的血,吃王贤的肉,扒魔王的皮,不杀王贤,她永远无法血洗当日的耻辱! 正好,东凰御风的出现,给了她新的希望。 忍不住怒吼一声,下一刻,毫不犹豫就要施展所有的杀招,欲要一剑斩杀雪山之巅上的魔王。 今日,她不给王贤像白幽月一样逃走的机会! “魔女已经飞升了,区区一个魔王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孟欢喜站出来的时候,东方飞鸿也大喝一声,怒吼声不比任何人低上一分,手握灵剑,杀气腾腾。 他要将十二楼先后被毁之眼,在今日统统发泄出来。 不斩魔王,誓不罢休! 孟欢喜像是跟东方飞鸿有着默契,两人同时出声,欲给王贤致命一击,不希望魔王有出手取胜的机会! “魔女的徒儿,也该死!” 纳兰乾坤的黑袍猎猎作响,白发如雪,脚踏阴阳,“锃!”的一声,一剑横天,大有一击之下,就要斩落魔王的人头。 随着一声剑鸣,一剑擎天,宛如一道天光直泻而下。 十二峰一阵剑鸣响起之时,恍若十二道灵剑成阵,要将最高那座雪峰之上的魔王,困在剑阵之中。 “与我玄天宗为敌,与天下英雄为敌,必亡!” 纳兰乾坤一手握着灵剑,厉喝一声!此时,手中的剑气直冲斗牛! 既然王贤说了今日一战,没有任何规则,他当然不会让错过,就算十二人联手围殴。 他也不会给魔王逃走的机会,百年前那一幕,今日再也不能出现。 “就算魔女在这里,她也只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而己,何足为道。” 脚踏霜雪,眼里却恍若有百花绽放,身为百花谷的谷主百里问秋,百年以来还是头一回出现在众人面前。 望向雪山之巅上的王贤,冷冷地喝道。 直如寒梅傲雪,霸气绝伦! 剑指魔王,一声怒吼:“王贤,错就错在,你是魔女的弟子,怪不得天下宗门!” “杀了他!” 玄天宗纳兰明收起玄天鉴,缓缓拔出灵剑,厉喝一声,恍若雪山崩塌。 一剑横空,十二剑阵此刻就经困住天地,便是魔王在此,也将阴阳相隔,随着“锃!”的一声剑鸣响起。 直入一剑轮回,斩杀一切! 这一瞬间,他已经收起了当年在昆仑道观跟老道士的那一点情分。 只想跟四大宗门,六大门派,甚至天下英雄一起,降魔卫道,杀了魔王! 还天下一个安宁。 一手执剑,纳兰明气势滔天,剑气纵横,看在天下英雄眼里,就算王贤有神剑在手。也一样吃亏。 要知道,纳兰明手中握的可是传说中的天山灵剑! “轰......” 就在这一瞬间,白震天一剑在手,无上威压直冲九霄,在天穹之上,恍若出现一个“灭!”字,如同手握神剑斩来一般。 此剑一出,天地颤抖,风云失色,妖兽伏拜! 昆仑雪山也顿时黯然失色。 望向绝巅之上的王贤,白震天冷冷一笑:“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今日一战,当让你知晓何为天道轮回!” 一百年了。 当日魔渊一战,亦是白震天的噩梦。 今日,他要亲手将噩梦消灭在昆仑之巅,从此,天下再无魔王! 还世间一个清平喜乐。 “锃......” 剑声响起,东方素玉一挥灵剑,如同拨动古琴,刹那灵气喷涌而起,化作无数道剑气。 剑气无形,悬于云海之上,几如一剑斩灭六道,镇压魔王! 剑指魔王,东方素玉冷冷喝道:“王贤,你毁我昆仑剑宗十二楼,今日若不能将你斩于此间,我东方素玉宁愿此生无法飞升!” “轰隆!”一声巨响。 九天之上落下道神雷,重重轰在十二峰上。 像是回应了东方素玉的誓言,又像是在警告这些狂妄之徒,凡人不可语天。 神雷落下,东方素玉一张秀脸瞬间变得苍白,像是看到雪山之巅的魔王,下一刻就要死在自己的剑下一样。 忍不住仰天狂笑:“你看,连天都不容你!” “白痴!” 王贤低头静静地看着手中魔剑,只见一圈又一圈的魔纹渐渐在天光照耀之下浮现出现。 魔纹映照在他如夜的双瞳,恍若如夜的星辰也印上一圈诡异的魔纹。 这一声白痴,在天地间回响,应着那一声骤然落下的惊雷,一并在天地间回荡。 乍闻之下,恍若天威! 最遥远的地方,胡可可望向天空中的投影,浅浅一笑。 跟她身边的萨通天,慕容婉儿笑道:“打从我遇到他那天起,他就喜欢骂人是白痴,真是一个狂妄的家伙呢!” 慕容婉儿叹了一口气:“他若不狂妄,如何能助陛下夺回皇城?” 萨通天摇摇头:“那些家伙虽然高不可攀,可终究是一些没有离开过井底的泥蛙,如何能与天上之上相比?” 只有萨通天自己知道,王贤在神山之上那一幕,便已经超越了这一方世界所有修士的想像。 更不要说,连风玲珑那样的女人,最后也被王贤打得落花流水。 风昦一声冷笑:“好戏,要开始了!” 果然,雪山绝巅之上。 王贤静静地望着十二峰上的男男女女,老对手,新面孔,统统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 摇摇头,他甚至不想记住这些家伙的名号,跟模样。 今日之后,大家便是天上地下。 不对,有可能是阴阳相隔。 既然这一世是白痴,不如早一些去轮回。 想到这里,他直接忽略了所有人的面容。 独望静立雪山之上的南宫飞烟,淡淡一笑:“东海飞仙岛,也不用如此客气,既然剑已成阵,便再无退却的道理!” “真是狂妄啊!” 凤凰书院司马流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里的经卷,环绕周身的金色文字也已消失。 换成了一把古意盎然的灵剑,静静地指向魔王。 冷冷喝道:“王贤,当年你在凤凰书院,就应该去死了!” “白痴!!!!” 虚空之中,突然一道绝威压降下,独独落在司马流云的头上,如雪山压顶,如九天灭世之威降临! 一道无与伦比的恐怖气息,“轰隆!”一声,压得司马流云“咔嚓!”一声,脚下坚冰碎了一地。 双脚刹那陷入三丈,恍若被困于玄冰之中...... 石破天惊! 星河崩裂! 刹那惊魂! 所有言语不足以形容当下一刻,天下间,在这一刻抬头望天的英雄都惊呆了!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 为何? 魔王刹那发怒,却只是独独将滔天怒火,撒向凤凰书院的院长一人头上! 更为恐怖的是,司马流云这一刹那甚至说不出话来! “唉!” 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老道士悠悠叹道:“当年凤凰书院陷害我徒儿......你们在那凤凰台上斩他千剑不死,可曾想到有今日?”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天下皆惊! 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叹息,终于将凤凰书院当年的隐秘,将今日这一幕道明! 惊得柳仙儿一声尖叫:“先生,他们杀人诛心!” 花满天接着说道:“诛心者死!” 南疆。 胡可可遥望昆仑,呢喃道:“想不到,他真的经历了那样惨痛的一幕!” 慕容婉儿只觉得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惊叫道:“那谁,该死!” 第五百九十七章 灭世一战 上 终于,东凰漱玉记起了师弟当年的情形。 虽然她没有看到王贤血肉模糊的样子,毕竟,那一幕连东方霓裳也不曾见过,只有老道士一人...... 那一年的风雪,丝毫不亚于今日。 少女在想象,师父将山道上奄奄一息的师弟捡了回来,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灵药,才将王贤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拉着澹台小雪的手,幽幽一叹,再无言语。 连紧张地注视着她的白亦君,也直接无视了。 澹台小雪自然听东方霓裳说过当年的故事,只是,那时她太小,根本感觉不到千剑刺在身上的痛苦。 毕竟,那些苦难不曾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根本无法体会。 直到这一刻,再从师伯的嘴里说出来,少女才猛然一惊。 想到了消失在昆剑剑宗的司马珏,去了神女宫的端木曦。 抱着师姐,喃喃自语道:“师弟当时,一定很痛!” 花满天,唐青玉,唐十三等女,甚至连着白雪和宋天,白芷等人,在这一瞬间也呆住了。 难怪,绝巅之上的魔王,会骤然发怒! 倘若换作自己,这便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啊! 天啦! 唐青玉一声惊呼:“妹妹,倘若我刺上你九剑,怕也不行!” 唐十三叹了一口气:“我刺你一剑试试?” 花满天苦笑道:“王贤,才是妖孽!” 广场上所有的修士,这一瞬间竟然没有一人跟凤凰书院共情! 就算门下弟子犯下滔天罪恶,也不至于千剑之刑,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更有凤凰书院的长老在这一瞬间低下了头。 新来的弟子不知道,他们怕是到死也忘不了,那一年冬天发生的事情! 一刹那。 整个昆仑雪山都为之颤抖,那一道恐怖的威压之下,冲击着百万里大地,洒射而起的冰雪比云层之上的烈日还要夺目。 宛如昆仑最高的那座雪山,刹那崩塌一样。 这一道威压肆虐在昆仑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恍若天威落下,就算是化神修士也都不由为之颤抖! “白痴!” 再一次,王贤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冷冷地注视着十二峰上的掌门宗主,太上长老。 注视着昆仑剑宗,上万抬头望天的修士。 冷冷喝道:“凤凰书院,设计陷害自己的学生,此事天地共知,你也好意思站在昆仑之上,向我出剑?” 刹那之间,气得心高气傲的司马流云厉吼一声,催动灵气,脚下坚冰顿时碎开。 手中灵剑斩下,顿时冰雪飞溅,所有的灵气都倾注在这一剑之上,挣扎着抬起头来。 原来还没破口大骂,找回一点颜面的他,终于想起来这里是昆仑山,不是他的凤凰书院。 南山还有一座道观,那里还有一个天下英雄谁也不想招惹的老道士。 那谁,也不是他能想像的存在。 大意了。 就在天下英雄震惊不已的当下,王贤却一声冷哼,恍若清风拂面,收起了那一道天威。 而是接着跟南宫飞烟调侃了起来。 “我说南宫岛主,你那徒儿没来陪你与我一战?两次,都是在道观外擂台上,她向我出手,可是没有丝毫留情!“ “轰隆!”一声,这是第三道惊雷。 南宫飞烟也没想到,王贤竟然在这一刻再次提起了南宫菲儿。 不由得淡淡一笑:“你这是想要捧杀她,还是害她于不义,让她跟天下英雄为敌?” “我有那么坏吗?” 王贤笑道:“我从当年离开师父时便说过,我从来不怕对手有一天,会比自己厉害?” “我曾跟两位师姐说过这道理,倘若害怕别人超过自己,打压自己,不如回到爹娘身边,或者早早嫁人算了,何必向天争命?” 此话一出,不仅是南宫飞烟,甚至连东方霓裳,东凰漱玉,连着澹台小雪都惊呆了。 两女没有想到,大魔王师弟在最后一战,竟然提起了她们。 终于想到,还有两位师姐之事。 想到这里,东凰漱玉气哭了,抱着澹台小雪嚷嚷:“师妹,我后悔了,你怕不知道,当初我还有一头笨熊,竟然跟师弟去了一趟禁地之后,就早早飞升了!” 此事澹台小雪曾听说过,今日再提此事,她也呆住了。 卧槽! 疯了! 少女这才想起来,很多年前,师弟就可以在东凰禁地飞升的! 否则,那消失的熊二,能去哪里? 多年之后,师弟再提此事,她们都呆住了! 若说那时的师弟就能飞升,那么她们,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刻,澹台小雪也后悔了! 天路之上,自己选择了玄天宗的李梦白......究竟是错?还是对?自己,何时才能跳师弟一样? 或者说,跟熊二一样飞升? 书院里。 铁匠看面前的孙老头,叹了一口气。 孙老头笑道:“他若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会将那半把震天剑给你了!” 皇甫轩辕望着天穹的投影,叹道:“你们想想,世间修士谁不自私?拼了命地修炼,只是害怕同伴比自己厉害......” 铁匠一愣,随后笑道:“好像有理。” 南宫飞烟摇摇头:“东海路远,菲儿这一回,怕是无法跟你一较高下了。” “也罢!” 王贤仰天一声长啸,如九天之上神龙汲水,发出那般畅快,肆意的长吟。 手中一道黑芒直指天穹:“好了,你们也都亮过相了,都想取我的性命,那便不要留下,一齐出手吧!” “使出你们最强的一招!” “杀我!或是被我杀死!” “来战!” “铮......” 一声剑鸣,毫无保留,直冲天穹,魔王身前的冰雪在剑鸣声中,化作了一把绝世之剑。 剑出,没有斩断星河,也没有开天辟地。 只是静静地指向十二峰上的掌门宗主,等着众人倾力一击! 一刹那,天下皆惊! 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刻吗? 广场上,王芙蓉紧紧地拉着李大路的手,便是她想到了最后的结局,可是这一瞬间依旧颤抖不已。 这样惊天一战,她还是头一回。 毕竟,无论是当日的金陵渡,还是皇宫里的一战,她都不在现场! 直到她站在剑宗的广场上,望向天空中的投影,感受昆仑山最高十二座雪峰之上,那十二把灵剑发现的气息之下。 才猛然惊醒,眼下不是当日的皇城。 这里是昆仑剑宗,十二位掌门宗主,以及太上长老,欲要挟昆仑山雪的天地之威,将弟弟镇压在此。 一时忍不住声音也在颤抖,却依旧问道:“师兄,这一战能赢吗?” “不知道!” 这一次,李大路没有道理眼前的结局。 虽然他知道师弟将要离去,也许王贤根本不在意眼前一战的胜负,否则,为何南山道观的老道士,没有来此。 既然老道士没有现身,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师弟跟自己一行人,跟自己的师父已经告别。 接下来一战,只求了结当年的因果,而不是剑斩天下英雄。 ...... “轰隆!!!” 东方飞鸿手中的灵剑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凝聚在剑锋之上。 雪峰在剑芒触及的刹那断裂,风云在剑气纵横间粉碎。 脚下的万丈冰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 他站在崩落的雪块间,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剑,他等了整整八年。 想当年前,王贤一箭毁了十二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昆仑剑宗的图腾化为一片废墟。 今日这一剑,承载着昆仑剑宗千年以来的骄傲的执念。 “这一剑,为昆仑。”他在心中默念,剑锋又快了三分。 “喀嚓......” 王贤身前的雪峰应声裂开,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巨蟒般向前蔓延。这一剑不仅要斩断山河,更要斩断这个时代最大的噩梦。 就在东方飞鸿剑势将尽未尽之时,一抹粉色的剑光如早春第一朵桃花,带着甜香破空而来。 “我来了!” 孟欢喜的青丝在剑风中狂舞,合欢宗的灵剑从来都是缠绵悱恻,唯独她这一剑决绝得不像合欢宗的弟子。 她记得当年在断龙山上,看着魔女飞升时的情形。 今日,她要将魔女的徒儿,斩落在昆仑山巅。 这一剑,她心甘情愿耗尽毕生修为。 剑出刹那,她仿佛又看见那个站在绝巅之上的背影......那一年的她不仅修为跌落,还差一点死去。 “王贤,这一剑是替那魔女还你。” 当下的合欢宗宗主,已经不管不顾,只想跟眼前的众人一起,斩妖除魔。 两大绝世高手同时祭出毕生功力,昆仑剑宗广场上观战的数万修士齐齐屏息。 有人手中的茶盏跌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衣襟却浑然不觉。 “剑断星河!” “一剑追魂!” 两道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剑光交织成天罗地网,将雪峰之上的魔王所有退路封死。 雪雾被剑气蒸腾,化作漫天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最美的虹彩。 “还不够!” 纳兰明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玄天宗的青衫在狂风中化作一道流光,他双手握剑,额间青筋暴起。 这一剑“开天辟地”,是玄天宗禁术,历代唯有掌门在拼命之下,才会动用。 他想起当年跪在祖师殿前立下的血誓:“不诛魔王,誓不飞升。”剑出刹那,他仿佛听见经脉寸寸断裂的声音。 轰隆! 剑气一分为二,化作百丈龙卷,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扭曲。 旋风中的呜咽声越来越响,最终凝聚成一张血盆大口,要将整个雪峰吞噬。 “疯了!都疯了!” 广场上有年轻修士失声惊呼,被师门长辈厉声喝止。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方素玉终于动了。 这个昆仑剑宗千年以来最强的长老,向来以冷静著称的剑仙子,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当她出关,看着十二楼化为废墟之时。 便曾立下誓言:“不斩王贤,绝不飞升!” 现在,她要让这个魔王知道,这一剑究竟有多快。 “魔王,受死!” 东方素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虹。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杀意。四道剑光从四个方向同时袭来,天地为之失色。 一刹那,雪峰之巅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广场上数万修士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 第五百九十八章 灭世一战 下 风暴中心,魔影绰绰。 王贤的身影在肆虐的能量流中若隐若现,仿佛已被方才那纵横交错的剑气撕碎。 然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没有消散,如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在每一位强者心头。 这,仅仅是开始。 白震天须发皆张,眸中雷光迸射,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宗门长老气度,唯有倾尽一切的疯狂。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将魔王葬送于此,世间永无宁日。 他毕生守护的宗门,只怕要不了多久,也将灰飞烟灭。 “为了天圣宗!” 心念决绝间,他并指如剑,引动九霄神雷! 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能劈开混沌的金色雷光,恍若九天雷神亲手斩下的刑罚之剑,撕裂长空。 直指百丈外那座最高的雪峰......亦是魔王所立之地! 雷光过处,空间都为之扭曲。 一道灼热气浪瞬间蒸发了漫天雪雾,露出其后东凰御风那傲立云巅的身影。 他身后的灵气羽翼每一次轻舞,都有无数流淌着古老符文的光羽飘落,无上威压之下,将脚下的雪山压得颤抖不已。 俯瞰着风暴中的身影,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绝对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个必须被抹除的障碍。 “亵渎规则者,当受天殛。” 挥手间,一道雷霆之威,后发先至,与白震天的雷光交缠,化作更加狂暴的毁灭洪流,向着王贤奔涌而去。 这一剑。 这一雷。 已然超出了此界所能容纳的极限,恍若挟带着整个天地的意志,带着清洗一切的灭世之力,刹那降临。 剑气与雷光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死亡意境,便已化作无形的牢笼,将王贤身前身后百丈虚空彻底冻结。 封锁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占尽了先机。 “一起上!莫要给他喘息之机!” 百里天霜清叱一声,声音冰寒刺骨。 她玉手轻挥,天空中骤然绽放一朵巨大无比的金边白兰,圣洁而妖异。 花蕾绽放的瞬间,亿万花瓣如同拥有了生命,在凛冽的寒风中漫天飞舞,馥郁花香顷刻盖过了昆仑万古不化的冰寒。 然而,这极致美丽之下,却是彻骨杀机。 每一片花瓣边缘都锐利如神兵,旋转切割,轨迹玄奥,暗合天地至理,编织成一座巨大的死亡花阵。 看着在狂风中依旧纹丝不动的王贤,百里天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快意与决绝交织。 冷冷笑道:“魔王!任你凶威滔天,今日这陨神花阵,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为我族殒命的先辈,偿命来!” 司马流云双目赤红,早已将凤凰书院的清誉与超然抛诸脑后。 当年之事,宗门受辱。 新仇旧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王贤!纳命来!”他嘶吼着,体内精血燃烧,斩出的剑光重若万钧山岳,剑气之中甚至带上了不惜两败俱伤的惨烈。 哪怕今日拼得修为倒退,身死道消,也要将这魔王留下,在所不惜! “王贤啊王贤,你也有今日!” 百花谷主静立虚空,一袭素裙在能量风暴中安然飘动,身周花瓣飞舞,却片叶不沾身。 她的身侧虚影幻灭,无数花苞绽放又瞬间凋零。 循环往复,演绎着生死轮回的奥义。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深处却藏着积攒了百年的沉痛。 挥手间,一抹若有若无,仿佛能切断因果轮回的纤细剑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百里天霜的漫天花雨之中,直取风暴核心。 这一剑,不为扬名,只为诛魔。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走到了尽头。 天地之力彻底失控,规则在一瞬间崩坏,昆仑之巅的广场开始大面积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 广场上观战的修士们惊恐不已,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逸散的威压震得口吐鲜血,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毁灭的风暴并未因这联手一击而停歇。 纳兰乾坤的黑袍在狂暴气流中猎猎作响,如雪的白发狂舞。 这位百年未曾踏出东凰族地的老者,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寻。 广场上,隐于人群的东凰明渊紧握双拳。 他知道,父王的心,始终系于那把消失于大漠数百年的传说之剑——天荒剑。 或许,唯有那等神物,才能真正终结眼前的魔王? 漫天花雨与交织的雷光剑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南宫飞烟轻叹一声。 她本欲作壁上观,但此刻局势已不容她独善其身。 “王贤,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心思电转间,她玉手握住剑柄,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天地! 来自东海的至强一剑,如碧海潮生,剑光绵延无尽,带着涤荡乾坤的浩大意境,毅然斩入战团! “铮!” “轰隆!” 紧接着,又是两声几乎重叠的惊天剑鸣! 天圣宗长老白杞须发怒张,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斩出了他修行生涯中最巅峰的一剑! 这一剑,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刹那间,与之前白震天的雷罚、东凰御风的天威、百里天霜的花阵、司马流云的搏命、百花谷主的轮回、南宫飞烟的沧海...... 总计十二道代表着此界巅峰力量的攻击,在虚空中彻底交融! 一道覆盖了整个天穹,闪烁着无数毁灭符文的绝世剑网骤然成型! 剑网之中,雷霆咆哮! 花雨凋零! 沧海横流! 轮回生灭...... 种种异象纷呈,汇聚成一股足以斩天裂地、重开混沌的恐怖力量! 剑网嗡鸣,携着此界所有巅峰强者的决绝意志,带着对整个世界未来的沉重期盼,毫不留情,向着那风暴中心—— 气息正在不断拔高,仿佛要撑破这天地牢笼的魔王,悍然收拢,轰然落下! 剑落,誓要斩魔! 天地间,只剩下毁灭的轰鸣,以及那一道道燃烧着生命与信念,决死一战的璀璨光华。 天昏地暗! 生死一刹! 昆仑之巅,万丈雪峰在十二道灭世剑气的绞杀下发出震彻天地的哀鸣。 十二位掌门、宗主、太上长老静立雪山之巅。 看在所有修士眼中,昆仑之巅骤然炸裂! 乱石穿空! 天穹崩塌! 十二位掌门、宗主、长老齐斩之下,万千灭世剑气如九天雷罚轰然垂落,将整片天空撕裂成混沌。 众人眼里巍峨万丈的雪山,竟在这一刻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不,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那灭世之景! 仿佛有一尊无形神祇持剑斩落,昆仑绝巅,竟在顷刻间湮灭为虚无! 剑气纵横过后,雪山崩塌,亿万钧冰雪与岩块混成滔天狂潮,滚滚而下。 瞬间吞没了剑宗广场上所有人的视线,连惊呼都被淹没在轰鸣之中。 道观之中,老道士浑身僵冷,眼睁睁看着那化身魔王的徒儿,竟在乱剑风暴中骤然消失。难不成,就这样陨落了? 不可能! 皇城书院内,孙老头怔怔望向虚空中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嘴唇颤抖。 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铁匠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吼道:“不可能!他可是杀遍天下的大魔王!怎会如此轻易就——” 皇甫轩辕长叹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王迦兰,沉声问道:“公主,你认为王贤会如何?” 王迦兰嘴角扬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带不屑:“王贤若真就这样没了,我王迦兰甘愿抛弃帝位,终生不得飞升!” 皇甫轩辕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南疆皇城。 慕容婉儿望着天幕投影失声惊呼:“他不是说天下英雄皆如蝼蚁吗?怎么会被......被一群蝼蚁所灭?” 风昦望向小白,低声问:“你觉得......” 小白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放心,哥哥没事,他只是在戏耍他们。” 萨通天仰天长叹,苦涩一笑:“这一战......已远超老夫想象,难道我真的老了吗?” “老师何出此言!您明明愈发年轻!”身旁有人急道。 胡可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却强作镇定,对小白说道:“记住,王贤——他可是从九天坠落的杀神!” “轰......隆隆隆!!!” 整座昆仑雪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万丈雪雾缓缓散尽,在万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座曾经傲视天下的昆仑绝巅,竟如被天神一剑削平十丈! 一束天光自云层裂缝间垂落,照亮那百丈青石与白玉铺就的崭新平台...... 然而,那百丈石坪之上,竟不见一滴鲜血,一片碎衣。 甚至,连王贤的一丝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令这一方世界寝食难安的魔王,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望向那空荡荡的百丈石坪。 却没有人注意到,雪山之上,雪雾之中,还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疾速向着那最高的雪峰而去。 昆仑剑宗的广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花满天望着天空,跟身后的唐青玉嚷嚷道:“那谁,王贤呢?” 唐青玉叹了一口气,苦笑:“难不成,真的死了?” “不可能!” 东凰漱玉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句:“便是天下英雄死光,师弟也不可能在这一方世界陨落!” 澹台小雪看了她一眼。 幽幽一叹:“师姐,只是......师弟他人呢?” “师兄,我那兄弟呢?” 唐天急得抓着耳朵吼道:“他不是说天下英雄,都是蝼蚁吗?他人呢?” 李大路望向师弟消失的地方,没有给出答案,或许,他已经看到了雪雾之上的那一幕。 “他在那!” 就在这时,柳仙儿突然惊呼:“快看,王贤哥哥人在天上呢!”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天下无敌 几乎一刹那,所有人抬头望向更高远的天穹。 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甚至连东凰漱玉也忍不住埋怨道:“仙儿妹妹,你是不是眼花了,王贤在哪?” 澹台小雪跟着嚷嚷:“难不成,师弟死了?” 唐青玉死死地拉着西门听花的手:“夫君,你看见了吗?” 孟小楼抱着唐十三,也紧张地问道:“你呢?” 所有人这一瞬间都在抬头望天,因为他们不相信那魔王就这样死了。 只有柳仙儿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屑地笑容:“先生,他们是不是瞎了......” “咯噔!”一声。 花满天心道不好,赶紧过来问道:“师兄,王贤在哪?为何只有仙儿才能看见?” 李大路微微一笑:“他们被那云层遮住了眼睛,仙儿的眼神好,能看到更高远的地方!”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且不说柳仙儿身怀龙珠,便是在半山凉亭吞了那渡动天劫的回春丹之后,体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变。 这跟境界无关,就像王贤明明去了九天之上,炼化了一身的灵气。 可回到南疆之时,修为依旧是个渣渣一样。 说完这番话,李大路寻思着,回到书院之后,得好好跟柳仙儿说说一些道理,有些事情从现在开始,就得注意了。 “啊?” 东凰漱玉闻言,依旧不敢相信,拼命望向天穹高远之处,只见漫天的雪雾,厚厚的云层,哪有师弟的影子。 直到...... 甚至连十三峰上的掌门,宗主,太上长老们都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 心里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魔王被他们合力之下,斩得灰飞烟灭!要么,借着一张传送卷轴,又逃走了! 就像当年,在道观下的擂台上一样。 直到,李大路寻思着要不要告诉广场上替王贤担心之人,云海之上的真相时。 天空,响起了一声叹息,跟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 就在万人仰头寻找魔王的刹那,漫天的雪雾,跟厚厚的乌云,被一抹剑气缓缓切开。 就像山下白雪城中,市集卖豆腐的小贩,用菜刀切开一板豆腐那般。 这破开云雾的一剑,将万人的目光引向了云海之上...... 就在这一瞬间,云海往两边缓缓退却,散开。 露出了云海之上落下的万道金光,恍若天神降临一般。 众人眼里,却再也看不到那身高一丈,浑身雾气缠绕的混世魔王。 只有一袭白衣飘飘,剑眉星目,纤纤玉指握着一把黑剑的翩翩公子。 “师弟!” “师弟,你没死啊!” 一刹那,东凰漱玉和澹台小雪两人,齐齐惊呼起来。 几乎所有抬头望天的人,都呆住了。 谁能想到,征战九天的大魔王,竟然在跟十二位掌门宗主,长老决一死战之际,恢复了本来的面容。 不管是当年的天骄,还是今日的少年男女修士,望着云海之上,身披万道金光的少年郎,都呆住了。 谁能想到,人们口中的大魔王,杀神王贤,竟然是这般模样。 不知有多少女子在这一瞬间,屏住呼吸,只怕得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脸红不已。 “原来,大魔王生得这般美?” “白痴,女子才叫美,男子叫俊秀!” “原来,这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杀人如麻的杀神王贤!” “天啦,我的梦中情人原来是这般模样!” “不好了,以后你们怕是再也看不上世间的男子了!” 一刹那,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痴情女子抬头望向云海之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少年。 百里问秋呆住了,眼里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白震天猛地一惊,仿佛回到了虎门关外,那个给了他一块蛟龙肉的少年,却管自己的孙女叫“姑姑。” 这是东方素玉第一次见到王贤的模样。 即便她修行有道,保养得再好,却再难拥有青春少女的模样,她不仅深深地震惊,而且妒嫉...... 为什么,传说中的魔王,竟然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百里问秋也是第一次见到王贤。 虽然她曾从百里天霜口中,得知天路沙城外,那个在问道台上大杀四方的杀神,却没有想到今日一战之后。 那个消失的魔王,竟然真的是一个少年。 身为谷主的她,已经看到了那飞升的契机,却不相信,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敢教天下英雄为蝼蚁。 东方飞鸿很生气。 怒目圆瞪,望向云海之上,一声怒吼:“任你千变万化,今日也难逃一死!” ...... 十二峰上,响起不同的声音。 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是嫉妒。 只有南宫飞烟在心里幽幽一叹,好像记起了当年在大漠之中,那个从九幽黄泉回来的少年,给了她一花一叶。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给王贤传音:“当年那一花一叶,真是来自九幽黄泉?” 如果是这样,她决定立刻离开。 哪怕所有人因此憎恨她。 跟一个去过黄泉之下,吞食过彼岸神花的怪物一争高低。 不是傻,就是蠢。 也直到这一刻,目睹少年身披万丈霞光,才让她感觉当年的王年,应该不是在骗她。 “你说呢?” 王贤淡淡一笑:“不瞒你说,那地方我去过不止一次,我还欠了大王许多灵酒,那酒也是妖界一个老头,欠我的......” 惊雷滚滚,从南宫飞烟心里落下。 她终于相信,为何过去了这么多年,少年,依旧是少年。 看来,只有她们是白痴。 一叶障目,不见青天。 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道:“我苦苦向天争命,还不如多年前给你的一花一叶......” “那是你胆小,回去后,可以用那玉瓶里的灵泉......好了,我要了结身前身后事,我的时间不多了......” 低头看着眼前的众人......看向更远的地方,例如南疆。 九天之上,天道之下。 这一刻的杀神恍若这方世界的天道,静静地俯视着这一方世界,默默地注视着站在天子殿前的女皇陛下轻轻地摘下皇冠。 一头如瀑布般的黑发悄然落下。 胡可可抬头望天,看着云端上的少年。 展颜一笑:“你那天偷偷溜走了,还没有见过我的样子,我怕你今天又要不辞而别......” 不仅是胡可可,连着慕容婉儿,连着萨通天和风昦,小白等人,都知道一件事。 云端之上的王贤恢复了当日的模样,那便是在向他们告别。 慕容婉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王贤,你要走了吗?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应该吧?” 王贤笑了笑:“我要不了多久就会渡劫,也是我之前不知道,也没有告诉你们的......” “渡劫之后,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内......我会忘了前尘种种,甚至忘了你们,忘了我的师父,甚至死去的母亲......” “你们好好的,希望我们还有相见的一日......” 听到这里,慕容婉儿呆住了。 胡可可捂住红唇半晌,忍不住惊叫:“为什么?” “这是我的命。” 王贤咧嘴一笑:“当年我跟着师尊修炼了这门心法,现在将要面临的结果,便是坐忘。” 这个秘密,只有胡可可等人不知道。 只因为,离开南疆时候的王贤,还不知道自己将会有这一劫。 萨通天猛地一惊,却随后释然。 哈哈大笑:“前尘忘尽,你方能开始新的征程,老头等着,有一天跟你在九天之上痛饮!” “好!” 王贤挥挥衣袖,一缕清风徐来,轻轻将胡可可脸上的泪痕拭去,将她三千青丝轻轻吹拂。 如九天之上,下了凡尘的仙女。 然后转过身,望向十二峰上,虎视眈眈的英雄豪杰。 淡淡笑道:“诸位之前,杀招尽出,很是不错。接下来,我只出一剑,不论生死......我们的前尘旧事,今日一笔勾销!” “轰隆!” 如青天落雷,惊得天下英雄惊骇不已。 一剑之约。 再见一剑之约,没想到竟然是昆仑之巅,云端之上。 所有这一刻抬头望天的人都惊呆了。 连金陵皇城中的皇帝陛下,连端王府里的男男女女,都惊呆了。 马尔泰曦兰拉着纳兰秋萩的手,惊叫道:“他这是要破境,渡劫,飞升了吗?虚空之中,也能渡劫?” 纳兰秋萩摇摇头:“他既然这样说,怕是时间真的到了。” 秋玉明笑了笑:“他离开之前,便已经跟这方世界告别了。” 端王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 镇西王苦笑道:“走了也好,不好,最好灭了那些老家伙,替皇兄解忧!” 书院里。 铁匠哈哈大笑:“痛快,便是天下英雄齐聚昆仑,我自一剑斩之!” 孙老头挥挥手:“好走。” 皇甫轩辕取出一枚铜钱扔在桌上,看着旋转不停的铜钱,嘴里喃喃自语道:“王贤,这是即济?还是未济?” 道观里。 老道士跟剑宗广场上,震惊不已的东方霓裳叹道:“师妹好好看吧,这一剑,怕是要天翻地覆......” 东方霓裳笑了笑:“难不成,他真的已经天下无敌?” “自寻死路!”纳兰乾坤一声长啸,手中灵剑闪动,指向云端之上的少年。 怒吼道:“那便来吧!我们决一死战!” 司马流云狂笑道:“无知小儿,也敢逆天!去死吧!” “锃锃锃......” 十二峰上,刹那响起一阵剑鸣,恍若下一刻就要斩出绝世一剑,向着云端上的少年而去。 王贤直接无视了这一阵剑鸣。 好像只要眨一下眼睛,便是无视他的镇狱之体。 没有任何招式,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云端之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他好像万千修士眼里的少年,将自己化成了一道神雷。 “快看,变天了!” “不对,是天塌了!” “卧槽,王贤这怕是要真的逆天啊!” “先生,快看,王贤要出剑了!” “师兄,我家老二是不是要渡劫了!” “老姐,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要渡劫。” 一时间,昆仑剑宗的广场上乱作一团,直见天空黑云滚滚,雷声隆隆,仿佛下一刻就有万道劫雷落下一样。 就在这时,云端之上响起了王贤不卑不亢的声音。 “诸位试试我花费百年光阴,打磨的一剑!” 南宫飞烟往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道:“剑名是......” 东方素玉一声冷笑:“你倒是来啊......” 百里问秋手中灵剑嗡鸣不止,下一刻就在斩出,口中怒吼道:“借你一瞬光阴,说来听听!” 云端之上,风起云涌。 刹那之间,仿佛天与地倒转乾坤,一半是滚滚而来如夜的黑云,一半是波涛汹涌,翻滚不已的白云。 云中的王贤一字一句喝道:“一!剑!阴!阳!” 第六百章 天上来敌 话音未落,天下震惊。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议论,云端之上的王贤才多大? 怎么可能已经练剑百年? 难道说,这家伙真的是一个百年老妖? 胡可可叹了一口气:“老师,难道说王贤消失的二年多,便是在九天之上某个地方,经历了百年?” 书院里。 铁匠一巴掌拍在桌上:“怎么可能?” 皇甫轩辕叹了一口气:“好一个百年磨一剑!” 昆仑剑宗。 广场上的东凰漱玉问道:“师叔,师弟在哪里面呆了百年之久?” 东方霓裳幽幽地叹道:“你们去了皇城,他回到道观,在那卷已经消失的天书之中,一个人,经历了百年孤独!” 天书已经一分为二,消失在她跟师兄的神海之中。 就算她此时说出来,天下也无人再能惦记,她也不怕被人惦记。 东凰漱玉猛地一惊,望向黑云滚滚的天空,呆住了。 柳仙儿抬头望天,忍不住问道:“先生,天书是什么?王贤哥哥为什么可以进去?” 李大路笑道:“天书是一方世界,只是,当师弟离开的时候,便已经消失......” 李大路一句话,打消了所有人的心思。 既然魔王将要登天,那么天书消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卧槽! 那家伙竟然在天书世界之中,磨了一百年的剑,如此,天下间还有谁,能与之一战?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议论纷纷之际。 “铮!” 九天之上,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嗡!” 一声巨大的嗡鸣,一刹那如星河倒转,天与地,被一把黑色的魔剑刹那分开。 “咔嚓!” 恍若一道闪电落下,将灭顶而来的黑云搅得天翻地覆,只是眨眼之间,天地仿佛刹那倒转过来。 十二峰前,尽是滚滚而来的黑雾,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 滚滚而来的黑云刹那间将昆仑山上的天地灵气吞噬! 便是十二位绝世修士,这一瞬间也无法喘息! 在所有人的眼里,却是那黑云滚滚的天穹,一刹那变成一片白雾弥漫,绝对的白好像雪雾一样,将这天空刹那笼罩。 只是一转眼,人间化作了黑夜。 然后,这只是开始。 就在所有人惊骇之下,十二峰前滚滚而来的黑雾,瞬间化为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焰若有若无,竟然是黑夜之色,仿佛焚毁天地万物的恐怖幽火。 十二座雪峰,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不等二十峰上的掌门,宗主,长老掠上天空之际。 却突然发现,天空恍若被凝固了一样。 又好像是这一方天地彻底将他们抛弃一样,再也无法感受到一丝灵气,自然无法往天空掠去......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就在惊瞬间,天空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却在这一刹那,化作比他们脚下雪峰还要寒冷百倍的寒意。 只是一眨眼。 昆仑绝巅,一半变成了燃烧的火焰,一半化作了冰封天地的玄冰之意。 就在十二峰上的掌门宗主,挥剑与之对抗之际...... 天与地。 火与冰。 黑与白。 两道阴阳之力,却在刹那间拥抱在一起。 电光石火之间,身处雪山之巅的绝世高手,分不清哪是火焰,哪是玄冰。 从来没有人遇到这样诡异之事! 也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世间竟然有人能将冰与火,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意融合在一起。 在他们看来,便是世间末日,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恐怖。 刚刚挥剑斩落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刹那间,又有一抹绝对的寒冰之意袭来。 ...... 广场上。 唐十三望向云端上,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 忍不住高声喊道:“王贤,你的一剑无痕呢?” 孟小楼想了想,也喊了一声:“那谁,你的一剑惊神呢,怎么不用?” 西门听花却想到了当年在这里,那个一脸青涩的少年,竟然挥手破了自己的天外飞仙。 于是,也望向云端高喊:“我说,你那一剑问天呢?” 连柳仙儿也情不自禁地喊道:“王贤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招式?” 王芙蓉叹了一口气:“一剑阴阳,难道这才是我家老二最真实的力量?” 李大路摇摇头:“是,也不是。” “这一剑,只怕并不是师弟在天书世界所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今日这一刻,直到他要忘记所有的种种,才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神海之中。” “哦,原来如此!” 小姑娘这会儿想起来一些什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柳飘飘。 眯着眼睛,在她的耳边说道:“姐姐别急,哥哥炼了一炉灵丹,回到书院,我让先生给你一粒!” “啊?” 柳飘飘一惊,她没想到,妹妹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起了王贤炼丹之事。 不由得抬头望向云端上的少年,喃喃自语道:“王贤,这一剑就这样了?” “嗡!” 王贤没有回应她,昆仑之巅上的风云却在这一瞬间再次变幻。 刹那间,风卷残云,挑乱天地阴阳。 在千万人的眼里,却是那颠倒过来的天与地,在这一刹那化为了一团混沌...... 黑与白相交,天空一片灰蒙蒙,无人能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幕。 而这混沌之中,却有千丝万缕的剑气,挟着燃烧的火焰,绝对的玄冰之力,向着十二峰上的绝世高手,悄然而来。 就好像,春雨霏霏,无人能拒。 不是没入你的发丝,便是侵入你的衣襟,甚至没入你的胸怀。 不,还不止。 若是寻常的剑气,如何能伤得了十二峰上的掌门,宗主? 恐怖的是,这丝丝剑气却蕴含着一丝因果之力,阴阳之力,还有一丝混沌之力。 任其一种规则之力,便是白震天,东凰御风这样的高手,也无法抵御,更不要说三种不同的力量,如春雨一般隐于这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 就算是白震天也无法承受这三种规则之力所化的剑气,双脚重重地踩在地上的冰雪之中。 “喀嚓!”碎裂声响起,身上的护体罡气当场碎裂,一抹鲜血在风中飞溅。 百丈外的雪峰之上,一声骨碎之声响起,有人被丝丝规则之力斩飞,狂喷了一口鲜血。 更有太上长老整个人跳起,欲要凌空而去。 却在一瞬间,如被千万剑斩进身体一般,重重地被镇压在雪峰之上。 “我跟你拼了!” 就在生死关头,纳兰乾坤大喝一声,身上现一张神符,神符燃烧,化为一把斩天之剑,向在云端之上的王贤而去。 这一剑无与伦比,刹那斩出,宛如雪夜一抹冷月,妖艳冷厉! “轰隆!” 一击之下,却是风中千丝万缕的剑气,迎斩这神符所化的一剑,随着一声巨响,雪峰之上鲜血洒落。 纳兰乾坤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剑,如金玉一样的身体被斩出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甚至剑痕见骨,直入神魂! 这一张神符所化的斩天之剑,在天地法则的面前,纵然凝聚出逆天之力,依旧黯然无光! 在混沌之力所化的剑气面前,灰飞烟灭。 神符化剑,这一幕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 不少人都抽了一口冷气,一剑斩来,谁敢以肉身相抗? 只是,云端之上的王贤却毫不避让,硬是将这斩天一剑抹去,看在千万人眼中,杀神依旧强悍得一塌糊涂。 “再来!”此时,百里问秋长啸一声,大叫道。 此时,百里天玎以剑阵欲要困圣云端之上的王贤,一听谷主此言,毫不犹豫,手中灵剑剑化作一道光芒,刹那斩出。 “杀!” 百里问秋,连着那些还没倒下的掌门,宗主再起剑阵,刹那轰出。 宛如蛟龙腾出,猛虎出柙,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刹那剑气冲天,九宫剑阵瞬间在天空排开。 一刹那间,九宫剑阵化作了无尽的领域。 “王贤,受死!”东方素玉挥手之间,九宫排列,剑气一卷而止,欲把眼前的混沌卷入其中! “灭!”一见剑阵起,司马流云跟着一声怒吼。 一口精血吐在手中的灵剑之上,竟然以自己的精血,祭出绝杀一剑。 一时间,无数人都不由为之失声惊呼!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瞬间抽了一口冷气,就算是书院的孙老头,还是皇城的王爷,或者是南疆皇宫里的众人。 这一刻,都不由目光一凝,盯着云端之上! 剑阵甫成,将十二峰切割为巨大的九宫格。 “坎位进三,离位退一!” 清喝未落,东方素玉已立于阵眼中心,素裙无风自动,眼中玄机流转——坤位气机最盛,乾位最为隐晦,震位正蓄势待发。 “就是此刻!” 两道交错剑光凌空斩出,灵剑不攻不守,直点巽位与中宫之间的空处。 “九宫轮转,五行倒逆!” 白震天剑诀一变,九人剑气骤疾,剑阵气机逆行,原本相生的五行化作相克,凌厉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九道剑光化作九条游龙,依九宫方位穿梭飞舞。 惊瞬间,广场上众人只觉周身空气凝滞,如陷泥沼。更可怕的是,天空中剑阵的杀机不再限于九方,而是无处不在! 在千万道目光注视下,这座惊天剑阵,向着云端之上的王贤碾压而去! 云端之上,王贤嘴角微动。 冷喝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魔剑横空,向前轻轻划出一笔...... “嗡!” 虚空中的混沌之力骤然收紧,化作一道绝对的旋风! 千万道因果、阴阳、混沌之力将天空中的巨大剑阵瞬间搅碎,灰飞烟灭,消散于灰蒙雾气之中。 “轰隆!” 一剑出,天地崩! 骇人的一幕发生了——九宫剑阵崩溃,天降一道黑白交织的剑光。 这一剑,斩断了虚空,斩断了因果,斩断了阴阳!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被镇压神河百年的王贤,已修成镇狱之体。 神体既出,镇压万物! 如神魔临世,天地众生皆伏首! 十二座雪峰上,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二位掌门、宗主、太上长老在这一剑之下,不知多少人神魂俱灭! 百年磨一剑,一剑阴阳,剑出绝世! “嗡——” 万道金光洒落,颠倒的阴阳之力渐渐散去,灰蒙的混沌悄然消隐…… 虚空中,王贤身披万道霞光,缓缓落在最高的那座雪山之巅。 他环顾身前斑驳石坪,眼中空无一物,只是俯视着脚下世界,冷冷地问道: “还有谁?” “还有谁......” 声音不高,却在天际回荡,向着苍穹深处蔓延...... 久久,十二峰上无人回应,仿佛那一剑阴阳,已斩尽所有生机! “就这样......结束了吗?” 广场上,一名女子望着雪山之巅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喃喃赞道,“一剑绝世,好美啊......” 就在千万人以为昆仑之巅一战已然落幕的刹那—— “铮!” 九天之上,骤然响起一声剑鸣! 一道跨越时空、斩断虚空的剑光,挟着天穹之巅的万道金光,轰然落下...... 直指绝巅之上,伫立于万丈深渊之前的王贤! 第六百零一章 神女临渊,天下皆惊 越过时空的一剑,实在是太可怕了。 刹那斩断了虚空,这已经不再是一剑之力,不只是闪电的速度,更是来自九天之上万钧之重! 刹那间,虚空崩,天空出现一道乱流。 神所斩过,时空皆断,天地茫茫。 一剑落下,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一剑太霸道了,就算是身在广场上的李大路,也脸色骤变。 他知道师弟在剑道之上,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然而,见自天穹深处落下的这一剑,便是他惊瞬之下,也无法挡下,一时惊骇之下,这一剑竟然挟着毁灭之力! “轰隆!” 一剑落下,就算是王贤也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举剑向天,欲要挡下这毁灭一剑......“ 怎奈这一剑太快,快到便是他也来不及凝聚出哪怕一丝的混沌之力! 电光石火! 万分之一的刹那! 千万人眼前,雪山绝巅之上,一阵火星飞溅,王贤手中那把黑色的魔剑竟然被斩得寸寸崩飞! 然而,刹那斩落的神剑并未停止,当剑再落之时,已斩向王贤的脑袋! 这一剑,挟着九在之上,来自神女宫的无上的剑道。 神剑落下,昆仑剑宗广场上万千灵剑一瞬间,竟然齐齐与之共鸣。 如此异象,让无数人为之动容,有人喃喃说道:“我的老天啊,这只怕是神剑!” “不过如......” 王贤一声长啸,欲要一拳轰向天空。 却在一刹那,异变陡生! “嗖!” 一刹那,风中响起一声箭鸣! 不等王贤一拳轰出,身后一枝冷箭骤然袭来...... 一箭之下,挟着一张燃烧中的符菉,如闪电一般......不,应该说,这一箭如一座雪山崩塌,将悬崖边上的王贤撞飞数十丈! 连着自九天之上落下的夺命一剑,更是恐怖! 这是最阴险,最绝情的一箭。 挟着天空落下的那斩过天际的磅礴剑气,刹那之间,落在王贤身上。 “砰!” 哪怕是身怀镇狱之体的王贤,也挡不住这样的夺命一剑!跟身后骤然袭来,挟着一张燃烧中的符菉之力。 如一颗陨落的星辰,向着万丈深渊坠落而去! “王贤!”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绝巅之上的石坪,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跟着便是一袭红裙如火焰一般飞掠而出,向着悬崖之外,向着坠落中的王贤而去! 疯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要疯了! 惊瞬间的异变太恐怖,太快,快到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自云端之上缓缓落下的王贤已经消失在他们的眼里。 昆仑绝巅,前面便是万丈深渊! 谁也没有想到,竟然在一战结束的刹那,从九天之上,一把神剑刹那斩落! 问世间,还有谁能从九天之上,越过时空而来! “不好!” 李大路一声惊呼,卷起一阵清风,将身前身后,上百人卷起向着昆仑绝巅之上的那座雪峰而去! “师兄!” 花满天人在空中,便是一声凄厉的嘶吼:“怎么会这样?” “王贤!” 南疆皇城的胡可可惊呆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在最后一刻,天下落下一把神剑! 她更加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之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冲上雪山之巅,从背后偷袭王贤。 慕容婉儿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火红扑向深渊之下的人影,惊叫道:“师姐,你疯了!” 没错! 正是不甘心的龙清梅,偷偷上了雪山之巅...... 还没等她喊出一声,走在前面的楚天歌竟然背后一箭射向深渊边上的王贤! 惊瞬间,她想都没想,便纵身飞掠而出,向着坠落深渊的王贤而去! 王贤若死,她也不想活了! 或者说,王贤倘若死在这里,她以后如何飞升? 便是手握铁弓的楚天歌也呆住了,他只是不甘心,心里怨恨王贤竟然将割鹿刀送给了别人! 只要跟王贤同归于尽! 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天上来人,骤然斩出夺命追魂的一剑,加上他刹那射出的冷箭,竟然真的杀了王贤! 不等九天之上的神女落下...... 站在深渊前的楚天歌,哈哈狂笑道:“四年了,我终于杀了你!” “我的割鹿刀啊!王贤不死,天理何在!” 刹那惊变,连十二峰上仅剩下的五位掌门、宗主也呆住了。 东方素玉在混乱之下,换了一件雪白的衣衫,向着楚天歌飞去。 少了一只手臂白震天,同样换了一袭灰衣跟,在东方素玉的身后,悄然飞出。 在两人身后是百花谷的百里问秋,跟一身染血的东凰御风...... 最后,却是换了一袭青衣的南宫飞烟。 十二位绝世高手,最后仅剩下五人。 五人之中,只有南宫飞烟受了轻伤,其余四人不仅身受重伤,怕是境界也会跟着跌落! 这一战,虽然王贤死他,他们亦是惨胜! 万人注视之中,就在五位宗门、掌门落在雪山之巅的刹那。 一袭火红从天空缓缓落下! 手握神剑,黑发飘飘,恍若仙子一般的端木曦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跟着而来的是拉着柳仙儿,王芙蓉的李大路。 以及花满天,唐青玉,唐十三,孟小楼,西门听花一行人...... 更多的是惊骇之下的东凰漱玉,澹台小雪,两女冲到深渊边上,一边哭喊着就要纵身跃下。 却被冲过来的李梦白,白亦君两人死死抱住。 “安静!” “不要冲动!” 两人一边安慰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边望着雪雾弥漫的万丈深渊发呆。 白雪冲到爷爷面前,惊呼道:“爷爷,你怎么可以来跟那疯子拼命?” 宋天冲到深渊面前,低头望去,一边喊道:“王贤,你不是要帮师姐飞升吗?你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花满天怔怔地望着万丈深渊,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白芷幽幽一叹,看着南宫云翔,金遇春跟师妹,师弟等人,叹了又叹:“怎么可能?” 赵猛拉着师姐的手,望着深渊发呆...... 百里玉凰更是冲上前,拉着百里问秋的手尖叫道:“谷主,王贤竟然杀了天霜姐姐?” “我不知道......” 百里问秋叹了一口气,却望着端木曦问道:“姑娘,你是谁?” “她是端木曦,王贤最早的未婚妻......” 就在这时,唐天冲了过来,看着端木曦喝道:“你就算恨他,怎么可以偷袭?”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着世间不同之地,那些抬头望着天倾家荡产投影的人都呆住了。 他们听着唐天这番话,才知道这自天而降,越界而来的神女,竟然是王贤的未婚妻...... 疯了! 连南疆皇宫里的胡可可也呆住了。 抱着慕容婉儿,泪流满面,喃喃道:“怎么可能,王贤就当年在昆仑山上便休了她!” “不对!” 风昦突然说道:“我听公子说过,是那女人先休的他,然后他才又休了......” 小白摇摇头:“我不相信!” 昆仑山上,道观外。 老道士一边掐指,一边苦笑道:“我说徒儿,你这玩的是哪一出啊?” 他也没有想到,消失了多年的端木曦竟然会突然出现在昆仑之巅,出现在王贤跟十二峰的掌门决一死战,尘埃落定之时。 难不成,这就是两人的命运? 还是说,两人明明已经休夫,休妻,依旧不纠缠不休?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李大路也呆住了,怔怔地望着端木曦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分开,又何必生死相向?” “我......” 端木曦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深渊,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道!” 按说,她只是来下界抓王贤回神女宫,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那一刻无法控制自己,情不自禁斩出那一剑...... “先生,王贤哥哥死了吗?” 就在这里,柳仙儿突然问了一句:“仙儿相信他没有死,连着龙姐姐怕也死不成!” 李大路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深渊之下...... 呜呜!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龙卷风自深渊之下扶摇而上,向着那万丈光芒的青天而去。 “啊!” 唐十三一声尖叫:“快看啊,那是谁?” “那我用风蛟的皮硝制之后,蒙在紫竹上的风筝......就算他从万丈悬崖上跌落,凭这玩意也能保住一条小命......” 萨通天也呆住了。 没想到跃下万丈深渊的女子,竟然背着他送给王贤的宝贝。 翼展两丈的风筝,借着这一道龙卷风,扶摇直上,欲往九天之上,万丈光芒而去。 “师姐!” 慕容婉儿尖叫道:“天啦,师姐竟然换了一袭白衣,王贤没死?怎么会将这宝贝送给了师姐!” 萨通天叹道:“没想到,为师当年为王贤准备,让他飞度鬼见愁的宝贝,用在了这里。” 胡可可泪水不止,哭喊道:“那么,王贤呢?” 眨眼之间。 如一只巨大的风筝,随风直上的龙清梅,一脸惊讶之色,刹那从无数人眼前掠过,直往天穹而去。 手握神剑的端木曦这一刻也呆住了。 不知要不要出剑,将这狂妄的女子拉回来? 就凭着一只风筝,也想飞升? 想多了! 唐玉青更是尖叫道:“清梅,王贤呢?他死了没有?” 唐十三嚷嚷道:“那谁,我还在这里,你怎么可以离开?” 百里玉凰尖叫不停:“我说,我们不是同伴吗,你怎么能扔下我不管?”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薛玉,却看着发呆的楚天歌嚷嚷:“你要是死了,老娘岂不是成了寡妇?” 无视随风扶摇直上的龙清梅,李大路却看着眼前重伤之后的五大掌门、宗主。 淡淡一笑:“恭喜诸位,能从这惊天一战之中活下来!” “王贤呢?” 终于,南宫飞烟不忍了,看着李大路问道:“我不相信,他就这会死了?” 东方素玉冷冷一笑:“他不是说,天下英雄在他面前,皆为蝼蚁吗?” 白震天看着自己的孙女,宋天,摇摇头:“这一战,不值得!” 白雪向着深渊之下望着,想了想,突然喊道:“王贤,姑姑还在这里,你怎么可以死去!” 姑姑? 闻言之下,全天下万千修士都呆住了。 除了宋天,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什么时候,杀神王贤要管天圣宗小公主的叫姑姑? 连发呆的端木曦也不可思议地望向白雪,正欲开口的刹那...... “铮......” 一声剑鸣自万丈深渊之下响彻,向着九天之上的星河而去...... 第六百零五章 一剑飞天 剑鸣清越,一道霞光自万丈深渊之始跃然而出。 如天穹倒挂,流光寸寸垂落,向着人间倾泻。 唯有立于绝巅之人,方能察觉这道霞光之玄妙......它竟似在追逐先前那道冲天而去的龙卷风轨迹。 难不成,这才是今日的奇迹不成? 霞光初现不过刹那,东方霓裳已忍不住惊呼出声,南宫飞烟亦随之变色。 一刹那,二女禁不住齐声尖叫:“盘龙神剑!” “这怎么可能?” 自人群中疾步而出的东凰明渊,望着冲天霞光,失声叫道:“天荒神剑,怎会现身于此?” 东凰族中,消失了数百年的神剑,竟然出现在此,他怎么不惊? 万众瞩目之下,一柄神剑破空而起! 剑身旋转间,时而金光璀璨,时而青辉流转,一道流传万古的意境扑面而来。 不论是始终惦记盘龙神剑的东方霓裳、南宫飞烟等绝世高手,还是东凰家族的长老弟子,甚至连白震天,此刻皆目瞪口呆。 就连道观前的老道士也怔在原地...... 王贤从未向他透露,九天之上的师尊杨婉妗竟请动一位神秘老者,将两柄受损神剑熔铸合一。 书院之中。 铁匠猛然抬头望天,禁不住惊呼道:“好家伙!这究竟是盘龙神剑,还是天荒神剑?” 无论盘龙还是天荒,皆为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谁能料到,今日昆仑绝巅之上,两柄神剑竟合而为一,自深渊之下冲天而起。 这一刻,铁匠似有所悟,望着面前二人苦笑:“难不成,王贤早已将这两柄神剑收入囊中?” 皇甫轩辕含笑反问:“不然呢?” 孙老头摇头轻叹:“神剑现世,他怕是即将离开了。” 南疆皇宫,天子殿前。 胡可可仰望破空神剑,喃喃自语:“谁能想到,他竟还藏着两柄神剑?” “可是......”慕容婉儿突然惊呼,“神剑既出,王贤人在何处?” “他在那里!”风昦与小白齐声指向天空,“快看,哥哥在那儿!” 只见金光闪耀处,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少年凌空显现! 恰如昔日龙门寺外大河之上,御剑承载数十孩童飞行那般,此刻王贤自深渊之下御剑而起。 盘龙天荒双剑合璧,携金光青气宛若神龙,自沉睡的深渊中冲天直上。 千万道目光注视下,九天之上响起震天嗡鸣...... 云海翻涌间,天穹深处一道金色天门缓缓开启,巨大金龙探首而出,向着此界吐出一口龙息。 刹那间,龙息化作璀璨金光,徐徐落向昆仑之巅。 此时,深渊升起的龙卷风挟着展翅风筝盘旋而上。 更有万道霞光托起冲天金光,迎向天穹垂落的金辉。 两股迥异光芒在天空交会,绘出绝世画卷。 “不可能!”唐青玉不顾身旁西门听花,向着御剑少年高声喝道,“王贤,你岂能带她一同飞升?” 此言既出,不仅是她,连花满天也震惊失色。 若神剑真托举王贤破虚而去,那盘旋空中的龙清梅,是否会随之没入飞升金光之中? “绝无可能!”白芷尖声反驳,“他既未破境,亦未渡劫,何来白日飞升?” 白雪却向着天空急切呼喊:“王贤快来,带姑姑一同飞升!” 东凰漱玉望着冲天而起的天荒神剑怔怔出神,喃喃道:“师弟,你从何处得到天荒剑?” 澹台小雪不可置信地摇头喊道:“师弟,你何时取走了盘龙神剑?” 盘龙、天荒,双剑同现天下英雄眼前。 天降龙息化作飞升金光。 深渊神剑携睥睨天下的少年破虚直上。 正当此时,心有不甘的楚天歌竟不顾一切张弓搭箭,附着一张符菉的铁箭破空射向御剑而起的王贤! “嗖!” 利箭挟带符箓之力直取霞光中的少年! “白痴!”剑上王贤眸光转冷,眼中星辉化作灵剑,将铁箭斩作虚无。 星光如电疾落,正中楚天歌身躯。 “啊......” 惨叫声中,楚天歌手中铁弓崩碎,双臂齐肩而断,未及落地便已碎成星火。 终其一生,便是寻找天下灵药,也无法将断臂修复 薛玉瘫软在地,心中暗骂:“你这混账,是要让我比守寡更煎熬么?” 此刻她恨极了楚天歌,此事之后,她决意休夫,再不受这般窝囊气。 电光石火间,白震天、东方素玉、东凰御风等人正欲出手阻拦魔王飞升,却发现自己如中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一瞬间,却是唐天望着李大路微微摇头......这些宵小岂配在书院先生面前放肆? “不可。” 李大路轻吐二字,言出法随,昆仑绝巅数百人顿时僵立当场。 “嗡!” 端木曦周身金光乍现,心知任务再度失败,万般不甘地挥动神剑斩向冉冉升起的王贤。 “我奉宫主之命......” “咔嚓!” 神剑未及斩落,万道霞光中缕缕法则已缠绕剑身! 法则过处,神剑寸寸崩飞! 在万千目光注视下,这柄来自九天神女宫的神兵,竟于虚空中灰飞烟灭,连碎片都未曾留下。 “铮......”盘龙天荒再发剑鸣! 这声清越剑吟引得绝巅之上,乃至昆仑剑宗广场万人剑鞘齐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空追随神剑飞升。 道观前的老道士目瞪口呆。 心里暗道:“好家伙!” 东方霓裳对南宫飞烟苦笑道:“瞧见了吧,这便是双剑合璧之威!” 盘龙一现,天下皆惊! 天荒出世,谁与争锋! 纵是神女宫的神剑,亦是来不及交锋便烟消云散! “可恶!” 端木曦失却神女矜持,向着虚空怒喝,“王贤,还我剑来!” “哼!” 王贤漠然俯视,眼中再无此界英雄、故友、仇敌。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垂落龙息,恍见当年东凰禁地那一幕...... 光门渐开,师尊东凰驭龙携师兄熊二踏空飞升。 当世唯有李大路知晓,今日王贤何以不渡劫便可飞升。 瞬息间,万道霞光与九天龙息轰然相撞! 天地震颤,万山共鸣! 青天朗朗,一道接连天地的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九霄光门。 “王贤哥哥!” 拉着先生的柳仙儿突然哭喊,“别忘了仙儿啊!” 飞升如电的王贤闻声回首,望向人群中泪眼朦胧的小姑娘,淡然轻笑。 挥手间,一抹龙息悄然垂落,没入泪痕交错的两位师姐与惊喜交加的柳仙儿体内...... 龙息顺着柳仙儿手腕渡入李大路身躯,引得他胸口龙心怦然震动,不禁低呼:“仙儿,这是龙息......” 声轻如絮,唯三女可闻。 柳仙儿仰望渐行渐远的王贤笑道:“谢谢王贤哥哥!” 东凰漱玉娇躯微颤,体内多出玄妙难言之物,却只能望着即将消逝的身影喃喃:“师弟,你不要师姐了么?” 端木曦咬牙冷喝:“王贤,我们后会有期!” “痴人说梦。”王贤袖卷金光,将盘旋飞升的龙清梅揽至身旁。 二人一前一后,驾盘龙天荒剑破虚而去。 即将没入光门之际,天穹响起一声冰冷宣告:“神女宫,我来了!” “嗡......” 九天梵唱回荡,耀世光门缓缓闭合,消失在千万目光注视中。 无数仰首之人咀嚼着回荡天穹的话语:“神女宫,我来了!” 天啊! 莫非杀神离开此界后,又要祸乱九天之上的神女宫? 疯了! 血泊中的楚天歌仰天狂笑:“王贤,天上自有人收拾你!” “真是白痴啊。” 柳仙儿瞥他一眼,转向李大路笑道,“先生,我们回家吧,仙儿不想看见傻子。” 李大路微微颔首。 虽未与师弟交谈,但二人目光在虚空交会的刹那,已诉尽万语千言。 ...... 于无声处听惊雷。 此乃昆仑剑宗上下所有修士今日共同感悟。 谁曾想,陷入死局的王贤,竟在万人目睹下白日飞升! 未留丝毫痕迹,亦未存半分遗憾...... 因他在光门闭合前,不曾回首。 十二位掌门宗主、太上长老,最终仅余五人。 红衣飘飘的端木曦满口苦涩,正当唐天走近时,她心念微动,似有大事将生。 望着唐天问道:“我不可久留,你可愿相随?” 唐天看了一眼李大路,毫不犹豫道:“带我同行,我要去找李玉。” “好。”端木曦应得干脆,冷冷地回道:“我们这就动身。” “且慢!” 消失许久的司马珏突然拉着秦玉现身,拱手道,“师妹,我不愿始终落后于他......” 一言既出,神女已明其志。 端木曦微怔,随即颔首:“可以。” 在众人注视下,神女祭出云舟,一时间金光弥漫之间,带着唐天、司马珏与秦玉消失天际。 轻舟破云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薛玉捶胸顿足:“我怎如此愚钝,未及时开口?” 唐青玉拉着西门听花幽叹:“瞧见没,那女人更是果断坚决。” 唐十三嫣然一笑:“王贤又不是神仙,岂能带着我们一起飞升?” 南宫飞烟望向东方霓裳:“我该走了。” 东方霓裳唇角微动,二女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李大路看着泪痕未干的王芙蓉,轻声道:“师妹......” 王芙蓉望着弟弟消失的天空,执帕浅笑:“也好,他去了神女宫,昊天便有伴了。” 南疆皇宫。 胡可可收回仰望天际的目光,朱唇轻启:“王贤,等我。” ...... 这一日。 金陵皇城的镇南王,天下人口中的魔王杀神,携着当年相约十年后嫁他的女子。 御剑破虚,飞升而去。 第一章 一剑斩落天边雁 沙城之外,道观幽寂。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张老头正躺在屋檐下打盹,一本泛黄的古书盖在脸上,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他的梦。 嘴里时不时念叨一句。 就在这恍惚之间...... 一道剑光自天际而来,如惊雷撕裂长空,裹挟着一道毁灭的气息轰然坠落! “轰隆!” 老道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摧枯拉朽的剑气已正中道观! 霎时间地动山摇,瓦砾飞溅,那座历经百年、有法阵护持的大殿竟如纸糊般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半晌。 张老头才狼狈不堪地从废墟中挣扎出来,灰头土脸,道袍破碎。 老头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天,气得胡子直抖:“哪个天杀的啊!想要老道的命不成?!” 话音未落...... “砰!” 又一道流星般的黑影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头顶上。 刚爬出来的老道猝不及防,又被这一记重击狠狠砸回了瓦砾堆里,险些背过气去。 气得他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却在半途猛地顿住。 老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躺在身侧那个一脸茫然的少年,活像见了鬼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 剑城。 仲春时节。 正是飞花正盛时,天外一剑忽至。 那一剑,自苍穹深处破空而来,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指城中白塔。 塔周工匠正忙碌,有人无意抬首,惊见那道贯穿长空的剑光,骇然大叫:“快跑!” 刹那间,人群炸开。 惊呼、推搡、奔逃...... 无数工匠如潮水般退散,只恨足下无风。 几乎就在他们逃离的下一瞬, 剑落。 “轰隆!!!” 整座白塔应声崩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尚未修复完成的塔身,在这一剑之下,如纸糊般瓦解。 而那一剑,仍未止息。 直接贯穿地面,直透地底数十丈深处。 一剑过后,大地裂开一道深痕,仿佛被神剑一剑劈开。 “嗖!” 一道神光自地底裂缝中冲天而起,在所有工匠惊魂未定的注视下,划破剑城长空,悄然消失。 白塔尽毁,剑楼半倾。 一片死寂的废墟前,守塔的白须老人踉跄而至。 老人低头望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瞳孔骤缩,嘴唇颤抖: “封禁......裂开了......” 抬头,老人望着天外一剑来的方向,满面骇然:“这......这是谁斩的一剑......” 喃喃自语道:“天......要塌了。” ...... 传说中的神女宫。 桃花纷扬,梨花胜雪。 风过处,漫天飞花如雨,轻轻洒落在神女宫的青石广场上。 湖畔莲叶初展,有白衣仙子正在练剑,衣袂飘飘,剑光流转,与这仙境浑然一体。 山间,灵气弥漫,仙鹤在天空盘旋。 这里一片宁静,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甚至连天空的云朵也是五彩祥云,编织出一幅美轮美奂的仙境...... “叮铃铃!” 湖边九层塔,飞檐上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山坡上的灵田,青苗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尖...... 忽然—— 天边一道虹光破空而来,如九天惊雷,刹那化作一道横贯苍穹的剑意。 那一剑,无声无息。 却斩断了风,斩断了云,也斩断了神女宫千年安宁。 “咔嚓!” 剑光落处,正是神女宫圣物——九层琉璃塔。 塔身一震,随即轰然巨响,自第五层以上,如断玉削竹,整整齐齐倾倒而下。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惊起湖中涟漪阵阵。 “——呀!” 练剑的仙子失声惊叫,手中长剑“铛!”地落地。 她们仰望着那半截残塔,脸色煞白,唇瓣轻颤:“是谁......谁敢毁我神女宫圣塔?!” 不远处,一位青衣妇人自金殿中疾步而出,望着眼前景象,身形一晃,竟一时语塞。 神女宫有千年神阵守护,琉璃塔上更有祖师亲手所刻的护塔符文—— 如今,竟被人一剑斩破,如入无人之境。 “天......天塌了......” 不知是谁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惊惶。 转眼间,宫中弟子纷纷奔出,聚在湖边。 所有人仰望着那断塔残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剑来自何方?何人如此大胆,敢与神女宫为敌? ...... 沙城。 道观。 老道士怔怔地听着眼前衣衫破碎、神色憔悴的王贤断断续续地诉说。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亮起,将他最珍视的弟子包裹其中,化作一个巨大的蚕茧。 老头怎么也没想到,已经离开天路的弟子,竟会化作一道剑光破空归来。 师徒二人还未来得及好好叙旧,王贤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开始了那令人心惊的坐忘之劫。 坐忘。 老头心头一紧。 这是连佛、道两派顶尖强者都不敢轻易尝试的禁忌之路。 前尘尽忘,执念尽消。 连带着毕生修为、性情容貌都将彻底遗忘......这是要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决裂。 风雨交替,花开花落。 沙城的雨季即将终结之时,道观厢房中的蚕茧终于迸发出夺目光华。 经过整整一月的蜕变,完成坐忘的王贤破茧而出。 张老头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弟子竟返老还童,回到了十一岁的模样。 更让他心痛的是,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茫然。 “你是谁?” “我是谁?”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能把为师都忘记了?” “你是我的师父?” “不然呢?” 坐忘之后的王贤,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天劫,却等来了彻底的遗忘。 他像个初生的婴孩,用纯净而迷茫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也将师徒间所有的过往都抹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王贤无意中做出一笼沙城特有的羊肉包子时,张老头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初遇的午后。 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捧着刚出笼的包子对他说:“我要拜你为师,学做包子!” 在所有求道者中,这是唯一一个。 不图他修为、不贪他法宝,只想学做包子的弟子。 如今,虽然王贤依然能做出胜过师父的包子,却再也认不出眼前的老人。 在道观相伴半月后,张老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坐忘之后的少年,真的将过往尽数遗忘。 “你来得正好,” 望着已变成废墟的道观,张老头轻声叹道:“我的时间也到了,是时候离开天路了。” 一袭青衣的王贤茫然四顾,轻轻点头:“好吧。” 张老头露出复杂的笑容:“那么,我们走吧。” ...... 与此同时,神女宫中。 穿越天际而来的唐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马珏和李玉既忐忑又欣喜,仿佛做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终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神女宫。 唯有端木曦呆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湖边那座被拦腰斩断的琉璃塔上。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究竟是谁......能有如此手段?” 第二章 少年寻死 黄泉分开生死路,奈何桥上不回头。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天穹,万丈光芒照亮了整片荒漠。 正在神叨叨念个不停的木清风,胯下的老马惊得人立而起,瞬间将他甩下马背。 “啊......” 一脸风霜的老头顺着沙坡一路翻滚,黄沙灌入口鼻,“砰!”的一声栽到一个沙坑边缘。 “贼老天!” 老头吐出满嘴沙粒,揉着被雷光刺痛的眼睛,一声低吼:“你他娘的,好端端地劈什么雷?” 当他睁开浑浊的双眼时,呼吸骤然停滞。 吓得他嘴角狠狠一抽。 眼前,沙坑里躺着一个少年。 一顶破旧竹笠遮住了少年的面容,只露出尖削的下巴。 羊皮袄子上凝结着黑褐色的血迹,青色裤腿被风沙磨出了毛边,唯有那双羊皮靴子做工精细,显然出自大漠最好的匠人之手。 木清风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沙坑分明是大漠旅人用来掩埋尸体的葬穴......可坑里的少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想了想,老头掏出罗盘捧在手里。 刹那间,指针颤动,猛地指向南方。 老头喃喃道:“如艮龙入首遇八运......这可是来龙生旺,一处风水宝穴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大漠之中,竟然遇到一处龙穴。 倘若有人葬在这里,来生轮回,必如神龙飞天......嘴角一抽,老人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他以为坑里是一具尸体之时,竹笠动了一下。 “活......活人?” 老头的声音发颤,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弯刀。在这片吃人的荒漠,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危险。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黄沙的呜咽声。 木清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壮着胆子伸手掀开那顶竹笠。 当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如遭雷击般踉跄后退。 竹笠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却生着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瞳......这在大骊王朝是妖孽的象征。 “妖......妖孽!” 木清风拔出弯刀,刀尖却在微微颤抖,一声厉喝:“是人是鬼!?” 少年眨了眨眼,蓝瞳中闪过一丝冷漠:“有分别吗?”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无力,如将死的野狼,却带着大骊官话特有的腔调。 木清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屁股跌坐在沙堆上。 “你爹是魔界之人?还是你娘......也是?”老头眯起眼睛,喃喃自语:“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魔女之子......” 话未说完,少年伸手将竹笠遮在脸上,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老头。” 竹笠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老头,你有忘川水吗?若有,我可答应你一个条件。” “尸仙教木清风,人称木道人!” 老头报上名号,灌了一口烈酒壮胆,摇摇头:“小子,忘川水?怕是把你卖十回也换不来吧?” “哦!”少年嗤笑一声:“那便滚远些,别扰我长眠。” 木清风正要发作,忽见沙坑中闪过一道金光。 定睛一看,竟是一把鎏金剑鞘,其上镶嵌的三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颗都足以让他发一笔横财! 老头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泛起贪婪的血丝。 “小子,横竖都是死......”木清风缓缓举起弯刀,刀身映出他狰狞的面容:“不如把这剑送给老夫?” “剑在人在。”少年纹丝不动。 “那便人在剑亡!”木清风暴喝一声,刀锋破空斩下! 刀光即将触及竹笠的刹那,荒漠中突然卷起一阵旋风。黄沙如刹那活了过来,漫天狂舞,迷了老头的双眼。 “锃......” 弯刀斩空,劈在沙地上。 木清风正要再砍,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一声剑鸣仿佛自天际越空而来,穿透茫茫大漠,令老头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凝。 “铮!” 一道寒光自百丈外瞬息而至,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木清风只觉脖颈一凉,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恍若身在空中,却看见一具无头的躯体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鲜血如泉喷涌...... “就算我求死......” 沙坑中的少年轻声呢喃:“但是......却不许你来杀我。” 头颅落地,黄沙瞬间被染成暗红。 ...... 风沙渐息,一道青色身影踏沙而来。 一袭青衣道袍的张老头,匆匆而来却纤尘不染。 弯腰信手拾起木清风的弯刀和纳戒,一脚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踢飞。 嘴里却嚷嚷道:“哎哟喂,王贤啊,我的乖徒儿。” 老人蹲在沙坑边,笑眯眯地掀起竹笠,看着少年冒烟的嘴角,嚷嚷道:“躺了三日,可曾想通了?” 竹笠下,王贤蓝眸中死气沉沉:“师父若真疼我,就给我个痛快。” “啧啧。” 老人摇头,苦笑:“神凰书院的东方明月愿以九转还魂丹换你,出云剑宗纳兰梦璃更是许下不少资源......你可知现在各派女修都称你为何?” 王贤闭上眼睛:“不过是一味人形大药罢了。” “错也!” 老人抚掌大笑:“是活着的先天道果!那些仙子们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采补个干净!” 王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嗓子冒烟,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喃喃道:“我这残躯......也值得她们......” “先天灵体,万年难遇!” 张老头笑容渐冷,一字一句说道:“即便经脉寸断,你的灵根仍是绝佳炉鼎。”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更别说......你只是失去了记忆。” 王贤猛地睁眼,蓝瞳中闪过一丝金芒:“师父你...你说什么?” 老人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三日后,凤凰城招婿大典。城主愿以千年雪莲为聘......” “不去!” 王贤重新盖上竹笠:“我宁可烂在这沙坑里。” “由不得你!”张老头突然变脸,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化作绳索将王贤捆得结结实实。 一边笑道:“为师穷得要去当门客了,你这逆徒还想赖着等死?” 王贤在绳索中挣扎,竹笠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容。 就在这时,却忽然停止反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师父,你听......” 远处沙丘后,隐约传来银铃声。 老者脸色骤变:“阴阳宗的人?不可能!老夫明明......” “来不及了。” 王贤蓝眸中泛起一抹妖异的光芒,有气无力地说道:“她们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呜呜,风沙再起。 数十道粉色身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为首女子面覆轻纱,眸若春水。 一声欢呼:“张老头,这先天灵体......我阴阳宗要定了!” 第三章 抢人 黄沙漫天,狂风怒号。 张老头一把挟着王贤的身体,另一手挥出数道泛着青光的符箓。 符文在风中燃烧,卷起一阵呼啸的旋风,将师徒二人的身影裹挟其中,转瞬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休走!” 阴阳宗女子的厉喝声穿透风沙,却终究慢了一步。 “徒儿,且随为师回凤凰城避祸!” 狂风呼啸中,张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王贤耳中。 一边从木清风的纳戒中翻找出十枚闪烁着荧光的灵石,塞进王贤满是沙尘的掌心。 王贤眯起眼睛,竹笠下的面容阴沉如水。 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唾沫,咬牙问道:“我说师父,你这是要把我卖去何处?” “胡说!” 张老头吹胡子瞪眼,喝道:“为师岂是那等卖徒求荣之人?” “我看像极了!”王贤在风中大喊,声音瞬间被狂风撕碎。 师徒两人不知奔逃多久,远处终于现出凤凰城巍峨的轮廓。 张老头长舒一口气,身形一顿,落在官道之上。 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徒两人聊了起来。 “我说徒儿,为何你在天路沙城渡劫之后,这眼瞳怎么就变成了蓝色,怪吓人的......” “我哪知道?” “王贤,这转眼便两年过去了,为何你的记忆还没恢复?甚至连这一身经脉也断了?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分别?” “那你可以扔下我啊!” “我是你师父啊,虽然你把为师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灵药,灵石都花光了......” “放心,我以后会挣更多的钱,给师父!” 师徒两人唠叨不停,打从离开天路之后,王贤便跟着张老头穿过界壁,来到了这里。 一路往西,大漠深处,据说是魔界的地盘。 往南走,路途迢迢是妖界。 而更遥远的东方,则是传说中的神洲。 因为王贤身体的缘故,张老头带着他回到了凤凰城中的白云观。 谁知两年过去,王贤非但没有恢复记忆,更是在一次修炼,觉醒自己的灵根之中,出了差错。 以至于经脉尽断,几乎成了一个废人。 风吹黄沙,张老头感慨地说道:“若不是你觉醒了先天灵体,只怕我们师徒要活活饿死在凤凰城。” 王贤摇摇头:“说什么呢,我不是还会做羊肉包子吗?” 张老头摇摇头:“就靠那包子铺,你何时才能恢复一身修为?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你之前生活的小世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王贤还没回过神来,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已从飞驰的马车中探出,如鹰隼攫兔般将他拽入车厢...... “嗖......” 一张泛黄的借据飘飘荡荡落在张老头手中。 风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前辈,师尊说,今日旧债两清......” 张老头捏着借据,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摇头叹道:“徒儿啊,莫怪为师心狠,实在是......穷啊。” 车厢内,王贤刚稳住身形,便觉一条藕臂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胳膊。 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秋水明眸......一个约莫二八年华的黑发少女,正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师尊说令师欠梧桐书院五百灵石未还,今日便拿你抵债......” 少女朱唇轻启,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王贤耳畔:“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东方明月的人了。” “噗......” 抱着水袋猛喝的王贤,一口清水喷在少女衣襟上,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 东方明月不怒反笑,纤指轻点他的额头:“师尊说过,你的先天灵体与我的凤体乃是天作之合......” “除非给我一株万年雪莲!” 王贤咬牙切齿地吼道:“否则我宁可血溅当场!” 马车绕过凤凰城,向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梧桐山疾驰。 东方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温柔笑道:“放心,等你跟我成亲,师尊自会赐你灵药。” 王贤闻言心头一凛,暂时噤声。 余光偷瞄身旁少女,心想若非自己这该死的灵体,这般绝色怕是早已引得无数天骄竞折腰。 转念想到炉鼎的下场...... 即便侥幸不死,也将永远沦为附庸,顿时如坠冰窟。 正犹豫是否要冒险跳车,车身突然剧烈一震。 “轰隆!” 马匹嘶鸣声中,整辆马车四分五裂。 东方明月惊呼未落,一条银索已如灵蛇般破空而来,瞬间缠住王贤腰身。 “嗖!”的一声。 天旋地转间,王贤已落在一匹疾驰的黑马背上。 双手下意识环住身前之人的纤腰,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心头狂跳......竟然又是一个女子! “东方明月,人归我了!”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散。 远处,东方明月如蝶般轻盈落地,气得跺脚:“纳兰梦璃!我与你势不两立!” 凤凰城中,张老头手中突然多了一张泛黄的借条。 展开一看,竟是欠出云剑宗纳兰若玉的五百灵石。老头仰天长叹:“徒儿啊,你这艳福......” “轰隆!” 一道惊雷劈落,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孟老道浑身一颤,喃喃道:“难不成还有人要来抢你?” ...... 暴雨如注,打湿了纳兰霓裳梦璃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少女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得意笑道:“东方明月那家伙,怕是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王贤死死抱住少女的纤腰,在颠簸的马背上心惊胆战。 终于忍无可忍,在她耳边吼道:“我要两株万年雪莲!今日我已死过一次,若不给,我便再死一次!” 纳兰梦璃娇躯微震,轻笑道:“区区两株雪莲,回山后让师尊赏你便是!” 王贤闻言悲愤交加。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究竟欠了多少债? 人家眼中的千年灵药如同白菜,您却为五百灵石就把徒儿卖了! “苍天啊!”王贤仰天长啸:“谁来救救我!” 实际上他想喊的是:“我真的不想做炉鼎啊!” “咯咯咯......” 纳兰梦璃的笑声在雨幕中格外清脆,笑道:“王贤,你喊破喉咙也没......” “咔嚓!”一道闪电劈落,受惊的马匹猛地扬蹄。王贤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飞向万丈深渊! “啊!救命!” “嗖!”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山藤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腰肢,将他拽入风雨深处。 “王贤!” 纳兰霓裳梦璃的尖叫在山谷回荡:“百花谷的贱人,敢抢我纳兰霓裳梦璃的男人!” “轰隆隆!”回应她的只有滚滚雷声。 雨,下得更急了。 恐怕张老头也想不到,短短一个时辰,他那倒霉徒弟已经三易其主。 ...... 第四章 黑暗中的嘤嘤声 当王贤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幽暗的厢房中。 夕阳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摇曳的油灯旁投下斑驳光影。 灯影中,一位身着黑纱的少女静立窗前。约莫十五年纪,肌肤胜雪,青丝如瀑,回眸时那双含情目仿佛能勾魂摄魄。 “好一个先天灵体。” 少女朱唇轻启,声音甜腻如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柳沉鱼的人了。” “这是何处?” 王贤强作镇定,眼珠一转:“除非给我三株万年雪莲,否则我立刻自绝经脉!” 柳沉鱼先是一怔,继而掩口轻笑:“我当是什么稀世珍宝,原来只是三株灵药。明日便给你取来。” 王贤彻底呆住了......他已经厚着脸皮加价,对方却答应得如此爽快。 看来自己和师父果真是修真界最穷的穷光蛋。 “铛......” 远处传来悠扬钟声,柳沉鱼神色微变,起身时裙裾飘飞:“前殿有事,你......不会逃跑吧?” “这到底是何处?”王贤再次追问。 “百花谷啊。”柳沉鱼回眸一笑,百媚横生:“山中多妖兽,公子可要当心哦。” 待柳沉鱼离去,王贤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 想不到转瞬间,自己竟已在百里之外的百花谷。想起师尊说过,只需一株千年雪莲就能续接经脉。 “师父啊......” 王贤苦笑着喃喃自语:“弟子真的不想做炉鼎......” 忽然,一团浓雾无声无息地涌入室内。 王贤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浓浓的雾气吞噬。 “谁?!” 黑暗中,王贤惊恐大叫道:“那谁,快来啊!” ...... 再一次,昏天黑地中的王贤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回过神来。 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四周,指尖触到冰冷湿滑的岩壁,这才惊觉......自己竟被掳进了一座山洞里! 洞壁上零星散布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虫豸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他。 若非这点微光,他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清。 “他娘的......” 王贤低声咒骂,一股郁气直冲脑门。 反手拔出那把镶了三颗宝石的金剑,剑刃寒光一闪,直接抵在自己脖子上. 冷笑道:“小爷我一天被掳了四回,横竖都是死,不如自己了断!” 他本想着,好不容易遇到个阔绰的主儿,答应给他三株万年灵药,修复经脉指日可待。 结果倒好,一眨眼又被掳来这鬼地方! 有钱人谁会住山洞? 这地方阴森森的,怕不是进了什么邪修的巢穴! 与其被人抓去当炉鼎,活活折磨致死,不如自己一剑抹了脖子痛快! “咔嚓!” 剑光一闪,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里的金剑竟断成两截! “嘻嘻......”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飘飘的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根吹气。 “明明是把破铜烂铁,偏要装得金光闪闪......咦?这三颗宝石倒是真的。” “嗖!” 一道阴风掠过,他手里的剑鞘竟凭空消失! “还给我!” 王贤怒喝,这可是他最后的家底! 师父欠了一屁股债,生怕哪天债主上门,才把仅剩的三颗宝石镶在王贤的剑上。 却没想到,王贤喜欢拿这把剑来充门面。 “嗖!” 剑鞘又飞了回来,可原本金光灿灿的剑鞘竟瞬间腐朽,化作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 “这剑鞘......啧啧,太假了。” 黑暗中的声音满是讥讽,冷冷一笑:“三颗破石头,也配叫宝贝?” 王贤低头一看,还好,三颗宝石倒是完好无损。 不由咧嘴一笑:“小爷我穷归穷,但行走江湖,面子不能丢!” “一把假剑,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话音未落,王贤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他,整个人被拖向洞穴深处! 他拼命挣扎,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你……你是人是鬼?!”王贤声音发颤,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黑暗中,一缕青烟般的影子缓缓凝聚,化作一个女子的轮廓。 只见对方身形飘忽,似真似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女子没有回答他,而是微微低头,轻轻嗅了嗅,随即猛地抬头。 声音陡然尖锐,怒道:“你身上有木清风的气息!说!你是不是杀了他?!” 王贤心头一跳,瞬间想起那个蹲在沙坑边,觊觎他金剑的老头。 木清风?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了老头告诉他的名字? 咽了口唾沫,索性破罐子破摔。 梗着脖子吼道:“小爷我在大漠里挖了个坑,躺了三天三夜等死!结果那老东西想抢我的剑,被我反手一巴掌拍晕了!” 女子闻言,身形微微一滞,似乎愣住了。 “你......为何要自尽?”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的迟疑。 王贤冷冷一笑,回道:“你眼瞎?小爷我经脉尽断,活着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顿了顿,忽然摸了摸肚子,语气一转:“不过现在我又不想死了......三天没吃饭,饿得慌。” 反正剑也断了,死是死不了了,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 就在这时,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手腕,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缓缓收紧。 王贤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一阵癫狂的笑声,最后竟化作幽幽的啜泣! 这女人......疯了?! 王贤头皮发麻,忽然想起之前掳走他的三个女人,个个都觊觎他的身子。 难不成,这女鬼也是...... 想到这里,猛地挣扎起来,厉声喝道:“住手!小爷我宁可自杀,也绝不做炉鼎!” “呜呜......” 女子的哭声忽远忽近,如泣如诉。 下一瞬,一张绝美的面容骤然浮现在他眼前! 王贤呼吸一滞......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眼睛! 那一双眸子如狐狸般妖媚,漆黑深邃,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女子只是轻轻蹙眉,便透出万种风情,让人不自觉地心神摇曳。 “谁要拿你做炉鼎?” 女子冷冷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屑,“这种下作手段,连尸仙教都不屑为之!” 王贤苦笑:“呵,名门正派?我跟师父刚出大漠,还没进凤凰城,就被梧桐山的女人掳走了!” “半路上马车翻了,又被出云山的那谁抓去;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百花谷的柳沉鱼盯上!” 他咬了咬牙,狠狠喝道:“就算你给我一百株万年灵药,我也绝不做炉鼎!” 女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起来。 咯咯笑道:“名门正派?呵,果然虚伪!” 顿了顿,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师父呢?他就这么把你卖了?” “人穷志短!” 王贤摊手,自嘲道:“我师父穷得叮当响,欠了几个女人一屁股债,估计是想拿我抵债!” 女子听完,幽幽一叹:“若我是她们,也会把你抢来......一口吃掉。” 王贤浑身一寒,瞪眼道:“你不也把我掳来了?怎么,你比她们仁慈?” 女子轻笑道:“会,也不会。” 说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讨厌柳沉鱼,她想要的东西,我偏不让她如愿!” 王贤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所以,你不是要拿我当炉鼎?” 女子歪头看他,似笑非笑。 却望着虚空,喃喃自语道:“我又没有灵药,自然也不会要你做我的炉鼎。” “那你要什么?!”王贤心里一凛,下意识往后退去。 大有一言不合,小爷我就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意思。 女子深深地凝视着王贤,一时间蛾眉微蹙,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突然...... 突然,嗖的一声往王贤扑了过来...... 第五章 天外一剑 刹那间,王贤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猛地蹿起,直冲天灵盖。 那团诡异的雾气钻入身体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他下意识伸手向前抓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一缕雾气仿佛从未存在过,却又真真切切地侵入了他的身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贤的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一些不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我是雾月。”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清冷如寒潭映月:“曾是尸仙教的圣女,却被木清风所害......正好,你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是张老头,你找错人了!” 王贤僵立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刹那浸湿了衣领。 忽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语:“既然是尸仙教的圣女,怎会出现在百花谷?” 王贤记得师傅曾讲述过大漠中的种种传说,其中就有关于夺舍的恐怖故事。 那些强大的修士能够占据他人肉身,吞噬原主的魂魄。 “卧槽......你要夺舍我?” 王贤吓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心中暗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做了柳沉鱼的炉鼎。 雾月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 幽幽一叹:“我被木清风重伤后,一路逃到百花谷......却不料又遭一个老女人暗算......” “最后寻得这一处风水宝地,暂且将一缕幽魂温养于此。我若真要夺舍,你现在早已魂飞魄散了。”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铮鸣。 黑暗中一抹金光骤然亮起,随即传来雾月的一声惊呼:“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 原来雾月三魂六魄中缺失的一魂一魄,方才已没入王贤的神海。 她正自欣喜之际,却被一道如利剑般的金光狠狠轰出。莫说夺舍,就连在王贤体内多停留片刻都做不到。 王贤在沙城外渡劫之后前事尽忘,自然不记得当年南宫飞烟赠予的护身法宝—— 那件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能护他神魂不被侵夺的至宝。 此刻他只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你想做什么?” 若隐若现的雾影中,雾月无法看透王贤体内的玄机。 沉默良久,她才幽幽开口:“你是先天灵体,万中无一的修行体质。我不过是想寻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 王贤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恨恨地说道:“原来你和那三个女人一样,都是馋我身子!” “呸!她们是想与你双修!” 雾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简单来说,你的身体天生就能容纳各种灵力,是最适合修行的体质之一。” 她的声音忽然显得疲惫:“若是要你做炉鼎,你师父也不会将你卖给她们了。真是个白痴!” “啊?”王贤彻底呆住了。 他心中暗骂:你大爷啊,我才多大年纪,就想跟我那啥......那啥也不行啊,我还要修复受损的经脉呢! 直觉告诉王贤,眼前这个想要钻进他身体的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他思忖片刻,回道:“我这般修为,如何帮得了你?不如你先给我一株万年雪莲,让我修复断裂的经脉。” “我的事不急,日后慢慢再说!” 雾月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回道:“我没有万年雪莲,但我可以帮你重塑经脉。往前走吧......” 王贤依言前行,在雾月的指引下,终于在一处石壁下找到了一汪清泉。 那泉水不过碗口大小,水面泛着幽幽光晕,仿佛蕴藏着天地大道法则。 “这便是百花谷中的至宝,先天灵泉。” 雾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哀伤,叹道:“可惜我找到时,为时已晚......喝了它,我助你重塑经脉。” 王贤盯着那汪泉水,心想自己已是废人一个,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连死都不惧,即便眼前是毒药...... 当即俯身准备痛饮。 “嗡!” 就在此时,一抹白雾突然弥漫开来,眼前的灵泉竟在刹那间没入他的体内。 在雾月看来,仿佛王贤体内住着一个怪物,一口吞下了这救命的泉水。 “这是?”王贤彻底愣住。 卧槽! 见鬼了! 雾月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迟疑地问道:“你试试看,体内可有什么变化?” 王贤闻言,使劲吸了口气。 摇摇头,茫然回道:“灵泉呢?我根本没喝到啊?哪有什么反应?” 雾月沉默良久,才幽幽叹道:“这灵泉一旦饮下,便能以常人十倍的速度修炼,怎会凭空消失?” 王贤摇头:“我真的没喝啊!” “嗖嗖!” 雾月在山洞中急速穿梭,确认除了王贤外再无他人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心思急转之下,她似乎不得不认命。 “也罢......我得不到,想不到你也错过了。” 她长叹一声,“我不管,灵泉是在你面前消失的,你要帮我找到先天魂木,也就是传说中的建木......” “建木?” 王贤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在哪里能找到?” “建木是上古神树,贯通三界。据说它的枝干可以重塑神魂。” 雾月解释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你线索。” 说话间,一位青衣女子悄然现身。她秀发如瀑,手持灵剑,蛾眉轻蹙间,随手一挥。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仿佛要斩断星河。 王贤吓得惊呼一声,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就在他揉眼的刹那,天边的星河仿佛真的被一分为二。 他惊骇地转头,却见青衣女子长剑已然归鞘,仿佛从未拔出。 “这是什么剑法?”王贤喃喃问道。 雾月答道:“神魔一剑!” “什么一剑?”王贤失笑,“这是什么古怪名字?” 雾月也被他气笑了:“佛门大能曾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王贤气得直摇头:“说人话。” “好吧。” 雾月正色回道:“当你看到我的剑时,你的剑已断!” “待你再看时,我已经剑断星河,去到了未来的一刹那......” “直到你倒下的瞬间,才会发现,其实我一直站在那里,剑未出鞘!” “这是剑道的三种终极境界:斩过去,断现在,破未来!” 王贤仍是摇头:“这么玄乎?” 雾月终于被他逗笑:“这是......天外一剑!” 第六章 找上门来 自沙城渡劫之后,前尘尽忘的王贤便再未碰过剑。 盘龙神剑沉寂不出。 而那柄魔剑,早已在昆仑之巅,毁于端木曦的神剑之下。 这两年来,他跟着张老头四处游荡,师徒俩吃吃喝喝,从未正经修炼过什么功法。 即便王贤缠着要学,张老头也总以他“经脉不通,无法凝聚灵气”为由搪塞过去。 直到今日,从雾月口中听闻那惊艳绝伦的一剑,王贤心中不由得蠢蠢欲动。 谁知雾月看着他,却轻轻叹息:“眼下你经脉不通,纵有一身蛮力,也只能勉强学那第二招——昙花一现。” “即便如此,依你如今的情形,苦修半年能入门,已属不易。” 就在王贤低声嘟囔之际,眼前忽然雾气弥漫。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在他惊呼声中,两人瞬间自百花谷山间消失无踪。 …… 话说凤凰城中。 卖了宝贝徒弟,张老头总算松了口气。 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就在凤凰城里一边挣钱,一边悠闲度日。 这两年为了替王贤寻药,他几乎掏空了家底。白云观的弟子们受不住清贫,纷纷离去,到最后,偌大的道观竟只剩他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 如今倒好,不管王贤被谁家抢去做女婿,总归不用再欠那三个女人的债了。 老头心想: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抢,没本事可别来找老夫晦气。 清晨出门转悠一圈,慢悠悠品了盏茶,他便踱回后院。 道观香火本就冷清,剩下两名无处可去的弟子守着,他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万事不管。 小院里,树荫下摆开躺椅,这般悠闲光景,他已许久未曾享受。 老头摇着蒲扇哼着小曲,忽而自言自语: “乖徒儿啊,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不定阴阳调和之下,你那断掉的经脉就续上了呢?” 在他看来,再不济,那三大宗门也不缺千年神药。 替自家徒儿续接经脉,对他们而言还不是举手之劳? 想到此处,他不禁摇头苦笑:果真是英雄难为无米之炊,否则他们师徒何至于落魄至此? 正当老头以蒲扇遮脸,哼着小调时——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一袭火红的东方明月杀气腾腾冲了进来,杏眼圆睁:“王贤,你给我滚出来!” 张老头一个激灵坐起身,却见少女身后还跟着五六名凤凰书院弟子,个个面色不善。 东方明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老头,你把王贤藏哪儿了?” 老头慢悠悠摇着蒲扇,笑道:“人不是你掳走的吗?老头怎知他下落?” 他暗自庆幸:出云剑宗、百花谷、阴阳宗都在打王贤的主意。幸好自己早用这消息抵了旧债,如今打死也不能认账。 东方明月气得俏脸通红。 她好不容易被师尊说动,要委身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借他先天灵体提升自己的体质与修为。 谁知快到梧桐山时竟被人半路截胡。 少女跺脚嗔道:“我不管!人是从我手里丢的,你得陪我去找回来!” 张老头苦着脸试探:“姑娘可知是何人劫走的?” “除了出云剑宗的纳兰琉璃,还能有谁?” 东方明月咬牙切齿,拽着老头就往外拖:“师兄师姐,咱们这就上出云剑宗要人!” “同去同去!” “不能便宜了他们!”一众弟子摩拳擦掌,巴不得借此机会去青云剑宗闹上一场。 “砰!” “哎哟喂,谁走路不长眼睛啊!” 就在东方明月拽着张老头冲出院子时,竟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还未看清是谁,就听一声哀嚎。 少女一时喜出望外:“王贤?纳兰琉璃放你回来了?” “哎哟喂,我的老腰!” 张老头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揉着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正捂着鼻子,指缝间渗出一丝鲜血。 东方明月俏脸微红——是她先与王贤撞了个满怀,才让身后的张老头撞上门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的,这人竟从天上掉下来了? “王贤?” 少女瞪大了眼,一把抓住少年衣领:“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贤挣开她的手,没好气地回道:“我回来找师父,还要跟你请示?” 说完转向张老头,嚷嚷道:“师父,您老人家卖徒弟卖得挺开心啊?” 张老头讪笑着后退两步,手中蒲扇摇得更快了:“这个嘛……为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王贤怒极反笑:“把我卖给三个女魔头,这也是为我好?” 张老头摇着蒲扇,苦笑道:“难道不是?” 东方明月闻言柳眉倒竖,凤眸冒火:“王贤,你骂谁是女魔头?” 王贤冷笑一声,掰着手指数道:“凤凰书院的你,出云剑宗的纳兰琉璃,还有百花谷那谁……”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倏忽而至。 来人一把揪住王贤前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敢辱我师妹?活腻了是吧?来,先跟我过两招!” 王贤被勒得喘不过气,涨红着脸怒视对方:“你又是哪根葱?” “凤凰书院王强!” 青年傲然回道,随即轻蔑地松开手。“放心,我不欺负废人。只比剑招,不动灵力。” 说着拇指一顶剑鞘,寒光乍现。 王贤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张老头和东方明月。 一声冷喝:“你们合伙欺负一个废人,还要不要脸?师父,您就这么看着?” 闻言,张老头心虚地别过脸。 心想卖身契都签了,这会儿反悔也晚了。 不对,就算你想反悔,师父也没灵石赔给人家啊? 更别提今日只来了凤凰书院,没准明日连青云剑宗、百花谷也会找上门来。 还有一个合欢宗……想到这里,老头不禁呆住了。 东方明月俏脸微红,强作镇定道:“王贤,你现在是凤凰书院的人了……” 后半句“更是我未婚夫婿!”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王强阴阳怪气地补刀:“王贤,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下个月新生大比,看你能躲到几时?” 王贤闻言,眼中怒火骤然燃烧。 他忽然笑了笑:“何须再等一月?明日午时,凤凰城演武台,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张老头一个趔趄,慌忙按住他肩膀。 连声劝道:“徒儿莫要冲动!”又传音道:“凤凰书院灵药无数,说不定能治好你的隐疾……” 东方明月掩唇轻笑,纤指戳了戳王贤胸口:“哟,一夜不见,脾气见长啊?” 王贤气得小脸通红,面露悲愤。 大声嚷嚷:“你们还是让我去死吧,我不想活了!” “住嘴!”张老头吓了一跳。 王贤曾在大漠自掘坟坑,在其中躺了三天三夜求死之事,他至今未敢对外透露半分。 “住嘴!” 东方明月喝道:“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这时一位绿衣少女款款走来,脸上带着戏谑:“师兄可是金丹三重之境,就你这身子骨……” 少女故意顿了顿,“怕是连一抹剑气,都受不住呢。” “师父!” 王贤猛地甩开张老头的手,指着众人喝道: “明日一战,不死不休!” 第七章 雾月的秘密 “你!”绿衣少女气得脸颊绯红,手中寒光一闪,已然多了一柄短剑。 张老头见状连忙拦在两人中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绿衣少女指着王贤怒道:“就凭你,也配与我一战?” 王贤却摇了摇头,指向她身后正坏笑的王强:“我说的是他。” “什么?”绿衣少女惊呼出声,“王强师兄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这是自寻死路?” 一旁的东方明月眼中流光转动,浅笑道:“王贤,你莫不是疯了?” 王贤脸色微变,朝张老头挥了挥手:“师父,我已一天一夜未合眼,得先去歇息。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说罢不再理会院中众人,自顾自寻了间屋子推门而入。 就在绿衣少女欲追上前时,“砰”的一声,房门已然紧闭。 东方明月目光转向张老头,嫣然一笑:“前辈,我有些饿了,可否寻个地方小酌?晚辈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少女心思玲珑,见王贤满面倦容,也不好再咄咄相逼。 或许在她看来,只要盯紧张老头,任王贤如何也逃不出掌心。 张老头闻言一愣,沉吟片刻道:“那明日一战......” 王强上前拱手:“明日由我奉陪!” “也罢!” 张老头见对方应下王贤的挑战,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窃喜,暗忖这可是你们自找的,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怨不得老夫。 他挥了挥手中蒲扇,笑道:“那就去城中寻个酒楼,好好喝上一杯。” ...... 而此时躺在床榻上的王贤,却辗转难眠。 望着头顶的梁木,他喃喃自语:“这身经脉时通时不通,与废人何异?” 直到方才与王强争执、险些动手的那一刻,他才想起师父这些年来时常告诫的话—— 渡劫之后的他,虽忘却前尘,但一身修为并未真正消失,如同冰天雪地中蛰伏的种子,只待春雷惊蛰,便可破土重生。 他又想起雾月提及的那汪先天灵泉——这究竟是命运的玩笑,还是自己体内当真藏着一个妖怪? 正思忖间,腕间暗色手镯里传来雾月一声轻笑:“王贤,你真是个痴人。” “不然呢?” 王贤无奈摇头,“你倒是给我个说法啊。明日生死一战,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罢了。” 雾月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又何必动怒?若非我失了肉身,那灵泉岂会轮到你来享用?” “只怕百花谷的那些长老做梦也想不到,山中明明藏着逆天宝藏,最后却便宜了你!” “什么意思?”王贤皱眉反驳,“那灵泉真不是我喝的!” “鬼才信你。” 雾月冷冷道,“那可是比万年神药更为珍贵的泉水......饮下之后,你将拥有无穷寿元。” 王贤一拍额头:“这么说,我成了万年不死的王八?” 虽不愿承认,他却也没再争辩。毕竟,那灵泉确是在他眼前消失的...... 若是坐忘之前,王贤断不会如此。 可现在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一剑无痕”的招式都已忘却,更不用说飞升前发生的种种。 包括与他一同飞升后便不知所踪的龙清梅,如今又在何方? 就在这时,他神海深处那方神秘的玉璧小世界中,一只小狐狸懒懒地睁眼,似是被人吵醒般眨了眨眼眸,又缓缓合上。 王贤不知晓。 雾月更不知晓,王贤体内竟藏着一方小世界,其中还有只小狐狸,悄悄吞噬了那汪灵泉。 如今的王贤,忘了与他一同飞升的龙清梅。 更忘了当初秦广王在书院深渊下,将垂死的小狐狸扔进他玉璧世界中的往事。 前因已种在下界。 不知果结何时。 而此时的他,仍在为明日一战忧心忡忡。 ...... “呸!” 雾月啐了一口,“你想想,就算你百年破一境,待你的对手都已垂垂老矣,你却仍是少年模样,这般光景如何?” “什么?”王贤愕然,“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你猜啊?”雾月咯咯笑道,“因你拥有无尽生命力,饮下神泉后,你的体质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打个比方,从前破境只需一碗水,如今却要一湖之水,往后或许需要一条江河才能填满你的丹田经脉......” 王贤怔怔瘫在榻上,哑口无言。 他并非愚钝之人,雾月寥寥数语,已让他豁然开朗。 沉默良久,他才喃喃道:“如此说来,我修行的难度,是常人的数倍乃至更多?” “不错!” 雾月笑道,“从今往后,你得改改性子,莫要动不动与人拼命。你有几条命够拼?” “况且,虽说你修行所需的灵气堪称绝望,却也并非全无生机......谁让你遇上了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好吧,我认了!”王贤长叹一声,似是认命了。 无论那是天地灵泉还是神泉,既入他腹中,这份因果他不得不担。 至少,不用沦为他人炉鼎。 为此,哪怕修行再艰再难,他也认了。 “倒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雾月正色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王贤不假思索。 雾月深吸一口气:“好消息是,我可传你一门心法,让你在与人对决、甚至生死相搏时,吞噬对手的灵气......” “什么?!”王贤猛地坐起,“那坏消息呢?” 心下却暗骂:这简直是修炼的外挂!一边打架一边进阶,有这等好事为何不早说? “坏消息嘛......” 雾月冷冷道,“你若修炼此法,一旦被人察觉,不是被天下追杀,就是被人逼问心法口诀......” “砰!”王贤重重倒回榻上,面如死灰。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如此......他们都会认定我堕入魔道,是尸仙教的魔王?” “你又错了。”雾月轻叹,“尸仙教并无此法,这是我在百花谷山洞中偶得的一卷经书......” “可惜我得到时已失了肉身,纵想找人试验,也是有心无力。” 王贤气得拍打床板:“所以我就成了你试药的小白鼠?还是说,我会因此成为此界独一无二的高手?” “还未可知。” 雾月冷笑,“我若是你,此刻就该闭目凝神,随我修习此法。否则明日死在擂台之上,可别怨我!” 王贤浑身一凛,这才想起自己一时冲动,竟向凤凰书院弟子发出了生死战约! 看来确实太过冲动了。 既然拥有无尽寿元,又何须与这些人以命相搏? 大不了寻个僻静处隐居数十载,即便日日汲取天地灵气,终能成为一方高手。 想到此处,他咬紧牙关,决然道:“来吧,我学!” 第八章 包子铺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飞升后的王贤,再一次从雾月的口中,学习何为筷子跟小溪分别,以及小溪跟一条大河的分别。 在他看来,王强的经脉应该如一根筷子。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而所谓灵泉的王贤,居然连经脉都没续。 又或者说,雾月以为王贤灵泉之后,经脉变成了一条大河,需要数不清的天地灵气来填满。 在她看来,百花谷的那个山洞,就是一处风水宝地。 又有这一门神功,还有那一汪神泉。 只可惜,失去了肉身的雾月只学会了《修罗吞天诀》这门神功,然后借着那一汪神泉的气息借以续命。 若不是想借着他的手,有一天重修肉身。 只怕到死,雾云也不会让自己喝下那一汪神泉。 雾月又为王贤喝下灵泉之后,是逆天改天的开始。 却不知道,眼下的王贤根本不需要任何灵泉,神药,甚至所谓的忘川之水,也是张老头想出事搪塞王法的办法。 连他做师父的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徒儿,没准哪一天突然就想明白了天地法则之理。 毕竟直到他这样的境界,也不敢去轻易尝试那“坐忘!”之劫。 前尘尽忘,甚至在觉醒灵根之际经脉尽断,连着一身修为也被暂时禁锢...... 像这样的劫难,丝毫不亚于圣人闻道要渡的天人五衰之劫。 然而张老头也没想到,觉醒了灵根的王贤,却被几个修仙宗门的长老惦记上了...... 然而王贤的秘密,雾月自然也不知晓。 甚至他的秘密,连张老头也不完全清楚。 或者说,飞升后在沙城跟张老头重逢之际,他压根就将自己神海之中,还有一方玉璧小世界之事忘却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雾月教王贤的心法,却是他不死长生经之中的一部分。 打死雾月怕也想不到,王贤早就修炼出了不死长生经中的“吞噬!” 只是这些年他一直不屑使用而已。 要知道,不死长生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神海之中。 雾月再教他一回,只不过,是将他神魂中的记忆再次唤醒而已。 只要一朝与人交战,哪怕有一天跟妖兽对决,便会不知不觉中使出来。 ...... 天还没亮。 王贤便爬了起来,站在院子里。 握着一把凤凰城最寻常的铁剑。 心里想着雾月教的天外一剑的第二式“昙花一现!”。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是呼呼的风声。 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丝毫的停顿,听得屋里的张老头暗自嘀咕,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临时抱佛脚,就能打赢今日这一战。 昨天张老头想了整整一天,也想不到经脉不通的徒儿,凭什么能战胜凤凰书院的天之骄子? 他甚至已经预见到王贤,被凤凰书院一帮男女弟子羞辱的一幕。 无奈之下干脆多喝了几杯,以至于回家之后,连话都没跟王贤说上一句,便一头钻进屋里去做梦了。 只是想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盼着王贤眼下吃一些苦头,等着劫尽之日,苦尽甘来,终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就在他打算出门,跟王贤好好聊聊今日一战之际。 “咣当!”一声响起,却是收了剑的王贤,推门而出去逛街找东西吃了。 看着走在晨风中的少年,张老头忍不住叹了一口。 喃喃说道:“谁叫师父穷呢?” 自己徒儿唯一的好处,那就是答应他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就像今日一战那样,这是关乎王贤的名声,张老头相信就算一战流血,王贤也不会溜走。 走在风中的王贤,哪里知道师父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真的饿了。 昨天盼着跟东方幽月去吃大餐的师父,会给他打包些好吃的......谁知不靠谱的张老头竟然喝醉了。 气得他一个晚上没睡好。 不知不觉,王贤踏着晨风,闻着香气,来到一包子铺的门前。 卖包子的也是一个老头。 凤凰城中的孟老头,刚刚蒸熟第一笼包子。 一抬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穿一身灰色的衣裳,一副懒洋洋的神情,站在飘着香气的蒸笼面前。 老头一愣,伸手揭开蒸笼,热气腾腾白烟升起,弥漫了王贤的双眼。 王贤使劲吸了一口气,叹道:“这么香的包子,我立刻就想吃十个......老头,快,我要饿死了!” “别急,烫着呢,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老头叹了一口气,一边捡了几个包子放在碟子里,搁在一旁的桌上,又打了一碗羊杂汤递给王贤。 “公子来得早,你是第一个客人,慢慢吃。” 王贤想了想,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 咬了一口羊肉包子,喝了一口羊杂汤,跟着叹了一口气。 孟老头一愣,他没想到少年英俊却是满面风尘,衣着简朴竟然挥金如土。 更没有想到,少年人脸上有一抹沧桑之意,却在这一瞬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是饿了许多,吃了一口热乎乎饭菜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想了想,说道:“公子,你给的太多了......老头没钱找。” 王贤想了想,摇摇头:“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要跟人打一架,而且是生死一战,能不能活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头闻言一愣,卧槽,这是临死前要大吃一顿,然后散尽家财啊? “活着,不好吗?” 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悲悯的神情。 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凤凰城出了一桩怪事,四大宗门的女子都在争着抢一个少年......” “哦......” 王贤撇了撇嘴:“没听说过。” “没有?” 孟老头一愣,忍不住嚷嚷:“听说那小子跟公子差不多,也是一个英俊少年,这年头怎么流行女人抢男人了?” 孟老头一双昏花的老眼睛充满了诡谲的笑意。 “你看看我这身衣裳。” 王贤喝了一口羊肉汤,嘿嘿笑道:“我要是那家伙,就找一个鸡不飞,狗不跳,兔子不撒尿的地方藏着,谁能找得到?” “那确实!” 张老头闻言笑了:“公子说得一点都不假,被人惦记总不是一件好事。” ...... 第九章 擂台上 “王贤!” 就在王贤笑得最开怀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身着绿裙的少女远远走来,笑吟吟地问:“你不会是想跑路吧?” “你叫什么名字?” 王贤揉了揉额头,心里暗骂:你属狗的吗?小爷不过是饿得不行来找点吃的,这也能被你逮到? “我叫柳青儿!” 绿裙少女轻盈地飘进包子铺,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眼睛一亮:“真好吃!”她朝孟老头招手:“老头,再来几个!” 平心而论,王贤笑起来时,确实带着几分痞气。 尤其是当柳青儿突然出现,让他想起那几个女人,以及老头刚刚说的那番话,他嘴角的弧度更显意味深长。 孟老头端来一碗羊杂汤和一笼包子。 柳青儿指着王贤的鼻子笑道:“看来你昨天真是饿坏了,张老头走的时候,居然没给你打包……” “还有,一会儿你就要上擂台了,不会吃饱就想开溜吧?” 孟老头闻言一愣,原来这少年真要上擂台与人拼命。 王贤没理会柳青儿,反而看向孟老头。 笑了笑:“老头,我叫王贤......如果换作是你,一会儿要和人拼命,你会怎么做?” “而且那家伙比我魁梧,比我厉害......” 孟老头没想到王贤会在这时征求他的意见,沉吟片刻,答道:“按理说,男子汉头可断血可流,气势不能输......” “哦?” 王贤点点头,又问:“那如果你是一只万年不死的乌龟王八呢?” “那还打个屁啊!” 孟老头哈哈大笑:“老头我要是有无尽的寿命,肯定找个鸡不飞狗不跳、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躲起来,谁能找得到我?” 他一边揉面一边笑道:“等上十年、五十年,要么老子变得更厉害,要么仇人早死了......哈哈哈!” 王贤捧着一碗羊杂汤,听得愣住了。 这番话,雾月从未对他说过。 师父向来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性子,就算穷到讨饭,也得挺直腰板要。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的老头,竟为他解开了心结。 小爷我既然有无尽寿元,何必现在就和金丹境的王强拼命? 就算要拼,也得等自己更强些再说。 想到这里,王贤哈哈大笑:“说得对。” “王贤!” 柳青儿好不容易咽下包子,指着他气鼓鼓地问,“你不会真想当万年王八,溜走吧?” 少女警惕地盯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就算揍他一顿,也得把他抓回客栈交给师姐发落。毕竟,师尊可是为他付出了五百灵石的代价。 “就算我是浑蛋,不代表我就是坏人。”王贤一本正经地笑道,“东风吹,战鼓擂,打起架来我还没怕过谁?” 少女更好奇了,咯咯笑道:“你真不怕被王强师兄一拳打死?放心,师姐不会让你死在她面前的......” 王贤刚攒起来的那点自信,瞬间烟消云散,连吃包子的胃口都没了。 朝孟老头挥挥手:“老头,再打包十个包子......只要我今天不死,明天还来吃!” “没出息。” 柳青儿笑道,“你虽然死不了,但王强师兄脾气不好,一顿痛揍肯定少不了。” 孟老头看着王贤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心里一凛,包好一笼包子递过去,笑了笑:“先活下来,不丢人。” 王贤接过包子,点点头:“就为多吃几回包子......我也得争取活下来!” “哎哟别走,等等我!” 柳青儿见他说走就走,急忙喝光碗里的汤,抓起两个包子追了上去。 …… 辰时过半,凤凰城主府前。 三丈高的擂台周围人头攒动,喧嚣声此起彼伏。 凤凰书院的弟子们衣袂飘飘,站在最前排,或傲慢或戏谑地望着台上的少年。 四周挤满了城里的闲人,还有带着孩子来看热闹的百姓。 张老头坐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摇着蒲扇,静静地望着擂台上的宝贝徒弟。 王贤站在擂台一角,手握一柄通体漆黑、长三尺宽两指的铁剑。 剑刃反射着阳光,泛出一缕寒光。 看得张老头差点破口大骂。他虽穷得送不起灵剑,但在他看来,哪怕一把木剑也比这破铁强。 王贤身穿一袭麻布粗衣——这还是雾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这身装扮,与凤凰书院衣着华丽的王强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贤,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王强拍了拍手中的灵剑“霜华”,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这把剑出鞘必见血,不想在你这样的废物身上浪费灵力。” 王贤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树下的师父。 老人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拿着酒葫芦,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贤对他笑了笑:“老头,我要是死了,就把我扔进大漠的沙坑里吧。” 张老头灌了一口酒,笑道:“少废话,还没动手就想认输?” 不远处,柳青儿望着台上两人,笑着挥了挥手:“王贤,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替你一战,如何?” 王贤白了她一眼,转而望向一脸绯红的东方明月。 突然咧嘴笑道:“那谁,我要是死了,你就可以去祸害别人了!” “你……” 东方明月气得一跺脚,“师弟下来,让我去收拾这欠揍的家伙!” 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被人掳走一回,再见面,这家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脸皮厚得离谱。 若不是王贤喊张老头师父,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出云剑宗的人调包了! 王贤吓了一跳,心道若让这女人上台,自己哪是她的对手? 不等王强回话,赶紧挥手道:“那谁,开始吧!” “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随着张老头一声令下,擂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原本准备跃下擂台的王强也吓了一跳。 “铮!” 霜华剑应声出鞘。剑出的刹那,擂台温度骤降,剑身泛着淡蓝寒光,周围空气凝结出细密冰晶。 “寒冰剑气!王师兄一出手就是绝学!”台下有凤凰书院弟子惊呼。 王贤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黑剑。 左手并指,从剑柄缓缓抹向剑尖。随着他的动作,黑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宛如深渊妖兽的呜咽。 王强点了点头,笑道:“有志气,来吧!”说罢率先出手,霜华剑划出一道蓝色弧光,直取王贤咽喉。 剑未至,寒气已扑面而来,王贤的眉毛和发梢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就在剑尖距咽喉仅三寸时,王贤身体骤然向后倒去,手中黑剑自下而上斜挑。“叮”的一声,格开了霜华剑。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冰晶纷飞。 “咦?” 王强略显惊讶,但攻势不停。手中灵剑挥洒自如,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气,剑招衔接如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 王贤的剑法则截然不同,简直毫无章法可言。 时而如莽夫劈砍,时而如毒蛇突刺,偶尔又似醉汉踉跄。 但就是这样杂乱的剑招,总在王强即将得手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危机。 两人如穿花蝴蝶,在擂台上往来交错,一时间竟不相上下,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剑法?”台下有人疑惑。 “哪有什么剑法,不过是胡乱挥剑罢了。”柳青儿嗤笑。 站在最前排的东方明月微微蹙眉。 眼神却冷若冰霜。心中暗忖:究竟是王强有意相让,还是消失一日的王贤从出云剑宗得了什么机缘? 可若真得了机缘,纳兰琉璃又怎会放他下山? 第十章 吞噬灵气,跑了 越想越觉不对。 就在她欲飞身上台时,却被柳青儿一把拉住。 “师姐别急,再看看。” 果然,十招过后,王强渐感不耐。 他原以为三招内就能解决这小子,没想到对方竟能坚持这么久。更让他恼火的是,台下观众的窃窃私语似乎已开始偏向王贤。 估计师姐也以为他在故意相让...... “找死!” 气急败坏的王强突然变招,霜华剑光芒大盛,剑身浮现一道符文。他冷喝一声:“冰封千里——” 擂台温度骤降,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这一剑,带着凛冽寒意,直向王贤斩去...... 剑光如电,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王贤拧腰侧身,冰冷的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缕破碎的布条。 与王强错身而过的刹那,他左掌如游蛇般探出,重重拍向对方左肩。 “找死!” 王强怒喝一声,来不及回剑,右掌裹挟着浑厚灵力,直击王贤胸膛。 “砰!” 一声闷响,王贤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落在三丈之外。 “啊!”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然而王强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方才那一掌,仿佛不只是击中肉体,更像是连着自己的灵气,也一并被吸入了王贤胸口! “哇,杀人啦!” 身在半空的王贤竟怪叫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与其惨白的脸色形成诡异对比。 电光石火之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灵气自胸口没入体内,如涓涓细流,最终汇入经脉之中。 不由得暗自一喜......雾月所授的神功,果然派上了用场。 在台下众人眼中,被一掌拍飞的王贤竟如无赖般,一手握剑,一手成爪,倒掠而回,直取王强咽喉! 这一招变化太快,快如闪电,连东方明月都未能看清。 王强大惊,急忙后撤,却发现握剑的手腕已被王贤死死扣住。 情急之下,他左掌凝聚灵气,再度拍向王贤胸口。 “砰!” 王贤再次被击飞,重重摔在擂台边缘,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回,王强在惊怒交加中使出了最强一击,几乎将王贤轰下高台。 然而王贤虽口吐鲜血,脸上却浮现一抹诡谲的笑意。 对手拼命一击所带的灵气,竟在瞬间被他吞噬…… 发财了。 照这样下去,恢复肉身之力指日可待。 就在他一边吐血一边暗喜之际,雾月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若不想现在就被人当成魔王之子,最好别太嚣张!” 王贤吓得又吐出一口血。 果然,这招不能乱用,一旦被人识破,小命难保。 他缓缓扭头,望向不远处的王强,用袖子擦去脸上血渍,摇头道: “想不到,你竟真想要我的命。” “不然呢?”王强脸色铁青,冷喝道:“是你提出决一死战,我不过成全你。” 王贤艰难起身,晃了晃手中铁剑,朝台下的东方明月问道: “那谁,我要是不小心打死了他,你们凤凰书院会不会替他报仇?” 又转向槐树下的张老头喊道:“师父,我要是哪啥了,你可别怪我!” 说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变化,低声自语:“就一回,再来一次!” 这一次,雾月没有回应。 仿佛陷入沉睡,又或许是不忍再看王贤被痛揍的模样,索性不再出声。 台下的柳青儿见王贤吐血,吓得拉住东方明月的手: “师姐,你再不出声……难不成真要王强师兄杀了王贤?” 张老头没理会王贤,只晃了晃酒葫芦:“要不要喝一口?止疼。” “不要!” 王贤气得跳脚,指着王强骂道:“别人要我的命,你还让我喝酒?喝酒能打赢他吗?” 孟老头摇头:“好像不能。” 东方明月幽幽一叹,望着台上衣衫染血的王贤,轻声道: “你现在向王强师兄认个错,乖乖随我回凤凰书院,在师尊面前磕个头……” “不好!” 王贤脖子一梗:“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岂能向人低头!” “好个狂妄之徒!” 王强被彻底激怒,霜华剑上符文尽数亮起,他双手持剑,剑指苍穹: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上路!” “轰隆!” 天空骤响惊雷,一道巨大的冰凌随王强挥剑之势凝聚而成。 此乃他的杀招,一旦命中,王贤必死无疑。 台下惊呼四起,有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张老头紧握酒葫芦,心道不妙,要出事了。 面对空中凝聚的冰凌,王贤却出奇地平静。 他将黑剑横于胸前,右手二指轻抚剑身,口中默念法诀。 “去死吧!” 王强一声怒吼,风中之剑如闪电般刺向王贤眉心...... 王贤骤然挥剑,黑剑划出一道弧光,一道闪电自他身前斩出,瞬间将冰凌击得粉碎! 他的身影随之模糊,如鬼魅般闪至王强身后。 王强只觉后背一凉,心道不好,正欲反手回斩...... 王贤却被耳边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顿。 抬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女牵马缓缓走来,嘴角含笑,分明在说:“我看你这回,往哪儿逃!” “那姑娘也是来找你的?” 雾月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哎哟不错嘛,王贤,你的艳福连我都眼红。”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放弃了与王强拼命的念头。 右手一翻收起黑剑,取出一张符箓捏在手中。 就在王强回身欲斩之际,王贤突然大吼:“不打了!我认输!” “不行,我还没过瘾呢!”王强难以置信地转身,怒视收剑的王贤:“这是生死之战,你当是儿戏?” “我跟你拼了!” 王贤心道你眼瞎了吗,没看见白云山的纳兰琉璃也来找麻烦了,这架还怎么打! 王强一愣,气得挥剑斩来...... 王贤仓促格挡,右手符箓化剑迎上,左手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重重轰在王强胸口! “轰!” 高台上骤然爆炸,黑雾弥漫,瞬间笼罩二人。 擂台局势逆转。 原本占尽上风的王强狼狈不堪,手握灵剑朝虚空乱斩,怒吼道: “王贤,你竟敢偷袭!” 王贤趁机再吸一缕灵气,借符箓爆炸与掌击反震之力,瞬间隐入黑雾,消失无踪。 老槐树下的张老头猛然一震,朝东方明月喊道: “丫头不好,那小子跑路了!” “啊?” 东方明月气得怒喝:“王贤,你是不是男人!” “抓住他,别让王贤跑了!” 牵着马儿的纳兰琉璃也急得惊呼:“王贤,就算你逃到天边,我也一定会抓住你!” 第十一章 三女齐聚 东方明月扭头望向姗姗来迟的纳兰琉璃,气不打一处来,心道我好不容易让王贤上擂台,眼看这家伙就要倒下...... 你倒好,一出声,吓得那家伙跑了。 气得她一声惊呼:“纳兰琉璃,你敢跟我抢男人?” 纳兰琉璃闻言,懒得理她。 却牵着马儿急匆匆来到老槐树下,看着张老头急得直嚷嚷:“老头,我师尊说你要么赔一千灵石,要么把王贤交出来!” 张老头一听,急得挥着手里蒲扇跳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师傅,人我已经给了你......自己管不住,关我屁事?还有,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让她来取!” 一边唠叨,一边起身拍了拍衣袖,转身离去。 心道借条老子一把火烧了,就算几个女人找上门来,又能如何? 两女一看不好,张老头也要开溜,当下一左一右,死死地跟在身后,离开了城主府前的广场。 高台上的王强回过神来。 远远地吼了一嗓子:“王贤,你就不是个男人!” 这一嗓子吼出,听得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哄然笑了起来。 一个个在私下议论:“只有傻子才会跟你拼命!” “王贤果然厉害!” “他不是厉害,是聪明,打不过还死扛,不是找死啊?” 凤凰城里的孩子们谁不知道,打不过跑路,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有傻子才死扛,挨打还不知道还手。 而这个时候,王贤已经恍若一阵风刮出了凤凰城。 不对,就好像有一道神秘的力量,挟着他如风一般,离开了凤凰城,一路往大漠里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他跑不动了。 直到他“扑通!”一声掉进沙坑里面,跟着哎哟一声,干脆躺下不动了。 小手一晃,一顶竹笠遮住了脸。 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嘿嘿笑道:“今日一战,有惊无险,发财了!” 不等手镯中的雾月说话,王贤却猛然一凛,身体的灵气这一瞬间暴动,翻滚起来。 如江河决堤,往四肢百骸涌去。 就在他欲要惊呼的当下,脑海里云夕月嘻嘻一笑:“哎哟还不错,终于,你要破境了!” ...... 凤凰城。 张老头在两女的裹挟之下,回到了道院后山小院。 还没等他进门,却看到一位俏丽的少女守在院外,远远地看着三人,少女忍不住嚷嚷道:“老头,你把王贤藏去哪了?” 张老头望着脸上罩着一方黑纱,年约十五,青丝如瀑的少女,不由得苦笑连连。 推开院子的大门,往里走。 一边叹道:“你来迟了,王贤刚才在擂台上跟凤凰书院的那谁决一死战,不想被纳兰姑娘吓跑了!” “啊?” 一袭墨色长裙的少女气得直跺脚,指着纳兰琉璃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纳兰琉璃,你敢跟我抢男人!” 纳兰琉璃咯咯一笑:“你可不要怪我,我离擂台还有数十丈远,那家伙做贼心虚,竟然借着一张符菉跑路了。” 说完,凑上前跟坐在屋檐下准备煮茶的张老头嚷嚷了起来。 “我说老头,你是不是早就替王贤想好了这一招?” 在她看来,借着一张符菉跑路,就算打死自己,也想不出来。 东方明月闻言,也点了点头。 坐在张老头的面前,伸出小手说了一句:“老头,人跑了,你去灵石还回来!” “别急!先喝杯茶。”张老头慢条斯理地斟茶。 一边说道:“凤凰城随便哪个杂货铺,一两银子就能买到这种遁符。再说了......” 老人意味深长地扫视三女,笑了笑:“打不过就跑,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虽说那张符菉是张老头给的王贤,可是这样的符菉在凤凰城满大街都是。 他只要不认账,鬼才能赖在他的身上。 三女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柳沉鱼皱着眉头问道:“说吧,他能去哪?” 张老头双手一摊:“白云观里的长老,弟子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两人在维持香火......” 纳兰琉璃闻言,忍不住看了东方明月一眼。 东方明月瞬间跟炸了毛的猫儿一样:“一起去找,谁怕谁?” 说完茶也不喝,扭头往院子外走去。 纳兰琉璃一看不好,当下跟着飞身往院外而去,一边喊道:“那谁,等等我!” 柳沉鱼没有着急,而是静静地看着张老头,看了半晌,试图从老人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看得她失望之后,才不甘心地问道:“不是说,阴阳宗也在打王贤的主意吗?她们人呢?” 张老头闻言一哆嗦,瞬间想到师徒两人在大漠里遇到的情形。 沉默半晌才摇摇头:“不瞒你说,昨天是凤凰书院的东方明月来找人,他们把王贤逼得没办法,要跟王强决一死战。” “若不是你们齐齐出现,估计他也不会跑路......至于阴阳宗的人,估计还在来凤凰城的路上。” 有一句话老头没说。 那就是,他怀疑王贤若是一不小心,很可能被阴阳宗的女人遇上。 如此,他只能盼着自己的徒儿自求多福了。 柳沉鱼闻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看来真是天意。” “怎么说?”张老头往杯里倒上热茶,一边问道:“难道说......王贤乐意跟你待在百花谷里?” 在他看来,只要能治好自己徒儿的毛病,跟谁都没问题。 柳沉鱼摇摇头:“我那会儿正跟他聊天,谁知大长老撞向了古钟,召集大家去大殿......等我回来,王贤就不见了。” “我找遍了前山后山,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离开......百花谷有大阵守护,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离开!” 张老头闻言,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问道:“不会是阴阳宗的人,潜了进去?” ...... “啊......” 躺在沙坑里的王贤,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跟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直到月光幽幽,静静地照耀着沙丘,才幽幽醒来。 默默地吸了一口气,挪开脸上的竹笠。 调息内视后,他惊觉经脉中的灵气已不再飘忽不定,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增长。 吞噬了王强的二道灵气,化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打今日起,自己高低也能借着吞噬别人的灵气,恢复肉身之力了。 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摸着一大包羊肉包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这原本是买给师父吃的,谁知王强守在院子外面,急不可待要跟他走上高台。 这下倒好,成了他的口粮。 直到吃了三个包子,王贤才摸着肚皮笑道:“那谁,我现在也是一个高手了吧?” 第十二章 三日修楼 “噗嗤!” 雾月忍不住笑道:“你只是一个有着无尽寿元的渣渣,就跟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一样。” 王贤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受到一万点伤害。 雾月继续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眼前要跟几个女人争!以后要与天争,逆天改命。” “终有一天,当你斩出那一剑时,便是神仙,也要跪倒在你的脚下!” 这一刻的雾月不是一个朝不保夕的神魂,更像是无与伦比的仙子! 要少年终有一天,天下无敌! “就我这......也能齐天?” 王贤收起水壶,包子,苦笑道:“我师父穷得把我卖给几个女人,我哪来的天材地宝修行?” “白痴!” 雾月骂了一句,话锋一转:“你这肉身也太差劲了,我得帮你重新打磨一下......” 闻言,王贤呼吸为之一滞。 就像听到纳兰明月的声音,吓得他不得不用一张遁符跑路,当下就想从沙坑里蹿出来。 “砰!”的一声。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整个人就已经冲天而起。 不知飞了多高,最后狠狠跌落黄沙之中,瘫软在地,挣扎了两下,跟一只将死的小狗一样,“嗷嗷!”嚎了起来。 嘴角一抹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雾月望着凄惨的少年,笑道:“世人只知道炼气修道,却不知道肉身也可成圣!” 王贤瘫在沙地里,装起死来。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渐顺畅之后,才喃喃自语道:“你这是想要我的小命啊?” 雾月却认真说道:“肉身境,修炼的就是一口不灭之气。想要逆天,更要趁这个时机淬炼你的肉身之力!” “更有一种说法,肉身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能做到隔山打死牛......你得拼了命地打熬筋骨,基础打好了,未来才有可能修炼出佛家的金刚不坏之身。” 王贤听得云里雾里。 毕竟之前师父到处给他寻找灵药治病,哪来心思跟他讲这些道理? 还好,他遇上了雾月这个女魔头。 眼见王贤不吭声,雾月继续说道:“你若无法逆天,以后我怎么办?谁来帮我重塑肉身?” 王贤毫不犹豫地回道:“来吧,继续!” 雾月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可来真的了?会很痛的!” 王贤哈哈大笑:“少废话,我就算痛死,也比去做那几个女人的炉鼎的好吧?” 一起到东方幽月几人,王贤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想着就算自己修炼得慢一点,也不能让师父一次又一次替自己操心。 他只要一想到几个女人的眼神,他就发怵。 一瞬间,从沙堆里跳起,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拳往前轰出:“来啊!就算死,我也不怕!” 雾月哦了一声,淡淡一笑:“好吧,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还没等王贤回过神来。 丹田里的灵气突然暴动,恍若一刹那,从炼气一重,直冲金丹九重之境! “啊!” 这一刻王贤只觉得万剑穿心,不,应该他全身每一块骨头好像都裂开了。 剧痛之下,王贤手臂瞬时失去知觉,却痛得他纵身高高跃起,一声惊呼中往天空一拳轰去。 “砰!” 结果就是,跟死狗一样跌进沙坑之中,然后直接昏死过去。 ...... 整整一天一夜,昏死的王贤恍若梦里。 梦见一会东方明月用刀子割他的肉,一会纳兰琉璃用铁剑敲打他骨头。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柳沉鱼走了过来,一巴掌将他拍在地上...... “啊......” 惊瞬之间,王贤发出一声凄惨的喊叫,猛地睁开了眼睛。 脑海中的雾月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王贤,笑道:“万丈高楼平地起,眼下的你,总算有一丝木楼的意思了。” 王贤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心道这一回肯定伤得不轻。 然后就在他爬起来的瞬间,却呆住了...... 活动了一下手脚,哎哟,不痛了? 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吃了两个包子,想了想问道:“木楼是什么意思?你还要继续折腾我?” 雾月点点头:“木楼可以遮风挡雨,却无法面对狂风......” “好吧!” 王贤摸着肚皮,喃喃自语道:“既然死不了,那就继续吧,怎么也得起一座砖楼吧?”雾月微微一愣,她也没想到王贤竟然真的不怕死。 她其实很想说,以王贤眼下的体质,可以说天下难寻。 只是,她却不能让这家伙骄傲。 吸了一口气,王贤站了一个马步,摆出气势如虹的架势:“来吧!” 脸色惨白,神情坚毅中扬起头,猛然往前轰着一拳,仿佛这一拳轰在王强的头上。 “轰!”的一声。 身体里的灵气再次暴走,如无数把灵剑斩向他全身的经脉,劈开他的血肉,敲断了他的骨头...... “啊......” 跟小狗一样,王贤哀嚎一声,向后仰倒,摔在沙坑里。 一边大口呼吸,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就在他要喊出一声“不过如此”的当下,一道更为猛烈的冲击,瞬间将他的丹田撕裂。 痛得他当场昏死过去。 ...... 再次醒来,依旧星光满天。 王贤没有着急爬出沙坑,而是默默地感受身体的变化。 想了想问道:“那谁,我吞噬了王强的灵气,会不会被他发现?” “你总算不是一个白痴!” 雾月淡淡笑道:“记住,做人不能太贪心,至少在你没有变得强大之前,否则你将成为众矢之的!” 王贤咧嘴一笑:“我这生不如死折腾了两夜,应该算是一座土楼了吧?” “你想多了。” 雾月浅浅一笑:“最多,只能算是竹楼上糊了一些泥巴,勉勉强强能挡一些风雨而已。” 王贤这一回连沙坑也没有跃出,脸上露出一抹悲愤之色:“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云夕脸上掠过一抹讶异之色,满脸笑意回道:“好啊,赏你一掌!” 电光石火之际,王贤感觉头上挨了一掌,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夜,月光幽幽静静地落在沙坑里,落在王贤的脸上。 雾月怔怔地看着从天空,从大漠四处涌来的灵气,涌入王贤的身体。 一连三天晚上,皆是如此。 她突然怀疑这沙坑是一处风水宝地,否则在这大漠之中,又不是百花谷那山清水秀的地方,哪来的灵气? 她不知道的是,在王贤初遇那个想要他性命的老头之时。 老头便用罗盘将这如坟地一样的沙坑打量了一番。 老头甚至想杀死王贤之后,自己躺进来。 奈何还没等他动手,王贤的师父张老头就来了。 连着三天,雾月打断了王贤的骨头,拆开他的筋骨,原以为就算她拿出灵药,王贤也要躺上十天半月。 却没想只是一天一夜,便恢复如初。 如此,今天夜里的她干脆下手狠了一些,却不料,这天地灵气更浓了。 真是不可思议。 不对,应该说,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个妖孽。 ...... 山清水秀太阳高,王贤在梦里哼起了歌谣。 半梦半醒中,仿佛听到了一串铃声,仿佛回到了家乡...... 见到了死去的母亲...... “娘啊!”王贤眼角流下两行泪水,猛地睁开眼睛。 “呸!不要脸,谁是你娘?” 一声如银铃般的笑声,一抹幽幽的暗香扑面而来。 纤纤玉手揭开王贤脸上的竹笠,露出一个笑靥如花少女的面容...... 第十三章 阴阳宗的姜芸儿 少女一声轻笑:“王贤,这一回我看你往哪里跑?” “啊?” 王贤一脸迷茫:“那么,你是谁?” 不等少女回话,“嗖嗖嗖!”沙坑上突然凑过来十几个脑袋,一时间香风熏人,看得王贤眼花缭乱。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十几双手揪出了沙坑。 一袭青衣的长发女子咯咯笑道:“小姐,想不到,这家伙竟然真的溜回了大漠!” “嗯,别怕,我们是阴阳宗的弟子!” “王贤,我是姜芸儿!” “啊......师父救命啊!” 王贤原来想喊雾月救命,却瞬间想到这家伙哪有本事救自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已经逃到大漠深处,好不容易从那三个女子的魔爪下逃脱,却扭头落入了阴阳宗的火坑。 众女不等王贤挣扎,便将他捆得跟粽子一样,扔在马背上。 如一阵旋风般,疾速离去。 风中,姜芸儿笑道:“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张老头欠了我娘五百灵石,要拿你来抵债哦!” “噗嗤!” 王贤差一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 将近午时。 风中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跟着便是纳兰明月的声音响起:“王贤,快出来!” “王贤,我来了。”这是柳沉鱼的声音。 “都别叫,不知道他在不在呢?”这是东方明月的声音。 只有张老头一声不吭,飞身下马,往沙坑飞掠而来。 被三个女子折腾了三天,他实在受不了,只好带着一群人来大漠深处,寻找自己的宝贝徒儿。 谁知道,就在他凑过头来的一刹那,却呆住了。 怔怔地,从沙坑里捡出水壶晃了晃。 水已经喝光,显然主人匆匆离开,将这玩意落下了。 张老头看着三女惊慌失措的眼神,叹道:“我们来迟了......” 柳沉鱼嗅着沙坑边上淡淡的幽香,一声惊呼:“不好,这是阴阳宗的气息!” “啊?” 东方明月闻言,气得看着张老头问道:“老头,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孟老头摇摇头:“我那天在这里找到王贤的时候,阴阳宗的人就围了过来......” 三女顿时明白过来,那一日若不是张老头出手,只怕王贤早就被阴阳宗抢走了。 纳兰霓裳气得直跺脚:“姜芸儿,你敢抢我的男人,我跟你没完!” 孟老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三张借条,不对,是四张......他早就烧了,眼下老头是无债一身轻,哪里管得上眼前三女,接下来要做什么? 东方幽月一跺脚:“我要去阴阳宗!” 柳沉鱼嘻嘻一笑:“一起去!” 纳兰琉璃拉着张老手的胳膊,嚷嚷道:“老头,你要么赔钱,要么陪我去找王贤!” 张老头闻言,差一点栽倒在地。 过了半晌才苦笑道:“阴阳宗不是那么好闯的,先回凤凰城好生计划一番,再说。” 三女无奈,只好踏破黄沙,往凤凰城而去。 谁能想到,熟煮的鸭子竟然被阴阳宗抢走了? ...... 任由一群女子将自己挟持来到阴阳宗,王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些女子摆布。 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明明之前昏死之后,再醒来就能活蹦乱跳,为何这一次跟死狗一样? 是自己太弱了?还是雾月下手太狠了? “师妹,这家伙好像不行了!”几个女子,看着王贤的模样,忍不住提醒姜芸儿。 姜芸儿眼眸扫过众人,凝声说道:“准备热水,再叫药老过来。” “师妹别急,我们这就帮你喊人!” 说话间,王贤被带进一间石室,几名侍女面无表情地剥去他破烂的衣衫。 热水冲在他的头上,痛得他咬紧了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当一头白发的老头检查完他的身体,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全身骨骼断裂二十七处,内脏受损,经脉紊乱......”药老摇苦笑:“小姐,这家伙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姜芸儿皱起眉头:“治不好?” 老人摇摇头:“需要宗主特制的九转回魂丹,再配合淬体灵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姜芸儿点了点头,让药老离开。 蹲下身,捏住王贤的下巴,一双恍若幽湖的眼瞳近距离审视着眼前的少年,王贤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气。 “听到没?要么死,要么试试我母亲的法子。” 姜芸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笑道:“要不要选一个。” 王贤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选第三个,放我走......” 姜芸儿轻笑一声,手指在他脸上划过:“你做梦哩。” ...... 夜幕降临,慕容雨亲自配制的淬体灵药被倒入一口青铜大鼎中。 鼎下烈火熊熊,药液翻滚着冒出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四名阴阳宗弟子将赤裸的王贤抬起,毫不留情地扔了进去。 “啊......” 王贤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滚烫的药液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每一寸肌肤。 断裂的骨头在高温下仿佛被重新熔铸,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姜芸儿站在鼎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药液中挣扎。 师尊慕容雨则手持玉瓶,不时向鼎中滴入几滴晶莹的液体。 “先天灵体的恢复力果然惊人。” 慕容雨轻声说道:“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化为血水。” 王贤听不清母女两人在说什么,他的意识在剧痛中飘忽不定。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己体内有金色的丝线在游走,那些丝线所过之处,破碎的骨骼开始缓慢愈合。 “再加一把火。”慕容雨命令道。 鼎下的火焰骤然升高,药液沸腾得更加剧烈。 王贤的身体在滚烫的药液中抽搐,皮肤开始龟裂,鲜血渗出又被药液冲走。 他的惨叫已经变成了无声的嘶吼,只剩下嘴唇在剧烈颤抖。 姜芸儿忽然皱起眉头:“母亲,他快不行了。” 慕容雨不以为然:“先天灵体没那么容易死。” “不好,他会痛死的。”姜芸儿的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慕容雨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芸儿一眼,挥手示意减弱火力。 终于,王贤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抽搐,但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睛半闭,瞳孔扩散,显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姜芸儿不知何时走到了鼎边,伸手拨开黏在王贤脸上的湿发。她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突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我没有灵石......”王贤突然微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着说了一句:“我是一个穷鬼。” 姜芸儿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拍着王贤的肩膀笑道:“那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说完俯下身,在王贤耳边轻声说道:“等你伤好,我们就成亲。” 第十四章 红烛高照 “你还是杀了我吧!”王贤无力地摇摇头。 “这可由不得你。” 姜芸儿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凝声说道:“阴阳宗从不做亏本买卖。要么还钱,要么做我的人。” 王贤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痛袭来,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慕容雨看着自己的女儿摇摇头,嫌弃地说道:“你在找到他之前,发生了何事?” 王贤一身内伤,偏偏从外面又看不出来。 越想,慕容雨越感觉到诡异。 难不成另外几个女人,曾经虐待过王贤? 姜芸儿看着昏死过去的王贤,不由得撇了撇小嘴:“他啊,他在大漠深处挖了一处坟,等死哩!” 慕容雨一愣,忍不住骂了一句:“好好的先天灵体,竟然跑去寻死......难不成,他被那几个女人逼疯了不成?” 姜芸儿没有理会母亲的震惊,而是像看着宝贝一样看着王贤。 就跟贪吃的少女,看到树上挂着将要成熟的桃子一样,笑靥如花。 心里暗自欢喜,让你们争。 争到最后还是我的,都是我的。 ...... 当王贤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骨头已经不再疼痛,想是已经再次愈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爬行,嘴角动了动,感觉嗓子却要冒烟了。 “哎哟,你醒了!” 姜芸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贤转头,看到两眼含烟,黑发如瀑,一袭白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少女一双幽幽的眼眸摄人心魄。 王贤下意识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水壶,大口喝了起来。 “还不错!” 姜芸儿放下玉佩走过来,笑道:“我母亲给你配了三桶灵药,整整三天,泡了三次......这下,你又欠了我好多灵石!” “为什么抓我来这里??”王贤苦着脸问道。 姜芸儿歪着头看他,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因为你很值钱啊,先天灵体。” 少女语气轻快,像是在讨论一件新买的玩具到底值多少灵石,甚至天下少女都没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玩具。 咯咯笑道:“整个大漠都找不出几个,我运气真好,随手一伸就抓住了你。” 王贤放下水壶,抹了一把嘴唇。 沉默片刻后嚷嚷道:“好吧,我饿了。” 三天没吃东西,他要饿死了。 就算一会儿天塌下来,他也要先填饱肚子再说。 “看你这可怜的模样。” 姜芸儿噗嗤笑了出来:“正好我也没吃,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完一把拉着王贤的手,来到了屋外的桃树下内。 果然,树下早就摆上了几碟精致酒菜,看着王贤眼前一亮。 这一瞬间,他的骨气又没了。 喝了一口酒,吃了几块肉,跟快饿死的野狗突然扑到一只兔子一样,王贤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 既然断裂的骨头已经愈合,眼下又在阴阳宗,估计雾月一时半会也不会折磨他。 他要先填饱肚子,再想怎么从姜芸儿的魔爪下逃走。 姜芸儿却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一头黑发被山风吹起,拂在王贤的脸上。 “说吧,你身上的伤是哪个女人留下的,我替你报仇!” 王贤别过脸去,避开少女这一双魅惑的眼睛。 摇摇头:“不是,我跟凤凰书院的王强,打了一架......然后,我就跑路了......” “你是白痴啊?” 姜芸儿直起身,双手叉腰拎着王贤的耳朵嚷嚷起来:“你才什么修为,就敢跟凤凰书院的天骄拼命,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 “啊?” 王贤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又没嫁人......大不了,再找一个比我厉害的人啊?” “呸!”姜芸儿啐了他一口。 咯咯笑道:“母亲说,普天之下,只是你跟我最配,既然来到了阴阳宗,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里抢人?” 王贤闻言,只觉得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慕容雨带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 “薰儿,别欺负人。” 慕容雨淡淡地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王贤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宝贝的价值。 姜芸儿撇撇嘴坐在一旁。 慕容雨走了过来,伸手抓住王贤的一只手......一股清凉的灵力涌入,王贤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恢复得不错。”慕容雨收回手笑道:“只是泡三次药浴,竟然就恢复如初,果然是先天灵体。” 王贤心中一沉,想起之前母亲说的那些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慕容雨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唇角微扬:“放心,只要你乖乖地留在阴阳宗,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又对姜芸儿说了一句:“你可要把他看好了,等大长老挑选一个吉日,你们就成亲吧!” 姜芸儿小脸一红:“这么快?” ...... 月上柳枝头,喝了三杯酒之后,王贤竟然快要醉了。 姜芸儿挟着他回到了屋里,只见红烛摇曳,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香甜的气息。 王贤背抵着雕花窗棂,额头渗出了一抹汗珠,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那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此刻在他腹中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他神志昏沉。 电光石火之间,他呆住了。 看着面前的少女惊叫道:“姜芸儿,你......你竟然......”王贤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却有一丝止不住的兴奋。 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形,自己怕是中毒了。 对面的少女一袭红衣,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颈项。 脸颊绯红,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媚眼如丝,笑了一口热气:“王贤,你就别挣扎了。” 少女轻移莲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咯咯笑道:“合欢散加上这醉仙引熏香,便是金丹修士也扛不住哦。” 王贤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姜芸儿忽然变成了三个重影。 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换来片刻清醒。 东方明月的警告言犹在耳:“小心合欢宗的女人,她们采阳补阴的功夫,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气得他涨红了小脸,惊叫道:“姜芸儿,我不要做你的炉鼎!” 第十五章 不是男人,王贤跳崖 “砰!” 王贤的身体却像撞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姜芸儿咯咯笑着蹲下身,纤纤玉指抚上他的脸颊。 吹了一口热气:“你跑什么呀?做我的道侣有什么不好?阴阳宗双修秘法,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王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眼前浮现出无数旖旎幻象。 姜芸儿身上的幽香钻入鼻腔,让他呼吸越发急促。 理智的堤坝正在崩塌。 某种原始的冲动在体内咆哮。 “嗷......” 一声恍若野狼的嘶吼从王贤喉咙里迸而发,双目赤红,猛地将姜芸儿扑倒在大床上。 红衣撕裂的声音,瞬间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姜芸儿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指尖在王贤后背游走,附在王贤的耳边说道:“我绝不会让你被东方明月,纳兰琉璃她们抢走,你是我的......” 就在她欲要施展阴阳宗秘传的采补之法,却突然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王贤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情欲的狂潮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丹田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刺骨寒意。 那寒意如潮水般瞬间蔓延全身,将合欢散的药力硬生生压制下去。 “啊!” 如野狼一般的王贤哪里顾得上这些,情急之下,一口咬在姜芸儿的脖子上面。 “啊......”姜芸儿死死地缠住王贤,吃痛之下的少女,一口反咬在王贤的脖子上...... 只是刹那之间,两人只觉得浑身一震,双双昏死过去。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姜芸儿终于醒了过来,一把推开压在她身上王贤。 赤着脚,推门而去。 “啊!”的一声尖叫,姜芸儿人在风中,发出一声嘶吼:“王贤你......你不是男人!” 房门被狠狠摔上,王贤猛地睁开了双眼。 浑身冷汗涔涔,伸手之间,却吓得怔怔说不出话来。 想着姜芸儿离去的尖叫声,惊得他比做了炉鼎还要恐怖。 一抹耻辱、愤怒,甚至绝望的情绪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 跌跌撞撞,姜芸儿一路飞掠,撞开了母亲的房门。 不管不顾地扑向坐在窗边梳洗的慕容雨怀里,如受惊的小鹿一样,惊叫道:“母亲,王贤......他不是一个男人!” 说完,将昨夜发生的一幕细细说出。 最后涨红着脸,低声吼道:“如此一个怪物,我要他何用......就算先天灵体,也是一个废物!” 慕容雨闻言,捏着木梳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怔怔无语。 这样诡异之事,她可以说闻所未闻。 这里又不是皇城,传说中的王贤又不是太监。 她只听说过女子若是命苦,会遇到无法人道石女,而像王贤这样的情形,她哪里听说过?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情急之下,等不到成亲那一天,就猴急之下要跟王贤圆房,从而获得先天灵体的无上修为...... 抱着浑身发抖的女儿,慕容雨叹了一口气。 拍着姜芸儿的肩膀一边安慰,一边感慨......自己的女儿也是一个小白痴,从未人道的她,怕是被王贤那家伙骗了吧? 想到这里,当即冷冷地问道:“他人呢?” 姜芸儿嘤嘤回道:“在屋里。” “好吧,带我去看看他!” 慕容雨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泪花,浅浅一笑:“也许,是你闹了一个乌龙呢?” 说完,母女两人推门而出,往姜芸儿的小院飞掠而去。 ...... 晨雾弥漫的山路上,王贤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一处悬崖边才停下。 来到断魂崖前。 一处阴阳宗处置叛徒的地方,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常年回荡着凄厉的风声,宛如冤魂哭嚎。 一道炙热的火焰之意冲天而起,像是随时要将他燃烧一样。 “我不要做别人的炉鼎!更不要做任何人的傀儡!” 王贤对着深渊怒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山风呜咽,断魂崖边的碎石在王贤脚下簌簌滚落,而此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在他身后响起。 “王贤,你这不男不女的妖人,也配碰我妹妹!” 王贤霍然转身,三丈外立着一个青衫男子,金线绣的合欢纹在朝阳下泛着血光,脸上透着一股阴寒的气息。 “你是谁?” “我是姜文铮,薰儿的哥哥!” “姜文铮?” 王贤瞬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喉间翻涌着熟悉的腥甜。 昨夜掺在酒中的合欢散又漫上舌尖,眼前浮现出姜芸儿纤纤玉手,压在自己胸口的情形。 气得他浑身颤抖:“你......你......” “你什么你!” 姜文铮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露出扇面上男女合欢图样。 冷冷喝道:“芸儿传讯说你已经不是男人,你是不是想跳下去,没关系,本少可以送你这个人妖一程!” “你......你不是人!” 王贤气得破口骂道:“你妹妹下毒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没想到,你竟然想要我的性命!” “那又如何,一个妖人,不配在阴阳宗,浪费灵药!” 说完,姜文铮突然暴起发难,收起折扇,一拳如电往王贤轰了过来。 “我跟你拼了!”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双臂凝聚出一道吞噬之力,刹那一拳轰了过去! 说完骤然上前,如鬼魅一般轰出一拳。 姜文铮如同凶虎一般扑了过来,一拳轰出...... “啊!”一道庞大浑厚的灵气冲进王贤的身体,一道巨大冲击将他轰上半空。 如断线纸鸢飞,往悬崖外飞去...... 人在空中,王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姜文铮,我还会回来的......” “你想多了!” 姜文铮上前一步,望着深不可测的悬崖,感受着那一股恐怖的热气。 喃喃自语道:“你怕不知道,这崖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吧?” “王贤!”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雨如一阵风,挟着姜芸儿来到了断魂崖前。 看着空空荡荡的悬崖,慕容雨皱眉头问道:“王贤呢?”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姜文铮,指着前方喃喃自语:“他,他跳下去了!” “啊!”姜芸儿一声尖叫,说话间就要往前扑去...... 第十六章 绝地逢生 慕容雨出手如电,一把拉住了姜芸儿,厉声喝道:“下面是无尽的火海,你不要命了!” “王贤......” 姜芸儿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无力地喊道:“你怎么可以跳下去!” 不对,就在她伤心欲绝之际,却猛地扭过头来,望着地上打斗的痕迹,心里骤然一凛。 看着姜文铮冷冷喝道:“哥哥,是你害死了他?!” 姜文铮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冷冷笑道:“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妖,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不好早死的好!” “你......”姜芸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哥哥,将王贤打落悬崖。 气得她尖叫道:“姜文铮你死定了,就算我不杀你,凤凰书院的东方明月,白云山的纳兰琉璃,还有王贤的师父,也会要了你的小命!” “呸!我好怕啊!” 姜文铮脖子一梗:“他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了王贤,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好不好?” “唉!” 这下可好,边慕容雨也看着两人发起愁来。 一边是自己的女儿,天生阴寒之体,需要王贤这样的灵体来阴阳调和,方能走上更高的境界。 这下可好,王贤死了,她去哪里再找一个纯阳之体? 就在她头疼不已的时候,一袭红裙的少女远远飞掠而来。 “小姐不好,凤凰书院,白云山,百花谷来了好些人,说是要找小姐和王贤......” 闻言,姜芸儿气得直跺脚。 看着面前的姜文铮吼道:“讨命要债的人来了,你自己去跟她们解释!” 慕容雨叹了一口气,看着一儿一女苦笑道:“事已至此,去看看她们吧。” 说完一挥手,挟着三人往山下飞掠而去。 ...... 半梦半醒中,王贤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片火海。 炽热的气浪灼烧着他的皮肤,滚烫的岩石烙得他后背生疼。 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赤红如血的岩浆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动,蒸腾的热气扭曲了空气。 “这是一处地火,一座活火山的入口。” 雾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冷如月,与周遭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王贤艰难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突出的黑色玄武岩上。 抬头望去,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这悬崖怕是有千丈之高。 “是你救了我??” 王贤声音嘶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火烤了两个时辰的野狼,浑身难受。 雾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王贤苦笑,这女人总爱玩这一套。 时不时给他一个惊吓,然后再来一点欢喜。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先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在你将天外一剑修炼到小成之前,没有女人能祸害你,你也无法祸害别人......” “什么?!” 王贤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摸向胯下,惊叫道:“你不会......” “没出息。” 雾月轻嗤一声,冷冷回道:“我只是在你体内设了禁制。这样也好让那些女人死了心,专心修炼。” 王贤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胯下凉飕飕的。 苦笑着摇头,自己现在可不就是一块能看不能吃的唐僧肉么? “那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这里至阳至烈的环境,正是修炼修罗吞天诀的绝佳之地。” 雾月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找一块石头,面北而坐,观想丹田化为漩涡。我来助你引第一道火灵气入体。” 王贤环顾四周,选了块较为平整的黑石盘腿坐下。 滚烫的石头立刻灼烧着他的皮肉,但他咬牙忍住。 双手结印,默念口诀:“幽冥无相,夺天造化......” 刹那间,一道赤红如血的火焰从地缝中窜出,如一把燃烧的灵剑,刹那斩入王贤的经脉之中。 “啊......” 王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火焰入体的瞬间,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点燃了,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干,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坚持住!”雾月厉喝道:“引导它沿任脉下行,过会阴,上督脉!” 王贤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但他知道,一旦放弃,这狂暴的火灵气就会将他烧成灰烬。 强忍剧痛,按照雾月的指引,用意念引导那股灼热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 渐渐地,疼痛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舒适感。 那火灵气每经过一处穴位,就留下一缕精纯的能量。 如此这般,陷入苦修中的王贤一身大汗,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直到他坚持不住,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断裂的经脉不知何时连通,一丝微弱的灵气,在缓缓游动,将火灵气一点点吞噬。 “很好,第一天就能引气入体,算是入门了。” 雾月的声音透着一些赞许,微微一叹,说道:“现在收功,明日继续。” 王贤如蒙大赦,瘫倒在滚烫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他的衣衫早已化为灰烬,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赤红色,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姜文铮,你害得小爷跌落深渊,终有一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这个滋味。” 至于东方明月三女,怕是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身处死地,绝处逢生。 还是一处修炼神功的宝地。 只怕师父打镪也想不到,自己就算被合欢宗抓住了,还能从姜芸儿的魔爪下逃脱。 眼下,他需要的时间。 只要他大功告成,这一方世界,谁还能再祸害他? 夜幕降临,火山口的热度却不减分毫。 王贤枕着双臂,望着头顶那一线星空,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姜芸儿那惊恐的眼神,姜文铮狠辣的一掌。 还有那三个少女,不知这几个家伙会不会聪明之下,找来了合欢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谁,你可要替我报仇啊!” “你想多了!” 雾月的声音渐渐变得冷漠起来:“你自己的因果,自己去解决,我只是助你踏上更高的境界,不要忘了,你欠我一条命。” “好吧。” 王贤苦笑道:“就算哪啥,你也得等我变得跟师父一样厉害之后,再说。” “别胡思乱想。” 雾月打断他的思绪,幽幽一叹:“明日修炼比今日更难,好好睡一觉,明天接着来!” 王贤苦笑,在这火炉般的地方,如何能睡得着? 但出乎意料的是,疲惫很快战胜了不适,说着,说着,头一扭竟然沉沉睡去。 梦里呢喃:“姜芸儿,我不要做你的炉鼎!” 第十七章 三女之怒,深渊修行 话说就在王贤跌落山崖不久。 慕容雨带着兄妹两人来到了会客大厅,只见东方明月,纳兰琉璃,柳沉鱼早就等在这里。 “姜芸儿,你把王贤藏去哪了?” 柳沉鱼上前一步,拉着姜芸儿的袖子喝道:“我们在大漠中捡到了你们的信物,别告诉我王贤不是你掳走的......” 姜芸儿受惊之下,脱口尖叫道:“王贤跳崖了!” “咔嚓!” 东方明月手中的青瓷茶杯突然裂开一道细纹,滚烫的茶水顺着手指滴落,却浑然不觉。 会客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你说什么?” 东方明月一声厉喝,冷冷地望着姜芸儿喝道:“你逼死了他?!” 姜芸儿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 喃喃道:“王贤他......他不是真正的男人。他天生......就有缺陷。” 说完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三位女子,又迅速低下头。“昨夜我们圆房不成,清晨的他羞愤难当,醒来之后,就跑去了后山断魂崖......” “荒谬!” 纳兰琉璃猛地拍案而起,一时间腰间灵剑嗡鸣作响。 少女向前一步冲到姜芸儿面前,冷冷地逼视姜芸儿的双眼:“王贤那浑蛋虽然无耻下流,但绝不可能......不可能......” 说话间,少女突然语塞,耳根不自觉地泛红。 柳沉鱼静静地坐在一旁,素手捧着一杯茶,眼神却已飘向窗外远山。 她记得当时在百花谷,那家伙还跟自己讨要十株千所灵药。 像他那样一个没脸没皮的人,怎会因这种事跳崖? “姜芸儿!” 东方明月放下破碎的茶杯,脸上带着一抹凝重,还有一丝疑惑:“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证据?” 慕容雨此时上前一步,将女儿护在身后。 冷冷地喝道:“王贤来到阴阳宗时一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若不是我用灵丹妙药替他洗骨伐髓,只怕早就死了!” “况且,他若是跟薰儿圆房,又如何必跳崖?” 柳沉鱼眸光一闪。 一声冷喝:“王贤离开百花谷身体还是好好的,谁伤了他?” 纳兰琉璃一愣,看着东方明月惊呼:“难不成,是你们在凤凰城那擂台之上,重伤了王贤?” “呸!” 东方明月哪里肯承认这事,当即呵斥道:“他明明是听到你的声音,才借着一张遁符逃走......” 姜芸儿没想到三个女人吵了起来。 只好幽幽说道:“断魂崖深千丈,下面是火海,坠者无生。” 东方明月闻言,缓缓起身,一字一句回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纳兰琉璃,柳沉鱼,可愿随我走一趟?” 纳兰琉璃冷哼一声:“正有此意!若让那浑蛋就这么死了,我找谁算账去?” 柳沉鱼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一起去吧。” 慕容雨看着身边的侍女说道:“带三位去断魂崖看看,看我们有没有说谎。” 姜芸儿看着三位女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慕容雨轻拍女儿肩膀,低声说道:“记住,从这一刻起,王贤已经死了。” 姜芸儿看着面前不吭声的姜文铮,摇摇头道:“不可能,哥哥,你就等着有一天,王贤杀上门来,找你算账!” ...... 断魂崖边,云雾缭绕。 纳兰琉璃站在崖边,一块松动的岩石被她踢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他不会死的。” 柳沉鱼蹲下身子,指尖沾了些许泥土放在鼻前嗅了嗅,然后皱起了眉头。 指着地上说道:“这里有打斗痕迹,还有......” 少女突然噤声,从草丛中拾起一块衣襟......她一眼认出,这就是王贤穿在身上的那件麻布衣衫的一角。 东方明月接过衣衫一角,放在唇前闻了一下。 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熟悉的气息,正是那家伙身上特有的味道,可恶啊! 过了半晌,才睁开双眼,看着两女冷冷地说道:“他若是真的跳崖,这里怎么会有打斗的痕迹?他的衣衫怎么会被撕裂?” 纳兰琉璃眸光渐冷:“看来我们都被姜芸儿骗了!” 柳沉鱼望向崖畔,只见一道炎热气息冲天而起。 不由吓了一惊:“不好,这下面果然是一片火海,我们怎么办?” “回去!” 东方明月一挥衣袖,月白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先查姜芸儿,再找王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这一夜,阴阳宗被三个少女折腾得鸡飞狗跳。 并不是三个少女修为逆天,而是她们身后三个宗门,阴阳宗惹不起。 三人并不是独自而来,山下还有数十位弟子等着各自的小姐早早下山,回家。 最后,姜芸儿被三女折磨得没有办法,只好供出了自己的哥哥。 毕竟那会儿,她还在跟母亲哭诉,哪里知道断魂崖上发生的一幕? 于是,三女毫不犹豫杀向了文天一的住所。 谁知道这家伙知道三个少女不好惹,早早就溜下山,不知所踪。 这下可好,三位少女不干了。 要么找到王贤的尸体,要么找到文天一本人。 最后慕容雨没有办法,只好让人准备绳索......又跟三女承诺,三天之后,垂索进入深渊,寻找王贤。 而这,也是姜芸儿的心思。 ...... 山上的人彻底不眠,而深渊下的王贤是被热醒的。 不远处的岩浆似乎比昨日更活跃了,不时有火星溅到岩石上。 活动了一下筋骨,王贤惊讶地发现昨日的灼伤已经痊愈,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动。 吓了一跳,心道见鬼了。 这是神功的作用?还是姜芸儿的母亲给自己泡了三天药液的原因? 像是感受到王贤的心情,雾月笑了起来。 “阴阳宗的灵药自然没得说,她们想要你身子,肯定要费力来救你!” 王贤撇了撇嘴:“如此一来,我又欠了她们好多灵石。” “债多不愁,你管她那么多?” 云夕月认真道:“今日尝试吞噬三道火灵气,记住,要循序渐进,不要心急。” 有了昨日的经验,王贤信心大增。 闻言,迫不及待地坐下结印,很快引来了第一缕火灵气。 这次虽然依旧烧得他浑身疼痛,但已在他承受范围内。 不等云夕月回过神来,几乎不到半个时辰,王贤开始吞噬第二道火灵气。 云夕月这时的神识,却被深渊另一个风景吸引,分神之下,没有注意王贤的一举一动。 果然,贪功冒进的王贤在吞噬第三道火灵气时出了岔子。 一缕燃烧中的灵气突然失控,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王贤只觉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岩石上立刻化为青烟。 第十八章 王贤又跑了 “蠢货!” 雾月骤然回神,一声怒喝中带着一股清凉之力介入,电光石火间稳住王贤体内暴走的灵气。 厉声喝道:“修炼最忌急躁!你想自焚吗?” 王贤疼得蜷缩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雾月不得不亲自引导那股灵气,将其分散至四肢百骸。 然而这般引导之下,痛苦却比昨日强了十倍,即便他咬破嘴唇,指甲深掐入石缝,依旧无济于事。 “感受它,学着控制它。” 雾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痛苦是你必经之路,也是你的老师,它会告诉你哪里错了。” 王贤大口喘着气,一边尝试放松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学着感受体内灵气的流动。 他忽然发现,当自己放松而不抵抗时,痛苦反而减轻了。 那火灵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的引导下逐渐驯服。 日落时分,王贤终于完全吸收了三道火灵气。 他浑身湿透又瞬间被蒸干,皮肤呈现出金属般的古铜色,虽然满身泥泞,却焕发出新的生机。 “如此也好,今日你总算长了一些见识。” 雾月喃喃自语:“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若一味冒进,必死无疑。” 王贤默默地点头。这一日的生死经历,让他对修炼有了全新的认识。 痛苦的折磨使他不再视眼前之事为儿戏,而是真正关乎性命的大事。 若张老头在此,便会知晓其中缘由。 原来王贤之前所修灵气并无五行之分,那两道不同剑意也只是下界寻常之物,非此界所能比拟。 更关键的是,他借五行之火打通阻塞经脉后,竟胆大包天地强行吞噬来自火山的火灵气。 若非他肉身强横,换作旁人早已爆体而亡! 第三日,火山似乎感应到什么,变得异常活跃。 岩浆翻涌,烟尘滚滚。 王贤却不再畏惧,向前踏出一步,来到最靠近岩浆的岩石上盘膝而坐。 “今日,你尝试形成完整的灵气循环。” 雾月指导道:“让火灵气在体内运转三十六周天,若能成功,便能让修罗吞天诀再上一层楼。” 王贤深吸一口灼热空气,开始引气入体。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 五股火灵气如赤龙入海,在他经脉中游走。 剧痛依旧,但王贤已学会与之共处。 奇妙的是,当灵气运转到第七周天时,痛苦突然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王贤内视之下,发现经脉中的漩涡已扩大一倍,正以稳定速度旋转着,将火灵气不断转化为自身能量。 “很好,继续!” 雾月难得表扬了一句。王贤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完成第三十六周天时,体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漩涡骤然加速,散发出耀眼光芒。 一股强大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王贤忍不住长啸一声,声音在火山口上空回荡。 “恭喜,九幽吞天诀第一重已成。” 雾月的声音中带着欣慰:“现在,你可以尝试……” 她的话戛然而止,王贤突然竖起耳朵,抬头望向头顶天穹,只见一根长绳正缓缓垂落。 “那是什么?”王贤瞪大眼睛。 “还能是什么?” 雾月幽幽一叹:“东方明月带着几人正往下……她们估计不信你已经死了?又或者,非要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才肯罢休?” “那我怎么办?” 王贤第一次四下打量,试图寻找离开的通道,结果却失望了。 “死了这条心吧,我早查看过,这里四处悬崖峭壁,以你眼下修为,除非被她们抓上去!”“我不去!” 王贤一想到文天一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不住嚷道:“快,带我离开这里。” “三日期满,该离开了。” 雾月轻叹:“既然你不想见她们,那么往左一直走,有一处水潭……” “啊?真有出路?” 王贤抬头望向头顶一线天空,嘴角勾起冷笑,冷冷喝道:“姜文铮,这份厚礼王贤记下了,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说完如猿猴般手脚并用,顺着左侧石壁,踩着滚烫岩石飞掠而去。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在这岩浆流淌的深渊之下,高高石壁下方竟有一处冒着白雾的寒潭。 “跳下去!” 雾月静静地喝道:“这处寒潭不简单,让我们一探究竟!” “这……这是寒潭!” 王贤扭头望向不远处翻腾的岩浆,忍不住问道:“我跳下去会不会冻死?” 就在这时,空中一道白影缓缓落下。 响起东方幽月的呼唤:“王贤,你在哪里?” 不好!王贤没想到少女竟不依不饶追到断魂崖底,吓得魂飞魄散的他当下哪顾得眼前是寒潭? 根本不用雾月催促,“扑通”一声,一头扎进雾气氤氲的寒潭。 ...... 就在王贤踏入寒潭的瞬间,深渊之下突然起雾了。 寒潭溅起的水花在岩浆灼烧下化为浓浓白雾,将百丈谷底变成白茫茫一片。 断魂崖下雾气缭绕,东方明月攥着一片碎布. 崖底热风卷起她的长发,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眸尽是迷茫。 “这不可能……”她看着眼前三女低声呢喃:“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 姜芸儿接过东方幽月手中的碎布,抬头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疑惑. 惊叫道:“这是他的衣服,这家伙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柳沉鱼蹲在姜芸儿身旁,伸手蘸了点暗红色痕迹放在鼻尖轻嗅. 皱眉道:“是人血没错,只是已干了好几天!” “他会不会掉进岩浆里被烧死了?” “不可能,若是那样他的衣裳也不会掉在这里。” “不好,那家伙又跑了!” 姜芸儿轻笑一声:“他吃了我母亲的九转还魂丹,还耗费无数灵药,可恶,我一定要找到他。” “呵呵,孟老头还欠我师尊三千灵石呢。”纳兰琉璃冷笑道。 柳沉鱼撇了撇嘴:“他骗走了进花谷的灵药,我要找他算账!” 说完晃了晃手中碎布,轻哼一声:“如此看来,这恐怕是他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只是,他如何能逃走?” 东方明月叹了口气:“除非谷底曾有绝世修士在此修行,否则他如何离开?” 柳沉鱼忽然笑了:“有意思,看来我们都被那小子耍了。” 姜芸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去追那家伙,若没有灵石赔偿,就要他好看!” 东方明月与纳兰琉璃对视一眼,两女齐声惊道:“赶紧回去!” 第十九章 寒潭冰晶,恢复修为 四女一番搜索无果,虽然不甘,也只能离去。 断魂崖底重归死寂。 她们都不信王贤会如此轻易陨落...... 东方明月疑心凤凰城的孟老头,柳沉鱼与纳兰琉璃断定他必会回师门,姜芸儿则要回宗门询问母亲,这崖底是否真有隐世高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她们怎么都不会死心。 哪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了这家伙? ...... 只不过,匆匆离去的四位少女,怎么也想不到此刻的王贤,正经历着她们无法想象的生死考验。 就在王贤纵身跃入寒潭的刹那,一股极致的寒意如万千冰针瞬间刺透他的肌肤。 如千万根银针一般,刺入他的血肉,直透骨髓。 一身血液几乎立刻凝固,四肢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唯有胸口被无形寒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 幽幽寒潭漆黑如墨,远超寻常的阴冷将他层层包裹,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冻结。 眨眼间,他的意识在迅速抽离,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坚持住,往下潜,相信我......” 就在王贤将要闭上眼睛的瞬间,雾月的声音如一丝微火,在他即将熄灭的识海中亮起。 求生的本能被唤醒,王贤拼命催动几乎冻僵的双腿,一寸寸向下挣扎。 谁知越往深处,寒意越重。 视野开始涣散,一抹幽蓝的幻光在眼前闪烁......这是濒死之兆。 “啊!我......撑不住了......”他的思绪渐渐凝固。 “王贤,坚持住!快了,希望就在眼前!”雾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好吧!我拼了!”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无论如何,他也要拼了。 ...... “嗡!”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一抹幽蓝光芒缓缓自潭底亮起。 那一抹幽光微弱却纯净,如同漫漫长夜,来自星河深处的一颗星辰。 让王贤眼前一亮。 “来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游去,只见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冰晶静静悬浮。 就像。 就像天际星河落下一颗星辰,靜静地悬浮在他的眼前。 晶体内幽光流转,仿佛封印着一片极寒的星空。 “这是......” 电光石火之间,恍若想起了神河深处,从那片神秘神水池底,捡起的一块神石。 记忆如电,刹那消失,他却下意识伸手触碰。 就在指尖触及冰面的瞬间—— “轰!” 一股亘古未有的极致寒意,如冰龙般顺臂直冲,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寸寸结冰,晶莹的冰蔓急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胸膛、四肢、头颅...... “不——” 这是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呐喊。 ......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在刺骨的冰寒中苏醒。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寒冰洞窟中,四壁泛着幽幽蓝光,恍若幻境。 稍稍一动,体内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一股炽烈如地心熔岩,一股极寒如万载玄冰。 “我又中毒了?”他第一时间想到姜芸儿的合欢散。 “哟,总算醒了。”雾月的声音悠悠响起,“你非但没死,还撞上了千年不遇的造化。” 她的语气显得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常人强行炼化万年冰晶,必死无疑。偏偏你体内早有地心火灵气护住心脉,竟与这万年冰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万年冰晶?!”王贤震惊地看着自己不时闪过红蓝光芒的双手。 “你这先天灵体,......本是千年难遇的修炼体质。” 雾月喃喃叹了一口气:“可如今,你竟成了传说中的‘冰晶之体’。修真界亘古以来,能同时容纳阴阳极致之力而不死者,不出三人。” 洞窟内一时寂静,唯有冰晶生长的细微“咔嗒”声。 王贤忽然明悟:“你早知会如此?” “我岂是神仙?” 雾月轻笑,“我只感应到潭底有冰晶气息,却不知它会择你为主。冰晶有灵,它选你,自有其理。” “哦!”王贤闻言,刚要站起,丹田处猛然炸开剧痛! “呃啊——” 他闷哼跪地,体内冰火二气恍若两条神龙相遇,刹那厮杀在一起。 左半身肌肤赤红如烙铁,右半身却苍白覆霜,极热与极寒在他体内拉锯,五脏六腑仿佛被反复撕裂、碾碎。 “控制住,不要慌乱!”雾月一声厉喝:“用你的意志引导灵力,莫让它们互相吞噬!” 闻言,王贤咬破舌尖,鲜血刚溢出便凝为冰珠。 他强忍非人之痛,运转不死长生经心法,试图构筑灵力循环。 然而冰火灵力桀骜不驯,根本不听调遣,反而冲撞得更加狂暴。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丝清凉气息自丹田深处涌现。 雾月的灵力如涓流般注入,在他体内勾勒出两道玄妙的轨迹。 恍若身体变成了一黑一白,两条鱼儿。 “试着引导它们......”雾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观想欠的身体化为阴阳双鱼,赤为火,蓝为冰,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王贤依言而行,用顽强的意志牵引两股灵力。 起初,它们依旧狂暴难驯,每一次引导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跋涉。 但渐渐地,炽热与寒冷不再蛮横对冲,恍若两条鱼儿沿着特定轨迹缓缓流转,形成首尾相衔的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力竭倒地,体内的剧痛才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声欢呼,活了下来。 “还行,真是不可思议。” 雾月重重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四个丫头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奇缘。连我……都有些嫉妒了。” 她话锋一转:“但这仅是开始。接下来三日,你须不断巩固此境,直至能初步掌控这两道灵气。” “为何是三日?”王贤喘息着问,汗珠刚渗出便结成冰屑。 尽管雾月说得轻描淡写,他却深知其中凶险。 水火不相容,乃天地至理,如今他要驾驭的,是远比水火更极端的冰火之力。 “因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 雾月望向洞顶裂隙,一缕微光透入,“届时月华鼎盛,冰晶之力将达到巅峰。若你未能掌控......” 她顿了顿,声音冰寒: “灵力将彻底暴走,你的身体会一半化为焦炭,一半凝为冰雕。” 王贤点了点头,“哦!”的一声。 雾月以为王贤只是运气好,能在短短时间内炼化两道截然不同的五行灵气。 却不知,王贤在飞升之前,便将冰与火,两道不同的剑气炼化。 于万人之前,斩出了一剑阴阳。 今日,只不过是旧事重演,将当日修炼的功法,重新修炼了一番。 惊喜之下,无论是王贤,还是雾月。 都没有发现,经过冰与火的双重淬炼之后。 王贤竟然悄悄恢复到了金丹九重,超越了四个惦记他身子的少女...... 第二十章 一飞冲天 王贤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不对,应该说从遇到雾月那一刻起,王贤就开始了不断的蜕变。 或者说,自从离开天路,他在师父身边蛰伏整整两年……直到遇见雾月,才在各种机缘推动下,迎来一日惊变。 他一次次受到惊吓,一次又一次在雾月面前昏死。 好在雾月并不计较......王贤变得更强,她才有希望重塑肉身。 眼下两人如同同乘一船,谁也离不开谁。 感受到王贤的呼吸渐渐平顺,雾月也慢慢平静下来。 王贤来到阴阳宗后,给她的惊吓同样没停过。 她先是没想到,姜芸儿的母亲竟会为被自己“虐待”过的王贤医治。 好不容易等他身体养好,那胆大包天的少女居然给他下了合欢散……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为了修炼纯阴灵体,竟急着要与王贤圆房。 还好她及时出手。 否则,就算王贤今日得到这块万年冰晶,也只会被活活冻死。 思来想去,她不禁有些恼怒。 倘若自己不是失了肉身,这些机缘又怎会落到王贤头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幽幽转醒。 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他,只好不眠不休地修炼。 冰窟中不见昼夜,他只能依靠雾月偶尔的提醒来判断时间流逝。 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行走刀尖,稍有不慎便会引动体内能量暴走。 第二天深夜,王贤在一次失败的修炼后吐血不止。 鲜血溅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红色冰晶。他蜷缩在地颤抖不止,甚至能感到生机正迅速流逝。 “坚持住。” 雾月凝声提醒:“你的身体正在适应这股力量,痛苦是必然的。”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冰霜,又在下一刻被体内涌出的热气蒸成白雾。 冰与火在他体内交锋,每一次碰撞都像千万把钢刀刮过骨髓。 “啊……” 寒潮袭来,王贤只觉五脏六腑如被无数冰针刺穿,血液在血管中凝成冰碴。 更可怕的是,体内的火灵气也不甘寂寞,竟要与冰魄之力对抗。 “坚持……必须坚持……” 雾月也束手无策——冰火相融,她连听都未曾听过。 “扑通”一声,他再次昏死过去,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被一阵钻心疼痛惊醒。 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中......那是从他七窍流出的血。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千万根钢针,从喉咙直刺肺腑。 “第三十七次了……” 王贤苦笑:“再这样下去,不等冰晶之力与火灵气相容,我就要被活活冻死或烧死了!” “罢了!” 雾月整整思索两天两夜,无奈之下,终于妥协。 她对王贤说道:“我先用自身灵力替你封印冰晶之力,待你日后突破元婴,乃至化神之境,再做打算。” 人定不能胜天,即便她,也束手无策。 话未说完,她却如见鬼般失声惊叫:“卧槽……见鬼了……你怎么一夜之间,直冲金丹九重了!” 自手镯中飞出的雾月,目瞪口呆地望着王贤,神情比见鬼还要震惊。 任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经脉不通的“渣渣”,仅仅从寒潭中得到万年冰晶并炼化,竟能一飞冲天,直达金丹巅峰。 坐忘前尘的王贤,自然也不知自己曾经的修为,几乎不逊于师父张老头…… 听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发出一声欢呼: “哎哟,我这一番生不如死,果然换来一飞冲天!这下老头再不用为我操心了。”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雾月才浅浅一笑:“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一个渣渣,没想到你这天生灵体,竟真能创造奇迹。” 王贤摇摇头:“我这点修为,还不够。” …… 第三天,月圆之夜。 这天,雾月没让王贤继续炼化火灵气,而是让他接着练拳。 王贤闻言,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什么要练拳?” 雾月幽幽道:“你要吞噬他人灵气,便不能动不动拔剑。拳头,才是你最好的武器。” 瘫坐在地的王贤,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涩声苦笑:“苦不苦?” “不知道。” 雾月淡淡一笑:“我也不是你师父,我的花拳绣腿,你一个大男人学了也不像样。” 说着,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要不我教你一套女子拳法?日后再见那四个丫头,你便可与她们姐妹相称。反正,在文薰儿心里,你早已不算男人。” “不好!” 王贤从地上爬起,扎了个马步。 想了想回道:“师父教过我撼山拳,我还没学会……正好接着练。” 他摆开架势,左脚前踏,右拳收于腰间,向前一拳轰出…… “太慢,也没力道!” 雾月不满地纠正:“你身体的记忆还不够。这样练下去,就算回到凤凰城,也不是王强的对手。” “再来!” 王贤咬紧牙关,右拳一次次猛然击出。 空气中传来沉闷爆响,前方冰壁上裂开一道细痕。 “力道尚可,但内息运转不畅。”雾月点评道,“再来,注意气海至劳宫的路线。” 王贤闭上双眼,感受体内那缕微弱的内息。 在这极寒环境中,内息运转比平时艰难十倍。 他依雾月指示,将内息自丹田引出,沿经脉缓缓上行。 “不对!” 雾月突然厉喝:“你又在用蛮力!撼山拳讲究意到气到,气到力到。你这样强催内息,只会损伤经脉!” 王贤额上渗出冷汗,瞬间凝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节奏。 “师父不是这么教的。”他忍不住反驳。 “那个张老头?” 雾月冷笑:“你当初太弱,他只能教你皮毛。真正的撼山拳,需配合你的体质,才能发挥全部威力。” “难不成我吞噬火灵气,就是为了练撼山拳?” “白痴!” 雾月忍不住叹气:“你跌落山崖,本在我意料之外。换作别人,早就死了……” 王贤闻言,也恍然明白。 若不是雾月,自己恐怕早已死在断魂崖下。 最终,雾月轻叹一声:“估计,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为什么?” 王贤深吸一口气,将丹田灵气凝聚双臂,想了想问道:“我体内的冰魄不是已被封印了吗?” 在他看来,即便今夜月圆,又能如何? 只要冰魄不暴走,自己便无事。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考虑过阴阳宗的慕容雨没有?” 雾月静静说道:“既然姜芸儿都能下到这深渊之下,她母亲为何不来仔细查探一番?” “啊?” 王贤吓了一跳:“她们还会来?” 第二十一章 月圆之夜 一想到四个少女还要下来,不对,连慕容雨也要下来,只怕谷底那处寒潭,怕隐不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如果再让四个女人抓住,王贤简直无法想象接下来的煎熬。 又想到文薰儿看着他那怪异的目光...... 疯了! 被几个女人检查他到底是不是男人,还不如让他去死算了! 就这样,怔怔地发了半个时辰的呆,雾月沉声说道:“别偷懒,继续练拳!” 王贤叹了一口气,又扎了一个马步。 不就是练拳嘛,又死不了人,又不会被四个少女羞辱,等着小爷有一天行走江湖,大杀四方的时候,呵呵...... 就在这时,在他的面前突然幻化雾月的虚影。 “也罢,我就陪你过上几招,一边练拳,一边淬炼你的神魂,只要你能坚持下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破一境。” 坚持下来? 王贤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就像上一回,雾月还没怎么动手,就拆了他一身的骨头。 若是这一回再来,会不会要了自己半条小命? 想到这里,当下摇摇头:“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 雾月微微一笑:“你还真是一个娘们啊?我若是不狠心,你以后面对敌人的时候,就等着被别人虐得满地爬。” 顿时,王贤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口:“你不要过来啊!” 雾月收敛笑意,缓缓摆出一副花拳绣腿的架势。 “你要是连我的拳头都受不了,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省得以后出去丢我的人......不对,省得那四个女人骂你不是男人。” 看着王贤畏首畏尾的模样,不由得气笑道:“来吧,用你的撼山拳攻击我,不要手下留情!” 王贤一听,气得心里直腹诽。 你大爷啊,你是一团影子,我就是拼死了,也打不到你啊? 深吸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来吧!往死里打!”既然要来真的,他也是拼了,苦不能白吃! 眼下多吃些苦头,以后跟那几个女人打架,他也不用害怕了。 雾月厉色喝道:“站稳了,先试试我这一拳!” “等等!” “砰!” 冰窖里响起一阵恍若骨头崩裂的声,以及王贤的惨叫声。 还没等他摆出一个起势,雾月闪电一拳已经轰在他的胸口。 还没等被轰出的王贤落地,雾月刹那间已经轰出十拳。 每一拳都落在他身上不同的地方,简直每一拳都想将他的骨头轰断,轰得他一身灵气乱窜。 一口气提不上,“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如一阵风,从王贤的头上拂过。 飘来飘去的雾月淡淡一笑:“算了,不打了。” “不过如此!” 已经做好准备生不如死的王贤,有一些惊讶,心道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上一次在大漠还将我虐得生不如死,骨头尽断。 难不成,自己在合欢宗灵药淬体之后,真的改变了体质?还是身体变得更结实了。 就在他欲要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却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噗嗤!” 一瞬间,蓦然七窍流血,痛得他在地上打滚。 “啊......你这是要杀死我啊!” 可以说,王贤从不后悔在百花谷遇到雾月,就算之前这家伙将自己虐得要死,也没有吭声。 只是,这一次他却痛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痛,痛不欲生。 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雾月,看着四处打滚的王贤笑个不停。 咯咯笑道:“滋味不错吧?这只是我花拳绣腿......如果就拳有九重,这才是第一重,等你煎熬过去,下一次,我会加重一点......” “相信我,如果你不赶紧吞噬天地灵气,哪怕是妖兽的灵力,我怕是扛不下我第五重的力量,你就会死!” 说完这些,雾月神情有些恍惚。 恍若在回忆,回望当时巅峰之时,想着她也曾纵横一方,难逢敌手。 若不是被那老头坑死,当下的她,会不会踏上这方世界的巅峰之境? 就在这时,王贤气得嚷嚷道:“你要记住,害死你的那老头,死在我师父的剑下!” 猛然间,王贤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张老头只是穷,不对,穷也是被自己吃穷的...... 师父为了医治自己,可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以至于连长老和弟子都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师徒两人相依为命。 雾月闻言,一时怔怔无语。 想了想说道:“放心,我只是用了一些巧劲,不会让你死在我的手里,我们毕竟一尸两命,你死了,我怎么办?” 而这个时候,王贤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猛地,一道恐怖的灵气从丹田冲出。 如一把灵剑,呼之欲出,直冲百会而去...... 痛得他狂呼一声,骤然猛地跃起:“我跟你拼了!”恍若疯虎一样扑出,一拳如闪电一般轰在萤火闪耀的冰壁之上。 “轰隆!” 一声在冰窖里响起,跟着寒意十足的冰窖裂开一条裂缝,跟着便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 一抹天光顺着这道缝隙落下...... 雾月一声惊呼:“这是月光,快从这里出去!” “啊?” 王贤一声惊呼,突然出现的生路,让他暂时忘记了浑身的痛楚。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便是跳进寒潭,也是一条绝路。 谁知自己无意之下轰出的一拳,竟然无意之中,打开了一条生路。 深吸一口气,嘿嘿笑道:“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走吧!” 雾月浅浅一笑:“回凤凰城,张老头估计早就急得不行了......” 王贤闻言,再次一拳轰出,将眼前的裂缝扩宽,露出一人宽的通道,二话不说,闪身冲了进去。 ...... “扑通!”一声。 就在王贤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断魂崖深渊谷底的寒潭边,两道人影跳了进去。 却是听了文薰儿一番哭诉之后,慕容若雨怎么也想不通。 终于,在这月圆之夜来到了断魂崖上。 谁知道月光幽幽,深渊之下的迷雾散开之后,露出了一汪寒潭。 看得目瞪口呆的慕容雨,当即顺着四女之前悬在崖边的绳索一路往下,不甘心的文薰儿,自然也跟在母亲身后。 就在母女俩绕过高温灼人的岩浆之处,来到寒潭边的瞬间。 “轰隆!”一声,仿佛从两人脚下响起,又恍若自寒潭里传来。 文薰儿惊呼道:“不好,王贤在下面!” 跟着也不管身后的母亲,“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第二十二章 又跑了,再回大漠 隐隐约约之中,王贤仿佛听到了姜芸儿的那一声呼喊。 结果吓得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望月,只见一幅传送卷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却是雾月也不想王贤再次被姜芸儿抓回阴阳宗。 不惜浪费一幅传送轴,带着王贤飘然离去。 等到母女两人从寒潭潜到冰窖之中,再从那道缝隙追到月光幽幽的山涧之下。 眼前只见一串凌乱的脚印,哪里还有王贤的影子。 气得姜芸儿跳脚骂道:“我就说那家伙不会死,竟然又给他溜走了!” “有意思!” 慕容雨看着地上新鲜的脚印,自然知道这是王贤留下的。 更不要说风中还有一抹少年留下的淡淡气息。 看着文薰儿笑道:“整个阴阳宗,不,应该说四大宗门,怕也找不到像王贤这样的家伙,能几次三番,从你眼皮底下溜走。” 文薰儿看着地上的脚印,想了想说道:“东方明月说那小子逃走,只怕要回家找师父......哼哼,我看他这一回,往哪里躲?” 慕容雨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他眼下男不男,女不女,你找到了又能如何?” 文薰儿一愣:“我吃不到的肉,也不能便宜她们三人!” ...... 呜呜! 大漠起风沙,一时间遮天蔽日。 这样的天气别说商旅,便是修士也不会出门,天地间只剩下湮灭生命的滚滚黄沙。 就是这样的鬼天气。一声怒吼在风中响起。 “王贤,你躺着算怎么回事,若不想被埋葬在此,就给我爬起来!” “我好不容易遇到你,你可不要没出息,被这漫漫黄沙掩埋在此,给我站起来!” “没错,之前你就是一个渣渣,可是你的体质逆天啊,你有无尽的奉命,怎么能倒在这个鬼地方?” “凤凰城里,张老头在等着你回家!” 呜呜,狂风呼啸,黄沙滚滚,就是没有王贤的声音。 就这样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砰砰砰一阵拳头轰击黄沙的声音,终于,“砰!”的一声,石破天惊,一道黄沙直冲天空。 一个人影自漫漫黄沙之下冲天而起...... 呜呜!风停了! 风暴骤停,滚滚黄沙也安静了下来。 身在半空,缓缓落下的王贤却呆住了。 只见身下那片沙坡已经消失,连着他挖的那个坑,那个木清风说是风水宝地的龙穴也消失在黄沙之中。 如潮水卷过,眼前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沙土。 “砰!”的一声,砸落下来,溅起的黄沙露出了一把断剑...... 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那天我躺在这里三天,等死,后来那老头来了......他想杀我,结果被我师父斩了......” “没错,他看上了我的那把剑,其实应该是剑上的三颗宝石。” “那是我师父所有的家产......” 手镯中的雾月沉默了良久,然后勃然大怒,骂骂咧咧,骂了好些难听的话,什么脏话,王贤没听过的话...... 甚至有些是王贤之前,心情不好时骂出来的脏话。 这时,竟然统统从雾月的嘴里吐了出来。 甚至比王贤耍无赖的时候,过犹不及。 王贤却笑了。 不是因为之前,自己在传送之后竟然埋葬在黄沙之中,生死一线。 而是为了雾月,这家伙被老头下毒之后坑得失去了肉身,只剩下一缕幽魂,若不是遇到了自己...... 不对,若不是自己正好被柳沉鱼掳去了百花谷,只怕也遇不到雾月。 如此,自己还在寻找万年雪莲的路上,说不定已经答应了柳沉鱼,换取十株灵药,然后成了百花谷的上门女婿...... 那是一次意外。 对王贤和雾月来说,却是一次改变命运轨迹的奇遇。 雾月一看到仇人的断剑,立刻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 不由得一边骂,一边哭,一边嚷嚷。 王贤倒好,脸上再无痛苦扭曲的表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漫漫黄沙掩埋了几天,只是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下意识拳头紧握,往前一拳轰出。 “咔嚓!” 原本被张老头一剑斩得浑身上下都是裂纹的断剑,再次被王贤轰得粉碎。 哭闹了一会儿的雾月,破天荒笑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笑道:“看起来不错,一拳轰碎了灵剑,看来你的撼山拳已经入了门道,有几分拳意了。” 直到此时,王贤才跟着骂了一句脏话。 笑道:“如此,我可以找王强报仇了?” 雾月愣了愣,摇摇头:“你想多了......他们眼下,哪里是你的对手?” ...... 趴坐黄沙,王贤安静了下来。 雾月继续说道:“撼山拳讲究死战不退的拳意,就算落败也不能不屈服......就像你上回跟王强对战,宁可跑路,也不能在他面前认输!” “观山不语,如高山稳重,如大河汹涌,如狂风凌厉。将自然之力融入拳中,化为你独有的气魄!” 王贤笑道:“撼山一拳,岂不是将对手轰飞出去?” “不对!错了!” 雾月沉默半晌,才一声惊呼:“眼下你还不能用轰,要用粘......对,就跟耍无赖一样,想办法贴近你的敌人,打他一拳,或者让他打你一拳!” “放心,我会将你的身体淬炼得跟金玉磐石,就算是元婴修士,打你十拳也死不了,你要成长,就要先学会扛揍!” 这一下,王贤终于明白过来。 所谓的扛揍,就是要偷偷吞噬别人的灵气...... 想到这里,忍不住仰天狂呼:“我是一条大河啊,哪来的滔滔灵气化为河水,来吧,都来揍我啊!” 没想到,雾月立刻给他泼了一桶凉水。 冷冷地喝道:“眼下你只能扛下我十拳,等你扛下三十,四十拳之后,再说。” 王贤闻言,气得拍着胸口喝道:“来吧,往死里揍我!”? “砰砰砰!” 雾月骤然化为一道虚影出现在空中,如闪电般轰出她的花拳绣腿。 这一次,李贤硬生生挨了一十五拳才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再次醒来才发现天空中下雨了。 他是被雨水浇醒的,一边张开嘴吞噬雨水,一边默默问了一句:“下雨了,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脑海里的雾月笑了笑:“没错,你赶紧回凤凰城看看你师父。” “好吧!”王贤从沙堆里爬了起来。 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骂道:“小爷我好不容易不寻死了,好不容易遇到先天灵泉,好不容易拥有了无尽的寿命,怎么可以被四个女人欺负!” “他娘的,我不要做别人的炉鼎!” “不对,老子是堂堂正正的男人,怎么可以做一个娘娘腔,小爷我不是太监,不是人妖!” 一边走,一边敞开了骂。 整个大漠都回响着王贤骂娘的声音,听得雾月干脆关闭了六识。 王贤却不以为然,回到凤凰城,见到师父,肯定是没机会骂了。 眼下先骂一通,让自己舒服一下。 他娘的,老子虽然没有金手指,可是我有雾月,有一个花拳绣腿,也能把自己揍得死去活来的女人。 反正老子有无尽的寿命,怕什么? 姜芸儿,东方明月,纳兰琉璃,柳沉鱼...... 你们来啊,小爷我不怕你们! 第二十三章 包子铺,找上门来 让王贤没想到的是,一路上自己很没形象地骂骂咧咧,没个正形,雾月竟然没有理他。 就跟自己在大漠里沉睡了两天两夜,差一点被黄沙掩埋,真的成了一个死狗。 一路上想着,若不是师父在凤凰城里。 若不是这些年跟师父相依为命,这会的他应该有多远,跑多远。 让那四个少女慢慢找。 说起四位少女,王贤的眼前立刻出现一副沉鱼落雁,看一眼就要人命的面容。 不知不觉中,肚子饿得不行之际,王贤进了凤凰城之后没有回家,却来到了包子铺前。 谁知四女中,长得最高,眼神最冷的柳沉鱼这会儿正坐在包子铺里。 就在他转身想要溜走的瞬间...... “站住!” 风中响起了少女的一声厉喝:“王贤,你再敢迈出半步,我一拳打死你。” 眼看跑不掉,王贤只好呵呵笑着走进了包子铺,干脆坐在柳沉鱼的面前。 跟卖包子的孟老头招呼道:“老头,来两笼羊肉包,一大碗羊杂汤,这位姑娘请客,一会儿再打包几笼......” 老头笑道:“好咧,没想到你又来了!” 柳沉鱼一愣,蛾眉一皱,指着王贤的鼻子问孟老头:“老头,你知道他是谁?” 孟老头笑道:“公子上回告诉老头,他叫王贤!” “没错,他就是天底下最坏的那个坏蛋!” 少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不仅坏,而且据说已经不是男人了......” “噗嗤!” 王贤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瞬间喷出......柳沉鱼小手一挥,将茶水尽数挡回。 王贤也不管溅在衣衫上的茶水,而是恶狠狠地喝道:“有本事你再说一遍,信不信小爷我立刻消失在你的面前。” 在阴阳宗,他已经被姜芸儿羞辱了一回。 没想到,这才刚刚逃回凤凰城,又被百花谷的少女羞辱。 “难道姜芸儿骗了我?” 柳沉鱼显得更好奇了,凑过头来红着脸问道:“要不......你跟我回百花谷,我让师尊替你检查一下身体?” “不要。” 王贤端起桌上的羊杂汤喝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口羊肉包子,瞬间舒服了不少。 懒得理会眼前的少女,而是跟孟老头唠叨起来:“老头你不知道,我上回买的羊肉包吃完后,就一直在挨饿,一直饿到今天......” 张老头嘴角一哆嗦,以为王贤穷得没钱吃饭。 赶紧说道:“要不,今天的包子,老头请你吃......不要钱。” “我是穷,却也不是钱的事情。” 王贤指着面前的柳沉鱼哭诉:“我那天离天之后,就被这家伙还有另外三个女人追得生不如死,差一点就掉进火山岩浆里面了。” “你可不要冤枉我!” 柳沉鱼用一双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王贤:“据说是纳兰琉璃把你吓跑的,还有,姜芸儿又是几时抓住你的?” 跟姜芸儿的刁蛮可爱不同,柳沉鱼在四个少女中显得冷清,甚至不怎么喜欢合群。 王贤却不在意这种冷清。 如果冷清可以让这个女人忘记自己,他希望这家伙最好失忆,彻底忘了自己。 柳沉鱼冷冷地看着他,好像眼下的王贤有些失魂落魄。 她在想,到底是谁救了这家伙一命? 想了想,突然问道:“你竟然从断魂崖上跌落......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下去找过你?快说,是谁救了你?” 王贤懒得理会她,而是跟孟老头招了招手:“老头,再来五笼打包带走,她付钱。” 张老头看着王贤直笑。 “公子竟然遇险了,难怪好些天没来吃包子。” 叹了一口气:“天底下怎么还有抢人的事......老头活了一生,还是头一次,听说女人倒过来抢男人,这世道变了啊。” 王贤一愣,随后笑道:“她们图我身子,谁知老天偏偏不让她们如意。” 柳沉鱼一听,忍不住冷冷一笑:“你是不是想死?” 王贤吓了一跳。 看着她摇摇头:“是我师父欠钱,不是我,我跟你不熟......有本事,让你师尊过来,找我师父。” 说完接过张老头递过来的肉包子,一溜烟冲出一包子铺。 边跑,边嚷嚷:“别以为小爷真的怕了你们。” 原以为柳沉鱼会追上来,谁知道少女依旧坐在包子铺里,端起羊杂汤,安安静静地喝了起来。 孟老头一愣:“姑娘不去追?” 柳沉鱼摇摇头:“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怕什么?” 老头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蹲下身子,往灶子里添了一根柴。 喃喃自语道:“换作是我,就干脆离开大漠......” 柳沉鱼望着王贤离开的方向,心里却在嘀咕,心道就凭这家伙那点可怜的本事,只怕还没走出大漠,就死了。 ...... 一路小跑,王贤推开小院的大门,张老头刚刚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 看来一头大汗的徒儿,忍不住笑道:“这些天,那三个姑娘都在找你......说你在合欢宗掉下悬崖了......” 王贤将打包的羊肉包子搁在桌上,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大口喘气道:“你以为我想跳崖?是姜芸儿的哥哥姜文铮害的我,终有一天,我会跟他讨回这笔债。” 听了这番话,张老头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拿起羊肉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顺着他的白胡子流下,老头却毫不在意。 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数落了起来。 “东方明月长得端庄秀丽,性子沉稳,看起来是最适合做妻子......凤凰书院好像也不错,要不你就从了她?” 王贤也不说话,白了师父一眼。 “然后是纳兰家的那个疯丫头。”孟老头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纳兰琉璃? 想到她,王贤心里抽了一下。 那个像火一样的女子,一袭红衣,将自己从东方明月手里抢了过去,那会自己吓得要死,不得不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身子。 那一抹淡淡的幽香,犹在风中飘荡。 “那姑娘性子刚烈,脾气火爆,但心思其实最单纯。” 张老头擦了擦嘴,叹道:“喜欢归喜欢,虽然她也惦记着你的先天灵体,问题是......” 老人摇摇头:“纳兰家的女人有个传统......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也不能便宜别人。” 王贤闻言,打了一个冷战。 笑容僵在脸上,想到他跟王强在擂台上决斗之时,远远而来的纳兰琉璃,脸上那一道怒气。 “还有柳沉鱼。” 张老头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姑娘也是一个麻烦事。” 王贤闻言,心跳不自觉加快。 人如其名,少女有着沉鱼落雁之貌,但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想着被那女人掳去百花谷,坐在窗前时的情形......先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要求警告自己不许逃走时的眼神...... “那姑娘天生清冷,若不是为了你的灵体,估计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问题是,她是百花谷的弟子,也不是一盏省汕的灯。” 王贤点了点头。 柳沉鱼曾经告诉过他,她修炼的功法极其特殊,需要王贤这种特殊体质的辅助。 “最后一个,姜芸儿。” 张老头的表情突然轻松了些:“这丫头虽然刁蛮,但心眼不坏,性子跟你还挺像。” 姜芸儿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娇小玲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甚至是四个女人中,唯一一个看光了自己身子,还给他下药。 若不是雾月,估计那天夜里,他就真的做了这家伙的男人...... 卧槽! 那家伙看光了自己的身子,还告诉另外三个家伙,自己不是男人...... “砰!” 就在王贤左右为难,要不要告诉师父此事的瞬间。 院门被猛地推开,一袭红衣的纳兰琉璃闯了进来,一脸怒气,像是下一刻就要杀人一样。 看着师徒两人喝道:“王贤,姜芸儿说你已经不是男人了......” 第二十四章 乱了,跑上瘾了 “王贤!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姜芸儿会如此说你?你们是不是已经圆房了?” “噗嗤!” 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瞬间从王贤的嘴里喷了出来。 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砰砰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姜芸儿像黄鹂一样跳进院子,看到纳兰琉璃,立刻做了个鬼脸。 尖叫道:“王贤,你果然没死。” 不等纳兰琉璃回过神来,姜芸儿飞掠而来,拉着王贤的手嚷嚷:“快说,谁救走了你?你躲在那寒潭之底,到底在做什么?” 王贤白了她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得到冰晶之后,断魂崖下已经没有什么寒潭了。 或者说,当他离开之后,那处寒潭连着冰窖都会消失,这也是雾月告诉他的。 否则明明不远处就是翻滚的岩浆,怎么可能还有一处寒潭? 只是,这话他却没办法说出来。 否则四位少女,估计要挖开他的肚子一探究竟。 想了想,冷冷地回道:“你应该去问姜文铮,为什么要害我?还是,我只是命大,没有谁来救我。” 姜芸儿被怼,一时说不上话来。 “发生了什么?” 纳兰琉璃蛾眉一皱,看着两人问道:“话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跑去阴阳宗跳崖?” “你要不要试试?” 王贤抬起头,淡淡地回了一句:“换成你是我,当时又能做些什么?” “你!” 纳兰琉璃气得扭头转向姜芸儿:“说吧,姜文铮都做了些什么?”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通知了三女,吃完羊肉包子后的柳沉鱼,终于来到了小院。 在她身后跟着一袭月白长裙,脸上带着一抹惊喜之色的东方明月,显然,她不相信王贤真的没死。 又不知死活地跑回了凤凰城...... 直到她看到坐在屋檐下,一身风尘的王贤,才禁不住一声惊呼。 想了想,却忍住性子,跟在柳沉鱼的身后,缓缓进了小院。 先跟正在吃包子的张老头打过招呼,才眉头轻皱,看着王贤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连头上都是沙子?” 跟三女不同的是,既然王贤没死,她自然不会问其中的原因。 只要人回来就行了,她只是想不明白,这家伙一副落魄的模样,又是为了哪般? “唉!小爷我差一点,就死在哪一场沙暴里了。” 王贤看着张老头嚷嚷:“师父你不知道,我被埋在那沙坑里,估计得有一天,还是两天,总之我忘了......” 说完,又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四位少女,梗起了脖子。 冷冷地说道:“怎么说,我也算是死过两回的人了,你们再逼我,我就离开大漠......世界这么大,我哪里不能去?” 说完,掏出一幅传送轴瞬间闪亮了四位少女的眼睛。 连孟老头也吓了一跳,毕竟这玩意,他也没有。 就在纳兰琉璃欲要伸手抢夺的刹那,王贤手一晃,又收了起来。 毕竟,这是云夕月给他的宝贝,一共只有两个。 上次离开阴阳宗,为了逃避慕容雨的追踪,他已经用了一个。 纳兰琉璃伸手抢空,气得嚷嚷道:“这是什么玩意,你吓我?你们谁去收拾他,让他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东方明月吓了一跳,摇摇头道:“别胡闹,王贤,你哪来的传送轴?” 这传说中的宝贝,便是她也没有,估计也就是书院几位长老,才会有这样的宝贝。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王贤身上,实在不可思议。 “你们猜啊,肯定不是我师父给的,他都穷到卖自己的徒儿了。” 王贤摇摇头:“你们别逼我,这玩意一旦使用就是几百里开外,我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传送到哪里?” 看着眼前四位风格迥异却同样美丽的少女,王贤觉得头痛欲裂。 奈何他才刚刚回来,怎么也得跟师父学学撼山拳之后,再想着逃跑的事情。 张老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拿起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好小子,这几天不见,你发财了?” 老人含糊不清地说道,伸手哈哈一笑:“来来来,孝敬为师几千灵石,要不银两也行,有没有千年灵药?” “没有!” 王贤挥挥手,看着四位少女说道:“我都变成废人了,还是一个穷鬼,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 四女齐齐拒绝,然后伸手说道:“先还钱,再说。” 王贤一听气坏了,当即跳起来,去院子里摆了一个拳桩。 拍着胸口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说完不再理会几个少女,光凭肉身之力,一拳一拳轰出......一时间,小院里响起阵阵拳风,别说四个少女,连孟老头都看呆了。 不对劲啊? 四个少女,你看我,我看你。 “你给他万年灵药了?”纳兰琉璃看着东方幽月三女问道。 三女齐齐摇摇头,然后看着王贤,发出一声尖叫:“王贤,你去哪里骗了万年灵药,快从实招来?” “呼呼呼!” 王贤出拳如风,冷笑道:“哪来的灵药,你们想多了!” “嗖!” 姜芸儿哪里肯相信,当即飞掠而出,一拳往王贤轰去:“小贼,试试我这一拳!” “砰!” “啊......”少女一声惊呼,往后倒掠而回,吓了一跳的东方明月只好伸手接住了姜芸儿。 怔怔地望着挥拳如风的少年,呆住了。 连王贤也呆住了,他正好一拳轰出,没想到姜芸儿竟然凑了过来...... 一缕灵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丹田而去。 惹得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心道卧槽! 这也行? 少女无心一拳,却如同给他身体度了一缕灵气......果然,自己的吞噬无处不在。 而吃惊之下的姜芸儿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怪物竟然吞噬了自己一缕灵气。 轻轻地从东方幽月的怀里挣脱,看着不远处依旧一拳一拳轰出的王贤,想了想,突然尖叫起来。 “不好,这家伙怎么恢复了修为?” 张老头闻言,瞬间呆住了。 柳沉鱼却飞身上前,一拳向着王贤轰出:“我不相信,除非你能接下我这一拳!” 第二十五章 乱战,又跑了 拳风呼呼,柳沉鱼一拳轰来疾如暴雨,直取王贤面门。 王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就在柳沉鱼一拳轰来的刹那,慌乱抬起手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砰!” 两拳相撞之下,溅起院子里的尘埃。 柳沉鱼只觉自己的灵力如泥牛入海,竟然莫名消失。 惊疑之下,往后退出三步,美眸圆睁喝道:“这家伙是妖怪,快来帮忙!” “我来了!” 早就按捺不住的纳兰琉璃,闻言立刻欺身而上。 人在空中却凌厉如刀,掌风带起刺骨寒意。咯咯笑道:“王贤看招!”少女娇叱一声,右掌直拍王贤胸口。 “啊......” 王贤一声怪叫,动手慢了半拍......抬手格挡。 “啪!”的一声脆响,纳兰琉璃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前。 王贤吃痛之下,一声惊呼,不由得踉跄后退,一边吞天诀已经悄然运转,将纳兰琉璃的冰寒灵力,瞬间吞噬一缕。 “咦?你是妖怪?” 纳兰琉璃眉头一皱,感觉自己身子突然在空中滞涩了刹那。 就要她抬头的瞬间,却看见王贤一副生无可恋,痛苦的模样,瞬间有一种错觉,这家伙真的是妖怪不成? 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一个经脉寸断,无法修行,要跟自己讨要二株千年灵药的家伙。 怎么突然能跟自己过招硬扛了? 东方明月见两女出手都未能制服王贤,当下忍不住也想加入战局。 “嗖!”的一声,恍若鬼魅,眨眼间绕到王贤身后,一掌直劈他后颈。 喝道:“给我躺下!” “杀人了!” 王贤一边怪叫,一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刹那间慌乱转身,险之又险用肩膀硬接这一击。 东方明月一掌拍在王贤肩头,王贤应声痛呼倒地,身子在地上打滚,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这一掌拍出......又一股精纯灵力被他吞噬。 一边欢喜,一边感叹。 心道若不是我穷,若不是喝了那先天灵泉身体变成了无底洞,小爷我又何苦在你们面前扮猪吃老虎? “饶命啊!” 王贤一边哀嚎连连,一边心中暗喜。 三女修为都不弱,柳沉鱼灵力刚猛,纳兰琉璃寒气逼人,东方明月则灵力绵长,正好互补。 一边嚷嚷,一边抱头鼠窜。 一边故意露出破绽,惹得三女惊怒之下,纷纷变招往他袭来。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王贤在地上滚来滚去。 一边嗷嗷直叫,看似狼狈不堪,实则暗中运转吞天诀。 三女哪里知道王贤的皮厚肉硬如此扛揍? 拳头纷纷落在王贤的身上,一丝丝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后,归于丹田。 “这家伙怎么这么抗打?” 柳沉鱼有些惊讶,她明明用了五成力道,寻常修士挨上一下就该吐血倒地,可王贤虽然叫得凄惨,却是中气十足。 纳兰琉璃觉得不对劲,突然变招,一指点向王贤丹田。 冷喝道:“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古怪!” 王贤吓了一跳,这一指若中,这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急忙之下,一腿踢出,欲将纳兰琉璃绊倒。 好死不死,这一指竟然恰好点在他的足底。 “哎哟!你要杀人吗?!”王贤一声惨叫,干脆往柳沉鱼掠去,眼前这少女太狠了。 在一旁看得真切的姜芸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分明注意到,每次三女的攻击落在王贤身上时,王贤眼中都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当她定睛再看时,王贤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挨打模样。 “三位姐姐,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姜芸儿终于出声劝阻,一边看着张老头问道:“前辈,你怎么不心疼王贤啊?难道他是你捡回来的?” 一听姜芸儿嚷嚷了起来,三女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柳沉鱼香汗淋漓,东方明月呼吸微乱,就连一向冷若冰霜的纳兰琉璃也脸颊泛红。 三女惊讶地发现,一番激斗下来,自己体内的灵力竟消耗了不少,远比平时使用相同招式时要快得多。 王贤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体内却因吸收了三女的灵力而激流涌动,故意装出奄奄一息的样子。 有气无力地嚷嚷起来:“你们......干脆打死我吧......我不会做你们四人的炉鼎!” 姜芸儿走到王贤身边蹲下,掏出丝巾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水。 一边认真说道:“三位姐姐,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王贤已经不是男人了。” “呸!我才不相信!” 纳兰琉璃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贤:“想骗我?没门!” 说完她弯下腰,一把揪住王贤衣领,冷喝一声:“先跟我回白云山,让师父替你检查一番再说!” 王贤心中一凛。 白云山高手如云,他要是敢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若是自己吞噬灵力的秘密被那些老家伙发现,他还要不要活了? 心里暗暗问雾月,谁知这家伙却陷入了沉睡之中。 无奈之下,只好抬头望向师父,谁知张老头摇摇头,一副你说认命的神情...... 气得他在纳兰琉璃说话的瞬间,默默地掏出一张遁符捏在手里。 看着孟老头嚷嚷:“我说师父,我若不是为了回来看你,何至于被她们四人堵在这里?” “天下间,再也找不到你这么不靠谱的师尊了!” “你信不信我离开大漠,再也不回来了?” 张老头闻言,嘴角一哆嗦,看着眼前四女摇摇头:“没办法,谁叫我们师徒是穷鬼,要不你想办法发财,替为师把债还了?” “不好!” 王贤摇摇头,咧嘴一笑:“我身上只剩下九块灵石,还是你给我的......”说完猛地捏碎遁符,一团耀眼光芒爆发开来。 呜呜,起风了! “不好!是遁符!”东方明月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金光散去,地上只余一缕青烟。 三女面面相觑,又惊又怒。 她们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番看似占尽上风的殴打,恐怕是王贤故意让她们用来消气,否则又何必溜走? 纳兰琉璃气得跳脚:“没想到他在擂台上跑了一回,竟然跑上瘾了!” 东方明月想了想,看着三女认真说道:“我们这样抢来抢去,只怕最后都落不到好处!” 姜芸儿红着小脸,点了点头。 轻声说道:“都跟你们说了,我跟他圆房的时候......已经不是男人了。” 张老头嘴角一抽,惊呼道:“不可能!” 第二十六章 四女妥协,客栈里 张老头叹了口气,慢悠悠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四个少女怔怔无语。 心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竟然把王贤逼成这副模样? 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想了想说道:“四位姑娘,若果真如此,只怕你们谁都不能如意了。” “不可能!” 柳沉鱼气得小脸通红,看着姜芸儿问道:“他好好的一个男人,为何只是去了一趟阴阳宗,就变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她突然语塞,耳根泛红。 姜芸儿眼珠子转了转:“他骗走了我的初吻......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芸儿!” 柳沉鱼气得直跺脚:“你脸皮真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姜芸儿瞪了她一眼,嘻嘻一笑:“你难道不是馋王贤的身子?只可惜,我们谁都得不到他。” 说完走到张老头跟前坐下。 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凉茶,拉着他的衣袖问道:“前辈,你能救救王贤吗?” 东方明月轻咳一声:“老头,王贤好好的为何变成这样,你这个做师父的,怕是难辞其咎吧?” 张老头捋着胡子,看着古灵精怪的姜芸儿笑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四位姑娘,王贤之前在大漠里挖了一个坑,躺了三天三夜......若不是你们师尊逼得紧,他若不是连连受到惊吓,又怎么可能变成这副模样?” 四女闻言一愣,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王贤竟然想不开,去大漠里寻死。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你们把他逼得太紧了......眼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连我这师父怕是都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纳兰琉璃皱眉问道:“我们害了他?” 东方明月心思缜密,想了想,拉过姜芸儿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姜芸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两人面色都变得凝重。 “不好。” 东方明月转身看着柳沉鱼和纳兰琉璃,喃喃说道:“难不成,是我们把王贤逼疯了?” “什么?”柳沉鱼不敢置信。 东方明月拉着三女,走到屋檐下低声嘀咕起来。 纳兰琉璃冷笑:“呸!当时他还跟我要二株万年灵药,没想到......芸儿,是不是你给他下毒,才会这样?” 姜芸儿惊叫道:“不是......” 张老头摇头叹息:“你们看着办吧,他放出话,估计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柳沉鱼咬着红唇,摇摇头道:“不行!就算他是一根木头,也得陪在我身边!” “没错。”纳兰琉璃冷冷说道:“就算做杂役,他也得把欠的债还清。” 姜芸儿噗嗤一笑:“我有一个主意。” 三女看向她,只见少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嘻嘻笑道:“既然我们谁也舍不得放手,不如这样......下次抓住王贤后,让那家伙分别前往四个宗门,在每个地方呆上三个月......” 张老头闻言一愣,心道这主意估计也只有这古灵精怪的少女,才想得出来。 东方明月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我不同意!”柳沉鱼急道:“凭什么我要等九个月才能见到他?” 纳兰琉璃却若有所思:“你要是不怕被人笑话,也可以去看他啊,反正脚生在你的身上。” 张老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我看行。” 东方明月扭过头,问道:“老头,您笑什么?” 张老头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四位姑娘终于达成一致,老夫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姜芸儿眯起眼睛:“前辈,你是不是知道王贤的去处?” 张老头摇摇头:“不知道。” 东方明月叹了一口气,看着三女说道:“就这么定了,抓到王贤后,按春夏秋冬四季,轮流在我们四派各住三个月。” 姜芸儿嘻嘻笑道:“三位姐姐可以走了,我要留在这里,陪前辈。” ...... 这一回,王贤没有离开凤凰城。 借着一张遁符溜走,最后在雾月的安排下,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用雾月的话说,接下来,她要将王贤的肉身和拳法,好好打磨一番。 就在王贤客栈后院,在树下站了一个马步的瞬间。 丹田之中,轰然一声,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仿佛被雾月一拳轰在他丹田,刹那间只觉得肝肠寸断,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 感觉立刻就要死了。 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拽着他的身体在地上摔打。 时而重重跌落,时而瞬间从地面弹起。 弹起,坠落,如此反复。 就在王贤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雾月干脆给了他一巴掌,冷冷喝道:“你太弱了!” “砰!” 王贤顿时被一掌重重拍在地上,瞬间全身都在抽搐,面容狰狞,双眼无神。 一刹那,细细的血珠从嘴角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凝结。 雾月却怒道:“听好了!孟老头教了你撼山拳!何谓撼山?那就是撼山易,撼我难!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歇!” 浑浑噩噩中,王贤头一回没的昏死。 听着雾月的怒喝,本能地将丹田中那四道刚刚吞噬的灵气,试着凝聚成一团。 然后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流动,就像是高山流水,一条小溪在山间流淌,没有什么能拦住这一道灵气的脚步。 雾月默默感受着四女的灵气渐渐合而为一,然后在王贤的经脉里流动、乱窜。 不由得微微一笑:“还不错哦!”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教王贤如何练拳,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当年曾听师尊说过,撼山拳讲究马步沉腰,双拳收于肋间如藏斧钺,突然右拳螺旋冲出,左掌同时劈空作开山状......” “要诀:拳未至而劲风先迫三尺,这一招叫作......” 王贤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叫作开山,哎哟,我要死了!” “没错,就是叫开山!” 雾月一声欢呼,轻描淡写一掌拍在王贤背上,“啊!”王贤顿时感觉自己的骨头,瞬间被拍断了几根。 痛得他不是闷哼,而是哀嚎起来。 这一回,他感觉到的痛苦不是来自肉体,更像是雾月在拍打他的神魂。 趁着王贤没有昏死,雾月将他扔进了伙计刚刚送进来的沸水中。 一边往里搁了几株灵药,一边拍着王贤的肩膀说:“我这些灵药连自己都舍不得用,你以后挣了钱,得慢慢还......” 泡在药液之中,王贤默默地感受着药力往身体里钻。 一边满脸泪痕地问道:“我说,你下次出手能不能轻一点......” 第二十七章 将进酒 话没说完,再一次昏死过去。 看着昏厥中的少年,雾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呢喃道:“天生灵体很牛吗?如果不是遇到我,只怕你早就被那四个少女吃干抹净......就算给你十株万年灵药,那又如何?” “只怕终其一生,你最多也不过是个金丹境的渣渣,如何能帮我恢复肉身?更别指望去问道诸天了。” “就算你眼下死多几回,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有些懵了。 托起腮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王贤发呆。 心想这都昏死过几回了,按道理不应该变得越来越强吗? 怎么又昏死在自己的面前?难不成,出手太重了? 只不过,眼下的雾月忘了一件事,她根本没有将王贤跟东方明月四女比较。 而是将他,当成了另一个自己。 ...... 张老头的小院里,姜芸儿坐在屋檐下竹椅上。 东方明月三女已经离去,说是要四处寻找王贤的下落,不能让他再次跑了。 捧着一杯茶,小姑娘沉默良久。 突然轻声说道:“老头,我决定了,我也要好好修行。” 徒儿回来还没说几句话,就不得不跑路,张老头显然兴致不高。 听了这话后,忍不住问道:“为啥?你母亲不是说,阴阳宗就你的修行天赋最好吗,就算没有王贤,你怕是要不了几年,便能筑基了吧?” 在四女中,姜芸儿算是修为最低的。 年纪也是最小的,到现在也只是炼气八重。 小姑娘破天荒地耷拉着脑袋,说了一句:“我不想下次遇到王贤,看着他被人欺负,再从我眼前跑掉。” 想着王贤在地上打滚,呼喊的模样,姜芸儿忍不住了。 仰起头,举着拳头:“我要超过她们三人,以后我来保护王贤!” 张老头听起来有些别扭,觉得怪怪的。 心道她们三人加起来,也没有你生猛啊? 你才多大的年纪,竟然已经学着别人往酒里下毒,逼着王贤跟你圆房...... 像圆房这种事,只怕东方明月眼前怎么也做不出来吧? 只是片刻,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四个少女一门心思,都想借王贤的天生灵体双修,哪有不圆房的道理?最多,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即便如此,老头依旧给少女打气鼓励。 笑道:“老头我看好你,加油,放心,我可不是嘴上说说,下次王贤回来,我肯定把你的心思告诉他。” 一番话,惹得少女咯咯直笑。 挥着小拳头,轻轻说道:“嗯,我要加油!” 直到这一刻,张老头才发现少女的眼里的一抹光芒闪耀,并没因为王贤身体的变化而嫌弃他。 心里一时有些感触,这个傻姑娘,虽然有些野蛮,却真的讨人喜欢啊。 想想,倘若自己的徒儿最终和姜芸儿走到一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喝了一口茶,乐呵呵说道:“王贤眼下男不男,女不女,只有你才把他当个宝,换成我,肯定去找别人了。” 小姑娘一听,不干了。 鼓起腮帮,气呼呼说道:“老头你放心,我肯定找到医治他的灵药,让他变成男人!” 老头闻言,一下子沉默下去。 想了半天,才拍了拍手,拉着小姑娘的手往院子外走。 姜芸儿一愣:“我们现在去找他?” 老头摇摇头,轻声回道:“不是,老头带你去吃羊肉包子。” ...... 入夜时分,王贤醒了过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伸展了一下手脚,还行,终于不再痛得要死。 怕被四女抓住,他也不敢走出客栈,只是让伙计送了饭菜到后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月亮底下。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雾月,这样的痛苦自己还要经历几回? 就像他第一次还记住雾月是如何折磨自己,后来痛的次数多了,他也不想记,或者说债多不愁,根本记不住了。 身上还有八块灵石,他也不知道还能花多久? 再往后,他就得想办法去挣钱了,毕竟师父眼下跟他差不多,也是一个穷人。 只不过,他忘了一件事。 木清风的纳戒被孟老头拿走,那家伙一生的积蓄,师父只分了十块灵石给他。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眼下的孟老头,就是一个妥妥的隐形富人。 不出意外,接下来连着三天。 每天上午,雾月让王贤在院子里练剑。 到了下午就跟他对战练习拳法,一招“开山”还没整个明白,王贤便被雾月虐得昏死过去。 连着三个晚上,都在滚烫的药水里泡上两个时辰。 连月夕月都不得不服了王贤,天底下恐怕就没有几个修士,可以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的虐待下死去活来。 毕竟每天都要生不如死一回,这样的苦,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王贤也不知道,月夕月不仅帮他淬炼体魄、清髓伐脉。 更重要的是要帮他炼心,当一个少年,能一次又一次在生机边缘挣扎,然后从不抱怨,硬扛下来。 这样的人,可以说她从来没有见过。 也许是忍受不了王贤总是在半夜里做梦哭醒,三天后的夜里,雾月让伙计送了一壶酒进来。 王贤看着桌上一盘肉,一壶酒,嘴唇颤抖,欲哭无泪。 想了想问道:“那谁,你要陪我喝一杯,你还能喝酒不成?” “呸!” 雾月笑道:“我是怕你熬不下去,喝几杯酒,暂时麻木一下......等你帮老娘恢复了肉身,我再灌死你!” 拍开酒壶,王贤嘿嘿笑了起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夜空的月亮笑了笑:“师父,喝酒。” 雾月一下子被王贤气得笑了起来。 笑道:“喝酒算什么,天下哪有这样的师父,卖了自己的宝贝徒儿,只是替自己还债,真是见了鬼!” 王贤摇摇头,低头嗅着酒气,浅浅喝了一口。 想着张老头第一次给他喝酒的情形,嚷嚷着:“以后挣了钱,要记得给师父买酒喝!” 想到这里,沉寂了多日的少年,忍不住灿烂一笑。 狠狠灌了一口烧酒,跟着咳个不停。 高高举起酒杯,喊道:“五花肉!三杯酒,师父你等着我!” “噗嗤!”雾月笑了起来。 一大口烧酒呛出了王贤的眼泪,喃喃自语道:“你不知道,师父欠那几个女人的钱,也是为了给我治病啊......” 雾月闻言一凛,不再笑张老头了。 王贤又喝了一口,一边咳嗽一边笑道:“书上说了,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有谁为我倾耳听。” 喝着,喝着,少年不争气地哭了。 听在雾月的耳朵里,像是少年在安慰自己的师父。 放心,有一天我挣了钱,让老头你天天喝酒,喝最好的酒...... 第二十八章 拳头 入夜时分。 正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光,大堂里每张桌子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连嗓子都喊哑了。 老掌柜都想不明白,这里只是凤凰城偏僻的一家客栈。 平时显得冷清的地方,怎么突然就热闹起来。 突然,一个刀疤大汉走了进来。 大汉冲跑堂的伙计笑道:“伙计,有没有见过一个娘娘腔的少年?” 伙计闻言愣住了,这娘娘腔的少年,他还真的没有见过。 就在他欲要扭头去问掌柜的时候,一个紫面大汉笑道:“王老六,你一个土匪来客栈里打听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在凤凰城里打劫不成?” 刀疤汉子却笑道:“话说凤凰书院,白云山都放出了话,谁只要见到那娘娘腔,叫作王贤的少年......都有重赏。” 紫面大汉闻言一凛,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脱口说道:“这倒是一个发财的好时机。”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后厨溜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花衣裳,却掩不住脸上一抹可爱的孩子气。 看着两个汉子,轻声问了一句:“两位是不是来找王贤的?” 刀疤大汉沉下了脸,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摇晃着脑袋,嘻嘻笑道:“有一个家伙好像已快醉得不省人事了,我转了一圈,趁他不注意,偷偷喝了一口酒。” 刀疤大汉闻言笑道:“看来那家伙,快要醉死了!” 小姑娘涨红了小脸.伸出小手:“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什么......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 “五十两银子?” 紫面大汉立刻追问道:“说吧,他在哪里?” 小姑娘摇摇头:“先给钱。” 刀疤大汉闻言怒了:“什么人,能值五十两银子?” 小姑娘凑过来,看着两人笑了笑:“他至少值三百两银子,我才要五十两,好像不过分吧......” “要是你们后悔,我可以不要你们的钱......算了,我还是去问别人吧。” 小姑娘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此事有些荒唐。话没说完,小脸一红,就算往客栈外溜去。 谁知紫面大汉二话不说,立刻就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跟小姑娘说道:“钱给你,我告诉我那家伙在哪里,他是谁?”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银票,简直不敢相信真有这么荒唐的人和事。 眼前这家伙真的拿出五十两银子,买她一句话。 紫面大汉笑道:“在我耳朵边上说好了,千万不能让那个小气的家伙听见。” 小姑娘迟疑片刻,收起桌上的银票。 附在紫面大汉的耳边,轻轻说道:“他在后院。” 小姑娘怎么也想不到,她明明在后厨端着碗,正准备吃饭。 耳边却传来一个神秘女人的声音,告诉她这句话,然后让她来找两个大汉要五十两银票。 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还真的有人给了她。 紫面大汉皱起了眉头,他一时没有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就在客栈,难不成,自己要找的人在后院不成? 谁知小姑娘又说了一句:“你若是听懂这句话,我保证要不了一会,你就会后悔,真的,我不会骗你。” 紫面闻言一怔,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当下一拍大腿,瞬间站了起来,如一阵旋风往客栈的后院冲了过去。 刀疤汉子一愣,看了小姑娘一眼,竟然也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恍若一阵风跟在紫面大汉的身后,跟着往后院冲去。 就会他说是一头猪,也明白那紫面汉子为何要突然离开了。 ...... 紫面大汉一头冲进后院,只见院子里的桃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树下果然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桌上搁着一壶酒,几碟菜。 少年脸上全无表情,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酒杯,连头都没有抬起。 紫面大汉忍不住喝道:“王贤,想不到你竟然藏在这里......快起来!” 还没等王贤抬起头来,院子里又多了个刀疤汉子。 看着树下的少年一声惊呼:“卧槽,你就是王贤,你就是凤凰书院通缉的那个娘娘腔?快起来,跟老子走!” 王贤依旧没有理会两人。 紫面汉子一愣:“难道我们找错人了?” 王贤摇摇头:“你们并没有找错人,我就是王贤,两位是......” “我代表凤凰书院来抓你!” 刀疤大汉狂笑道:“你怕是不知道,凤凰书院出了五百两银子在通缉你,快起来,让老子发一回小财!” 紫面汉子摇摇头:“我受白云山的委托,来找你,你不能去凤凰书院!” 一听王贤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两个男人争了起来。 毕竟放在眼前发财的机会,谁愿意错过啊? “你们是谁?”王贤问道。 “我是王无忌,人称王老六,号称杀人百无禁忌,你若敢不听,我便砍断你一条腿,再带着你去凤凰书院!” 刀疤大汉拍着胸口笑道:“你不会逼我吧?” “我是张三刀,杀人从来不出第四刀,你不会逼我拿出宝刀来斩断你的一条腿吧?” 紫面汉子笑道:“老子已经找了你整整三天了,三天,你知道老子找得有多辛苦吗?” 王贤正想说些什么,脑海里响起了雾月的声音。 王贤一愣,心道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才快活三天,你就给我找事做? 看起来,两人皮笑肉不笑,分别是大漠中的杀手。 杀手为财,自然是凤凰书院和青云山,还有那谁出了悬赏,卧槽,这些家伙想在砍断自己的手脚,然后去领赏! 王老六和张三刀盯着他,连一刹那都不敢放松。 生怕一眨眼,王贤就会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谁知王贤云伸手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敢跟我动刀剑,我立刻去死,让你们一文钱的悬赏都拿不到!” 说完指着夜空里的月亮嚷嚷:“东方明月,纳兰琉璃,没想到你们竟然是这样的人,跟大漠里的土匪勾结上了!” 王老六忽然沉下脸,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果然是个娘娘腔,要么跟老子打一架,要么跪在地上求饶。” 王贤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人人都跟我过不去?” 张三刀嘿嘿一笑:“谁让你得罪了那些女人?放心,我们只要钱,不要命!” 说完一声冷笑,同时已亮出自己的刀,还有拳头。 刀是大漠里的土匪和杀手最喜欢的弯刀,拳头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经常在刀口上舔血的家伙。 王贤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往后退了几步,离开在桃花树下,站在幽幽的月光下,摆了一个拳桩。 伸手说道:“我没有刀和剑,只有拳头!” “哦?你一个娘娘腔,还想跟我俩打架?”王老六拍了拍胸口,笑道:“三刀你死一边去,让我先教训他一顿!” 王贤点了点头:“让你们尝尝我的花拳绣腿!” 第二十九章 意外 王老六一拳轰出,眨眼到了王贤面前。 王贤仓促间架起双臂,运起撼山拳的架势,却被一拳轰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骨头都被震裂了。 一丝灵气顺着手臂,悄悄往经脉而去。 “哈哈哈,果然是花拳绣腿。” 王老六狞笑着:“乖乖跟我去凤凰书院,还能少吃点苦头!” 一旁的张三刀抱着双臂,冷笑道:“王老六,你是不是忘记了,老子是受了青云山的委托,我要带他去那里。” “吵够了没有?” 王贤靠在屋檐下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小爷我不是待宰的羔羊......” “找死!” 王老六勃然大怒,如猛虎般扑来,这次拳风更甚。 王贤瞳孔骤缩,瞥了一眼张三刀,眼见那家伙没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拳平平轰出的刹那,一股暖流再次涌入体内。 当下借着冲击力再次向后飘退,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再次将这一道灵气吞噬。 “咦?”王老六面露惊色,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恍若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了。 王贤却在落地之后,打了一个滚。惊呼道:“不好,你要打死小爷!” “王老六,你是不是昨晚在怡红院玩得太嗨,拳头都软了?” 张三刀讥讽道:“连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还妄想独吞赏金?” 王老六气得吼道:“要不你来试试?”说完闪开,往树下而去。 张三刀一愣,眼中寒光一闪:“试试就试试!” 话音未落,恍若鬼魅般闪到王贤左侧,一记手刀直取他脖颈。 谁知王老六也没闲着,干脆一拳从右侧攻来......只是眨眼间,便将王贤全身要害之处笼罩了起来。 群殴? 你们不讲武德? 王贤吓了一跳,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臂张开,竟同时迎向两人攻击! “找死!”王老六和张三刀同时喝道。 一记手刀劈在王贤的脖子上,一记黑虎掏心轰在王贤的胸口...... 而王贤一左一右,两拳分别轰在两个男人的腰间,胸口。 三人肢体接触的一瞬,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如洪水般涌入王贤体内。 远比之前吸收的灵气多得多,当下他的经脉瞬间被撑得快要爆开......连雾月也没想到,王贤竟然同时挑战两个杀手! “啊!” 王贤发出一声痛苦长啸,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将王老六和张三刀同时震开。 两名杀手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你看我,我看你。 几乎齐齐惊叫道:“不可能!”说完:“锃锃!”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弯刀。 两道闪电,骤然向着王贤斩来! 一刹那太快,王贤来不及拿出自己的黑剑,只好往院外狂奔而去。 一边喊道:“救命啊,杀人了!” 踏过天路,他还是头一回跟大漠里的土匪,杀手,刀兵相见。 两个男人哪里会让到手的鸭子飞走? 当下一刀一剑恍若闪电一般,往王贤斩来......就算斩了一手一脚,他们也在所不惜! “砰!砰!” 还没等王贤冲到小院的大门处,身后如狼似虎一般杀来的两人便刹那间倒飞出去。 跟着便是两片树叶从他眼前飞过...... 跟着便是“嗤!嗤!”的声音响起。 “啊!我的手断了!” “救命啊,我的脚断了!” 只是眨眼之间,张三刀的紫衣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王老六脸上的刀疤也抹了一道恐怖的血渍。 两人跟死狗一样,在王贤回眸的瞬间,从客栈的院墙上飞了出去! 卧槽! 王贤只觉得一颗心狠狠地抽了一下,然后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之前吞噬的灵气太多,他感觉经脉快要爆炸了。 他以为雾月如此凶残,会在自己生死一刹出手,解决两个祸害。 却在他抬头望去的刹那,呆住了。 ...... 桃花树下,静静地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一个非常美的女人,弯弯的柳叶眉,大大的眼睛,身体玲珑丰满,无论谁看见都忍不住想咬一口。 跟之前的四女不同,眼前的女人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只要是个男人,就会被这样的女人迷死。 只是,眼前的女人却对王贤有兴趣,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花枝招展,笑道:“没想到传说中的先天灵体,一身修为渣得不行,却惹得四大宗门的少女为你动心。” 王贤眼见不是雾月出手,干脆也不急了。 而是躺在地上徐徐吐气,呼吸,试着收纳经脉里乱窜的灵气,不管眼前女人如何笑话他,都不会生气。 毕竟,打不过啊。 这可是高手中的高手,自己还没看清楚,那两个家伙就断手断脚,飞了出去。 女人又笑了,看着桌上的酒壶笑道:“你这是在喝酒,还是引诱他们来抓你?” 王贤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你又是谁?” 女人又倒了一杯酒,轻笑一声:“怎么说你也是天生灵体,怎么连女人都不如?任由两个杀手土匪欺负?” “难不成,你还没开过杀戒?大漠就是丛林,你不狠一点,随时就会被人吃掉......唉,我真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王贤抬头望天,脑海里传来了雾月的声音:“她说得没错。” “就算你被我虐得死去活来,在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眼里,统统都是花拳绣腿......” “你太让我失望了,两个送上门的杀手,你竟然让他们跑了......” “还要靠一个陌生的女人救命......” 说到这里,雾月不吭声了。 王贤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喝了一口酒,女人接着说道:“干杀手这行的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一刀砍下脑袋,更不要说,他们要砍断你的手脚,你的剑呢?” 杀人灭口? 毁尸灭迹? 确实,像这种事,身为杀手土匪随时都能做得出。 不知多了多久,经脉里的灵气终于不再乱窜,王贤拍拍屁股爬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我也要做一个土匪?” “哼!”女人一声冷哼。 “嗖!嗖!” 突然,两枝烟花冲上夜空,瞬间绽放开来。 王贤叹了一口气,这烟花是大漠里的土匪,杀手召唤同伴的信号,他有麻烦了。 谁知面前的女人却淡淡一笑:“看吧,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三十章 斩草,百里霜陌 不一会,茫茫夜色中响起疾如暴雨一般的马蹄声。 什么人来了? 是刀疤汉子的同伴?还是紫面大汉叫来的救命之人?如此恐怖的马蹄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是谁?”王贤看着面前的女子问道。 “你猜吧!” 白衣女子眉头一皱,冷冷地说道:“跟我走,这里不能住了。”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很快将客栈团团围住,王贤不用问,也知道是刚才那两个倒霉的家伙,叫来了同伴。 一是想要抓住自己去领赏。 二来,估计要找眼前这女人报仇。 忍不住嘿嘿笑道:“王老六和张三刀来找你了,你怕不怕?”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看来你得罪的人不少。” “呸!” 王贤嚷嚷道:“这两个土匪杀手,关我屁事,都是凤凰书院,白云山的那谁,出了悬赏害我不得安宁。” “王贤!”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你和你那女人跑不了啦!出来受死!” 王贤听出是王老六的声音。 扭头看了一眼白衣女人,心道他们是你打伤的好不好? “走吧!” 白衣女子一把将椅子上的王贤拎了起来,往院子外走去,一边冷冷一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贤摇摇头:“那怎么办?我去跟他们拼命?” “呵呵!”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今夜我来教你,如何斩草!” 客栈外,王老六和张三刀的叫骂声越来越响,伴随着土匪们的哄笑和刀剑碰撞声。 直到看着白衣女子拎着王贤的衣领走出客栈,不止八十,怕有一百多土匪杀手齐齐噤声,死死地盯着两人。 “记住。” 白衣女子在王贤耳边说道:“斩草!除根!” 说完手一挥,两片飘落的树叶突然如利箭般从两人面前飞出...... “咔嚓!咔嚓!”的声音骤然响起。 两颗人头飞上了夜空......王贤死死地盯着,却是王老六,跟张三刀的脑袋,惊得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叫骂声戛然而止,客栈外一片死寂。 月光下,王老六和张三刀的无头尸体依旧在马背上,然后轰然往地上跌落。 两颗头颅落地的瞬间,脸上还凝固着一抹狰狞表情。 “还有谁?” 白衣女子冷冷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客栈外不止百余骑手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随后“扑通!”声接连不断。 先是手中兵器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人体坠马的闷响。 转眼间,所有土匪都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飞......飞花摘叶......”一个土匪颤声说道:“这是四大宗门的高手......” 是个土匪,都知道在大漠绝对不能招惹四大宗门的长老,否则就等着灭门之祸。 白衣女子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着捂住胸口,“哇!”的一开始呕吐的王贤。 一声轻笑:“没出息。” 说完拎着王贤缓缓从土匪们的面前走过,王贤想了想,一边呕吐,一边上前捡起了王老六,跟张三刀的钱纳戒。 没办法,穷啊。 好不容易跟着这个陌生女子,还不能发个小财? 还没等土匪杀手们抬起头,马蹄声在夜风中响起,却是白衣女子挟着王贤,从容离去。 ...... 四个少女,满世界寻找王贤,连张老头也一样。 而这一夜的王贤,却在马背上吐得生不如死。 上一回他躺在沙坑里,没有见着师父一剑斩了木清风人头的情形,等他爬出坑时,那家伙已经被孟老头一脚踢飞了。 今天夜里倒好,这个陌生的白衣女子,先是斩断两个杀手土匪的手脚,从客栈的院子里踢了出去。 还没等他打听来人是谁。 两个家伙好死不死,招来了自己的同伙,欲要打劫客栈。 结果就是,等他麻着胆子收了两个家伙的纳戒。 两人打马离去的瞬间,身后却响起一声剑鸣...... 不,应该说,白衣女子的一剑,恍若当初雾月给他演示的那一剑...... 还没等他看仔细,天边的星河被一剑斩成了两半。 身后一百多颗人头,如西瓜一样,骨碌碌在地上打滚...... 然后打马风中,白衣女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杀手该死,土匪一样!” 这一夜。 李夜忘了什么吞噬,炼化身体里的灵气;忘了什么天外一剑;忘了要如何将撼山拳练得更厉害一些。 他在想雾月说的那番话,大漠就是丛林,从来都是拳头说话。 原来有些时候,自己要活着,有一些人就得死。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因为张老头没教过。 直到昏天黑地,来到熟悉的山间之时......天快亮了。 王贤望着似曾相识的一幕,突然吓了一跳,不好,眼前这女人是百花谷的长老?自己被抓来了百花谷...... 想着那个神秘的山洞,王贤苦不堪言。 心里嘀咕道:“那谁,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睁开眼,忽然发现眼前这间屋子,竟然满是香气。 似花香却比花儿更香,一抹幽香将他笼罩了起来,一眨眼,整个屋子甚至这一方天地,都充满着这种幽幽的香气。 一抹天光归进屋子,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王贤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满屋都是鲜花。 山风吹来,将山间的鲜花吹拂进窗口,缓缓飘了进来,在王贤注视之下,轻轻飘落在地上。 名副其实的百花谷,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换了一身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 天光照耀之下,王贤第一次看清了女人的面容......自问他也见过不少女子,至少之前那四个少女就很美。 只是,他却从未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女人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柔软丝袍,拖在地上,也拖在鲜花上。 女人之前挽着的黑发散开,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如天边的星辰,不用装饰,就是眼前这样的打扮,就是四个少女无法比拟的美。 女人只是浅浅一笑,便让地上五彩缤纷的花儿瞬间失去了颜色。 此美不是人世间所有,当是天上的仙子。 女子轻抚着自己如瀑布一样的黑发,看着王贤说道:“我是百里霜陌,也是柳沉鱼的母亲。” “啊?”王贤一声惊呼:“你是她师尊?” 百里霜陌摇摇头:“不是,不过,我可以做你的师尊。” 第三十一章 百花谷的小杂役 王贤闻言,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想着自己的秘密太多,哪里敢再找一个女魔头做自己的师尊? 真要是那样,估计要不了十天半月,自己那点秘密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不说别的,光是自己能吞噬别人的灵气,就足以让他成为百花谷的公敌。 “算了。” 王贤撇了撇嘴:“我这一身修为,连师父都嫌弃......更不敢麻烦前辈,免得以后行走江湖,丢你的人。” “哦?”这回轮到百里霜陌吃惊了。 问世间,有哪个少年男女不想成为百花谷主的弟子? 甚至,连她自己的女儿柳沉鱼,也因为懒得管教,而扔给了百花谷的长老。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渣得不能再渣的家伙嫌弃了。 气得她一拍桌子,低声吼道:“你是不是仗着我女儿喜欢你,就敢跟我耍横?好吧,把你的条件说出来,要几株万年灵药?” 她以为,上次没给王贤灵药,以至于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就偷偷溜出了百花谷。 这一次,她决定亲自出手,看这家伙还能飞上天不成? “不用了。” 王贤双手一摊,笑道:“我这身体虚不受补,再说我师父为了五百灵石,就把我卖给了你,我哪敢再欠你的钱?” 闻言,百里霜陌气笑了。 气得指着王贤的鼻子骂道:“没想到你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好吧,孟老头欠了我五百灵石,再加上利息就算一千好了......师父的债徒儿还,你便留在百花谷做杂役吧!” “什么时候等你挣够了一千灵石,再下山!” “啊?” 王贤闻言,跳起来嚷嚷:“你这是想把我禁锢在百花谷,你这个女魔头!” 就在他要暴起骂人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了雾月的声音:“答应她。” “咝......”王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好吧,百花谷的杂役都要做些什么?” 王贤心道自己皮厚骨头硬,就当作在百花谷里苦修,小爷我还怕了你不成? 百里霜陌一愣,她只是吓唬一下而已,没想到眼前少年如此痛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下,倒是搞得她下不了台阶。 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王贤的小手,冷冷一笑:“老娘我就不相信了!” “啊......” 王贤一声惨叫:“我去你大爷!” ...... 不知过了多久,当王贤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离开那间花香四溢的房子。 躺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抬头是一片茅草,幽幽月光自缝隙里洒落。 果然,自己被扔进了百花谷中的杂役堂。 耳边回响着百里霜阳那冷冰的声音:“百花谷的杂役要砍柴,担水,种地,上山采药,打猎......” 几乎王贤能想到的脏活,累活,全都齐全了。 怔怔地发了半天呆,才自言自语道:“那谁,你还没告诉我一个月,能挣几块石?” “一块。”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了雾月的声音:“她这是故意坑你。” 王贤一愣,气得嚷嚷道:“这么坑......你还让我答应下来?” 雾月淡淡一笑:“好好想想,眼下还有比百花谷更安全的地方吗?等你翅膀硬了,还怕走不了?” 王贤愣了片刻,随后嘿嘿笑道:“那确实。” ...... 黎明前的百花谷还笼罩在薄雾中,王贤已经拎着柴刀走向后山。 “今日挥刀三千,呼吸要配合每一刀的起落。” 雾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记住,你不是在砍柴,而是在斩断你面前的一切阻碍!你是在练剑!” “明白。” 王贤低声应道,双手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刀刃若剑,破开晨雾,重重落在碗口粗的青冈木上,顿时木屑飞溅! “你的手腕太僵硬了!” 雾月厉声喝道:“天外一剑讲究的是举重若轻,你现在是举轻若重!” 王贤咬了咬牙,调整呼吸,再次举起柴刀,试着放松手腕,让柴刀随着重力自然落下。 “咔嚓!”刀身深深嵌入树干。 “还行!” 雾月淡淡一笑:“继续,直到每一斧都能落在同一条线上。”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整整过了十天。 王贤不知砍了多少刀,流下多少汗水。 终于,眼前这棵青冈木终于发出一声脆响,轰然倒地。 断口处平整如镜,竟像是被利剑斩断一般。 王贤瘫坐在地上,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做到了!” “这才刚刚开始,别得意。” 雾月的声音依然冷淡:“休息一会,去担水,今天尝试将灵力凝聚在拳头上。” 王贤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饼啃了起来。 远处,杂役堂管事柳惊风站在一棵大树后,眯着眼睛观察着王贤的一举一动。 摸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小子,这是在砍柴?还是在练剑?” 柳惊风在百花谷当了三十年的杂役堂管事,见过无数被罚入杂役堂的弟子。 大多数人要么怨天尤人,要么自暴自弃。 像王贤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担水,还一脸认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意思。” 柳惊风喃喃自语:“我得去问问谷主,打哪找来这样一个小子。” ...... 山涧边,王贤将两个巨大的木桶浸入冰凉的溪水中。 装满水后,每个木桶至少有百斤重。按照杂役堂的规定,他每天需要往返二十次。 同样,他已经坚持了整整十天。 “将灵力汇聚在双臂和腰腹。”雾月静静说道:“想象你搬运的不是水,而是一座山。你要用你的拳头,撼动这座山。” 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 经过这些日子的苦练,他已经能够初步控制灵气的流动。 气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他的双臂。 再次睁开眼睛,双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担着两桶水,稳步往山上而去。 在过去十天,这段山路会让他中途休息三四次。但今日,他一口气走到了杂役堂的厨房。 “还不错。” 雾月凝声说道:“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再上层楼!” 王贤放下水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看着水缸里的少年,想着自己丹田里的灵气,已经不再是这一缸水,而是一片湖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果然自己破境需要的灵气,不是一般人想象的。 “王贤!”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三十二章 山林危机 王贤转身,却是杂役堂的管事赵虎正叉腰站在厨房门口。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以虐待杂役为乐的家伙,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发什么呆?怎么才担一次水?你想偷懒是不是?”赵虎一声冷喝。 王贤一愣,却瞬间想起了什么,旋即藏起眼中的锋芒:“那谁,我这就继续去担水。” “哼!” 赵虎冷哼一声:“记住,你只是一个杂役,别成天做黄粱美梦!” 跟着走了过来,一脚踢翻王贤身边的水桶:“这桶水洒了,重新去打!” 清澈的溪水洒了一地,溅在王贤身上......若不是脑海里的雾月出声,差一些就要暴走。 握紧了拳头,却淡漠地点点头:“这就去。” 转身离去时,他听到赵虎得意的笑声和其他杂役的窃窃私语。 “这小子真能忍啊。” “听说他得罪了谷主,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王贤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向山涧走去。 既然选择做了杂役,这样的羞辱自然免不了......除非他回去乖乖做百里霜陌的徒儿。 起初他还会愤怒,到了现在,他干脆视而不见。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做这个杂役?”王贤在心里问道。 “不然呢,难不成你要做那个女人的徒儿,然后嫁给他的女儿不成?” 雾月笑了笑:“记住,你只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修行,实在苟不下去,再换一处地方。” 王贤嘿嘿一笑:“小爷命长,跟他们慢慢玩。” 同一时刻,百里霜陌听完柳惊风的汇报,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心道一个不男不女的少年,就算是先天灵体,那也是只能看不能吃。 就算自己的女儿喜欢你,又有何用? 若是王贤拜她师,或许她还能教这家伙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修行之路。 谁知道这家伙真把杂役工作当修炼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想了想笑道:“看来眼下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太轻松了。” 柳惊风躬身问道:“谷主的意思是?” “明天,让他进山打猎。” 百里霜陌红唇微启:“告诉赵虎,特别关照一下这家伙,不要心疼他舍不得用!” “属下明白。” 柳惊风恭敬地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眼下的王贤才多大?就能进山打猎? 要知道附近的野兽早就让他们杀光了,只有往深山......可是,那里有妖兽啊? 就算这样,他也不敢多说,毕竟这是谷主的意思。 百里霜陌望着远处杂役堂的方向,喃喃说道:“张老头的债,可不是做杂役就能还清的。王贤,除非你回来求我......” 远处的王贤打了一个喷嚏。 惹得他一声惊叫:“难不成,柳沉鱼回来了?” ...... 柳惊风一声令下,将王贤派往山间打猎。 十天,要么带回五头百斤的野兽,或者一头五百斤的妖兽也行。 在王贤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 因为雾月告诉他,百花谷附近的野兽,要么被这些家伙杀光了,要么就是跑得远远地,去深山老林了。 柳惊风和赵虎两人,都以为谷主这是为难王贤。 却不知道王贤的心思......雾月要王贤进山,只是为了破开他的杀心。 上次在客栈,差一些被大漠里的土匪,杀手找上门来。 还没等王贤破开杀戒,百里霜陌就找上门来。 这回,终于轮到他独自去面对了。 王贤站在高山上,发现离百花谷越来越远,果然,靠近百花谷连一只野兔都没有。 甚至,他搜寻了很久,连一只野鸡都没有。 站在山顶,望向前方,参天古树黑压压一片,莽莽群山在眼前耸立,他只能按雾月说的,往深山而去。 大山深处有妖兽,不过王贤不怕。 他知道,那里意味着未知,神秘,危险,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的地界。 眼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吞噬灵气。 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去试着吞噬妖兽,哪怕会遇到危险。 往前走,穿过一片丛林,终于有鸟兽的叫声。 “往前过了这片林子,便找个地方歇息吧?”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了雾月的声音。 “不行啊,天要黑了,你不是说这里可能有凶兽,要不还是找个山洞过夜吧。” 王贤摇摇头,心道自己真人睡死了,谁来守夜? 虽然他没有在深山里待过,但是自幼在大漠里混迹的他,也跟师父学了一些生存的本事。 “没出息。” 雾月冷哼一声,她就是看不惯王贤总是一副怕死的样子。 心想你一个男人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王贤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一路往前更加警惕,眼看就冲入树林之中。 叽叽喳喳,身边不时有鸟兽出没。 可这会的他哪有心思再去打猎?只能在树林里穿梭,渐渐向着深处前行。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再往前,月亮也出来了。 “锃!”的一声,王贤把黑剑也拔了出来,握在手里。 而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凶兽。 感受到风吹草动,王贤就会跳起来的模样,雾月气得好笑,心里鄙夷,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里离百花谷越来越远,她也不能逼着只是炼气一重的少年,跟她当年一样。 “卧槽!” 王贤忽然爆了粗口,脚步一顿,一时显得神色不安。 雾月正要讥讽他...... “呜呜!” 就在这时,突然起风了,风中还带着一股腥味,雾月面色一变,前方不远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王贤。 就像是黑夜里的幽灵,这些家伙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 就在王贤看到这些眼睛的刹那,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响起,一群发出尖叫,拍着的蝙蝠飞上了夜空。 “不好,这是吸血蝙蝠,爪子牙齿都有剧毒!” 雾月的声音响起:“快离开这里,争取冲出这片树林!” “见鬼了!” 王贤面色一变,惊呼一声,身体一颤瞬间爆发蛮力,往树林外冲去。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听到世间还有吸血蝙蝠。 疯了!竟然被自己遇上了。 然而就算这样,因为之前跟着师父在大漠里行走,王贤早就心细如发,对于危险人种超乎常人的敏锐。 眼见少年要路,空中的蝙蝠轰的一声,追了上来。 不远处,赵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望着地上快要燃烬的迷香,正是他悄悄燃烧迷香引来了吸血蝙蝠。 只怕百里霜陌和柳惊风都想不到,两人只想赵虎给王贤找麻烦,而他却想要了王贤的性命! 看着眼前的一幕,赵虎挥手一张符纸燃烧起来,化为一团黑雾跟黑夜化为一体。 喃喃自语道:“慢慢去死吧!” 第三十三章 破杀 “王贤,不要怨我,是有人要让你死。” 越虎冷冷一笑,望着一个个发出尖叫的吸血蝙蝠,似乎对此颇为厌恶,摇摇头,转身离去。 眨眼间,渐渐消失在山林之中。 丛林内,王贤惊得往前飞掠,身后吸血蝙蝠呼啸着追击而来。 眼看这些家伙越来越快,离王贤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扑在他身上的刹那。 雾月冷冷地喝道:“你再不出手,就要死在它们的嘴里了!” “啊?” 王贤吓得一声惊呼,反手一剑往后斩去...... 只听一阵叽叽喳喳的尖叫声中,一片鲜血在风中飞溅,王贤甚至不敢回头细看,继续往前飞掠。 渐渐地,这些家伙跟他彻底拉开了距离。 丛林里时而剑光一闪,跟着就是一声尖叫,扑腾上来的蝙蝠跟着掉了下来。 王贤在前面一路跑,后面的蝙蝠一路追。 终于,一炷香后他停顿下来,看了一眼身后的丛林,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已经冲出了丛林,却看着掉在地上的吸血蝙蝠发呆。 “此事太蹊跷了,不对劲啊。” 王贤用手中的黑剑,挑起一只被他斩落在地上的吸血蝙蝠,仔细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你怎么看?” “不管怎么说,你不要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雾月嫌弃地叹了一口气:“你不会惊吓之下,把什么都忘记了吧?” “怎么可能?” 王贤摇摇头:“我得在十天之内,带回足够的野兽回去交差啊!” “白痴!” 雾月气得骂道:“你还真的把百花谷当成宗门了?我让你来这里,只是为了破去你的杀心......” 王贤一愣,猛地想起来了。 打他跟了师父之后,好像真的还没有开过杀戒...... 急得他拔剑往夜空中斩去......一刹那,数百只蝙蝠同时振翅,黑压压的蝠群往他吞噬而来。 这一刻,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剑法了。 “铮......” 生死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剑鸣在夜色中响彻。 王贤感觉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神海涌出,迅速流遍全身。 仿佛,一刹那雾月掌控了他的身体。 手臂抬起,黑剑如闪,刹那斩出。 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了刹那,回到了之前......数不清的蝙蝠还在树林里扑腾,还没有冲出,往自己而来。 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不可思议。 剑锋所过之处,最先扑来的数十只,上百只吸血蝙蝠在空中僵住,然后齐刷刷断成两截,血雨喷洒。 “这是......天外一剑?”王贤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你说呢?” 雾月冷冷喝道:“看仔细了。” 王贤还没来得及口味这句话的意思,受到惊吓的蝙蝠们,刹那飞上高空,从王贤的头上掠过,往更远处的山林飞去。 或许,它们感受到王贤这一剑的恐怖,想要逃命。 “铮!” 剑鸣声中,一道剑气自王贤眼前斩出,如一道跨越天际的彩虹,斩向茫茫夜空。 眨眼之间,恍若穿过无尽的虚空,去到了未来的某一个时刻...... 看得王贤目瞪口呆,一道剑气穿越一般,斩向那些飞进茫茫夜雾里的蝙蝠群。 数以百计的蝙蝠明明已经掠过他的头顶,只是眨眼之间便越过丛林,眼看就要消失在深山之中。 却突然在空中爆裂,化作漫天血雾。 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这是破未来......” “不错!” 雾月冷冷回道:“哪怕你眼睛看不见,只要你心念到达,终有一天,便能穿过虚空,剑斩未来。” “叽叽喳喳!” 剩下的蝙蝠发出刺耳的尖叫,一时间疯狂往王贤扑了过来,它们要拼命了! “铮......”夜空中响起第三声剑鸣。 王贤眼中,这一剑朴实无华,只是简单不过的横斩,竖切。 剑光过处,往他扑来要将他吞噬的蝙蝠纷纷坠落,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便血染夜空,也染红了自己的眼睛。 “昙花一现!你虽然回不到过去,也无法去往未来,但是你可以斩断当下的一切!” 雾月冷冷说道,然后将控制权还给了王贤。 惊瞬间,王贤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这三剑看似简单,却几乎抽空了他全部体力和真气。 “你看明白了吗?” 雾月变得柔和了一些,淡淡说道:“天外一剑不仅是杀戮之剑,也是时空之剑。” 王贤一边喘气,一边笑,汗水浸透了衣衫也毫不在意。 喃喃自语道:“我......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雾月叹了一口气,认真说道:“现在,先破开你的杀心吧......” 话音未落,丛林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紧接着,又有数十只吸血蝙蝠从丛林里涌出,转眼间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接下来,抢到你了!” 雾月一声轻叹:“赶紧解决眼前这些家伙,然后找一个山洞过夜。” “好的!” 王贤握紧黑剑,一声怒吼:“我跟你们拼了!” 说话间,丛林里的蝙蝠群已经形成漩涡,向王贤扑了过来。 生死刹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刚才那三剑的感觉。 “过去太远......我抓不住......”说完缓缓举起黑剑,呢喃道:“而未来又太过缥缈......我看不见......” 蝙蝠的尖啸声近在咫尺,腥风扑面。 王贤却闭上了眼睛。 冷冷喝道:“唯有现在......这一剑......” “铮!”黑剑斩出,没有任何花哨。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蝙蝠突然僵住,在夜空中碎裂,跟着鲜血刹那溅开。 睁开眼睛,王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次,他没有借雾月的力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出天外一剑。 虽然只有一丝皮毛。 “还行!”雾月笑了笑:“继续,杀光它们!” 呜呜!更多的蝙蝠扑了上来,王贤再次举剑。 这一次,他感觉黑剑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挥斩都像是呼吸般自然。 铿锵的剑鸣不停在夜色中响起,扑上来的蝙蝠被剑气斩落,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了小山,王贤的眼神却越来越平静。 这一刻,他忘记了什么是天外一剑。 也忘记了自己一直在雾月的虐待下,苦苦修炼的撼山拳。 更忘记了杂役堂的管事,要他十日内必须完成的任务。 甚至忘记了那四个惦记着自己的少女。 当下,他只想将扑上来的吸血蝙蝠斩得灰飞烟灭...... 第三十四章 梦里师说 今夜被百花谷所逼,被雾月逼迫之下的王贤,恍若疯虎一般,在夜色中挥剑不止。 不到一个时辰,比他在百花谷里砍了十天柴,挥剑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直到风中再无一只尖叫中的吸血蝙蝠,直到他一身染血,累得瘫倒在地上。 雾月才幽幽一叹:“可惜这些家伙没有一点用处,否则光是眼前一战,就够你完成百花谷的任务了。” 王贤没有理会,而是找了一条小溪跳了进去。 一身染血的滋味,他还是头一回。 一边洗刷身上的血污,一边望向夜空。 喃喃自语道:“你不是说,我很快就能再上层楼吗?” “我又不是神仙!” 雾月淡淡一笑,回道:“我只是有一种预感,但是你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今夜这些吸血蝙蝠,你吞噬了它们的灵气?” “扑通!” 王贤一下子跌进溪水里,怔怔地望着夜空,呆住了。 拼命之下,他确实将这事给记得干干净净。 想想不对劲,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这些家伙只为吸血而来,哪来的灵气让我吞噬?除非找到一头妖兽......” 雾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懒得理会。 只是凝声说道:“百花谷里的长老,不是什么好人......” 王贤没有看到使坏,驱使吸血蝙蝠来害他的赵虎,雾月可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为了让王贤得到历练,她早就一剑斩了那家伙的人头。 只是,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她也不想捅破这事。 王贤以为雾月在帮自己说话,当下嘿嘿笑道:“那是,这世上除了我师父,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雾月一愣,她没想到王贤突然想到了张老头。 望向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便淡淡一笑:“附近没有山洞,你便在溪边生一堆火,将就过夜吧。” 王贤还想说些什么,谁知雾月就跟睡着一样,懒得理他了。 心想我这好不容易破了杀戒,你倒是夸一夸我啊? 我这兴奋得不行,你倒好,直接做梦去了。 洗漱一番后,在溪边生了一堆火。 躺在地上仰望星空,想着雾月斩向天际的一剑,不知道那一年,那一月自己才能跟她一样? 想着,想着。 思绪万千的少年郎,只觉得眼皮如山,忍不住头一歪,倒在地上。 ...... 梦里少年郎,也曾想一人一剑,牵着一匹马儿仗剑走四方。 至少离开大漠,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这是当年,他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张老头跟王贤聊天时,少年说起的自己的梦想。 梦里,便自然梦见了自己的师父。 桃花树下,张老头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端着一杯酒,正在发呆。 王贤抱怨:“师父,我被百花谷主抓来做杂役了!” 张老头闻言,将蒲扇搁在桌上,望着王贤笑道:“百花谷不好吗?眼下那四个少女还在凤凰城找你......” “趁着她们还不知道你已去了百花谷,好好跟着谷主修行,争取将你那身体重新打磨一回......否则等她们找上门来,嘿嘿。” 说到这里,张老头叹了一口气,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继续说道:“想想为师年轻的时候,活得很没劲,把一些事情想得太复杂,太思量,以至于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老头就像从自己的徒儿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想了很多天,终于想明白了。 就像是放下了多年的纠结,一下子变得很舒服。 就像喝了一口陈年老酒,浑身暖洋洋,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非得跟徒儿一样,找四个老小不可。 王贤一愣:“师父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心道自己被百里霜陌打成了百花谷的杂役,成天砍柴担心,眼下又被赶进了深山打猎。 师父倒是为自己喝起了彩,就好像这才是自己要做的事情。 想着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的柳沉鱼,王贤急得嚷嚷道:“我容易吗?若是柳沉鱼回来,若是她跟姜芸儿一样折磨我,弟子肯定会跑路。” 一想到百里霜陌对自己做的事情,王贤的心情瞬间变得冰冷。 再加上赵虎变着花折磨自己,他眼下就想从这深山老林之中,往更远的地方而去。 完成任务,做梦去。 小爷我不高兴,不侍候你们了。 张老头喝了一口酒,朗声笑道:“就你这点本事,怕是你还没跑出百里,就给山间的妖兽吞噬了!” 老人端着一杯酒,抬头望天。 静静地说道:“当我行走天下,心里只有诗和远方,根本没有女人......你说,那时为师是不是应该给你找个师娘?” 想想不对,改口笑道:“当年,我若是替你找四个师娘,你说好不好!” 王贤瞬间想到四女的模样,摇摇头:“不好!” 老人气笑了:“臭小子,有了婆娘忘了师父,你是不是想着连着四个少女一起娶了?” 王贤闻言,顿时想到姜芸儿给他下毒的模样。 气得一手拍在桌上,嚷嚷道:“不好!” 老人一愣,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 想了想问道:“难不成你喜欢东方幽月?或者是纳兰霓裳那丫头,难道说你有被虐待的倾向?” 王贤闻言更气了,心道那两个女人敢动手抢自己,眼下又打不过她们,哪里敢惹这两个少女? 当即摇摇头,回道:“不要,一个都不要!我要读万卷书,走万里路,我要离开大漠!” 老人闻言,呆住了。 伸手摸着王贤的脑袋,心道难不成自己心急之下,把宝贝徒儿逼疯了吧? 还是练拳练傻了?还是去了百花谷的深山老林,被即将出现的妖兽吓倒了? 却不知道,打从王贤遇到雾月。 打从他看到云夕斩出的天处一剑之后,一颗心,这片大漠早就留不住他了。 美如天仙的少女,一不能助他踏上星辰大道,二来一个个都惦记着他的先天灵体。 如此一来,他眼里的女人就是虎狼,哪敢去想这些破事? 张老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两只青色的袖子一只被杯里的酒水打湿,一只被王贤端在手中的茶水溅上。 不知沉默了多久,老人也不在乎是湿了袖子,还是湿了鞋子。 悠悠一叹:“我说徒儿你要知足啊,在她们眼里你就是个宝贝,灵药,天赐的夫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若是一再让她们伤心,没准哪天你在她们的眼里就成了色胚,无赖,浪荡子!” 王贤闻言,忍不住捧腹大笑。 嘿嘿笑道:“那样最好,我一个登徒子配不上四大宗门的天之娇女,老头你再重新收一个宝贝徒儿吧?” 老人气得一口酒喷出打湿了衣襟:“小子,你想做什么?” 王贤摇摇头:“与其被四人轮流折磨,不如落发入寺,做和尚去。” 第三十五章 惊魂一战,穿越了 王贤没想到,自己被师父鄙视了。 气得他一声怒吼,拍着胸口喝道:“老头你等着,等离开大漠,十年之后再回来看你!” 张老头淡淡一笑:“天高任鸟飞,你去吧,我就在凤凰城等着你!” “哼!” 王贤气得往前一步踏出,就像是踏过了千重山一样,一下子消失在张老头的面前。 呜呜!起风了。 抬头一看,好家伙。 只见狂风呼啸,一只大鸟在天空中盘旋,巨大的羽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王贤的头上。 黑里发青的羽毛寒气逼人,惊得王贤寒毛倒竖,差点一头栽进溪水之中。 这家伙前一刻还在月光下盘旋,下一刻却凌空扑下往王贤而来。 速度快若流星,明明还在天边,下一刻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那谁,好大一只鸟......救命啊!” 王贤一声惊呼,心中恐惧不已。 这鸟太大了,双翅展开怕是不止三丈,每一根的羽毛都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还有空中,一道凶煞气息直迫王贤而来! 吓得王贤撒开脚丫子,往不远处的树林狂奔而去狂......这他娘的,谁受得了啊? “轰隆!咔嚓!” 一棵参天古树被冲扑下来的大鸟挥翅,枝丫与树叶乱飞,碎屑纷纷往王贤砸了过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传说中的妖兽,大漠天空的老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恐怖了? “这是传说中的墨鹰,别怕,跟它玩玩!” 就在巨鸟俯冲下来的一刹那,要坏的脑海响起了雾月的声音。 王贤闻言吓了一跳,墨鹰?那我也没听说过啊? 惊悚之下,王贤大叫一声,脸色发白往前飞快逃去,直想立刻躲进树林之中。 “噗嗤!” 不等他冲进树林,墨鹰的羽翼刹那划过,在他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该死!”王贤咬牙骂道,一边拔出了自己的黑剑。 “你跑不掉的。”雾月带着几分戏谑笑道:“这只墨鹰至少有五百年道行,你一个金丹境的渣渣,好像不是它的对手哦!” 王贤抹了把脸上的血,吼道:“你这是想要坑死我?” “差不多吧!” 雾月冷哼一声:“你进山不就是为了吞噬妖兽的灵力,不管怎么样,先跟它拼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墨鹰突然俯冲而下,一道黑色扑来......王贤下意识横剑格挡,“轰!”的一声,被撞飞三丈远,差一点就撞断一棵大树。 “噗......” 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墨鹰落在他面前十丈处,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注视着他。 王贤这才看清,这妖兽的羽毛并非纯黑,每一片边缘都泛着暗蓝色。 一双爪子莫说将他撕裂,就算是身后的大树,怕也扛过不两招,就得断裂。 王贤艰难地撑起身子,黑剑指向墨鹰,冷冷喝道:“来啊!” 就在他飞身扑上的刹那,墨鹰挥动翅膀,再次将他扇飞,鲜血刹那在空中飞洒,痛得下一刻骨头就在散架一样。 “你杀不死我,就轮到我了!” 打起了火,王贤决定跟这家伙拼了...... “唉!” 雾月叹了一口气,刹那间,一股清凉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王贤一愣,身体再次被雾月接管。 他的眼神也从原本的慌乱变得冷漠,甚至有些狠戾。 气得他在心里嚷嚷,我才什么修为,你就让我跟五百年的妖兽拼命,这是要我的命啊? “看好了。” 雾月冷冷喝道,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情感。 一瞬间,墨鹰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往王贤扑来。 王贤手中的黑剑却在一刹那迎风而起,直指墨鹰。 就在巨大的羽翼离他不到一丈的瞬间,手里的黑剑轻轻一抖...... “铮!” 一道寒光如银河倾泻,破空而出。 一道闪电刹那划过墨鹰右翼,“咔嚓!”声中,半片翅膀应声而断,黑色羽毛混合着鲜血漫天飞溅。 墨鹰发出痛苦的悲鸣,巨大的身躯轰然坠地。 就在王贤欲要冲上前,再斩一剑的瞬间......这家伙却连连翻滚,最后一路滚到山涧边上,轰然跃出。 “啾!” 墨鹰借着下坠之势,挣扎着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往夜空中飞去,渐渐消失在王贤的视线之中。 王贤一屁股跌坐在地,这一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就算雾月暂时接管了他的身体,这一剑,消耗的却是王贤的灵气。 “为什么不杀了它?” 王贤望着一地枯枝落叶,有气无力地问道:“杀了它,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可,可惜了,没能吞噬它的灵力。” “白痴,那是你的任务!” 雾月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虚弱,喃喃说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能斩出这一剑已是不易!”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墨鹰的一声哀鸣。 像是在警告狂妄的少年,这事没完。 王贤一愣,气得仰天吼道:“你还能回来,把我吃了不成?” 可惜了,这么一个大好的时机,因为他太弱而不得不错过。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天边一抹晨光浮现,天亮了。 王贤左右四顾,却惊叫道:“见鬼了,这不是我昨天过夜的地方?” 昨夜他分明记得在小溪边生了一堆火,而当下却是在一处山涧之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挂瀑布缓缓落下,恍若仙境。 雾月瞬间也惊呆了。 沉默了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难不成,你在梦里穿越了?” “有可能!” 雾月想了想说道:“传说百花谷的山脉深处,有一个秘境,十年开放一次......难不成,你真的在梦里穿越了?” “不知道!”王贤摇摇头。 “我晓得了!” 雾月嘻嘻笑了笑:“光凭我的神魂无法穿越,就算你是先天灵体,在没有进入秘境的凭证之下,也无法进入......” 王贤闻言,咧嘴笑道:“如此,我的先天灵体,加上你不死神魂,所以才会刹那越了时空?” “再说吧!” 雾月笑了笑:“先把这翅膀洗干净,烤来吃了......这可是大补之物,不能浪费了!” 她甚至在惊呼,倘若自己肉身还在,这不得咱上半个月啊? 王贤一听,也跟着惊呼道:“如此,我可以破境了?” “差不多吧,我累了,没事别吵我!” 眼看着灵肉吃不到,雾月干脆闭嘴去养神了。 王贤拖着墨鹰的翅膀,没想到雾月只是斩断了小半截,没想到竟然有一百多斤,太吓人了。 就在他拖着墨鹰的翅膀,来到瀑布边上,准备动手切割的时候。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十六章 我不是你师弟 “都怪我......若不是我急着要追那只鹰,师弟也不会受伤。” “师姐不要自责,这是秘境,我们谁都没有来过!” “这里有些邪门,早知就不来了!” 就在王贤拿出小刀,准备切割的瞬间,不远处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嚷嚷声。 吓得他脱口问道:“不是说这是秘境吗?怎么会有人?” 谁知雾月根本懒得理会他,就跟睡着了一样。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二男一女怔怔地望着王贤发呆...... “你是谁?” “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百花谷的弟子,你呢?” “那谁,我也是,不对,我只是杂役......” “天啦,一个杂役怎么能进秘境,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迷路了,才来到这里。” ...... 一番唠叨,王贤呆住了,几个少年男女也呆住了。 王贤没想到真的穿越来到了秘境之中,几个少年男女更是没有想到,一个新来的杂役,竟然闯进了秘境之中。 要知道,就算她们五人,也是各自的师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个名额,得以进入百花花深山之中的秘境。 一个杂役,凭什么也能进来? 一袭白衣,身上染上些许血渍,跟柳沉鱼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来到王贤的跟前。 脸色悲愤,甚至带着一抹绝望之色。 却在看到王贤正在处理的墨鹰翅膀,瞬间惊叫了起来:“天啦!这是什么?小杂役,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尊是谁?” “还有,我叫凌菲菲!你手里捏着的是......” 王贤被少女身上的血渍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百里霜陌要收我为徒,我不肯,她就把我打入了杂役堂......我叫王贤,我没有师尊!” 想想,不管是杂役堂的长老柳惊风,还是管事赵虎,都算不上自己的师尊。 想做他王贤的师父,可没那么容易。 “啊?你是谷主的弟子?” 凌菲菲一听呆住了,凑上前指着地上的血淋淋的翅膀问道:“这是......” “这是我的。” 王贤看着少女,脸上露出警惕的神情:“那怪鸟想吃我,被我斩了一截翅膀,你不会想也想打我的主意吧?” 雾月说这是大补之物,怎么说,他也得留下一些,烤成肉干,带回凤凰城给师父尝尝。 “嗖嗖嗖!”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风中又来了一男一女。 众人看着王贤脚下的翅膀,一袭青衣,比王贤高出一个脑袋的少年惊叫道:“师姐,这就是那畜生!” “没错!” 凌菲菲心里有些复杂,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不肯做谷主弟子,宁愿做杂役的少年。 一个初来的少年,竟然斩了墨鹰的翅膀。 疯了,太疯狂了! “天啦,小杂役你太厉害了,你叫什么......” 身着红裙,生着一张圆脸的少女,低头捡起一根羽毛惊叫道:“你要做什么?” “我是王贤!” 王贤看着少女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饿了,打算烤来吃。” 不知怎的,王贤看着眼前的圆脸少女,想到了姜芸儿。 心道可惜,那家伙没有福气,错过了眼前的美味。 “我叫凤飞飞!” 红裙晃得王贤眼睛一亮,凤飞飞嘻嘻笑道:“你是新来的吧,我们都是你的师姐,师兄,这是冯宇师兄,这是陈天,这是龙羽......他们都是你的师兄哦!” “还有,你是怎么杀了那畜生......我也饿了。” 少女毫不掩饰对美味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王贤。 青衣少年冯宇深吸一口气:“师弟,那家伙呢?” “我打不过他,自然是飞走了!” 王贤看着眼前五个家伙一时头大,想了想说道:“这是我的......好吧,我可以分一点给你们,但是不许抢!” 这一刻的王贤,有一种想法。 只要这些家伙敢动手,他会让雾月带着他瞬间离开这里。 秘境这么大,自己哪里不能去啊? “好吧,我们不会抢你的东西。” 不等同伴出声,凌菲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身后的三个少年说道:“去捡些干柴,大家一起动手!” 冯宇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师弟往树林而去。 凤飞飞蹲下来,跟王贤笑了笑:“师弟,你在百花谷还认识谁?” 王贤眼珠子转了转,却突然问了一句:“那谁,你们能来秘境,为何不叫上姜芸儿?” “啊?” 凤飞飞一听,瞬间尖叫起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王贤?”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者说,直到眼前的三男两女生了火,烤熟了黑鹰的翅膀,还没安静下来。 只因为凤飞飞瞬间想起来,师姐姜芸儿回山的时候,曾经掳来了一个少年......也叫王贤。 据说是天生灵体的王贤,被谷主盯上了,要收为上门女婿...... 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拒绝了谷主,被贬去做杂役了。 手里捧着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妖兽肉,凤飞飞嘻嘻笑道:“师姐上回说你逃跑了,她去了凤凰城,自然就错过了秘境......” 辛劳一夜,王贤打了个哈欠。 伸了个懒腰,想着姜芸儿这会儿在凤凰城的模样,估计那家伙肯定不会跟东方明月三女混在一起。 守株待兔,是她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却瞬间呆住了。 昨天夜里梦到师父,怎么就忘记问那几个少女究竟在干些什么?姜芸儿又去了哪里? 凌菲菲看着王贤发呆的模样,还以为他生气了。 当下安慰道:“既然师姐喜欢你,估计谷主也只是暂时罚你在杂役堂......待到芸儿师妹回来,你也不用去砍柴了。” 冯宇一听眼前小杂役是师妹姜芸儿指定要的人,也不敢笑话王贤是杂役了。 一边吃肉,一边问道:“师弟,你在杂役堂苦不苦,用不用砍柴担心?” 王贤闻言,顿时面露悲色。 捧着一大块肉,嗷嗷叫道:“我砍了十天的柴,担了十天的水,谁知赵虎嫌不过瘾,又让我来深山中打猎!” “啊?” 凌菲菲睁大了眼,一旁的冯宇更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众人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王贤,齐齐说道:“你一个渣渣,他们让你来打猎?” 尤其是凤飞飞忍不住咯咯笑道:“王贤,我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渣渣!” 王贤倒也懒得生气,而是指着众人身上的血渍。 淡淡一笑:“你们呢,这身上的血......难不成,被秘境里的妖兽虐得......” “不是!” 凌菲菲不等王贤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回道:“这里有诡异!” 第三十七章 玉简里的留言 “这么怕死,还来秘境?” 王贤摇摇头,心道还好你们没见过那黑鹰的恐怖,若不是雾月,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他甚至相信,是雾月替自己遮掩了破境之后的气息,这才会让眼前这些家伙,包括杂役堂的那些人,以为自己是一个渣渣。 只不过,这事肯定瞒不了百里霜陌。 心想,你明知道我已是金丹巅峰的境界,竟然将我扔来了杂役堂,这得有多恨啊? 还好,自己苟住了。 凌菲菲冷哼一声,看着眼前的王贤,突然生起一丝厌恶之意。 心道若不是谷主和姜芸儿喜欢你,你一个渣渣,就算做百花谷的杂役,也都没有人要。 只是,她却不知王贤的心事。 且不说眼下,光是上一次被姜文铮打落悬崖,便是凶险万分。 每一次,他仿佛就要死了,最后却又绝处逢生,只是这些道理他却没心思跟眼前的五人诉说。 谁知凌菲菲的心思跟王贤一样,甚至坏到了极致。 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先天灵体,让她越看越不顺眼。 最后还是凤飞飞打破了沉默,吃了几口烤肉,少女感受到浓浓的灵气腹中翻涌,眼看破境在即,不由大喜。 却皱着眉头,跟王贤小声说道:“师姐说得没错,这个秘境太诡异了......我们进来时有十人,现在......” 王贤闻言,一下子呆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的不是妖兽,而是人祸。 眼前五人,虽然凌菲菲,跟冯宇身上都染上了血渍,但显然不应该是之前墨鹰造成了。 那家伙如果真的跟眼前这几个家伙厮杀,只怕非死即伤,哪能再遇上自己? 谁知凤飞飞看了一眼师姐,却在王贤目瞪口呆之下,掏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凌菲菲面色微变,却也没有说话。 王贤接过来,看了又看,只见上面没有一句话。 想了想,下意识地贴在自己的额头......这还是当年张老头教过他的,说是有一种玉简,可以在紧急情况之下,留音传信。 凤飞飞紧张地看着王贤,脸上带着一抹期待的神情。 很显然,这一招她和师姐等人都试过,只是没有人能听到玉简里的那句话......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却怔怔呆住了。 玉简在贴近他的额头瞬间,并没有反应,直到他欲要取下的一瞬间,才仿佛有一抹金光闪耀。 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师姐,秘境里除了我们,还有人......”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瞬间遇难了。 王贤猛地一惊,脱口说道:“秘境里除了我们,还有人......此人应该当时就遇难了,不对,难不成真的有阴谋?” 说到这里,他也吓了一跳。 心道,小爷我只是进山历练,来破杀心打猎,不是来杀人救人的。 “啊!” 凤飞飞一声尖叫,一把将玉简夺了过去,贴在自己的额头,可瞬间又失望了。 看着凌菲菲摇摇头:“我听不到,没了。” 皱起眉头,将玉佩扔给了凌菲菲,凌菲菲学着王贤的模样,跟着也皱起了眉头,瞬间失望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玉简里的声音,竟然只有王贤听能见。 难道这就是天生灵体? 殊不知,王贤的身体里还有一个雾月,一个更恐怖的存在。 五人闻言,一时惊呼起来。 “你说得没错,这个秘境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半晌后,凌菲菲喃喃低语,转头遥望更远的地方。 秘境很大,资源众多。 这样一个地方,又属于百花谷范围,且还是一处秘境,怎么可能有外人闯入? “除非!” 王贤脱口说出的刹那,凌菲菲也说了出来:“没错,除非百花谷里有内贼!” 无论是事实还是猜疑,这一句留言足以让五人震惊不已。 凌菲菲看着王贤,凝声说道:“我们此行十人,最高修为不能超过金丹之境......不想被那只黑鹰冲散之后,只剩下我们五人......” 王贤摇摇头,他坚信那失踪的五人,绝对不是墨鹰所害,肯定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解释道:“若是墨鹰吞噬了你们五个同伴,便断然不会接着来袭击我!” 冯宇也跟着说道:“没错。”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吃饱了的默鹰,断然不可能来袭击只是一个渣渣的王贤。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离开,还是四处寻找一番?” 冯宇看了王贤一眼,跟着望向凌菲菲。 带队的是师姐,作决定的自然也得是她,更不用说,王贤为众人读出了玉简里的留言。 “依我看,你们有这枚玉简......最好离开秘境,回去找谷主派人来解决......安全为上,何必去找人拼命?” 王贤想了想说道,他可不想跟这些家伙一起去四处探寻。 大不了,自己也跟着五人一起离开。 只要不是秘境,他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一边打猎,一边寻机吞噬一头妖兽。 凌菲菲迟疑了一下,如果这么就回去了,她们可以说是空手而归。 唯一得到的机缘,还是王贤给他们吃下的这些妖兽肉。 若是调查出的线索再多一些,或者找到百花谷里的内鬼,那么不仅五人都有功劳,还能为失踪的五个同门报仇。 冯宇眼看凌凌菲迟疑,眉头微微一皱。 若就这么回去了,他担心找不到机会寻找千年灵药,于是心一横。 说道:“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能这么离去,我们人多,可以一边寻找灵药,一边寻找失踪的同门,还能找到藏在秘境里的外人......” “况且,只要我们不走散,试问世间还有谁能同时打败我们六人?” 一眨眼,冯宇把王贤也算了进来,说完后望着凌菲菲。 点了点头,凌菲觉得师弟所说有理。 “好吧,我们就往四下打探一番,说不定能找到失踪的师弟、师妹,看看究竟是何处妖孽,敢混进百花谷的秘境。” 王贤闻言一愣,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寒意。 心道你们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不怕死啊? 就在这时,凤飞飞却大喊一声不好,当即跌坐在地上,身上灵气瞬间涌出。 惊呼道:“师姐不好,我要破境了!” 剩下的二个师弟也跟着惊呼:“不好,我也要......” 凌菲菲看着三人,又看了王贤一眼,幽幽一叹:“那就先在这里歇息几个时辰,大家破境之后,再说。” 王贤白了凤飞飞一眼,嘿嘿一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还没破境,倒是便宜了这些家伙。 胆大包天的王贤,才不怕秘境还有外人。 既然眼前的五人无暇找自己麻烦,他便安安心心将剩下的墨鹰翅膀切下,一块块放在火堆上面,慢慢烘烤。 等着离开百花谷,给师父一个惊喜。 如果能遇上姜芸儿,倒是可以给那丫头也分一块,毕竟,这是唯一看过自己身体的女人。 想到这里,王贤又呆住了。 心道不好,自己的身体不仅被姜芸儿看过,还被她老娘百里霜陌也看过了。 否则,也不会将自己扔进了杂役堂...... 气得他恨恨地骂了一句:“让你眼下欺负小爷,等我踏入元婴化神,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王贤面色阴沉,默默地感受着身体的血液这一瞬间将要燃烧起来。 却依旧没有破境的迹象,默默地想了又想。 唯有先解决眼前五人遇到的麻烦,把他们打发离开秘境,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五百斤兽肉,八字还没一撇呢! 赵虎,你大爷! 我才一个渣渣,连鸡都没杀过,你却给我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去死! 第三十八章 山里有个庙 身体里的灵气如火焰一般灼烧,让王贤兴奋不已。 吃了不止十斤妖兽肉,让他感觉比王强打他十拳吞噬的灵气还要浓郁。 若不是雾月已经沉睡,懒得理他。 他甚至怀疑,自己以后只要不停地吃一些妖兽肉,也能吞噬天地灵气,然后一朝破境。 如此说来,岂不是吞噬千年灵药也可以? 望着面前跌坐有五人,只是吃了几块灵气满满的烤肉,便骤然破境,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嫌弃的神情。 看来雾月说得没错,这些家伙的丹田估计也就是一碗水。 最多,像凑菲菲这样的少女,也只是一个比碗大一些的水桶而已。 哪里像他的丹田,不知是汪湖水,还是一条大河,就没有吃饱的一刻,果然自己的破境比别人难了不止十倍。 日上三竿,王贤将烘烤好的肉干收了起来,洗漱一番之后。 凌菲菲五人先后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山涧上灵气滚滚,显然是破境了。 凤飞飞惊叫一声之后,望向远处背着手,靠在树下的王贤嚷嚷:“王贤,你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小姑娘在这一刻深深地疑惑不已。 说好的先天灵体,连师姐文薰儿都心心念念的家伙,吃的肉比她还要多,怎么就没有一点动静。 依旧是一个渣渣? 王贤冲着圆脸上姑娘嘿嘿一笑:“我命苦,不能跟你们比!” 不远处,破境之后的凌菲菲去洗漱了一番,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看着王贤淡淡一笑:“谢了。” “不用。” 王贤挥挥手:“剩下的一点肉干我要留给师父,你们谁都别再打我的主意,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好吧。” 凌菲菲也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收起了心思之后,看着几个同伴问道:“我想回之前的那破庙,再看看。” 凤飞飞握着拳头吼道:“去就去,我们都破境了,就算遇到危险也不用害怕!” 王贤一愣:“真要去?” 冯宇一愣,看着王贤问道:“你怕了?” “我胆子比较小,修为也不如你们。” 王贤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跟在凤飞飞身后,一行人渐渐消失在丛林中。 ...... 六人在山林里穿梭,没有丝毫的停顿。 整整花了一个时辰,这是王贤头一回不要命地跟在五人身后狂奔,还好,没有落下。 “到了!” 冯宇忽然开口,五人脚步一顿,瞬间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一处依山傍水的树林边上,地上铺了不少青石,一座荒废的小庙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一座庙? 王贤心里嘀咕,心道这究竟是秘境,还是山林深处? 若是秘境,哪来的庙?就算有庙,当年谁会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修行? 只是四下寂静无声,给人一种荒凉之感。 不管王贤怎么想,小庙在阳光下却透露出一丝阴寒的气息,惊得他打了一个冷战。 这一幕,让他脸上的神情为之一变。 不知怎的,就在一刹那,王贤心中猛地升起一丝危机感。 下意识中,拿出了自己的黑剑,仿佛全身每一块血肉都在这一瞬间颤抖了起来。 “有些不对劲!” 冯宇内心咯噔一声,跟凌菲菲喊道:“师姐小心......”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嘎吱!”一声,小庙紧闭的大门,徐徐打开。 一缕阴风吹出,依稀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王贤心里紧张,更是将黑剑横在身前,全身骨头在这一瞬间噼里啪啦乱响。 左手握成了拳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战的架势。 不等来人说话,凌菲菲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百花谷的秘境之中,你是怎么进来的?” 站在小庙屋檐下,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静静地注视着众人。 自然也看到了站在最后的王贤。 一股阴森气息袭来,王贤浑身一颤打了一个激灵,想到了被师父杀死的那个老头。 尸仙教的木清风,当时给他的感觉就是这种气息。 不等来人开口,他忍不住在心里问道:“这家伙是尸仙教的?” 奈何雾月就跟睡着了一样,没有理他。 青年看着凌非非拱手回道:“诸位道友,我是尸仙教的弟子......这里明明是我们发现的秘境,你们怎么进来的?” 王贤闻言,惊呆了。 这不就是贼喊捉贼?这里可是百花谷的地盘,何时成了尸仙教的秘境? 心道你们的圣女,还在小爷我的身体里面,要不要把她喊出来对质啊? 不等凌菲菲回话,凤飞飞却炸毛了。 指着黑衣青年喝道:“你是不是白痴?这里明明是百花谷的地盘,你们尸仙教在千里之外......” “没错!” 凌菲菲上前一步,看着青年男子回道:“说吧,是谁泄露了秘境之地,又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就在这时,王贤嗅到一股血腥味。 这味道很淡,可是却躲不过他的鼻子,这是他的直觉。 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开口时。 凌菲菲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五人脚步瞬间停住,因为就在这时,小庙里竟然有一抹血光飘然而出...... 连王贤也是心底发毛,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身黑衣的青年男子身边,多了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红衣飘飘,脸色惨白。 却冲王贤诡异地笑了笑,双唇微动,似乎在说欢迎你来送死。 “既然如此,你们便统统留下来吧,这里风水不错,正好可以埋你们的尸骨!” 青年笑声传出,他的嘴角竟直接撕开化为一道巨大的裂口,几乎要将他的头部分割! 说完,身体如鬼魅一样飘出,向着最前面的冯宇袭来。 冯宇面色一变,刹那拔剑。 手中灵剑呼啸斩出,黑衣青年毫不闪躲扑了过来! “嗤!”的一声,任由剑气穿过身体,脸上却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仿佛化为一道风,一团黑雾...... 冯宇吓了一跳,刹那间收回灵剑,往后倒掠三丈,一边喊道:“小心,回去!” 一边掏出一个黑色的事物往前扔出,“轰隆!”一声,瞬间爆炸开来。 一剑穿胸,跟着便是一颗轰天雷在眼前爆炸开来。 按说黑衣青年早就应该倒下了,谁知这家伙依旧诡异地笑了笑。 如一阵狂风般,继续向着冯宇扑来。 更不要说,站在庙外的红衣女子还没有动,正冷冷地盯着人群后的王贤,仿佛只是一眼,便将他看穿了一样。 吓得他一声惊呼:“这是尸仙教的阵法,立刻离开!” 第三十九章 庙里有人 与此同时,凌菲菲脚下的青石板竟然开始移动。 不对,应该是这些石板瞬间化作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跟骷髅一样的手,一把往凌菲菲和凤飞飞的腿抓去。 “哈哈,来了生人!” “来吧,我已经饿了很多年!” “来吧,乖乖地来拥抱我吧,我要那女人......” 风中骤然响起一阵阵尖叫,听起来让人悚然心惊,听得凤飞飞一声惊叫。 面色苍白的凑菲菲,“锃!”的一声,手中灵剑呼啸而出,剑光过处恍若一道闪电,斩断抓向自己的手臂。 “锃!锃!锃!” 凤飞飞,冯宇三人齐齐拔剑斩向这些恐怖的家伙。 王贤却冷冷地注视着站在庙门前的那个红衣女子,嘴角动了动:“你是谁?” 红衣女孩冲他邪魅一笑,嘴角动了动...... 王贤顿时感觉头皮要炸裂开来,一声怒吼,从怀里掏出二张符一前一后贴在身上。 嘴里一边唠叨一边拍着胸口,“嗡.....”的一声金光闪耀,一团淡淡的光幕将他笼罩起来。 看在凌菲菲的眼里,王贤的修为突然暴增了二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嗷嗷直叫,欲要扑上去咬人的野狼。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谁都顾不了谁。 凌菲菲五人不仅要面对这青石板下冒出来的鬼魅之物,还要面对那个一袭黑衣的青年。 就在王贤拍出符文的刹那,红衣女子嘻嘻一笑,往前踏出一步。 就好像黑暗里走出,向着光明而来。 王贤一看不好,当下拔出黑剑,双手紧紧握在手里。 看在红衣女子眼里,却是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少年,手无缚鸡之力,不得不双手握着一把剑,吓唬鬼? 只是往前一步踏出,红衣女子便已经来到王贤身前三尺。 伸手往王贤抓来,却被符文所化的光幕挡住,无法寸进。 “可恶!” 红衣女子一声尖叫,震得王贤浑身一颤,神志模糊差一点就扑倒在地上。 惊瞬间,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却看到红衣女子化作竟然化为一团红雾,试图将他笼罩起来。 “想多了!” 王贤一声怒吼:“天灵灵,地灵灵,百里谷主保佑我一定行!”说完双手握剑,猛地往前斩出...... “轰隆!”一声巨响。 却是黑剑跟红衣女子的灵剑斩在一起,王贤被猛地弹开。 红衣女子半空中凝成一团,显出身躯,咯咯一笑,往王贤扑来。 ...... 与此同时,一阵幽怨的呼啸声响起。 只见小庙外突然起雾了,茫茫雾气中摇摇晃晃出现几个骷髅,迈着大步,蓦然往凌菲菲五人扑来。 一袭黑衣的青年,竟然露出笑脸,就像看陷阱里的猎物一样,看着眼前的五人。 其中一个骨髓,距离凤飞飞很近,直奔她来。 “鬼啊!”凤飞飞一声惊呼。 小姑娘浑身哆嗦,眼前的危险,她长这么大都没遇到过,眼都红了。 眼看扑来的骨髓,连忙掐诀,用了全部气力,向着扑来的骷髅一剑斩去。 灵剑斩出的刹那,如一道闪电出现,“轰!”的一声,直接就穿透了面前骷髅的头颅。 看着轰然倒下,如鬼魅一样的骷髅,凤飞飞没有一丝喜悦。 而是扭头跟凌菲菲喊道:“师姐,他们不是好人!” “统统斩了!” 凌菲菲不用凤飞飞多言,甚至相信是眼前这两个家伙,害死了之前失散的五个同伴。 否则,这两人怎么会盘踞在小庙里,还召唤了山间的鬼魅? 只是电光石火之间,不等黑衣青年动手。 凌菲菲五人挥剑之前,已经将扑上来的骷髅斩得灰飞烟灭。 一个个发出凄厉的惨叫,在中剑倒下的一瞬间,纷纷碎裂。 一阵风过,便化作了尘埃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锃!” 这时王贤拼命往前斩出一剑,一刹那从红衣女子胸口穿过。 谁知眨眼之间,红衣女子又化为了一团红雾,还在他耳边嬉笑。 如此一来,王贤更是心底发毛。 惊得他直接掠起撞在红衣女子所化的雾里,仿佛一瞬间扑进了女子的怀抱,吓得他惊叫道:“那谁,救命啊!” 有凌菲菲等人在,又是面对尸仙教的妖人,王贤这一刻竟然不敢把雾月召唤出来。 “冲出去!” 凌菲菲一声怒吼,身体一晃,拉着凤飞飞的小手,往来时的方向飞掠而去。 不管怎么说,她要带着师弟师妹先离开这小庙,这里太恐怖了。 “你们走不掉,统统去死吧!” 终于,在一旁看戏的黑衣青年,发出一声怒吼,身体往前斥出,一剑往冯宇斩来。 冯宇不甘示弱,顿时大吼一声,双手掐诀。 一剑斩出之际,恍若燃烧的火球飞向黑衣青年,并且刹那爆炸开来。 一团骤然响起的爆炸将扑过来的黑衣青年挡下,风中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骷髅,顿时被炸得灰飞烟灭。 “快走!”凌菲菲向众人,也要王贤发出警告。 “百花谷有叛徒,师姐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跟谷中传信!” 趁着爆炸轰退了黑衣青年,冯宇一边招呼两个师弟撤退,一边跟凌菲菲吼道。 眼前只是两人,他们已经疲于应付,要是再出现一人,只怕六人统统都会葬身此地! 既然如此,他们已经失去了在此探险的意义。 凌菲菲银牙一咬,挟着师妹蓦然掠出,如一道闪电,往来时的路上飞去。 既然做出了决定,她们只有冲出这里,捏碎手里的玉简就能离开...... 剩下失踪的五个师弟,只能交给百花谷的长老,想办法来解决了。 “王贤!不要打了!” 飞掠中的凌菲菲,跟正在与红衣女子缠斗的王贤,一声惊呼:“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 王贤一听呆住了,心道自己都是迷迷糊糊闯进来的。 雾月不说话,他如何离开? 虽然如此,他依旧往前斩出一剑,不管眼前的女人是一团红雾,还是血肉之躯...... 一声怪叫,往凌菲菲而去。 此刻五人都在疾驰,凌菲菲拉着凤飞飞在最前面,冯宇跟三个师弟在后面跟着,最后才是王贤。 而王贤的身后,却是跟着一脸冷漠的黑衣青年,跟嘻嘻直笑的红衣女子。 两人仿佛是吃定了六人,身在风中,不紧不慢地追来...... 冯宇面色苍白,刚刚斩出的一团火焰消耗太大,看到王贤身后的黑衣青年,眼中冷芒一闪,右手一晃,出现了一颗黑色的事物。 “师弟,委屈你了!” 说完不等王贤回过神来,空中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惊得王贤暗叫一声不好,扭头往红衣女子扑了过去......跟身后的敌人,显然这颗爆炸开来的轰天雷更为恐怖! 他万万没有想到,生死之际,百花谷的家伙竟然坑杀自己! 而凌菲菲等人,当下却顾不上身后的王贤,毫不犹豫捏碎了手里的玉简。 “嗡......” 五道金光闪耀,还没等凤飞飞招呼王贤离开,众人已经消失在秘境之中。 气得王贤破口大骂:“去你大爷!” 第四十章 同门背弃,拼命 就在王贤一声怒吼,身后呼啸声中,红衣女子直接扑了过来。 爆炸带来的巨大冲击,让王贤无法闪躲,直接跟红衣女子扑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王贤两张符菉幻化出来的护体之光,被撞得灰飞烟灭。 甚至连他胸口的骨头都快撞断了,气得他破口骂道:“你一个妖女,哪来这么恐怖的力气,哎哟撞死小爷了。” 跟红衣女子撞在一起的王贤,恍若撞在金钟之中,直接被撞飞! 而这时他还不知道,凌菲菲已经带着四人捏碎了玉简,离开了秘境。 “咯咯咯......” 红衣女子远远地看着王贤,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黑衣男人望着消失在风中的五人,仿佛也不着急,干脆收起了手中的灵剑,远远地看着两人。 红衣女子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跟王贤说道:“她们捏碎玉简,离开了秘境......你是谁?不会没有玉简吧?” “天啦,如果是这样,你又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你身上的秘密,可以穿越时空,来到这里?” “师弟,不要让这小子跑了!” 此话一出,王贤瞬间破防了。 心想小爷我再不济,暂时也算是百花谷的小杂役好不好? 老子进山,身上也是背着五百斤兽肉的任务好不好?大难还没有临头,你们竟然扔下同门,自己跑路了? 我算什么? 成了你们五人的炮灰,给你们挡剑? 就在他出神的刹那,红衣女子蓦然飞掠而来,将王贤的身体直接缠绕,猛地一拽。 惊瞬间,王贤被她拽得飞起,如一道流光一般往那小庙飞去。 情急之中,王贤狠狠一咬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不管不顾一掌拍向红衣女子的胸口。 生死一刹,小爷我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 “砰!”的一声。 却是恼怒之下的红衣女子,一掌狠狠地拍在王贤的胸口,瞬间将他拍飞! 人在空中,王贤又吐了一口血。 却趁机将这一道浓得化不开的灵气吞噬,一声怪叫中,离小庙更远了一些。 不能进小庙,这是他下意识的直觉。 尸教仙盘踞在此,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阴谋? 很可能自己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他没那么笨...... 被一掌拍飞的王贤,人在空中双眼变得赤红,一声狂呼:“来人啊,救命啊!” “回去!” 人在空中,王贤吓了一跳,猛地挥掌往前拍出,却是黑衣青年刹那间一掌拍出,将王贤拍向红衣女子的方向。 这一掌更加恐怖,轰的一声差点将王贤的胸口拍碎。 刹那间,一道恐怖的灵气化作无数剑刃,直冲王贤的丹田,差一点将他的经脉轰得爆裂开来。 太可怕了! 刹那的吞噬,让眼下虚不受被的王贤,差一点被对方轰爆。 只不过,无论是黑衣青年,还是红衣女子。 意想不到,眼前的少年竟然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在对战的一刹那,将其浓浓的灵气,如剑刃一样的灵气,刹那吞噬了一半。 刹那间,王贤感觉两股恐怖的灵气从他的丹田穿透而过,如千万把刀剑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若不是之前雾月跟他对战数回。 若不是他苦练撼山拳,肉身强横,眼前这两掌,直接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砰!”的一声。 王贤重重扑倒在地上,一时间眼前发晕,挥挥手:“停下,小爷我喘口气!” “怎么,怕了?” 红衣女子看着他咯咯笑道:“说吧,你的师尊是谁,为何他们会抛弃你?不如,你改换师门,做我的师弟吧?” “啊?” 王贤闻言,瞬间呆住了。 心道小爷我就算那啥,那也是你们圣女的师弟吧,哪里轮到你? 在他眼里的红衣女子虽然生得妖艳,却连抛弃自己的凌菲菲都不如,这样的女人,小爷丑拒。 虽然如此,躺在地上的王贤一边大口呼吸,试图将刚刚吞噬的灵气消化掉。 一边暗自嘀咕:“我的姑奶奶,你倒是醒醒啊?” 自然若是真的被眼前这两个家伙祸害了,你也活不成吧?往后,谁替你恢复肉身? 话虽如此,王贤依旧摇摇头:“百里霜陌想做我的师尊,我都没有答应,区区一个尸仙教算得了什么?” “既然如此,我只好把你炼成尸傀了!” 话音还没落下,黑衣青年便飞身扑了过来,人在空中,一掌向着王贤拍来! “救命啊!” 惊瞬间,王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摆拳桩之下,只好胡乱一拳轰出! 撼山拳! “轰!”的声,却是黑衣青年一拳跟王贤轰在一起! 王贤刹那倒飞,发出一声惨叫。 只是,人在空中一声惨叫还没落下,便戛然而止。 王贤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自己的拳头......尽管衣衫破损,衣裳也被轰碎了,可他却没有如上回那样疼痛。 看似凶险,可实际上,他浑身上下一个伤口都没有。 跟眼前这个家伙拼死对轰一拳,虽被拍飞,王贤竟然没有受伤。 一边下意识地吞噬对方的灵气,身体猛地往前冲去,发现这个秘密之后,王贤忍不住仰天大笑。 “原来小爷我的肉身,也是如此强悍,那我还怕个毛啊?” 当下精神抖擞,拍了拍胸口。 看着眼前一两人,一声低吼:“别惹我,我狠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找死!” 黑衣青年一声怒吼,还没等王贤看清对手的影子,先是胸口一紧,随后整个人被狠狠一拽...... 好死不死,王贤直接扑进了黑衣青年的怀里。 自己的双手也扑在对方的胸口...... “救命啊!”王贤双眼赤红,可紧接着两人便紧紧吸在一起。 黑衣青年被袭,惊瞬间直接一掌拍在王贤头顶的百会穴,“啊......”王贤一声惨叫在山间回荡。 虽说如此,可好的双手却死死吸住了黑衣青年的胸口。 黑衣青年更是如见鬼魅,自己的手掌竟然死死贴在王贤头顶...... “啊......”黑衣青年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嘶吼,如撞见鬼了一样,身体一晃,直接倒在王贤的怀里。 王贤更是吓得想要惊叫,却发现自己竟然叫不出来。 黑衣青年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王贤就跟一个无底洞,不,恍若一个千年老妖,在吞噬他的灵气、生机。 只是眨眼之间,黑衣青年便迅速老去。 王贤试着推开对手,却发现两人已经死死地粘在一起...... 急得他拼死吼出一嗓子:“不要啊!” 第四十一章 吞噬 “扑通!” 就在这时,黑衣青年如一截枯枝一样,倒在他的脚下...... “救命啊......我不想死啊!”王贤呼吸急促,脸都涨红了。 “我只是为了长生,不要啊......” 王贤欲哭无泪,看着倒在地上,手脚连着一头黑发瞬间变得灰白的青年,以为对方要变身,吓得他尖叫了起来。 体内的灵气却在这一瞬间翻江倒海,王贤脸上泛起一阵苦涩,知道这一次怕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若是凌菲菲等人在这里还好,只要那红衣女子不发疯,或许还有一拼之力。 “想不到第一次进山,就要死在这里。” 王贤惨笑,可却一咬牙,不到最后,他绝不会放弃生机。 就在抬头起来的刹那,却再次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杀死了我的师弟!”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红衣女子死死抓住一只手臂,王贤眼中露出一抹恐惧,惊叫道:“鬼啊!” “去死!” 红衣女子做梦也没想到,只是一眨眼,自己的同伴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惊怒之下,一掌拍在王贤的头顶。 却好死不死,正好拍在百会穴上...... “轰!”的一声,王贤当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一道恐怖的灵气从百会直下,往丹田袭来。 原本翻江倒海的丹田,再次掀起一道恐怖的巨浪,眼看就要将王贤吞噬! 不,应该说眼看他的身体就瞬间变得鼓胀,甚至越来越大,下一刻就要爆炸! “要死了!” 这是王贤最后的念头,心道原来吞噬如此危险,早知就不学那门本事了! “那谁,快醒来,救命啊!” “你放手啊,我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同伴!” “我不想死啊!” 就要王贤百般无奈,在心里狂呼求救之际,红衣女子却如同撞鬼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欲要将手掌从王贤的头顶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身体里滚滚灵气,连着生机如大河决堤,在一刹那飞速逝去,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你是......” 红衣女子只是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眼前的少年只是眨眼之间,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眼看下一刻就要在面前爆炸! 直到这一刻,红衣女子才真的吓坏了。 就算自己没有被眼前这妖孽吞噬而亡,只怕这家伙下一刻爆炸,自己也会跟着一起身死道消! 当下的情形异常诡异。 红衣女子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那种生机飞逝带来的危机感,让她整个人惊魂不定。 一种随时将要死去的感觉,更是让她浑身哆嗦。 王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看着不远处已经没有呼吸的黑衣青年。 心道小爷我也不想杀你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雾月要破除他的杀心......还没等他杀死一只野兽...... 却因刹那吞噬,杀死一个连凌菲菲都过不过的高手。 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就算那一次从合欢宗的后山跌落悬崖,也没有这样恐怖,眼见下一刻,他就要爆炸了。 那时,他虽然紧张,可却知道自己不会死! 眼下,他很清楚一旦爆炸开来,自己必死无疑! 什么无尽的寿命,统统都是假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比黑衣青年更恐怖的红衣女子,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生机飞逝的她,随时会神魂俱灭。 “我跟你拼了!”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手握着灵剑,横在王贤的脖子上,就要将他断头! “砰!” 生死一刹,王贤下意识一拳轰在红衣女子的胸口! 撼山拳,能死不能退! 眼看自己就要被断头的刹那,王贤终于憋出一拳,将红衣女子轰飞,一直飞出三丈才重重跌落。 望着这一幕,李身浑身颤抖,双眼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感受到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连着灵魂都在这一刻呐喊,他娘的,谁来救命啊。 “啊!” 身体狂颤不已,根本没办法思考什么后果,王贤握住拳头,往前方猛地轰出! 一声狂呼:“我跟你拼了1” “砰!”的一声。 人在空中还没落地,生机尽失的红衣女子,再次被王贤一拳轰出了三丈。 人在空中,便鲜血飞溅,骨头不知断了多少! 王贤眼中血色弥漫,仰天发出一声的嘶吼,整个人猛地冲出,恍若发疯的猛虎一般。 拼命之下,一拳接着一拳轰在红衣女子的身上! 应该说,生死一瞬,王贤只想将胸口这无法释放,也吸收炼化不了的灵气,统统发满怀出去! 出拳速度太快,掀起阵阵呼啸,在山林里回响。 眼前的红衣女子,不知身中多少拳,浑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伤口,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倒在王贤的脚下。 呼呼呼! 王贤依旧跟一只发疯的老虎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不过知了多少,直到他扑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的刹那,脑海里响起雾月的一声轻笑。 “还不错,你要破境了!” “去你大爷!” 王贤整个人如被雷击,怔在当场,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 有不甘,有狂喜,还有一些恐惧。 雾月感受着王贤颤抖的身体,她无法想象王贤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竟然吞噬了两个金丹巅峰之境的修士。 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用最原始,最无助的方法,将那些无法化去的灵气,一拳一拳轰出体外...... 直到她悠悠醒来,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没了人形的红衣女子。 曾经的同门,竟然变成王贤破除杀戒的对手。 眼见雾月醒来,王贤知道自己终于不用死了! 又听说自己就要破境,惊吓之下,仰天一声更为强烈的怒吼,身体中的灵气再次爆发,一拳轰出,直接划破长空,整个人一跃而起。 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化为一道长虹。 瞬间临近小庙,右手握拳,向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拳轰去。 “轰隆!”一声,大门颤抖,竟被他一拳直接轰得碎裂开来。 这一幕,连云夕月也大吃一惊,要知道,就算王贤破境,也只是元婴之境而已,哪来这么恐怖的力量? 唯一的解释,便是王贤修炼的撼山拳,已经来到一个新的境界。 王贤双眼一闪,露出一抹吃惊,但很快就发出一声哀嚎。 “那谁,我就要死了,你也不出来救救我......” “呸!” 雾月吟吟一笑,骂了一句:“没出息!” 第四十二章 一花一世界 而这个时候的王贤刚刚从地上捡起两枚纳戒,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便蹲在一旁呕吐起来。 吐着,吐着,只觉得胸腹间有一团火,眼看就要燃烧起来。 雾月只好出声提醒:“坐下,凝神静气,我来帮你炼化这些灵气......” 王贤一惊,瞬间跌坐在地,一边运转吞天诀,一边配合雾月一起炼化身体中那些翻江倒海的滚滚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一震,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圆球一样。 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直到这时,才拍着胸口嚷嚷道:“吓死我了......那谁,我是不是变成了妖怪?” 看着两个被自己吞噬的家伙,王贤掏出两人的纳戒翻了起来。 谁知里面只有几块灵石,跟两株灵药,几件衣裳。 气得他骂道:“我怎么遇上两个跟我一样的穷鬼?”不对,就在他嚷嚷的时候,又摸出两块玉简。 随手拿起一块贴在额头,却刹那惊叫道:“卧槽,原来赵虎是尸仙教的卧底......” 玉简里响起赵虎的声音,竟然是这家伙将百花谷深处有秘境之事,告诉了尸仙教的长老。 只怕打死那家伙也想不到,因为自己特殊的体质,因为雾月的原因。 王贤竟然无意之中,穿越到这秘境之中。 雾月显然不关心谁是百花谷的叛徒,她只关心王贤的身体。 沉默半晌之后,才幽幽一叹:“想不到,你竟然直冲元婴二重巅峰,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到第三重了。” “不对,你是不是妖怪变的?在我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修士,能有如此恐怖的速度!” 雾月呆住了。 这才过去了多久,王贤从一个渣渣,竟然一飞冲天,成了元婴境的修士! 坐忘之后的王贤,自然也不知道。 自己只不过,将万丈高楼,重修了一遍而已。 对他来说,这压根就不算什么事...... 毕竟,这是他的秘密,除了师父张老头,无人得知其中的隐秘。 王贤闻言,却苦着脸看着手里的玉简。 喃喃自语道:“我吞噬了这么多灵气......原以为,谁知道,唉,算了,谁叫我的身体是一个无底洞呢?” 雾月淡淡一笑:“还不错,你有了这玉简,下回再遇到危险,也能安然离开。” 王贤却苦着脸回道:“这玉简里说得不清不楚,这秘境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你们尸仙教千里迢迢来此?” 雾月轻哼一声:“你是不是白痴,我肉身早已腐烂,早就不是尸仙教的圣女了!” “哦!” 王贤点了点头,收起玉简。 嘿嘿笑道:“二重就二重,反正小爷我有漫长的寿命,跟他们慢慢玩!” 说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小庙被自己撞倒的大门,眼珠子转了转,问道:“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你怕了?” “怕个毛啊?” “那就进去啊?” “去就去!” 王贤心道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这庙里有鬼,早就冲出来了,毕竟这里还躺着两具尸体呢? 二话不说,迈着轻快的步伐,嘿嘿笑道:“你信不信,我离开秘境之后,就是百花谷的高手......” 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踏进小庙的门槛。 就在他抬头寻找庙里菩萨的刹那,却恍若穿过重重迷雾,不对,应该说是一道金光闪耀。 还没有等他看到庙里的菩萨,一朵五彩花瓣瞬间将他吞噬。 眨眼消失在菩萨面前。 ...... 一声惊叫声中,王贤仿佛在黑夜里的大漠里行走。 一路跟脑海里的雾月嚷嚷,不知怎么回事,雾月又沉睡了。 气得他一边摸黑踉跄行走,一边嚷嚷:“我说你是不是跟我师父一样不靠谱,总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便骤然消失?” “那谁,我不会从那鬼地方再次穿越了吧?” “喂,这天上怎么没有月亮?” 走着走着,王贤不知走了一夜还是一个时辰,就在他快走不动的时候,前方露出一抹天光,照亮了眼前一幕。 看得他瞬间呆住了。 果然,这是再次穿越了,难怪雾月会再次沉睡? 入眼处,自己来到了大漠深处,不对,这里不是凤凰城外。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来到一处沉睡了千年的古迹,一处沉睡了千年的大漠,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一截胡杨出现在他面前,仿佛在告诉王贤,这里曾经有过生命。 黄沙漫漫,王贤失去了方向。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从一场风暴中穿过,只是,眼下的自己身在何处? 抬头望向前方,只见漫漫黄沙中出现一抹青色的人影。 惊得他一声欢呼,拼命地挥了挥手:“有人吗,我在这里,救命啊......” 一想到被自己吞噬的红衣女子,跟那个一脸邪气的黑衣青年,王贤心里怦怦直跳,就算握着剑,也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看来,能从尸仙教的手下脱身,简直就是奇迹。 还好,眼前看到了一个大活人,再怎么说,在这漫漫黄沙中,能遇到一个活人就是好事。 走得近了,才看清楚眼前是一龙青衣的女子,黑发飘飘,就这么在黄沙中看着他。 一脸文静的青衣女子淡淡一笑:“你是谁?谁在追杀你?” “我是王贤!” 王贤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跟你说,我之前在一个地方,遇到尸仙教的人,差一点就死在她手里。” 青衣女子闻言有些吃惊,旋即淡淡一笑。 说道:“尸仙教?没听过......不过,你能在这漫漫黄沙中活下来,走到我的面前,这才是一个奇迹。” 王贤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看来,倘若不是自己跟雾月学了吞天诀,有可能跟百花谷失踪的五人一样,早就死了。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百花谷秘境的秘密是什么? 青衣女子淡淡一笑,凝声说道:“那朵优昙梦花,五百年开一次,不想被你遇上了......” “据说千年以来,无人能目睹此花开,想不到你竟然得见花开,真不知道是你的福气?还是老天选错了人。” “也罢,既然你来了,那便随缘吧。” 一番话听得王贤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竟然闯进了一朵花里? 之前他被红衣女子吓得半死,好不容易一朝破境心里欢喜得不行,谁知眨眼之间,闯进了小庙,冲进一朵所谓五百年一放的花朵之中。 听着青衣女子这番话,他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 王贤小心问道:“那什么花是......还有,你是谁?我这接下来,要去哪里?” 青衣女子取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王贤。 淡淡回道:“一花一世界,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只能接着,这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我能不能离开?” 王贤指向眼前干枯的胡杨树,说道:“这些深埋在黄沙之下的古树都露了出来,难道说,大漠中有古城出世?” 青衣女子闻言一愣,忍不住淡淡一笑。 回道:“你这点修为,就算千年古城出世,你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想一步登天?” 王贤摇摇头:“倘若真的古城出世,要是能找到几颗灵丹妙药,让我一朝破境,岂不妙哉......” 妇人没想到这家伙如此贪心,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能不能离开,何时离开,可不由我说了算。” “还有,我叫孟玉。” ...... 第四十三章 失落之城 孟玉一边解释,一边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跟王贤说道:“五百年一开的神花选择你了,就算前面有危险,你也只能安然承受。” 王贤一想到尸仙教的长老,忍不住摇摇头,跟那些家伙拼命,还不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探寻一番。 万一,真的找到千年前的灵丹妙药了呢? 在他看来,斗天斗地,也不要试着跟尸仙教的人斗,鬼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炼制是传说中的尸傀? 不知不觉中,爬上一片沙堆之后,王贤呆住了。 望着眼前一幕,喃喃自语道:“前辈,这是哪里?” 毫无征兆,一座城池出现在王贤的眼前。 应该说是一座古城从黄沙之下凭空而起。 入眼处是褐色的城墙,黄沙中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很多地方都断裂了。 若不是站在高高的沙堆上,一眼望去,根本无法发现眼前这座隐于黄沙中的古城。 一座不知消失了多少年的古城。 一朵五百年开放一回的神花,都让自己赶上了? 孟玉跟着上了沙坡,眺望之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看着身边的王贤淡淡一笑,说道:“若不是看你就是一个渣渣,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老天的私生子。” 远远望去,骤然出现在茫茫黄沙中的古城,孟玉笑了。 王贤却是想着,自己在百花谷的秘境中,只是踏进那座小庙,还没来得及跟云夕月唠叨,就再次穿越了。 看着眼前这座孤城,王贤看了好一会。 想了想问道:“前辈,这里难道真的是一座千年的古城?为何没有人烟,会不会有宝贝等着我们去探寻?” 孟玉笑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从沙坡上滑下而下,向着黄沙漫漫的孤城而去。 王贤忍不住仰天喊道:“师父,我要发财了!” ...... 孟玉没有说,王贤自然无从考证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古城,究竟是什么来头? 眼下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五百年才开一回的神花,把他带来了大漠深处的古城,这里有没有灵药? 如果是穿越,自己是来到了五百年后,还是五百年前? 如果找到灵丹妙药,能不能带给凤凰城的师父?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古城,王贤竟然没有招呼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而是想起了凤凰城的孟老头。 在他看来,若是世间真有奇迹,那么是不是可以找到千年灵药,拿去凤凰城卖掉,然后师徒两人再也不用受穷? 至少,可以替师父还清欠下四个女人的灵石? 就算这里是一片废墟,也无法阻止王贤的好奇心。 就算尸仙教的长老突然出现在身后,只要他冲进古城,谁还能伤害他? 一路飞奔,终于来到废墟之前。 入眼处,已经没有城门的城墙上,刻着“寂幽城”三个大字。 身后缓缓而来的孟玉嘴角动了动。 喃喃说道:“难道眼前这座古城,便是传说中的失落之城......据说大漠深处,有一座通往魔界的城池,已经失落了千年......” 望着城墙的大字,王贤听着孟玉的喃喃自语,一下子呆住了。 看在他的眼里,仿佛只要一阵春风吹过,这几个大字瞬间便会活过来,为他展现最辉煌的一面。 孟玉摇摇头,越过城门继续往里走去。 一边说道:“先去找一处地方落脚,要不了一会,天就黑了。” “等等我!” 一路往前,王贤眼前恍若回到了凤凰城,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千年之前,这里恐怕也是一座繁华的城池。 跟凤凰城一样,有人卖烤肉,有人卖羊肉包子,还有来来往往的商贩...... 走着,走着。 王贤突然说了一句:“这里要是有一个客栈,那就好了。” “你想多了。” 孟玉没有停下,带着王贤一直往前走。 淡淡一笑,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最好再来一家酒馆,可以让你喝上几杯美酒?然后再去发财?” 王贤嘿嘿一笑,不吭声。 两人在城中漫步,试图在倒塌的废墟中,希望能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直到来到一处用青石堆砌而成,恍若宫殿一样的石屋面前...... 孟玉指着倒塌的大门说道:“我们就在这里落脚,歇息一夜,明日天亮之后,再去找你要的机缘。” 王贤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往眼前这座宫殿一样的石屋走去。 一刹那,他一种错觉。 眼前这屋子倒是跟百花谷的那些石屋有几分相似,难道说,百年之后的百花谷,也会跟眼前一样,变成一片废墟? 一抹金光自石缝中落下,照耀在王贤面前这块巨大的石画,将上面雕刻宫殿,人物,照耀得栩栩如生。 金光闪耀,仿佛一刹那穿过千年时光。 王贤忍不住一声惊呼:“这算不算穿越到了千年前的一刻?” 孟玉没有理会他,而是去收拾自己一会儿要歇息的地方。 王贤捡回一堆枯枝,生了一堆火。 孟玉看着王贤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王贤打了一个哈欠,喃喃说道:“前辈,五百年开放一回的神花,会不会给我带来好运,让我在失落之城变得厉害一些?” 孟英一愣,随后笑道:“这事不归我管,你得问老天。” ...... 百花谷乱了。 凭着玉简离开了秘境,被传送回宗门的凌菲儿,带着师妹来见谷主。 还没进门,凤飞飞便哭着嚷嚷了起来,跟百里霜陌喊道:“谷主不好,我们把王贤扔下了,他要死了......” 百里霜陌眉梢一挑,一脸凝重地望着两女,凝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凌菲菲红着脸,心里忐忑不安。 毕竟情急之下,哪里想到王贤没有玉简之事...... 看着百里霜陌,喃喃说道:“谷主,尸仙教的高手怎么能进百花谷的秘境?王贤不是杂役吗,他是怎么进去的?” “师弟,师妹失踪了五人......我们跟尸仙教的人厮杀,生死之际,捏碎了玉简......” “谷主,你可要救救王贤,不能让他死在尸仙教妖人的剑下!” 两人一边哭泣,一边将秘境发生的一幕,细细说了出来。 听得百里霜陌怒气刹那涌上心头。 立刻将杂役堂的柳惊风,赵虎唤了过来。 看着两人,冷冷地问道:“百花谷的秘境之中,怎么会有尸仙教的人?还有,王贤只是杂役,他是如何进去的?” 柳老头闻言,也怒了。 看着赵虎问道:“尸仙教是邪教,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有,王贤只是进山打猎,他怎么能进秘境?” “啊?这不可能!” 越虎眉梢一挑,拱手回道:“王贤只是进山打猎,他手中并无玉简,如何能进秘境?” “还有,秘境之事也不归杂役堂管,我只是一个管事,只能管王贤这样的杂役,其他弟子,不归我们......” “谷主,兹事体大,你可要明鉴啊?” 赵虎听闻王贤进了秘境,先是一喜,跟着吓得大惊失色,这种事情,就算打死他也不敢承认啊? 柳惊风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谷主,这事怕是怪不到我们杂役堂。” 百里霜陌闻言,一声冷喝:“那便唤执法堂的长老过来!” ...... 第四十四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 这一夜,王贤没有梦见师父孟老头,也没有梦见追杀自己的四个少女。 连百花谷折磨他的杂身长老,那个叛徒赵虎,也没有梦见。 睁开眼,走出石屋,眼前一幕却深深震撼了他。 应该说,就跟见鬼了一样,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恍若再次穿越时空,一夜之间,来到了千年之前。 就好像春风吹过大漠,映入眼帘的一切,不再是一片废墟,像是回到了凤凰城。 应该说,比凤凰城的一切还要来得真实,风中,拂来一抹若有若无的花香。 就在他四处寻找青衣女子孟玉的时候,风中响起了一声吆喝。 “公子,请进!” 王贤一抬头,好家伙,自己来到了一家酒肆门口,看了一眼酒肆的招牌,低声念道,“去来?” 电光石火之间,他有一种错觉。 就跟孟玉说的那般,自己遇到五百年一开的神花,只是一眨眼便进入了花的世界。 昨夜入城,这里还是一座坐黄沙之中,一朝面世的千年古城?死城? 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又好像再次穿越,回到了千年之前? 见鬼了! 伙计嘿嘿一笑,急忙上前解释:“公子来自远方?你不知道去来这名字好啊,来来去去的客人,都要进来喝一杯。” 王贤皱着眉头看着招牌,似乎没有听到伙计这番话。 或者根本不想,只是一步踏出,进了客栈。 “一壶酒,一盘肉!” 怎么说,他眼下已经是一个基本不需要雾月出手的高手了,就算穿越到千年之前,王贤也无所谓。 既来之,则安之。 伙计满心欢喜,一边吆喝,一边端了一壶酒过来。 王贤嗅着莫名的酒香,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酒?” “此为蘼花酒,生长在魔界。”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在酒肆外响起。 跟着一双不染沙尘的靴子出现在王贤的眼里,上面用银丝纹着一只凤凰。 识货的伙计赶紧上前招待客人。 随后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王贤的眼前,男子大概是二十余岁,身形清瘦,面容和善。 望向酒肆柜台里的掌柜,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说道:“跟他一样,我也要一壶。” 说完,跟坐在窗边的王贤解释道:“传说末路之美......便是开到荼蘼花事了。开到荼蘼,便没了退路,就如世间迟暮的美人,任她当年如何风光,也无法继续美丽......” 闻言,柜台里掌柜一张脸顿时冷了下来。 他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番话。 只是今日听到,却格外刺耳。 听着来人的语气,掌柜瞬间变得不那么和善,却努力摆出一副热情迎客的样子。 又或者说,掌柜的心思,依旧在靠在窗边看风景的王贤身上。 白衣男子一愣,望向静坐窗边,捧着一杯酒,不过十二岁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神情。 在他看来,在这样年纪,敢独自来到这里喝酒的少年,不是妖怪就是少年背后还有一个护道的高人。 当下也不再理会掌柜的无理,而是跟王贤点了点头:“公子看着年纪不大,来此做生意?还是寻亲访友?” 王贤一愣,摇摇头:“都不是。” 掌柜却在这时候说了一句:“我的酒不多了,要十枚灵石一壶,客官若是嫌贵,可以换成便宜的高粱。” 白衣男子摇摇头:“不换!”想想又说了一句:“看来你生意做得不错!敢挑客人!” “生意好不好,不是我胆子大不大,而是要看这酒好不好!” 掌柜一身青衫,面容俊秀。 看上去更像是私塾里苦读诗书的白面书生,举手投足的气势,略带着一些傲气一些书生的眼神。 看得王贤怔了怔,下意识跟白衣男子笑了笑:“我只是一个穷鬼,身上的灵石刚好够付酒钱,怕是请不了你,呵呵。” 说完,不等白衣男子跟掌柜回话。 跟着喃喃自语道:“末路之美......开到荼蘼花事了,开到荼蘼,好一个魔界之花,难道说,再往前行,便是魔界?” “不错!”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随后挥手跟酒肆外喊道:“都到了这里了,你们也进来喝一杯。” 果然,就要王贤惊讶之际。 又有四人走了进来,四位黑衣男子仿佛赶了很远的路,真的累了。 掌柜皱了皱眉头,白衣男子却笑了笑:“不差钱,再来两壶。” 说完掏出灵石搁在桌上,接着说道:“再切两盆肉来,要快!” 掌柜一看到灵石,先是一愣,随后挥挥手让伙计上酒。 有灵石,想要喝酒,自然不是问题。 一名黑衣侍卫冷笑,轻轻敲了敲桌子:“你知道凤凰城醉玉楼里的杏花春卖多少钱?” “不知道。” 掌柜一脸傲然,语气中竟是满满的不屑:“我的酒凤凰城中买不到,所以我卖二十灵石。” 黑衣侍卫一时哑然。 没料到面前掌柜竟然大言不惭,正欲开口骂人,却被白衣男子伸手拦住了。 只是跟不远处的王贤点了点头:“公子喝过,这酒如何?” 谁都没想到,恍若书生一样的翩翩公子,不去理会掌柜的无理,更不在意手下的嚷嚷,而是看向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巧的是,王贤刚刚浅浅尝了一口,正在回味所谓开到荼蘼花事了的滋味。 开到荼蘼,美人迟暮。 王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海中飞过点点碎片。 每一片碎片中,都是一个女子的面容,仔细一看,却没有一个是之前追着他不放的四位少女。 电光石火,想起了师父张老头说的那些话。 难道自己真的失忆了? 否则,这些女子为何会时不时出现在自己的神海之中?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际,这些碎片却如流星一般,一闪而过。 只好下意识地回道:“不错。” 掌柜闻言,哈哈一笑,转过身,朝着后厨走去。 那方才说话的黑衣侍卫对白衣男子低声说道:“敢情这酒肆是一个黑店?世间哪有这么贵的酒?” 在他看来,凤凰城醉花楼的杏花春,十两银子一壶,已经很贵了。 “不贵,你没看见那位公子......” 说完指向坐在角落,靠在窗边发呆的王贤。 看上去,王贤趴在那里,快要醉不,或者说立刻就要醉醒人事。 明明穿着一身白衣,却是麻布做的,还染上的风沙,显然不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少年,却喝得起二十枚灵石一壶荼蘼酒。 怎么看,都感觉有些诡异。 黑衣侍卫微微皱眉,望向王贤。 白衣男子轻轻地敲着桌子,问道:“公子是新面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寂幽城?” 第四十五章 剑城无忧为一醉 王贤一愣:“我看你们也是新面孔,你们何时来的?” 原本想说,小爷我昨夜来时,这里还是一片死城......话到嘴边,却瞬间改了主意。 在他看来,或许昨日之事不可说。 是天地之间的隐秘之事。 白衣男子闻言,哈哈笑道:“你果然是新来的......我是凤凰书院的东方剑,我们一路从凤凰城来此,在城中已经转悠整整七天了......” 咯噔一声。 王贤心里惊呼好家伙,我只是睡了一夜,你们已经来了七天...... 电光石火之间,他真的想将雾月喊醒问问。 究竟是自己昨天在梦里穿越? 还是在那石屋之中,睡了一觉之后,再次穿越? 看着眼前一幕,他真的糊涂了。 就在这里,掌柜从后面走了回来,陆陆续续地将煮好的羊肉搁在三张桌上。 又跟王贤端了一盆。 王贤拍了拍身旁凳子:“掌柜,我们一人寂寞,不妨坐下来一起喝?” 掌柜微微犹豫了片刻,便坐了下来:“那就不推辞了。” 王贤倒了一杯酒,搁在掌柜面前。 想了想问道:“掌柜,这里为何叫寂幽城?” 掌柜一愣。 东方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抢先回道:“寂幽深处,是死亡......往前百里,便是魔界......” 王贤点了点头:“这里是......” “没错,这里便是三界交汇之处。” 掌柜面露惋惜之色:“杏花酒味道绵长,适合寒冬之日。我这花开荼蘼,却是喝一杯,少一杯,公子你若今日不来,便要错过了。” “花开荼蘼,菡萏香销?” 王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掌柜依然一脸惋惜:“世人说起魔界,无不闻之色变。公子难道是喝酒的缘故,没有一丝惧怕的神情。” 东方剑摇头,笑容有些怪怪的,喃喃道:“掌柜莫要吓唬他。” 掌柜却笑道:“我的酒,虽然还算不上绝品,却也不是那种让人喝了之后,便无所畏惧的东西。” 东方剑点了点头,虽然面前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掌柜。 可说到喝酒,眼中却有一抹光芒,看来是真的好酒之人。 王贤给自己倒了一杯,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 入口,一抹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神海中那些碎片又在眼前飘过,碎片里的女人,一个个露出哀转之意,注视着他。 心里的一丝疑惑浮现,禁不住一声呢喃:“你是谁?” 只是神海起波澜,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连沉睡中的雾月,也不曾醒来。 好像立刻就要醉了,又好像永远不会醉,看着面前的掌柜笑了笑:“我喝过很多,很多的酒,你这一壶很是特别。” 东方剑闻言,忍不住笑道:“在你看来,这酒当真值二十灵石?” 王贤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笑道:“我只是一个穷鬼,为这一壶酒,怕是要花光身上的积蓄。” 掌柜听完这话,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同情,就好像这一壶酒卖得太便宜,穷鬼不配喝上一口的模样。 想了想问道:“按你说的......这世间还有更好的酒?” “传说剑城小巷深处,有一酒肆,掌柜用百花所酿,是为‘忘忧’一瓮酒要卖五十万灵石。” 东方剑缓缓说道:“只怕我穷其一生,也喝不起。” 掌柜一愣,随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惊道:“果然是贵客,你竟然去过剑城,还想忘忧酿?快和我说说那酒!” “我去过很多地方,剑城也去了几回,那可是天骄云集的城池,最是让我难忘的,却是那传说中的一杯忘忧醉!” “世间灵酒千千万,可是剑城忘忧,据说世间没有几人喝过。” “酒的滋味不说,世人根本找不到那个地方,便是你有五十万灵石,也不一定能买到那一杯仙酿。” 东方剑摇摇头,说道。 掌柜叹了一口气:“不错,那去了几回,连剑城的人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如此,自然没有人能喝过了。” 东方剑叹道:“此酒只应天上有,世间难得尝一杯。” “不过如此。” 突然,王贤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下意识喝了一口酒:“我好像喝了不少,还有半瓮酒应该没喝完,还搁在铺子里......” “掌柜当时跟我说,喝了他的酒,便会将心里不如意的事情跟人,统统忘记......我喝过之后,只是醉了三天......” 摇摇头,忘了天,忘了地的少年,突然想到了剑城的酒铺。 想到那个有意识的掌柜,跟伙计。 以为请他喝酒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喜欢吃醋的男人。 不由得微微一笑:“那谁请我喝的时候没说,还是掌柜告诉我喝了二百万灵石......” “咝......” 且不说目瞪口呆的掌柜和东方剑,便是四位黑衣侍卫也呆住了。 二百万灵石的酒钱? 问世间,又有几人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疯了! 难道说喝了那酒,就能立地成仙? 东方剑沉默半晌,才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啊......哦,好像后来我又去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在白塔里玩了几天......” 酒不醉人,人自醉。 迷迷糊糊的王贤,仿佛又回到了剑楼,在第四层遇到那个不讲道理的小凤凰,要将他镇压在塔中。 气得他一边嚷嚷,一边又喝了一口酒。 掌柜看着王贤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虽然年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但饮酒的架势却颇为豪迈了。 有酒徒的气势。 当下赞道:“如此美酒,公子居然牛饮,真是浪费啊。” 说完看了东方剑一眼,谁知东方剑张大了嘴,一副打死不相信的神情。 奈何王贤闭上了眼睛,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于是,他只好也喝了一口酒,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王贤。” 王贤也叹了一口气:“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跟他的夫君,非我请我尝尝那酒,还说我喝了三杯就会醉,结果我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下,一屋子人都震惊了。 果然,眼前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竟然遇到两个花钱如流水的家伙。 几百万灵石花出去,只是为了请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买醉。 就在这里,酒肆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来。 “东方剑,你怎么可以跑来一个人独自喝酒!” 东方剑一愣,随后笑道:“我说,你俩是属狗的?” 第四十六章 又有天骄入寂幽 一匹马,一把剑,一壶酒。 行走天涯,一路春风。 这是很多修士的梦里想的事情,却没有几个真的能承受这样的寂寞和漂泊。 酒肆外走进两人,一个家伙跟王贤一样,身着白衣却一袭风尘,好像很久没有换过衣裳。 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有了几许风霜,却依旧显得桀骜不驯,像一个真正的江湖汉子。 汉子握着一把灵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眼神如电,静静地注视着东方剑。 汉子白衣振振,脸上长出短短的胡须,一眼看去,便知两人许是很久没有洗澡了。 就在两人走进酒肆的瞬间,又跟着进来了两名青年男子,一看,就是两人的同伴。 “我来了!” 就在这时,一袭青丝带着一丝暗香,悄然袭入酒肆之中。 王贤眼前一亮,却是身着青色绣花长裙,手里握着一把灵剑,眼眸含笑却一脸冰霜的女子,踏入酒肆。 在女子身后,还有一位身穿绛色长裙的女子,双眼含烟,却不怒自威,跟着走了进来。 东方剑淡淡一笑。 看着王贤介绍:“这位白云山出云剑宗纳兰风云,这位师姐是百花谷的柳笑笑,花如玉。” “哦!” 原来是熟人,王贤心里暗暗一惊。 好家伙,凤凰城周围千里的四大宗门,竟然来了三个,而且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知是为了前往魔界探险? 还是来捉拿自己? 虽然如此,他并没有嫌弃纳兰风云的落拓,倒是有些欣赏这家伙腰间的酒葫芦。 就算这些家伙是为了自己而来,以他眼下的修为,大不了打不过就跑,问世间,有几人能拦下想要跑路的王贤? 想到这里,当即拱手回道:“原来是三大宗门的天骄,失敬,失敬,呵呵,请坐,请喝酒。”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给来人倒酒的意思。 看得东方剑骤然一惊,好家伙,不卑不亢,这是压根没将众人放在眼里啊? 有意思。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跟两位女子笑道:“这里的酒可不便宜,要不要我请你们喝一杯?” “不用!” 一脸冰霜的柳笑笑淡淡回道:“这得亏是在寂幽城,要是在凤凰城,你怕是要将这酒肆当成你家开的了!” 眼含桃花面如剑的花玉玉,看着王贤愣了一下。 蛾眉轻皱,想了想,却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而是走到东方剑面前坐下。 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嗅了嗅,想想又问了一句:“这酒,得多精贵?” 东方剑笑道:“花开荼蘼是为酒,菡萏香销,便是美人,也终有迟暮的一天......” 纳兰风云也走到东方剑面前坐下,学着花如玉的模样,倒了一杯酒。 东方剑看着两人,有些生气。 冷哼一声:“这里不是凤凰城,这酒一杯一枚灵石,你们可得数仔细了。” “啊?” 花如玉一愣“这是抢钱?掌柜呢,出来说说。” 柳笑笑也有些恼怒,扭头望向坐在王贤面前的掌柜,问道:“我说,你这开的是黑店?” 花如玉一拍桌子:“这酒肆还能开?喝你点酒怎么了!还有灵石?” 本小姐不喝,你还不是放着发等着发酸! 今日本小姐高兴,喝上几壶,你想抢钱? 疯了我。 就在花如玉,柳笑笑嚷嚷之际,掌柜却叹了一口气。 起身拱手说道:“诸位若是不喜欢,我还有便宜的高粱酒,想来你们也不差这点酒钱!” “噗嗤!” 王贤闻言,立刻将刚刚喝进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一边捏着衣袖的一角擦拭嘴上的酒渍,肉沫,一边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掌柜,要不,你把剩下的酒,给我打包几瓮......大不了我散尽身上的灵石就是了。” 卧槽! 两女连着纳兰风云一愣,合着,自己三人被一个穷鬼模样的少年嫌弃了。 掌柜却很有默契地接了过去:“那好,我还有几瓮酒,这就去给公子搬来,省得以后逢人就骂我开黑店。” 酒没了,他可以再酿。 这灵石错过了,不知哪一回还能不能遇到像王贤这样大气的客人。 看着掌柜一溜烟往后面跑去,纳兰风云一脸怒火站了起来,看着王贤冷冷喝道:“小子,你这是几个意思?” 王贤望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纳兰风云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东方剑,小声问道:“难不成,你也是......这酒有多贵?” “不贵!” 东方剑沉声回道:“二十枚灵石一壶,差不多可以倒十几杯吧。” 卧槽! 纳兰风云终于忍不住惊呼道:“这喝的不是酒,是在吃灵石啊!” 便是凤凰书院的天骄,他也没有花钱如流水的习惯。 谁会没事用灵石买酒喝,在凤凰城里,谁不是使银子?怎么来到这大漠深处,就不同了? “这里的高粱便宜。” 东方剑笑道:“掌柜说,一两银子一壶高粱,记住,这里不是凤凰城,前面不远就是魔界!” “啪” 柳笑笑一掌拍在桌上,一声冷笑:“果然,是一家黑店。” “厉害啊。” 王贤一边赞叹,一边掏出纳戒,将灵石倒在桌上,开始数起来。 数了半晌,正好掌柜出来,跟伙计一想,一人抱着两瓮酒,放在王贤的面前。 王贤将数好的灵石统统扔百纳戒,递给掌柜:“这里面有八百灵石,应该够买这几瓮花开荼蘼了吧?” “等等!” 纳兰风云厉声喝住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柳笑笑和花如玉。 一瞬间,他仿佛有一个错觉,眼前这小子哪里是什么穷鬼,明明就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 不对,应该是,王贤这是在笑话他,连着百花谷的两位师妹,也一并嫌弃了。 男子汉,怎么在女人面前怂? 然而只是瞬间,王贤只是一挥手,便将面前的四瓮花开荼蘼收进了纳戒。 一抬头,看见纳兰风云跟两人惊诧的目光,还有几分得意。 却跟面前的掌柜问道:“够不够,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其实王贤想说,离开凤凰城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九枚灵石。 若不是在秘境中打劫了尸仙教的两人,来到这里,他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掌柜赶紧收了纳戒,跟王贤拱手笑道:“够了,够了,没想到公子竟然是一个识货的人,这点灵石,可真是值了。” “怎么?” 收起了花开荼蘼,王贤一脸懒洋洋的表情。 眼中再无出云剑宗的天骄,也没有百花谷两位师姐。 谁知,东方剑却在这个时候,好死不死地感叹一句:“公子价值百万灵石的忘忧一醉都喝了几瓮,这点灵石又算得了什么?” 第四十七章 神花一现惹人怜 “呸!” 纳兰风云一脸鄙夷地瞪着他,冷笑道:“问世间,哪来的美酒敢卖百万?卖酒的人不是傻子,买酒的人就是白痴!” 柳笑笑怔了怔,心中暗忖: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酒? 花如玉嘻嘻一笑:“东方师兄,你是不是喝了两杯,借着酒劲发癫?” “怎么?”东方剑像看傻子一样扫过三人,纳兰风云愈发困惑。 他想了想,又道:“我说你这位富家公子也太没常识了,世间哪有什么灵酒敢卖百万灵石?” 在纳兰风云看来,酒嘛,水嘛,掺些灵药罢了,哪值得了这么多? 除非是能救命的仙酿,或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神酒,那还差不多。 东方剑叹了口气,举起酒杯,笑道:“王贤,他日你若前往剑楼,我愿与你同行,去见识那剩下的半瓮酒。我愿出一万灵石,只买一杯。” 此言一出,不仅纳兰风云,连柳笑笑、花如玉,乃至掌柜都惊呆了。 一万灵石,只为尝一杯“忘忧一醉”? 疯了!这简直是疯子行径! 试问,哪个修士会做这等蠢事?除非是能令人立地飞升的仙酒,否则一万灵石,几乎够一个修士苦修一生了。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以。” 王贤怔怔望着手中空杯,轻叹一声道:“只不过,眼下我还不会这么快离开,我得先回凤凰城见师父。”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似乎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师父张老头说他忘了很多往事,不知去了剑城,还能否找到那巷子深处的酒铺? 一念及此,口中顿时索然无味。 东方剑没想到王贤答应得如此干脆,当即拍手笑道:“不急,我等你。” “掌柜!” 就在这时,酒肆外又传来一声呼喊:“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王贤从窗口望去,只见一袭黑衣如夜、绣着两朵异花的男子,与一位身着月白长裙、同样绣着双花的女子,翩翩而至。 他心中微惊...... 好家伙,阴阳宗的两位天骄也到了。 这下四大宗门算是齐了。 难道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寂幽城中真有什么宝藏? 东方剑抬头,对那黑衣男子笑道:“姜山,你什么意思?一来就消失三天三夜!” 纳兰风云却皱起眉头,冷冷道:“陈师妹?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喜欢独来独往。” 一缕幽香倏然飘至王贤面前。 电光石火间,他屏住呼吸,挥手将那抹香气拂向窗外。 果然,阴阳宗没一盏省油的灯,连姜芸儿都曾对他下毒……眼前这两人还未进门,合欢散已先至。 沉默之间,他取出一截火烛点燃,置于桌前。 这还是他血肉记忆之中,来自龟城用蒙汗药所制的宝贝。 后来,在天路沙城,渡劫之后,张老头又往里添了几味灵药,说是居家出行逢凶化吉的宝贝。 却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一缕淡淡清香散开,掌柜微微一怔,旋即似有所悟,却未露讶色,只对王贤笑道:“出门在外,公子小心为上。” 柳笑笑瞪向刚走进酒肆的陈小玉,低声斥道:“你疯了!” 说完,她扭头望向窗边的王贤,又看向东方剑,面露疑色:“你认识他?” 此时,伙计已按纳兰风云的要求,将两张桌子拼作一张。 除几名黑衣侍卫另坐一桌外,四大宗门的天骄齐聚一席。 东方剑摇摇头,又点点头,对掌柜苦笑道:“再来两壶‘花开荼蘼’,若不够,他们自己付账。” 言毕,他脸上露出肉痛之色。 又指向窗边低头饮酒的少年,介绍道:“这位是王贤公子,我也不知他的来历……” 在他看来,王贤敢独自前来寂幽城,又大手笔买下四瓮“花开荼蘼”,绝不像是寻常人。 伙计一边抱酒过来,一边摆放杯盏碗筷,拍开泥封为众人斟酒。 笑呵呵道:“诸位,这可是小店最后的存货,明日之后,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直到此时,柳笑笑才沉声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一杯酒一枚灵石,还是头一回喝。不过,还算值得。” 姜山大剌剌坐下,却也吓了一跳。 他虽不算穷,但这样花灵石,还是头一遭。 看了一眼师妹陈小玉,苦笑道:“若师尊知晓,会不会责骂我们?” 陈小玉冷笑:“那你倒是尝尝,看值不值?” 说完,她望向窗边的王贤,心中暗自动念。 与东方剑所想一致:独身一人,敢来寂幽城。 再看王贤衣着打扮,在百花谷中不过是个杂役,不由一惊......卧槽!百花谷的杂役也能来这儿?疯了? 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谷中长老都成了白痴,竟让一个杂役下山深入大漠? 百花谷何时变成这样了? 除东方剑外,几名男女端起酒杯,仿佛未嗅到陈小玉的合欢散,又或许早已服下解药,浑然不惧。 柳笑笑只饮一口,便幽幽一叹:“看来你确实厉害,恨不得将这里的‘花开荼蘼’全都买空。” 花如玉咯咯笑了起来,向陈小玉解释:“师姐你来之前,那家伙花了八百灵石买了四瓮,可真够阔气!” 姜山一愣。 陈小玉却在此时嗅到空气中一缕淡淡清香,比她的合欢散更纯净,却非来自她身。 她凑近花如玉,发觉对方身上也沾了这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朝王贤浅浅一笑,说道:“那位公子,我看着你眼生得很。说吧,你是哪家公子?为何会来此地?” 王贤摇头:“我的事与你何干?倒是你们,为何齐聚于此?难道寂幽城中真有宝藏出世?” 即便他曾在百花谷待过,那也是被百里霜陌掳去的。 他的师父是张老头,就算四大宗门掌门愿收他为徒,恐怕也不成。 别的本事没有,小爷的骨头还挺硬。 陈小玉闻言,冷冷一笑。 心想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待会儿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小姐的合欢散厉害。 她索性不再理会王贤,转而向纳兰风云、东方剑笑道:“传说那‘优昙梦花’五百年一开……你们说,我们能否寻到?” 纳兰风云笑了笑:“怎么?你想去抢?” “我呸!”陈小玉一手扶额,一脸无奈,“这可是传说中的神花,五百年才开一次。哪怕每人分得一片花瓣,也抵得上百年修为。” 姜山闻言,叹道:“没错。” 花如玉瞥了纳兰风云一眼,淡淡笑道:“既然大家目标一致,接下来也不必互相隐瞒了吧?” 姜山一怔:“我们之前,也没隐瞒什么啊?” 东方剑看着眼前五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想五百年一开的优昙梦花,若真那么容易得到,也不会被称为神花了。 心念一转,他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王贤,却在刹那间吓了一跳......好家伙,难道这小子来此,也是为了那朵神花? 否则,怎会眼都不眨就花了八百灵石? 谁知这不看还好,只是不经意的一眼,他便呆住了…… 或者说,虽服过解药,但在阴阳宗合欢散的熏染下,他仍在这一刻产生了幻觉。 一缕阳光穿过酒肆窗口,洒在少年身上。 仿佛一朵美轮美奂的神花,正次第绽放,散发出淡淡幽香…… 那香气恍若来自九天之上,是他从未闻过的气息,乍闻之下,竟有种几欲破空而去的错觉。 花开荼蘼,刹那一瞥。 便让众人刹那沦陷,一双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一幕,再也挪不开了。 以至于他忍不住喃喃道:“好一朵神花,怎会在你身上?” 纳兰风云一怔,扭头看了姜山一眼,伸手在东方剑眼前晃了晃:“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还是眼花了?” 就在这时,花如玉也惊呼一声:“那谁……你怎么变成一朵花了?” 好家伙。 已回到柜台后的掌柜闻声抬头,望向窗边的少年。 也在这一瞬间惊呆了,喃喃道:“这……” 话音未落,胸腹间陡然涌起一股恐怖的燥热,仿佛整个身体即将炸裂。 不远处的伙计“扑通!”一声倒地。 掌柜刚要惊呼,一缕幽香涌入,眼前一黑,晕倒在柜台上。 唯有阴阳宗的陈小玉,看着众人的模样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之前不是给过你们解药了吗?” “啊......” 话未说完,她也尖叫起来,指着窗边喊道:“那谁……你身上怎会有神花的气息?” 众人一边惊呼,一边呆若木鸡。 只见窗边的少年宛若花儿含笑绽放,在轻风中翩跹舞动,似在与他们对话。 又仿佛晨曦中神花怒放,如黄金般闪耀着夺目光辉。 片片花瓣,宛如金叶熠熠。 这般景象,正是典籍中对优昙梦花的记载......天啊,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在寂幽城中苦苦寻觅多日,谁也没想到,竟会在此刻突然出现在眼前。 …… 第四十八章 雨中来人,两把雨伞 更远处,寂幽城最高处的石塔上。 一袭青衣的孟玉静静地望着酒肆中的一幕,不由得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忘川之上,你饮过我煮的汤,却未忘却前尘旧事,反在飞升之际一朝坐忘……真是不可思议。” 倘若王贤未曾遗忘前事,若他身在石塔之上,便会认出...... 那曾在遇上神花刹那出现的女子,正是奈何桥上的孟婆。 或者说,她来此一游,本是为了那五百年一开的神花。 不料阴差阳错,竟被王贤所得。 好在孟玉并不介怀,否则在那秘境小庙中,神花早已易主。 更让她意外的是,阳光下的王贤,竟在吸入些许催情迷药后,意外激活了神花。 不经意间,将神花最美的一面展现在众人眼前。 接下来,这小子恐怕不得不面对众人的麻烦了。 毕竟神花一现,便是五百年。 谁能保证,下一个五百年,还有机缘再遇神花? 心念微动,她又多看了一眼。 只见酒肆中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少年,宛如饿狼见到落单的羔羊。 她冷哼一声,挥手间,一道金光化作闪电向前掠去. 低语道:“果然没错,尽是一群贪婪之徒。” 如昙花一现。 酒肆中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窗边那抹神奇金光已消失无踪。 柳笑笑怔了怔,立刻叫道:“那谁!那朵神花在你身上!” “啊!” 花如玉一拍桌子,尖声道,“不可能!你怎么会……” 姜山猛地起身:“交出来!你不能带着它离开!” “锃锃锃!” 眨眼之间,几名黑衣护卫纷纷拔刀挺剑,指向一脸茫然的王贤。 始终沉默的雾月轻轻一叹,低语道:“看吧,你被这些人盯上了。” “然后呢?” 王贤眼中并无眼前众人,只想起黑暗中遇见的孟玉,想着那神秘女子如今去了何方? 若不是孟玉先前告知他神花之事,恐怕至今他仍一头雾水。 想到这里,他淡淡一笑:“你们这是要抢劫?还是谋财害命?” 望着众人手中出鞘的刀剑,他相信这些人离宗已久,尚不知东方明月四女正在寻他。 纳兰风云冷笑一声:“我们苦寻数月,只为那朵神花。你说我们想做什么?” 言毕,他缓缓拔出灵剑。 纳兰风云冷冷一笑:“一起上,杀了他!” “嗖嗖嗖!” 几个黑衣护卫如恶狼一般,手握刀剑,刹那扑出! 电光石火,眨眼之间。 几个黑衣护卫人在空中,眼看刀剑就要落在王贤的头上,却“扑通!扑通!”重重跌落在地...... 就跟看戏一样。 王贤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幕,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的神情。 惊得陈小玉一声惊呼:“怎么可能,你为何没事?” “好小子!” 姜山身边阴阳宗的天骄,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王贤这样的对手,明明嗅了陈小玉的合欢散,却没有一点反应。 来不及盘问,心里惦记着那一朵消失的神花,当即拔剑斩出...... “锃!锃!” 跟他一起出手的还有百花谷的纳兰风云,两把灵剑一前一后,向着王贤斩了过来。 惊瞬之间,王贤看到了姜山的狰狞,看到了纳兰风云的贪婪之色。 看到了之前要跟他讨一杯“忘忧一醉”的东方剑,包括眼前伸手握着灵剑,距离自己不过三尺的柳笑笑。 女子秀美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抹惊讶,还有残忍的神情。 连着那嘻嘻哈哈的花玉如,此时也忍不住向着他扑了过来。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 好像面前所有的人,在这一刹都变慢了。 慢到,他清晰地感受到浓浓的杀气,此刻正向他袭来。 之前有说有笑的男男女女,因为一朵莫名其妙的神花,就要置自己于死地。 众人的杀机,一个比一个磅礴。 这一瞬间散出无尽的灵气,瞬间向着他涌来,他甚至来不及呼吸便差一点被这些灵气淹没。 眼前的灵的敢从来没有这么庞大过。 他感受到的灵气,在这刹那散发出恐怖的生机。 同样,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吞噬了这些家伙的灵气之后,他便能在客栈之中,再次破境一样。 这一瞬间。 他还有一种感受,那便是杀戮。 很多时候,不是你去想杀别人,而是别人要来杀你,要么闭目等死,要么怒起拔剑! 电光石火的一刹。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不敌之下,重伤倒在地上,一身染鲜血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就在死亡袭来的一霎,他的眼睛变成了黑夜之色。 这是他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喃喃自语道:“想要我的命!” “不要!” 就在他欲要出手的时候,神海中响起孟玉的声音:“我在昨天过夜的地方,等你。” 这一切,说是迟,那时快! 快到眼前的一剑就要落在他头上的万分这一刹那。 “扑通!扑通!” 跟之前那些黑衣护卫一样,扑上来的几个家伙,就跟中邪了一样,重重跌落,倒在他的面前。 眨眼间,雾月也呆住了。 她还没想到要不要出手,谁知王贤不费力气便将这些家伙全放倒了。 深吸一口气。 王贤看着挣扎着,怔怔地望着他的柳笑笑,花如玉,陈小玉等人笑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修道问长生,怕麻烦,不想惹事,可这不代表我不会杀人!” 王贤的眼睛,刹那成了黑夜,就在快要遮住他眼中的世界的瞬间。 整个世界,静止了下来。 东方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在晕迷过去的瞬间,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纳兰风云一手指着王贤,那眼神分明就是:“那朵神花,是我的!” 柳笑笑只是尖叫一声之后,便昏死过去。 花如玉呢喃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陈小玉看着倒在地上的姜山,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却看见王贤拍拍衣衫站了起来,开始打劫几个黑衣护卫的钱袋。 惊瞬间。 吓得尖叫道:“你敢......”话没说完,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王贤一边打劫,一边笑了笑:“知道小爷穷,给我送钱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噗嗤!”一声,雾月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东倒西歪的家伙,笑道:“合欢散......她们不知道,你曾经被姜小芸坑过一回,再来一回,就不怕你反击回去?” 王贤嗯了一声。 看着地上这些家伙,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小爷我今日心情好,便放你们一马。” 说完,一步从姜山身体上跨过,伸手捏了一把陈小玉的脸蛋。 闪身出了酒肆。 人在风中,感叹道:“果然,拳头硬才能保住小命。” 雾月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前辈。” 脚踏黄沙,王贤的心情大好,笑道:“去我昨天过夜的地方,问问孟前辈,这座古城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 雾月闻言,不吭声了。 ...... 走在街头,不知干旱了多久的古城突然下雨了。 王贤抬头望天,喃喃自语:“我晃荡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大漠里的乌云还没到,这雨就先下了。” 雾月没有理会他,像是睡着了一样。 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了王贤,他却没有在意,也没有去躲雨的意思。 就像是久旱逢甘雨一样,漫步在无人的街头。 酒肆渐远,前面的孟玉在老地方等着他,不着急。 他在想,倘若此时的他突然回到百花谷,见到柳沉鱼,会不会吓她一跳? 不对,有雾月替他遮掩气息,除非百里霜陌才能看穿他的修为...... 漫天雨丝如织,就像他法下的心情,仿佛手里捏着扯不断丝线。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两个黑衣男子。 两人不知何时出现,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前方静静地望着他,就好像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他出现一样。 一眼,王贤便禁不住一声低呼:“你谁啊!” 雨落下,敲打着纸伞的声音传到王贤的耳中。 滴答,滴答。 王贤一惊,拔出了手中的剑。 两个黑色长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前方,雨一直下,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没有任何预兆,两个男人就像是鬼魅一般凭空出现。 黑色的油纸伞挡住了男人的脸,王贤离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两人想了想,慢慢地朝着他走来,脚步落下溅起黄沙,两人的脚步声却很轻,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雨水敲打着伞面,像是追魂一样。 王贤停了下来,恍若没有看到两人,轻轻叹了一口。 手中拔了一半的灵,缓缓又放了回去。 敌不动,我不动。 走在前面的男人,油纸伞下露出一张惨白,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眼神空洞,却看着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王贤却有一种错觉,这家伙的眼神像一个漩涡,随时都会将自己吞噬。 一刹那,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剑。 就在这时,王贤突然冲着两人笑了一下, 仿佛春风拂过一般,将雨中浓浓的杀气,轻轻抹去。 只不过,两个陌生的男人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突然有些愤怒,望着王贤冷冷喝道:“站住!” 王贤很听话地在雨中站住了,微微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雨越下越大,重重地敲打着两把油纸伞。 “两位,来自凤凰城?还是那几个宗门?” “你们挡住我的路了,请让开。” “不说话,难道你们是杀手?还是哑巴?!” 王贤一边嘀咕,一边准备拔剑出鞘,斩断两人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 黑袍男人没有言语,冷冷地注视着他。 感受到这股不寻常的杀气,王贤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黑袍男人轻轻转动手中的伞柄,突然说道:“我从你身上,嗅到了神花的气息,交出来,你可不死!” 王贤一愣,将剑鞘指向前方。 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眼前这两个家伙,跟酒肆里的那帮人,并不是一伙的。 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刺破雨雾,黑袍里鼓荡的剑气,也在不安地激荡,仿佛瞬间就要出手。 下意识地,王贤摇摇头。 谁知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忽然停止了,天空落下的雨水原本在雨伞上旋转。 却要眨眼间哗然地落下。 “铮!” 黑色的油纸伞突然裂开,就好像那朵神花在瞬间绽放。 线丝剑气骤然而出,伞骨裂开的刹那,二十八根只在眨眼间,便化为二十八道细剑出鞘。 王贤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细细的伞骨中还能藏剑。 二十八道剑气飞射而出,仿佛男人手中握着的一道剑阵,电光石火向着王贤而来。 谁知王贤却在一刹那,往后一闪,一连退了数十丈。 谁知另一个黑袍男人,跟着扑了上来。 两把雨伞瞬间便是无数把剑斩出,王贤完全压制住了,手中的长剑一时施展不开,只得不停地闪躲。 天空中落下的雨水,不停地敲打着雨伞,发出阵阵滴嗒的声音。 可王贤此刻,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你们这是要谋财害命公?!” 王贤一声低喝:“那便别怪我......” 话音未落,两个黑袍男人气势如雷,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像是大漠中的妖兽,露出吃人的牙尖。 黑袍男人冷笑了一声:“交出神花,否则死!” 电光石火,两个黑袍男人手中的雨伞化,快速旋转,连着漫天的雨丝,连着数十把细细的灵剑,向着王贤斩来! 眨眼间,两个黑袍男人斩出的剑,变得柔软,细若雨丝,缠住了往后退去的王贤。 王贤正欲拔剑,耳边却响起了孟玉的声音。 不由得一声冷笑:“来啊!” 说话间,五十八道灵剑刺破雨丝,穿过了王贤的身体。 旋转中的灵剑,连着旋转中的雨丝,将王贤笼罩了起来。 “锃锃锃!” 剑鸣不断,却见雨中的王贤,这一刻却变成了透明之状,任由这夺命之剑穿过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漫天雨雾刹那弥漫。 分不清那是雨丝,哪是王贤。 第四十九章 一汪月牙,一碗汤 这一回,王贤没有使出符箓。 像是被孟玉召唤一样,刹那化为一抹雨雾,向着昨天过夜的那座石头垒砌的宫殿而去。 两位雨中不速之客,使出浑身解数,却没能留下身怀神花的王贤。 原以为消失了一天的孟玉会给他一个惊喜。 人在雨中嚷嚷着飞进宫殿,远远地见一袭青衣的女子,停下脚步,称呼一声前辈。 作揖行礼,谁知孟玉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呼啸着,往城外而去。 雨中的嚷嚷,飘飘荡荡在寂幽城中回响。 惊得两个黑袍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发生了何事? 放出神识想要锁定王贤落脚之处,最终还是失望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那诡异的少年比这漫天的雨丝还要缥缈,哪里能捕捉其身影? 酒肆中,四大门派的天骄,连着掌柜伙计还在梦里。 云里雾里,王贤直觉天空的黑云,带着黑夜齐齐降临。 雨,渐渐变小了。 直到孟玉带着他来到一片水汽氤氲的湖边。 直到湖边的胡杨林起雾了,湖水倒映,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直到湖边生起一堆火。 王贤才惊呼道:“这哪来的湖?” 孟玉淡淡一笑:“据说这是寂幽城外,百年一现的月牙泉......” 王贤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起身趴在湖边喝了一肚子水,笑道:“难不成,这是一大片灵泉?” “差不多吧。” 孟玉笑了笑:“茫茫大漠,这样一处绿洲,便是他们心中的灵泉。” 不知怎的,王贤面对孟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当下忍不住;转过身问道:“前辈,我们以前见过吗?我师父说,我忘记了很多人和事,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那就忘了吧。” 孟玉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着当年在奈何桥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家伙。 取了一口铁锅架上火堆了,堆里扔了几株灵药,添上泉水。 一边煮,一边笑着说道:“当年你在奈何桥上喝了我煮的汤,也没有将前尘忘却,却不料只是渡劫之下,便真的忘得干干净净。” 看着王贤如湖水一般的眼瞳,孟玉忍不住伸手摸着他的一头黑发。 笑道:“我只是想不到,你渡劫之后不仅又年轻了几岁,连这眼瞳也变成了蓝色。” “然后呢?” 不等孟玉开口,王贤竟然将神花掏出,递了过去。 想了想说道:“这玩意我估计保不住,他们追杀我,就是为了这朵花。” 孟玉一愣,怔怔地看着手中金光闪闪的神花。 呆了好一会,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将神花撕了一半,扔在锅里煮。 又将剩下的一分为二,自己收了一半,剩下的花瓣用一方丝巾包好,还给了王贤。 淡淡笑道:“剩下的,拿回去给你的师父吧。” 她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杀神,只是渡劫之后,变得如此谨小慎微。 为了一朵神花,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王贤接过丝巾,瞬间想到了白云观里的张老头,忍不住嘿嘿笑道:“也行,师父眼下跟我一样,是个穷鬼。” 孟玉原本想说,你身体里还有一方小世界,怎么可能是穷鬼?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摇摇头。 一边撑动锅里的药汤,一边看着王贤湖蓝色的眼瞳,叹了一口气。 说道:“对于剑城,凤凰城,甚至妖界的修士来说,你眼瞳变异之后,他们会以为你有魔界血统......” “那又如何?” 不知怎的,王贤想到了追杀自己的天骄,冷冷地笑了笑。 一字一句说道:“如此一来,正好打消了他们惦记着让我去做炉鼎......一个魔界之人,自然配不上她们。” “这......” 闻言之下,孟婆一时语塞。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贤竟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变化? 而是想到那四个成天打他主意的少女,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世人都说,享齐人之福,有美女相伴,你倒好,竟然嫌弃她们。” 王贤却皱眉道:“前辈不知,我在她们眼里就是一个天生的炉鼎,倘若真的那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你太弱了。” 孟玉无奈一笑:“那四个少女的心思,暂时不好说。不过,你既然被她们纠缠上了,自然也就有了因果......” “也罢,我且暂时替你遮蔽天机,至少在你化神境之前,让她们看不出你的修为。” 说完挥手一抹淡淡的金光没入王贤的身体。 王贤浑身一震,好像神海之中多了一层雾气,好像月牙泉的雾气,瞬间弥漫到了自己的身上。 想了想说道:“有了前辈帮忙,对我来说是天大幸事。下回再遇到那四个家伙,自然也惹不了什么祸事。” ...... 两人一边唠叨,一边煮汤,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孟玉打了两碗汤,两人捧在手里喝了起来。 王贤依旧满脸忧容,轻声问道:“前辈,静幽城接连出现怪事,那些家伙从哪里得知神花在我身上?接下来,我要如何是好?” “你怕了吗?” 孟玉斩钉截铁说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已经走到了这里,难道还怕他们惦记你身上的宝贝不成?” 王贤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完一碗汤,又打一碗捧在手里。 想了想回道:“本想着运气好,遇上前辈......死马当活马医,将我这断裂的经脉续上,然后慢慢修行,没想到,出了眼前这事。” 犹豫片刻,斟字酌句,小心翼翼说道:“既然无法安安静静地修行,那么只好跟他们拼了,谁怕谁啊。” “没错。” 孟玉笑道:“难怪那老头喜欢你,看来你当年的血性,终竟没有随着你的记忆消失而失去。” 喝了一碗神花灵药煮的汤,孟玉心情大好。 瞬间也勾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想着那九幽之下的秦广王,忍不住取了一个玉瓶,往里装了一碗汤。 笑道:“你还有一个九幽之下的朋友,你眼下怕是记不住他......我给他带一碗汤回去,没准下一次你见到他,会有惊喜。” “十殿阎王?我跟他们平安有交情?” 王贤嘿嘿笑了笑:“原以为我只是一个渣渣,没想到还能遇到前辈,还有一个十殿阎王朋友,想想也不错,等我以后学会了御剑飞行,就去九幽之下,看他去。” 少年虽是长吁短叹,却也神采飞扬。 看在孟玉的眼里,月光下的少年,有些黯然,还有一些欢喜。 在她眼里的王贤,什么四大门派,正邪之分,生死荣辱,儿女情长,生死两难,都在这一碗汤里,喝进了少年的肚子里。 终究,将要化为南柯一梦。 到头来,谁是天地间的一尾鱼儿,谁才是那星河之中,钓鱼之人? 想到这里,忍不住淡淡地笑了笑。 说道:“我所认识的王贤,便是面前有一座雪山,想要跨过去,也就是抬脚的事情,懒得抬脚,那就一剑斩去,可能是天崩地裂,也可能是雪山崩摧,那又如何?” 王贤听得发呆,无形之中,郁郁不乐的心情舒畅了几分。 笑道:“前辈,难道我们以前真的见过?” 孟玉笑道:“你眼下渡是的道家与佛门的坐忘之劫,我也不知你需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更不知道你劫后,能不能记起前尘往事。” “在我看来,既然已经忘记的事情,说明在你心里都不重要,只要你记住眼前对你好的人,就够了。” “譬如?” “譬如你那卖包子的师父!” “也包括前辈你吗?” “我啊,你可以把我忘记......等我有空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喝一壶酒,煮一锅汤。” “好!” 王贤感慨说道:“有一个忘不了,不需要刻意记挂的前辈,如此,天上地下,有谁能跟我比?” 孟玉笑道:“下一回我们相见,我会带着羊肉......你且给我做一笼羊肉包子,如何?” “好啊!” 王贤拍着胸口笑道:“晚辈别的本事不行,这做包子的本事,却早就超过了师父,下回,请前辈尝尝我的手艺。” 对于王贤的回答,孟玉很是满意。 在她眼里,王贤做羊肉包子的手法,或许丝毫不弱于自己煮的那一锅孟婆汤。 天地间,还有一个能让她惦记着的少年,恐怕除了眼前的王贤,便是那九幽之下的秦广王,怕也不行。 一锅汤,两人喝了底朝天。 王贤去湖里洗锅,孟玉静静地望着夜空中的月牙,四下一片寂静,就像春夜的忘川,只有低鸣虫声。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更远的地方,只见月光下黄沙之中,一前一后,隐隐约约有黑影向着月牙湖而来。 孟玉没有刻意隐去自己的行踪。 没想到,那些不甘心的家伙,就跟大漠中的野狼一样,只要风中一抹淡淡的气息,便能一路尾随,追踪而来。 又或许,在她看来。 寂幽城中的追杀,都是王贤的因果,她没有必要替少年抹去。 往火堆里添上树枝,王贤皱着眉头,轻声说道:“前辈,我从那小庙来到这座古城,所为何事?” 在他看来,这事怎么说,都透着古怪之意。 千年之前的古城,一朝出世,却没有惊喜的宝物。 却突然涌出追杀自己的天骄,以及两个神秘的黑袍人。 难不成,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被人追杀? 孟玉不以为意,随口回道:“寂幽城往西,不到百里,便是魔界的界壁......也许有一天,你会去往哪里。” “哦!” 王贤下意识伸出手指,凌空画了一道平安符。 喃喃自语道:“难道,我真的是来自魔界?” “谁知道呢?” 孟玉淡淡一笑,看着王贤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难不成,你有魔界的血缘,便会影响你踏上修行之道?” “不能吧?” 虽说王贤总觉得心头有一抹淡淡的雾气萦绕,盘桓不去,只不过传说中魔界的滚滚黑烟,煞气滔天,真的不值一提。 沉默片刻,才认真地回了一句。 “就算我的爹娘曾经来自魔界,那又如何?” 第五十章 菩提金珠,杀手袭来 孟玉撇撇嘴,好像早就知道王贤身世一样,脸上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而是掏出一颗金光灿灿的珠子,跟一条用白色,黑色,红色,绛色,青色编织成的丝带,在月光下编了一条手链。 就在王贤嚷嚷声中,戴在他的手腕上。 王贤低头一看,却是一串菩提子,中间一颗猫眼大小的金珠。 不由得嘿嘿笑道:“前辈,我只是与你分享了半朵神花,用不着给我礼物。” 孟玉摇摇头,叮嘱道:“我是恐你有日终入魔界,这日积月累下来,难免被魔气纠缠。虽说你修行的心法奇特,但长久下去,怕是被魔气侵蚀你的心神。” “五彩编织而成的金刚结,加上金珠菩萨伴你左右,虽说不能助你修行,只要能让你守住灵台,不被外物所扰,便是好事。” 闻言,王贤皱眉不语。 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菩萨金珠,沉默半晌才淡淡笑道:“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戴上这样的宝贝。” 孟婆笑道:“这可不是女子专用之物?” 王贤放下袖子,遮住金珠菩提。 瞥了一眼天空,又望向湖水里的月牙,突然问了一句:“且不说江湖恩怨,前辈,倘若那些家伙一路追杀到这里,我要如何应对?” “不知道。” 孟玉笑道:“不论你是热血上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向,还是为了自保挥刀斩敌。做这些事情之前,你只要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王贤没好气回道:“我又没有招惹他们。” “你啊!” 孟玉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沾上的黄沙,双手负后,静静地望向夜空中的月牙。 喃喃自语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吗?王贤,站起来,你的敌人已经找到这里了,很快。” 闻言,王贤猛地站了起来。 扭向望向来时的方向,神识注视之下,茫茫夜色之中,果然有两道黑影向着月牙湖飞掠而来。 只是一眼,便凝声喝道:“这两个家伙,真是不死不休啊。” 夜色里,很快就有一场厮杀,不期而至。 恍若一场秋风秋雨,挟着浓烈的杀气,可湖边的王贤跟青衣飘飘的孟玉,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孟玉无视,因为这是王贤的因果。 王贤无视,则是离开百花谷后,他一天天变得强大,强大到已经不需要唤醒雾月,帮自己处理遇到的危机。 深吸一口气,心底升起一股豪情。 淡淡一笑:“这一路行来,总是被人追杀,这一回,轮到我了。” 孟玉没有说话。 在她眼里的王贤,倘若连眼前的危机都无法应对,还不如跳进月牙湖淹死算了。 大约一炷香后,脚步声渐渐清晰。 不远处,传来黑衣人急促的呼吸声,夹杂在呜呜的夜风之中,显得有些悚人。 王贤叹了一口气,取出来自凤凰城的黑剑,转过身,背对月牙湖。 手中黑剑在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看在孟玉眼里,却是夺人心魄。 想了想,打着哈欠说道:“我不会出手帮你,一会你若死了,我会替你收尸,带回忘川,扔进河里。” 王贤没理睬这个冷笑话。 手中有剑,什么都不用理会,先斩了两个黑衣人,再说其他麻烦之事。 挥挥手,孟玉隐去,却提醒道:“你可别真死啊。” 想了想,王贤径直往前踏出几步,独自面对漫漫黄沙,眼前明明空无一人,只有四处飘荡的黄沙。 不远处,却在他的神识之中。出现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如此,不由得笑了起来。 挥了挥手:“前辈你若有事,可以先行离开,等我斩了他们......” 突然想到,自己真的很穷。 还好,月光照耀之下,两个黑衣人飞掠而来,好像知道他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等不及送钱来了。 望着风中疾行的两人,王贤咧开嘴巴,无声笑了起来。 ...... 风吹黄沙,月色幽幽。 两个面容青白,身穿黑衣的两个男人,不依不饶向着月牙湖边而来。 王贤神色自若,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剑,不再关心月色下诡谲一幕,只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自说自话道:“我说师父,今日弟子便替我挣点酒钱,下回你可不要再卖我了!” “噗嗤!” 隐身不远处的孟玉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出来。 心道旁人在这生死一瞬,想的恐怕是如何能活着离开这里,你倒好,竟然想着从杀手身上发死人财。 果然,涅槃后的少年便是忘了前尘旧事。 可那烙印在骨子里的心性,却依旧没有改变,还好,还好,看来不用她操心。 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牙,又看了一眼一手握剑,脸上带着一抹邪笑的少年。 孟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奈何桥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阎王称兄弟的杀神。 不由一愣。 这坐忘之后的少年,会不会有当年那般无敌的气势? 月牙泉边。 少年手中黑剑横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剑身倒映着一抹幽幽月色,像是一朵来自九幽之下的娇艳花儿。 身后雾气氤氲,少年纹丝不动,眼前就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沙,拂乱了额前一缕乱发。 心里有些冰冷,手里握住的黑剑却一片火热,如此,王贤有些难受,眼睛轻轻地闭上,又刹那睁开。 如此,便仿佛庙堂之上的诸佛,冷冷地注视看着眼前静止,即将变得血腥的世界。 好似只有额头飞舞的乱发,才能证明眼前的他,还活着。 今夜,他知道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他再也不是凤凰那个犹豫不决的少年,眼前两个黑衣男人身上的杀气,惊醒了他。 他也不再是被四个少女,一路追着讨债,要抢他去炉鼎的先天灵体。 这里是大漠,是丛林。 他不会再放过追杀他的敌人,不管这样做会酿成什么样的灾祸。 面对杀戮,他除了逃跑,只能用杀戮对上敌人,才能够让杀手们止步,让敌人无止境的恐惧,才不会有人再惦记他。 握在手中剑,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唯有让敌人害怕,那些家伙才会止步。 一直都处在奔跑中的两个黑衣人,终于能够喘一口气,眼里的少年站在突然出现的一汪湖水面前,竟然不再逃跑。 这是他们的机会。 两人的脚步缓了下来,一边凝聚灵气,一边恢复体力......两道杀气如同浪潮一样,瞬间要将王贤埋没。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心里只有那朵传说中的神花。 既然少年不肯交出来,那么便只能死在他们的剑下。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 看似漫长,其实也就是眨眼之间。 两个黑衣人已然来到了王贤的面前,将一身磅礴的灵力凝聚在手中的黑伞之上。 雨伞刹那涌出狂暴的剑气,眼看下一刻就要向着王贤轰出。 身为顶尖的杀手,两人自诩手中的黑伞,便是世间最残酷的灵剑,他们打算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身怀神花的王贤。 站在湖边,王贤目光微动:“你们来送死啊!” “放肆!” 两个黑衣人目光保持着一种令人颤抖的冷酷,吼道:“交出神花,饶你不死。” 王贤摇摇头,突然笑道:“不瞒两位,我怕你们一直追杀不停......就在刚才,我用这泉水,煮了一锅汤,把那花吃了!” 说完呵了一口气,向着数十丈外的两个黑衣人而去。 夜色微凉,风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惊得两个黑衣人目瞪口呆。 仔细一看,瞬间气疯了。 果然,少年身上再无那神花的气息,只余一缕淡淡的幽香在风中飘荡...... 气得一个稍高的黑衣人仰天痛呼:“小子你竟敢独自吞噬了那朵神花,今日不杀你,我不姓王!” 卧槽! 另一个矮小的黑衣人也疯了,连手里的黑伞也在颤抖。 气得他破口大骂道:“你凭什么?你怎么敢吞了那朵花......我若不刹你,我就不姓李!” 王贤嘿嘿一笑:“这是我的花,不吃,难道等着你们来抢啊?” 想想不对,又跟着笑道:“这都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想要的宝贝,不如就此放手吧?” 不知怎的,今天夜里的王贤,突然不想杀人了。 又或者,眼下的他,根本无惧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家伙。 他也没奢望孟玉会出手救他。 更不想惊醒沉睡中的雾月,毕竟这是他的秘密,估计雾月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跟一个陌生的女人相见。 然而杀手来了,并且用愤怒证明了他不是白来的。 身体矮小的黑衣人突然喝道:“大哥,杀了这小子,我们可以喝他的血......不过一个时辰,这小子的血也是宝贝!” 卧槽! 这回轮到王贤要疯了。 气得他用黑剑指着两人骂道:“你们是杀手?还是妖兽?”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跑路的打算,因为他还没问孟玉,自己到底要如何离开这里?找到回凤凰城的路? 总不成,还没见到师父,便被两个杀手逼进魔界吧? 高个黑衣人点了点头:“没错,杀了这小子,我们喝光他的血!” 瞬间,王贤手中的黑剑发出一声鸣叫。 眼里弥漫一丝黑雾,冷冷回道:“既然不讲道理,那便让你们看看我的剑快?还是你们的剑快,来吧!” 声音穿透夜雾黄沙,直达两个黑衣人的身前。 伴着一道凛冽的剑气,仿佛斩进了黑衣人的心底深处,王贤突然变得坚定无比,眼中再无两人手中那两把将要化剑斩出的黑伞。 “去死!” “杀了他!” 两个黑衣人,刹那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 两把黑伞电光石火间,快速旋转起来,二十八道细剑从伞骨中飞出,化作夺命追魂的灵剑,向着王贤斩来。 第五十一章 无惧 即便相隔数十丈,刺耳的剑鸣仍在夜色中骤然响起。 几乎只是眨眼间,五十八把灵剑已斩至王贤身前,刹那之间速度速之快,不亚于刹那劈开一座雪山。 一前一后,两道黑影如蛟龙般扑来。 隐于暗处的孟玉眼中,那两人蛮横的气势如同江河咆哮,瞬间就要将王贤吞没。 因极致之速,飞旋的灵剑竟在高频中崩裂,在王贤看来,眼前恍若浮现一道无限延展的剑阵。 每一道剑光,都预示着死亡将沿着那些纤细的轨迹斩落。 电光石火,刹那之间。 无论哪一剑,都足以令他重伤。 尤其那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黑伞中飞出的最后一剑,几乎将眼前的黑夜劈出一道真空。 但这般凌厉的剑气,反而让王贤愈加兴奋。 敌愈强! 他愈战愈狂! 身为张老头的弟子,他绝不能就这样被两个黑衣人一剑斩杀,即便这道剑阵威胁恐怖,且气势仍在攀升。 或者说,眼前这一战,终于让他感受到了杀戮的快意! 你要杀我,正好我也要你的纳戒。 来啊!来啊! 暗夜中的孟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看向王贤。 心想你该如何破阵?需不需要我出手帮你摆平? 王贤心念电转,也在同一刹那思索破阵之法。唯有一个念头他坚信不疑:绝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他并未打算正面迎击剑阵。 尽管连自己能否接下这些灵剑都未可知,他依然本能般地斩出一剑...... 昙花一现! 烙印在血肉与神魂深处的剑意,于刹那间苏醒。 既然看不懂,那便不看! 既然不知如何破阵,那便不破! 我要你们......看见我的剑! 进攻,便是他最好的破阵之法! 孟玉凝视王贤片刻,眼中讶色渐敛,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王贤周身气息骤升,手中黑剑倏然一闪,未等她看清,那一剑已然斩出。 正全力转动黑伞的两人,需精确控制灵力,无暇他顾。在他们眼中,前方少年已是一个死人。 只需三息,便可结束眼前这一场厮杀。 “坚持住!” 孟玉只能在心中默念,目光渐转冰冷,静静注视眼前一切,想着实在不行,便出手替王贤抹去这一场厮杀。 漫天杀意躁动,五十八道灵剑眼看就要斩入王贤身躯…… 却在这一刹,王贤忽然安静了下来。 在孟玉感知中,他只眨了一下眼。 或者说,那两名已见胜利的黑衣人,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一道光芒骤然闪过,宛如风中绽开一朵绝美之花,未等细看,花已凋零。 这一剑快得恐怖,即便前方是连绵黄沙,也能斩出一条通途。 此刻王贤心中唯有一个目标,为此不惜一切,无人能阻。 雾月所授天外一剑第二式......昙花一现! 一路行来,他不知苦练多少遍,虽未至登堂入室之境,却也已具几分斩破虚空的意韵。 两名黑衣人只擅暗杀,在王贤面前,其实并无多少气势可言。 杀手在绝对力量前本就不占优势,而王贤这一剑,更是鬼神莫测。 “铮!” 剑鸣声起。 两把在风中疾转的黑伞,忽然断裂。 数根伞骨在剑鸣声中骤然破碎……仿佛被无形大手强行撕裂开来。 王贤只斩出简单一剑,两名黑衣人无敌的气息便急速萎靡。 如雨打珠帘! 珠帘却反弹而回,将暴雨尽数震飞! 忽然间,那只纤手握着的黑剑便如此斩裂黑夜,在月光下泛出幽冷剑芒。 锃!锃! 五十八道细密灵剑掠过王贤身际,在空中回旋一圈后,竟诡异倒转,欲向主人飞回。 一股异常的黑雾在王贤眼中迅速蔓延。 电光石火之间,他岂容对方收回已出之剑?你们想多了,看我的! “铮!铮!铮!” 他连斩三剑,三式相同剑招却从三个不同方向刹那而出。 快若闪电,宛如风中花瓣飞舞,未及看清,花瓣已在黑夜之中,无影无踪。 刹那间,两名黑衣人脚下黄沙飞溅,化作沙雨四散,两人前冲之势终于稍缓。 而此刻的王贤,已斩出快若闪电的三剑。 一剑化三,三剑化九,只一眨眼,孟玉眼前已掠过无数剑气…… “叮叮当当!” 风中响起一片铿锵之音,随即“嗖嗖”破空声起,无数细碎灵气自王贤身侧飞出,射向月牙湖中。 孟玉怔住了。 她未料到,王贤竟然后发先至,以抢攻之法破去敌人剑阵! 两名黑衣人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少年随手之间,便将他们的灵剑尽数斩飞,没入茫茫湖水。 王贤如杀神临世,冷冷注视两人。 黑衣人低吼一声,气息暴涨,瞬间将残破黑伞撕裂,剩余伞骨化作数十铁箭,暴射而出。 两人齐声厉喝:“去死!” …… 就在暗处孟玉惊异之际。 远处漫漫黄沙中,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终于,被王贤以一根蜡烛迷晕的四大宗门天骄,于寂幽城中望见夜空异象,一路追至此地。 东方剑等六人,连同六名黑衣护卫,一行十二人如旋风般疾驰而来。 听见风中剑鸣,纳兰风云忍不住怒喝:“这次绝不能再让那小子逃掉!” 姜山气得浑身发颤。 想不到来到大漠深处的千年古城,传说中的神花未得,反被一陌生少年迷晕。 醒来更惊觉修为莫名跌落一重,这等于数年苦修,一朝被毁! 此刻他只想抓住王贤剥皮抽筋,犹难解恨。 “酒肆里那些家伙醒了,即将杀到这里,小心……” 孟玉思忖片刻,对王贤传音道:“要不要我出手替你解决他们?只是如此一来,你的命运轨迹或会生变。” “不必!” 王贤闻言心头一震。 改变命运轨迹?此事师父张老头从未提过,自遇见雾月起,他的运气似乎一直不错。 至少,他正在一天天变强,不愿有任何变故。 谁知骤然改变之后,是否会如从前那般,被几个少女追得满世界逃? 她没想到王贤如此决绝。 想都未想,便一口回绝。 孟玉一愣,还以为这位杀神心性未改,不愿假手于人,再欠人情。 不由得淡淡一笑:“那你可要看好了,他们联手之势,不容小觑。” “嗯。” 王贤应声刚落,手中黑剑已刹那斩出一十八剑,未等伞骨所化铁箭近身...... 一十八剑化为三十六道剑气,迎面轰出。 两名黑衣人脸色骤变,仿佛平生所遇诡奇之事,皆不及眼前一幕。 眼中唯有冰冷,扔掉黑伞的刹那,一声剑鸣响彻。 连孟玉也没有想到,两人伞柄之中,竟还藏着一柄细长灵剑。 黑伞被毁,两人终于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灵剑出鞘瞬间,如夜空月光在两人手中闪耀绽放,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道雷霆。 两人足下猛踏,黄沙迸溅,借强横反冲之力疾射而出。 无论何人,即便是正狂奔而来的十余人,也阻挡不了他们。 斩杀王贤,无人可阻! 王贤斩出的剑气已没入夜色,与射来的伞骨在空中交击出一片铿锵之音,不知所踪。 两名黑衣人手握灵剑,实力暴涨一倍不止。 挥剑斩出如闪电般的一击,向着王贤全力碾压而来,漫漫黄沙扑打在他脸上。 身前十余丈沙地猛然凹陷。 仿佛地底有妖兽掀翻黄沙,欲成沙坑,将他埋葬于此。 王贤漠然抬手,迎向那如星辰闪电般的灵剑。 指间花瓣刹那绽放。 纤白如玉的手指,与黑衣长剑形成鲜明对比。 昙花一现! 悄然而开,转瞬凋零。 王贤面上浮起一层淡淡雾气,周身弥漫浅浅花香。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朵刹那绽放的花,即将被两道闪电绞碎,而他依然漠然伫立。 此时的他,已无惧斩来之剑。 “杀!” 高个黑衣人暴吼一声,力量再度暴涨,剑落之时狂暴之力倾泻而出,似要将眼前一切尽数斩碎。 那矮小男人此时亦展露出真正实力,竟远超同伴。 这一剑足以令前方之敌倒下......至少他如此坚信。 两人皆然。在孟玉眼中,却只化作幽幽一叹。 如此实力,在寂幽城也算千里挑一。只不过,她眼中的王贤,早已不是月牙湖中那条小鱼。 风中花影迅速枯萎,王贤脸色也越发苍白。 “铮!” 剑鸣再起,一股磅礴力道侵入王贤臂中,那朵娇嫩昙花,即将凋谢。 不知是王贤自身力量骤然爆发? 或是雾月借予的一缕灵气,让那冰冷心绪重回王贤体内......但他眼中已无丝毫恐惧。 唯有一抹淡淡不屑。 你们,终究还是来了么? 只是,气势已达顶峰的两名黑衣人不会有丝毫迟疑,双剑如电,刹那斩落! 已转为暗红的长剑撕裂虚空,掀飞漫漫黄沙,直抵王贤身前。 双剑贯落,似将湖畔少年劈成两半,但随即雾气弥漫。 王贤出剑刹那,左手疾掠而出,如摘星探月,拍碎一切。 右手昙花一现! 左手隔山打牛! 一左一右,两式齐出,迎向斩落的灵剑…… 忽然之间,柳笑笑觉得自己的脚下一软,然后一股温柔的力量灌入到了她的体内,将她轻柔地托起。 却是花如玉及时出现,扶住了踉跄的师姐。 凝声说道:“师姐别急,小贼就在前方!” 柳笑笑猛然吐出了一口气,一身气息瞬间变化,向着不远处望去。 只见月光幽幽照耀着一汪大湖,湖边少年握着一把黑剑斩出。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儿,向着对手而去...... 第五十二章 无知 “我们再快一些。” 柳笑笑凝声说道,眼前的战斗,就算不是他们刹那所能够触及,却是他们杀人夺宝报仇的最好时机。 她们跟同伴一样,都是莫名其妙,修为就跌落了一重 眼睛紧紧地望着前方有些单薄的身影,花如玉没有后退,只是一个眼神,她就懂了柳笑笑的心思。 也就不再言语,跟师姐一样,刹那拔出了灵剑。 身后的陈小玉吼了一声:“不要放过他,我改变了主意了,要带这家伙回百花谷。” 其两女不同,生气之下的陈小玉,决定打晕王贤带回宗门慢慢收拾。 你敢让我境界跌落,本小姐便让你生不如死! 然后就在这一刹那。 王贤蕴含星辰之力的拳头,轰到了矮个男的灵剑之上......一道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一把细细的灵剑轰进了对方的胸口。 “砰!” “咔嚓!” 两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宛如两颗星辰相撞,狂暴的力量瞬间将眼前的虚空扭曲。 地面黄沙一瞬间刹那飞溅,变成了一团恐怖的沙暴。 矮小男人怒吼一声,却倒飞而去,砸进了黄沙之中。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剑斩出,竟然没有抵挡住王贤一拳的力量。 跟着,便是那高个的男人握着断剑,一连倒退了十丈,不止,即便如此,依旧没有将王贤一剑的力量抵消。 手握断剑,却不得不向着后方倒飞而去。 刹那一刻,王贤一拳轰断了黑衣男人的肋骨,斩断了另一个家伙的灵剑,一股剑气刺入对方的身体,斩得高个男人吐血。 只是一招,便将两人重伤。 即使这样,他依旧没有停下的意识,因为风中又有敌人袭来。 眼前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心态瞬间改变的王贤,决定发生了改变,刹那间强悍地冲了过来,带着一股冷漠的杀气。 刚刚砸进黄沙中的黑衣人,想要翻身冲出,然而他刚刚站起,眼前就有一道剑光闪过。 惊瞬之间,下意识挥臂交叉,一股浓郁的魔气出现,形成防御。 即便是元婴境的全力一击,怕也无法伤其身体。 “咔嚓!” 快若闪电,轻似繁花的一剑! 极为简单的一剑! 黑衣人还未来得及放下双臂,一股森然的杀机便刹那降临,将他恍若金玉一般的手臂斩断! 一道鲜血飞溅,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恐怖。 一道明亮的剑光再次闪过! 接连受到了两次剑斩,黑衣人的愤怒瞬间发生了爆炸。 “砰!”的一声。 整个人炸裂开来,好似要将地上的黄沙倒转过来一样,漆黑的魔气蔓延,向着月牙湖而去。 地上,再无黑衣人的身影。 只余一枚纳戒。 黄沙被腐蚀,开始向着四周飞溅,王贤剑挑纳戒,转身向着反扑过来的高个黑衣人而去。 消失的黑衣人,纷飞的黄沙,弥漫而出的魔气,将眼前变成了魔渊的景象,而王贤脚下的黄沙也瞬间崩塌,眼看就要变成一个大坑。 只是,王贤的速度更快。 不等黑衣人扑过来,便已倒飞十数丈,一路退到了月牙湖边。 连孟玉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场战斗,心中已经没有了什么波澜,唯有隐身暗处一动不动。 眼前一战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只要在一旁观看就好。 果然,杀神还是杀神。 就算涅槃。 就算坐忘。 就算失去了当年的修为,一样神挡杀神,魔挡斩魔! 一声惊天的怒吼! 高个黑衣人扑了过来,周身已经完全被魔气包围,身形再度暴涨了一倍。 虽然手中只握住一把断剑,此时,这家伙的实力竟然再度增强! 仿佛只要打不死,便是濒临绝境,所激发出来的力量竟然变得越来越强大! 漆黑的魔气几乎要蔓延到月牙湖中,搅动夜空的月色,夜空瞬间暗了下来,如同真正的魔域降临。 身高一丈的黑衣人屹立于天地之间,宛如主宰死亡的魔王。 连手中的断剑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漆黑的颜色,上面生长出了无数的尖刺,化为来自魔界的杀器。 “小子,来受死!” 随着黑衣人怒吼响起,手中断剑化为降魔杵,浓浓的魔气也随之弥漫,向着王贤笼罩而来。 “不好!” 孟玉一声惊呼,暗自提醒王贤:“这家伙来自魔界,小心不要跟他纠缠!” 王贤点了点头:“不怕!”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扭头望向身后越来越近的一行人。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敌人已经杀了过来。 黑衣人握着降魔杵,宛如握着一棵魔树,尖刺上不停有魔气喷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王贤吞噬。 但凡靠近他的人,必死无疑。 忽然,黑衣人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冷漠的声音。 “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将是我踏上魔界的第一具尸体。” “狂妄!” 黑衣人一声怒吼,降魔杵毫不犹豫向着王贤的头颅轰击而去,挟着滚滚而来的魔气,要将王贤禁锢在地。 “轰隆!” 降魔杵轰击而来,瞬间将王贤面前的虚空轰碎 只是,一道闪电恍若飞花刹那出现,斩开了一切。 ...... 一刹那的变化,连东方剑一行人也呆住了。 六个黑衣护卫怔怔地望着湖边弥漫开来的黑雾,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毕竟这样的情形,他们哪里见过? 虽说寂幽城靠近魔界,可那也只是传说啊,有谁真正见过来自魔界的修士? 疯了! 竟然真的有人闯过界壁,杀到了这里。 东方剑瞬间也呆住了,一把拉住了将要往前扑出的纳兰风云,喃喃道:“看看,那家伙是人还是鬼!” 纳兰风云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湖边,禁锢一切的魔气之中,一抹剑芒闪现,刹那落在那巨人一样的身体之中。 好似一道闪电将其贯穿,就算有着浓浓的魔气,依旧无法挡住这刹那一剑...... 没有人能够看到黑衣人的伤势。 只听到黑衣人狂吼道:“可恶啊,来跟我正面一战!” 一声怒吼传出,连大漠都在颤抖,一行人脚下的黄沙一瞬间飞上半空,转眼化为滚滚黄沙,向着湖边的少年而去。 “来战!” 魔气滚滚,王贤若隐若现,站在黑衣巨人的面前。 手中的黑剑指向高高的巨人,脸上依旧是那一抹冰凉的不屑。 黑衣人眼中的疯狂瞬间变得极致,来自魔界的力量涌现出来,刹那凝出最强悍的一招,挥舞着降魔杵横扫而来。 就算王贤能瞬移,这一次也难逃一死。 王石盯着黑衣人的眼睛,一手握剑,却在这一刹那猛然向前扑出,恍若神龙呼啸而出。 左手瞬间握拳,一招隔山打牛落在降魔杵上。 “吾乃魔界......” 黑衣人的力量再度爆发,想要将王贤横扫,只是话音未落,王贤的拳头已经轰在他的身上。 刹那间,一张符文在王贤的拳头上激活! 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将黑衣巨人吞噬! 经过符文加持,这一拳隔山打牛如神龙瞬间呼啸而出,变成了神符龙气,轰在降魔杵上。 能崩岳断水的降魔杵,竟然静止在半空之中! 王贤右手黑剑猛然一斩,向前踏出,一招昙花一现落下! 一片花瓣自一丈高的黑衣人颈间拂过...... 无数花瓣刹那落下,时有时无,全部落在了黑衣巨人的身上,而王贤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在轰飞降魔杵的刹那跟着扑上,手中的黑剑如闪电一般斩落。 十八剑! 三十六剑! 七十二剑! 无数剑光冲天而去,如片片花瓣落下...... 漫天剑光将黑衣人巨大的身体彻底笼罩,好似有数千花瓣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数百人同时挥剑斩出。 一瞬间,黑衣人的怒吼卡在喉咙之中,无法喊出来。 数不清的剑光落下。 降魔杵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崩断,向着月牙湖飞去,而一丈高的黑衣人竟然被王贤一拳轰飞。 终于落进了湖里,只剩下一条断手臂落在王贤面前。 冲击消失之后,王贤弯腰捡起地上的纳戒,缓缓站了起来。 一脚踢出,将地上的断臂踢进了月牙湖里。 屹立湖畔,转身望向缓缓而来的一行人,冷冷地喝道:“你们,也想找我神花的主意?” 湖边一战终于结束,唯有黑衣人最后的怒吼声还在空中回荡。 湖边的黄沙上,流淌着黑衣人的鲜血,顺着黄沙蜿蜒,渗入到月牙湖中。 不知从何处起的风,呜呜响起,像是来自魔界的号角。 王贤将手中的纳戒收了起来,只是沉默中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师徒两人穷怕了,这小富即安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不远处,孟玉也在沉默。 沉默,让月牙湖边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僵硬,冷漠。 一场厮杀匆匆结束,王贤没有得意,也没有欢呼,于是,孟玉也没有现身,一场恶战还在等着王贤。 骤然袭来的家伙,有十二人。 或许在东方剑等人看来,王贤之前收拾的两个黑衣人,实在不值一提。 若不是那浓浓的魔气让他们忌惮,只怕他们早就等不及,杀过来了。 渐渐的,寂静的夜开始有轻微的响动,开始有人从沙坡上走了过来。 当初王贤只是迷晕了这些家伙,却并没有下杀手,虽说后来众人醒来境界跌落,对他们来说太过惨烈。 但是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在沙坡上经历漫长死寂后,这些跟野狼一样的家伙,憋不住了。 他们要抢王贤的神花。 他们要报仇。 湖边的血腥气,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没有山岳崩塌。 也没有大地开裂,乱石横立。 湖边十数丈外,只有一处满目疮痍的沙坑,好像真正的地狱也不过是如此。 只是这一战斗产生的余波,却吓不退东方剑等人。 危险既然已经离开,东方剑看了一眼身后的姜山,姜山冷冷喝道:“那只是一些妖法,怕什么?” 纳兰风云一愣,那两个黑衣人呢?难道掉进湖里淹死了? 先前惨烈的战斗,可以说他们并没有看到。 直到现在,湖边的魔气跟夜雾依旧弥漫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夜雾,哪是魔气。 于是,众人有了底气。 不过妖法而已,有什么好怕了? 就这样,所有人都下了沙坡,一路来到沙坑面前,将王贤团团围住。 面面相觑了一会之后,只是一个眼神,便有了对策。 第五十三章 吞噬 东方剑和纳兰风云,瞬间动了。 借助着王贤将黑衣人击飞的时机,飘然来到了沙坑之前,在一个巨大的沙坑跟王贤之间静静地伫立,等着同伴的到来。 一道狂暴的杀气席卷而来。 站在湖边的王贤瞬间都摇晃了一下,突然出现的十二人,一个个怨气冲天。 更不要说身上浓烈的杀气了,一个个都盼着立刻杀死站在湖边的少年。 王贤看着一张秀脸气得通红的柳笑笑,突然笑了。 伸手弹剑,黑剑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喃喃自语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刚刚斩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不在意情急之下,多杀几个!” 柳笑笑一愣,瞬间收住了欲要掠过沙坑的冲动。 将要爆发的灵力,也刹那收敛起来,扭头看了一眼花如玉跟陈小玉两女。 只见两女脸上的怒气比她还要多,眼前就要憋不住了。 于是,干脆站在沙坑边上,想象着之前一战的惨烈,也笑了起来。 眯着眼睛,盯着王贤喝道:“我们有十二人。” 意思明显不过,就算之前输了一回,几乎被王贤团灭。 可是她们毕竟只是修为跌落一重,人还在,气势不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强大起来。 十二人都憋着气,力量明显更加强大。 四大宗门的天骄,不会因为受伤而战力减弱,反而会愈战愈勇,就算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能爆发出最强的攻击。 夜太黑,乌云遮住了半边月牙。 一缕漆黑的纹路开始在王贤身上浮现,如同暗夜燃烧的火焰,笼罩着夜雾,跟他的身后还没有完全消失的魔气混在一起。 看在柳笑笑眼里,站在湖边的王贤,已经没了退路。 不由得冷笑道:“你倒是跑啊!你害得老娘境界生生跌落,就算你现在交给神花,我也要斩你一条手臂!” “不行!我要杀了他!”花如玉吼道。 “我要带他回百花谷,慢慢折磨!”陈小玉也不甘示弱。 “百花谷啊......” 王贤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睛望向虚空,就好像遥望百花谷中的秘境,望向那几个弃他而去的师姐...... 想起杂役堂的内鬼赵虎,想着若不是有雾月,自己差一些就死在那秘境之中。 忍不住冷笑一声,看着两女一字一句回道:“百花谷,好了不起啊!” 想想不对,又加了一句:“所谓的长老,吃里扒外,专门坑杀自己人!” 柳笑笑一愣。 仿佛脚下的黄沙就要崩塌,眼前出现一个幽深的坑洞,里面有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随时都会将自己一口吞噬。 “不好!” 只是眨眼间,她便回过神来。 望着湖边的王贤,回味着刚才这番话,心中也不禁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可恶的家伙竟然杀人诛心,想要从心理上打败她们。 不由冷冷一笑:“你想多了!” 即便王贤对真正实力,她还不清楚,可是她们可是有十二人,就算一人一剑,也能将这家伙斩落黄沙,埋在这里。 四大宗门,之所以能够千年以来共存,肯定有一定理由。 不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分崩离析。 王贤嗯了一声,身后火焰一闪,周围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既然讲不能道理,接下来自然要比拳头了。 远处,孟玉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感受到眼前的月牙泉,这一刻也变得有些不安。 还是说,眼前的十二人,当真能把王贤留下? 如此,岂不是逼得她出手,破坏王贤命运的轨迹?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闯进她的视野之中。 却是跟在东方剑身后的黑衣护卫,愤怒之下等不及便出手了。 出鞘的刀剑带着浓浓的杀气,刹那越过沙坑,斩向王贤。 下意识中,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王归山瞬间斩出了手中的黑剑。 要不是无数次厮杀锤炼出来的本能,换成是别人此时怕早就中剑受伤了。 “当当当!” 六把刀剑,此时如同六把破风斩出的闪电,猛然越来沙坑,跟王贤的黑剑斩在一起。 一阵刺耳的铿锵声刹那在黑夜里响彻。 无数灵力在月牙湖天冲天而起! 一道气浪瞬间激荡而出,将王贤身后面的湖水斩上了夜空,将他脚下的黄沙斩得往四下飞溅而去。 巨大的沙坑相继坍塌,接着便是猛烈的震动传出,而此时的王贤,已经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在他瞬间向后倒退的瞬间,脚下出现了一道十数丈的剑痕。 就好似是春日农夫犁地之后的痕迹,直到他横移数十丈后,才止住了退势。 深吸一口气,王贤摇摇头:“不用!” 这句话只有孟玉听懂了,那是王贤不想假借她的手,对付眼前的敌人。 既然说了一通话,这些人依旧不肯善罢甘休,那便只能死战了。 这里是月牙泉,这里是大漠。 当下的王贤,怎么看都没有逃跑的机会。 或者说,手里有剑的王贤,压根就没想过跑路。 六个瞬间掠过沙坑的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王贤全瞬间躲开,好像还有打不过就要溜走的意思。 不由得笑了起来,六人平复着身体的激荡,缓缓地收回颤动的刀剑,准备接着下一轮攻击。 “别跟他啰嗦!一起上!” 纳兰风云等不及抢到神花,不管不顾地吼道:“月黑风高夜,正好把你埋在这坑里!” 东方剑叹了一口气:“那谁,你若不想死,最后把神花交出来!” 在他看来,今天夜里的王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他们手中逃脱。 于是,他干脆也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只要王贤一不注意,甚至不用他出手,就有可能倒在六个黑衣护卫的剑下。 “你们话太多了!” 王贤淡淡一笑,却暗自跟孟玉传音询问:“前辈,我要如何才能回到凤凰城?” 孟玉一愣,她没想到王贤还没动手,倒是先想到了逃跑。 当即气笑道:“你就这样跑了?” 王贤摇摇头:“不然呢?” 话虽如此,手里的黑剑却没有收回的意思,向着扑过来的黑衣人刹那斩出。 昙花一现! “嗖嗖嗖!” 风中六道黑影齐齐往他扑了过来,堵死了王贤所有的退路,除非他踏进月牙泉,跟死去的两个黑衣人做伴。 谁王贤没有前冲,只是微微顿步。 如同一棵树在风中摇晃了一下,随手斩出一剑,左手握拳放在背后,整个人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哗啦!” 不等王贤斩出的一剑,跟六个黑衣人对斩在一起...... 只听得月牙湖中一声巨响,几乎整片湖水刹那间掀上夜空。 正好,乌云飘走,露出一轮月亮,静静地照耀着飞上夜空的湖水,却吓得柳笑笑,李小玉三女尖叫起来。 “天啦,见鬼了!” “师姐,这是什么鬼东西!” “师兄,赶紧杀了王贤,这湖里有鬼!” 东方剑一声冷喝:“纳兰兄,一起上,不能再等了!” 姜山也跟着吼道:“三位师妹别看了,赶紧动手杀了王贤,否则这神花怕是要飞走了!” 就在众人一片嘶吼,尖叫声中。 “嗷呜!” 一声莫名的吼叫,在夜空中响起,一道黑影如乌云一般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一双铜铃般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王贤,跟飞掠在半空的六个黑衣护卫,以及惊惶失措,准备向着王贤攻去的三男三女...... 甚至连孟玉也没有想到,月牙湖里竟然掠出一条魔气冲天的黑龙? 这是那两个死去的黑衣人怨气所化? 还是说,那两个恐怖的家伙,才是这魔龙的化身? 王贤抬头静静地望着盘旋在夜空的魔龙。 神海中的记忆刹那掠过,无数的碎片在他眼前一一飞过,眼前这一幕,他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再来一条黑龙也好,魔龙也罢,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雾月却在他耳边说道:“不要硬扛,吞噬它的灵气!” 卧槽!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王贤呆住了! 这,这,这简直就是天降良机啊! 如此一头恐怖的魔龙,倘若被自己吞噬了灵气,岂不是要硬生生连破数境? 会不会就在这月牙湖边一路飞升,然后渡劫? 就在这里,夜空中的魔龙发出一声怒吼,看着王贤一行人,冷冷喝道:“蝼蚁!” 第一次! 或者说,王贤电光石火之间,想起这应该是自己的口头禅。 不料,今夜竟然被一头魔龙嫌弃了。 飞上夜空的水浪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被魔龙踏破,夜空中,开始喷射出漫天的魔息。 巨大的身体向着王贤,也向着六个手握刀剑斩出的黑衣护卫袭来,湖边黄沙刹那被激得四处飞溅,变成黄沙漫天,夜雾茫茫。 然而,爆发出全力的黑衣护卫,完全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 就算夜空中突然出现魔龙,他们也无法在刹那收回斩出的刀剑,而且他们出手根本没有什么花哨。 让王贤没有退路,唯有硬抗,便是他们的目的。 你若不如我,你死! 你若强过我,我亡! 简单粗暴的攻击方式,却在这一瞬间发挥了巨大的优势。 王贤当下,不仅要面临六个黑衣护卫的滚滚的怒火。 此时还得应付夜空中随时都会扑下来的魔龙,在他眼里,这头失控的魔龙瞬间就可以吞噬眼前一切。 不得不说,眼前的魔龙,确实很强大。 拥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拥有着极致的力量,要是王贤之前没有破境,恐怕早就让孟玉或者雾月,带他逃命去了。 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在月光下飘舞。 王贤紧紧地盯着夜空中的魔龙,手里的黑剑却在刹那间斩出随手一剑! 就算是柳笑笑,此时心中升起了浓浓的不安,换成是她面对这样的一击,绝对是必死无疑的事情。 花如玉的目光之中也出现了紧张之色,双手紧握着灵剑。 东小玉此时更无法退缩,要是退了,更是必死。 东方剑,纳兰风云,连着姜山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任何的退缩,更是握着灵剑,刹那斩向王贤! 他们只是一个眼神,便决定先杀王贤,再对付这个突然出现的魔龙! 现在已经完全是搏命的招式,魔龙在夜空中摆出了碾压一切的姿势,不杀出一个结果,他们绝对无法后退。 更何况,他们的目标不是魔龙,而是王贤。 而面对着如此狂暴的魔龙,六人平心而论,没有太大的胜算。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想放过王贤。 顷刻间,湖水从天空落下,像是在月牙泉边下了一场暴雨。 王贤望着夜空中的魔龙,突然笑道:“欢迎送死!” 第五十四章 杀戮 应该说,眼下王贤毕竟只是元婴初期修为,与之前渡劫之前相比,相差了太多。 倘若他一举突破到元婴境巅峰,或者恢复到更高的化神境,那么面对眼前这条魔龙,就算是魔龙全力爆发,他也能正面硬撼。 眼下的他,却差得太远了。 幸好他还有一个帮手雾月,就算不用燕回公子出手,凭着他的吞噬之力,就算没有力量跟魔龙抗衡,不至于败得凄惨。 不过是一刹那,六位黑衣护卫的刀剑已经降临。 不对! 应该说,电光石火之间,夜空中的魔龙骤然扑了下来...... “锃......”一阵剑鸣先后响起。 东方剑六人也在这一刹那出手了。 月牙湖边,刹那混乱一片,连燕回公子都呆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些家伙竟然为了一朵不属于他们的神花,不管不顾,甚至不惧夜空中的魔龙,向着王贤出手了。 夜色中刀剑齐鸣,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团黑雾瞬间从魔龙口中喷出,巨子的前爪恍若向着湖边的王贤拍来,仿佛将所有的愤怒都要在这一爪中发泄出来。 十二把刀剑,从不同的方向,死死地将王贤困在月牙湖边。 姜山发出一声怒吼:“死吧!” 纳兰风云狂笑道:“且待我先杀了你,再斩这畜生!” 虚空瞬间被撕裂,开始崩塌,然而东方剑一行人并没有立刻逃离,致使眼前一幕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刀光剑影! 魔气滔天! 让王贤想不到的是,就是魔龙动手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禁锢也随之降临。 就好像东方剑一行人想用一张看不见的网先拴住魔龙。 必须用绝对的力量,有着跟魔龙相当的力量,这是王贤的以为。 要是东方剑等人的力量无法跟魔龙的力量相当,那么他们的这张网没有任何的作用,甚至都有可能反噬。 然而他想多了。 魔爪没有丝毫的停滞,继续落下。 “轰隆!” 一阵刺痛传来,直接让王贤的双眼出现一片模糊的猩红,鲜血在夜色中飞溅开来。 空中,魔龙的身体终于出现了一丝停滞。 双眼的疼痛,没有让王贤产生丝毫的动容,依旧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黑剑,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此时出剑,难道就能重创魔龙? 眼前有一个绝佳的时机,但是他放弃了,他需要一刹那的时间,而不是一个机会。 他要等。 跟他不同的是,东方剑一行人,却跟见了鬼一样! 于电光石火之间,被禁锢在黑雾弥漫,魔息滔天的月牙湖边。 甚至十二人这一刹不知发生了何事......好像一切,就要结束了,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喊出来。 魔龙摆尾,搅乱风云! 随着魔龙的降临,无数的黑色火焰从虚空之中落下,瞬间将王贤,将东方剑等人完全笼罩。 刹那吞噬一切。 包括众人眼前的时间,空间,光是这一团不起眼的魔炎,便足够吞噬掉普通元婴境强者。 刹那若电! 王贤在被魔龙缠上的刹那,一手死死扭住了魔龙的犄角,右手的黑剑若电,刺入了魔龙的脖子。 不知是燕回公子,还是雾月借了他一道力量。 让他被一爪拍翻的刹那,却借机跟魔龙缠在了一起。 飞溅的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魔龙,还是东方等人身上喷涌而出...... 吃痛之下的魔龙更加狂暴。 一边怒吼,一边无情地撕裂眼前一切。 不管是虚空,还是龙爪碰到的黑衣人...... 时间对王贤,对东方剑一行人来说,一刹那静止了一刹。 可是魔龙却没有被丝毫的禁锢,反而借机撕裂眼前的一切,它要将脖子上的王贤甩出去,要将东方剑一行人吞噬。 然后没有任何的犹豫,当下运转吞天诀,一道恐怖,甚至是带着死亡之力的魔息,或者说灵气,刹那自黑剑之中,没入他的身体。 “不要松手,这是你破境的最好时机!” 雾月大喜,王贤越强大,她重塑肉身的希望便越大。 只要吞噬了眼前这魔龙,王贤就算无法一步登天,也能成为元婴巅峰的高手。 自己真的捡到宝了。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沉睡了一觉,再醒来,王贤便不再是百花谷中那个渣渣少年。 然而她却不知道,王贤屠龙无数,今夜却是最凶险的一回。 魔爪撕裂了王贤的衣衫,鲜血在夜空中飞溅。 王贤不敢松手,任凭滔滔灵气涌入自己的身体,哪怕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 惊骇之下的魔龙更是惊慌,它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要将它吞噬! 东方剑一行人,同样一刹那惊呆了! 在如此近距离下,就算他们撑起了最强大的防御,也会受到魔龙的伤害。 战场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谁的招数更强,更狠,谁就能活下来! 显然,东方剑一行十二人,打错算盘了! 他们没有想到,魔龙竟然跟他们一样,刹那向王贤发起了攻击!不对,应该说将他们也当成了攻击的目标! 这一切,太快了! 燕回公子虽然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出手。 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战局,她显然没想到王贤不仅没有后退,而是跟魔龙纠缠在厮杀在一起。 甚至,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在吞噬魔龙! 天啦,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幕,一刹那,心跳不由得开始加快。 “嗷吼!” 月牙湖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凄厉的嘶吼,好似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魔龙的瞳孔瞬间缩小,巨大的龙爪在向着四下狂乱地撕扯! 瞬间,由静到动,好似静止的雪山骤然崩塌。 魔龙的气势刹那到了顶峰,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东方剑一行人扑了过去。 此时的王贤,身体开始鼓胀! 滚滚灵气,如滔滔江河之不,涌入他的身体,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吞噬一旦开始,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除非,这时魔龙那杀了他。 一刹那,刀锋触及魔爪,瞬间碎裂开来,几个黑衣人化为一片血雨,洒向月牙湖。 然而,这只是开始。 就在此时,东方剑已经闯出了三丈,下一瞬就蹬到了魔龙的身上,整个人横立而起。 魔龙身上的魔息却在这一刹那,向着东方剑身上蔓延,并且无情将他吞噬。 这时,东方剑手中的剑灵刚刚斩在魔龙的身上。 而魔龙的爪子,已经无情地刺入他的后心。 电光石火! 刹那一刻! 纳兰风云手中的灵剑,拉成了一道斜长的闪电,而魔龙巨爪子传来的巨力,已经落在他的剑上,灵剑瞬间崩断。 生机飞速流逝,魔龙怒睁着双目,暴吼一声,手中的魔爪悍然落下。 一招落下,任由纳兰风云有着强大的防御,也在眨眼间灰飞烟灭! 血雨纷飞! 碎肉落进了月牙湖中! 魔龙怒吼声中,凝聚出最后一道魔气,隐隐之中蕴含着玄奥的符文,凝聚到了它的巨爪之中。 “锃!锃!锃!” 一阵铿锵声在夜色中响起,不知有多少刀剑在这一瞬间崩裂! 重似万重雪山的魔龙,此时却痛得在黄沙之上翻滚,巨爪挥舞,一次又一次落在姜人等人的头上。 月光幽幽,静静地照耀着月牙湖。 这里,只是眨眼之间,便化作人间地狱,不堪直视。 连燕回公子都忍不住幽幽长叹,原本以为,今夜的少年会再次屠龙。 可是她却忘了一件事,坐忘之下的王贤,哪来的力量,跟魔龙来一场不死不休的惊天一战? 更想不到,雾月竟然给王贤出了一个吞噬的主意。 没有料到,王贤要借着魔龙的力量,恢复自己失去的修为。 疯了! 太疯狂了! 此时跟魔龙扑下的身体,柳笑笑悍然斩出了手中的灵剑! 就好似山中的樵夫,砍柴时将巨斧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量,强悍地劈下一刀! 魔龙眼前一道雪亮的光芒闪过,而它几乎在瞬间就调动最后的力量,巨大的龙爪带着滚滚魔息,骤然落下...... “轰隆!” 漆黑的魔息四散而出,就好似满天的乌鸦被惊散,将柳笑笑跟几个黑衣人笼罩其中。 向着月牙湖的一头倒飞而去,身上已经覆盖着恐怖的魔息。 而此时的王贤,双眼已经变成了绝对的黑。 对黑夜还要黑! 比眼前的魔龙还要恐怖! 手中的黑剑“咔嚓!”一声裂开的瞬间! 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巨响,却是一身滚滚涌入的灵气无处发泄的刹那,王贤竟然硬生生折断了一只龙角! “嗷呜!” 魔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隆!”一声跌进湖边那个巨大的沙坑之中! “轰!”的一声,一团混沌之火,在魔龙脖子处燃烧开来,向着四下蔓延而去! “哗啦!” 巨大的冲击力掀起漫天的黄沙飞上夜空,然后缓缓落下,眼看就要覆盖这个巨大的沙坑。 看在燕回公子的眼里,眼前的黄沙竟然燃烧起来,就好像月牙湖边的黄沙之下,有一团滚滚地火在燃烧。 心里一声惊呼,却跟着挥手卷起漫天黄沙。 呼啸而来的黄沙,只是眨眼之间,便是这一个巨大的沙坑瞬间抹平。 只余丝丝黑烟,从黄沙之中涌出,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异常恐怖。 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皮球,王贤昏死在湖边。 燕回公子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眼前的一幕,卷起一缕清风,带着王贤悄然消失在月牙湖边。 这一战,太惨烈了! 且不说王贤背后的皮肉翻开,一身是血。 更为凄惨的却是东方剑等四大宗门的天骄。 原本想要算计王贤,打劫他身上的神花。 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反倒成为魔龙爪下的冤魂。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之时。 月牙湖边的黄沙在夜风吹拂之下,竟然在挪动...... “噗!”一声,一只纤纤玉手,自黄沙之中冲出,跟着浑身染血的花如玉缓缓站了起来。 不远处,阴阳宗陈小玉趴在湖边,低头看着染血的脸庞。 瞬间尖叫道:“王贤,你竟然来自魔界!” ...... 第五十五章 梦回剑城 梦里挑灯看剑,剑断了。 于是乎,王贤继续做梦,神游不知几万里。 梦里好像过了奈何桥,双好像没过。 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在寂幽城遇到的女子,是忘川之上的孟婆。 既然是故人,王贤便放宽了心,债多不愁,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再说,那一朵神花,他也没有丝毫的吝惜,反倒是跟孟婆分享了。 哪管这一梦,去往何处? 清晨,一缕阳光洒落小院。 剑城,杏花小巷深处的酒铺,掌柜不知从哪里捡回了一只小鹰正在替这家伙擦拭伤口。 鹰儿闭着眼睛,忍受着阵阵伤痛,却依旧如一弯新月般高冷。 好像老头替他疗伤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老头也不生气,就好像这日子过得太寂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乐子。 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边将闻伤的灵药涂抹在鹰儿伤口上。 一边包扎,一边安慰道:“还好你遇到了老子,否则就你这几两肉,捡回去煮个汤,还嫌麻烦。” 伙计比掌柜的还要懒。 早上起来扫了院子,拖了地之后,干脆就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继续做起了春秋美梦。 风过处,掌柜眼花了一下。 好像眼前受伤的鹰儿,变成了当日那闯塔之后,便消失的少年。 那个欠了他一瓮酒,欠了他一个人情叫作王贤的家伙。 好像对他而言,能让那家伙欠他一个人情,就是天底下最值得挂在心上的事情。 清风拂过院墙,掌柜眼前一花。 就好似院外梨花飘落,落在他面前桌上,吓得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鹰儿一跳,一声清鸣刹那响起...... 见鬼了。 好端端一片花儿落下,怎么就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趴在桌边,恍若花儿一样的王贤悠悠醒来,整个人恍恍惚惚,茫然抬起头来,试图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想了半晌,竟然半点也记不起来。 好像记得寂幽城中的那酒肆,还有突然出现的月牙湖...... “你怎么来了!你是谁?” 掌柜错愕之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腕,试图分辨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 是不是当日欠了他一瓮酒钱的王贤。 “我是谁?我是王贤!” “不对,你不是,我认识的王贤应该十七、八岁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王贤......我师父说,我渡劫之后,就成了眼前这模样!”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好吧,你欠了我一瓮酒钱,或者说一个人情,你还记得吧?” “忘了......哪谁,你是贵姓?” “好吧,我是姖无名,世人都管我叫姬掌柜,如果你是王贤,你便欠了我五十万灵石,这里还有半瓮酒,是你喝过的......” 虽然搞不明白,王贤为何境界为何跌落如此? 更想不通这家伙突然消失在剑楼之中,再出现时竟然返老还童,回到了十三岁。 却从王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 两人一番嘀咕,唠叨之下,姬掌柜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生于小世界的王贤,终于飞升......然后开始接着渡劫,然后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虽然直到现在,王贤依旧未能记起当日之事,只是将师父张老头告诉他的一些事,跟眼前老头再说了一遍。 又或者说,眼前的姬无名,与其说是老头,不如说只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年男人。 一番唠叨之中,王贤骤然想起一件事。 一寂幽城中,酒肆里跟东方剑说的那件事。 五十万一瓮的一醉忘忧,原来是眼前这家伙的酒。 难道自己真的来过此处?真的喝了不知多少酒,以至于拍着胸口说,要付酒钱?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相信。 直到姬掌柜拿出当日王贤的那张平安符,看着黄纸上的一行字,王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摸着后脑勺,淡淡一笑:“我真的忘了,我还会写符?” 姬无名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忘了也好,既已飞升,不妨从头开始。”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里,王贤笑了起来。 不等掌柜唤醒伙计烧水煮茶,不料眼前的少年一手晃,一件巨大的黑色事物出现在他的眼前。 完了嘿嘿一笑:“前辈不知,这几年我跟师父那叫一个穷啊,为了灵石,我师父把我卖给了几个女人......“ 王贤一边诉苦,一边指着地上的龙角嚷嚷: “前辈看看,这玩意值多少钱,够不够还你的酒钱?如果有多的,麻烦折成灵石给我,回头我给师父,让他还了那几个女人......” “不瞒你说,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被那几个女人抓去,做她们修炼的炉鼎!” ...... 好一阵诉苦,直接将屋檐下的伙计惊喜。 怔怔地看着对掌柜大吐苦水的少年,过了半晌才问了相同的一句话:“掌柜,这家伙是谁?” 等他知道,眼前一脸愤愤之意的家伙,就是当年那个醉了三天三夜,依旧没有忘记前尘往事的王贤后,呆住了。 远远地嚷嚷道:“那谁?你还记得我吗?” 王贤摇摇头:“忘了。” 姖掌柜一愣,只好解释道:“忘了前尘旧事不是因为酒,是他飞升之际渡劫......” 卧槽! 伙计忍不住跳起来,走过来对着王贤的额头一通乱摸。 不可思议地嚷嚷:“还有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 姫掌柜叹了一口气:“你若想忘记旧事,我可以......” “不用!” 伙计摇摇头,想了想说道:“既然这家伙来了,我去买些肉回来,一会得跟这家伙大醉一回!” 说完,也不管王贤一脸迷茫,背着手往院外走去。 听了王贤的故事,姬掌柜安静了下来。 直到伙计离开之后,才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龙角问道:“这是......” 王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笑道:“来自离魔界不远的地方,大漠深处,月牙湖边......这家伙要将我吞噬,谁知被我反杀了!” 这一回,掌柜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轻轻地抚摸着龙角上的暗纹,喃喃自语道:“这......这是魔龙的犄角,那家伙呢?” “死了,被我埋在黄沙之下,估计已经烧成一堆灰烬了......” 王贤说到这里,顿时想起了燕回公子...... 神海里回响着半梦半醒之间,燕回公子跟他说的那番话。 卧槽! 原来是忘川的孟婆去那秘境摘花,谁知却被自己抢了先机。 只不过,这是他的秘密,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眼前这家伙说出来。 听着王贤这番话,姖掌柜怔怔说不出话来,哪里会想象究竟是谁会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帮助眼前的少年屠龙? “浪费了!” 姖无一边摇头,一边生火烧水,准备煮茶。 一边连连叹息:“那家伙一身都是宝,你若是完整带回来,又何愁没有灵石修行?” “唉!我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宝贝了!” “好吧,你的酒钱两清了,我再给你十万灵石让你还债......” 说完,掏出一枚纳戒,放在王贤的面前。 王贤像一个白痴,呆呆地看着手里纳戒。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口气,卧槽,早知如此,就算拼了命,也得将那魔龙尸体带走。 大意了。 就像错过了千万灵石一样,王贤一脸肉痛,小心地问道:“那个......前辈,能不能给我两千火灵石,还有水灵石?” “这是何意?” 姖掌柜挥手收了地上的龙角,微笑着问道:“说来听听,难不成,你要拿来还债?” “不是。” 王贤叹了一口气:“有了前辈这些灵石,足够我师父还债了......我修行的功法需要火灵石,跟水灵石......” 姖掌柜闻言,一时忍不住啧啧称奇。 起身去屋里一番倒腾,拿了一个锦袋出来,搁在王贤的面前。 笑道:“这里有几千五行灵石,你且拿起修炼......想不到,你飞升之后,竟然成了先天灵体,明明没有五行灵根,偏偏能修炼两种不同的灵气,真是怪事。” 王贤嘿嘿笑道:“那是晚辈的运气好。” 万年冰晶已经跟自己化为一体,火山前吞噬的火灵气,他也无法跟姖无名解释,只好试着搪塞过去。 好在姖无名没有继续追问。 无意中得到魔角的犄角,让他心情大好。 酒嘛,水嘛,自己可以酿。 这魔龙的角,便是剑城,甚至神女宫,也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不过时,一壶灵茶煮好。 两人手捧一杯灵茶,姖无名哈哈大笑:“这才过去多久,你便将酒钱还了,实话告诉你,你是天下间,最有信用的人......” 王贤收起锦袋,心情也是大好。 想着从今往后,师徒两人再也不用受穷,想着可以还清四个女人的灵石,便是回到凤凰城,他也不怕了。 也是忍不住笑道:“如此,晚辈就算回到凤凰城,也不怕那四个女人追杀了!” 说完,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将凤凰城不堪之事说了出来。 听得姖无名目瞪口呆。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一剑斩了剑楼的少年。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 连神龙宫的长老也不买账的家伙,竟然在凤凰城,被几个金丹境的少女追杀,竟然为了一点灵石,要抢王贤去做双修的道侣。 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太疯狂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道:“我不知道当年你是如何来到剑城,那时的你,哪里将天下的少女,放在眼里?” “忘了,忘了,都是旧事了。” 王贤淡淡笑道:“师父说,估计我要花上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当年的记忆。” 姖无双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忘了也好。” 不知怎的,姖掌柜想到了当年那个,站在茶楼路过,当面拒绝了王贤的少女。 那个来自神女宫的天之娇女。 那个要将王贤镇压在剑楼之中的小凤凰。 想到那对夫妇来喝神仙都难得喝上一口无忧酒,心道,只怕那夫妇是谁,当年跟王贤聊了什么。 只怕当下的少年,统统都忘记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忍不住问一句:“王贤,当年你在剑城的茶楼外,遇到一个白衣少女,你还记得吗?” 第五十六章 她是谁? “她是谁?” 王贤一愣,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眼下我只记得凤凰城发生的事,还有我的师父,便是前辈也是隐隐约约......” 听了掌柜一番话,王贤感觉心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伤感,挥之不去。 就像在月牙湖边,天地一片混沌。 想要看清眼前一幕,却被那氤氲雾气所阻。 像是半夜的一帘幽梦,骤然醒来,却又不舍得忘却。 环顾四周,只见院外一树梨花在阳光下散发出幽幽的清香,春风拂面,神海里却怎么也想不想,那一年的情形。 甚至,那碎片也没有。 就好似春风带走了枝头的梨花,跌落黄土,春雨洗涮化作花泥,消失得再无踪影。 看着王贤发呆的模样,姖无名试探问道:“如此,你可记得当年是谁带你来到我这里?又是谁请你喝了几百万灵石的酒?” 王贤咧咧嘴,不说话。 心里却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好家伙,自己真的喝了几百万灵石的酒。 他相信,眼前的掌柜不会骗他。 否则,也不会安然收下自己的龙角,还给他倒找了十万灵石。 这是一种莫名的信任,不由多言。 “好吧。” 姖无名想了想,看着王贤认真说道:“有些事情,你应该记住,就算有一天,你们有可能刀剑相向。” “好吧,前辈请说。” 王贤点了点头,心道就算有一天哪啥,也得先还了当年的人情,再说。 姖无名说道:“你遇到的那白衣少女叫李子矜,当日请你喝酒的是她的爹娘......老爹李浩然,母亲杨天衣,他们都是神女宫的长老......” “按说你们喝的酒,都应该记在他们夫妇的账上,你小子醒来却问都不问,便要替他们结一瓮酒的账。” 王贤听到这里,呆住了。 好家伙,当年自己果真在这里醉了三天三夜,真的喝了别人几百万灵石的酒。 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就在他想说债多不愁的刹那,却突然想到凤凰城的师父张老头,想着师徒两人穷困潦倒之时,被几个女人追债的情形。 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淡淡的,不屑的神情。 喃喃自语道:“两年前的我,很弱,因为觉醒灵根......经脉尽断,花光了师父的积蓄,以后,不会了。” 想想还是不对,又说道:“几百万灵石,很多吗......我不想欠神女宫的人情,就当我欠了掌柜的灵石,我会慢慢还给你!” 此言一出,直接让姖无名呆住了。 倒不是因为少年口出狂言,而是因为王贤竟然说出不愿欠神女宫人情,宁愿担下百万灵石,宁愿欠下自己的债...... 倘若换了一个人跟他说这番话,只怕一巴掌将其拍飞。 甚至换成当年的王贤,他也不会相信。 可是转眼想到,眼前的少年可是挥剑屠龙的传奇...... 想到这里,姖无名笑了。 往王贤的杯里添上灵茶,笑道:“好,就依你......话说,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神女宫的长老,不知在我这里欠了多少灵石。” 王贤笑道:“从今日起,我不会跟神女宫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 姖无名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问道:“难不成,神女宫的弟子招惹了你?当年,他们夫妇对你不错啊?” “不知道?” 王贤摇摇头:“我只是心里有一种直觉......对神女宫的厌恶,多过那几个要我去做炉鼎的女人......” 掌柜低头看着杯里的灵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语了。 他想不到王贤潜意识中对神女宫的厌恶,竟然比那几个要跟他双修的少女还要多。 看来,是那小凤凰在剑楼之中,伤了少年的心啊。 沉默片刻,又想到眼前的王贤,已经将前事忘却的家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道:“王贤,你是我平生所见,最有担当的修士,没有之一!” 王贤嘿嘿笑道:“前辈不怕我喝了你的酒,溜之大吉,再也不来剑城......明里替神女宫担下那百万灵石,实则赖了你的债?” 姖无名笑道:“不怕,你当年的口头禅可是债多不愁啊!” 王贤摇摇头,没有吭声。 心道今日不比往日,哪里随便再欠别人的钱不还? 要是真的这样,自己以后如何在这方世界行走? 转眼间想到,寂幽城中,结伴历练的同行十二人,遭遇魔龙这样的劲敌,竟然还想来杀自己,最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毕竟他也没从孟婆的口中得知,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就来了这里。 又想到自己这一回,真是运气好。 硬生生,靠着雾月教自己的本事,坑死了一头不知高出他多少的魔龙? 显而易见,在掌柜眼中,眼下的自己很值得唠叨几句。 便笑呵呵说道:“掌柜放心,最多十年,我便会还清欠你的灵石......就算我明天离开剑城,但总有一天,我会再来这里喝酒。” 姬无名笑了。 一口喝光杯里的灵茶,突然说了一句:“趁着我那伙计去买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如何?” 五贤有些汗颜,心道你这是要我接着欠你的灵石,如此,我得还上多久啊。 于是有些忐忑地问了一句:“前辈,你要带我去哪里?” “跟我来!” 姖无名放下茶杯,拉着王贤往院子外走去:“那地方你曾去过,我只是带你去看一眼,能不能再记起当年的往事。” 走在路上,王贤一颗心七上八下。 心道难不成,我在剑城还欠了别人的债不成? 难不成,你刚刚给我的十万灵石,又想让我送出去? 不管了,他打定主意,但凡再有人跟自己说起灵石的事,他扭头就跑路。 像是感受到王贤的心思,姖无名笑道:“只是带你去见一个老头,你没欠他钱,所以不用害怕。” 王贤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要不欠人灵石,其他的都好说。 两人脚踏春风,姬无名突然问道:“王贤,一醉无忧当年还剩下半瓮,你是喝掉还是带走?” “带走!” 王贤嘿嘿笑道:“这么贵的酒,我可不敢再糟蹋了,带回去给我师父喝一口,哪怕他一醉之后,把我忘了。” 这几年跟张老头相濡以沫,王贤早将老头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好不容易还清了自己的酒钱,剩下的半瓮,他说什么也不能在剑城喝了。 倘若让老头知道,不得骂上三天三夜,甚至更久。 眼见走在前面的掌柜没有反应,王贤疑惑道:“能不能带走?” 姬无名摇头笑道:“带走就成了寻常的灵酒,怕是做不到一醉忘忧......不过,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就算不能忘忧,想来你师父也会很开心,你说是不是?” “应该是吧?” 王贤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寻思,不知回到道观的时候,那几个娘们会不会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 四个少女,谁的运气好,能喝到来自剑城的一醉无忧? 就算不能忘忧,只怕也能增长一些修为吧? 如此一来,倒是让这几个家伙反过来,欠下自己的人情了。 ...... 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眼前是一汪大湖。 不远处,是一片废墟。 走到近前一看,好家伙,废墟之中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缝隙,隔得老远,依旧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王贤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当年我来过这里?” “卧槽!你是谁?”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老头的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胡子老人瞪大眼睛,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冲着王贤问道:“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王贤愈发奇怪:“难道我应该知道吗?” 姖无名看着老头,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他自然是当年的王贤,只是飞升后出了一些差错,将当年的旧事统统忘了。” 老人仍是摇头。 姬无名却帮王贤解围,笑道:“你不知道也正常,两年前,不知从哪里一剑斩来,将这座剑楼,毁了。” 说完,又指向不远处的半山。 苦笑道:“这新修的剑楼去年开工,怕是要花上五年的时间,才能完工。” “哦!” 王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在想着,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剑,便将这剑城中最雄伟的折塔,斩成了一片废墟。 想了想,又问道:“前辈,这道恐怖的缝隙之下,又有什么讲究?” 姖无名一愣,随后看了身边的老头一眼。 老人猛地一凛,白胡子都在刹那颤抖,显然不想提起此事。 摇摇头道:“这是一个禁忌,不能说!” “谁知道?” 王贤咳嗽一声,提高的嗓音,问道:“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想必当年这里很热闹,不知有多少天骄在这里折剑?” “又有几人进楼之后能保持清醒,然后一边喝酒,一边闯关。又或者,有情侣一起,在这剑楼之中,山盟海誓?” 王贤说得抑扬顿挫,老人却显得不耐烦了。 嘴角哆嗦:“打住打住!一本老黄历也不怕给你翻烂了。总之,当年你花了五百灵石闯楼,最后这白塔毁在你手里,你说,我要拿你如何是好?” 卧槽! 王贤吓了一跳,看着眼前的两人,左看右看,实在无法将眼前的一幕,跟自己一个渣渣挂钩。 心想我拼了命,才有了眼前这点本事? 当年,是哪一年?我何德何能,能把这天地间屹立了千万年的剑楼,一剑斩破? 想到这里,王贤叹了一口气,问道:“老头,你没疯吧?当年我多大?有多少本事?你看看我现在的修为,能行?” 老人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五贤摇头。 老人苦笑道:“也罢,当年你来时怕有十七八岁......今日,若不是这家伙带着你过来见我,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家伙。” 五贤无法反驳,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道缝隙,或者说,这一道狭窄的深渊。 他有一种错觉。 或者说,从深渊之下涌出那一缕淡淡的气息,他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又或者,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难不成,自己当年便是被那可恶的少女镇压在这里?不对啊,这不是自己的气息。 便是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这深渊下飘出的气息,依旧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是谁? 第五十七章 背影,直上青云 “她是谁?” 莫名其妙,王贤突然问道:“老头,这里究竟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禁忌?” “不可说!” 老头闻言,下意识往四周望去,直到确认除了眼前三人,再无人在四周徘徊之后。 才指着面前的姫无名,沉声说道:“至少,我不能说出来。” 姬无名闻言也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带着王贤旧地重游,看能不能记起当年在剑楼中发生的事情。 谁知王贤却鬼使神差,看到了另一个不能说出来的禁忌。 一瞬间,两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严峻。 姬无名默默地注视着这恍若缝隙一样的深渊。 却轻轻地拍了拍王贤的肩膀,摇摇头:“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眼下的你太弱了,弱小得只要你听到这个禁忌,就会立刻死去!” 王贤无言,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老头和掌柜都不想告诉自己,就算他如何坚持,只怕也不会有结果。 想了想,打算明日去城中的酒肆,茶楼转转,总有一些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家伙,会不知不觉中,提起当年的旧事。 就在他打算就此罢休,将那件尘封多年的旧事—— 关于剑楼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缓缓道出的瞬间,他却像一尊忽然失去魂灵的石像,骤然僵在了原地。 深渊之下,一道金光毫无预兆地破开凝滞的黑暗。 如蛰伏万古的神剑骤然出鞘,带着斩断时光的凛冽,直冲云霄,向他劈面而来! 老人和姖无名甚至来不及转念,更谈不上反应。 那金光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在他们仍沉浸于对往昔禁忌的低声交谈时。 便已如一滴炽热的熔铁,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王贤的眉心。 二人背对着深渊,正望向苍茫天际,言语在唇边将吐未吐。谁也没有看见那一道自地狱深处袭来的光芒。 而王贤,就在这一刹。 凝固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又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柔软。 肌肤染上灰白,轮廓变得冷硬。 在老人与姖无名尚未回头的电光石火间,他已由血肉之躯,化作一尊面向深渊、凝固着最后一抹惊愕神情的人形岩石。 他的神识,却在这一击之下,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生生拽出躯壳。 穿过层层叠叠、仿佛沉淀了无数纪元的浓稠迷雾与黑暗,向着那深不可测的渊底急速坠落。 仿佛过了亘古,又仿佛只是一瞬。 恍惚间,他站在了一处陌生之地。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方位感,只有浸透骨髓的幽暗与寂静,仿佛日月时光从未眷顾于此。 这是一间深埋地心的石室。 空旷。 冰冷。 隔绝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 石室的中央,一道消瘦的黑色身影,背对着他,跌坐于地。 那是一个女子,一袭黑衣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些许轮廓被神识感知勾勒出来。 她静静地坐着,像是已这样坐了千万年。 接着,有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在这绝对死寂的空间里,幽幽地飘荡开来。 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打发无尽囚牢岁月的恍惚。 哼的是一首王贤从未听外人唱过的、古怪又熟悉的歌谣。 王贤如遭雷击,神识剧烈震荡。 这旋律...... 这随口哼出的、不成章节的调子...... 是他幼时在会文城的青石板路上奔跑时,莫名就会哼起的曲调. 是少年时在蜀山云雾间与唐天嬉游玩闹时,总不经意挂在嘴边的声音。 它没有名字,不成体系,却深深烙在他生命的底色里,是他独属于自己的、记忆深处的隐秘回响。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怎么能......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哼出? “你......” 石室中的王贤,那缕震颤的神识试图凝聚成形,发出惊骇欲绝的询问。 然而,就在他意念涌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刹那—— “嗡!” 一股堪比九天雷劫的强烈冲击,毫无征兆地猛撞在他的胸口!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本源的震颤与共鸣。 在这剧烈的震荡中,他完全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 于是,在这深渊之底,万古幽暗的禁忌石室里,背对着黑衣女子的、王贤那缕虚幻的神识. 竟然也跟着那诡异的旋律,无法自抑地、轻轻地哼唱起来。 同样的调子。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漫不经心。 哼唱声在黑暗中微弱地重叠、交织。 王贤的神识在剧烈的惊骇与荒谬感中彻底呆滞,冻结。 一个撕裂魂魄的疑问,带着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在他意识的最深处疯狂咆哮,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是谁?! 这幽禁于此的黑衣女子—— 到底是谁?!!!! ......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就在深渊之下的王贤彷徨不安,甚至迷惑,怀疑的刹那...... 站在他身后的白胡子老头却一声怒吼:“王贤,你在做什么?” “轰隆!” 就在王贤回过神来的刹那! 身前响起一声巨响,跟着便是绵绵不断的坍塌之声响起,睁开眼,却是面前这深渊竟然开始崩塌。 “那谁!” “等等我......” 说话间,王贤立刻就会不管不顾,跟着这崩塌的泥石一起,纵身跳进面前的深渊之中。 “不切!” 姬无名伸手一把拉住了他,连着白胡子老头往后倒掠百丈,一直退到大湖的边上。 王贤依旧拼命挣扎,想从姖无名的手中挣脱,向着那崩塌的深渊而去。 一边嘶吼道:“你是谁!你是谁......” 惊得白胡子老头,跟姖无名面色苍白,目瞪口呆。 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那轰鸣声消失,直到不远处的深渊一起消失,变成一个数十丈的深坑...... 两人依旧一言不发。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落下,眼看一场暴雨将要倾盆而来! 吓得老头惊呼道:“这是春天,哪来的暴雨?” 姖无名二话不说,卷起一阵风,带着王贤跟老头向着杏花小巷的深处飞去。 人在空中,却在王贤耳边叮嘱道:“那里已然消失,有话回去再说!” 人有风中,老头幽幽一叹:“卧槽,难道这便是当年的冤孽?” 想到这里,忍不住望向远处,只见骤然落下的暴雨,笼罩地剑楼的废墟天空。 眼看,要不了一个时辰,那深十丈的深坑,将要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心里惊叹之下,却又不得不跟姖无名传音:“大意了,你不该带这孩子来此!” “我哪知道?” 姬无名挥手,将头顶的雨雾抹去,清风掠过小院,落在酒铺的屋檐底下。 “哗啦啦!” 暴雨终于落下,雨打梨花,一地雪白。 就像王贤当下,道不明,说不清楚的心情。 伙计搬来了桌椅,让老头掌柜坐下,又跟王贤问道:“王贤,这场雨是不是你招来的,这是春天,不是盛夏!” 连伙计也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肯定没安好心。 白胡子老人气笑道:“你可拉倒吧,屁大一个人,成天想着学那丫头,你也不嫌臊得慌。” 伙计理直气壮嚷嚷:“小姐那么喜欢读书,我不学她学谁?” 老人感慨:“好吧,有本事你把那丫头叫回来,嫁给你?她实在看不上你,不妨嫁给这小子?” 伙计嘿嘿笑道:“我学小姐,没学你。” 姬无双叹了一口气,苦笑:“买肉了没有,今日心情不美,我想喝一杯,老头,你陪我醉一回,如何?” 王贤的神识,依旧留在剑楼的废墟。 眼看风中雨中,青叶落花,纷纷掉进刚刚形成的深坑之中。 想着这里难不成在变作一片深湖? 嘴里却忍不住说道:“老头,秋天的时候,从那湖里挖一些莲藕扔进去......” 老人一哆嗦,却也不得不回道:“可以,老头我成全你,不,保证两不了两年,那里必定有莲......” 王贤从伙计手中接过酒杯,轻轻地搁在自己的面前。 任凭掌柜进屋去抱了瓮一醉无忧百花酿拍开,嗅着浓浓的酒香,淡淡的花香。 忍不住向着剑楼呢喃道:“我有一首歌,想要唱给你来听......” 姖无名放下酒瓮,无奈道:“我说王贤,你是不是在剑楼废墟中了邪气......一会儿雨停了,让老鬼回去,帮你喊魂。” 伙计白了老头一眼。 笑道:“谁能替王贤喊魂?我输你一瓮酒,老头我看你是老了。” 姬无名忍不住埋怨道:“都怪那地方诡异,我说,那气势太吓人,以后,我再也不想去了!” 老人望着发呆的王贤,眼里尽是宠溺的神情。 慈祥地望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不得不安慰道:“苦了你了,老头不该让你看那地方的。” 在他看来,今日真的是见鬼了。 两年了,打从剑楼被来自天际的一剑,斩成了废墟之后,谁也没想过去那深渊之下瞧上一眼。 毕竟神女宫只是来信问了一句,也没给个答案。 甚至,这两年深渊之下波澜不兴,连一丝风都没有。 谁知,今日等来了王贤,不仅那深渊坍塌了,连着王贤也跟见鬼了一样,像是去到了深渊地底,见到了当年的禁忌。 老头患得患失。 王贤却坐在屋檐下,耳中是青瓦上的雨声,眼里是一地梨花白。 甚至没有去看掌柜缓缓倒在碗里的一醉无忧,也没有听伙计的一旁唠叨和安慰。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身上却有一圈又一圈的神光涌现。 惊得姬无名和白胡子老头,怔怔地看着他。 伙计伸手,想叫沉醉中的王贤拍醒。 “别动他!” 老头哆嗦着喊道:“老头,今日不仅要大醉一回,还要见证神迹!” 伙计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手,小心问道:“掌柜,老头,王贤这是!” “嗡!”的一声响起! 屋檐下,小院里突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跟着,暴雨倾盆的天空响起一声梵唱。 静坐当下的王贤,在三人目瞪口呆之中。 一身气息如闪电,如惊鸿,如梦幻泡影。 从元婴初期,一路高歌猛进,直入化神...... 第五十八章 礼物,地仙说 眨眼间,天空中电闪雷鸣,金蛇狂舞。 只见一道金光如剑,直上青云,冲天而去。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竟然没有一道劫雷落在王贤头上,看得伙计直嚷嚷见鬼,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白胡子老头浑身一颤,若有所思地望着掌柜姬无名。 姬无名望向天空中的一幕,却淡淡一笑:“别那么好奇,他又不是头一回......眼下这一幕,对他来说只是重回巅峰而已。” 闻言,老头这才恍然大悟,抱起一醉无忧倒了一碗。 想想,哈哈笑道:“我就说嘛,那座白塔困不住这小子……他身在劫中,自然不必再受天道考验。” 姬无名低头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把肉端过来!” 他一边招呼伙计,一边小声叮嘱老头:“我说,今日剑楼前的事,你烂在肚子里。” 老头猛然一凛,像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抽,旋即恢复平静。 双手捧着的酒碗微微发颤,沉声应道:“知道了,你也是。” 姬无名想了想,又指着面前的王贤说:“一会儿你也别问他……至少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别问。” “放心,老头明白。” 老头喝了半碗酒,望着天空中渐渐消散的金光,惊雷不知落往何处,叹了口气。 旋即,又喃喃自语:“就算他是那人,想查当年旧事,毕竟还是太弱了。” “快了,快了!” 姬无名指向王贤,淡淡笑道:“你瞧,这一碗酒还没喝完,眼前这只蚂蚁,转眼就生出了翅膀。” “年轻,真好啊!” 老头招手对伙计笑道:“来,让老头瞧瞧今日买的什么肉?” 伙计端来一盆切好的肉放在桌上,嘿嘿笑道:“灵肉卖光了,这是酱牛肉,我和掌柜都好这一口。” 姬无名望着缓缓睁眼的王贤,笑了笑:“恭喜,从今往后,你再不用担心被那四位姑娘抓去做炉鼎了。” “啊?” 老头闻言,又吓了一跳,凑近问道:“我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姬无名边喝酒边吃肉,边把王贤先前说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听得伙计直呼王贤不懂爱,嚷道:“王贤我跟你说,这可是齐人之福啊!你这么强,谁是谁的炉鼎还不一定呢!” 卧槽! 伙计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但王贤只高兴了一瞬,随即又苦恼起来。 话说,当日姜芸儿与自己双修之际,雾月出手让自己“不是男人”的事,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想想,只好对三人嘿嘿笑道:“好险好险,以后不怕了。” 老头听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虽说当年你来时已是男子模样,可如今才多大?她们怎么下得去手……真是笑死老头了。” 王贤喝了一口酒,摇摇头没接话。 却看向掌柜笑道:“前辈,今日这酒我欠不起,债台越筑越高,等我还清旧债,再来叨扰您的清静。” 姬无名心情甚好,指着老头说:“今日这酒我请。一会儿让老家伙送你一件宝贝,往后好行走天下。” 老头没料到姬无名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眼珠转了转,静静端详王贤,想从他眼里瞧出一朵花来。 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说吧,行走天下你最想要什么?仙剑?法宝?还是救命的仙丹?” “这个……” 王贤一怔,望向姬无名:“可以吗?” “为何不可?” 姬无名笑道:“今日这一瓮酒,价值不止五十万灵石,你别便宜了这老家伙。” “好吧。” 王贤笑道:“前辈说的这些宝贝,我都不想要,也没那么贪心……行走九天十地,我自己能找到。” “真要说的话,我只盼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就像前辈这小院,能遮风挡雨……” “有志气!” 伙计闻言竖起拇指:“还是王贤大气,凭自己本事闯天下,比我家小姐还厉害。” 姬无名瞪了伙计一眼,显然不想此时提起女儿。 沉默片刻,却对老头笑道:“怎么样,没想到这是个不贪心的家伙吧?” “确实不是……不对!这家伙惦记我的宝贝呢,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就在老头忍不住要踹掌柜一脚时,对方竟凭空消失,宛如激活隐身符去了另一片天地。 王贤看得一愣,心想这本事我师父也会,我也有隐身符啊? 老头虽满腔不快,却也淡淡一笑。 望着眼前少年,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心头涌起莫名情愫。 当他试图追寻少女足迹、破开那隐秘瞬间时,少女却从天地间消失了。 一时间,老头有些失落。 失落之余,他小心掏出一方黑布包裹的事物,轻轻放在王贤面前。 像孩子看着心爱的玩具,眼里满是不舍,却仍决心送出。 自言自语道:“老头身上也没什么宝贝,这方小洞天送你,陪你去闯诸天星辰!” “嗡!” 消失的姬无名骤然现身,盯着桌上惊呼:“你舍得把这宝贝给他?” 老头气笑了,狠狠灌了一口酒,塞了块酱牛肉。 指着姬无名骂:“倒是你这家伙,除了请这孩子喝几碗酒,给过什么宝贝?有些事,一辈子未必能做一次,你好好想想!” 伙计打个哈欠:“有本事打他啊。” 想想不对,赶紧补了句:“吃肉,吃肉。” 老头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要不是今日心情好,早一拳揍得他……” 王贤身体前倾,盯着桌上问:“老头,这是什么?” 今日他总觉得两人说话透着古怪。 伙计在一旁嘿嘿直笑。 姬无名叹道:“这是老鬼珍藏半辈子的宝贝,据说是上古神物,名叫玲珑屋。” 老头不理姬无名,揭开黑布,露出一座石雕小屋。 轻抚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一方小洞天,往后你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时,可在此歇息……” 说罢传音将使用法诀重复三遍,直到王贤点头,才重新包裹好,看他收下后松了口气。 叮嘱道:“虽说今日你让老头惊喜,可比起这方世界的天骄,你还不够。更别说四大洲的宗门里还有地仙、天仙……” 掌柜点头附和。 喝了口酒,喃喃道:“王贤,我不知你和神女宫有何过节,但听我一句:不入地仙,别去招惹她们!” 听着两人反复交代叮嘱,王贤呆住了。 好家伙,原以为一路破境之后坐在这里,回去凤凰城再也不用受东方明月、柳沉鱼四女的气。 没料到两人一句话,又将他打入深渊。 化神到地仙?天啊,还得翻多少山、渡多少海? 见王贤发愣,姬无名道:“一事不烦二主,老头你给他说说以后的境界。” 老头点头。 抿了口酒,轻敲桌面,缓缓道: “从化神晋升地仙,对许多人来说难如登天,甚至终老坐化也无法触及。” 化神之后是炼虚:元神与天地法则融合,初探空间玄奥。 而后合体:元神与肉身彻底合一,身合大道。 再是小乘、大乘:此时需积累功德与法则之力,准备渡劫飞升。 熬到渡劫:须经历天劫考验,成则蜕凡为仙,败则身死道消。 渡劫后成散仙,再慢慢修至地仙。 “往后境界太远,先说这些。听了老头这番话,是不是觉得快绝望了?” 须知化神与地仙之别:化神仍是修士,受天地束缚;地仙已超脱凡俗,可御空飞行、逆转生死,甚至开辟洞天。 伙计听得发困,干脆回屋睡觉。 王贤低头看脚下一行蚂蚁,想了想,夹片牛肉放在地上任其搬运。 静静听着老头絮叨,觉得自己正如这些蚂蚁,拼命搬运着境界。 果然,化神之上还有无数高山星海待他征服。 唯有踏入地仙之境,才有资格向神女宫亮剑。 沉默良久,他真想仰天长啸:“我太难了!” 谁知姬无名几杯下肚,眼神愈亮,拍着王贤肩膀道:“别灰心,就算你现在是只蚂蚁,也是长了翅膀的蚂蚁,不一样了。” 老头习惯了姬无名的天马行空,微笑认同。 王贤瞥了眼姬无名,兴致不高:“这简直比十座雪山压顶还可怕,早知不问也罢。” 老头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少年冲动,提剑杀上神女宫。 如果真是那样,他和姬无名要不要出手,替王贤挡下? 如果出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唉,想想都头痛。 谁知王贤自知前路艰难,言语间,却将那些境界视作待攀的雪山。 既要征服雪山,挫折自是难免,甚至流血也是家常便饭。 好在老头并未生气,他也盼着少年更好。 他甚至想,若再过五十年、一百年,眼前这人真能创造奇迹,提剑踏上神女宫…… 只怕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想到这里,老头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才多大?不说别处,单论年纪,你在魔界、妖界乃至剑城,都是独一无二的天骄!” 王贤望着老人沧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喝了一口酒,笑道:“老头放心,下回我屠龙斩妖,给你带魔禽妖兽、甚至神龙翅膀回来。” 说到底,王贤仍是少年心性,话里带着稚气。 却听得老人抚须大笑。 连姬无名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老头拍着胸口道:“这话我信!老头我保证,这孩子不出五年,一定给你个大惊喜。” 老头闻言一哆嗦。 轻声笑道:“好好好,我可提醒你,万事莫走极端。好好打磨眼下境界,别急。要知道,你如今的修为在旁人眼中已是奢望。” 姬无名却不同,他想让王贤尽早出头,羚羊挂角。 可眼下剑城那令人胆寒的剑楼已毁,想来想去,也寻不到一处能让王贤畏惧、激励他拼命修炼之地。 沉默良久,他对老头说:“要不,明日你带王贤去战场边缘瞧一眼?让这孩子嗅嗅死亡的气息?” 卧槽! 老头吓了一跳,手中酒碗差点泼在胸前。 惊愕片刻却恍然大悟,望着王贤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五十九章 千里烽燧 王贤闻言,怔了怔。 他被两位前辈的杞人忧天给逗乐,忍不住笑道:“好啊,师父说这一方世界有四大洲,既然我是冲着地仙之上去的,自然要去看看那传说中的战场。”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打死,他也不会为了剑城征战。 眼前两位前辈,他能感受到一种亲切和关怀。 但是不等于,他要为了剑城,甚至神女宫的某人,去在战场上流血。 怎么说,他眼下也是化神境的修为了。 小富即安,不能锦衣夜行。 得先回凤凰城看看师父,还了那四个女人师尊,母亲的灵石。 以后,他王贤要么带着师父游山玩水。 要么独自一人,陪雾月去寻找秘境寻找建木,完成跟雾月的约定。 姖无名喃喃道:“你可不能小看了那个地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真的全面开战,便是我去,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老头笑了笑:“我说王贤,眼下你也不用跟那些上战场的家伙比较,毕竟还没到那一步,没人敢副你上战场。” 王贤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这个,当年在白塔外,警告他闯楼上心一点的老头。 心里有一丝暖流,却忍不住笑了笑。 想起凤凰城那句脍炙人口的传言:姜是老的辣,拳头却是少年的硬。 自己怎么说,眼下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少年天骄,怎么可以在两人面前怂了? 三人不知喝了几杯酒,王贤有些醉意。 看着老头笑了笑:“老头你是一个好人,我王贤,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头一愣,神识望向剑楼那片废墟,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一汪深潭,想着他答应王贤,来年要让那里开满莲花。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笑了笑:“我就是带你去瞧一眼,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否则树大招风,被某些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姬无双的心情大好。 他也没想到这小气的老头,竟然送出自己的法宝,被誉为小洞天玲珑屋。 又想着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心里有些郁闷,于是又喝了一碗酒。 望着院子里的落花白,忍不住嚷嚷道:“下回,你秋天来,我可以请你吃青梨。” 王贤也怔怔地望着一地落花,语气坚定地回道:“前辈放心,我肯定还会再来。” ...... 传说。 凤凰城跟魔界交界之处,是寂幽城往西一百里。 那里是厚厚的界壁跟一片绵延千里的死亡之地,千万年来,没有修士能从此穿越。 然而从剑城到魔界,则是长达千里的战场。 剑城往南二百里,千里烽燧,便是绵延千里的巨大天地大阵,将剑城,凤凰城所在的灵界划分开来。 据说,剑城一路向北,便是仙界北俱芦洲。 凤凰城往东,则是仙界的东胜神洲。 西牛贺洲有一块万里之地,千万年前,被魔王占据后,成了魔界。 南赡部洲其中的一小块,就是传说中的妖界了。 在妖界跟魔界交界之地,则是谁都不想去的,也不敢招惹的地方:神龙谷。 当白胡子老头,带着王贤来到千里烽燧前,已是三天之后。 站在巨大的烽燧雄关前,望着城墙上的一行字,王贤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天玄地黄,宇宙洪荒! 白胡子老头,将这一方世界的地理简单说了一通,听得王贤目瞪口呆。 凤凰城,太小了。 站在雄关前,好像身处天书之中,他有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今夕何夕? 千年之前,双方曾各自派出千名绝世高手在此一战之。 魔界毁约,不但没有交出剑城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跟灵剑,更是恼羞成怒,孤注一掷派出魅魔出战。 双方以命换命,不知有多少天骄血洒战场,英魂长留此处。 此次千年断断续续的数十次攻城战,虽说力度略逊当年,然而魔界却出动诸多恶魔大妖。 只有魅魔被来自仙界的高人封印在一个不详之地。 其他各种魔族高手不断前来挑战,双方苦战之力,魔界气焰渐渐衰落。 千里烽燧,终于留下八个大字! 其实代表了八种不同境界的力量。 还有一种说法,千里烽燧出自数个圣王之手。 除非有超出五位圣五之力,瞬间将千里烽燧彻底摧毁,否则要不了几个时辰,这座恐怖的大阵便会恢复如初。 若非如此,便是千里雪山,也将在魔界大军的铁蹄之下夷为平地。 千年以来,曾有无数的大妖,恶魔掀起惊天动地的攻势,更有无数剑仙在千里烽燧斩出惊天一剑。 直到今日,依旧有激荡天穹剑气在风中冲刺,如万千大军发出冲锋一般,无人能敌。 虽然这是传说,老人宁愿相信这是当年惨烈一战,最真实的写照。 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老人手指前方一片灰蒙蒙的战声,声音里透着苍凉之意。 告诉王贤,从去年寒冬到眼下,双方已经停战数月,将近半年之久。 千里烽燧等来了难得的片刻安宁。 王贤站在城垛上,一袭白衣猎猎直响,如战旗迎风。 双如来自仙界的谪仙,随时准备乘风而去。 身后,是宽过百丈的城墙。 不如说,这百丈城墙之上,不知花费历代多少天骄战神的心血。 “老头当年,曾在城头结庐而居,不知打退了魔界多少次进攻,直到后来,回到剑城看守那座供你们历练的白塔......” 按说老人脾气古怪,在剑楼之处,很少露出笑脸。 这几日在那姬无名的酒铺之中,却像对待自己的孙儿一样,对王贤一脸慈爱的神情。 以至于到了这里,言语之中满是苍凉,却依旧保持着一抹微笑。 来自各地的天骄,甚至传说中的高手...... 在这千里战场之上,也是说死,便死了。 一名战士想在这里活下去,除了自身的本事,还得有着向死而生的决心。 老人在这里经历过太多的风雨。 跟姬无名不同,老人在此有过辉煌,也有过遗憾。 甚至煎熬过漫长的孤独,在老人漫长岁月中,曾目睹自己的亲人死在战场之上,最后连尸骨都捡不回来。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所有在此征战天骄的噩梦。 如果年年那些家伙还在,当跟眼前的白胡子老人,喊一声“我的个大剑仙啊!” 更远的地方,军营外。 一对夫妇坐在屋檐下,望向城头上的老人,望着那个伫立于城墙垛上的白衣少年。 女人突然问了一句:“老头,这孩子是你家的后人?” 老头没有回头,目视前方,悠悠一笑:“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孙儿,只怕是做梦都会笑醒,今日无战事,你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生一个大胖小子......” “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这话我已经说了无数回了......大不了,你们生下来扔回剑城,老头帮你们带,如何?” 妇人闻言,脸红了。 男子轻轻握住妇人的手,笑道:“我们这样,已经很好了。” 妇人瞪了眼男子,嗔道:“哪里好。” 老人哈哈大笑:“你们啊,总比神妇宫那夫妻两人来得自在吧......话说,你们只要生个娃娃,不管男女,老头都送一把仙剑,我亲自教她剑术。” 老人胡言乱语,直将眼前的少年,当成了自己的孙儿。 妇人犹豫道:“有些困难吧?” 老人转过头,“怎么说?你怕灵气不够,要不你跟我回剑城,我让姬小子给你一瓮百花酿,包治百病!” 男人无奈道:“好吧,我们会考虑的,说说眼前这孩子吧。” 在他看来,老人虽然带了一个厉害得不像话的少年来此。 可是,一个化神境的少年,只怕还没有冲入敌人的大阵,就死了。 老人像是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头。 却淡淡一笑:“修道就是逆天而行,他已经很好了,超出了老头对他的期望......我只是带他来这里看看,总有一天,这里将是他的战场!” 老人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夫妇两人却猛然一凛。 数百年来,这样的话老人还是头一回说。 也是头一回,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伫立于城墙之上,眺望黄沙漫漫的死亡战场。 妇人虽然脸红,却好像想到一些什么? 不由得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仿佛说:“我们也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老想到了神女宫。 微微一笑,开始唠叨:“有些事情看起来不易,真要做起来,也不难。你看那两口子,生外女儿被人拐去了小世界,十数年分离,不是一朝相逢,便胜过千言万语?” 妇人原本有些犹豫不决,她在这件事上跟男人是有争执的。 男人觉得顺其自然,她作为站在云端之上的剑修,知道一些神女宫的隐秘之事。 没有想到,那位跟爹娘走失的少女,竟然去了小世界? 竟然独自修行,一朝飞升回到神女宫...... 这,这真正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是,转念一想,倘若她生了一个女儿,倘若被人拐去了一个未知的小世界。 到时候她怎么办? 说到这里,老人笑了,跟男人笑道:“不如就这样吧?我做你们孩子的师父,你看,眼前这小子想拜我为师,我还不乐意呢。” 无论是军营前的夫妇,还是眼前的老人。 亦或是剑城酒铺里的姬无名,都不知道,神女宫的小凤凰,却是因为眼前的王贤,因为王贤带回的一颗仙丹,才能得以一朝破境,便是飞升。 否则,以子矜的心性。 不知道还要在书院蹉跎十年?还是五十年,方能等到一个飞升的契机? 妇人还是有些放不下,问道:“不然你给我说一声,我去找姬掌柜求一瓮百花酿?五十万灵石,我可没有。” 男人闻言,气呼呼道:“且不说没有,就我们常年在这里征战,有点灵石也早就消耗了,否则,我身为一个男人,哪里需要这种施舍……” 妇人打断男人,浅浅一笑:“这不是有老头呢。” 男人无言以对。 老人虽然对这对夫妇很是喜欢,却也不喜欢两人这磨磨蹭蹭的性子。 正欲开口。 站在城垛上的王贤,却突然转过身来,望向军营前的夫妻。 淡淡笑了笑:“你们去找姬掌柜,跟他要一瓮百花酿,就说记在王贤的账上!” 第六十章 一剑,绣花 男人闻言,望向白衣飘飘的少年,猛地一凛。 妇人笑道:“你说得轻巧,那可是五十万灵石,便是老头去找那家伙,怕也得欠一个大大的人情?你是谁?” “他是......” 老人听着王贤这番话,也是哆嗦了一下,然后笑望这对夫妇。 男人赶紧摆手笑了笑:“我们绝不会欺负一个孩子,老头你放心。” 妇人使劲点头,却是神色黯然。 唯恐眼前的老剑仙,误以为是他们在算计他,然后一怒之下飞回剑城,揍那掌柜一顿。 果然,老人一怒。 望着夫人欲想一声长啸惊天动地。 可是却在抬头之时,看到了王贤眼里那一抹清澈见底的眼神。 不由得想起姬无又对这孩子的好,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挥挥手道:“如此,你便按他说的话去做,我保证,姬无名那家伙肯定乐意......最多,你们记住这家伙叫王贤,你们可以欠他一个人情!” 老人随便出一句话,便让夫妇两人闻言大惊。 若说之前五贤那番话在两人看来连儿戏都不如。 只是一转眼,城垛上白衣飘飘的少年,便胜过军营中的无数高手,甚至那些所谓的剑仙。 毕竟,五十万灵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妇人一时,几乎窒息。 想了想,决定一会就去剑城找姬无名,去取那一瓮百花酿。 男人望向站在城头,云淡风轻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沉默良久,竟然遥遥一拜笑道:“如此,我夫妻便欠公子一个人情。” “不用!” 王贤摇摇头,跟夫妻两人挥挥衣袖,笑道:“我好像记得当年有一个姑娘,说会等我十年,等我长大之后嫁给我。”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却把那姑娘弄丢了。你们既然能相知相守,不如就跟世间的凡人一样,生儿育女,享受天伦之乐。” “别跟我一样,浑浑噩噩,将好多事情都忘了,甚至明天有可能连眼前这老头也忘了,在世上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 虽说姬无名,跟身后的白胡子老头,将王贤比做蚂蚁。 只有他自己知道,跟凤凰城那四个追得他鸡飞狗跳的少女比起来。 当下的自己,跟她们已经是天渊之别了。 又因为在月牙湖边,无意斩了魔龙,竟然来剑城卖了几十万灵石,如此,以后的年年月月,他自然能挣到别人想不明白的钱财。 心念一动,也想学一学酒铺的掌柜。 给这征战沙场的夫妇,一个意外的惊喜。 想到这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冲向漫无边际的战场吼道:“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管他娘的!” “铮!” 不等那夫妇两人回过神来,不等白胡子老头开口说话。 一道斩过天际的剑气,自雾气沉沉,黄沙漫漫的战场上而来。 恍若一道闪电,就在王贤话音落下的刹那,便斩过虚空,斩到了他的眼前...... 这一刹,连白胡子老头都来不及反应。 只是下意识吼道:“不好......” 一道死亡剑气,便已经来到了王贤的眼前,斩进了他身前三尺世界! 看在军营前的夫妇眼中,却是伫立在城垛上的少年,立刻就要血溅白衣,命丧当场! 妇人甚至刹那呆住,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叮!”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老头眼前一抹寒光掠过,却是生死一刹,王贤指尖多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一串光星在老头面前飞沫,差一些点燃了他的白胡子。 生死一瞬,老头做梦都没有想到,头上的王贤没有拔出灵剑,却用一根绣花针,抵挡了来自战场上的一道剑气。 卧槽! 当时恍若身在云端的王贤,眼里没有白胡子老头,也没有身后那对夫妇,以及斩过天际的惊鸿一剑。 他想到了老人之前跟他唠叨的那番话。 千年以来,眼前曾掀起无数次惊天动地的攻势,无数剑仙在漫长的战场斩出惊天一剑。 直到今日,依旧有激荡天穹剑气在风中出没。 如万千大军发出冲锋一般,无人能敌。 果然,只是一道来自风中,若有若无的剑气,便差一些将自己重伤。 看来姬无名说得没错,只有在这千里烽燧的战场上,才能感觉到死亡的恐怖。 直到这时,军营前的夫妇才看清少年手中,那一根绣花针。 妇人惊叫道:“公子,你的剑呢?” 其实她更想尖叫:“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妖孽,来到这里的天骄哪个身上,没有几把灵剑,你怎么敢用一根绣花针?” 这可不是阵前演练,手下会有轻重。 城外可是跟魔界厮杀的战场,便是一道剑气,也会夺人性命。 老头也浑身一哆嗦:“王贤,你的剑呢?” “我的剑?” 王贤一愣,却怔怔地望向前方,想着月牙湖边那一场惨烈的厮杀。 嘿嘿笑道:“我之前跟一头魔龙打架,被它毁了!” “咔嚓!” 天空一道闪电落下,如金蛇一般落在王贤的头上,吓得白胡子老头下意识往后倒掠三丈。 吓得军营前的夫妇目瞪口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少年只是斩了来自战场的一剑。 竟然惹得天降神雷,劈在少年的头上。 电光石火,王贤愣了一下。 抬头望天,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是它要吃我,又不是我惹是生非,你劈我做什么?” 说完拍了拍衣袖,仿佛在埋怨老天,弄脏了他新换的衣裳。 我去! 白胡子老头伸手将王贤从城垛上拖了下来,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苦笑道:“这么说,你来剑城之前......” “没错,我斩了那魔龙一只犄角,给姫掌柜抵了酒钱......只是我的那剑断了,来没来得及去再买一把。” 军营前的男人闻言,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在自己女人的面前。 卧槽! 你屠龙了? 还是魔龙? 果然,眼前这家伙会说出那番话,让他的夫人去剑城,找那谁去取酒。 倘若之前他怀疑王贤那番话,可在他眼皮底下这一剑,一道雷,却不是一个寻常修士,可以挥手抹去的事实。 自古英雄出少年,便是正值当年的夫妇两人,也瞬间有一种英雄迟暮的错觉。 妇人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 遥望城墙上的少年,嫣然一笑:“公子贵姓,要不要我送你一把灵剑?” “我是王贤!” 王贤摇摇头,挥手笑道:“我来自凤凰城,多谢前辈,回头我去剑城找个铺子买一把就是。” 男人眉头一皱:“公子,不用一把仙剑?” “用不着。” 王贤摇摇头:“我之前那把剑,是师父在凤凰城街头买的,连一枚灵石都不用,就算断了也不心痛!” 闻言,夫妇两人无言了。 白胡子老头一哆嗦,想起王贤在酒铺屋檐下说的那番话。 果然,眼前这家伙没有骗自己。 便是自己的剑断了,也没有打他仙剑的主意,一念及此,不由得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笑道:“你若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老头不用了。” 王贤拍了拍腰间的钱袋,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一个有钱人了,回头随便买一把就是!” 这一回,老头彻底没脾气了。 或者说,他感觉自己被王贤嫌弃了,身上明明的仙剑,竟然送不出去。 想了想,只好望向军营外的妇人:“你赶紧生个小宝宝,老头这把剑,以后就留给她了!” 妇人脸瞬间红了。 却望向白衣飘飘的少年,忍不住问道:“王贤,你怎么会使女人都用的绣花针?” 王贤闻言怔了怔,低头看着指间的一抹寒光。 电光石火,神海中闪过一幕画面,却是他当年坐在书院树下,给子矜绣鸳鸯的情形。 眼下虽然已经忘了子矜姑娘,却下意识记起了手中的绣花针。 又或者,这也是烙印在他神魂之中,保命的法门。 想了想,却望向妇人嘿嘿一笑:“我好像还会绣花,好像我绣的花还不错......前辈,你若他日生了女儿,我绣一方手帕给你!” 妇人闻言,彻底无语了。 心里却在腹诽,你是人还是妖精? 用一根绣花针,斩了来自千里战场之上的一剑,连这刹那一道神雷也伤不了你。 难不成,你是老天的私生子不成? 心里乱想,嘴上却嘻嘻笑道:“如此正好,话说我身为女人,身上连根绣花针都没有呢?” “啊?” 王贤以为这女人想要自己的绣花针,想也不想,便随手挥出。 看在白胡子老头眼里,却是一道寒光掠过虚空,如一道闪电向着数里外的军营而去。 “嗖!” 一抹寒光眨眼之间,化剑斩到妇人眼前。 伸手摘花一般,将一抹寒光夹在指间,仔细一看,好家伙,果然是一根寒光十足的绣花针。 这回,轮到夫妇两人不得不服了。 这一剑,越过数里地,便是军营中一些炼虚境的修士怕也做不到啊。 毕竟这不是灵剑,只是恍若一片青叶般的绣花针啊! “好样的!” 白胡子老头心情大好,他终于见到王贤的剑法。 摘叶飞花,剑城中的修士人人都会。 可是这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却恍若天外一剑,却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奇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道:“下回来剑城,记得给老头也绣一方手帕。” “你也想要?” 王贤闻言,只好苦着脸回道:“好吧,等我回凤凰城,找个时间多绣几方手帕。” 妇人看着绣花针,忍不住问道:“王贤,绣花很难吗?” “不难。” 王贤摇摇头:“前辈不好意思,我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不过我好像隐隐约约记得,这绣花就跟砍柴一样,多练练就是了。” “好吧。” 妇人嫣然一笑:“等我从剑城回来,你教教我。” 当此下的老头,心神却飞回了剑城,望着坐在酒铺里发呆的姬无名小声嘀咕了起来。 听着那斩过虚空的一剑,那恍若一道神雷。 姬无名脸上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却听到王贤还会绣花之时,心里咯噔一声。 一声呢喃:“难道,这就是命运?” 白胡子老头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呢?” 第六十一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一碗酒 “铮......” 剑鸣声破风而起,如一道清冽的飞流划破长空。 来自剑城的一剑。 剑光穿过迢迢虚空,倏忽间已悬停在王贤面前。 风中传来姬无名那平缓却自有深意的声音:“此剑不过寻常灵铁所铸,值不了几块灵石,你暂且用它。待你下次来剑城,我再为你寻一柄配得上你的剑。” 王贤伸手,稳稳接住风中之剑。 剑长三尺,剑鞘是某种深色兽皮鞣制而成,摩挲间能触到细微的纹路。 拇指轻推剑镡,寒光随之泄出一寸......清冷、凛冽,确是一把真正的灵剑。 手腕一转,剑已收入纳戒之中。 他朝着剑光来处的虚空,郑重一揖:“多谢前辈。下回我若绣手帕,定为您多备一方。” 姬无名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带着几分洒脱。 “剑身铭刻了一道风符,此剑名‘若风’。与你那银针的路子......倒有几分相似。哈哈哈……” 王贤闻言微微一愣。 旋即想起雾月所授的那一式“昙花一现”,不由也笑了起来:“如此,更要多谢。” 军营前的夫妇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方才正谈及兵刃,竟真有一剑乘风而来。妇人神情一松,挥了挥手道:“这般便好,倒省了我们为公子张罗。” 白胡子老头也摆摆手:“你们且去剑城吧。” 夫妇二人不再多言,化作两道流影向剑城方向掠去。 老头转过身,与王贤并肩而立,重新望向眼前苍茫无尽的千里战场。 风中弥漫着极淡却一抹无法忽略的剑气,仿佛无数岁月与战意在此沉淀。 老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恍如重回当年那场斩魔荡寇、血火滔天的一场大战。 轻声叹道:“此地......是英雄崛起之地,亦是多少天骄埋骨之乡啊。” “为何?” 王贤不解,喃喃自语道:“明知必死,为何前赴后继?是受人胁迫,还是……另有缘由?” 在他看来,即便如自己师徒这般欠下灵石,也断不至于被逼上战场送死。 老头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望向天际浮云,良久,才悠悠一叹:“修仙之路,难于登天。你我眼中这方天地看似辽阔,终究……是有尽头的。” “修士之路,行于高处。欲成仙道,便须前往更高更远的仙界。然仙路渺渺,多少修士穷尽一生,也踏不出那关键一步。” 故而,当年圣人离去之前,于此立下规矩。 千里战场,每五十年遴选出军功卓著者,送往四大洲。 其间所需资粮、机缘,皆由四大洲的宗门仙家共同承担。 正是这条规矩,让那些渴望挣脱此界束缚、奔赴更辽阔星河的天骄与英杰,看见了一线微光。 须知,无论从剑城出发,还是自凤凰城起程,若仅凭修士一己之力跋涉,终其一生,也难抵达传说中的仙界。 王贤讷讷道:“果然天高地远,他们不得不战。” 老头莞尔,不禁问道:“终有一天,你也会来这里。” “那可不一定!” 王贤摇摇头,凝声说道:“我不是剑城之人,也不欠凤凰城主府的人情,就算有一日要踏上诸天,也不会在这里苦战五十,到一百年!” 老头闻言,张大了嘴巴。 就跟见鬼了一样,扭着看着王贤,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要? 不战? 靠自己? 千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天之骄子,却是头一回遇到王贤这种桀骜不驯的少年。 偏偏,此话从王贤嘴里说出,显得风轻云淡,完全不像是夸夸其谈。 想着当年少年一剑破开剑楼的情形,老头猛地一凛,好家伙,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要靠自己征战大海星辰的传奇。 也许,只有这样的少年,才能成为诸天的传奇吧? 又想到王贤跟神女宫的恩怨,老头沉默了。 毕竟离那一天还很久远,不急在眼前下结论。 就在老头想着要不要教王贤一式剑法的瞬间。 王贤却突然说了一句:“都说魔界凶险,我倒是想找个机会,去那里看看......” 或许在他骨子里流着一丝不属于这一方世界的血,让王贤对世人感到恐惧的魔界,竟然有一丝期盼。 突然跟老头笑道:“前辈你怕是不知道,我在月牙泉时,若不是惦记着凤凰城的师爷,只怕为了躲避那几个追杀我的少女,就往魔界去了。” 好家伙,老头闻言,真的呆住了。 世人眼里的洪水猛兽之地,倒成了王贤心里的世外桃源。 这他娘的说出去,谁信啊? 老头仰头望向高远的天空,自言自语道:“为了心里的梦想,千万年来,这里不知死了多少英雄,也没有如你这般。” “叮铃铃!” 就在这时,风中响起清脆的银铃声。 一位腰悬灵剑的少女,踏上城楼徐徐而来,远远望向风中的一老一少,望向白衣飘飘的少年,猛然一惊。 身若飞鸿,刹那而来。 一下子冲到王贤的面前,伸手若电,抓住他的一只手。 惊呼道:“王贤,你怎么来了?” “不对!不对!你不是王贤,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是谁?为何要假冒王贤站在这里,老头,这家伙是你带来的?” 一连问了无数个问题。 不过王贤还是面无表情,对着呆若木鸡的少女笑了笑:“没错,我就是王贤啊,你是谁?那个,放开我的手,我们好像不熟。” 老头怔了怔,旋即笑道:“李丫头,你也在啊?” 说完,淡淡笑道:“这家伙自然就是王贤,当年他也在剑楼里历练过......据说两年前,他飞升之时,出了一些意外,把以前的旧事统统忘了。” 既然少女一眼认出王贤,却因为年龄对不上,有了疑问。 这原本也是老头不解的地方,直到姫无双解释了一统之后,他才明白。 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当年闯关的少年,竟然返老还童了。 少女听得目瞪口呆,却依旧紧紧地抱着王贤的手臂不肯放开。 一边嘻嘻笑道:“我是会文城的李玉啊,我家唐天呢,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他一起?还有,端木曦在神女宫,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见她。” “不对,还有那个子矜姑娘,我跟你说,她可了不得,她是神女宫太上长老的女儿,就跟小公主似的。” “哎呀,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这里,竟然再次返老还童,端木曦若是知道,不得气个半死才怪!” “那谁,你若是有灵丹,赶紧给我一颗,否则,等我见到唐天,绝不放过你!” 少女一番唠叨,听得王贤目瞪口呆。 怔怔地望着眼前一袭青衣的少女,神海中掠过无数碎片,恍若间有少女的影子浮现。 沉默良久,才幽幽一叹。 苦笑道:“唐天是谁?会文城又在哪里?” “我家在凤凰城,我师父是张老头告诉我,我前尘旧事俱已遗忘,想要记起来,怕是要等上十年,还是五十年......” “姑娘你别急,我好像认识你。” 王贤看着老头的模样,有些为难,想了想却内视神海,却无意中看到了那一方小小的玉璧。 心神一动,一个小小的玉瓶出现在手里。 想了想,拨开塞子倒了一颗回春丹递给李玉。 嘿嘿一笑:“这丹药好像是我的,给你一颗......你说的唐天,我不认识,应该没有跟着我一起,对不起啊!” 说完手一晃,收起了玉瓶。 或许在他看来,这样的丹药在老人面前拿出来,实在是丢人。 也只能应付眼前这个嚷嚷个不停的少女。 老人看着李玉手里的回春丹吓了一跳,卧槽,竟然有三道暗金色的铭纹,这,这他娘简直就是逆天了。 想了想,老头问道:“这灵丹,是你炼的?” “好像是吧,我忘了!” 王贤浅浅一笑,却看着李玉小心问了一句:“你说的端木曦,还有子矜姑娘,她们又是谁?” “她们啊?” 李玉嘻嘻一笑:“却将手里的回春丹一口了下去。”然后伸手笑道:“有酒嘛,给我喝一口。” “哦!” 王贤老老实实,将藏在玉璧中的紫金葫芦取出,又取了两个大碗,往里满满倒上。 一碗递给老头,一碗递给李玉,手一晃,收起了手里的葫芦。 看着李玉笑了笑:“这酒好像藏在我神海之中,今日破境才能取出,算不上什么宝贝,你喝一口试试。”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看在老头眼里,眼前的少年没有一点藏私的举动。 果然,之前这家伙没有破境,便是神海之中藏着无数宝贝,也只能守着一座金山挨穷。 想到这里,老头端着碗猛地喝了一口。 却在一刹那呆住了,看着怔怔端着一碗酒的李玉喝道:“姑娘,赶紧喝,这一碗可不止五十万灵石哦!” 卧槽! 老人感觉自己要疯了! 姬无名的百花酿他不知喝了多少,原以为他便是天地间最好,最值钱的灵酒。 直到这一口酒下肚,才刹那明白过来。 之前喝的那些酒,都是水了,果然,莫欺少年穷,没准报应,就在眼前啊? 李玉也吓了一跳,旋即想起当年的种种往事,却也顺意释然。 看着老头笑道:“没事,这家伙是我男人的兄弟,我们打小在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他之前还有一个未婚妻,在神女宫呢。” “不怕,就算他忘记了从前的旧事,我可以现在跟他重新做朋友,我会慢慢等他恢复忘记。” 说完,少女端着一碗仙酿,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老头一见,自然不甘落后,也捧着碗接着喝。 王贤看着两人的模样,心里有几分得意:“别急,慢慢喝,又没有人跟你抢。” 老头喝了半碗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这会便是仙界,怕是也难得见一回啊......老头喝了这碗酒,怕是要跟你一样,返老还童了!” “你不错!” 李玉喝了几口酒,笑道:“你不愧是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不愧是我李玉的朋友,我若是返老还童,一定让唐天还这个人情!” 就在唠叨声中,一大碗酒喝完的瞬间。 李玉却一声惊呼:“王贤不好,我要爆炸了!” 卧槽! 老头也吓了一跳,只觉得胸腹中一股磅礴的生机,刹那涌出。 惊得他拉着李玉跌坐在地,一掐诀,一手抵在李玉的后背,凝声说道:“姑娘别怕,老头替你炼化......” 王贤看着两人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 跟李玉笑道:“我说,有那么恐怖吗?” 第六十二章 陡然惊变,吃我一拳 遥望城墙上的一幕,剑城酒铺里的姬无名心里一凛。 他的原意是让老头带着王贤,却感觉一下什么叫做死亡?于是老头带着他直接上了那千里长城。 谁知这家伙却在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女之后,给两人倒了一碗酒。 这一碗酒不打紧,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了什么宝贝,却不料不仅那少女跌坐在地,连老头也不得不坐在地上行气。 看来,今日这一老一小,估计在王贤手里遭罪了。 果不其然。 突兀喝下一碗仙酿,让老头满脸涨红,跟着脸色铁青。 双眼紧闭的李玉,却是浑身颤抖。 一股恐怖的灵气,在城楼上弥漫开来,大有下一刻就要将王贤也笼罩进去。 可王贤的眼神,始终清澈,古井无波。 之前在酒铺中破境的他措手不及,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即便眼前的少女一步登天,直接在这里破境渡劫。 只要有老头在,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修行吃苦一事,他实在是太过熟稔。 无非是挨几十道雷而已,又不是当场暴毙,眼下他的心境,如有磐石,如山河砥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姬无名想着要不要往城楼而去的时候。 伙计带着来自战场的夫妇俩进来。 女人浅浅一福,说明了来意,脸上露出一抹红晕,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 姬无名挥手让伙计端上百花酿,笑道:“既然王贤开口了,我便请你们夫妻两人喝上三杯,包管你们一醉无忧。” 夫妻俩闻言,呆住了。 女人不可思议地问道:“王贤,真是掌柜的朋友?” 姫无名望向城楼上的少女,淡淡笑道:“我跟他是忘年交,早就是朋友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在想,当年若不是子矜的爹娘带着这家伙来此,只怕到今日,两人恐怕也无缘相识。 命运,竟然如此神奇。 男人一听,当下松了一口气,哈哈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有道理。” 伙计碗上两杯酒,笑道:“那是,公子就是一个神人。” 妇人笑望向伙计,她有些脸红。 姬无名笑了笑,双手负后,点头道:“你们安心在此,不着急。” 说完又跟城墙上的王贤传音:“我说,如此一来,你可真的是债多不愁啊?” 王贤原本想说,我还有三颗灵丹呢? 想想却又怕拿不出手,只好挥挥手道:“好吧,等有机会,我再去屠龙!” 卧槽! 姬无名一愣,没想自己随口一说,倒是把少年逼急了。 只好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急,不急。” ...... 随即他有些遗憾,继续喃喃自语:“有些人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依旧攒不够足够的军功,我敢打赌,你若上战场,不出十年,就能前往四大洲!” 王贤摇摇头,心道你想多了。 眼下他要面对的事情实在太多,哪有心思在这里等着一场大战,在他看来,回到凤凰城,先还债,才是最重要的事。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三颗灵丹。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必须想一些开心的事情。 于是笑望向眼前这个跌坐在地,叫李玉的姑娘,看着两人灵气泛滥的样子,心道真好。 心想若不是我将你们当成朋友,这些灵气,我便统统都给你们吞噬了。 只不过,转眼想到老人送他的洞天,想到柜掌柜送的一把灵剑。 还是算了。 既然不想在此征战,至少不能在这里做一个坏人。 纵身跃上城垛,望着眼瓣千里战场,隐隐约约,展露出一抹天地虽大,舍我其谁的气势。 便是身后有一位有可能再次破境的老剑仙。 的一位说是他幼时玩伴的少女。 王贤却期待眼前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一个恶魔,魔龙,还是魅魔。 让他试试手里这把新剑若风,能不能斩出那天外一剑? 好教他还要酒铺掌柜的酒钱。 他是谁,他是独一无二的王贤,他来这里,就要破坏世间规矩,独自一人闯入魔界。 终有一天,他也将独自一人,闯荡传说中的四大洲。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小声问道:“老头,她不会有事吧?” 正在炼化自己肚里那一碗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仙酿,还得分神替李玉炼化灵丹仙酿的老头怔了怔。 随后笑道:“没事,她若有事,老头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了。” 李玉无声,若不是老人帮她,只怕这会已经爆体而亡了。 也只有王贤胆大包天,敢教少女喝下一大碗仙酿,跟三道铭纹的回春丹。 王贤瞪了一眼老人。 心道你可不能死,这姑娘怎么说应该是我儿时的玩伴,再过十年,等我想起来一些事情,说不定要找这家伙打听往日的旧事呢。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怕这姑娘一会儿就要连破数境,真要如此,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老人说完之后,就闭上的眼睛。 缓缓行气,运转神通,一时间,城头上的灵气化呜呜呼啸,恍若漩涡一般。 若不是王贤跳上了城垛上,只怕也得躲得远远的。 就这样默然守着地上的一老一小。 就好像,这一眼,就看了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 剑城里,夫妻两人喝了一杯酒。 妇人看着掌柜,认真地问道:“掌柜也看好王贤?是想让他在战场立功?他的年纪太小了吧?虽然他的修为看起来惊人。” 其实她想说,一个化神境的少年,在这千里战场真的不够看啊! “自然不是。” 姬无名笑道:“我只是让老头带他去感觉战场上的死亡,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惧,倒是奇怪。” 男人问道:“掌柜也觉得他太小了?” 掌柜轻轻摇头:“我觉得如何,没有意义,要看他自己以后的路如何走?当然,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妇人点点头,笑道:“掌柜,若是没有太大的意外,你以为他会多久踏上战场?” 在她看来,以王贤眼下修行的速度,至少也得在十年之后,甚至更久。 “他估计不会!” 姬无名感叹道:“他对这剑城没有归属感,便是凤凰城也是一样,他是一个异类,不会替任何人卖命。” 夫妇俩齐齐一愣。 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试问剑城修行,除了上战场,谁能独自踏上前往四大洲的旅途? 姫无名淡淡一笑,指向剑城方向:“看那里,有人来了。” 说完跟城楼上的王贤叮嘱道:“跻身大乘境之前,你可以离开剑城,但是绝对不要去找神妇宫的麻烦。” “哦,知道了。” 王贤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在他看来,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 便是师父张老头,他尊重仰慕老头也只是在自己落难之际,师父没有扔下自己,还花光了自己的积蓄。 如此,眼下他有钱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 就是回凤凰城,带张老头去最好的酒楼,连吃三天。 就在这时,灵气弥漫的城楼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果然有人来了,还是地上两人的灵气风暴,引起的震动。 姫无双笑着提醒道:“有老头在也不能大意,那里的修士个个都不好惹,千万别轻易显露锋芒。” 王贤点头应下,抬头时却见一道身影悄然立于城头。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一袭黑衫,负手而立,明明只是缓缓踏出一步,身影却瞬间消失不见。 王贤当即跃下城垛,横身拦在老头与李玉前方十丈之处。 未及出手,风声骤起。 呜呜的风声中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痛。王贤胸口一阵恶心,却强自凝神望去...... 只见风中倏然掠出一抹黑影,直扑那黑衫少年而去。 那黑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会不会是某种可怖的魔物? 王贤心念急转,又瞥向地上正在紧要关头的老头和李玉。两人显然已无暇他顾。 他不由得生疑:若这黑影真是魔物,眼前这座巍峨城楼分明设有大阵,它又是如何闯上来的? 就在这时,黑影猛然炸开一团黑雾,如狂潮般向那迈步而来的少年轰去。 眨眼之间,城楼上尘土飞扬,战况激烈。 王贤毫不犹豫,当即挡在老头与李玉身前,防备黑雾中的怪物突袭。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他自恃防御不凡,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刻他要护住的,不止自己一人。 “轰......!” 城楼上猛然爆开一声清越的轰鸣,黑影与少年显然已战得难解难分。王贤瞳孔微缩,全身绷紧,随时准备介入。 瞬息之间,那从风中现身的少年已逼近眼前。由静至动,犹如雪山崩塌,拳势携着摧枯拉朽之力直轰而来! 在王贤眼中,少年拳锋竟锐利如剑。 与此同时,黑影如鬼魅般一闪,竟已缠上少年腿间。 黑雾顺着攀附之处蔓延,少年却浑然不顾,依旧猛扑向前。 人在半空,少年怒意勃发...... 在他眼中,风中那面容模糊的王贤,分明就是这黑影的同伙! 伤了白胡子老头,伤了李玉,那就一起拿命来偿! 搏命之下的少年,拳上凝聚的蛮力宛如蛟龙翻腾,浑身筋骨已被催至极限,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少年怒目圆睁,暴喝声中,那蓄满毁灭之力的一拳悍然砸落! 这一拳若是击实,任那黑影再诡异,也必被轰成碎渣。 轰鸣声里,一道蛟龙般的气劲缠绕拳锋,隐隐浮现出玄奥符文,将少年一身力量尽数凝聚于一击之中。 王贤虽不知内情,却不愿见少年受伤。 于是,他出手了。 “叮!” 一枚绣花针破空飞出,如电光掠过,针尖携着一缕混沌之火,直射黑影而去。 那鬼魅般的黑影当场轰然燃烧起来。 然而风中扑来的少年,拳势丝毫未收,依旧朝着王贤轰然击落! 王贤一怔。 他根本没料到,少年竟会对自己出手。 尚未回神的刹那。 “铮!” 风中乍起剑鸣! 一道雪亮的剑光破空而至,几乎就在王贤失神的刹那,自城外虚空斩来,眼看就要擦过他的面颊,直取少年咽喉。 这一剑太过凌厉,少年绝难抵挡。 电光石火间,王贤只得放弃抵挡少年拳势,指间一晃,又一枚绣花针疾射而出...... “铛!” 针尖于千钧一发之际撞上剑气,火星四溅。 而少年那竭尽全力的一拳,也在此刻重重轰在王贤胸口。 “砰!” 王贤整个人如流星般倒飞出去,划过数十丈长空,向着下方那片灰蒙蒙、杀机四伏的战场坠去…… 第六十三章 真是气死个人 “啊......” 人在虚空,王贤发出一声惊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甚至地上的老头还没有睁开眼,剑城酒铺里的姬无双目瞪口呆之间。 战场上再起变故,狂风中,突现一道黑色的漩涡,刹那吞噬了王贤。 少年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却跟地上的少女惊呼:“李玉姐姐,你怎么了?” “嗡!” 一团金光闪耀,刹那化为一个巨大的蚕茧,将李玉包裹起来。 老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身上金光闪耀,看着眼前的少年问道:“昊天是你啊,你做了什么?王贤呢?” “轰隆!”声,恍若惊雷落下。 少年一步冲到城垛前,一声尖叫:“二哥,他怎么来了?” 老头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了想要纵身跃出的王昊天。 凝声问道:“谁是你二哥,王贤吗?他人呢?” 一脸惊骇的王昊天,指着眼前灰蒙蒙的战场,喃喃道:“我以为那谁想害李玉姐姐,他从这里飞走了......” 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姬无名将刚才发生的一幕,细细跟老人说了一通。 惊得老人一头渐渐变黑的白发,瞬间竖了起来。 怔怔地眺望眼前虚空,任他如何扫视,也看不到王贤的影子,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就像一阵风刮过。 老人急得直跳脚,浑然忘却只是在碗仙酿下肚,头上的白发,白胡子渐渐转黑,连脸上如沟壑一样皱纹也被悄然抹平,带来的惊喜。 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 姬无名望着眼前陷入顿悟的夫妇,怔然无语。 不知沉默多久,才淡淡一笑:“也许,他真的去了想去的地方,也未可知?” 一瞬间,一个站不稳趴在城头的王昊天,笔直坠下。 老人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脚踝。 拎起来的一瞬间,王昊天动弹不得,只得拼命挣扎道:“老头,我眼里明明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家伙,我家老二至少也有二十了啊?” 眼下的王昊天已经十六岁,虽说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家的老二,可是王贤的年纪摆在那里,怎么可能比他还小? 老人苦笑道:“小家伙,你家老二,飞升之际返老还童了......这事,还是他告诉我的。” 他没人说出酒铺的掌柜,毕竟这事一句话真的说不清楚。 而是指着眼前这个巨大的蚕茧说:“这丫头吃了一颗灵丹,一碗俩酿,都是王贤给的,估计等她破壳而出,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说完,老人下意识摸了一把胡须。 耳边却响起了姬无名的传音,惊得老头一声惊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完摸出一块铜镜,左照照,右照照,然后惊呆了。 不知发呆了多久,才看着王昊天苦笑道:“你看看,老夫喝了王贤一碗酒,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会儿被那些家伙看见,要骂我是老妖怪了,这都得怪你家老二,不行,下回见到他,我,花再多钱,哪怕再买一碗这样的酒,也值了。” 姬无名却在想,下回,怎么也不能放过王贤。 几百万灵石算得了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何王贤喝自己的酒没什么反应,原来这家伙偷偷藏着不为人知的仙酿啊? 想到这里,他后悔了。 早知如此,不如陪着老头一起,到战场前走上一回。 眼前,王贤就这样消失在眼前,再见,又不知要等到哪一年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昊天一听风中的呼唤,又看了一眼地上闪耀着淡淡光芒的蚕茧,冲着不远处高声喊道:“卧槽,你怎么跟师姐一起来了?” 老头闻言,抬起头来一看。 好家伙,今天是什么日子,神女宫的天之娇女竟然带着一个呆头呆脑,一身修为跟个渣渣的一样的家伙来到了这里。 “王昊天,你果然在这里。” 来人却是一脸兴奋的唐天,跟皱着蛾眉的端木曦。 两人刚到军营,自然是端木曦忍了两年,实在受不了唐天的唠叨,这才带着他来剑城找李玉和王昊天。 听说老头带着一个白衣少年上了城楼,端木曦心道剑城的谁,能让老头亲自带路? 心里疑惑之下,一路寻来。 还未靠近,却看到了眼前一幕。 不由大为震撼,飞掠而来,拉着王昊天的手问道:“怎么回事?李玉呢?” 王昊天撇了撇嘴,指着地上的蚕茧说:“这不就是她......老头说,我家老二来了,给李玉姐姐吃了一颗灵丹,喝了一碗酒,就成了这模样。” “王贤?” 端木曦一颗心猛地一缩,心道那家伙果然来了这里。 却左右四顾,喃喃自语道:“他人呢?” 唐天也冲了过来,嚷嚷道:“我那兄弟呢?王昊天,你二哥呢?” “没了。” 王昊天苦着脸,指向前方雾蒙蒙的战场,叹道:“眼花,没认出来,以为他要对李玉不轨,一拳将他轰飞了!” 老人闻言,不得不提醒道:“虽说你那一拳很猛,可是,他却先替你挡下了一剑,否则,你早就死在这里了......” 端木曦一听,不吭声了。 唐天听得目瞪口呆,却也知道王贤没那么不堪。 毕竟,天山之巅,他可就在那里,连端木曦都不怕的杀神,怎么可能被王昊天一拳轰飞。 看了端木曦一眼,唐天苦笑道:“王昊天,你家老二救了你一命!” 王昊天一听,瞬间也呆住了。 恍惚之间,他也听到当时风中那一声剑鸣。 只是情急之下,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骤然轰出了那一拳! 老人指向前方苍茫的战场,喃喃自语道:“为何再三警告你们,没有长老保护不许上城楼的原因......” “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剑仙命丧此地......连老头我也不想轻易涉足战场之上,没准一不小心,就要挨上一剑!” 王昊天望着眼前空荡荡,灰蒙蒙的战场,苦着脸问道:“怎么办?” 老人摇摇头:“看天意了,那小子不是你们可以想象的存在,走吧,我要带这姑娘回剑城。” 端木曦点了点头。 却突然问道:“前辈也不知道王贤去了何处?他不会真的穿越死亡之地,前往魔界吧?” 想到金陵皇城关于王贤的传说,她也吓了一跳。 唐天摇摇头:“没事,他就是大魔王,就算去了魔界也是回家!” “带他们来我这里!” 剑城,呆坐树下的姬无名,听了唐天一番话,感觉不对劲。 既然几个家伙都是王贤的兄弟,朋友,甚至未婚妻,那么有些事情他想了解清楚。 毕竟,他也不相信王贤会就此消失在千里战场之上。 老人怔了怔,随后看着端木曦笑道:“走吧,老头带你们回城喝酒去!” 王昊天却不甘心地嚷嚷道:“老头,你不是我二哥的朋友吗?你不管他了?” “管不了!” 老人以手指天,啧啧说道:“他归老天管。” 说完收起面前金光闪闪的蚕茧,拉着王昊天的手往回走。 边走边笑:“你长成帅小伙了,你家二哥竟然还是一少年,啧啧,真是不可思议,今日老头高兴,请你们喝酒。” 王昊天苦着脸回道:“话说,我家老二在金陵皇城的时候,已经有过一回返老还童的经历,他就是一个妖怪。” “不瞒老头你说,打从当年我家老二离家出走,我已经有十来年,没见过他了。” 听到这里,老头才恍然大悟。 难怪王昊天会对着王贤轰出那一拳,合着兄弟两人对面相逢,不相识啊? 唐天一边走,一边搓手。 嘿嘿笑道:“前辈,我家李玉这回喝了灵酒,又吃了灵丹,会不会跟王贤一样,返老还童?” “我说一件事,怕要吓死你们......李玉吃的那颗灵丹,是王贤在昆仑山上,大战之前亲自炼的一炉丹药。” “那一炉据说有三道铭纹,比我得的那一颗还要厉害,出炉之时,竟然渡了天劫,怕是仙丹了......” 叽叽喳喳,唐天一路走,一路说。 毕竟这事只有他知道,便是身在神女宫中的司马珏,也不清楚。 王昊天直接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才学着野狼嗷呜一声。握着老头的手笑道:“老头别急,等我见了老二,让他在这里再炼一炉仙丹。” 老头听着唐天一番话,如被雷击。 姬无名闻言,傻傻靠在椅子上。 还好,还好,自己卖了王贤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跟老头的一颗心,在这刹那狠狠一抽:“卧槽,貌似少年剑抽的王贤,还是一位炼丹师?” 炼出的灵丹竟然真的渡了天劫? 别人说出来,他们肯定不信。 可唐天是谁?是端木曦从小世界带回来的一个渣渣,若不是儿时玩伴,神女宫的天之娇女,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举动? 两人完全可以想象,要不了十年,王贤再炼一炉丹药,一定极其恐怖。 然后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在这里。 就算那家伙去了魔界,化作了魔王,却也跟两人有了结果,不怕那家伙不还今日这些人情。 王昊天回想之前,在城楼上,跟那黑影打得尘土飞扬,打得翻天覆地。 忍不住问道:“老头,这里不是一座千里大阵吗?袭击我的那黑影又是怎么回事?” 老头摇摇头:“那估计只是死去的一缕怨魂,想要欺负你而已,还好,你家二哥出手替你解决了!” 端木曦看了一眼唐天,又看了一眼王昊天,摇摇头。 凝声喝道:“你们两个跟我记住了,以后不许独自踏上城楼,否则我会禀告宫主,罚你们五十年不许离山!” 唐天闻言,跟小鸡啄米一样:“你放心,打死我也不会乱来。” 以唐天眼下的修为,怕是神女宫最差的一个渣渣。 他来剑城,也只是想看看李玉,顺便探听王贤的消失。 谁知明明王贤有在城头,却被无知的王昊天一拳轰飞了。 气得他破口骂道:“王昊天,算你狠!” 走在风中,端木曦同样苦不堪言。 心里暗自腹诽,我好不容易斩他一剑都没事,又怎么可以折在你这个渣渣的手里。 真是气死个人哩! 第六十四章 未知之魔 迷迷糊糊,王贤像是穿过了重重迷雾,越过无尽的虚空。 来到一座雪山之上。 做梦都没有想到,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家伙,冲自己轰出一拳。 竟然将他刹那轰飞,更是人在空中的刹那,被一神秘的漩涡吞噬,带到了这里。 茫然四顾,心道自己难不成穿越了死亡之地,来到了魔界的地盘? 电光石火,王贤吓了一跳。 对面一阵寒风刮来,恍若一阴寒的灵气,没入自己的身体。 不对,仿佛是一阵阴风刹那间从胸口穿过,然后向着雪山飞去。 惊瞬间,手中多了一把灵剑。 剑城姬无名给他的灵剑若风,刹那横在王贤胸前,一抹剑鸣,在雪山上响彻。 “吼吼!” 一道黑雾袭来,在他眼前数十丈处,化身为一深邃眼神的红衣女子, 女子背后生着一双翅膀,诱人红唇轻启,像是在呼吸突然出现的少年。 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酥胸,王贤只是看了一眼,便差一些晕倒。 惊得他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撑住。 一声冷喝:“你是谁?此地又是何处?” “我是谁?” 女子发出咯咯诱人心魄的笑声:“这里是魔界未知之地,一个从来没有人类修士进入的地方。” 王贤闻言,怔怔地呆住了。 一刹那,他想到老头说的那些话,关于魔界未知之地的传说。 疯了! 自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轰了一拳,竟然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前倾,一缕幽暗的香气向着王贤袭来。 一刹那,背后那一对翅膀也抬了起来,随之张开,两道魅艳的眼神落在王贤的身上。 跟着却发出一声欢快的欢呼,眼看只要一眨眼,就要扑在王贤的身上,一阵惊呼声,从王贤口中呼出。 隐隐传荡,向着雪山之上而去。 “你要做什么?” 原本平和宁静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莫名紧张。 看得王贤背后唰地一抹冷汗涌出,浑身肌肤刹那紧绷,张开口,却下意识往后倒掠数十丈。 一边惊呼:“别过来,你想做什么?” 谁知女子面对着手握灵剑的少年,面上却无丝毫惧色,反而是看着王贤的眼神中,不停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其中更有掩饰不了的狂喜与渴望。 面对着看去已然惊慌失措的少年,女子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在她的身后一双展开的翅膀,却看得王贤目瞪口呆,甚至是恐怖......哪里敢在这样一个地方,让女子靠近自己? “过来!” 女子显然是无法忍受遭到如此的轻视。 言语突然变得爆燥不安,甚至凶相毕露,眼中渐渐露出一抹凶光,身躯缓缓飞了起来。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对王贤发起攻击的姿态。 反观鬼王,却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女子的反应,全部的精神只是放在观察山间的情形。 听着女子一声惊呼,下意识回道:“你要做什么?” 女子冷冷喝道:“要么拥抱我,要么被我吞噬!” 终于,女子渐渐接近了王贤。 一脚踏入与之三丈距离之内,王贤已经能嗅到一抹甜腻的幽香。 女子果然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欢呼,震得周围雪松上的积雪隐隐震荡,妖魅的身躯霍然腾空而起。 伸开双手,露出酥胸,向着王贤扑了过来。 原本平静的雪山,狂风随着女子妖魅的身躯升空,徒然刮起。 地上的积雪,连着树下的树枝瞬间被刮飞,雪花向天空飞去,树枝如剑向着王贤飞来。 “轰隆!”一声。 一棵巨大的雪松砸到王贤跟前,断裂成了几截。 说时迟那时快,女孩的躯体已然扑到王贤的头顶之上...... 吓得王贤一阵叫唤。 手忙脚乱往后一直倒退,看在女子眼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识,一边咯咯直笑。 一边伸长秀美的双臂,向着王贤而来。 似乎对身陷险境的少年有无穷的好感,巴不得将其拥抱入怀,好好疼爱一番才好。 不过,王贤显然跟女子的想法并不一致。 原本微皱的眉头,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之后,皱的加紧了。 似乎在他眼中,一瞬间,看到了他不曾预料的东西。 女子人在空中,却挟带着一阵狂风疾速而来,声势惊人,只是在片刻之间,彷佛幽灵鬼魅,诱人的身躯突然从绝无可能之地,就那么凭空消失。 在她看来,这一个温柔的拥抱,竟然扑空了。 下一刻,王贤白色的身影再次现出。 在一时惊愕之后,凝声喝道:“我说过......请你自重!” 电光石火拍出手掌,如闪电一般跟女子对轰一掌,于电光石火之间,跟其对轰一掌。 “砰!”如一块崩飞的石块,王贤向着雪山这下倒飞。 一刹那,就好像要雪崩一样。 女子一愣,看样子,眼前这个不识趣的少年,竟似想要以自己力量,将她轰飞,拒绝她的拥抱。 这一看似轻描淡写,然而王贤偏偏躲不过去。 一声轰隆响起,王贤再次被轰飞。 只是,毕竟少年血性,受制之下却无丝毫屈服之意,反而愈发愤怒,一声怒吼。 手中灵剑若风,唰地一声指向扑过来的女子。 一声低吼:“再来,我就要出手了!” “你倒是斩我一剑试试啊!” 女子一声尖叫,恨不得将身上那薄得不像话的衣衫瞬间撕碎。 冲着王贤吼道:“老子数到三......” 闻言,王贤登时全身绷紧。 眼前的女子,看去整个身躯刹那爆涨三分。 脸色一变,感到左掌一阵刺痛,赶紧凝聚灵气往手臂而去,瞬间对轰一招,自己竟然落了下风。 看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于是更不迟疑,一连往后退了十丈。 女子眼见勃然大怒。 突然仰天狂吼,已然陷入了狂怒状态。 霍然变身,面对王贤,头上竟然生出一对犄角,背后一双翅膀恍若蝠翼展开十丈,身若狮身...... 总之,刚刚还是美丽,妖艳,诱人的女子,刹那化为一个怒气冲天的恶魔。 恶魔一边诅咒。 一边撕裂虚空。 貌似还不解恨,身子飞跃,就要跳下地来。 只是她身子才跃起半空,忽地一声尖叫,却是明明向着山下倒掠的少年,突然消失在她的眼前。 恶魔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恼怒。 扭过头来望向四周,对着天空吼叫不停。 只是王贤充耳不闻,只是紧皱眉头,身化清风,向着雪山上飞驰而去。 论下山的速度,这家伙比自己更快,他不想硬拼,他要搞清楚这里究竟还有一些什么样的恶魔?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眨眼间的工夫。 或者说,就要王贤从恶魔身边掠过,不过十息的工夫。 恶魔便在回头的瞬间看到了王贤的背影。 气得她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挥舞着双臂,巨大身躯扭头往雪山上追了过来。 而王贤这一次,却没有再理会她,只是拼命狂奔不已。 一边吼道:“明明只是恶魔,偏偏要扮成女人的模样,你以为小爷我看不出来?” “嗷吼!” 恶魔气得仰天狂吼,一道暗色的光芒,从她的手臂飞出,无声却瞬间有一股淡淡血腥气息,弥漫充斥在寒风之中。 “嗷吼!” 远处,一声更加低沉诡异的咆哮,在冥冥虚无的空间中,迸发而出。 虽然没有裂帛之声,却仿佛将这雪山之上的虚空,刹那撕裂开来。 在王贤听来,就算剑城那头老惊天一声狂吼,在这恶魔面前,竟然也要为之哑然。 一抹暗红之光,瞬间大盛。 瞬间在恶魔身上出现,他其笼罩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雪山上一抹暗红闪烁不定,而寒风中已经看不清王贤的身影。 而恶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愕然之中,竟有几分惊讶之色,情不自禁地一声惊呼。 显然没有想到,少年比她跑得还要快上几分。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是胸有成竹,一边吼叫,一边狂追不舍。 山雪之巅,悄然出现一股血腥气息,浓烈之极,闻之欲呕。 人在风中,王贤眼中畏惧之色更重。 在这股血腥气息的笼罩之下,骨子里一丝凶性竟也被引诱,瞬间迸发出来。 一番迟疑之下,竟没有跳下悬崖,反而是一声大吼之下,继续向着山巅飞掠而去。 他就不相信,这雪山之上还有无数这样的恶魔? 感受到前言的血腥气息,眉头紧皱,身子忍不住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飞掠。 一双眼神,紧紧盯着前方。 曾几何时,隐隐约约的记忆之中,他也曾见过这样的恶魔? 不料今日再见,却恍若已经完全变化了模样。 身后,恶魔巨大的身躯向着王贤扑向。 眼前已经离得不过十丈之外,忽地,风中响起一声剑鸣,却是人在风中王贤反手一剑,向着身后斩出。 随即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隐于寒风之中,身后扑过来的恶魔斩去。 “去死,我要吃了你!” 一声剑鸣如风,如电,刹那斩入恶魔伸出的手臂之中。 然而恶魔只是颤抖了一下,脸上没有一丝痛楚之色。 反而是仰天长啸,仿佛要将风中的灵气刹那抽空,让飞掠中的少年倒下,跪倒在她的面前。 王贤扭头望去,脸色微变。 这一剑威力他十分清楚,可是恶魔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显然非月牙湖前那头魔龙可比。 一剑穿过手臂,恶魔眼中却红芒闪烁。 口中一边发出吼叫,像是跟雪山之巅的同伴传音一般,就算被王贤斩了一剑,也没有停下,只是露出喘息之声。 风中,血腥之气更重。 王贤扭头望着飞扑而来的恶魔,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卷事物...... 就在这时,扑上来的恶魔忽地仰天大笑,形状大异平常,如疯癫一般。 同时露出利齿,周身黑雾涌出,双眼已然变得血红。 此刻霍然抬头,瞬间杀气大盛,更不多言,一股魔气霍然腾空,向着王贤弥漫而来。 王贤自然也并非省油的灯。 手握灵剑,虽然恼怒,却也看出那魔气中凶光颤动。 人在风中,也不想硬接这一招,当下加快速度,向着山巅飞奔过去。 一击不中,恶魔一声长啸。 风中魔气瞬间快了一倍,只是一转眼,山巅之上,也涌出几道魔气,看着王贤刹那心惊。 抬头一看,好家伙,漫天遍野的魔气,骤然往自己袭来。 第六十五章 逃命 王贤手脚并用,东躲西藏,间不容发之际堪堪躲过袭来的魔气。 只是,还没有交手,已然险状毕露,好几次都差点被魔气笼罩,吞噬。 而山巅之上的恶魔,此刻不知为何,面对飞掠而来的少年,竟也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同样,进退维谷的王贤,也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是恼羞成怒,要他性命的女魔。 前面是未知,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的恶魔。 与其立刻跟身后的恶魔拼命,他宁愿去面对前方未知的危险。 再不济,他还可以唤醒雾月救命。 眨眼间。 只见前方黑雾之中,忽地又是一声低吼,风云呼啸,凭空出现一只血红手掌,向着王贤迎面拍来。 身后的女魔一声尖啸。 眼看王贤被无数魔气逼得左支右绌,再也无路可退。 就算不被她撕裂,眼看就要被这只血红掌印拍在头上。 电光石火,刹那之间。 忽地,人在风中的王贤骤然加速,竟然从迎面拍来的一掌中穿过。 杀气腾腾的黑雾血芒,原来想要一掌拍在王贤头上。 只要稍用力一扯,王贤身子就会飞出,瞬间被无数的魔气吞噬。 不知为何,这家伙竟然从浓浓的魔气中穿过,再次消失在女魔的眼里。 眼见王贤安然无恙飞出,逃出生天,魔气深处的恶魔发出一声怒吼,一时间,雪山上的魔气更盛。 雪山巅峰之上的滚滚魔气瞬间凝固成形,再次化为一只巨大掌印。 向着一路往上,身若鬼魅的王贤拍了过来。 而在红芒之后,还有两声高低不一的嘶吼在风中响起......一时间,雪山之上魔气滔天。数个恶魔若隐若现,一片肃杀之意。 血芒闪烁,面色凝重的王贤不得不再次现身。 面对几个恶魔的重重包围,就算他有逆天之力,也无法独自跟这些家伙拼命。 眼看呼啸之声,越来越近。 风中那一道具血红掌印,隐隐约约烁着诡异的魔纹。 “嘻嘻,小子我看你能往哪里跑!” “抓住他,老娘还从来没有吞噬过这么漂亮的少年。” “你已经到山巅了,还往哪里跑!” “嗷呜!” 一声声尖叫,阵阵嘶吼在王贤卫边响起。 眼看不远处一路追来,恍若闪电一般的女魔就要直扑过来,王贤眉头紧皱,面对绝世恶魔,并无退缩之意。 干脆停下脚步,将灵剑若风插在脚下雪地。 双臂挥舞,在恍若鬼魅一般飞来的血红掌印拍到之前,身前虚空出现一道黑白图案。 这还是王贤飞升之后。 或者就他在月牙湖边,剑斩魔龙也没有使过的一招。 也是烙印在他血肉,神魂之中,下意识使用的一招。 光芒乍现,一道清风刮来,将雪山之巅浓浓的血腥之气吹散。 一黑一白两道清气缭绕,正是道门神通,也是王贤最得意的一招,阴阳之力化为两条黑白鱼儿,瞬间快速旋转起来。 血色掌印,轰然而至,跟快速旋转中的黑白鱼儿撞在一起。 出乎王贤意料,没有想象之中惊天动地的轰鸣与爆炸。 相反,这一掌如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声息。 夺命催魂的一掌,硬生生被两条鱼儿吞噬。 疯狂扑来的女魔,竟无法再前行一步,而王贤脸上,瞬间变得通红,几欲滴血。 王贤憋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女魔,一声冷哼,脚下移动,向后退出。 他每退一步,那女魔就往前逼近一分。 一瞬间,王贤每退一步,双手结印却没有片刻停顿,手指挥舞变幻,双手飞速搅动身前的黑白鱼儿。 最后,将黑与白搅成一团混沌。 就这样,王贤一路后退,女魔一路紧逼......一直退到万丈悬崖的边缘。 而王贤脸上已经散发淡淡金辉,显然已经退无可退了。 手中拈花法印,之前黑与白交辉相映的鱼儿,变成团混沌猛地往尖叫中的女魔吞噬而去。 眼看,就要将女魔笼罩...... 此时的王贤已经临近悬崖,再无路可退,此时此刻,他脸上已经恢复原状,变得有些苍白。 双手震动,王贤收了法印。 一手握剑,一手握拳刹那往前轰出一拳! 剎那之间,疾风骤起,一团混沌急速旋转,光芒璀璨,扑上来的女魔瞬间被混沌之气吞没,消失不见。 不对,女魔恍若扑进了王贤的身体! 一时间漫天黑雾弥漫,魔气直冲而上,竟是将王贤笼罩起来。 王贤一声怒吼,盛怒之下,身前的混沌疾速旋转,跟女魔厮杀成了一团。 呜呜! 雪山之巅寒风呼啸,“嗖嗖嗖!”又有无数个恶魔骤然现身,向着悬崖边上的一片混沌扑了过来。 王贤一看,吓得头皮发麻。 当即收了灵剑,急速催动身前这一团混沌...... 一声哀鸣,冲入他身体的女魔,一刹那仿佛被王贤吞噬,偌大的身躯转眼消失不见。 王贤一张苍白的面容,渐渐在黑雾、混沌之中透了出来。 只见他黑发飞舞,双目赤红,杀气腾腾,哪里还有平日的模样? 仿佛他才是真正的魔王。 反观扑上来的恶魔,当下显得更加兴奋了,恨不得立刻被王贤吞噬,或者合力将他撕碎,吞噬!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悬崖边上一团混沌旋转不停,竟然闪耀着诡异的符文,一道金光涌出,王贤手中出现一幅卷轴展开。 周身光辉灿灿,显然也决定立刻逃走,哪敢跟这些家伙在此一决死战? “啊!” 感觉到不妙的女魔,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住他!” 惊恐之下的女魔,感觉自己三分之一的神魂被少年吞噬! 眼看同伴已经扑了过来,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任王贤离开? 当下的王贤,有一种立刻就会爆炸的深感,根本不敢在此多停留那怕一息。 “嗷呜!” 无数个扑过来的恶魔,人在风中,巨大的爪子已经伸进了王贤身前。 “嗡......” 金光闪耀,化做刹那一瞬的光芒,一道金光直冲云霄,消失在未知之地的雪山之巅! 就在女魔错愕的刹那,天空响起王贤的怒吼:“我还会回来的!” “轰隆!” 无数恶魔刹那轰在一起,一时间魔气滔天,雪山崩塌。 一场恶战,还没开始。 竟莫名其妙结束了。 ...... 剑城。 小巷深处梨花开,醉了院子里抬头望天的少女。 受了王贤恩惠,一夜悟道的夫妇已经离去,说是要完成多年的心愿,生一个女娃娃给白胡子老头做徒儿。 蚕茧中蜕变的李玉还没有破壳。 喝了三杯一醉无忧唐天,王昊天昏沉沉醉了二天二夜,还没醒来。 只有端木曦,喝了三杯酒,醉了两天两夜之后,一朝醒来忘却了许多烦恼,竟然边破两境。 只不过,醒来后的她却怔怔望着一树梨花。 伸手轻摸屋檐下的蚕茧,沉默片刻,发出了一声轻叹,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白胡子老头面前坐下。 剑城通向四面八方,就像人生的路谁也不知道该向何去。 或者说,就算你以为知道了,其实眼前这条路,又会通向哪里,谁又能知道呢? 一醉无忧,少女眼里依旧有些迷茫,怔怔不能言语。 发现面前的老头,好像跟昨日又有一些不同,好像是,自己只是醉了一回,眼前这个老头的白胡子竟然不见了。 望着眼前的桂树,少女微微颤抖的手,伸了过去。 隐约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空气里,似乎还有儿时熟悉的气息。 一时间,她仿佛痴了。 只是她伸手的一瞬间,忽地,全身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如电光石火,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惊雷落下,轰隆声不绝于耳。 眼前这个人影,竟然瞬间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她纷乱的神海中随即想到,眼前消失的人影,已经陪伴了她无数个年头,从她来到神女宫那一天起。 刹那间大声喝道:“你是谁?” 风吹过。 花落下,落在少女的手心。 眼前这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老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喃喃自语道:“姑娘,你跟那家伙也是旧识?还是说,你们来自同一方世界?” 就在这里,掌柜端来一壶灵茶,搁在石桌上,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小,淡淡一笑:“有意识,一方小世界,竟然来了无数少年天骄。” 端木曦直觉得口中有些苦涩,端起面前的灵茶浅浅喝了一口。 然后幽幽一叹,看着两人回道:“话说,这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有一些情节我都快要忘记了......” 老头看了姬无名一眼,笑道:“姑娘有事情些忘了也好,凡事往前看,有无限可能。” “他呢?” 端木曦喝完一杯灵茶,怔怔地问道:“难道,他真的将过去的往事彻底忘记了,只是因为在这里喝了一瓮酒?” 姫无名摇摇头:“是,也不是。” 说完将当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苦笑道:“我这百花酿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可是,忘却前尘旧事,却是在来剑城之前。” 老头跟着说道:“没错,他说是飞升之后,一朝渡劫,便将旧事尽忘,甚至在城墙之上,没有认出李玉姑娘,也没有认出他弟弟......” “啊?” 端木曦闻言露出一抹惊容,好家伙,那谁竟然真的将李玉,唐天,王昊天都忘记了。 那么自己呢? 倘若他日在某处重逢,会不会记得儿时的玩伴,曾经的未婚妻? 姬无名突然说了一句:“话说他上一回来,还记得你们神女宫的子矜姑娘......而这一次,只怕连她,也记不起了。” “她啊......” 端木曦怔怔地注视着手心的一朵梨花,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仿佛在心里欢喜:“原来老天真的很公平,既然我得不到他,那么你呢......只怕你也想不到,他把你忘了?” 想到这里,少女终于抬起头来。 微微笑道:“子矜师妹可是神女宫的天娇,我怎么能跟她比?” 老头笑了笑:“在老头眼里,你们都是了不起,以后有着无限可能。” 端木曦点了点头,又问道:“前辈,王贤来剑城前,他在哪里?” 老头想也没想便回道:“凤凰城。” 第六十六章 魔道相争 王贤做了一个梦。 梦见忘川之上的孟婆对他连拍九九八十一掌。 掌力将他吞噬的魔气炼化,一半涌入经脉,一半融入肉身。 就在他欣喜万分,正要向孟婆道谢离去之时,一股更为恐怖的魔气......不,是一缕魔魂,骤然灌入他体内! 磅礴如海、恐怖无比的灵气化作风暴,再一次将他吞噬。 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拳轰出! 隔山打牛! 轰隆! 大漠之上,黄沙暴起,尘烟蔽天。 “又回来了?” 王贤抬头望见漫天风沙,又看向身旁这个自己亲手挖出的沙坑......那个曾被老头称为风水宝地的墓穴。 一时怔然无语。 兜兜转转,一幅卷轴竟又将他送回了凤凰城外,这处自己掘出的墓中。 未及细想,浑身骤如刀绞。 经脉中灵气奔涌,神海里魔息翻腾,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他挣扎着爬出沙坑,脚步踉跄,犹如醉汉。 体内仿佛同时塞进了一座喷发的火山与一座万载寒冰的牢狱。 一半是地狱魔焰灼烧骨髓,一半是九天罡风撕扯经脉。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震得耳膜嗡鸣;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炽热的硫磺与刺骨的冰渣。 “呃啊!” 刹那间,禁不住嘶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顷刻便被狂风撕碎。 这并非控制,而是身躯在本能地抵抗那几乎撑裂他的两股力量。 他踉跄前冲,松软的沙地竟被踏出深坑,黄沙四溅。 右手猛地握拳,全身骨节在刹那爆响,看也不看便朝身旁虚空一拳轰出! 无招无式,唯有纯粹的力量倾泻。 “轰!!”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刺耳爆鸣,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炸开,将前方十丈沙丘生生削平! 黄沙如怒涛向两侧排开,露出瞬间光滑如镜、又被流沙迅速吞没的沙地。 但这毫无用处。 体内,孟婆八十一掌炼化而来的磅礴灵气,与那来自未知之地、桀骜狂暴的恐怖魔息,仍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彼此绞杀、融合、再撕裂! 皮肤下如同无数细蛇窜动,青筋暴起如虬龙,时而泛起温润灵光,时而浮起狰狞魔纹。 “不够……还不够!” 王贤双目赤红,意识在剧痛与狂暴的边缘浮沉。 求生本能驱使他再次挥拳——左拳!右拳!上勾!横扫! “轰轰轰轰!” 大漠成了他拼命的沙场,恍若地狱一般,成了他不得不承受的受刑之地。 每一拳轰出,皆毫无保留,携着崩山裂石之力轰出。 黄沙漫天,蔽日遮天。道道拳劲犁过沙海,留下纵横沟壑,掀起的沙浪高逾数丈,又似暴雨倾泻。 他时而在地上翻滚,试图借沙砾摩擦抵消体内胀痛; 时而又如失控的炮弹,猛踏地面,冲天而起,向着血红残阳挥拳,仿佛要将天日击落。 经脉中奔流的已非泾渭分明的灵与魔,而是在无数次对轰与倾泻中,被强行揉捏成的混沌而暴烈的洪流。 洪流过处,经脉被撑裂、撕碎,又在某种奇异力量下迅速愈合,变得愈发坚韧,却也留下灼烧与冰封的烙印。 就在这无休止的、近乎自毁的疯狂宣泄中...... 异变陡生! 当王贤将全身力量贯注右拳,轰向身前那道无形壁障(或许只是感知膨胀下的幻觉)时, 拳锋之前,那混杂着驳杂灵气与稀薄魔息的冲击骤然一滞。 紧接着,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 拳风中心,蓦然浮现出一个微小而不稳的气旋! 它仅巴掌大小,边缘模糊,内里光影扭曲: 一半是乳白色、生机氤氲的灵气; 一半是粘稠如墨、翻涌不休的魔息。 二者并未融合,而是以脆弱而狂暴的姿态彼此缠绕、旋转, 发出低沉如空间撕裂的呜咽。 王贤愣住了。 挥出一半的拳头僵在半空,赤红双眼死死盯住那突然浮现的小漩涡。 这是……什么? 未及思索,一股更诡异、更源于身体深处的悸动,自丹田小腹处轰然爆发! 不是经脉,也非血肉, 而是更深层、更本源之处——仿佛有沉睡了万古的凶物,被这外界的灵魔漩涡……惊醒了。 “咕……” 一声绝非人语的、低沉而满足的叹息,直接在王贤灵魂深处响起。 剧痛! 比经脉撕裂强烈百倍、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痛,瞬间攫住全身! “嗬......!” 王贤双目暴突,身躯如虾弓起,双手死死抵住小腹。 衣物之下,他平坦的腹部皮肤诡异地隆起、蠕动,似有活物挣扎。 下一刻,“嗤啦”一声,衣衫被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极致恶意的力量从内撕开! 一只手掌,从他腹部破裂的衣襟间,缓缓伸出。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通体漆黑,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至极的黑。 皮肤光滑,却布满细密繁复的暗红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脉动,散发令人灵魂战栗的魔息。 五指修长,指甲尖锐弯曲,泛着幽冷金属光泽。 这只完全由至纯魔气与深沉魔意凝聚的漆黑魔手, 竟就这般突兀地、诡异地,从王贤腹中生长而出! 魔手现身的刹那,四周气温骤降,连飞扬的黄沙都似凝固片刻,染上灰败之色。 魔手五指张开,微微活动,仿佛在适应。 随即,带着贪婪而急切的意味,径直抓向王贤拳锋前那刚刚成型的不稳漩涡! 去势不快,却挟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 就在漆黑魔手即将触碰到漩涡的刹那...... 王贤胸前衣襟内,紧贴心口的位置,毫无征兆地透出一片温润、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清光! 清光纯澈无瑕,蕴含勃勃生机与中正平和的浩大意境,瞬间笼罩他大半个胸膛。 清光中心,另一只手缓缓探出。 这只手通体晶莹,宛如羊脂白玉雕琢, 肌肤之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玄奥符文缓缓流转, 散发温暖、纯净、驱散一切邪祟的光明气息,与那漆黑魔手截然对立。 白玉般的手后发先至,轻巧越过王贤视线,同样伸向那灵魔漩涡。 姿态飘逸自然,不着烟火,却在魔手即将攫取漩涡核心的前一瞬,轻轻一拂。 没有碰撞,亦无巨响。 漆黑魔手猛地一颤,如被无形屏障所阻,又似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柔和推开,抓取之势顿时凝滞。 而白玉手拂过之后,那原本狂暴欲溃的灵魔漩涡,竟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旋转渐缓,其中对立的灵光与魔息,出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交融迹象。 漆黑魔手似被激怒。 暗红纹路光芒大盛,阴冷魔意暴涨,再度狠狠抓向漩涡...... 这一次,它目标明确:漩涡中被白玉手拂过后显得驯服的那缕精纯魔息! 白玉手毫不相让,指尖淡金符文流转加速,清光大盛,笼罩向漩涡另一半—— 那些乳白色的氤氲灵气,仿佛欲将其彻底净化、吸收。 一黑一白, 两只全然不属于王贤、却又分明从他体内伸出的诡异之手, 就在他眼前,在他拳锋之前寸许之地, 围绕那微小扭曲的灵魔漩涡,展开无声而激烈的争夺! 魔手欲吞噬、污染、独占; 玉手图净化、调和、掌控。 …… 终于,落日最后一丝余晖被暗红云层吞没。 天地间仅存的光源,便是那扭曲的灵魔漩涡, 以及从王贤体内伸出、那两只手上散发的截然不同的光芒。 漆黑魔手与白玉手掌彼此争夺,漩涡被拉扯变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响。 王贤僵立如破碎塑像。 意识在剧痛、混乱与极致的荒谬中浮沉。 外界一切——大漠风沙的微震、神识偶然的感应——在这一刻皆被屏蔽。 他的全部心神,皆被体内那两股几乎要将他撕裂、 又似要将他拖入魔渊或未知之境的力量占据。 他能感到漆黑魔手传来的贪婪与毁灭,正不断勾动经脉中的魔息, 诱其倒戈,诱其沉沦。 他能感到白玉手掌散发的清光与温暖,正缓缓抚平痛苦,维系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并试图引导那些来自孟婆炼化的精纯灵气构筑防线,抵御魔息侵蚀。 就在这一瞬间,它们都在争夺。 争夺那漩涡。 争夺王贤这副身躯的控制权。 或者说……在争夺他这个人。 我是容器?是战场?还是什么? 此念如毒蛇,骤然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就在这时,或许是争夺已达临界,或许是他残存意识的剧烈波动引发了某种变化...... “嗡!!!” 身前那扭曲到极致的灵魔漩涡猛地向内坍缩, 紧接着,爆发出一圈无声却狂暴至极的波纹! 波纹横扫,王贤首当其冲, 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鲜血狂喷。 而那漆黑魔手与白玉手掌,也在波纹冲击下,同时剧烈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猛地缩回了王贤体内! 魔手缩回小腹,衣衫破口处残留的阴冷魔气迅速消散,皮肤恢复平坦,只留下一片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白玉手掌没入心口,清光收敛。 只在王贤胸膛残留下一抹温润的暖意,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文流光,随即也隐没不见。 “砰!” 王贤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的黄沙上,溅起一片烟尘。 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体内,那两股狂暴的力量因为刚才的冲击和两只怪手的暂时退却,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更加令人不安。 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前方,刚才漩涡所在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只有沙地上留下了一道长达数十丈,如刀锋斩过的沟壑。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仿佛连星辰都能吞噬的深沉黑暗。 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蠕动、裂开。 透出些许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红光泽。 第六十七章 魔出惊天下 风再起。 带着比之前更加刺骨的寒意,卷起沙砾,抽打在王贤的脸上、身上,生疼。 躺在冰冷的沙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经脉如同被那女魔的手掌插过。 心口残留着诡异而恐怖的余韵。 那两只手的触感、那两股意志的碰撞,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深处。 漆黑魔手。 白玉手掌。 从肚子里伸出的,从心口探出的...... 它们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那孟婆......那九九八十一掌......那一缕魔魂......还有雾月给他的卷轴,把他送回了这个地方。 所有遭遇,所有难以理解的恐怖,如同无数碎片,在他剧痛而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只带来一抹寒意。 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沙尘扑鼻,引起更剧烈的咳嗽。 视野有些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要将他吞噬。 沉入黑暗的一瞬,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到极高极远的、那片蠕动裂开的黑暗天穹深处。 隐约勾勒出一个无比庞大、无比模糊、缠绕着无边无际深沉魔气的轮廓...... 那轮廓,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静静地注视着大漠中。 渺小、垂死的蝼蚁。 随即,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大漠重归死寂。 只有呜咽的风,卷着流沙,缓缓覆盖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痕迹. 包括那一道恐怖如剑痕般的沟壑,以及浅坑不远处,蜷缩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的身影。 ...... 大漠起风沙,搅得一方风云变幻。 栖凤书院,梧桐山上,一袭青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抬头望向大漠深处,凤眉紧皱,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 出云剑宗,白云山上,有人静静屹立夜色之中。 大漠夜空上的风云变幻,搅乱了他的心思,于是唤来了几位长老,前往大殿议事。 百花谷中,柳沉鱼的母亲百里霜陌,静坐山头,却怔怔地望着更远的地方。 恍若那漆黑的巨手,越过虚空,刹那来到她的面前..... 阴阳宗。 慕容雨看在低头沉思,却在不经意抬头的一刹那,看见夜空中的一幕,不由得刹那惊呼:“不好,有魔王出世了!” 神女宫,一座于云海之上,绽放着丝丝瑞气霞光的巍峨宫殿深处。 一张散发着淡淡紫金神光、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图案的神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神座上却空无一人。 但就在凤凰城那几位掌门,宗主被惊动的刹那—— 嗡! 神帝座之上,那淡淡的紫金神光,毫无征兆地炽烈了一瞬! 光芒中,似乎有一道无比威严、无比宏大、又无比模糊的虚影,一闪而逝。 虚影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天地,最终,似乎也落向了那片苍凉的大漠所在的方向。 仅仅是一瞥。 整个神妇宫,微微一震。 所有值守的长老,无论修为高低,都在同一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宫主无意间扫过灵魂。 神座上的紫金神光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淡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是,神女宫最高处。 那座俯瞰着下方翻腾云海的白玉栏杆旁,一位身着金线长裙,气息渊深如海的妇人,却猛地捂住了胸口。 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惊疑不定之下,猛地扭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嘴唇呢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剑城。 白胡子老头却在一刹那抬头望向夜空。 耳边响起姫无名的声音:“不好,凤凰城外,那片大漠,怕是有妖孽出世了。” 老人有一些隐忧,他想到了骤然消失在眼前的王贤。 沉默良久,才看着屋檐下,身在蚕茧中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道管他娘的是神是魔,既然那家伙能在失忆之下,帮助眼前少女闻道破境。 就算成了魔王,那也是千万魔王之中,绝无仅有的存在。 想到这里,老人忍不住淡淡一笑:“这方世界太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是时候,来一个妖孽搅动一方风云......” 姬无名一愣,随后笑道:“说得也是,再这样下去,不知要等到哪一年,才会有天骄踏出剑城,前往仙界!” 老头一哆嗦:“你在说王贤?” 姬无名摇摇头:“你猜!” ...... 刹那惊变,惊动了无数有心,无心之人。 却终究没有人愿意飞越关山,来到凤凰城外,大漠深处一探究竟。 甚至更远的地方,神龙谷中的太上长老敖圼,巨龙城的城主大人都在这一瞬间抬头望天。 却也仅仅只是心有感慨,想着天地异相究竟是魔王出世,还是又出现了一个绝世天骄? 星光幽幽,照耀着一方天地。 也静静地照耀着躺在黄沙上的王贤。 只见他衣衫褴褛,呼吸却渐渐平顺下来。 身上再无一丝魔息,那一丝神辉也悄然消失。 除非像张老头,慕容雨这样的绝世高手......否则在东方明月,柳沉鱼,纳兰琉璃等四位少女眼里。 当下的王贤,跟之前并没什么分别。 根本不像是青云之上的高手......星光的王贤竟然连连破境,在梦里扶摇直上,成了化神境七重的修士。 或者说,吞噬了那一缕魔魂之后,王贤再次破境。 眼看就要恢复到他在金陵皇城时的修为,倘若张老头在此,肯定也会吓一跳,直呼见鬼。 一夜星光如落雨。 天边朝阳再起时,少年依旧在沉睡。 “那个女魔,漂亮吗?” 猛然间,迷迷糊糊之中,王贤耳边响起了雾月的声音:“太阳出来了,赶紧滚起来!” 卧槽! 王贤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一身雪白的衣裳,变得褴褛不堪,跟乞丐一样。 试着吸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修为还在,那只魔手不见了。 不对,自己好像双破境了,变得更厉害了......这,这简直就跟开挂了一样。 想了想,嘿嘿笑道:“就那样吧,一个穷凶极恶的女魔有什么好看的,我想了想,还不如你好看。” 雾月缓缓现出身来,嘻嘻笑道:“五贤,你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跟那四个女人学的?” 王贤笑着摇头:“没呢,我这还没见着那几个讨债的家伙......你终于醒来?” “话说,我好像去了魔界某个未知之地,在我生死一线之际,你怎么不吭声?还是装死?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在女魔手里?” 不知怎的。 在雾月眼里的少年,一双深邃宝蓝,如大湖一般的眼瞳多了一丝妖魅之意。 像雾像雨又像风,却吓了她一跳。 在飞上半空的瞬间,尖叫道:“你大爷啊,那不是普通的女魔,那是魅魔,你竟然去了魔界未知之地......” “魅魔?那是什么?” 王贤呵呵笑道:“你是不是存心想看我笑话?还是说我死了,你也不会关心?” 说到这里,身在半空的雾月。 望着眼前这个妖里妖气,不对,应该是魔里魔气的少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好像有些灰心丧气,叹道:“我如今再也不能一只手一百个王贤了,估计那几个女人见到你,说不定就会把你当做神仙,然后拼命追你。” 王贤赶紧摆手道:“没有哪个姑娘真心喜欢我,她们只是将我当成修炼的炉鼎。”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爬起来坐在地上。 喃喃自语道:“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你却在看热闹,恐怕那几个女人打死也想不到,差一点,我就看不到她们了吧。” 说完,瞥了一眼身在半空的雾月。 虽然两人隔着不过三尺距离。 可在他眼里,却明明很远,眼里的雾月,仿佛随时都能飞上天一样。 雾月笑了笑,没想到被魅魔吓了一回之后,王贤倒是多了一些心思,只好安慰道:“说什么生离死别,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王贤怔了怔。 他眼里的雾月,突然变得眼神深邃,像道观里的那口古井,显得幽凉。 嘿嘿笑了笑:“别怕,我已经很厉害了,要不了多久,就能替你找到重塑肉身的宝贝,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直到这时,雾月才仔细打量王贤。 看着,看着,发出一声尖叫:“王贤你大爷啊,你何时渡劫?不对,你怎么已经是化神境后期......我沉睡了多久?一年,还是五年?” 王贤摇摇头。 给出答案:“没多久,我在剑城破境......却没有等来天劫,连那酒铺的掌柜,连着那老头也感到奇怪,这事,得回凤凰城问问我师父。” 电光石火,王贤想起了张老头。 师父曾跟他说过,眼下他只需要时机,慢慢恢复当年的修为即可。 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 雾月也只是他在百花谷中遇到的前辈,哪里知道他在天路上发生的那些事情? 雾月点了点头,又摇头道:“王贤,你是一个怪物!” 王贤有些忐忑,喃喃自语道:“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可是跟那魅魔交手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弱。” “我要是连她都打不过,以后怎么走出凤凰城,去到更远的地方?怎么找到帮你重塑肉身的宝贝?” 雾月愣了一下。 旋即笑道:“这已经很不错了,出乎我对你最好的想象......就算那四个不省心的少女找到你,怕也不能让你做她们的炉鼎了!” 王贤一脸呆滞。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了眼前这点成就,却在听了雾月这番话的当下,吓了一跳。 雾月发现王贤脸色不对,便停下话:“你在想什么?”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她们几个是不能再为难我了?可是,她们的师尊,母亲呢?会不会抓住我,让我做她们的炉鼎?” 雾月皮笑肉不笑:“呵呵。” 王贤白了她一眼:“呵呵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看我笑话?” 忍了半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你怕是没有想到,自己日防夜防,好不容易防住了姑娘,接下来又要防她们的师尊和老娘?” 哀叹一声,王贤默默叹了一口气。 问道:“以我眼前的修为,可以修炼剑天外一剑的第一式了吧?否则,我怎么成为大剑仙?” 第六十八章 黄沙磨剑 “差一点,好像还不行!” 雾月不知道王贤早就领悟了时间,空间一丝法则。 天外一剑第一式,梦回星河,便需要掌握时间之力,否则只是图有其表,就算王贤拼命修炼,也只是白费力气。 失忆之下的王贤,自然也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等雾月再说什么,王贤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笑道:“没关系,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事我知道就好,哪怕慢一些都没关系。昙花一现我练了不少一万遍,接下来,我可以把这一招,修炼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这还差不多!” 雾月认真地说道:“王贤你知不知道,你眼下的剑法,实在太弱了!” “啊?” 闻言,王贤一脸尴尬,只好呵呵一笑。 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还弱?那什么样的剑法,才算厉害?” 雾月闻言,挥手卷起黄沙,向着王贤袭来...... 王贤下意识挥手拂去,却依旧有一把黄沙落在他的头上,显得灰头土脸,有些难看。 雾月问道:“看明白了?” 王贤摇摇头。 “真是白痴!” 雾月凝声说道:“拔出你的剑!”说完,挥手又是一团滚滚黄沙,向着王贤袭来。 “铮!” 一声剑鸣,王贤刹那拔剑斩出,将身前三丈斩成一道真空,却挡不住所有的黄沙。 急得他嚷嚷道:“你这是几个意思?” 雾月摇摇头:“你太笨了,好吧,我真是服了你,不要试着挡下所有的砂粒,你要从这滚滚沙尘中,找出那最有威胁的一颗......” 说完挥手示范,果然这一次迎面而来的黄沙之中,响起了呜呜的声音。 王贤这才明白过来。 合着,你要我从漫天暴雨中,找出最致命的那一线雨丝,然后一剑斩去...... 这,这也太难了。 或者是,这样练剑的法门,是张老头从来没有教过的本事。 就在他犹豫的当下,“嗖!”的一声,手臂一阵刺痛,却是一颗细细的砂粒刺破他的衣衫,在他手臂上留下一抹细痕。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雾月没有接着发起进攻,而是问道:“先想明白这其中道理,然后开始玩命地修炼!” 王贤点了点头:“谢谢。” 想了想,又问道:“我们是在这里修炼几日,还是回到凤凰城再说?” 雾月向来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情。 看着他厉声喝道:“你若不想被那些女人抓走,便在这里苦修几日,再去见你的师父。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王贤想想也行。 毕竟他眼下也是一个有钱人了,不急着还那几个女人的灵石。 怎么说,还是多积攒一些保命的本事,才能应付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危机。 就雾月都能感受到他剑法的缺陷,肯定有她道理,王贤点点头,记在心里。 雾月人在空中,虽然依旧是一道虚影子,却百感交集,她已经看到了重塑肉身的希望。 眼前的少年,给了她太多的惊喜。 原以为要花上一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打磨王贤的肉身、道行,没想到,只是一转眼。 少年便一飞冲天。 果然是先天灵体,无人能比! 想了想,忍不住笑了笑:“话说啊,我好像很久没有虐你了。” 王贤只是眨眼,不说话,跟她装傻。 雾月心中默念,按照辈分她算是王贤的前辈,只是她不知道重塑肉身之后,自己会不会变成如东方明月那样的少女。 于是,干脆不想这些了。 淡淡一笑:“你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 既然打定了主意,她就不再为难王贤,一手摊开,手里多了一把若有若无的灵剑,静静地指向前方。 王贤握着灵剑若风,轻声回道:“差不多了。” “哦?” 雾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叮嘱道:“记住,与我一战,被黄沙迷住双眼是正常事,不要急,越急就越乱,最后只会一团糟。” 王贤点头回道:“懂了,我就当是在跟女魔拼命,只要我不死,就会战到最后。” 雾月白了一眼:“白痴!你是不是被那魅魔上身,迷住了心窍?” 王贤邪魅一笑。 看得雾月差一点从半空中,一头栽下来。 气得她闭上眼睛,一声音喝斥:“妖孽休想乱我道心!” 心里却啧啧称奇,心道那四个少女倘若再见到你,估计要发疯。 傻小子接下来的待遇,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若是一身修为被四位少女的师尊,母亲知道,只怕真的被那几个老女人惦记上。 哎哟,想到这里,她都脸红了。 被雾月笑话自己变成了魅魔,王贤心里闷闷不乐。 握着灵剑嚷嚷道:“虽然我知道你的脾气臭,可是我依旧要提醒你。我之前那把黑剑已经断在月牙湖边,这把灵剑是剑城一个长辈给的。嗯,你当心一点,我一剑把你戳个半死,以后没有人陪我打怪了。” 大漠起风沙,一声剑鸣在风中响彻。 并且穿云破雾,向着凤凰城而去,剑鸣声中,不再是悄不可闻,而是向天下英雄,响彻凤凰城,我王贤,又回来了! 然后一团黄少挟着滚滚剑气,转瞬向着王贤扑来。 一抹剑气混在滚滚而来的黄沙之中,好似灵气附体,眼看就要斩破虚空,落到王贤的头上。 来不及躲避的王贤一刹那,死死盯着滚滚而来的黄沙。 想要从漫天黄沙中,找出那一粒挟着致命剑气的砂粒。 “铮!”一剑斩出! “嗖!”黄沙掠过他的灵剑,轰在他的胸口,“砰!”一声中,往后倒飞出数十丈。 人在空中,却嚷嚷道:“雾月,我还没准备好,你不讲道理!” ...... 这一战,王贤恍若来到剑城外千里烽燧之上,一步跃上城垛,心中一凛,这是一场恶战。 如此一来,他估摸自己要遭罪了。 果不其然。 突兀动手接招的王贤,满脸涨红,然后脸色铁青,最后浑身颤抖。 只是他的眼神,却显得平静清澈,古井不波。 看在雾月眼里,还有一丝异样的妖魅。 之前一招他是措手不及,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是雾月使出最强一招,直接一剑向着他斩来...... 只是,对于吃苦一事,王贤好像从来就没怕过谁? 就像是做羊肉包子一样,只是熟稔而已,无非是被打断几根骨头,只要不是当场暴毙,他的心境,例如雪山冰川,如定海神针。 黄沙漫漫。 一个身在虚空,静静地笑望。 王贤在黄沙的另一头,他有些脸红。 雾月笑了笑,看着衣衫褴褛的少年,点头笑道:“你是不是白痴?就算我的剑比你快,你可以不看啊!” 王贤一凛。 喃喃自语:“什么意思?一个剑修过招不看对方的剑?一个道厨子做包子不看手中的羊肉?把自己当成神,这可以吗?”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有点道理......不能这么说,如你这般的手高,应该很大家不假,可是在剑法上,跟我本就是一路人,照理来说......我可以不看你的剑......” 与雾月看相似隔着数十丈,但是在王贤心里却近在咫尺。 而且他在心中默念,长篇大论一通唠叨,都是雾月讨厌不想听,却是王贤失忆之前,自己对剑道最深的感悟。 就算再次面对雾月这样的高手。 就算他忘记了之前的剑招,改用雾月教他的昙花一现,好像也够了。 只是将那漫漫黄沙中的一剑找出来。 王贤想不通,便不多想了。 只不过,雾月显然不会给他冥想的时间。 一剑如风,悄然袭来:“我来了!” 王贤闭上眼睛,用神识注视着风中袭来的滚滚黄沙,仿佛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一千年。 之后,他花了两个时辰,没有挪动一步。 又花了两个时辰,往前迈出一步。 手里的灵剑若风,真的像风一样来去无踪,却试图捕捉风中那一颗若有若无的砂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 又过了两个时辰,王贤神识中的黄沙越来越清晰,手中灵剑挥出渐渐娴熟。 就这么重复使出那一式昙花一现,缓慢而坚定。 在感觉到筋疲力尽的一瞬间,干脆仰天倒在地上,头枕黄沙,静止不动。 雾月显然没有想到,拼命之下的少年,竟然跟她一边唠叨,一边在漫漫黄沙中,若若坚持了六个时辰。 这哪里是拼命?这是把自己往死里逼,终有一天,也会逼死面前的敌人。 想到这里,雾月忍不住淡淡一笑,落在王贤的面前。 突然问了一句:“可惜啊,你已经上了那千里烽燧,为何不跟那老头过上几招?还是说,你怕打不过他丢人?还是说,感觉那一刻的你,比天下英雄都要厉害?” 王贤没有吭声。 他在想,老头千百年前就是剑城的大剑仙,自己算什么? 他却不知道,一天拼命下来,他一身剑意显得极致入微。 绝大部分剑气都被雾月,死死压制。 毕竟王贤越强,雾月也越强,当下雾月嘴里说已经打不过王贤,那也只是一句玩笑话。 倘若女人真的重塑肉身,只怕只要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王贤。 一天下来,雾月确定了王贤剑法的进展,这才放心歇息下来。 眺望夜空中那一轮月牙,想着还要多久,这家伙才能离开凤凰城,去往那些危险,神秘之地,寻找重塑肉峰的神药? 躺在黄沙之上,王贤却在想,何时雾月才会教自己那一式梦回星河? 睁眼一看,雾月就在身旁微笑地看着他,一边唠叨,一边指点这一天出剑的某些瑕疵。 王贤一边听,一边闭目养神。 练了一天上的剑,他实在有些累了。 好在雾月沉睡得及久,显得无所谓。 干脆以手指为剑,想要在夜空中为王贤开辟出一方小小的洞天,供两人歇息。 殊不知,剑城的老头,早就给了王贤一个洞天宝贝,只是他这会儿忘了。 又或者说,他不想在这大漠深处,竖起一栋房子,给谁看啊? 半梦半醒之时,雾月突然告诉王贤,明日一战,最好忘记会不会死在千里烽燧之上。 要以真正面对生死一战,来对待。 王贤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回了一句:“放心,不破黄沙,不回凤凰城!” ...... 第六十九章 梦回星河 上 一夜星光灿烂,王贤难得没有做梦。 又或者,回到大漠,他可以安然入睡。 让雾月想不到的是,王贤明明只是在自己挖的那个墓穴之中睡了一夜,也没有吃什么灵丹妙药。 早上醒来,一身的剑伤,连着手上脸上那些剑痕便悄然消失。 若不是一身褴褛的衣衫,活脱脱是让四个少女惦记的翩翩少年郎。 虽然如此,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的神情。 而是提醒道:“今日,你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准备好了吗?” 王贤从沙坑里爬出来,伸展腰身,缓缓拔出灵剑,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雾月当下将自己一身气息释放,一时间,滚滚黄沙挟着丝丝剑气汹涌而至。 王贤刹那神魂震荡,一声怒吼,当即挥剑与之抗衡。 这一回,雾月没有跟他玩小心思,也没有急着斩出那风中一剑,而是让他感受这一道气势。 半个时辰后,王贤才平静下来。 雾月淡淡一笑,看着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王贤摇头道:“跟那恶魔比起来,这都不算事,来吧,我准备好了。” 雾月皱眉,抬头望天,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王贤以为一剑来自天上,于是跟着抬头望天。 结果雾月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顿时将他拍倒在地上。 气得王贤直挠头,一边嚷嚷道:“你这是不讲道理,说好的,让我看看那风中的砂粒。” 其实他很想说,小爷我在群魔围攻之下,尚且能溜掉,就算遇到凤凰城那些白痴,又能如何? 雾月身在半空,凝声说道:“我要来了!” 结果这一次,王贤又被虐得浑身上下,尽是数不清的剑痕。 这一天,他输了无数次,输得连雾月都记不清楚,只知道一次又一次倒下之后,王贤又爬了起来。 毕竟,要从漫天黄沙之中,找出致命的那一粒,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命的是,雾月也不再将他当做那个需要呵斥的少年。 而是把王贤比做了魔界的魅魔,出手丝毫不留情面。 如果说昨天两人只是在剑法上的切磋拳,双方如有默契,都很纯粹。 可今天雾月一次次出剑,则好像未知之地的魅魔一样,招招都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痕。 反正只要睡一觉,这些剑痕就会消失。 这一刻的雾月,好像玩上了瘾,将王贤真的当成了魔王一样对待。 一边出手如电,一边笑王贤的剑法不入流。 逼得王贤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将那一招昙花一现,用浑身解数使出。 看得雾月眼花缭乱,恍若风中的黄沙化为漫天的花瓣向她飞来,惹得一边笑,一边隐身。 生怕被一剑斩中,虽然她只是一道虚影,可她也知道王贤当下的剑气,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几个时辰。 王贤明显气息不足,雾月依旧闲庭信步,就跟未卜先知一样,招招料敌先机。 王贤每次回击的一剑,就像刚好落在雾月随时斩出的地方。 整整两天过去。 王贤一次都没有击中过恍若灵剑的砂粒,一次都没有。 就在雾月都以为王贤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谁知这家伙只是跳进那如墓穴一样的沙坑歇息上一会,又显得活蹦乱跳,从沙坑里冲出,一剑斩来。 雾月不得不惊叹,这个地方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片死亡之地。 而对于王贤来讲,却是一个开挂的地方。 真是邪了门。 这一场厮杀,一直持续到月亮爬上来的时候,这次轮到雾月笑着建议,明天再打一架,并且让王贤放开手脚,不用拘束于剑法。 谁知王贤却摇摇头:“不打了,除非你教我那一式梦回星河!” 雾月一听呆住了。 她没有想到,王贤竟然会要挟她。 当下笑道:“好啊,明天上午你放手与我一战,下午教你那一招剑法。” 王贤点了点头:“好。” 第三天,王贤铆足了劲,甚至在对战时用上张老头的符箓,在身前筑起一道防御阵法。 可是比起雾月斩出一风中一剑,还是慢了一点,不多不少,只是一线之差。 这一次,就连她都替王贤感到无奈。 就好像这家伙花了整整三天的工夫,已经爬到雪山之巅,眼看距离前方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没有力气迈出那一步。 王贤死心了。 雾月也死心了。 不对,应该说,雾月想先教王贤那一式梦回星河。 看看这家伙能不能领悟这一式剑法的精妙之处,然后再回过头来,用梦回星河,昙花一现两招,击风漫漫黄沙之中,那一颗致命的危险。 人在虚空,雾月瞬间安静了下来。 凝声道:“要学会这一招梦回星河,你首先要领悟一丝时间之力,空间法则,在你出手的一刹那,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了之前那刹那一刻。” 严格地说,你这一剑穿过了时空。 出剑的一刹那,回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时间长河之中。 于万千修士来说,这是一件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情。 你只要将无法完成的想象,变成你能掌握的现实,才有可能斩出这样的一剑。 然后,用灵气在手中凝聚出一剑,随后斩出! “铮!” 一道闪电自王贤眼前闪过,只是一眨眼,便飞往了天边,再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 手里握着灵剑若风,王贤试着激活剑身上铭刻的符菉,斩出一剑如风...... 却喃喃自语道:“时间,空间,时间神河......” 大漠寂寥,放眼处是无垠沙海。 王贤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仿佛一枚被时光遗忘的沙粒。 雾月的声音,像穿过亘古的风,落在他耳畔,也落进他心神最深处。 梦回星河......这四个字,不仅是一式剑招的名讳,更像一句开启无尽玄奥的咒言。 “时间之力……空间法则……” 王贤低声咀嚼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手中的灵剑若风轻轻嗡鸣,剑身上的古老符箓泛着幽微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激活。 寻常修士穷极一生,或许能触摸到空间的门槛,但时间,那是传说中神祇才能涉足的领域。 是流淌在万物之外、定义着“存在”本身的终极长河。 雾月看着他陷入沉思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多期待。 她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在这两式剑招前折戟沉沙。 昙花一现已是非凡的极致速度,而梦回星河,要求的不是快,是逆。 出剑的一刹,逆流送回到过去的某个瞬息,让剑芒穿越的不是距离,而是时光的缝隙。这已非人力所能妄想。 但她不知道,王贤的神海深处,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意念所至,神海中沉寂的无数记忆碎片被骤然点亮! 它们并非有序地排列,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星辰,轰然炸开,又在一股冥冥之力牵引下,汇聚成河...... 一条看不见源头,也望不到尽头的大河,流水无声。 河水是沉郁的墨色,仿佛沉淀了古往今来所有逝去的时光与秘密。 河岸诡谲地搁着古朴的木棺,巨大的石棺刻满无人能识的咒文,璀璨的金棺散发着不朽却又寂寥的气息…… 更有身影在岸边蹒跚,是沉默的地尸,也有从那些或开启或闭合的仙棺中走出的老者、女子、壮汉。 他们目光空洞或深邃,静静地凝视着河水,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守望。 这幅源自他神秘传承、深埋于灵魂深处的图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澎湃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未等王贤细看,一切棺椁与人影如烟消散。 河面浓雾深处,一艘通体漆黑的古船,无声无息地滑至他的脚下。 没有船夫,没有桨橹,它静静地停在那里,散发着邀请的寂然。 王贤心神所化的虚影,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踏上了潮湿的船头。 船,动了。 一瞬间,他仿佛融入了河流本身,向着那迷雾笼罩、时间仿佛已然凝结的尽头驶去。 没有风声。 没有水声。 只有一种万物归于寂静的永恒感在流淌。 站在船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 过去、现在、未来可能同时存在于河的某一处漩涡之中。 不知航行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前方迷雾豁然开朗。 天穹之顶,并非日月,而是倒悬着一挂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星河! 亿万星辰并非遥不可及,它们的光辉汇聚成潺潺流波,注入下方一方看似不大、却仿佛能容纳宇宙的神池。 池水清澈无比,每一滴都闪烁着星辰的光晕。 那是浓缩的星辉,是具象化的时间流光。 王贤俯身,双手自然而然地捧起一掬神水。 入手并非冰冷的液体,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 温暖与清凉交织,沉重与轻盈并存,指尖传来无数细微的悸动,仿佛是亿万生灵刹那生灭的叹息。 又像是星辰诞生与湮灭的余韵。 他低头饮下。 没有味道,却又仿佛尝遍了世间所有滋味。一股玄奥至极的明悟,如同这星河本身,冲刷过他的灵魂。 他看到瞬间如何被拉长成永恒,看到过往的尘埃如何在此刻重新凝聚成形。 放下手,凝视着池中星河倒影。 缓缓伸出右手,探入那璀璨的流光之中。 没有激起波澜,池中的星辉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缠绕上他的手臂,顺延而上,在他掌心之上汇聚、凝结、拉伸...... 光芒由散射向内坍缩,由柔和变得锐利。 最终,一柄完全由流动的星辰光芒、由凝实的时间碎片构成的剑. 在他手中悄然成型。 剑身透明,内里却仿佛封存着一条微缩的星河,星云旋转,光点生灭。 握紧了这柄时间之剑,感受着它与自己血脉、神魂乃至每一缕灵气的共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了神海的虚妄,仿佛看到了外界那即将袭来的、毁灭一切的沙暴。 第七十章 梦回星河 下 一刹那,王贤平平举剑。 并非骤然挥出,而是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向着天际,向着那一挂倒悬的星河,随手斩出。 呢喃道:这便是梦回......星河?” 雾月眼中的王贤. 从烈日当空到玉兔东升,如同一尊彻底石化的雕像,连衣袂都未曾拂动半分。 只有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有长河奔涌. 有古船破雾. 有神池映天。 王贤周身的气息变得极为奇异,时而如同亘古不变的顽石,时而又像是随时会化入清风消散的幻影。 那是他的意识正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中遨游、领悟。 子时将近,天地间阴阳交替最为微妙的时刻。一直沉寂的大漠,骤然苏醒! “呜呜......” 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漫天黄沙,形成一道接连天地的、咆哮的暗风暴。 以湮灭一切的气势,朝着王贤伫立之地滚滚压来! 沙暴未至,那毁灭性的威压已让方圆数里的空间凝滞,细沙如箭雨一般激射,大地在哀鸣。 雾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如此天威,莫说一个沉浸于悟道、毫无防备的修士。 便是更高境界的存在,仓促间也难以抵挡。 她仿佛已经看到王贤被黄沙吞噬一幕。 幽幽一叹,这一剑,终究是太过艰难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岂是凡人能轻易执掌? 就在她叹息将尽,沙暴最前沿的死亡之吻即将触及王贤发梢...... 万分之一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爆炸。 只有一抹光。 一抹仿佛从过去斩来,于此刻显现的剑光。 它出现的姿态是如此自然,如此必然,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在风起之前,在沙涌之始。 它并非斩向沙暴,而是轻柔、却又无可阻挡地,掠过王贤身前那片即将被狂沙覆盖的时空。 “咔嚓。” 一声轻微到极致、仿佛琉璃碎裂,又仿佛某种既定轨迹被强行扭转的脆响,在雾月的感知深处响起。 刹那间...... 咆哮的风,凝固了。 奔腾的黄沙,静止了。 席卷天地的毁灭巨墙,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滔天凶焰的姿态,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不,不对! 雾月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不是感觉到了静止,而是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以王贤为中心,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倒流了! 倒流回了沙暴刚刚生成、尚未扑来的那个短暂间隙! 那一抹剑光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时间的长河中,刹那之间抹去了沙暴扑向王贤的这一段进程! 紧接着,那道剑光并未消散。 它如同拥有灵性般,沿着一条超越视线的轨迹,逆溯而上,仿佛沿着沙暴形成的核心,然后,轻轻一颤。 无声无息。 接天连地的恐怖沙暴,如同被戳破的梦幻泡影。 从剑光掠过之处开始,寸寸瓦解,化为最原始、最无害的流沙尘埃,簌簌飘落。 只是一眨眼,天地复归清明。 月华依旧朗照。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沙暴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迅速平息的灵气乱流,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月下大漠。 雾月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都在那万分之一刹那被一同冻结了。 直到几个漫长的呼吸后,剧烈的真实感才海啸般冲刷回来。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那双瞪大的美眸之中,却掀起了比刚才沙暴猛烈千百倍的情感风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心中在疯狂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三天! 过去三天! 这个少年,这个之前连风中一粒特定黄沙轨迹都无法准确把握的少年。 竟然真的做到了!做到了这在她认知中近乎神迹的一剑! 那不是简单的剑气纵横,那是穿越时间! 是将不可能之想象,化为斩断现实因果的凛然一剑! 梦回星河! 昙花一现! 天外一剑的前两式,传说中序曲般的起手,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大漠深处。 在这个月白风清的孤寂夜晚。 由一个化神境的少年,以他难以理解的悟性与神秘传承的共鸣,斩出了雏形。 雾月望着前方终于缓缓收势,手中若风剑低吟渐息,眼眸中星河幻影逐渐褪去、恢复清明的王贤。 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她所见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领悟,更是一个超越常理、即将以时光为刃的传说,悄然斩出的第一道轨迹。 而这轨迹所向,或许是星河,或许是彼岸,或许是连时间本身都无法定义的远方。 王贤收起了灵剑。 无力倒在沙地上,仿佛这一剑耗光了所有的精气神。 无力笑道:“这一剑,如何?” “还行。” 雾月忍住快要尖叫出来的欢呼,改为白了王贤一眼。 “从现在开始,你总算像个男人了!这要传出去,不管是在凤凰城,还是在剑城,不知有多少女人,想打你的主意?” 闻言,王贤嘿嘿笑了起来。 挥挥手,恍若要去摘星一般:“等我帮你重塑肉身,哪天你如我今日一般被欺负,不管我那时身在何地,那一剑,肯定为你斩出!” 闻言,雾月笑了。 指向大漠的西边,笑道:“连那未知之地,巅峰之境的魅魔也不怕?” “不怕!” 王贤嘀咕一声,翻身落入黄沙墓穴之中。 顿时,天地间的灵气如被少年召唤,应约而来。 身在虚空,雾月继续笑道:“这么说,连剑城那个老剑仙也不怕?” “嗯!”王贤仰望星空,应道。 雾月一愣,随后更是不管不顾地调侃起来:“难道说,那时候的你连神女宫的那些女人,也不怕?” “怕个毛线啊!” 躺在自己挖的墓穴中,王贤轻声应道:“到那个时候,应该是她们怕我了吧?” 深吸一口气,雾月不再去看墓穴中的少年。 而是跟王贤一样仰望星空,想象着带着这家伙去千万里外,那个神秘之地寻找重塑肉峰的神药,那时的情形。 想着无数年后,她终于可以喝口一醉无忧,可以纵马天下的模样。 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神渐渐变得坚毅,呢喃道:“在这之前,你可一定不能死啊,我等着你完成约定,帮我重塑肉身。” 说完,又突然笑道:“王贤,那你赶紧变得更加强大,就像剑城那个老剑仙一样吧!” “那老头啊?” 王贤闻言,挠头笑道:“我应该能跟他差不多吧,不对,我要超过他,我要去往更远的地方,我要成仙!” 雾月闻言浅浅一笑,落在沙坑墓穴之中。 静静地感受着天空落下的灵气,像是沐浴着灵雨一般。 这一刻,她好像跟少年靠着肩。 好像回到当年她还是圣女之时,那无限风光的一天,心里却忍不住幽幽一叹。 问道:“王贤,如果你真走到了那一天,比剑城那个老剑仙还要厉害,你会不会回过头来,找你曾经的仇人讨一个说法?” “不会!” 王贤闭着眼,静静地呼吸着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一颗心却飞回了凤凰城中的道观。 淡淡笑道:“我师父只是欠了那几个女人一些灵石,灵药而已。我眼下也算是一个有钱人了,我会帮师父还清那些债!” “我也没有仇人,就算有,也在拔剑的一瞬间解决了所有的恩怨!” “倘若我拔剑解决不了,等我以后成了比老剑仙更厉害的神仙,我也不会回过头来,去找他们的麻烦。” “为什么?”雾月不解,她在想自己的心事。 王贤深吸一口气,笑道:“因为不屑!” 卧槽! 雾月闻言,仿佛一瞬间被一万点重击,怔怔说不出话来。 电光石火,她想到了自己的仇人......那些死去的,依旧活着的......想着有一天重塑肉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杀回去。 谁知在王贤眼里却是不屑。 “为什么?”雾月因为这句不屑,有些恼怒,一个修士怎么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 王贤却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回道:“因为,那时的我怕是不在凤凰城,也不在剑城,甚至不在神女宫,我要去更远的仙界。” “啊?”听到这里,雾月终于回过神来。 浅浅一笑道:“你这算是,对自己最高的评价了。” 王贤反问道:“你觉得呢?” 在他看来,自己还有一桩心事无法跟雾月分享,除了他的师父张老头。 那便是,再过五年,甚至十年,这一重道行圆满,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倘若还有一个未知的姐姐,还有父母尚在某个遥远的星空之下,自己要不要去找他们? 要不要,将她们的恩怨,变成自己的? 这心思,他甚至连老头也没说过,毕竟,眼下的他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自己的爹娘是不是尚在人世? “你不要想太多了!” 雾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赶紧变得更强大,帮我找到神药,重塑肉身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以前她是看不到希望,所以绝望地呆在百花谷那座山洞之中。 直到遇到王贤,直到王贤创造出奇迹之时,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既然希望就在眼前,又有谁会放弃? 五贤对此不置可否,笑道:“放心,要不了几年,我就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然后呢?没了。” 雾月想着少年之前的豪言壮语,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仙,可以往那传说中的神洲?” “肯定啊。” 王贤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他所修行的道,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 路上遇到麻烦,要么用力搬开,要么一剑斩了,哪里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听到这里,雾月笑了。 嘻嘻笑道:“王贤,我说你可不能骗我啊,等着有一天,我也能做女神仙。” 这一刻的她,很是期待眼前家伙,有一天能踏上这方世界的巅峰。 毕竟他是王贤啊! 第七十一章 秋千上的少女 宝贝徒儿被四个少女逼得离开,转眼过去数月的时光。 这些日子东方明月四女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去去,只是为了堵住突然回家看望师父的王贤。 张老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还不错,寂寞的时候,有人陪他聊天,喝杯茶。 只是日子久了,便是四位少女耐心再好,也熬不住。 以至于这些日子,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 以至于老头时不时念叨,自己的宝贝徒儿为何还不买一瓮美酒回来。 这一天,老头钓了一条鱼,清洗干净挂在屋檐下沥水,准备一会做成醋鱼开胃。 院外那棵老树上,挂着一副秋千。 秋千在风中晃悠。 上面有一位红衣少女似乎在打盹,摇晃着,好像一阵风过,就会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 院子里的老头喊了一声小心,奈何少女根本没有听见。 老头心惊胆战,忍不住伸手将少女拉回院子里陪他喝酒。 徒儿不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少女陪他喝酒,怎能眼睁睁看着少女坠落? 眼见少女懒得更会,老头干脆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道:“老头今夜要煮醋鱼,只是吃鱼没有酒,简直是大煞风景,不是吗?” 少女依旧没有理睬,荡秋依旧在风上一上一下。 老头仔细一看,好家伙,家伙合着在秋千上做梦。 心真大啊。 在老头眼里,自己就是一位修道的天才。 直到这些日子下来,才发现眼前这位少女也不错,至少不会嫌弃他,又时不时出现在他的面前,陪他喝酒。 就在老头说完这番话,没过多久,一阵风过,将秋千荡得老高。 梦里的女孩仿佛受惊之下,人在空中,骤然坠下。 老头下意识就要一步掠去。 去见那荡到天上的少女,跟流星一样,向着山下的方向疾速坠落...... 老人一愣,旋即笑道:“既然如此,最好再买一盆五香羊肉回来,这账记在我徒儿身上,没准他嗅到鱼香,夜里就回来了!” 风中,如流星一般坠落的少女,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如银铃一般地笑道:“王贤都不是男人,哪来的钱,他跟你一样,不就是穷鬼一个?” 老头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你娘怕是没有教过你,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恍若一团火焰,在空中燃烧的姜芸儿。 咯咯笑道:“我就是喜欢欺负他哦!” 老头叹了一口气,心道那你得好好等,等他变成男人。 想想不对,他被你抓去了阴阳宗,下了合欢散,也没成好事,只怕往后,更难了。 就在老头患得患失之际。 一头毛发,衣衫褴褛,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当作灵剑乱斩的少年,推开院门,站在老头面前。 若不是那声“师父我回来了!” 老头只怕立刻就要开口呵斥,让来人滚蛋。 话音刚落,山下发出一阵闷响。 老头嘴角哆嗦,心道那姑娘怕是不小心摔倒地上,不知有没有砸到人。 却看着灰头土脸的徒儿笑道:“虽说你怕她们四人抓你去虐待,也不用扮成乞丐来骗过世人的眼睛吧?” 说完,老人望向山下。 只见姜芸儿若蜻蜓点水,身影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 王贤端起桌上张老头喝的茶,一口气连着壶里的也喝得干干净净,拖了躺椅斜靠在上面。 望着院外树上的秋千,想着这姑娘倒是会享受,一会我也去玩玩。 嘴里却嚷嚷道:“师父你怕是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打从他领悟了一丝梦回星河的要诀之后,雾月便不再教他了。 而是要他继续在漫天黄沙之中,寻找那一粒夺命的危机。 两人不知大战了几天几夜,甚至从大漠回凤凰城的路上,雾月也一直将他虐得苦不堪言。 直到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王贤依旧不行。 雾月只好叹了一口气:“这事没那么简单,一粒沙子混在漫漫黄沙中,实在太渺小了,你只要找准修炼的方向,以后继续就行。” 王贤第一次,有一种深深的挫折感。 好在他已经学会了梦回星河。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修炼的方向,反而不急了。 进了城,雾月打了一个哈欠:“你回家了,有你师父,还有四个惦记你身子的姑娘,就不要吵我了。” 王贤摸着手镯笑道:“放心,我被那魅魔追杀,你不一样没出手!” 卧槽! 雾月顿时呆住了。 心里嘀咕,你眼前这模样倒是吓人,可那几位姑娘要是见到你真面目,不得扑上来将你撕碎,吃干抹净才怪。 想到这里,王贤眼里闪过一抹魅光。 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耳边不再是那呜呜黄沙袭来的声音。 转眼一想,怕是安静不了几天,又得面对四个不省心的女人,烦人啊! 老头怕他难过,指着屋檐下那条大鱼笑了笑:“别急,夜里有鱼吃,那姑娘去买酒了,我们好好喝一杯。” 在老头看来,那怕打得翻天覆地。 那也是明天以后的事情,管他娘的。 喝了一肚子茶水,王贤张了张嘴巴,好像缓过劲来的模样。 却没有急着去打水洗漱,换一件新衣裳,而是摸出姬无名给他的纳戒在手里把玩。 张老头没有注意,以为自己徒儿穷得只剩下纳戒,当下安慰道:“实在不行,为师还有些灵石,先给你一半?” 王贤眼睛一红,一挥手将纳戒扔了过去。 喃喃自语道:“不用。” 然后闭上眼睛,顺手将桌上的蒲扇抓在手里,遮住了小脸,也遮住了天。 老头嘿嘿一笑,纳戒啊...... 就在他欲要掏出自己的纳戒,给宝贝徒儿分钱的一瞬间,却突然如被雷击,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卧槽!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堆成山一样的灵石? 这怕不是假的吧? 老头不放心,掏出一枚灵石在手里把玩,玩着玩着,流下一行泪水。 嘴角直哆嗦,喃喃自语道:“我说你去哪里打劫,这怕不得有几万灵石,不对,这可是上品灵石啊!” 老头花光所有积蓄,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上品灵石。 一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那又怎样?” 王贤小声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我斩了一只魔龙的犄角......正好还了剑城那谁的酒钱。” “我说师父,这里有十万灵石,你明天就去还了那四个女人的债,连本带息,不要心疼钱,只要她们不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跑累了,想要在凤凰城好好歇息一些日子,不想跟她们斗智斗勇了!” “还有,也不要逼我修炼,我只想睡觉......” 听着王贤一番唠叨,张老头呆住了。 十万上品灵石,那可是二百万寻常灵石的价值啊! 就算连本带息还了四个女人的债,也花费不了多少。 怎么可能,自己的宝贝徒儿竟然能屠龙了?而且还是传说中的魔龙?你大爷啊,这说出去,不得吓死那四位姑娘? “不许告诉她们!” 像是感受到师父的情绪,王贤叮嘱道:“你最好去城里换成寻常的下品灵石之后,再去找她们。”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一回,他竟然被自己的徒儿教育一通。 想想也是,倘若让那四个女人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不得狮子大开口? 还好,还好,还是自己的徒儿聪明。 就在老头收起手里纳戒,想要再跟王贤唠叨之际。 谁知屋檐下却响起一阵呼噜声,老头一愣,旋即想到王贤之前说的那番话。 看来,不知去了何处,吃了多少苦头的宝贝徒儿,这些日子真的没睡安稳过。 还好回家了,可以放心睡。 哪怕睡上十天十夜,也无妨。 ...... 剑城。 端木曦带着唐天,王昊天离开了酒铺,去了城主府。 这天午后,沉睡数日的李玉终于破茧而出,果然惊得白胡子老头目瞪口呆。 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竟然真的返老还童,看起来跟王贤一般大小,成了十二岁的少女了。 李玉也感觉迷茫,看着老头问道:“前辈你是......” 老头叹了一口气:“我姓古,你是不是想问我的白胡子,白头发哪去了?跟你一样,我只是少吃了那一颗灵丹......” “啊?” 李玉这才想起来,失忆之后的王贤。 想不到,这才多久没见,那家伙竟然真的已经成了炼丹师? 就在李玉的惊呼声中,古老头将城楼上发生的一幕,跟李玉细说了一通,听得李玉目瞪口呆。 惊呼道:“看来他是真的失忆了,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认得......王昊天竟然将他打落了城楼,天啦,他去魔界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应该没错了。” “好吧,他死不了,前辈放心。” 李玉静下心来,收了身边的茧壳,嘻嘻笑道:“你怕是不知道,他在金陵皇城时,世人便唤王贤是大魔王!” “还有,他曾经有一个师尊,据说也是一个厉害的魔女......听先生说,白先生飞升,还是因为王贤的缘故,他怎么可能死在王昊天的拳头下?” “想多了,我才不信!” 古老头叹了一口气,笑道:“果然是一个妖孽啊,还好,眼下的他忘记全失,怕是一身修为,也忘记了不少。” 想到这里,老头又将端木曦带着唐天来剑城一事,说给李玉。 听着唐天竟然来到剑城,李玉不由得眼前一亮,好家伙,唐天也来了,这下神龙宫要热闹了。 至少,她可以从唐天口中打听金陵城的事情。 老头继续说道:“她们三人喝了三杯灵酒,不知道有没有将你忘记......姑娘,你要不要尝尝这一醉无忧的百花酿?” 李玉摇摇头:“不用。” 少女好不容易跟王贤一样返老还童,她可不想还没见到唐天,就把那家伙忘了。 老头怔了怔,随后淡淡一笑:“姑娘喝了王贤那碗酒,这世间的佳酿再喝,就没多少滋味了,罢了,不喝也好。” 在老人看来,一醉无忧,倘若世人都将前尘旧事尽数遗忘,那样活着,又有多少意义? 人活着,难道不就是为了折腾? 第七十二章 四女齐聚,一醉无忧 剑城的李玉,终于见到了飞升而来的唐天。 除了王昊天,这是她见过最亲的人。 还好,无论是唐天,还是王昊天,喝了三杯一醉无忧之后,虽然忘记了许多前尘往事,却没有忘记她这个朋友。 直到这时,王昊天才从李玉口中得知,被他一拳轰飞的那家伙,真的是自己的二哥王贤。 端木曦也好,唐天地罢。 甚至王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叫姐姐的李玉,竟然变得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模样,忍不住埋怨道:“不行,下回见到我家老二,我也得找他要一碗酒,讨一颗灵丹。” 端木曦看着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你们还是想想,等他从魔界回来,会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魔王?” 或者说,端木曦有些害怕。 害怕再次归来的王贤,会成为神龙宫,以至于天下修士真正的敌人。 就像在金陵城一样,成为四大宗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剑城修士积攒军功的目标。 李玉想着古老头说的那番话,忍不住浅浅一笑:“他就算是大魔王,也是我李玉的朋友。” 王昊天脑洞大开,突然问道:“你们说,我家老二会不会直接从魔界去了仙界,然后成了一个魔仙?” 唐天无知无畏,嘿嘿笑道:“有可能。” “阿嚏!” 睡在屋檐下的王贤,打了一个喷嚏,骤然睁开了眼睛。 望着屋檐下挂着的鱼儿,想了想,取下一条去厨房里煮一锅鱼汤,他决定给师父一个惊喜。 四大宗门那些家伙心心念念的神花还有一点,不能浪费了。 煮一锅鱼汤,看看张老头会不会返老还童? 一边烧水煮汤,一边想着那从秋千上坠落的姜芸儿,会不会真的买一瓮酒回来孝敬师父? 如果真来了,要不要给她喝一碗鱼汤? 守着一锅汤,王贤开始发呆。 张老头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在院子里自言自语道:“一会那丫头回来,你跟她讲一讲道理,不要动不动就玩消失。” 王贤闻言怔了怔,想想没有吭声。 心道怎么说自己眼下也是一个高手,怎么能跟几个金丹境的姑娘家耍横的?讲道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最后能落得怎样的情形,那也得看看她们的选择了。 转眼间,他的心态跟在百花谷做杂役时,有了很大的转变,好像变得更大气了一些。 自然也不会为了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一锅散发出幽幽花香的鱼汤已经煮好。 张老头今日心情格外舒畅,以至于做了一道最拿手的醋鱼,便是隔着锅盖,王贤躺在屋檐下,也嗅到了浓浓的香气。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我说老头,你这么贪吃,难怪到了这把年纪,还不能成仙,是不是指望着我,带你去仙界啊?” 老头心念电转,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端着一大盆醋鱼走出来,看着他笑道:“为师在沙城积攒的灵药,灵石都被你祸害光了,以后的日子不靠你,靠谁?” 闻言,王贤一下子呆住了。 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头问道:“难不成,弟子以后成了魔王,师父也跟我们一起变成魔仙?” 毕竟这事,王贤可从来没有想过。 老头摇摇头,踢了王贤一脚:“脸也不洗,衣裳也不换,跟叫花子一样......赶紧去盛汤,你有酒吗?” 等不到姜芸儿的酒,张老头却打起了自己徒儿的主意。 “酒啊?” 王贤一溜烟进了厨房,打了一盆鱼汤,一边嘀咕不就是上瓮酒嘛,那都不是事。 若不是他暂时不想看到姜芸儿,只怕那姑娘坠下秋千的一瞬间,便会伸手拉住她。 凤凰城的酒,能比得上剑城的百花酿? 谁知,就在他端着鱼汤出来,抬头的一瞬间却呆住了。 院子里,桂树下。 师父的身边齐刷刷坐着四位睁大了眼睛的少女。 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少年看得四位少女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一袭红裙的姜芸儿直接跳了起来,冲过来一把去抚摸王贤一头乱发,一边嚷嚷道:“王贤,你怎么变成小乞丐了?” 柳沉鱼更是猛地站了起来,尖叫道:“王贤,你不是在百花谷后山打猎吗?” 东方明月笑吟吟地望着王贤说:“你在百花谷已经超过了三个月,接下来轮到我了!” “还有我!” 纳兰琉璃睁着一双妙目,怔怔地看着王贤问道:“你,你怎么成了这模样,还是说百花谷中的长老天天虐待你?” 在她看来,再不济,身在百花谷的王贤,也不会变成眼前这模样。 最终,王贤将一锅鱼汤搁在四位少女的面前。 摸了一把脸上的污渍,看着四位少女笑道:“先喝一口鱼汤,我可是煮了一个时辰。” 自己吃的那些苦,跟眼前四女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柳沉鱼怔怔出声:“怎么会这样?” 王贤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因为你母亲高兴?她把我掳去,打入了杂役堂,天天让我做粗活......” 接下来的事他没有说,单论这一桩,便让少女脸红了。 柳沉鱼吓了一跳:“不可能,我母亲怎么会虐待你?” 王贤摇摇头:“那是你没见过她凶狠的一面,话说,我也没欠她的钱,是我师父欠的,她凭什么掳我去百花谷?”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 心道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将当年欠的债还了。 否则,指不定接下来会闹出什么事来? 眼下师徒两人有了灵石,再也不想跟几个女人瞎折腾了。 王贤看着东方明月姣好的面容,看着纳兰琉璃依旧显得清冷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笑道:“我欠了你们什么?” 说完,指着桌上的鱼汤笑了笑。 “且不说我师父之前借了你们师尊,母亲的灵石......就凭我这一锅鱼汤,就算卖了你们其中一人,也换不回来!” 说完,一边给四女的碗里盛上鱼汤,又给师父打了一碗。 自己捧着一碗喝了一口,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四女,继续说道:“有人为了这碗汤,连命都没了。” 这一刻,他突然想到寂幽城中,月牙泉边那十二人。 一个个都想打自己这朵神花的主意,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从那魔龙的爪下逃脱。 毕竟他那会儿也是迷迷糊糊,被化身青衣妇人的孟婆带去了何方,也不知晓。 好在眼前四女,还没有收到宗门的消息。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师姐,师兄死在恶魔爪下,死在王贤手里。 张老头却听得心惊胆战。 忍不住问道:“这一锅鱼汤,有什么讲究?” “先吃鱼,喝汤!” 王贤没有回答师父,也不理会四个少女目瞪口呆的目光,而是自己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醋鱼。 一边吃,一边看着姜芸儿嘿嘿笑了笑。 “我以为,你从秋千下坠落,会摔死在道观山下,如此,我便放了一个麻烦......” 姜芸儿瞪了他一眼,摸出一瓮酒放在桌上。 狠狠地吼道:“你死了,本小姐也不会有事。” 张老头取了几个杯子搁在众人的面前:“吃肉喝酒,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且慢!” 王贤一看老头抱着酒瓮就要拍开,只好摇摇头:“这酒留着,你以后慢慢喝,我这有更好的。” 手一晃,一瓮百花酿搁在他的面前。 抱着晃了晃,还好,还有一半,看来足够眼前这些家伙醉上一回了。 四女怔了怔,眼见王贤不肯说,心道那就先喝酒,吃肉,等到夜里再慢慢审问也不迟。 就这样,王贤静静地看着四女,跟师父喝完一杯百花酿之后。 才淡淡地笑道:“你们知道这一杯酒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 老头喝到了百花的滋味,不由得心花怒放:“这一杯,怕不是要花上十几枚灵石吧?” “再猜。”王贤看着东方明月笑了笑:“师姐以为呢?” 东方明月摇摇头:“难道值一百枚?” 纳兰琉璃气得嚷嚷:“王贤,说人话!” 姜芸儿只直觉满嘴都是花香,不由得咯咯笑道:“依我看,光这一杯酒就比老头欠我母亲灵石,还要值钱。” 柳沉鱼喝了一杯,不吭声了。 想了想,干脆抱起酒瓮,接着往众人的杯里缓缓倒满。 然后才看着王贤浅浅一笑:“这么说,你发财了?” 眼前穿着跟乞丐一样的家伙,她实在想不明白,就这样一个被母亲抓去杂役的少年,去哪发财? 王贤没有理会四个女人,更没有理会自己的师父。 直到四人喝完三杯,又喝了一碗鱼汤之后。 便一把抱住桌上的酒瓮,摇摇好像还有一些,于是便放在师父的面前。 笑道:“师父收好,这里面还有五万灵石。” 卧槽! 张老头闻言,差一点哆嗦,手里的酒瓮就要掉在地上,吓得他赶紧收了起来,看着王贤问道:“这是?” 柳沉鱼也吓了一跳:“不可能,问世间,什么样的酒,能值五万灵石?” 东方明白闻言,不说话了。 只是默默地品味着唇齿间的花香,心道还好,还好,酒我已经喝了,要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姜芸儿抱着王贤一只手,笑了起来。 “还不错,我母亲当日花费无数灵药救你,今夜你可以好好地报答本小姐......” 纳兰琉璃想了想问道:“难道说,喝了三杯酒能让我一夜之间连破三重境界?” “都不是!” 王贤叹了一口气,笑道:“你们如果不是白痴,应该听过剑城百花酿,据说喝过的修士都能一醉无忧,一瓮酒至少五十万灵石......” “刚好,我认识卖酒的姬掌柜,这是我用宝贝跟他换的......算了,看你们这么穷,也没有灵石给我。” “这一碗鱼汤,这三杯灵酒,呵呵......就算这一座凤凰城,怕也换不来啊!” 酒不醉人,人自醉。 王贤没有醉,却看见四女眼中不可思议的神情。 于是,想要加一把猛火,让这四个可恶的家伙从此以后,不敢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说话间,又摸出自己的紫金葫芦。 看着张老头嘿嘿一笑:“此酒非彼酒,师父尝尝。” 说完,站起来往张老头的杯里,往四位少女的杯里缓缓倒满。 一边倒,一边唠叨:“有酒心欢喜......”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谁自在? 因为半瓮百花醉,将张老头苦心准备的醋鱼,将王贤精心烹制的一锅鱼汤比了下去。 更不要说,之后又给四女和师父喝了三杯来自神河的仙酿。 当下的王贤,没见过李玉破茧之后的模样。 他只想来一剂猛药,让眼前的四女返老还童,变成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此不能再来祸害自己。 想让自己的师父焕发青春,有一个能踏上仙界的机缘。 至于他自己,只想跟师尊安安静静生活一些日子。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便是陪着雾月,去寻找那缥缈不定的神药,替她重塑肉身,完成自己当日在百花谷的誓言。 直到四女醉眼朦胧,王贤才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说道。 “这一锅鱼汤,也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这是我从百花谷秘境,无意中得到的一朵神花,据一个前辈说,此花五百年才会开一次。” “为了这朵花,你们四大宗门的天骄要在静幽城中杀我,后来一路追杀到大漠深处月牙泉边。” “后来,那魔龙来了,我跟那家伙打了一架,至于你们的同伴师兄,师姐是死是活,我真的不知道了......” 当着师父的面,王贤干脆将这一朵花,半瓮百花酿的缘由说了个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提最后喝的三杯酒,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除了东方云,他谁都不会说出来,便是十殿阎王,便是孟婆也不会说。 即便如此,也听得张老头目瞪口呆,听得四位少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说到最后,王贤笑了。 指着天上一轮明月笑道:“据说喝了这一醉无忧,会忘记很多事情,但愿你们明天早上醒来,把我忘了。” 听到这里,姜芸儿吓坏了。 抱着王贤的一只手,紧张地嚷嚷:“王贤,我若是连母亲也忘了,你会不会送我回家?” 王贤一愣,这事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想到。 听了姜芸儿这番话,看着四女的眼神,一瞬间也呆住了。 想了想,苦着脸跟张老头诉苦:“师父,我这一瓮酒,一锅汤,换成别人怕是要值千万灵石,没想到一番好心,倒是惹下了麻烦。” 东方明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却也幽幽一叹。 看着王贤苦笑:“如果我真的把你忘了,我保证不恨你!” 聪明的少女哪里不知道,这一夜,恐怕是她改变命运最神奇的一夜,那可是五十万一瓮的灵酒,五百年一开的神花啊? 她做梦都没想到,王贤这么大方,就这么给了她们四人...... 想想不对,是她们运气好,正好今夜来到了凤凰城,正好遇到了买酒的姜芸儿。 纳兰琉璃吃了一块醋鱼,一边恨恨地骂道:“王贤,除非我明天早上醒来,成了元婴境的修士,否则,哼!” “我也是!” 柳沉鱼盯着王贤的眼睛,冷冷地喝道:“如若不然,我跟你没完!” 王贤一听傻眼了,想着一会儿师父估计也醉倒,你们要是一夜里破境,谁来帮助你们,为你们守护? 就在他迟疑之际。 雾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不是有我吗?” 王贤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事,包在我的身上。” 快要醉倒的姜芸儿,靠着王贤的肩膀,喃喃道:“王贤,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会不会明天醒来,又跑掉了?” 王贤想了想,淡淡一笑:“眼下的凤凰城,除非你母亲,好像没有人能让我跑路了!” 说到这里,四位将要醉倒的少女,突然从王贤眼里看到一抹邪魅的光芒。 不由得齐齐吓了一跳:“王贤,你变成女人了?” 张老头挥挥手道:“不可能!” 王贤看着四位少女笑了笑:“你们醉了!” ...... 这一夜,最忙的是雾月。 在两间厢房里飞来飞去,一边替四位少女炼化神花,灵酒,一边助她们破境。 一边还要出手将那汹涌的药力压制在少女的丹田之中。 一边埋怨王贤:“今天夜里若不是老娘在此,只怕她们四人齐齐死在你的手里?” 直到这时,王贤才吓了一跳。 卧槽! 果然,自己出手太猛了! 转眼一想,那一锅鱼汤师父一个人也喝不完啊,自己喝了是白喝,没有一点用处。 不如便宜了这四个家伙,好在之前大家也没撕破脸。 就算明天四人醒来,真把他忘了,那也无所谓。 凡事哪能斤斤计较? 只有雾月气得不行,明明闻着鱼汤的香气,偏偏就是喝不了。 惹得王贤不得不安慰她:“放心,不管她们明天是不是把我忘了,我都会告诉她们,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雾月本来想说,你想得真好。 结果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又瞬间咽回肚子,权当没听见。 抬头望月的王贤,突然有些犯嘀咕,疑惑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嫌我多事,惹得你辛苦一夜吧?” “呸!” 雾月啐了一口,咯咯笑道:“不知怎的,看着她们,就想起了我当年破境之时,也是师尊守在一旁,生怕我走火入魔.....” 王贤闻言,不吭声了。 他可不想在这时,提到雾月伤心事,到时候这女人一生气,估计自己哄都哄不回来。 想想干脆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一边喃喃自语道:“不瞒你说,四大宗门的天骄若是在月牙泉边死光了还好,倘若有一两人逃命,怕是回到宗门后,甩锅让我来做罪魁祸首。” 说起这事,他便一肚子火。 原本是百花谷的长老出卖了自己弟子,接着被几个所谓的师姐抛弃,跟着又被尸仙教的人追杀。 好不容易得到一朵神花,谁知在静幽城里,竟然四大宗门的天骄惦记上了。 说出去,除了自己的师父,谁信啊? 这一夜,小院里金光弥漫,灵气喷涌。 也不知道沉睡中的师父有没有一夜之间返老还童,王贤更没有打听四个少女是不是高歌猛进,成了元婴境的修士。 倘若真的让四位少女如了意,只怕这几个家伙只会不依不饶,继续骚扰自己。 还好,他留了一手。 将姬无名的百花酿带了半瓮回来,想着这几个家伙,哪怕师父醒来忘了自己,也无所谓。 反正眼下的张老头,手里揣着十万上品灵石。 不说是凤凰城,就算是在剑城,也算是一个富得流油的修士了。 心神飞上屋顶,如在一这瞬间抬头俯视这一方天地。 沉默良久,王贤小心翼翼问道:“我说,你这一回沉睡,要多久?不会她们母亲,师尊来找我的麻烦,你也不管吧?” 眼前四女也就罢了,倘若她们的母亲师尊一起找来,他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估计师父也不想得罪这几个女人。 雾月懒得睬他,等四个少女呼吸渐渐平稳,眼看时辰不早,便身化清风一头钻进了王贤的手镯里面。 心想你既然是万中无一的妖孽,自然不走寻常路。 几个女人,真的能吃了你?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眼下的王贤便是被几个老女人抓住,也没什么用处。 只要自己不出手,除非王贤突然破境到合体期的大修士。 否则,便跟一个女人没什么分别。 想想,嘀咕了一句:“累了,我不出来,不许你吵我!” “哦!” 王贤应了一声,随后笑了笑:“没事,打不过她们,我难不成不会跑路?” 论逃跑的本事,他可从来没有怕过谁? ...... 一醉无忧的四女还在梦里。 连着多喝了几杯酒的师父还没醒来,王贤便下了山,在城里转悠起来。 在街边的剃头摊子将一头乱发剪成寸长,买了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衫,脚上一双布鞋,看上去像是道观的弟子。 一路晃悠来到孟老头的包子铺前。 一笼刚刚煮好的包子冒着热气,看着王贤嘴馋,远远喊道:“老头,我来了。” 老头扭头一看。 好家伙,被四个少女追得满天飞的少年,竟然干干净净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来得正好。” 老头一边招呼,一边将热腾腾的包子递给王贤,又找了一碗羊杂汤搁在桌上。 一边搓手,一边笑了笑:“昨天姜丫头还来这里吃包子,我看她是越来越厉害了,她没有找你麻烦吧?” 王贤咧嘴傻笑,心道就算那四个家伙一起上,怕也不能再抓住自己了吧? 除非他心甘情愿,去往书院,或者出云剑宗,甚至是阴阳宗。 只是百花谷,他是打死,也不会回去了。 有一个坑人的赵长老,别说他,连那几个师兄,师姐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得安生。 对面火烧山,与我何相干? 喝了一口羊杂汤,吃了一个肥得流油的羊肉包子,王贤很满意。 想了想,摸出紫金葫芦倒了一碗酒,搁在桌上。 看着老头认真说道:“我师父说我记忆不好,这碗酒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给老头你喝过,这些年,我吃了你不少的包子,这碗酒,算是谢礼。” 孟老头闻言,哆嗦了一下。 赶紧擦拭手上沾着的面粉,走过来问道:“这一碗酒,有讲究?” “有讲究!” 王贤想了想,又摸出十枚灵石搁在桌上。 笑了笑:“今天的羊肉包子我统统买了,你喝完这碗酒,一会儿就关了铺子,过几天再开门。” 一夜过去。 洗漱一番,剪掉一头乱发的少年,唇红齿白,看得老头很是欢喜。 好像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从道观上下来,买包子吃,却又没钱的少年。 不由得感叹地说道:“一转眼,你就长大了,懂事了,真好。” 说完收起了桌上的灵石,也不跟王贤客气。 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灵酒,然后嘿嘿笑道:“都说你师父是神仙,你给我喝这一碗怕不是传说中能让老头延年益寿的灵酒吧?” “差不多。” 王贤掏出刚刚新买的手巾,仔细擦拭嘴角的油渍。 一边笑道:“喝了这碗酒,我包你长命百岁!” “那敢情好!” 孟老头哈哈一笑:“那我就歇息几天,过些日子你再下山,我们爷俩好好唠叨!” 王贤咳嗽一声,坐直身体。 看着老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突然说道:“老头,在你眼里那些修士很了不起,其实在他眼里,他们还不如你自在。” 老头难得一见少年这么一本正经说话。 原本他对这碗酒还有点怀疑,听了这番话后,浑身直颤抖,像是瞬间想起了什么,嘿嘿笑道:“各有各的好啊,你说是不是?” 老头一番话,把王贤也说愣住了。 还了想,还真是的,修仙的想要自在,自在的想着修仙......到头来,谁更自在? 如此这般,直到老头将做好的羊肉包子统统给他打包,连着一锅羊杂汤也给了他。 直到老头关门回家歇息,走在路上的王贤,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第七十四章 赵虎来了白云观 一路低头沉思,想着孟老头说的那番话。 王贤一边寻思着,一夜过去,不知道几个姑娘有没有醒来?醒来之后会不会真的扶摇直上? 想着问问雾月关这个问题,谁知任他唠叨,雾月也没有反应,看来是懒得理他的。 回到小院,张老头已经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正坐在树下发呆。 看着王贤将一锅羊杂汤端出摆上,又拿出一堆羊肉包子,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笑道:“你看看为师,白头发没了,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浅了,一会儿那几个丫头醒来,估计要骂我是妖怪。” 王贤白眼道:“师父赶紧吃吧,吃饱了就去还债,早一天还清,你早一天自在。” 张老头没想到自己徒儿这么着急,比他还急。 想想,点头应道:“等我吃完......一会去......” 说完掏出一枚纳戒塞在王贤的手里,笑了笑:“别说师父不疼你,给你留下一点灵石,先还债,过些日子再把道观翻修一下。” 王贤闻言,怔了怔。 摇摇头道:“想不到前人栽树的事情,师父还没忘记,还不错,看来祖师爷会保佑你。” 老头吃得啧啧出声,不知道是欣赏宝贝徒儿? 还是为了突然得到一大笔灵石高兴。 王贤呵呵一笑。 想了想问道:“那四个讨债鬼呢,要不要喊她们出来吃包子?我今天把孟老头做的羊肉包,统统打包,带了回来。” 张老头摇摇头,含糊不清地回道:“没那么快,估计最快也得明天。” “哦!” 王贤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师父你这年轻了?还是破境了?你还能不能去往神洲,还能不能成仙?” 张老头喝了口汤,笑道:“你猜。” ...... 在剑城,王贤没有最后看到李玉破境的情形,自然也不知道眼前两间厢房里四个少女,会不会真的返老还童? 还是会突然醒来,吓自己一跳? 虽说这事看起来邪乎,想想最后吓坏的肯定是四女的师尊,或者母亲。 雾月沉睡之中,道观里没有漫天黄沙。 王贤干脆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想着自己的心思。 想着在剑城遇到的李玉,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又想着那个骤然轰出一拳,自己替他挡了一剑的家伙,又是谁?为什么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想来想去,一头雾水。 挠挠头,继续睡觉,闭着眼泪琢磨来琢磨去,就是想不明白师父如何去应付那四个女人。 就这样,在躺椅不知睡了多久...... 直到院子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半梦半醒之间,心里一紧。 难道有人在城内盯上了自己? 还是四位少女的师尊收到风声,连夜追了过来?真的不想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吓得立刻坐了起来,警惕望向院门处...... 谁知来人走到院外,又犹豫了一下,瞬间停下脚步。 像是在观望,又好像是在打探道观的老头在不在? 屋檐下的王贤脖子一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开。 他决定静观其变。 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师父,咋办,这要是一会动手,会不会把你这院子毁了? 虽说眼下不差钱,可在他没有找到更多的灵石之前,总不能跟师父一起坐吃山空啊? 突然之间,一只脚踏进了小院的大门。 跟着一声怒吼在他的耳边炸响! “好个小杂役,想不到你杀人之后,竟然一路逃回了凤凰城,你以为逃回道观,我就找不到你了?” 一刹那,小院里杀气腾腾,来人恍若一条黄色蛟龙出现在王贤的面前。 王贤一愣,咳嗽一声。 旋即站了起来,双手负后,仿佛高人一般,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来人,脸上却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冷冷地笑道:“没想到,是你这个叛徒!”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没料到百花谷的内贼赵虎竟然一路找到了这里,看来果然是月牙泉边那些家伙死了不少。 有人将脏水泼到了自己的头上。 赵虎闻言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可转眼一想:就算自己在宗门露出破绽,可一个小小的杂役,凭什么知道自己的秘密? 想到这里,当即冷笑道:“你才是百花谷的叛徒,我奉谷主之命捉拿你!” “你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家伙!” 王贤拍了拍手,望向两间厢房,想着这几个姑娘怎么还不醒来。 嘴里却漫不经心地回道:“实不相瞒,你在我眼里连一只蚂蚁都比不上!还有,我不是百花谷的杂役,是那婆娘不要脸,将我掳去的!” 想着自己怎么也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 想着百里霜陌虐待自己的种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道你百花谷窝里乱,关小爷我屁事? 眼看赵虎怔了怔,王贤又挥了挥手:“赶紧给我滚蛋,真着小爷小情好,今日不想跟你计较。” 赵虎闻言,一时间怔怔无言。 恐怕只有百花谷的大长老,或者谷主大人,才会对自己如此无礼吧? 难不成,眼前这少年之前在百花谷中的那些日子,都是装出来的? 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身上刹那散发一抹杀气。 “找死!” 他突然朝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抑止不住的杀气刹那涌出。 显然,他已经发现五贤在拖延时间,等着老道士的到来! 电光石火,王贤身前的虚空突然裂开,下一刻,眼前电光一闪,骤然出手的赵虎如蛟龙一般,扑上来就是一刺! 雷霆一剑! 这是元婴巅峰之力! 王贤怔了怔,他没想到,百花谷中一杂役堂的小小管事,竟然还有这等修为? 倘若换成之前在百花谷时,面对这家伙,他怕不得将自己虐个半死? “嗖!” 王贤如鬼魅一般,向着院外飞掠而去,顺手摘了一根竹枝捏在手里。 一边喝道:“我怕你了......” “哪里跑!” 越虎一剑刺出,几乎撕裂将虚空撕裂,倒斩过来的一剑,带着一抹夺命的剑气,向着院外斩去! 就在这一刹那...... 就在他斩出一道黑色剑气将要碰到王贤后背的一瞬间,便是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到这一幕,赵虎脸色瞬间剧变,以更快的速度往院外扑去。 人在空中,再斩一剑,瞬间杀到王贤面前! 见到赵虎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王贤心中顿时升起一抹惊讶。 却也没有再退,而是站在之前姜芸儿荡秋千的树下,挥手一挥,下一刻,一缕火焰突然自他的竹枝涌出。 一刹那,仿佛他眼前的虚空都要燃烧起来! 而这时,赵虎的雷霆一剑刚好杀至! “嗤!”的一声! 赵虎这一剑竟然硬生生将王贤斩出的一道火焰撕裂,而这时,赵虎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刹那,王贤手中的竹枝化剑突然斩来! 昙花一现! 这一剑速度之快,恍若一道惊雷,瞬间杀至赵虎面前。 赵虎避无可避,猛地怒吼,竟然手握灵剑再次扑出,要跟王贤硬拼! 一边喝道:“蝼蚁而已!” “是吗?” 王贤一声冷笑,赵虎斩来的灵剑直接被王贤一掌拍飞,一眨眼,竹枝化剑已经没入赵虎的右臂之中! 一股鲜血自赵虎手臂激射而出! 手中灵剑呛然落地。 如被雷击,赵虎石化在原地! 怎么可能,自己被一个小杂役秒杀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道恐怖拳头如雷霆闪电一般轰在他的胸口...... “啊......” 赵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如一块巨石,又好像流星一般向着道观山下疾速坠落而去。 看在王贤眼里,简直比姜芸儿昨天自秋千上跌落,还要凄惨百倍。 直到这家伙重重落在山脚,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之际,王贤才一挑眉毛。 挥了挥手中的竹枝,笑道:“哎哟,百花谷,了不起啊,听说百里霜陌找我师父只是为了几百灵石而已,都跟你说了,小爷我不是你们百花谷的人!” “还有,你身为叛徒就应该有叛徒的自觉,以后不要再找小爷的麻烦,我还有更厉害手段,你要不要试试?” 山下的赵虎不知摔断了几根骨头。 出剑之际还在讥笑王贤是小杂役,这会儿连呼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躺在山脚下,蓦然瞪大眼睛,仿佛白日见鬼一般。 怎么可能? 他还没有看到王贤是如何出手,便被那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轰飞,跟死狗一样,从道观之上,一路坠落。 王贤捏着细细的竹枝,好像握着灵剑若风,晃悠悠返回小院。 道观广场那边,有几个香客听到动静站在那里看热闹。 见到这一幕后,一时目瞪口呆,想了想,冲后山的小院拱了拱手,就像是突然见到老神仙一样。 王贤心思一动,冲山下的赵虎喊道:“回去跟你们谷主说一声,小爷我最近心情时好,时坏,千万别来烦我。” 赵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一口气没顺,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广场上的几个香客一看王贤转身进了小院,当即拍了拍手,往大殿去烧香。 一边嘀咕道:“谁说这里没有神仙,你看那小道士不就是?” “不对,小道士算不上,应该是他师父,那个张老头吧?” “老头只是一个酒鬼,怎么可能是神仙?” “嘘,不要乱说话,神仙的事你也知晓?” ...... 王贤回到小院,怔怔地看着两间大门紧闭的厢房,听着广场上香客们的唠叨。 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心道这一忙,竟然忘记问师父,卖羊肉包子孟老头说的那句话。 竟然是做神仙快活? 还是卖羊肉包子的老头自在? 哎呀!赵虎一来,搅乱了他的心情,原来想着练一会儿剑,瞬间没有心情。 望着山下跟死狗一样的赵虎,喃喃自语道:“去你大爷的,你的罪证铁证如山,竟敢来找我的麻烦。” 话虽如此,心里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大意了。 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泼了自己一盆脏水。 第七十五章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挥手打发了百花谷的赵虎,王贤无喜无悲,就好像赶走了一只盘旋在小院上的乌鸦一样。 再一次,将心神沉入神海的玉璧之中。 随手取出一枚纳戒,看着里面的五彩灵石,发起呆来。 原来,自己并不缺五行灵石,真的是渡劫之后,失忆了。 倘若自己能早些取出这些纳戒灵石,师徒两人也不会穷了好几年,穷得老头不得不把自己卖给几个女人。 这不是锦衣夜行,这就是守着金山挨穷啊!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用一件旧衣裳包裹着的古琴取了出来。 放在桌上,轻抚琴弦,对着它发呆。 难不成,自己还会弹琴不成? 果真如此,那自己的琴道又是谁教的? 师父张老头肯定不可能,老头最得意的不是道法,还是那一手羊肉包子,羊杂汤。 虽说这些年,老头为了自己身体之事,早就不做包子了。 忘川上的孟婆? 也不对,他对孟婆的记忆并不深,再说孟婆的本职是在奈何桥上煮汤渡人,哪有心思弹琴? 九天十地,王贤毫不避讳地想了一遍。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将神海中的忘记碎片仔细翻找了一遍,也没有一个眉目,于是他死心了,不想再费力气了。 指间轻拨琴弦,显得风轻云淡。 “叮咚!” 一声若有若无的琴声从琴弦上响起,倘若不仔细听,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若有若无,不紧不慢,漫不经心。 都不足以形容从王贤指间流淌而出的琴声。 不似春花秋月,倒有一丝冬雪严寒、梅月绽放的清冷之意,骤然闻之愈显高洁清冷,雪竹琳琅,不是天籁,却别有一番意境。 连王贤也不知道,这是母亲儿时,在会文城教他的第一首琴曲《白雪》。 曲调高洁,不是天籁,却胜似天籁,非凡人能品味其中的韵意。 弹着,弹着。 王贤不知不觉中,低吟浅唱起来,母亲教他的那一首歌谣。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 半梦半醒,当下的王贤既不知琴音何为,也忘了为何要吟唱这一首歌谣。 只是知道,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诉说,这是他的记忆。 时值晨风徐徐,随着琴声绕梁徘徊,往不远处的道观大殿飘荡而去,自然也飘进了两间紧闭了三日的厢房。 若隐若现的琴声,伴着咿咿呀呀的歌声,敲醒了沉睡在蚕茧中的少女...... 徐徐睁眼,东方明月惊觉自己的衣裳竟然变大了一圈,不合身了。 惊瞬之间,只得在纳戒中一通翻找,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裙换上,鞋子也变大了,于是又找了一双兽皮靴子...... 看着身边半梦半醒的姜芸,想想,有些惊讶,却没有唤醒她。 而是推开门,站在屋檐下,静静地望着坐在桂树下抚琴吟唱的少年,轻轻地皱起了蛾眉? 这样的琴声,这样的歌声,为何她从来没有听过? 眼前这个眉头轻皱,一袭青衣布履的少女,怎么能弹奏如此奇怪的琴调?唱得如此哀转的歌谣? 听着,听着,少女呆住了。 听着,听着,琴声不再显得迟缓,而是变得幽沉,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试图抚平她起伏不定,有些慌乱的心湖。 听着,听着,仿佛眼前的少年,在跟她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一个关于落雪寒梅,母慈子孝的故事。 好像抚琴的少年当面跟她说:“母亲走了,我很伤心......我曾经以为自己忘了她,却没想到,她一直住在我心里。” 站在屋檐下的东方明月,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一边呢喃道:“那人,你是谁?” 一醉无忧。 神花一现。 神河之水。 三样世间修士终其一生,都难寻踪影的天地宝物,加上雾月的手法,让金丹中期的少女,一飞冲天。 站在了元婴七重的境界,而当下的东方明月并不自知。 只是看着床上的姜芸儿,感觉她怎么变小了一圈,自己的衣裳变大了一些。 并没有发现,明明已经十六七岁的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便回到了十一二岁的光景。 若是张老头在此,肯定也会惊叫不可思议。 就在少女忐忑不安时。 身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一脸迷茫,跟她一样,换了一身旧衣裳的纳兰琉璃走了出来。 少女跟她一样,变成了十一二岁的模样。 只是从一袭白裙,换成了青色的长裙。 纳兰琉璃看着东方明月的模样一声惊呼:“姐姐,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天啦,你返老还童了!” 东方明月叹了一口气:“妹妹,你不是一样?” 两女对望,一时怔怔发呆...... 然后转身望着桂树下收住双手,不再吟唱的少年喝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抬起头来,王贤静静地望着站在屋檐下的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恭喜二位,青云直上,成了元婴境的巅峰修士!” 一刹那,王贤呆住了。 好家伙,两女竟然成了元婴七重的修士。 这在书院和出云剑宗,在同辈修士之中,怕是天骄中的天骄了吧? 应该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了。 有意思。 两女这才回过神来,静静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望着丹田里的一幕,再次惊叫起来。 王贤一挥手,收了桌上的古琴。 捏着衣袖将脸上的泪痕轻轻拭去。 看着两女淡淡一笑:“这一回你们可谓是九死一生,若不是我一个前辈出手,为你们守护,只怕在梦里就爆体而亡了!” “你是谁!” 纳兰琉璃冲了过来,少女的锋芒,这一刻,远比蜕变之前那一刻更加冷酷。 她甚至双指并拢化剑,一抹剑气指向王贤的眉心。 倘若回答有误,或者惹得本姑娘不高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气势。 “你是谁?” 东方明月凝声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想了想,又问道:“还有柳沉鱼呢,她在哪里?” 王贤一愣,卧槽! 你们这是选择性地忘却啊? 他没想到,眼前这两个不省心的少女,竟然只是把自己忘了,却没有忘记彼此? 想了想,又问道:“那么,你们知道这里是何处?” “这里不就是张老头的住处吗?” 就在这时,一脸阴沉如水的柳沉鱼也推门而出。 却在看了两女一眼之后,惊呼道:“你们怎么变成这样,天啦,难不成我也变回去了,不行,我要回百花谷......” 就在三女慌乱,惊喜之际,又齐齐转身望向树下的王贤。 齐齐吼道:“小贼,你怎么会在张老头的院子里,说吧,你是不是偷了什么宝贝?快过来,让我们检查一番!” 王贤闻言笑了。 指着三女身后的厢房说:“你们身后,还有一个最小的家伙,她也算是你们的妹妹,把她喊出来吧。” 既然三女都醒过来了,又齐齐破境。 毫无意外,姜芸儿这会儿,也应该醒来了。 东方明月闻言,转身推开房门,却看到一脸呆萌的姜芸儿,正怔怔地看着她。 跟着一声尖叫:“你们怎么都变小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王贤一看,好家伙,姜芸儿直接回到了十岁那年。 一身修为却蹭蹭直上,比眼前三女还要恐怖,直接到了元婴九重之境。 一时间,看得他麻木之下,想吐了。 你大爷啊,老子拼死拼活,吞噬了魔龙,魅魔之后,才有了这点修为。 你们只是睡一觉,就直青云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不想装了。 干脆冷冷回道:“小爷我来自魔界,人称混世魔王......张老头已经还清了你们师尊,母亲的债,既然醒了,就赶紧滚蛋吧!” 看着四女的模样,王贤决定要继续练剑。 他要成为大剑仙,不对,比大剑仙还要厉害。 定一个目标,在离开剑城之前,先要超过那老剑仙古老头...... 什么千里烽燧,千里沙场,他才不会去那里送死。 他要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登天之路。 想着当初跟师父张老头离开天路时,老头斩开天路壁障的那一剑风采,直到现在,他都记忆犹新。 一时间,小院屋檐下,四位少面容绝色。 树下静坐少年英俊不凡。 在世人眼里,也许只有这样,才是他们心里的神仙眷侣。 只是,四女眼里却再无当年那个要死要活,也要抢回来一起双修的少年了。 王贤看似多此一举地嚷嚷道:“恭喜四位姑娘,一夜蜕变成了凤凰城中的绝世高手,从此不用逼着在下跟你们一起双修!” “以你们眼下的修为,也不用找一个炉鼎吞噬灵力......哈哈哈,此后我们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说到这里,王贤说不下去了。 他怕再说,会突然唤醒某个少女的记忆,那就麻烦了。 自己好不容易,用天材地宝助你们扶摇直上。 只是忘记了一些旧事,自己不是一样,也将前尘往事统统都忘记得干干净净? “胡说!” 纳兰琉璃怔了怔,跟着喝斥道:“就凭你一个渣渣,也配做我们的炉鼎?” 柳沉鱼冷冷笑道:“不要脸,小小年纪,竟然想着跟别人双修!” 东方明月轻轻咳嗽一声,脸红了。 盯着王贤,突然问了一句:“张老头,真的去还钱了?” 王贤只好改变措辞:“不然呢,若不是为了还钱,这个时辰,他应该在道观里给祖师爷上香,替香客们做法事......” 一番唠叨,王贤说得振振有词。 听得姜芸儿心里难受。 犹豫了一下,脸色算不上和煦,也有一丝温柔,上前问道:“你真的想跟我双修吗?你会不会辜负我呀?” “扑通!” 王贤闻言,一下子跌坐在地...... 心道九天十地,怕只有你一个姜芸儿才会如此,明明已经有选择性地将我忘了,还不忘找一个少年双修。 看样子,真不愧是阴阳宗的大小姐。 就在四女跟王贤对峙,一时无果之下。 小院门外,响起了一声咳嗽。 第七十六章 出云一剑 东方明月一脸呆滞。 就在三女想着面前这家伙是谁,怎么敢在她们面前口出狂言之时。 她却想着少年收起的古琴,心道你怎么能弹出这样的曲子,吟唱如此的歌谣,你是谁? 就在四女还在震惊时,院子里却突然出现一位灰衣男子。 就在东方明月想要开口询问,这琴曲来自何处的刹那...... 纳兰琉璃却开口了:“牛师兄,你怎么来了?” 一脸阴沉,手握灵剑的牛奋一愣,望着小了一圈的纳兰琉璃惊呼:“师妹,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纳兰琉璃闻言怔了怔。 随后咯咯笑道:“我喝了老头给我的灵酒,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倒是师兄,你来这里做什么?” 牛奋显然没有想到师妹还有这样的奇遇? 只是,他的使命显然不是来此寻找纳兰琉璃,而是捉拿王贤。 呛啷一声,拔出手中的灵剑,指向树下的王贤。 “我为小贼而来!” 不等四女开口,便一声怒吼:“王贤杀了栖凤书院东方剑,出云剑宗纳兰风云,百花谷柳笑笑,还有阴阳宗的姜山......” 东方明月一脸呆滞,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幽怨的琴音,少年抚琴的身影还未消散。 思绪却被一个惊雷般的名字斩了一剑......东方剑。 少女的呼吸骤然停止。 师兄......死了? 这三个字如一道惊雷落下,那个挺拔如松,剑眉星目的师兄。 那个会在她练剑疲惫时递来灵茶的师兄,那个在她初次探险之时安慰:“师妹别怕,有师兄在!”的人死了? 怎么可能? 电光石火,就算头上一声惊雷落下,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冷冷抬起头,望向树下那个方才还抚琴吟唱的清秀少年。 眼神从迷茫转为空洞,又从空洞中滋生出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 “怎么可能......” 少女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山间飘散的雾气。“师兄......死在你手里?”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支撑她十几年的东西正在轰然倒塌。 凤凰城东方家的骄傲,栖凤书院年轻一代的翘楚,那个说过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j师兄。 ......死在眼前这个抚琴少年手中? 与此同时,纳兰琉璃已经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 “哥哥......死了?” 少女尖叫道,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小院虚空,向着山间而去。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迅速泛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那个总是摸着她的头说“妹妹要乖!”的纳兰风云。 那个在她调皮捣蛋时替她受罚的哥哥,那个答应她长大就教她御剑术的兄长......没了? 就在刚才,她还在为身体的变化而欣喜,想着等哥哥回来要给他一个惊喜。 可现在,那个惊喜永远送不出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变小了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如此陌生,这个世界如此荒诞。 姜芸儿则是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中浮现的是姜山的笑容......那个总说“芸儿最棒!”的师兄,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师兄。 那个答应要带她去北方看雪的人...... “你,你怎么可以......” 少女终于挤出啼血一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撕扯出来的吼叫:“你杀了我师兄?” 她看着王贤,眼前这个小道士,瞬间变成一头狰狞的怪兽。 柳沉鱼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一直阴沉的脸在这一刹那彻底冰封,眼中燃起的怒火几乎要将瞳孔烧穿。 “小贼!” 少女声音嘶哑,每个字仿佛都如刀割一般。“你竟敢杀我师姐......” 柳笑笑,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师姐,那个总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她的姐姐。 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陪她练剑到天明的人......死了? 死在眼前这个少年手中? 她无法接受,拒绝接受。 四女的呼吸在院中交错,急促而混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方才的琴音与歌声还残留在空气中,却已被血腥的现实撕得粉碎。 牛奋看着四女的反应,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但随即被一抹寒冰取代。 他握紧灵剑,剑尖纹丝不动地指向王贤。 继续抛出更为残酷的事实:“四大宗门一行十二人,最后只有百花谷花如玉师妹,跟阴阳宗的陈小玉两人,重伤之下,回到宗门!” “十二人......只剩两人?”纳兰琉璃喃喃重复,忽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少女的身体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那个夺走她哥哥的未知存在的恐惧,也对眼前这个可能手染鲜血的少年的恐惧。 东方明月终于从呆滞中清醒过来。 可清醒带来的是更尖锐的痛楚。 她想起师兄临行前那个清晨,他站在院中练剑,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说:“师妹,这次回来,师兄带你游历四方。” 可现在,他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啊......” 一声凄厉的长啸从她喉中迸发,那不是哭泣,而是绝望的哀鸣。 啸声未落,她手中灵剑已呛然出鞘,剑身泛着冰冷的寒光。 少女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贤,那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荒芜的恨意。 “你若无法解释!”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寒冰一般:“今日必死于此!” 纳兰琉璃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剑,剑尖颤抖却坚定地指向王贤。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天真烂漫,只有被痛苦扭曲的狰狞:“你有什么话说?纳命来!” 姜芸儿咬破了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起身,拔出腰间灵剑,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手中的剑却没有丝毫动摇。 柳沉鱼一声冷哼,灵剑已然在手,剑身上流动的寒光映照着她眼中的杀意:“该死的家伙!” 四女,四把剑。 四个被噩耗撕裂的灵魂,此刻将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全部对准了树下的少年。 王贤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泛起一抹不屑。 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竹枝。 青翠的竹枝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被他捏得如同灵剑若风。 缓缓举起竹枝,指向天空。 “你们见过那一战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话说你们长这么大,可曾见过魔龙?要不要把花如玉,跟陈小玉喊来跟我对质......” 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女悲痛欲绝的脸,最终落在牛奋身上。 一声冷笑:“问问她们,到底是我杀了你们的师兄师姐,还是那头魔龙?话说,我能活着溜走,已是奇迹......” “没想到,这一滩污水,她们最后还是泼在我的头上......” “荒谬!” 牛奋怒吼,向前踏出一步,青石地板在他脚下裂开细纹。“你一个渣渣,凭什么能从魔龙的爪下逃走?”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四女最后的理智。 “多说无益,杀了他!” 柳沉鱼尖叫道,第一个冲上前去。 她已不想听任何解释,不愿再承受哪怕多一秒的痛苦。唯有鲜血...... 仇人的鲜血......才能稍稍平息她心中的烈火。 纳兰琉璃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一剑斩向王贤。 人在空中,她的尖叫声撕裂夜空:“小贼,还我师兄命来!” 东方明月几乎与她同时出手,剑光如虹,直刺王贤咽喉。 她的剑法中已没有栖凤书院的优雅从容,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 姜芸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她也冲了出去,剑招虽不如另外三女凌厉,但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同样致命。 四把剑,从四个方向,封死了王贤所有退路。 剑风呼啸! 杀意凛然! 眨眼间,王贤却在剑光及体的刹那,身形一晃。 他如同一缕清风,从四道剑光的缝隙中飘然而出,眨眼间已掠至院外,停在道观山门处。 他捏着手中的竹枝,看向追出来的五人,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早就预料你们不讲道理。”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如此,我也不用剑下留情了。” 说完,缓缓举起竹枝,对准了追来的五人。 竹枝无锋,却在此刻散发出比灵剑更凌厉的气势。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回家去吧!” 不知为何,王贤突然向着四女笑了笑,转而望着一步而来的牛奋摇摇头。 “来战。”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刹那,王贤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既然此处不留爷,那么便离开凤凰城,与雾月一起,去往更远、更神秘的地方...... 但在离开之前,有些债,得先算清楚。 山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袂。 突然,牛奋冲了过来。 一剑斩来,宛如天塌一般,极其骇人! 身后的四女见到这一剑时,脸色也是顿时为之一变。在她们眼里,面前的小贼根本无法退缩。 于是四人猛地一跺脚,刹那往前冲去! 惊天一剑! 在四女的目光之中,牛奋这一剑直接将虚空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 在如此恐怖的剑气下,王贤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仿佛,下一刹就要中剑坠落。 在她们眼里,只要这一剑斩在小贼身上,当他落下时,只怕整个人直接化为齑粉! 一道闪电,瞬间将牛奋跟王贤连接在一起。 恍若出云一剑横斩而出,将眼前所有一切都要斩碎! 四位手握灵剑的少女明显愣了一瞬,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一道剑芒已经斩到王贤身前。 连王贤也没想到,这家伙刹那爆发出惊人的灵力。 若是换成之前,只怕这一剑斩来他便死了。 无论瞬移,还是将遁符,传送卷轴一股脑拿出来怕都来不及。 而在柳沉鱼眼里,死亡,距离眼前少年是如此的近,眨眼便能触碰。 只是,牛奋的瞳孔猛然一缩。 眼前一抹闪亮袭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局势竟会陡然逆转,稳操胜券的一剑,竟然被王贤手中的竹枝挡下了。 就在他感到不妙,当机立断,准备往后倒掠而出的刹那。 一只小小的拳头,向他轰来。 第七十七章 一拳断风云 牛奋双眼猛地一缩,手中灵剑收回横斩,他准备用保命一剑,斩落这刹那轰来的拳头! 听到王贤舌绽春雷! 隔山打牛! 顷刻间,天地色变,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全部汇聚到他的左臂之中,一道恐怖的力量轰在牛奋胸口。 一刹那,牛奋须发飞扬,衣衫猎猎。 如百花谷的赵虎一样,牛奋像流星一般,向着山下坠落而去。 人在空中,即便被王贤一拳轰飞,这家伙双眼依旧透着杀气。 不甘心地嘶吼道:“杀了他!” “轰隆!” 谁知这一拳的力量,直到他快要跌落山脚的瞬间才轰然爆发。 直到这时,牛雷达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睡意萎靡到了极致,掉落在地,生死未知。 剑起!剑落! 一道夺命的剑芒乍现,却没有斩在王贤的身上。 人在风中,王紧却有自己的拳头,将出云剑宗的高手轰出道观,如陨石一般坠落在山脚。 如赵虎一般,死生不知。 眼前刹那冲击,对四女来说实在是太过狂暴,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纳兰琉璃惊呼道:“师兄......怎么可能!” 原来以为这一剑斩出,王贤必死,谁知却是不可一世的牛奋,恍若巨石崩飞,往山下而去。 又惊又怒的少女,顾不上其他,一剑斩出,向着王贤而去。 “锃锃锃!” 接着又是三声剑鸣,东方明月三女也在刹那间,不管不顾一剑斩来。 “滚!” 王贤手中竹枝化剑,随手一挥。 昙花一现! 风中恍若有青叶落花,随着呼啸的山风,向着四女袭来。 无论她们有什么样的剑招,在强大的实力面前,都无法掀起一丝波澜。 就在纳兰琉璃岣一剑,快要斩在王贤胸口的刹那......忽然被人轰上了半空,跟着如一片风中青叶,摇摇摆摆向着山下飞去。 王贤这一剑的力量毋庸置疑,随手一招,恰到好处。 跟着便是东方明月发出一声惊呼。 姜芸儿尖叫道:“小贼你敢杀我......” “砰!”柳沉鱼跟牛奋一样,恍若石块一样,向着山脚下疾速而去! 四位少女刹那间花容失色,人在空中哇哇尖叫,直呼救命......奈何王贤被四人一番话气得直冒青烟,哪里管得了这一剑的轻重? 望着风中一幕,王贤冷冷喝道:“回去告诉你们的师尊,母亲,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的死,与我无关,有本事找那魔龙去!!” 说完,看出不看向着山下坠落的四位少女。 想着那一日边着被四人掳去时的情形,终于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将手里的竹枝扔向山下,挥挥手,转身离去。 那谁,再会!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四女绝望的惊呼声中,恍若却有一团云雾将她们托住,一双手仿佛摘花一般,将疾速坠落的少女接住。 轻轻地放在地上。 惊魂未定的姜芸儿一声尖叫:“张老头,你终于来了,院子里那个小恶魔是谁?” 张老头急匆匆找到四个女人,还了钱,就是害怕几个少女在道观出事。 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出事了。 东方明月扭头望向道观山门处,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气得她直跺脚:“老头,那小贼害死了我们的师兄,师姐,还有琉璃的哥哥......我跟他不死不休!” 说完,就要继续往山上冲去! 老头伸手一把拉住了她:“所以,他真的遭遇到了不公的事情,对吗?” 以他的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否则王贤回到道观,立刻会将此事说出来。 毕竟两人亲如父子,可以说无话不言。 既然王贤不说,还将四女挥手轰下山来,不对,还没等老头仔细往深处想,只见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 只好上前一探,低声一叹,看着四女苦笑:“还好,活着。” 姜芸儿冲上来,拉着张老头的手嚷嚷:“老头,快去山上将那家伙抓住!” 张老头摇摇头,一手拎起地上的牛奋,拉着东方明月的手,扭头往回走。 一边叹了一口气:“先去城里找个地方,把这家伙救活再说。” 山上,眼下四女怕是上不去了。 别的不说,当年在沙城教会王贤的困阵,回到凤凰城后,师徒两人第一件事情,便是在道观山上山下,甚至小院四处都布置了一遍。 可以说,眼下的白云观就是一个铁桶。 除了他这个师父,谁也上不去,就算四女的师尊,母亲来了,也不行。 只是,这事他也不想跟眼前的四位少女解释。 柳沉鱼偏偏不信这个邪,扭头如一阵清风向着山上的道观而去......“砰!”刹那间被反弹回来。 气得她破口大骂:“有种,你一辈子别下山!” 纳兰琉璃也呆住了,看着张老头喊叫:“老头,这小贼要鸠占鹊巢......” 老头摇头苦笑:“你们不要去惹他,有事等你们师尊来了再说吧!” 四女轮流试了几回,奈何大阵固若金汤,将她们一一反弹回来。 东方明月听了老头的话,心想这事,没准只能让师尊来处理,毕竟眼下上不了山,就算上了山,怕也进不了那座小院。 连张老头也懒得上山,怕不是那家伙太恐怖了? 四女一边走,一边回想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只是一眨眼,比她们修为还要高的牛奋将飞下了山。 只是挨了小贼一拳,竟然成了眼前这凄惨的模样。 疯了。 就在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从山上传来。 东方明月一愣,脱口惊呼:“老头,那家伙的琴道你教的??”她没想到,之前听了一首不知名的。 眼下竟又换成了《阳春》。 听着,听着,她怒了。 不等老头回答,一声冷喝:“小贼杀人放火,还有心情在山上弹奏阳春白雪,他这是以为凤凰城无人能收拾他吗?” 闻言,张头愣住了! 这都几年了,自己这个宝贝徒儿就没有摸过古琴。 不对,应该说没有恢复到化神境的王贤,根本无法将神海中的宝贝取出来,想到这里,张老头这才真的呆住了。 卧槽! 难怪今日出了这事,看来,凤凰城要出大事了。 想到当年在沙城道观下,问道台上的一幕,以王贤的性子,哪里又会将凤凰城的这些大派宗门放在眼里? 几个少女扭头望向山上的道观,一时无比诧异。 要有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安理得坐在小院,弹奏古琴? 最后,张老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拎着牛奋转身离去!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徒儿是被人冤枉的。 这一天,道观只能出,任谁也无法上山。 离开的张老头低声一叹,倒也没有阻止自己的宝贝徒儿。 毕竟他也不想,在王贤恢复记忆之前,被凤凰城的这些家伙祸害。 之前那些事,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事,毕竟男欢女爱对眼下的王贤来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徒儿的心意。 眼前的四女,怕是真的错过了。 想了想,忍不住回头看着姜芸儿问了一句:“姑娘,你会不会后悔,三天前喝下那三杯百花酿?” 还没等少女回话,耳边刹那响起王贤的传音:“师父,不要说。” 老头闻言一凛,瞬间闭上了嘴巴。 果然,剑城的一醉无忧让,真的很神奇。 姜芸儿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老头,我现在是元婴境的高手了?” 张老头点了点头:“纠正一下,你眼下是元婴巅峰之境,往后十年千万不要乱吃灵药,小心撑死你!” 四女闻言齐齐愣:“难道说......” 老头正好拉着东方明月的小手,仔细一探,猛地吓了一跳。 喃喃自语道:“你们身体里的药力,不过炼化了十分之一......切记,往后十年,不要轻易破境!” 只是一番话,让四女忘记了山上的王贤,纷纷开始关心自己的身体。 连纳兰琉璃,也一边想着如何替死去的哥哥报仇,一边想着自己会不会再次破境? ...... 人间苦难,不消说. 当下欢喜,也无人分享。 不管是之前一曲白雪,还是眼下这一首阳春,都不足以形容王贤心里的欢喜。 管他娘的是不是锦衣夜行,还是什么小富即安,总之从今天起,小爷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大不了,拍屁股走人。 毕竟,雾月还等着他变得更强,重塑肉身。 他一次又一次回到凤凰城,也只是为了师父,有了灵石,自然要让师父过得好一些。 至于别人啊,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像师父这样,让自己牵挂的人。 看着桌上的古琴,轻轻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向着风中的师父,喃喃自语道:“师父,你就先在凤凰城待着,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接你。” 风中的张老头一愣:“你要走了吗?你若走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啊?” 想着四女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王贤笑了。 挥挥手道:“我把身上最好的宝贝都给了她们,也不求什么回报呀。” “话说,姫掌柜的一醉无忧让她们彻底忘记了我......月牙泉边的脏水,让她们跟我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 “正好,从此应该没有人想着抓我回去双修,做炉鼎了!” 老头只能点头。 转头望向身边同行四个少女,眉头皱了一下:“你,有话要对她们说吗?” 王贤摇摇头。 想着四女拔剑毅然决然斩向自己的那一刹,不由得笑了起来。 伸出手掌,风中飘来一片青叶落在掌心,这一瞬,他有一种梦回星河的感觉,想要拔出灵剑若风斩向逝去的一瞬间。 沉默良久,才喃喃回了一句:“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身边的四位少女,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突然问道:“嗯,你是说,没有人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徒儿?” 王贤低头,轻轻地抚摸着琴弦。 缓缓回道:“凤凰城,剑城,巨龙城,都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要离开这里,带着师父一起离开。” 张老头猛然一凛,笑道:“你想去哪里?” 王贤伸出手,指向天空竖起大拇指,一字一句说道:“神洲仙界!” 第七十八章 王贤跑了 少年望山静坐,思无邪。 包子铺里的孟老头,等来了他生命中的贵客。 话说孟老头本来只是卖羊肉汤,并不会做羊肉包子…… 直到张老头带着王贤回到凤凰城。 偶尔来此,喝了一碗羊杂汤,从此以后,两个老头来往紧密,走动频繁。于是,张老头便将做羊肉包子的诀窍教给孟老头。 这两年,包子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孟老头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畅。 直到,前几天王贤又给老头喝了一碗灵酒…… 直到四女在包子铺坐下,四女跟孟老头齐齐惊呼,是不是认错人了的一瞬间…… 张老头暗暗给孟老头传音,老头才知道四女喝了王贤一醉无忧,竟然选择性,忘了之前漫天追着跑的少年。 四位少女,没有想到一个卖包子的老头也会返老还童。 只是几天不见,看上去竟然不止年轻了十岁。 孟老头也没想到,快要长成大姑娘的四女,竟然跟他一样……只不过,少女多喝了三杯酒,估计是因为修道的缘故。 还好,还好,大家都变得年轻了。 连张老头斑斑白发,也少了不止一半。 一时间,四女一边哭诉,一边嬉笑。 一边为了师兄、师姐、哥哥的冤死伤心,一边为了自己破境、返老还童惊喜。 唯独忘了,是谁给了她们逆天的机缘。 张老头不说,默认了四女以为这是自己。孟老头也不知道,数月不见的王贤,竟然有了这逆天的本事。 四女当下决定,要请师尊、母亲过来,跟道观上的小贼讨回公道,死去的人,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张老头有些犹豫,不知道这次要不要赌? 如果赌了,自己师徒会不会输得太大? 他不知道王贤是遇到一位来去无踪的世外高人,以至于连他这个师父都看不懂了。 正在和面的孟老头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你确定真的是王贤错了?” 张老头一愣,摇摇头:“错就错了,错了也好。” 如同一声棒喝。 让一个不懂修为、不懂佛道、做包子的老头,如一朝闻道。如果是一个没有慧根的人,根本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两个老头看着眼前又哭又闹的少女,孟老头不懂王贤为何要这么做。 张老头却认为不错,既然无缘相守,不如彻底忘记。 哪怕拔刀相向,那又如何? …… 更远的地方。 云海深处,一位白衣妇人静静地望着眼前云起云落。 耳边,却响起了来自山间的传音。 闻言,皱了皱蛾眉。望向云海某地,挥手间,一道剑气划开眼前云海,向着天际疾斩而去。 嘴角动了动:“我要去一趟凤凰城,你跟我一起!” 说完挥挥衣袖,人已经消失在云海之上。这里,正是百花谷的最高处。 阴阳宗。 百里霜陌正伫立在王贤当日跳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云海,感受着那一抹凛冽的炎炎烈风。 跟身后的姜文铮问道:“这么说……你妹妹在凤凰城一夜之间,突破到元婴巅峰了,这是谁的手笔?” 云雾缭绕,姜文铮看不清母亲的神色面容。 只是缓缓说道:“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就算张老头帮妹妹破境,却也无法抵消王贤杀人的罪孽!” 百里霜陌听到这句话,眼神变得锐利,恍若一把出鞘的灵剑。 这才过去了多久? 那个经脉寸断、不能修行的少年,竟然变得如此恐怖? 只是,她一想到女儿对王贤的执着、认真,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幽幽说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凤凰城……叫上几位长老,一起找张老头去。” 姜文铮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心道这一回轮到你了。 书院。 藏书楼里。一袭墨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高高的书架面前,身后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小声跟她嘀咕。 女子听着,听着,伸向最高处的手却僵在了半空。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 在她看来,做师父的张老头刚刚还了债,身为徒弟的王贤,转眼就在道观山上发威? 虽然她没有想通,书院的弟子究竟是死在魔龙口中,还是死于王贤的剑下。 甚至没有想到,先后两大宗门的人打上门,差一些被少年一剑斩于山脚。 想了又想,她都觉得莫名其妙。 有些事情,她宁愿不知道,可惜偏偏知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天灵体? 就算是一个经脉寸断的人,也能一飞冲天?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站在山上,骄傲的少年。 …… 站在高岗上,王贤第一次,静静地眺望凤凰城。 跟剑城杀气冲天比起来,凤凰城显得秀美,有一种让人平静放松的宁静气息。 这也是他明明已经逃离,却愿意再次回来的原因。 只是,今日发生的一幕,这种难得的宁静眼看就要被将要杀来问罪的人打破。 他可不认为,就凭自己跟师父的力量,能跟四大宗门抗衡。 或者说,他不想将月牙泉边的脏水,再次泼到师父的头上。 一人做事一人担,这才是他的道心。 四大宗门的天之骄女,不问缘由,便可以向自己出剑。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王贤在所有人的眼里,连一只蝼蚁都不如,随手就可以捏死。 不论是书院,还是百花谷。 只要撂下一句话,不论是谁,都会站在他们一边。哪里会在意一个破落的道观师徒会想什么? 一念及此,王贤萌生了去意。 摸着手上的银镯,王贤心道你想沉睡数月,等我离开,这次恐怕不能如你的意,我要提前了。 正好,自己的剑法火候不够,就拿你来凑数。 不管如何,这一次,他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因为一朵神花,因为月牙泉边的一滩脏水,凤凰城乱象已起。 就像天穹之上,在天地间下了一枚棋子,而他,不想任人摆布……就算,他做不了那下棋的人。 站在崖畔一棵老树,取出小刀,然后在树干上轻轻一划,写下一行字。 少年不知愁滋味,失忆之下的王贤便不知道,他这随手一挥,就好像当时站在昆仑之巅,在云端之上画了一道符。 一道平安符。 平安是福。 …… 一场飞来的横祸,让张老头在凤凰城的客栈待了两天。 直到四位少女终于安静下来,直到姜芸儿的哥哥见到妹妹,老头才一个人,背着手回到了山上的小院。 谁知找遍了道观,也没见到王贤的影子。 最后,只在后山崖畔的老树上,看着一道平安符发呆。 脑海里,回响着王贤之前说的那番话:“夜太黑,杀气漫天,没有人能解释月牙泉边发生的一切……” 老人心里,猛然一惊。 心里在想象,在那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在一汪大湖边上,突然出现一头吞噬万物的魔龙…… 前有魔龙,后有十几个夺命追魂的杀手。 一边要从魔龙的爪下保命,一边还要应付背后袭来的一剑,这他娘的道理,跟谁讲去? 这倒好,消失数月的宝贝徒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被逼得一夜消失了。 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老人漠然说道:“如此,便随了你们的心意?” 低头望去,只见山路上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有些发愣。 王贤离开,张老头便打开了道观上山的法阵。 却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回到后山小院,栖凤书院的陌玉先生便带着东方明月,一前一后,往山上而来。 不经意抬头,陌玉望见脸色茫然的张老头。 愣了一下,问道:“我说老道士,你的宝贝徒儿呢,让他跟我回书院去接受惩罚!” 老头正自郁闷,闻言不由大怒。 冷冷一笑:“凭什么?你们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有本事去剑城千里烽燧战场上杀敌,没事别把脏水泼在我徒儿身上。”说完也背着手,转身离去。 陌玉闻言亦是不喜,远远喝道:“你发什么牢骚啊?以为还了我的钱就能随便杀人放火?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做人竟然不讲道理?” 东方明月一看老头生气了,想着这山上还有大阵呢。 倘若老头一不高兴,只怕师徒俩连那小院都进不去,谈什么捉拿小贼? 想了想,拉着先生的手一路飞掠,往山上而去。一边嚷嚷:“先生快点,不能让那小贼跑掉了。” 陌玉也是哭笑不得,且不说宝贝弟子几日不见,竟然青云直上,破了九重境界。 最不可思议的是,四位来过道观的少女,竟然一夜之间返老还童,年轻了不止五岁。 这样的事情,在凤凰城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也是她着急来找王贤,问个清楚明白的原因。 甚至她想将王贤带回书院,想个办法替他扛下月牙泉边那一桩惨案……毕竟跟死去的人相比,活着的修士,谁不想一夜之间返老还童? 更不要说,当时还有一条魔龙,正如老道士说的话,当时情形混乱,又有谁说得明白? 谁知道是魔龙杀人,还是王贤发狂? 师徒两人一路上山,来到后山小院,却没有见到王贤。 东方明月挨着几间屋子翻遍之后,看着张老头嚷嚷:“老头,你那小贼呢?是不是怕我们来抓他偿命?说吧,你把他藏去了何处?” 原想着先生来了,可以先抓住小贼痛揍一通解气,没想到,人没了。 坐在桂树下的张老头失声而笑。 看着少女摇摇头:“不瞒你说,我回来就没见到人。” “再说了,他如今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怕整个凤凰城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以后你想见他一面,怕是难了。” 东方明月闻言,呆住了。 像一根木头杵在原地,怔怔地跟陌玉说道:“先生不好,小贼跑路了。” 张老头气笑道:“丫头你受了委屈知道回家找先生替你出气?我那徒儿受了你们的气,他应该去找谁?” 说完,又跟陌玉苦笑道:“你以为老头是妖怪,却不知道,我跟那四个丫头一样,也是那天夜里,喝了我徒儿带回来的灵酒!” “对了,四大宗门弟子追杀王贤,只是为了那五百年一开的神花,那天夜里被老头我,跟四个丫头吃了!” “啊?” 这回轮到陌玉惊呆了。 拉着东方明月的手问道:“明月,你还记得那天夜里,你们吃了什么?” 东方明月低头想了想,喃喃自语道:“喝了几杯百花酿,还有一锅带着花香的鱼汤……” 老头双手一摊:“听见了,那是王贤带回来孝敬老头我的,没想到这四个丫头运气好!” 陌玉闻言,幽幽一叹:“我不信!” 第七十九章 剑斩黄沙 大约短短一炷香工夫,张老头带着陌玉,东方明月来到悬崖边上, 带着眼前老树上新刻的印痕,喃喃自语:“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看着老树上纵横交错的痕迹,一时没回过神。 陌玉想着突然消失的少年,想着五百年才开一回的神花竟然没了,一时心乱如麻。 张老头看着身边的少女摇摇头。 沉默良久,又将在包子铺里说的话,又讲了一遍:“我不知道是谁帮你们炼化的神花之力,但我要提醒你,神花灵酒,药力只怕要持续十数年......” 东方明月吓了一跳。 看着陌玉问道:“先生,这如何是好?” “是好事,也是一件麻烦事。” 陌玉苦笑道:“这样的机遇只怕凤凰城的修士,穷其一生也难遇上一回......往后十年,你就算躺在家里,也会破境......” “麻烦的是,如此一样,你还要不要苦苦修行,倘若遇到新的机遇还要不要拼了命地去争取?” 张老头闻言,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就好像别人要走二十年的路,你们三天就走完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们还要不要走?” “如果不突破到更高的境界你们怕是无法炼化更多的药力,可是骤然突破你们的身体,经脉能承受得住吗?” 陌玉点了点头:“好比你们的身体明明只是一碗水,却一夜之间涌进了一片湖泊,甚至一条江河的灵气,你们如何承受得了?” 东方明月这才恍然大悟,看着树上的字迹怒道:“小贼害我!” 这一次张老头没有吭声。 或者说,王贤既然选择离开,他便不想让四位少女再记着自己徒儿的好。 好的,坏了,都让少女自己选择,决定。 陌玉却看着老树上纵横交错的痕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她没有想到,偷偷逃走的王贤竟然有心思在悬崖边上鬼画桃符,还留下一行诗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东方明月轻声念道:“这应该是一首诗,小贼杀了那么多人,还想着跟芸儿妹妹好,做梦去吧!” 闻言,陌玉呆住了。 忍不住轻轻地捅了张老头一下,老头一哆嗦,旋即摇摇头。 喃喃自语道:“有些事情,忘了也好!” 陌玉却不这样认为,一声冷哼:“你以为还清我们的钱,就没有人再惦记这个先天灵体了?” 卧槽! 老头吓了一跳,扭着看了她一眼,脱口而出:“难不成,你们还想打他的主意?” “谁知道呢?” 陌玉淡淡一笑,显得云淡风轻。 嘴里却轻声嘀咕:“那几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如此,张老头无语了。 还真的被王贤说中了,四个少女失忆,而且跟王贤反目成仇。 自己的徒儿却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眼看要不了多久,还能再次破境......如此一来,倒成了几个老女人惦记的对象了。 沉默良久,却突然变了话题。 跟东方明月笑了笑:“丫头你以为这纵横交错的痕迹是什么?这是一道平安符,王贤说,平安是福。” “哦!” 东方明月应了一声,随口应道:“难不成,小贼还是一个符师不成?” 咯噔一声。 陌玉心道不好,倘若一个先天灵体的少年,还是一个了不起的符师? 倘若有一天,少年成了神符师,会不会记恨她们? 想到这里,她有些着急了,拉着老头的衣袖问道:“说吧,他一个人能跑去哪里?” ...... 所有人都在找王贤。 却不知道他又回到了大漠,死在师父张老头剑下那个老头......嘴里的风水宝地。 他甚至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在这座墓穴周围布下一百零八座困阵。 所有的困阵环环相连,将方圆数里之地变成了一座大阵。 坐忘之后,他忘了很多事情,甚至忘了以前以引为傲的剑法,却在剑城恢复到化神境的一瞬间。 记起了自己曾经学过的符道。 虽然直到现在,他以为所会的符菉之术都是师父张老头教的。 夜色降临,少年神色平静,躺在当初挖的墓穴之中。 望着渐渐爬上天穹的月牙,望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就像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时间静止的一刹。 趴在神河尽头,那一汪神泉的边上,默默地注视着满天星辰。 突然,沉睡中的雾月开口问道:“我说,难道你还去过那星辰之?” 王贤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 雾月醒来,悬于空中,素白的长裙无风飘曳。 星光伴着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恍若天上的仙女一般。 斗转星移,她的面容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王贤第一次,躺在墓穴里仰望空中恍若巨人一般的雾月,却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 就好像一边仰望星空,一边打量这个神性的女人。 对于王贤而言,眼前的雾水就跟道观里的师父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眼下的雾月只是一团不死神魂。 雾月低头,凝视着王贤如湖水一般湛蓝的眼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笑道:“你这双眼睛不知要害死多少女人,真是可惜那,那四貌美如花的少女,竟然将你视为死敌。” 说完又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凑到墓穴的黄沙。 幽幽一叹:“王贤,我想再跟你说一次,就你这双眼睛,凤凰城,剑城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便会将你定义为魔界之人,你怕吗?” 王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雾月蓦然一笑。 谁知王贤双摇了摇头:“怕,就有用吗?如果我低头,她们就会放过我吗?” “不会!” 雾月突然压了下来,眼看一双烟雾笼罩的眼睛就要触在王贤那一汪湖水之上,却刹那静止在空中。 一声冷笑:“连那四个受了你天大恩情的少女,尚且向你出剑,更不要说她们的师尊,母亲。” “从今日起,王贤,你就是她们,甚至是剑城,巨龙城那些家伙眼里的猎物,甚至不需要给你安上杀人的罪名!” 王贤一脸呆滞。 月光清幽,落在雾月身上,洁白如雪。 女人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一抹不屑,却显得神采飞扬,就好像眼前万里黄沙也只是她曾经踏过的尘埃。 沉声说道:“她们只需向天下宣告,你王贤来自魔界,你就是天下修士的猎物!” 王贤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一些什么? 却又恍若过眼云烟,瞬间消失在他的神海深处。 跟雾月一样,少年深不见底,湛蓝的眼眸中同样有一抹不屑的神情。 淡淡一笑:“剑城的古老头也跟我说过这事,我说倘若有一天我成了世人眼中的魔王,他会不会杀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雾月有一些好奇。 王贤闭上眼睛,缓缓回道:“他说,就算我是魔王,那也是九天十地,独一无二,有可能成为魔神的传奇人物......” 这一刻,电光石火间,王贤仿佛看到神海深处,那一把神剑。 不由得豪情顿生:“等我学会天外一剑,就算一剑崩山,断河,破海,斩神,摘星,亦可!” 听着少年这一番豪言壮语,雾月呆住了。 一瞬间,眼里恍若出现一团雾气,跟这茫茫夜色化为一体。 能在百花谷中绝望之际,遇到这样的少年。 何其幸也! ...... 凤凰城时鸡飞狗跳,连包子铺的孟老头都在替离开的少年担心。 道观里的张老头一问三不知。 还清了几个女人的债,眼下的他就是大爷。 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的掌门,宗主,还是天骄长老,他只是装作看不见,将众人当成了香客一样对待。 最先到来的书院陌玉先生,替老头证明王贤早就离开的道观,不知所终。 就算众人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搜捕,打听王贤的消息。 而这时候的王贤,正在大漠里跟雾月斗得热火朝天。 一招一式,雾月不再留情。 挥手间便是漫天黄沙袭来,隐于风中的剑气,斩得王贤嗷嗷直叫唤,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够,还不够! 王贤让雾月使用所有的招数,将他当成了一头妖兽,月牙湖边的魔龙。 因他知道,凤凰城里的女人,要不要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在这之前,他要变得更加强大。 一连三天,雾月一次又一次见证奇迹。 一次又一次将王贤斩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只是一夜过去,星光落下,月光幽幽,就好似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一样,涌入王贤的身体。 只要太阳出来,又是活蹦乱跳,满血复活。 梦回星河! 昙花一现! 终于,雾月呼到“叮!”的一声,王贤手中的灵剑若风,刺中她用沙粒化所化的暗剑刹那。 雾月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怎么可能,你做到了!” 漫天黄沙滚滚而来,只有一粒是那夺命追魂的一剑! 为了挡下这剑,王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却在这样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清晨。 一剑斩落。 就在雾月欢呼雀跃的瞬间,王贤却瞬间皱起了眉头。 静静说道:“有人来了。” 在他看来,只要师父不吭声,四个少女眼下已经彻底将自己遗忘。 就算有人后知后觉找到这里,也应该是七天之后的事情,没想到,这些家伙来得这么快。 雾月脸色冷漠,语气里透着一股杀气:“你怕了?” 王贤收了剑,拍了拍衣衫上的黄沙。 笑道:“我已经在这里布下一百零八道困阵,我很想看看这些掌门,宗主,连着天骄们被漫天黄沙困住的模样。” 雾月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你好坏,真不愧是张老头的徒儿。” 王贤往四下望去,皱了皱鼻子,嗅了嗅风中的气息。 像是嗅到了某人的气息一般,脸上有些不喜。 就好像,那一次师父斩了那老头,出现在大漠中的气息。 惹得他一声冷哼:“想不到最先找到这里的,竟然是她们” “谁?百花谷?” 雾月一脸茫然无辜,随后化为一缕清风隐身于王贤手镯之中。 一边打趣道:“还是说,那个抓你去阴阳宗,给你喂下合欢散,要跟你双修的姑娘?” 第八十章 阵起,断臂 王贤扭头,神识望去。 离此不过数里地,原来寂静的大漠扬起漫天的沙尘。 沉默片刻,王贤叹了一口气:“她们想多了......那家伙当初将我打下山崖,今日竟杀来了大漠,呵呵!” 雾月心里腹诽,却哈哈笑道:“想想,若是没有他将你打落山崖,你怎么会得到万年冰晶?” 王贤怔了怔。 这才想起,自己身怀五行之冰火之力,却也忍不住一声冷哼。 “他当时一心想杀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正如王贤所言,无论是当日的姜文铮,还是今日的青年,来此都是为了斩杀王贤,哪有什么好心? 雾月神识一路望去,穿过滚滚沙尘,看到了姜芸儿,看到了杀气腾腾的姜文铮,看到了一脸冰霜的慕容雨。 想不到阴阳宗竟然来了数百人。 她不喜欢这些人,一个以双修为名的宗门,就跟尸仙教一样,最为雾月痛恨。 风沙中,慕容雨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跟身后妇人问道:“你敢肯定那小子会藏在这大漠之中?” 眼前黄沙漫漫,她实在想不出来,王贤来此何为? 一身仙气飘飘的青衣妇人沉声回道:“当初我们便是在此发现他,后来被老道士带走了。” 慕容雨点了点头,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声冷笑:“那就好,只要他在这里,今日就算是插上一双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妇人会心一笑:“宗主别急,我总觉得那小子是吃了什么灵药......锁住了纯阳之身,只要抓住他,回去好好研究,终能如了小姐的意。” “芸儿眼下已经不需要他了!” 慕容雨看了身后一脸凝重的姜芸儿一眼,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如意盘算。 淡淡一笑:“她往后十年,既不能修炼,也不能破境,就算天生灵体摆在她的面前,也是一个废物!” 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一个将死,全身经脉不通的少年,凭什么能让自己的女儿一飞冲天? 不仅年轻了五岁,而且只差一线契机就能破境渡劫,成为化神境的修士,这在凤凰城,在阴阳宗,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青衣妇人豪气干云:“一个少年而已,今日便能成宗主的掌上之物!” 一直不吭声的姜文铮突然喝道:“我要杀了他!” 在他心里,只要王贤一天不死,他就会继续做噩梦。 姜芸儿白了哥哥一眼,却一声冷笑:“不许你杀他,我要抓住他......慢慢审问!” 少女没有破境之后的喜悦,她有一种直觉,一夜醒来好像忘了许多事情。 甚至连阴阳宗的师姐,长老,统统都不认识了,除了母亲和哥哥...... 既然张老头不承认,她说什么也要从王贤身上找出答案。 相信,其他三女也跟她一样。 就在这里,走在最前面的探子回报,前方起雾了,无法前行。 青衣妇人飞掠上前,旋即跟慕容雨回道:“宗主,观其气象,我们被一道大阵挡住了,说明我们距离小贼已经不远,估计他也在刻意隐藏气机,我仔细观察,依旧模糊。” “嗯!” 慕容雨挥挥衣袖,笑了。 看着姜芸儿笑道:“事先说好,今日抓住他我要好好审审,你不许胡来,除非他愿意承担杀死四大宗门天骄的代价。” 姜芸儿点点头,她有些无奈。 毕竟这一次的杀戮实在乎她的预料,甚至想不明白,观道上的小贼,凭什么杀了四大宗门的天骄? 毕竟,还有一头魔龙啊! 就在这时,姜文铮突然开口吼道:“贼子王贤,快快出来受死,否则我们杀回凤凰城,拿老道士祭奠死去的同门!” “铮!” 一声剑鸣在漫漫黄沙中响起! 梦回星河破空而来! 还是王贤学了一招皮毛之后,第一次使出这一招! 若不是姜文铮嘴贱,竟然用师父来威胁他,也不会骤然斩出这一剑! 这一剑太快! 就在王贤拔剑斩出的刹那,铭刻在灵剑上的风符刹那激活....... “不好!” 不等青衣妇人惊呼落下,不等姜文铮拔出灵剑,这一抹斩过虚空的剑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 “啊!” 慕容雨一声惊呼,眼前一抹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睛! “啊!”姜芸儿一声尖叫,哥哥欲要拔剑的右臂,从她眼前飞上了天空,不知向着何处落去。 “锃锃锃!” 漫漫黄沙之中,骤然响起一阵铿锵声,像是有无数把灵剑刹那斩出! 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却是姜文铮那只飞出的手臂,一刹那在空中化为漫天碎片,随着鲜血缓缓坠落。 死寂! 所有人这一刻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是他们来袭击捉拿杀人恶魔王贤,这人影还没看到,阴阳宗的公子便被斩落手臂! 慕容雨眼睁睁看着儿子血染黄沙,看着几位长老飞掠上前,替姜文铮止血包扎。 气得她浑身发抖,厉声喝道:“王贤,今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王贤放声大笑:“宗主大人你怕不是白痴吧?当日在阴阳宗,你儿子将我一拳轰飞,差一点死在深渊之下,今日,我只是跟他讨回利息!” “姜芸儿,你也不用发疯,我还没跟你算当日在阴阳宗,你冲我下毒之事,若不是我命大,现在怕已经是你修炼的炉鼎!” “狂妄!” 慕容雨冷冷喝道:“当日若不是我出手救你,你早就死在阴阳宗了!” “你想多了!” 王贤呵呵笑道:“是你女儿掳我去的阴阳宗,还有,我在凤凰城助她一飞冲天,便是你当年花十万灵石救我,这人情我也还清了!” 好家伙! 眨眼间,阴阳宗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小姐身上的惊变,竟然来自这个杀人恶魔! 疯了! 怎么可能? “我不信!” 慕容雨缓缓喝道:“就凭你,也能助芰儿一飞冲天,你自己还是一个废物,如若不然,你倒是出来,走几步给我看看。” 姜文铮回过神来,痛得他恍若野狼一般嗷嗷直吼! 怒气冲天地诅咒:“王贤,你死了,你师父也死了,我要杀了你全家!” “白痴!” 王贤见这家伙犹不罢休,干脆懒得理会。 而是跟固执己见的慕容雨笑了笑:“我给你女儿喝的可是五十万一瓮都买不到的酒,不信,你去剑城打听一下,什么叫作一醉无忧?” “不瞒你说,就算你贵为阴阳宗的宗主,可到了剑城,也不一定能找到那酒铺!就算你找到那地方,掌柜也不一定卖酒给你!” “还有,你们四大宗门的天骄一路追杀我,只是为了抢夺我那朵五百年一开的神花!” “你女儿跟她们四人运气好,那天夜里我将神花煮了一锅鱼汤,被她们跟我师父喝光了!” “想要神花一现,再等五百年!” “轰隆隆!” 恍若天雷阵阵,轰在阴阳宗所有人的头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姐一飞冲天,却是喝了剑城的灵酒,吃了那朵五百年一现的神花...... 闻言,连姜文铮也呆住了! 嘶声狂吼道:“不可能!” “都说你是白痴了!” 王贤摇摇头,望向天穹深处,幽幽一叹:“剑城姬掌柜的百花酿,号称一醉无忧,据说喝过的人会前尘尽忘......” “我买了一瓮,没喝完,带回了凤凰城,剩下的分给了姜芸儿,东方明月,柳沉鱼,还有纳兰琉璃......” “话说,那神花煮的汤,百花酿的灵酒,是我孝敬师父的......是你们四人硬要抢着喝的,还好,酒好像不多,这才让你们侥幸,没的忘记自己的母亲!” 姜芸虽然不相信,却也呆住了。 因为,四女人道观厢房醒来,嘴里依稀有花香。 在包子铺里,四女抱头痛哭,却分明记得那一夜喝了几碗鱼汤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怔怔地说不出话了。 慕容雨自然不信,于是凝声问道:“芸儿,你还记得当初,你把王抓回来的情形吗?” 姜芸儿摇摇头,一脸迷茫:“母亲,王贤是谁?” 好家伙! 青衣妇人,连着痛不欲生的姜文铮,跟慕容雨都呆住了。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一夜女儿为了得到王贤,不惜在药里下了合欢散,少不更事的少女,说什么也要跟王贤双修...... 这家伙遗落深渊之后,又几次三番下到崖底寻找。 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了? 除非,像王贤说的那样,四位少女都喝了来自剑城的百花酿! 想到这里,气得她怒骂道:“王贤,你竟敢给我女儿喝一醉无忧!” 王贤摇摇头:“你也是白痴,莫说你,便是剑城苦修百年的人,也难得一见这样的灵酒!” “我师父当日只借了你五百灵石,你便逼着他卖我,这可是五十万灵石都买不到的百花酿,姜芸儿喝了三杯,你算算,欠了我多少灵石?” “还有那五百年才开一回,还是缥缈不定的神花又值多少钱,为了那朵花,你们四大宗门一十人,从寂幽城一路追杀到月牙泉......” “是不过,他们怕是死不瞑目,我会将这朵神花煮成一锅汤,便宜他他们的小师妹吧!” “呵呵,真是好笑!” 王贤一通嬉笑怒骂,听得阴阳宗的修士目瞪口呆。 连雾气也觉得无比解气。 这一路行来,王贤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终于在这一通唠叨,怒骂之中发泄了出来。 青衣妇人,连着阴阳宗几位长老闻言,也呆住了。 如果像王贤所言,那朵五百年才开一次的神花,真的被四大宗门的少女吃了。 那些死去的弟子,怕是真的死不瞑目! 姜芸儿听着这番话,低头沉思。 难道自己在无意之中,吃掉了那朵神花? 只有几位长老知道,在小姐这样的年纪,只差一线契机就能破境到化神之境,这是旷古未有的奇迹。 就算他们不相信,可是小姐真的返老还童,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 姜文铮却嘶吼道:“不要中了恶魔的诡计,我们死了十人,这才是铁证!” 第八十一章 不肯罢休的女人 一瞬间,所有人瞬间想到死在月牙泉边的姜山,跟重伤之下的陈小玉,还有三大宗门死去的弟子。 正如姜文铮一句话,岂能任由恶魔舌绽花边,颠倒是非黑白? 雾月微微低叹,想象着面前这张犹有稚气的脸庞,想象着阴阳宗那些怨气滔天的修士。 忍不住笑道:“你何必跟她们讲道理?”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王贤已经回过凤凰城,见过师父老道士,既然四大宗门决意不放过他。 大不了,在王贤打不过的时候,带着他跑路! 毕竟,只有王贤离开凤凰城,她才有恢复肉身的希望。 这一天,她真的不知盼了多久,已经有些心急了......特别看到王贤一路高歌猛进之后,她已经看到了希望。 王贤一愣,旋即笑道:“没事,先讲道理,再比拳头!” 收回视线,雾月笑道:“你不放他们进入你布下的大阵,又怎么让他们看到你的拳头?” 王贤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望向大阵边缘,急得团团转的姜芸儿,跟几个跃跃欲试,想着如何破境的长老。 笑了起来。 挥挥手,从容说道:“不急,如果我没猜昏,姜芸儿已经告诉了其他三位......等他们一起到了,再说。” 好家伙。 雾月闻言吓了一跳,暗暗心惊,这是要将四大宗门一起坑啊? 虽然她也知道,倘若真打起来王贤肯定不是她们的对手。 可是,她还是喜欢眼前这样情形。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也好,让她们知道,你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王贤用力地喊道:“慕容宗主别急,等人到齐了,再想办法破阵!” 慕容雨脸色阴沉。 她不想不理会王贤这点小心思,而是扭头往后望去,脸上神情越来越冰冷。 “你以为她们三人过来,就能让我放你一马?想多了,等她们齐聚大漠,你只会死得更快!” 王贤将手中灵剑还鞘,想想回道:“世人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果然没错。” 慕容雨气得骂道:“你就等死吧!” ...... 呜呜,起风了。 风卷黄沙,带来了出云剑宗的纳兰梦璃,师父陈荟茹。 带来了百花谷的柳沉鱼,以及母亲百里霜陌,还有两大宗门数百的弟子和长老。 漫天黄沙,拉着黑压压袭来的人群,只不过眨眼之间,这一片荒凉的大漠眼看就要变成杀声震天的战场。 远远地,姜芸儿看到了柳沉鱼。 忍不住挥手喊叫:“柳师姐,小贼躲在前面......” 正跟纳兰琉璃说话的柳沉鱼闻言一惊,旋即望向前方,却忍不住抱怨道:“师妹既然早来了,为何不去捉拿那恶魔!” “啊?” 姜芸儿一下子呆住了,看了母亲一眼,随后摇摇头道:“这座大阵挡住了我们,百花谷可有符师来此?” 一句话,连纳兰琉璃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找到了杀人恶魔所在之地,却无法上前抓人? 眼前,竟然还有一座看不见的大阵,挡住了阴阳宗的长老,连宗主也无法破开? 怎么可能? 憋了半天,纳兰琉璃总算憋出一句吼叫:“恶魔,你以为躲到大漠深处,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不然呢?” 王贤挥了挥手中的灵剑,冷冷一笑:“我当日跟师父离开这里,回到凤凰城,一天之内被你们四人掳走,这是我的奇耻大辱......” “今日我摆下这座大阵,有本事就来破,没本事就滚!” 纳兰琉璃愣了愣。 回头看了一眼柳沉鱼,又望向远处的姜芸儿,想了想问道:“我们,真的抓过这恶魔,你们跟我一起?” 姜芸儿摇摇头,眼下的她连王贤是谁都忘了,又怎会记住当日抢人之事? 柳沉鱼同样摇头:“我哪见过这恶魔,都是他编出来的!” 雾月忍俊不禁,笑道:“王贤,她们这是因祸得福?还是被你坑了一回?” 在她看来,沉睡三日连破九境,跟一朝醒来,忘记心心念念要双修的少年...... 孰轻孰重,这还真是一件难以取舍的事情。 骤然出声,“来了!” 柳沉鱼的母亲百里霜陌怒了,远远喝道:“王贤我当初好心救你,带你回百花谷,你竟然杀我门下弟子,真是该死!” “还有,你身为百花谷的弟子,却做出欺师灭祖之事,就算老道士也保不住你!” “还不滚出来,受死!” 王贤摇摇头,望向风中一脸怒气的女人笑了起来。 以指弹剑,长吟道:“百里前辈,看来你也是一个白痴!当日是你掳我去百花谷,不是我自愿的!” “还有,我不是百花谷的弟子,我被你扔去做了几个月的杂役,吃的喝的,都是我自己挣的,我可没花你一文钱!” “你门下弟子觊觎的神花,不惜在寂幽城中追杀我到月牙泉......却没想到,最后那神花,被你女儿吃了吧?” “还有纳兰斑斑,那五百年一开的神花煮的鱼汤,你也在道观喝了三碗,要不要给我算一算,你欠了我多少灵石!” “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你们跟东方明月一起,喝了三杯剑城五十万灵石都买不来的一醉无忧,又吃了我用神花煮的汤,你们赔得起这笔钱吗?” “小爷我带回道观孝敬师父的宝贝,便宜了你们四人,还请世个高人帮你们炼化神药灵酒,且你们一夜破境......” “你们竟然带着大队人马来杀我,小心下次渡劫之时......老天降下的罚雷!” 一通唠叨,王贤依旧云淡风轻! 丝毫没有冲上前,跟众人来一场惊天大战的意思。 却听得三女目瞪口呆,听得数百长老,弟子们一时信息量太大,消化不过来而怔怔发呆。 原来三人,不,加上东方明月应是四人。 突然之间,就成了元婴后期的修士,原来是喝了传说中来自剑城的百花酿。 吃了五百年才开一回的神花煮的鱼汤,天啦,这,这怎么可能? “狂妄!” 纳兰梦璃的师父陈荟茹,一声冷喝:“谁能证明那灵酒,神花出自你手?你害死琉璃的哥哥,我要你血债血偿!” 百里霜陌点头喝道:“王贤,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这里是大漠,你无处可逃,乖乖出来受死吧!” 王贤笑道:“有本事破阵,没本事滚!” 闻言,百里霜陌心神巨震。 瞪大眼睛,望向前方,颤声喝道:“怎么可能,张老头在凤凰城,谁能在此布下一道大阵?!” 陈荟茹神色平静,冷冷回道:“不急,等书院长老来了,自会破开这乌龟壳。” 慕容雨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眼前这座看不见的大阵。 双手掐诀,咬牙道:“我慕容雨发誓!王贤,就算神逃到天边,也会亲手抓住你,看剑!” “铮......”一声剑鸣。 刹那风起云涌,大漠刹那剑气冲天。 一剑破空,黄沙飞溅,大阵前数百人瞬间抬头望着这一道斩破虚空,斩开大阵的剑芒,向着黄沙弥漫的深处斩去。 不等众人惊呼,眨眼间又有一剑飞出。 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忍无可忍的慕容雨,终于也向着黄沙漫漫处,斩了一剑! “铮!” 出云剑宗的陈荟茹斩出了第三剑...... 刹那间,大漠上剑气纵横,斩过漫天黄沙,向着王贤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连姜芸儿三位少女,也在电光石火之间,拔剑斩出! 一时间,风沙呜呜直响。 剑气铿锵纵横,哪怕柳沉鱼,纳兰琉璃斩出的剑气,骤然跟数百修士的剑气合为一处之后,恍若在大漠之上,出现一把巨剑。 这一道凝聚了数百人怒气的剑气,刹那汇成一道剑河。 站在大阵之前,百里霜陌高声喝道:“恶魔王贤,看剑!” 站在高低不平的沙坡上,王贤静静地注视着大阵外义愤填膺的人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三人成虎,明知这是一滩脏水,可是泼在我的身上,却变成了正义之剑!” 雾月很想挥剑迎敌。 却笑了笑:“她们是高门大派,人多,自然是她们说了算!” “不尽然!” 王贤挥手之间,仿佛握住了整个大阵,只见眼前金光闪耀,就好像有千万道剑气自沙尘中跃然而出。 雾月神识中的虚空显得一片混乱,纵横交错飞来剑气眨眼间支离破碎。 便是万千成河,在这样一座困阵面前依旧灰飞烟灭,连那铿锵刺耳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看在数百上千的修士眼中,自己斩出的一剑好似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响动,便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漠的天空,响起一声惊叹,充满疑惑,以及无奈。 慕容雨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纳兰琉璃嘴角渗出血丝,不甘地吼道:“这不是人,是恶魔!” 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月牙泉边的那头魔龙。 从活着回来的花如玉,陈小玉二女口中,那一头吞噬天地万物的魔龙,难不成,将前的小贼也变成了恶魔? 柳沉鱼眉头紧皱。 剩下一些不知所措的弟子不得不往后一退再退,退了数十年,然后四处张望。 果然,之前他们站立之地,轰然炸裂。 金光闪耀,好像有无数剑气自黄沙之下刹那而起...... 没有人能防备这些剑气自何而来 惊瞬间有人神情惨淡,面容狰狞,但仍在强自坚定地握着手中的灵剑。 风中,响起王贤不疾不徐的声音:“我说过,想要杀过,放马过来!” 说话间,仿佛沙漠风暴一样的风沙突然停了,连着那些漫天闪耀的金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就好似梦幻一般。 陈荟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在一瞬间微微有些凝滞,不过很快打消了往后退去的念头。 继续往前踏出一步,一剑斩向风平浪静的虚空。 她不相信! 不相信一个经脉寸断,无法修行的少年,不到半年的时间,便能青云直上。 能路她这样的绝世高手一战。 最终这一剑没入静止的虚空之中,来到了王贤的面前。 大阵外,陈荟茹好像看到了这一剑的威力。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觉得今日若不能斩了这凶残的恶魔,自己怕是会死不瞑目! 只有雾月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感觉到王贤在刹那拔剑,然后听到了一声剑鸣! 昙花一现! 骄傲的少年,随手一挥,便轻轻抹去风中一剑。 第八十二章 破阵,再次被困 风过处,吹乱了李荟茹的黑发。 悲愤交加的纳兰琉璃却在一瞬间回头,向着来时的方向望去,喃喃自语道:“师父,书院的人来了。” 话没说完,便向着来人飞掠而去。 人在空中,便忍不住惊呼道:“明月快来,那恶魔就在前面......” 东方明月闻言,一挥手,灵剑刹那拔出,若仙女一般跃上半空,向着前方一剑斩去。 “锃......” 一道剑气长虹斩破虚空,挟着开天辟地之势,看着三大宗门的男女弟子瞬间陷入沉默。 柳沉鱼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这里有大阵......” 姜芸儿摇摇头:“见鬼了,这一剑能伤得了那恶魔,我跟你姓。”慕容雨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不要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威风。 少女娇叱一声,一把灵剑在手,横空而起。 大漠风沙起,一道剑光宛如江河之水倾泻而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一剑将要落空的刹那,王贤挥手间打开了困阵。 一抹若有若无的金光自漫漫黄沙中眨眼即逝,甚至没有人看清眼前的情形。 望向人在空中的少女,王贤慢吞吞地说道:“了不起!” 这一句了不起除了雾月没有人听见。 而人在空中的东方明月,却恍若一道划过天际的长虹,斩出无人匹敌的一剑之下,飞入了众人无法破开的大阵之中。 一瞬间,所有的人呆住了。 除了栖凤书院的人,包括东方明月的师尊陌玉。 看在三派近千人的眼里,之前挡住他们的大阵,连三派掌门,长老无法破开的大阵。 竟然被书院的东方明月一剑斩开,太不可思议了。 一剑斩出,顿时让在场的人都不由抽了一口冷气。 大家在心里面都不由暗忖,书院的少女是不是也是符师? 姜芸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可谓是阴阳宗的天才,之前母亲都破不开的大阵,却被东方明月闯了进去。 这,丢人啊。 “母亲,这家伙太狂了吧?” 在场不论是阴阳宗的修士,还是出云剑宗的长老,甚至百花谷的人,眼看书院的少女如此厉害。 又听到姜芸儿这番话,不少人都纷纷摇头。 连着陈荟茹都不由双目一凝,看着百里霜陌说道:“这家伙不知死活,那恶魔如果这么好对付,也不会跑到大漠里来了。” 百里霜陌脸色冷到极点,整个人杀气腾腾。 更像是一尊杀神,目视身后之人,从东方明月斩开的虚实中,终于将神识跟着冲了进去。 看见数里外,站在沙坡上的少年,露出一抹邪魅的冷笑。 气得一声冷喝:“王贤,你想怎么样死法?让我把你撕裂,还是把你活剐呢?还是切了你的......” 谁知王贤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慢吞吞地回道:“你废话太多了,有本事就过来杀我,别在这里磨嘴皮子!” “不知死活的东西!” 百里霜陌瞬间杀气冲起,一瞬间,本是杀气腾腾的她全身泛起了一抹金光。 当这一抹的金光冲天而之时,只见得虚空“轰隆”一声巨响,百里霜陌一掌拍在地上,掠上半空,跟在东方明月身后,向着大阵飞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以为眼前的大阵已被书院的承生先生所破。 因为,就在东方明月飞出的刹那,身为师尊的陌玉却将神识望向数里外的少年。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身怀先天灵体的王贤。 两人神识在空中相遇,如春风细雨,谁也没有打扰到谁。 陌玉一愣。 传说中那个桀骜不驯,宁死也不做炉鼎的少年,竟然躲到了大漠深处。 面对上千修长老,修士围堵竟然没有再次溜掉。 而是早早在这里摆下一座大阵,等着众人来找麻烦,有意思。 王贤也怔了怔。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书院的陌生先生,一个看起来温如春风的女子。 无论是姜芸儿的母亲慕容雨,还是百花谷的宗主百里霜陌,都没有这样温润如玉的气质。 一袭素裙洗得发白,却没有像慕容雨那样在裙摆上绣上金丝,来彰显身份的高贵。 “陌玉先生?”王贤问道。 “你是王贤?”陌玉淡淡开口。 “我是。”王贤淡淡笑道:“先生想要那五百年一开的神花,来晚了,那花儿被你那宝贝弟子,跟着另外三女吃光了。” “是我。” 陌玉虽然在道观已经听张老头说过此事,此时再听王贤说来,却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五十万一瓮的灵酒,五百年一开的神花...... 两样都是无价宝物,眼前这家伙却当作大白菜一样,送给了四位少女。 若不是东方明月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元婴后期的修为,打死她,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事? 幽幽一叹。 还没等陌玉往下说,陈荟如一声怒吼,冲进了大阵之中。 一边吼道:“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身在空中,却握头喊道:“不要犹豫一起上,今日不杀恶魔,我誓不为人!” 说话间,“嗖嗖嗖!”一阵阵衣袂飘飞的声音响起。 却是无数的长老,弟子跟着冲进了大阵之中。 众人如滚滚洪流,向着数里外的王贤杀去。 一时间,除了陌玉先生,三大宗门的女人都跟着宝贝徒儿一起冲入了大阵之中。 王贤望向落在人群后的陌玉笑了笑:“还好,你那宝贝徒儿眼里的王贤是杀人恶魔,再也不用抓我去做炉鼎了!” 陌玉闻言只觉得怔怔无语。 甚至有一些替自己的徒儿惋惜...... 修为一飞冲天,却跟身为先天灵体的少年反目成仇,究竟值不值得? 就在她患得患失之际,冲在最前面的东方明月如仙女下凡,自半空落下,眼看离王贤不过百丈距离。 少女眼里杀人恶魔,傲然而立。 身上仿佛有一缕缕的魔气弥漫,加上黄沙的衬托,换了一袭黑衣的王贤,更像一个恶魔,直接无视了她。 “恶魔,我看你今日还能往哪里逃?!” 看到仇人就在眼前,东方明月脸色一变,跟在身后惊呼道:“琉璃妹妹快来,不能再让他跑掉了!” 就算是来自四大宗门的弟子,闻言也不由为之脸色一颤。 感受到东方明月身上惊人的帝息,不论是百花谷,还是阴阳宗的弟子更是抽了一口冷气。 甚至比东方明月稍长几岁的师姐,她们师妹的修为简直太恐怖了。 “这家伙也太自不量力了,四大宗门齐聚,他不死才怪。” 来自阴阳宗的修士幸灾乐祸地说道:“书院的先生也来人,今日断不能再放走这恶魔。” “怎么可能?我们这么多人。” “快点,不能再让他跑掉了。” “冲上去,替死去的师姐报仇!” 电光石火之间,纳美丽琉璃冲到了东方明月的身后。 后面跟着咬碎银牙的姜芸儿,跟一脸阴凉的柳沉鱼。 四女在凤凰城的道观上吃了一个大亏,若不是张老头出手,就算不是重伤,也得脱一层皮。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好像从漫漫黄沙下面爬起来一样,王贤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沙。 望向飞掠而来的四女,悠然地说道:“别急,好戏还没开始呢。” “去死!” 一见王贤如此狂妄,柳沉鱼一声怒吼,瞬间扑了过来,一刹那,快到让人不敢想象。 电光石火,瞬间斩出的一剑,眼前就要落在王贤头上。 如此的速度,刹那一剑,不论是谁,都为之变色。 这一剑没有招式的变化,也没有玄妙的符菉加持,只是纯粹的速度,快若闪电甚至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姜芸儿一声惊呼,跟着也斩出了手中灵剑,还有怒火冲天的纳兰琉璃。 四位少女,四把灵剑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便骤然斩出,来到了王贤的跟前。 然而,面对四女的死亡一击,沙破上的王贤巍然不动。 生死一瞬,王贤一挥手,眼前金光铮铮直响,好像魔王醒来,挥手之间镇压天地。 “锃......”铿锵声响起。 四道剑气重重斩在王贤的身上,看在四位少女眼里,恶魔就要鲜血四溅...... 然而,王贤并没有被斩飞,也没有鲜血四溅。 而是依旧屹立! 面前的阵法再次激活,王贤宛如世间无法撼动战神。 跟肢下的大地化为了一体,恍若杀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道剑气斩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撞在一座看不见的神钟之上,只是发出铿锵的声音。 姜芸儿一下子呆住了。 少女眼里的恶魔周身金光闪耀,她斩出的必杀一剑,好像瞬间斩歪了,不知落在了何处? “想要杀我?” 王贤淡淡一笑,在四女还没回过神的瞬间,一步踏出,于电光石火之间,挥手一剑。 昙花一面! 没等四女看清楚,她们师尊,母亲斩来的一剑,同样在恶魔的面前止步。 漫天剑气,在王贤身前十丈止步。 陌玉脸色大变,瞬间往前掠过,一步踏出,恍若越过了天际......身后拖着一抹残影。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茫茫黄沙,来到了四位少女身前,与王贤拉近了距离。 “想要我的命?”王贤了。 恍若鲲鹏呼啸,望着滚滚而来的人群,眼前就要将天堑抹去的四位宗主长老。 一百零八道困阵再次激活,漫漫黄沙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万道金光,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困阵激活的金光。 陌玉愕然。 一刹那,她来不及再次掠过虚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光闪耀,大阵再起。 她的度够快了,然而,王贤比她更快。 “嗡......” 所有困阵激活的瞬间,上千惊叫之声响起。 陌玉,慕容雨等人就像是重重地撞在一座看不见的金钟上面,硬生生将已经迈出的一步,又收了回来。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不由抽了一口冷气。 一时间毛骨悚然,感觉到不可思议。 只有之前被挡下的修士,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合着之前大阵并不是书院的天这娇女一剑斩开的。 他们都被不远处的王贤骗了。 “我们上当了!” 此时出云剑宗的天娇双目一凝,盯着已经不到百丈距离的王贤,不由神色一凝,喃喃喊道。 “小畜生,你把我惹怒了!” 此时,李荟茹一声厉喝,手里的灵剑刹那往前斩出! 剑鸣声中,只见斩过虚空的剑气竟然一分为四,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斩向沙坡上的王贤。 第八十三章 各显神通 “这是什么?” 看到眼前一幕,有修士喃喃问道。 眼前变化太快,还没等他们看得仔细,破空一剑化四,已经斩到了王贤的面前。 就在生死一瞬间,沙坡上的王贤“嗡!”一声中。 身后突然伸出四条手臂,每只手臂都握着一把灵剑,一时间雾气弥漫,仿佛真正的恶魔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家伙真是恶魔!” 来自百花谷的一位女子摇头说道:“这不是幻象!是真实的...” 身为天骄,她看得很仔细,在阳光照射下,不可能是幻象,更不可能是妖法......她可以肯定王贤就是恶魔。 “这是传说中来自魔界变身术,能以一化四,四个恶魔的力量一模一样!” 一位了解魔界传说的书院长老,望着沙坡上的王贤吃惊地说道。 “没想到,传说是真的......先天灵体竟然入魔了!” “杀了他,不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一起动手啊!” 听着风中的议论,在场的长老修士不由心里一凛,一个恶魔已经够可怕了。 四个恶魔一起出手,意味着什么? “小贼,受死!” 眼看着王身身后生出四条手臂,姜芸儿终于忍无可忍,就算被困在原地,也在瞬间冲上半空,一剑斩出! 四女联手,宛如空中落下四道闪电,向着王贤斩落! “轰隆隆!” 剑气纵横,随着一声巨响,众人终于看到漫天飞溅的黄沙,将恶魔笼罩了起来。 就好像四道剑气化为一张剑网,将王贤团团围住,然后将其千刀万剐! 甚至无数少女眼里的少年,下一刻就要变成面目狰狞的恶魔! 连王贤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多了四臂! 雾月一声轻叹:“今日不可恋战,玩一会儿就跑路吧!” 虽然她也知道王贤不会轻易低头,也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胆大包天,将所有人放进了大阵之中。 一路杀到离他不数十丈距离之地。 这样的距离,对于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来说,只是一剑的距离! 以王贤跟她当下的修为,根本无法抗拒。 情急之下,只好幻化出四条手臂,替王贤挡下了四女骤然斩来的一剑。 王贤闻言,心里一凛。 就好像酒醉之人,听闻噩耗猛然回过神来。 轻轻地回道:“我知道了!” 对于逃跑的路线,王贤没有计划,这一切他相信雾月会替自己安排好。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沙坡上的黑雾黄沙渐渐散开。 一手握剑,四臂消失的王贤静静伫立。 浑身上下没有一道剑痕,更不用说什么鲜血淋漓了。 “这怎么可能,他竟然没事!”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四位少女都是元婴境后期的修为,这恍若闪电的一剑,五贤如何接下?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可能,那小磨才多大,怎么能挡下四位师妹的合力一击?” “对啊,这四剑看似凌乱,却也封死了那家伙所有的退路!” “小声!听长老们怎么说!” ...... 无数人在这一刻惊呼自己为何再次被困住,无法挪动的当下,又齐齐为眼前发生的一幕嚷嚷不停。 所有人都认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王贤断然不可能接下四位少女合力一击。 “轰!轰!轰!” 一瞬间,不甘失败的四位少女。 即便被困,也是距离王贤最近......甚至不到二十丈距离的东方明月四人。 眼睁睁望着近在咫尺,却连恶魔的衣角都没有掀飞,简直要气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握灵剑的王贤,宛如是一下子复活过来的魔王一样,不仅挥手破去了他们斩出的一剑。 甚至,眨眼就像是变成了一尊无敌的恶魔。 “可恶!” 姜芸儿情急之下挥手间一道闪电飞出...... 东方明月像是心有灵犀刹那斩出缥缈一剑,柳沉鱼也在电光石火间合力斩出翩若惊鸿的一招...... 还有纳兰琉璃手中的轰天雷,不管不顾地扔了出去! 不等上千长老修士们回过神来,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一团粉色的迷雾在爆炸声中将王归山笼罩住...... 风吹过,身后不远处有阴阳宗的长老惊呼道:“小心,屏住呼吸!” “啊!” 有阴阳宗的弟子尖叫,谁也没想到情急之下的姜芸儿竟然使用了媚药,在轰天雷的爆炸声中,一抹淡淡的香甜,向着四处飘散开来。 这一刻,所有人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刹那屏住了呼吸! 而这个时候,那让人闻之色变的迷雾,那要人性命的轰天雷,却没能将王贤淹没。 沙坡上的方寸之地,仿佛化作了绝对的真空,不对,应该说是如恶魔一样的王贤,像是站在另一方世界,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一幕。 任凭轰天雷爆炸,任凭阴阳宗的迷烟飘散。 只是挥了挥衣袖,风中这粉红色的迷烟一下子化作了一条条丝线,向着困阵中的长老,弟子而去。 困阵之中,不论这些人如何挣扎,也在一刹被骤然袭来的迷雾吞没。 而且,一条条粉色的迷烟如同附骨之蛆,根本摆脱不了。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 大漠上响起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嘶吼,至少有一半人中招了! 这不是普通的迷红,这是阴阳宗的秘药,世间无人能解! 眼看就在大乱,不,应该说是姜芸儿害人不成,反害了四大宗门一千多长老,弟子。 身在困阵之中,所有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连姜芸儿也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恶魔一样的少年竟然在这个时候露出一抹邪恶的冷笑。 眼看东方明月脸颊绯红,纳兰琉璃双眼就要喷出火来,连柳沉鱼也中招了! 除了那些一刹那屏住呼吸的长老...... “轰隆!” 天空中再次响起两声并不十分响亮的爆炸声。 却是阴阳宗的宗主慕容雨,惊瞬间引爆两颗带着解药的轰天雷,在天空中爆炸......药雾缓缓落下。 风吹过,落在一百零八道困阵之中。 “坐下,凝神静气,我助你们摆脱困境!” 万般无奈之下,慕容雨只能亲自出手,为中招的长老,弟子们解困。 否则,今日恐怕要惹出无法弥补的大祸。 听到母亲这番话,姜芸儿顿时无力跌坐在黄沙上。 怔怔地指向沙坡上的王贤,尖叫道:“你为什么没事,可恶,你为何还不去死!” “意外吗?” 王贤没有理会姜芸儿,而是跟慕容雨淡淡一笑: “当日,你女儿给我下了媚药......她怕是没想到,从那天起,你们阴阳宗所有的手段在我这里,都将成为笑话吧?” 这事,慕容雨再清楚不过。 望着跌坐在地的女儿,慕容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嘶吼道:“王贤,今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没想到王贤竟然在所有人面前,将女儿的伤疤揭开。 而当事人姜芸儿连王贤都忘了,哪里记得自己曾对这家伙做过什么? 别说她,连着东方明月,柳沉鱼,纳兰琉璃三女也是从道观醒来的那一刹,便彻底忘记了曾经要追杀的少年。 什么先天灵体,什么双修,什么道侣。 在她们破境醒来的那一刻,便将这些近往一剑斩断。 百里霜陌叹了一口气,她也没有想到两位少女竟然如此决绝,不惜使出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也要跟王贤一战。 当下扭头望向李荟茹,冷冷喝道:“我们合力,破开这座法阵?” 陌玉皱了皱眉头,她也没有想到大漠中的阵法,竟然能随王贤的心法变幻,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望向沙坡上的少年,她突然冷冷一笑:“王贤,你这阵法我们合力可以破开!” 王贤点了点头,自嘲一笑:“你们人多,势大,挺烦人啊。” 就在这时,雾月突然跟他嘀咕了一句。 王贤闻言一惊,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却没有反对。 而是看着陌玉笑了起来,接着说道:“陌玉先生,大漠无边......只要我想走,你能留下我吗?” 东方明月一听,呆住了。 她没有想到,沙坡上的恶魔竟然直接无视了她们四人,而是跟师尊聊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一千多长老、弟子,有一半人跌坐在黄沙上运气排毒,根本无暇去拦截王贤。 反倒是柳沉鱼觉得有些无趣,一声厉喝:“恶魔,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往哪里跑啊。” 王贤一愣。 旋即跟陌玉招了招手:“陌玉先生,我师父应该已经还清了你们四人的债.......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有什么脏水冲我来!” 说完,又指向脚下的黄沙,笑道:“我在这里布下了一百零八道困阵,虽然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却也能让你们头疼上一阵子......” 说完,不等陌玉回过神来。 不等慕容雨再次发作,也不管李荟茹怎么嘶吼,反手一道光芒向着百里霜陌飞了过去。 “嗖!” 百里霜陌反手接住,仔细一看,却是一枚纳戒。 她呆住了。 王贤嘿嘿一笑:“我说谷主,虽说那一夜你在客栈里替我解围,可是我依旧不想做百花谷的弟子......” “你逼我在百花谷做了几个月的杂役,我没花过你一枚灵石,这是事实吧?” “算了,过去的破事我不想再提,这里面有两块传音玉......你有空仔细研究一下,看看死在秘境中的五位弟子,究竟为谁所害?” “想不到啊,百花谷中的长老,竟然跟尸仙教的人勾结......他们害死了你的弟子,最后那朵神花,却被你们四位宝贝徒儿吃了,这是不是天意?” “不要谢我,我是你们惹不起的魔王......” 说完,不等百里霜陌回过神来,王贤收起手中的灵剑若风,扭头狂奔而去! “啊!” “不好,恶魔要跑路了!” “不能让他跑了!” “小贼,我跟你没完!” 任谁也没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恶魔,竟然扭头向着西边,往大漠深处飞掠而去! 气得慕容雨仰天嘶吼道:“王贤,你跑不了的!” “你来追我啊!” “王贤,我不杀你,誓不为人!”陈荟茹气得直跳脚,转身跟身边的百玉喊道:“先生,我们一起出手,破了这个乌龟壳!” “轰轰轰!” 一刹那,茫茫大漠响起一阵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王贤竟然真的跑了! 第八十四章 狭路相逢 雾月不怕慕容雨三人,但是书院的陌玉先生来了。 在她看来,就算自己出手,肯定打不过书院的陌玉,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王贤被四个女人一巴掌拍死。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强大的阵法,也终有破开的一刻。 难不成杀光了这些人,在凤凰城立一座山头?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也不是王贤当下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她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王贤。 根据记载,凤凰城一路往西的大漠深处,便是无人能逾越的魔界界壁,千百年来,无一人能穿过。 她想看看,创造出无数奇迹的少年,能不能再一次给她惊喜。 所有的退路都被四大宗门堵死,除了身后通往魔界的路。 在她眼里,世人眼里的地狱,未必不是她和王贤的天堂。 果然,在王贤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漫漫黄沙之上,引发了巨大震动。 数十位,上百位长老,跟着宗主掌门之力齐齐出手破阵。 一时间,大漠上黄沙滚滚,杀气冲天。 眼看要不了两个时辰,王贤布下的困阵就要崩溃。 而这时的王贤,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显然不感兴趣。 因为雾月告诉他,接下来的路,更难了。 两人都没有选择。 抬起头,王贤望向天空高处。 这一刻,他觉得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 一路狂奔。 一天一夜。 王贤追逐着星辰日月,却渐渐偏离了方向。 直到,直到雾月提醒:“王贤,有人赶在了你的前面,小心!” “谁?” “陈荟茹!” “卧槽,怎么是她?” “不然呢?” 王贤一边嘀咕,一边抬头往前望去,却瞬间惊呆了。 “铮!” 拔出手中的灵剑若风,抬臂指向前主百丈之处,高声喝道:“出云剑宗了不起啊,我赶时间,我赶路!请让开!” 当下,陈荟茹也在四处寻找王贤的踪迹。 却骤然听闻风中传来的嚷嚷,儿子然一凛,瞬间转过身来:“王贤,你是!” 电光石火之间,她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跑啊,我数到十!” “一,二,三......” “十!” 王贤却不等她倒数到十,直接喝出最后那个字,对着百丈外的女人,猛然一剑斩了过去。 昙花一现! 出手,就是最强的一招! 一刹那,在他跟百丈外的陈荟茹之间,恍若风吹过,一片花瓣如闪电一般,向着前方飞去...... 陈荟茹也没有退却,而是恍若闪电一般,向前迅猛扑去。 王贤一愣,他没想到这女人不退反进,疯狂扑了过来。 一身气势瞬间攀升到恐怖的巅峰,怒喝声中,如他一般挥出了手中的灵剑,往自己斩了过来。 眨眼间,陈荟茹脚底的黄沙,被这位出云剑宗的长老踩踏之际,崩裂出一道沟壑。 这一剑,便是雾月出手,怕是无法挫其锋芒。 这是她苦修百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数不胜数。 最终能够从出云剑宗长老中脱颖而出,成为四大宗门高手的原因。 眼看这一剑就要落在王贤的胳膊上,将他的手臂瞬间斩断,如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 陈荟茹甚至发出一声欢呼:“小贼,我看你这一回往哪里逃命!” 她甚至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杀人魔王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在她看来,眼前的王贤没了大阵的依仗,可依旧执意不退,在她面前简直就是找死。 可王贤还是想要试一试。 自己既然有副堪比魔王的躯体,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剑。 很快,只是眨眼间,便有了答案。 昙花一现,在陈荟茹这样的高手面前,果然只是支撑了眨眼功夫。 便真的像飞花一样,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可王贤也不愿就此溜走,当下一声怒喝。 在陈荟如斩落自己手臂的刹那,脸上突然焕发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看在陈荟茹眼里,不,应该是她下意识的直觉中,王贤身前的体内刹那一变。 就好像之前向着王贤滚滚而去的洪水,原来气势滔天,要将眼前的一切冰冻、化为一块寒冰斩落的刹那...... 自己却恍若有一种错觉,好像时间静止了刹那,然后回到了斩出绝杀一剑之前的惊瞬间。 在她眼里,王双臂皮肉翻开,手臂落地却不见丝毫鲜血。 与此同时,那一道势不可挡的剑气,将王贤身前身后斩出一道数十丈的沟壑! 漫天黄沙飞溅的刹那,却静止了下来。 “梦回星河!” 王贤轻轻地呢喃一声,手中的灵剑若风借着雾月的力量,就在陈荟茹灵剑将要斩落的刹那,悄然斩出。 按说陈荟茹的境界比雾月要高得多...... 只是,她却没有领悟法则之力。 天外一剑,对雾月来说同样没有领悟法则之力的她,只能借着王贤的力量才能使出完整的一剑。 昙花一现! 梦回星河! 陈荟茹当下的错觉是对的,因为时光倒流刹那,回到她之前挥剑欲斩、未斩之际。 就在他感觉到不对劲的刹那,一道掠过时空的一剑,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如镜花水月,将她绝杀一剑轻轻抹去。 “铛!”的一声! 一道剑气斩在她的灵剑之上,刹那将她撞飞数十丈。 铭刻着道家符箓的灵剑,剑身上云纹刹那激活,剑光流转之下替她挡下了这一剑,却也将其撞飞。 铿锵声中,她不得不一退再退。 最终这一道精心铭刻在灵剑上的符菉,被这一招梦回星河斩得一切为二。 只有一缕略显黯淡的剑芒,依旧在风中闪烁。 漫天飞溅的黄沙轰然落下,不远处,一袭黑色麻布素衣的少年,握着手中的灵剑,静静地望着她。 像是早就有这种预料的雾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呢喃道:“还要战吗?” 王贤使出这一招之后,只觉得一身灵气都快要耗尽了,给人的感觉非难难受。 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神情,而是自言自语道:“前辈,能否就此收手?” 闻言,陈荟茹一愣。 她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剑,震惊了,却也没有退缩的意思,而是皱眉道:“你以为自己会一点邪魔外道,就能赢了我?” 王贤摇摇头,无奈苦笑道:“不然呢?” 陈荟茹猛然一惊,用力握紧了手中灵剑。 王贤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摇摇头道:“你杀不了我,也不要逼我,真的!” 陈荟茹摇摇头,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冷冷一笑:“放屁!你倒是跑一个给我看看啊?” 王贤同样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笑了笑:“师父曾经说,惊天动地的壮举,我做得多了去,就算今天跟你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你那些同门也不会知道。” “啧啧啧,你不要这样看我......当初是你的宝贝徒儿想了掳我去做她的炉鼎,好不容易等她忘了我......你,你不要想着找我的主意!” 说到这里,王贤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脸上神情变得异常难看。 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眼前这个女人抓住,然后带去某个地方...... 陈荟茹一听,不知怎的,脸红了。 望着不知是胆怯,还是被自己吓得连连后退的少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手中的灵剑指向前方,冷冷一笑:“你跑啊,看看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 雾月闻言,直接无语。 心里直想骂真是一个不要脸的老女人,竟然想着老牛吃嫩草! 王贤自然不会如了陈荟茹的意,毕竟他当初连姜芸儿都没有从,更不要说眼前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女人了。 不等雾月开口,手中的灵剑骤然斩出,一道斩破虚空的光芒横推而出,欲将眼前的一斩碎! 昙花一现! 这是莫名其妙的一剑,甚至出乎陈荟茹的想象。 原以为王贤已经放弃抵抗,没想到没等自己的话音落下,对方竟然再次出手...... 眨眼间,她明显愣了一瞬,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剑芒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身上。 刹那一剑,王贤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不管是一剑飞花,还是一剑惊鸿,他都决定拼了。 就算重伤逃走,他也绝对不做炉鼎。 眨眼之间,陈荟茹瞳孔猛然一缩,完全没有想到局势竟然会忽然逆转。 稳操胜券的她,此时竟然要面对王贤的反扑,真是笑死个人。 一道剑芒,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乍现的剑芒,在陈荟茹眼中如微风拂柳——对她这般合体境的大修而言,寻常剑光连护体灵气都难以撼动。 可就在她凝神静待风中那一声象征交锋的剑鸣时—— 手中那柄温养了三百年的“秋水”灵剑,却传来一股浩瀚、冰冷、近乎绝对的阻力!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 陈荟茹道心剧震,背后寒意炸开——那不是雪山,是死亡本身矗立在眼前! 她身形如被无形之力拉扯,脚下云步疾转,衣袂裂空声中,人已倒掠三丈! 身为出云剑宗长老,她历经生死之战不下百回,这份近乎预知的危机感与决断,曾数度救她于绝境。 可这一次,她退,那道剑芒却根本未曾追逐—— 因为它早已不在“此刻”。 它消失在她眼中,却同时出现在她身前。 拈花一剑。 雾月教王贤天外一剑的第三式,也是最缥缈、也是最致命的一剑。 不斩现在,只斩未来。 陈荟茹瞳孔骤缩,视野中王贤手中的“若风”灵剑明明还未抬起,另一道清澈如朝露、凛冽如玄冰的剑光,却已静静贴至她的眉心前三寸—— 就像仰望夜空时,瞥见天边雷光一闪,你还来不及闭眼,惊雷已劈落头顶! 时空在此刻失去了秩序。 “啊——!” 惊骇到极处的尖啸从喉中迸发,合体境修士的全部潜能轰然爆发,陈荟茹根本无暇思考,右手虚抓,灵气凝成一道炽白剑罡,朝着那一道不该存在的剑芒硬撼而去! 第八十五章 缠斗 这是她三百年修道生涯淬炼出的战斗本能,也是眼下唯一可能正确地应对。 可她心中却同时升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自己堂堂合体境,足以在一方开宗立派的存在,亲自出手抹杀一个后辈,本应如碾压蝼蚁般轻松。 此次前来,明面上是为宗门弟子复仇,实则更是为了传说中的先天灵体。 可是,王贤为何不逃?为何眼中没有恐惧? 甚至,为何他的剑......比自己的念头还快?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若九天钟碎。 陈荟茹手中以本命灵气凝成的剑罡瞬间炸裂,而那柄陪伴她数百年的秋水剑,脱手冲天而起,化作一点寒星没入云层,再也感应不到。 她右臂衣袖尽碎,整条手臂布满细密血痕,仿佛被无形剑气千刀万剐。 更让她道心几欲崩溃的是—— 她分明还没挥出那一剑,对方的剑却已经斩落。 不是快。 是她的“现在”,撞上了对方早已斩出的“未来”。 剑芒散去,王贤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处,若风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 那是陈荟茹虎口溅出的血。 少年眼中无悲无喜,只静静地望着她,如同望着一枚过早凋零的秋叶。 陈荟茹踉跄半步,喉间腥甜翻涌。 气急之下恨不得破口大骂! 就好像,自己不是来狩猎的猎人。 而是早已闯入王贤早已布下,就跟凤凰城外那些环环相扣的困阵一样。 望着同样是一脸震惊的王贤,陈荟茹气得一声怒吼:“恶魔,你给我继续装啊!想不到,你以为一道区区的困阵,就能难住我吗?” 雾月犹豫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问道:“这,这真的可以吗?” 她实在想不明白,王贤在疯狂的逃命途中,在跟陈荟茹狭路相逢拼命之下,还能从容在此布下一道法阵。 王贤没有理会她,而是跟憋红脸,怒不可遏的陈荟茹笑了笑:“呵呵,我知道困不住你!” “不过,这一道困阵至少可以将你拖上两个时辰,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雾月闻言,恍然大悟。 果然,在跟强大到可怕的对手过招之下,一味拼命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看了一眼困阵中的女人,心中感叹,这一招真好! 跟一个符师拼命,简直就是防不胜防。 就算王贤只是用一道困阵,却也让出云剑宗的长老明明气要死,却偏偏拿这家伙没有一点办法。 王贤手握灵剑,然后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打量有没有人追上来。 一边继续说道:“我已经怕了你们,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陈荟茹冷冷笑道:“你说呢?” “好吧!” 王贤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有些事情,确实难以改变!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看来,你们的理由不只是替死去的人报仇!” 说着,他微微一笑。 却暗自跟雾月嘀咕了一句,雾月嗯了一声,像是同意了王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样。 陈荟茹愣了愣,一看王贤不急着跑路,她也不再急着破阵了。 而是嬉笑道:“我不会放弃替死在你手里的人报仇!同样,你若乖乖跟我回出云剑宗,我可以保你不死。” 王贤微微点头:“所以,你是在打我的主意,不是吗?” 陈荟茹笑道:“是吗?” 雾月叹了一口气:“看她样子,不像是在跟你说假话!” 王贤默默地注视着手里的灵剑,喃喃自语道:“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想听吗?!” 陈荟茹有些好奇:“什么事?” 王贤摇摇头,将手里的灵剑若风指向前方,静静地说道:“出云剑宗,百花谷,甚至连凤凰城的书院,很了不起吗?” 他知道,若是现在单挑其中任何一个女人,他必败! 只不过,他想再战一次! 谁知陈荟茹身在困阵,却玩起了猫捉老鼠的心思,眨了眨眼睛,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去凤凰城打听一下,出云剑宗不厉害吗?!” 王贤一呆傻眼了。 心道你这得有多么强大的心境,才会说出这种话? 又或者说,他如果没有去过剑城,没有遇到姬无名,古老头这样的神秘人物,或许还真的就相信了眼前这女人的话。 相信凤凰城附近的几个大派宗门,便是真的了不起的所在。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这一说法。 要怪,只能怪他去的地方太多了,甚至连忘川之上的孟婆也见过了...... 正想恶心对方,嘴上却笑了笑:“好像是真的厉害!” 雾月一听,忍不住在心里咯咯笑了起来。 果然,像王贤这样一脸无奈说出这番话,就算是出云剑宗的长老,也得上当。 谁想跟王贤玩心思,简直就是找死。 陈荟茹看了一眼四周,笑道:“这么说,你是打算跟我回出云剑宗了?!” 王贤摇摇头:“能不去吗?” 陈荟茹笑道:“不行!” 说着,手一晃,一股剑气突然锁定了数十丈外的王贤,骤然斩了过来。 一边笑道:“我与你切磋一番,你可以把这大阵撤去!” 眨眼间,一道剑气突然消失! 雾月惊呼提醒:“小心!” 王贤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我打不过你,再会!” “休想!” “铮!” 陈荟茹一边嚷嚷,一边毅然决然斩出了夺命一剑! 谁知王贤二话不说,扭头便走...... 突然间,在他面前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剑气突然杀至! 破空一剑! 这不是陈荟茹的剑! 王贤很清楚,陈荟茹在自己的身后,这一剑来自前方......电光石火,刹那一剑,竟然有两道不同的剑气,向着自己袭来! 自己被另一个高手堵住了去路! 而且,还骤然斩来的一剑,比身后陈荟茹斩出的一剑,还要恐怖! 惊瞬间,他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之心! 然而,就在这夺命一剑斩到王贤身前三尺之地的刹那,一股神秘的力量拉着五贤,瞬移十丈! 快若闪电! 连困阵中的陈荟茹都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来了! 惊喜之下,望着风中飞掠而来的人影喊道:“慕容宗主,请先助我破阵......” 来人,正是阴阳宗的慕容雨。 见到这一幕,王贤双眼微眯,心中震惊,而就在这时,慕容雨突然看向陈荟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又着了他的道?!” 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之前她们被王贤所困,那是情有可原,因为王贤守在大漠之中,怕是花了数天的功夫。 而这是哪里? 这可是她们追杀王贤的路上! 试问一个丧家之犬,哪有功夫在亡命的路上,再花心思布下一道大阵? “轰隆!” 就在王贤消失的地方,空间剧烈一颤,紧接着,一团黄沙飞溅,无数剑气向着十丈外的王贤斩去! 慕容雨一边向着陈荟茹飞去,一边喝道:“王贤,乖乖跟我回阴阳宗!” 说完一边试着破开困住陈荟茹的法阵,一边嚷嚷:“其实你们都搞错了,我家芸儿已经跟他同过房,不瞒你说,他已经算不上......男人了!” 王贤一听,无语了。 好家伙,没想到慕容雨竟然将当日在阴阳宗的丑事说了出来。 气得他嚷嚷道:“慕容雨,是你女儿往我酒中下了迷药......” “住嘴!” 不等慕容雨回过神来,雾月赶紧提醒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想告诉她们,你的纯阳之身被我禁锢了?” 王贤一听,傻了。 果然,从慕容雨嘴里说出的这番话,对他来说才是最实用的。 好吧,那就告诉天下女人,王贤已经废了! 想到这里,干脆流露出悲伤、绝望的神情,望着慕容雨吼道:“慕容雨,我跟你们母女不共戴天!” 听了慕容雨和王贤一番话,陈荟茹呆住了。 仿佛想起纳兰琉璃跟她说的那些话......难不成,身为先天灵体的少年,真的被阴阳宗的少女祸害? 如果王贤不再是纯阳之体,她要来何用? 气若之下,仰天一声长啸,一道恐怖的灵扡身着数十丈外的王贤镇压而去。 这一刻,王贤感觉一座雪山压顶一般,全身甚至无法动弹,而且,那一道恐怖力量越来越强! 不好,惊得他猛地紧握手中的灵剑! “轰!” 一股恐怖的剑气自他体内爆涌而出,而这时,陈荟茹突然再次向着王贤一剑斩来! “轰隆!” 王贤释放出来的那股剑气瞬间被斩碎。 但就在这时,王贤四周,虚空突然裂开,一把灵剑直接斩了出来,速度之快,肉眼看不见来人,只看到虚空一道剑气。 王贤愣住,此时慕容雨也出手了......他实在想不出来,除了两个恐怖的女人,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难不成,又来了一人?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锃!锃!”剑鸣声响起,在他四周又有二道剑剑杀来! 只有一个解释,慕容雨不是一个人,只是她的速度太快,快到身后之人来不及赶上,她就已经杀到了王贤的面前! 来不及多想,王贤手中的灵剑往前横扫而出! 昙花一现! 梦回星河! 一眨眼,漫漫黄沙仿佛化作了片片花瓣,向着斩来的四道剑气而去! 还不止!就在这先后斩出四剑,将要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倒流了一瞬......四道剑气还没有落在王贤的身上,王贤便消失在四女的眼前...... 黄沙飞溅,只听得一阵铿锵声响起。 趁着这短短一刹那,王贤扭头就跑,来人越来越多,再不跑,恐怕就脱不了身! 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一剑刺出。 “咔嚓!” 一剑刺出,王贤面前的空间直接裂开,当空间裂开的那一瞬间,一把灵剑突然杀了出来。 闪电一剑! 第五人! 疯了! 王贤越来越心惊,心道怎么还有一人隐藏在黄沙之中? 面对这恐怖的一剑,王贤下意识将灵剑横在胸口,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刺来的一剑! “轰隆!” 虚空再次裂开! 却是一袭火红的身影冲了出来,姜芸儿!王贤来不及惊呼,而是下意识激活捏在手中的遁符。 金光闪耀,不等姜芸儿再次变招,王贤已经消失在她的面前...... 第八十六章 猜想 “啊!” 姜芸儿气得尖叫道:“母亲,又被这恶魔逃走了!” “嗖嗖!”风中衣袂翻飞,又有两女飞掠而来,却是之前出手,却没能留下王贤的纳兰琉璃,柳沉鱼。 两女甚至来不及破口大骂,王贤便再次消失了! “轰隆!” 一道恐怖的力量在陈荟茹面前爆发开来,强大的力量瞬间震碎四周空间。 与此同时,她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退至数十丈开外,所过之处,黄沙迸裂飞溅,力量极其骇人。 暴退之中,陈花去茹眼里有一抹震惊。 好家伙,却是暴怒之下的慕容雨,跟她合力破开了脚下这一道困阵。 她停下来时,抬头望去,哪里还有王贤的影子? 气得她望着纳兰琉璃喊道:“算了,让我歇息一会儿,再想办法。” 柳沉鱼气得直跳脚,跟姜芸儿喊道:“芸儿你那一剑,明明就要将他捅穿,为何让他跑掉?是不是心软了?” 姜芸儿气得想哭。 扭头四下望去,急得直嚷嚷:“你们两人一起出手,为何没能伤了那恶魔?” “你!”柳沉鱼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芸儿!”纳兰琉璃不干了。 “好了!” 慕容雨望着三位少女,淡淡一笑:“他若是那么容易被抓住,我们也不会一路追到这里了!” 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狼狈的陈荟茹。 陈荟茹同样气得不行,瞪了她一眼:“慕容宗主厉害,不也一样没能拦下那小贼!” “你......” 这下轮到慕容雨生气了,情急之下埋怨道:“若不是见你被困,我何必出手?” “好吧。”陈荟茹自知理亏,只好苦笑道:“眼下大漠中都是我们的人,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慕容雨猛然一凛。 脱口喝道:“你说,他要去破界?” ...... 剑城的城头,一位身形消瘦的青衣老人,静静地望着凤凰城的方向,望着大漠深处。 不知何时,老人身后出现一位身着紫色宫装的妇人。 两人望向同一个方向,正是王贤消失的地方。 沉默良久,妇人径直问道:“想不到,那小子竟然躲去了大漠深处,我该怎么办?” 老人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随口回道:“能怎么办?” 妇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厉色喝道:“剑楼之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宫主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 老人扯了扯嘴角,叹道:“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他。” 妇人伸手指向凤凰城的方向,一脸怒气。 冷冷喝道:“那就让小曦带人去!” 老人闻言,回过头来。 总算正视身后这位身份尊贵的女人,突然笑了笑:“你不要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那里靠近魔界。” “那又如何?” 妇人脸上露出一抹冷漠的神情:“不是说,那个鬼地方,千百年来就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吗?” 界壁! 大漠过去,便是千里死亡之地。 也是魔界跟凤凰城完全隔离开来的原因。 别说凤凰城的修士,便是魔界的修士,千百来人也无法从此处越界而来...... 老人想到这里,猛然一凛。 突然说了一句:“这事古老头知道吗?” 妇人闻言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像是有些忌讳,又有一些厌烦之意,却依旧冷冷回道:“他一个守塔之人,眼下剑楼都倒了,问他作甚?” “好吧?” 老人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我这就去准备,让小曦带几个人前往!” 妇人点了点头:“记住,不要让宫主等得太久了。” 老人收回望向天边的目光,挥挥手,转身离去。 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一个来自下界的少年,竟然让神女宫的长老,宫主,一个个如临大敌! 荒唐。 ...... 剑城,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位大佬,无人知晓,有一个家伙曾经一剑斩开楼,破空而去。 凤凰城的修士,只知道白云道观的老道士,收了一个先天灵体的宝贝徒儿,却没有一人知道他的来历。 张老头一句话,从路边捡来的,便堵死了所有人的嘴巴。 再加上王贤连天路的记忆都暂时失去了,自然不会告诉曾经的四位少女,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于是,只有剑城城头的妇人,跟青衣老人在抬头望天之时,看到了大漠中的一幕。 却不知道,王贤的师父,是凤凰城的老道士。 对两座不同城池的人而言,亡命之下进入大漠深处的少年,成了一个谜。 夜幕降临,王贤挖了一个坑,躺在里面。 小小的沙坑,隔绝了四大宗门长老们神识的探寻。 抬头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条缓缓流动的璀璨银河,在他的眼前出现。 漫天星光,时而绚烂明亮,时而渐渐黯淡无光,看在他的眼里有一种错觉,好像夜空中的繁星一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那一颗最亮,朝气勃勃的星辰在指引他,去往更远的地方。 想着雾月白天说的那番话,想着真的要离开凤凰城,离开师父,去往一个神秘的地方。 王贤吸了一口气,嘿嘿笑道:“你应该出来看看,这样的人间,真的好看!” 雾月怔了怔。 以她看来,这是王贤对凤凰城的告别,也是对道观上那个老道士的告别。 毕竟离开得太突然,王贤没来得及告诉老头自己将要去往何处,何时才能归来。 就像是顽皮的孩子,一去二三里,不知何时归家一样? 她一时呆住了。 心道,你要变得比那月牙泉边的魔龙还要生猛,或者更猛......虽说那样很难,可是,倘若不是那样做,你又怎能跟那些女人一战?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雾月突然问了一句:“王贤,你会后悔吗?” 其实在她看来,那四位少年,无论哪一个跟王贤在一起,好像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王贤嗯了一声,伸手向浩瀚的夜空,仿佛要摘下那一颗最亮的星辰一样。 呢喃道:“后悔什么?” 雾月浅浅一笑:“那个喂你吃了合欢散的姜芸儿,她对你真的不错......你们还有过肌肤之亲,若不是我出手,你恐怕应该跟她成亲了吧?” “啊?” 王贤没想到雾月竟然提到了姜芸儿,不由得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嘿嘿笑道:“她要我做炉鼎......怎么可能......你没见他有道观提剑斩来的模样,我可惹不起她们。” 且不说四女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好处。 光是想想她们身后的师尊,母亲,就够他头痛的了。 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猜到了王贤的心事,雾月不再提那四个少女之事。 或者,在她眼里,凤凰城的天之骄女,真的配不上眼前这个先天灵体啊。 毕竟,自她修道以来,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王贤这样的妖孽。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王贤,若有一天,你变得比陈荟茹,慕容雨还要厉害,到那时,你想去哪里?” 她知道,从离开道观的那一刻开始,凤凰城,已经留不住少年的脚步了。 王贤闭上眼睛。 取出竹笠遮住了自己的脸,也遮住了满天的星光。 想着在剑城时,古老头跟他说的那些话,一颗心恍若天上的星辰,飞去了更远的地方。 喃喃自语道:“四大洲我都想去看看,不过最想去的,应该是神洲大地。” ...... 同一片星空之下。 唐天怔怔地抬头望天,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只手突然按在他的肩头,李玉想了想问道:“你在想什么?” 唐天当下只觉得浑身的灵气都在沸腾,张大嘴巴,望向高远的星空,想着遥遥星空之下,王贤在做什么? 又想着自己跟李玉比起来,简直就是天渊之别。 这些天,他一直忐忑不安。 沉默良久,脸色肃穆回道:“我在想王贤,也在想自己......不知要苦修多久,才能赶上你?更不要说端木曦了。” 李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轻声说道:“王贤好像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情......还好,这一回他帮我破境,等我们下次遇到他,让他也帮帮你啊!” 闻言,唐天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回道:“啥?他真的把前事都忘记了?” 电光石火,唐天想起在昆仑剑宗,王贤问剑天下之时曾经跟他,跟李大路说的那番话。 喃喃自语道:“他在昆仑山上,曾经说过,会将金陵皇城,将他的师父,跟师兄,还有师姐统统遗忘,想不到这是真的......” “师兄也跟我说过,王贤怕是要在昆仑山上渡劫,往后十年,甚至百年都会忘记我们,唉,当时我哪里相信?” “原来如此!” 李玉凝视着唐天的眼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你怕是不知道,宫主下了命令,让小曦带着我们明天前往凤凰城外的大漠,去捉拿王贤,说什么剑城的白塔,就是被他毁的。” 唐天一愣,呆呆回道:“他?毁了剑楼?” 卧槽! 唐天吓了一跳,心道大爷啊,你才飞升多久,便真的招惹了这一方世界,几乎所有修士都不敢,也不愿去招惹的神女宫? 李玉看着唐天发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啊?” 唐天有些难为情。 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愤愤地回道:“好嘛,我告诉你,王贤在昆仑之巅大败天下高手之际......被端木曦斩了一剑,跌落万丈深渊......” “啊?”李玉呆住了。 手掌落下,死死地抓住唐天的肩膀:“怎么回事?” 在她看来,当年端木曦在凤凰书院跟王贤退婚,两人已经是水火不容。 倘若在王贤飞升之际,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天啦,她不敢往下想了。 唐天深呼吸一口气,指了指夜空中的星辰:“谁也没想到,王贤却御剑自深渊之下冲天而去......” 李玉点点头。 望向高远的夜空,眼神炙热:“如果有人挡住你的大道,你该怎么做?” “斩了她!” 唐天轻声回道:“我听得清清楚楚,在他消失在天空中最后说的那句话......” 李玉问道:“什么话?” 唐天回道:“他说:神女宫,我来了!” 第八十七章 希望在前 李玉闻言,猛然一凛,心道不好。 当初的世界,无论是昆仑山,还是金陵皇城,王贤曾是四大宗门,甚至天下英雄的心目中的魔王。 想不到来到这方世界,又成了神女宫敌人。 让她恼火的是,自己跟唐天都成了神女宫的弟子.......岂不是说,她和唐天终有一天,要跟王贤一战? 想到这里,忍不住幽幽叹道:“不好!” 谁知唐天并不恼火,只是嘿嘿笑道:“怕什么?想当初宋天不也去了天圣宗,最后他也去了昆仑剑宗,也没见他跟王贤打起来啊?” 想起昆仑剑宗广场上那一幕,唐天忍不住一番唠叨道:“天圣宗的小公主,还让王贤管她叫姑姑呢。” “姑姑?” 李玉闻言,一时忍不住咯咯笑道:“好家伙,他竟然管天圣宗的小公主叫姑姑......” 唐天点了点头,认真说道:“你我都是小人物,神女宫跟王贤的恩怨我们管不着,最多看看热闹。” 李玉点了点头:“好吧,我这么弱,捉拿王贤的任务只能靠小曦了。” 唐天拍了拍手,笑道:“我已经等不及看到他失忆的样子了!” “他啊?” 李玉幽幽一叹:“我遇到他的那会,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唐天一拍脑袋,惊叫道:“我得把这事告诉王昊天,他以为一拳把哥哥轰去了魔界!” 李玉嘻嘻一笑:“就凭他?” 唐天翻了一个白眼,喃喃道:“这他娘的,算不算兄弟相残?” ...... 迎着朝阳,王贤大踏步向前,在他身前的雾月悬在半空,伸出手指,恍若一把灵剑缓缓斩出。 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在两人身前,骤然出现。 如天边射来的日光。 一直蔓延,向着漫漫黄沙而去。 刺眼的光芒在王贤眼里绽放,雾月缥缈不定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渐渐黯淡。 最终,在他面前这一把长剑,像是在大漠深处等了他十年,百年。 迎着光,雾月手中的灵剑,像是握住了天际缓缓升起的太阳。 王贤缓缓前行,就好像只要伸手,便能握住长剑一样。 一瞬间,只觉得眼前天翻地覆,一身经脉都在这一瞬间震动,身体四周灵气涌动,伴着晨风吹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于是他闭上眼睛,喃喃问道:“这一剑,好像变得不同了!” 一把并不存在的灵剑,刹那发出一声嗡鸣。 就好像天上高飞的鹰儿,向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唱歌! 雾月点了点头:“我说过,你越强大,我也会变得更加厉害,这一式昙花一现,胜过了你往日斩出的千百剑!” 当时狂风吹拂,吹得少年衣衫飘荡,猎猎作响。 迎风而立的少年,哪里还有半点畏惧的神情? 雾月望向天际那一轮骄阳,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光,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依旧刺眼。 轻轻一叹道:“从你遇到我那一天算起,这才过去了多久?王贤,不用千年,万年时光,也不用沧海桑田,你很快就能站在这一方世界的巅峰!” 王贤点了点头。 他不是狂妄,而是自信。 就像雾月明明凝势可以斩出昙花一现,或者梦回星河,却依旧握剑不发,这也是一种自信的表现。 就算身后有无数的追兵杀来,他也无所畏惧。 而是淡淡笑道:“我就凭借这一剑,让他们知难而退......打架这种事情,如果在这里就怕了,那也不用去征服剑城的那些高手了。” 这时候,他想到了姬无名。 想到了那个在城楼上,轰了他一拳的少年。 跟剑城的天骄比起来,凤凰城的这些高手,真的不够看了。 更不要说,还有古老头那样的老仙剑,名头大到不能再大,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剑气。 这,才是他要去征服的高山。 静静地注视着雾月身前这一抹璀璨的剑光,他有一些讶异,还有一些得意。 要不了多久,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剑气。 这一刻,看到雾月横剑在身前的姿态,他只有一个感觉。 太帅气了。 雾月握剑的手很稳,心也静,就像老僧禅定一般,整个人的神魂意气,像一汪湖水。 听着王贤的这番话,雾月将气息凝聚于手中的灵剑之上。 下一刻,她整个人变得更加虚无缥缈,一种玄之又玄的气象,直接出现在王贤的身前。 就仿佛一个身披万道霞光的神女,静静地屹立在王贤的神海之上,涟漪泛起,王贤的耳朵里响起一声剑鸣。 昙花一现! 灵剑消失在王贤的眼里! 这斩落飞花的一剑,不知落去了何处,王贤知道这一剑的威力肯定无法想象。 雾月渐渐消失在王贤的眼里,回到他手腕上的镯子里面。 声音却在王贤耳边响起:“总有一天,你能孕育出万千剑意,不论高低深浅,也不论是小溪山涧,更不是湖泽江河,甚至不是大海滔滔。” “那是什么?”王贤问道。 雾月轻笑道:“等着你开天辟地,开出洞天福地,你就会明白,修士跟仙人两者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你的神海不再是世间的道路,也不是独木桥羊肠路,甚至不是那通天大道,而是星辰大海,浩瀚无际。” 仿佛感受到王贤当下的心境。 雾月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明白了吗?” 开天辟地,开出洞天福地? 王贤好像有了一些感觉,他突然想到剑城那个白胡子老头,给了自己一方小小的洞天,他还没用过呢?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若是去了危险之地,倒是可以试试? 试着给雾月一个惊喜? 不对,这是他的秘密,不用说出来。 想到这里,王贤干脆老老实实回了一句:“先不管那么多,等我变得跟陈荟茹那婆娘一样厉害,再说。” 雾月半点也不意外,咯咯笑了起来。 果然,前面的路还远,眼下的王贤只需做好自己,在逃命的路上渐渐变得更加强大就好。 破境这种事,在王贤这里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甚至不用她太过操心。 她不知道的是,当下的王贤,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饥肠辘辘饥饿了七天七夜,突然在凤凰城里吃了十笼羊肉包子,把自己的肚子要撑破了的错觉。 一条火龙突然在经脉之中游走。 一条小泥鳅,眨眼间就化成了蛟龙,在全身经脉游弋,横冲直撞! 就好像当初他的经脉堵塞之下,瞬间变得畅通无阻。 却不知道,这是他当初吞噬了魔龙的神魂带来的后果,即便孟婆出手帮他炼化了一些。 那可恐怖的魔息,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炼化? 就好像他在昆仑山上,给柳仙儿吃了一颗三道铭纹的丹药一样,只能靠着往后年年月月,用流水的工夫慢慢磨砺。 雾月却有一种错觉。 在她眼里的少年,就得无垢无净,返璞归真。 沉默良久,轻声呢喃道:“还差一点,别急,这里不是你破境、渡劫最好的地方。” 王贤仰起头,望向前方。 透过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漠,好像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一样,笑道:“不急,等我帮你恢复了肉身之后,再说。” 闻言,雾月心里一热。 恢复肉身,这个快要破灭的希望,竟然被王贤从深渊之下捡了起来。 用双手,捧在她的面前。 惹得她咯咯直笑:“王贤,借着这一轮朝阳,写一道符吧。” “好!” 一挥衣袖,手里多了一把竹剑斩向虚空。 就好像这一剑已经斩向一星河,斩向了天际。 一剑斩出,虚空中好像出现一个个古篆,刹那金光灿烂,熠熠生辉,一个个符菉围绕着他的四周飞快旋转。 到最后,风中的一笔一画都化作一丝丝线条在风中飞舞。 雾月看到这一幕后,喃喃道:“王贤,这是什么符?” “平安符!” 说话间,手中的竹剑在空中轻轻一划,就好像当初在昆仑山上斩飞最后一把灵剑。 在那万丈石壁之下,落下最后一笔。 虚空中,一道灿烂无比的平安符迎着那一轮缓缓升起的朝阳,刹那而去...... 看在雾月的神识之中,却是少年竟然在虚空之中写了一道符菉。 然后恍若闪电一般,向着天际而去。 在一处未知之地悄然落下,瞬间成阵。 惊讶之下,却忍不住笑道:“好家伙,想不到你真的还是一个符师,看来道观里的老头,当年教了你很多本事......” “只是一道符,不用奇怪。” 迎着朝阳,王贤睁开双眸变成一条缝隙,想象着今日师父醒来之后,会不会下山去找孟老头喝一碗羊肉汤? 还是干脆离开凤凰城,去剑城逛逛? 毕竟,眼下的道观已经不再缺钱,师父也不再欠着四个女人的旧债,如此,哪里不能去? 想到这里,少年哂然一笑,不再怀着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 喃喃自语道:“我师父说,别人是十年磨一剑,我手里这把剑,好像已经磨了不止一百年,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 雾月猛然一凛,好家伙,一把磨了一百年的剑,怎么可能? 眼前的少年才多大?有什么样的秘境能让王贤一年抵得上百年光阴? 想到这里的她,正欲开口询问,却瞬间沉声喝道:“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卧槽! 王贤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开始向前狂奔而去。 只是过了一夜,而且他还是挖了一个坑,把自己埋在黄沙之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雾月叹了一口气:“别怕!” “我当然怕啊!” 话音落下,王贤高高跃起,像一只大鸟飞上天空,向着前方未知之地,飞掠而去。 在雾月的神识之中,飞掠中的少年没有露出惊人的剑气,也没有气贯长虹的意境。 只是以纯粹的力量,一往无前。 后方不远处,风中的女子冷冷喝道:“我看见他了。” 与此同时,脚踏黄沙的少女突然瞪大眼睛,惊讶地喊道:“前边的天空,怎么突然出现了一把剑?” 第八十八章 逐出师门 脚踏黄沙,少女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恐怕不用她再担心了......一路追到这里,只怕师尊要忍不住出手了。 越是平静,越是师尊出手的前兆。 谁知陌玉先生却没有着急,而是望向那个飞掠上半空,恍若一把等待出鞘灵剑般的少年。 淡淡地笑了笑。 只有她知道,前面,没有路了。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便不用心急。 想了想,却跟身后的东方明月说道:“之前你们在道观的那几天,算是拔苗助长的行径,就算一朝连破九境,却没有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或者说,这一刻的她实在想不明白,就凭王贤,要去哪里找到这样逆天的机缘? 又或者说,只有像王贤这样无知无畏的少年。 才不知道那一瓮灵酒,一朵神花的珍贵。 竟然煮了一锅汤,只是为了报答师恩,最后竟然便宜了四位追上门讨债的少女...... 只有白云观的老道士知道自己徒儿的心思。 就算天上的星星,王贤摘若摘下来,也会留一半给他这个师父。 师徒两人的心思从来不跟外人解释,也无须解释给谁? 这一瞬间,陌玉先生有一些惋惜。 倘若今日一战,王贤倒在身后追来几个女人的剑下,或者说,被数以千计的长老弟子困死在大漠深处...... 会不会后悔在月牙泉边的那一夜? 东方明月一直以为她们破境,甚至返老还童的机缘来自道观的老道士,心里哪里有杀人恶魔王贤? 眼见恶魔在前,先生却在这个时候说起了自己修为一事。 不由一愣。 回道:“书院的长老们不是说,只有突破到化神境,才有资格角逐去往剑城的资格吗?先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陌玉怔了怔。 她没想到,自己的弟子在这个时候,说起了剑城。 忍不住苦笑道:“剑城......就算你是化神境七重,去了那里也只是炮灰!” 她非常清楚,没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东方明月等人,在凤凰城是天骄,可是真的去了剑城。 上了那千里烽燧,或许坚持不了七天,便有可能陨落。 而有些话,她这个做先生的却说不出口。 毕竟成为天下间的英雄,是凤凰城天骄们的梦想。 想到这里,默默地望向那个从半空缓缓落下的少年,她突然笑了。 指向天空,指向那个恍若金身披甲一样的少年,凛然说道:“想去剑城,你们便要先打败他......否则,就老老实实留在书院。” 更远的地方。 白云观里,老道士站在山崖之上,望向大漠深处。 无奈摇头,自言自语道:“为了宝贝弟子,真的连脸都不要了。行行行,你们有种就把他抓住!” 只有他知道。 无论是陌玉先生出手,还是东方明月四位少女拼命,怕是留不住王贤。 就算像陌玉这样的书院先生,也没有王贤一样,从死人堆里一路厮杀而来的经历。 且不说当年王贤的小世界经历了什么,单说天路上那些往事,便是陌玉,慕容雨等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想到这里,老道士嘴角动了动:“她们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人在空中,王贤闻言一惊。 “师父?”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像是看到张老头站在道观上的模样,于是心里欢喜。 没想到,自己最后一战之前,还能隔空跟师父说几句话。 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她们不是说我是魔王嘛......弟子跟一个前辈有个约定,要替她完成,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卧槽! 老道士闻言,瞬间惊呆了! 他想到王贤有一万种脱身的法门,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儿竟然做出了最不可思议,也最为决然的决定! 好家伙! 万古以来,无人敢踏足! 或者说,无人能够涉足的地方,自己的宝贝徒儿要去哪里,去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疯了! 一刹那,老头忍不住嘴角一哆嗦:“你要知道,她们眼下只是污蔑你,没有证据......倘若你真的踏出那一步,便是天下英雄讨伐之人!” “那又如何?” 王贤没有回头,而是静静地望向前方。 一字一句回道:“我若连眼前这一步都不敢踏出,又怎么做到有一天,踏上前往四大洲的征程!” 说完,并指为剑,指向天际。 冷冷一笑:“没有人,能阻挡我!” 老道士脸色凝重起来,没有急于回答。 而是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笑:“你这趟回来,是不是有所图谋?要不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将那神花煮了一锅汤?虽然不是什么稀世宝贝,可对你而言,意义非凡!还是说,你真的喜欢那四个丫头不成?” “不是。” 望向天际,王贤回道:“一瓮百花酿,半朵神花而已......她们能得到,只是运气好!我不会因为此事,要挟她们的师尊!” 老道士皱眉:“既然如此,我便替你断了凤凰城的后路!这样,你在这里再无破绽,让她们再也无机可乘?” “好!” 王贤转过头,向天回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他日,等弟子回来,带着师父一同远行!” “好!好!好!” 老道士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仰天向着大漠深处的女人们宣告。 “你们听好了,白云观不肖弟子王贤,竟与魔界之人有染,自今日起逐出山门!” 话音落下,如天雷滚滚,自天边一路而来。 清清楚楚,传进数千长老,弟子耳中。 东方明月有些疑惑,于是跟陌玉问道:“先生,那老头是不是疯了?还是说,眼看我们就要抓住那恶魔,想要提前撇清关系?” 陌玉摇摇头。 寻思之际,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搞不懂老道士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他这是在逼王贤......” 一念及此,她突然不敢想了。 不远处,性情刚烈的柳沉鱼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师尊!凤凰城里的老头这会想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虽然在外人看来,那小贼当下所做的一切,都跟他这个师父已经没什么关系?又或者他在暗示什么?倘若我们有人伤在那恶魔剑下,不要去他找这个师父讨要公道?” 姜芸儿目瞪口呆:“这么猛?” 这句话,仿佛在柳沉鱼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就是一个恶魔,浑蛋!” 柳沉鱼气得灵剑横扫,恨不得一剑将王贤斩落黄沙,跪在她的面前求饶,就算这样,依旧不解气。 冷哼一声,望向东方明月出声的地方,脚下用力,飞掠而去。 一边回道:“不能再让那家伙跑掉了!” 之后,漫漫黄沙之上,突然出现数十道金光,冲开显得有些压抑的天幕,向着前方而去。 黄沙之上,少年肩膀一抖。 原本黄沙弥漫的身体瞬间变得清爽,望向凤凰城的方向。 好像看到张老头正站在山崖之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笑,不由得愁眉苦脸回道:“师父,算你狠!” 他没有想到,大战在即,张老头竟然将他逐出了师门! 还好!还好! 这番话师父抢先道出,让凤凰城的英雄们断了心思。 否则,只怕他一会儿向着天下英雄道出,肯定没有几人相信。 如此一来,就算他这个弟子今日造反,凭什么眼前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要将他捉住?砍头?问罪! 因果纠缠最是烦人。 王贤和张老头,都是怕麻烦的人。 所以老道士听到自己宝贝徒儿的决定之际,才会向天下英雄宣告。 他是断了陌玉先生,慕容雨,百里霜陌等人的路! 更是断了王贤的回头路! 凤凰城的路已断,眼下的王贤只能斩断过往,一路向前! 事实上,老头除了几道符菉之外,还没来得及教王贤更多的本事。 又或者在老头看来,当年的少年已经不需要他教什么做人的道理了。 眼下,他只需要等着时间的流逝,等着身在劫中的王贤一梦百年,有朝一日猛然醒来,便能石破天惊。 就像是王贤告诉老头,有朝一日要带着师父离开凤凰城,前旆神洲大地,张老头从来没有怀疑过一样。 大道自有深意,眼前一切,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一旦王贤真的破界,好歹暂时有了一个安身之地。 这,就够了。 只可惜黄沙漫漫,当下的王贤并不明白师父的心意,只道是他要完成跟雾月的约定,要去一处神秘之地,寻找那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替雾月重塑肉身。 拉着徒儿一步踏出,陌玉来到了王贤的面前。 隔着百丈距离,感慨道:“王贤啊,护短这事,你师父比我强太多了。嗯,思来想去,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将你逐出了师门。” 东方明月蓦地瞪大眼睛,问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小贼既然成了杀人恶魔,难道不该如此?” “嘿嘿!” 黄沙弥漫,王贤突然安静下来,一脸坏笑:“哎呀呀,我这个师父最不靠谱,我好不容易挣了钱,替他还了债,没想到转眼就将我逐出师门,啧啧......” 陌玉微微一笑:“你可以拜我为师。” 王贤装模作样地竖起耳朵,问道:“你说啥?风大,听不清楚啊,前辈你死了这份心思吧,我怕去书院之后让人误会......” 东方明月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是扭头跟陌玉嚷嚷:“师父,慕容宗主不是说,这小贼已经不是男人了,你为何还要收他为徒?” 她不相信,清白正直的师尊,会收眼前这个跟恶魔没有什么分别的小贼,做自己的师弟。 就算陌玉同意,她也不会承认。 世人眼里,书院的陌玉先生,只有她这一个徒弟。 陌玉一愣,她显然没有想到东方明月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气得不行,又不能明说。 只能气得直跺脚,望着王贤,仿佛金光闪闪的少年,额头上刻着“先天灵体!”四个大字。 只要得到这家伙,破开合体境的桎梏,指日可待。 望着一脸坏笑的少年,她只好回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王贤,你跑不了啦。” 王贤嗯了一声,望向更远的地方。 望向漫漫黄沙中疾速掠来的人影,突然笑道:“别急,一个一个来战!” 第八十九章 追兵在前,魔界在后 黄沙漫天,一眼看不到头。 像是站在雪山之巅,四周全是云海翻滚,让人茫然失措。 一旦失足,会不会粉身碎骨? 会不会坠落无尽深渊? 会不会一旦战起,漫天杀气挡住师父望向大漠深处的目光? 抬头望天,他只看到天高云淡,偶尔有流光一闪而逝。 望着如杀神一般的东方明月,突然笑了笑:“让你失望了。” 东方明月愣了愣,她显然没有听懂王贤的意思 老道士有些感慨,摇摇头:“这才过去多久,她们已经看不到你的足迹了。” 少女不知其意,只有他这个师父明白王贤的心意......曾几何时,一日之间被四位少女轮流掳走,欲要合体双修的少年。 已经站在了跟少年师尊一样的高度。 不,应该说老道士眼里的王贤,要不了多久,连陌玉先生这样的高手,只怕在自己的徒儿面前,也难望其项背。 东方明月下意识冷冷喝道:“你想多了,今天,你怕是插翅难逃!” 王贤嗯了一声,心道我还想好好活着,是你想多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哑然失笑。 只是当年想到剑城外,那千里烽燧上的一幕,便很快释然。 眼前的少女,连那喝下自己一碗灵酒的李玉都不如,估计陌玉先生也没有上过战场。 跟一个连战场不知何物的少女讲道理,实在有些牵强。 他想不到,月牙泉边发生的那一幕,明明是一帮图谋不轨的家伙,害人不成,反被魔龙吞噬,偏偏念叨着要找自己报仇。 真是好笑。 就像是明明被老天一道劫雷轰飞,却要责怪身边的人惹怒了苍天,替自己找一个借口。 想到这里,王贤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一字一句说道:“老头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笑道:“能够在天路遇见你,为师就已经很开心了。” 似乎觉得意犹未尽,老头干脆仰天长啸:“你已经被我逐出师门,曾经的人情,已经还清了!” 陌玉一愣,心道不好! 这是向天下人宣告,凤凰城的白云观,再也不承认眼前这个弟子! 更是向王贤警示,道观的老头不再欠她们的人情! 这是要决裂了?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风中,姜芸儿猛然一惊,回头望向纳兰琉璃喊道:“那老头,这是在清理门户?” “不知道!” 纳兰琉璃摇摇头,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死王贤! 柳沉鱼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老头这是想撇清跟恶魔的关系,让我们出手不用顾忌!” 东方明月收住冲锋的姿势,瞬间刹住了脚步。 最终,少女跟数十丈外的少年,两人各持灵剑,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对方。 一个显得怒火冲天! 一个却是风轻云淡。 黄沙袭来,浑然不觉。 假若当下的当年没有坐忘,便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再次站在时间神河的某一处,一眼望去,前方尽是杀气腾腾而来的敌人。 唯他独尊,这一刻,连凤凰城的师父都扔在了身后! 手中有剑,高出天外! ...... “可恶!” 东方明月毫无顾忌,脚尖一点,一步掠过数十丈虚空,飘然落在王贤身前十丈之地。 这个距离,她可以看清楚王贤只是身穿一件黑色的麻布粗衣,这是凤凰城最便宜的衣裳。 连酒楼里的伙计都不屑穿的衣裳。 看着王贤脚下已经磨破的鞋子,甚至露出一根脚趾,不由得笑了起来。 当即停下了脚步,摇摇头道:“想不到,杀人恶魔竟然混成了这般穷酸模样?” 陌玉一看东方明月停下了脚步,一看王贤没有好几手的意思,当即也没有着急。 像是在漫步一般,徐徐而来。 人在风中,缓缓说道:“王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等她们到齐了,你怕是真的再无回头!” 王贤摇摇头,无奈回道:“先生你这不讲究啊,我好像听到老头说,他已经还了欠你的钱。” “你这番行径,是不是逼良为娼?” “你说她们?她们是谁?罢了罢了!就算慕容雨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再喊她一声前辈,这是我最后喊你一声先生!” “还有,倘若有一天这四个家伙恢复了往日的记忆,麻烦告诉她们......欠我王贤的灵石,就算卖了她们四人,也还不清!” 说完,他摸出紫金葫芦喝了起来。 一边喝酒,一边耐心等待慕容雨一行人的现身。 就好像在此不知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就这么伫立风中,仿佛在思考接下来的难题。 没有焦躁,也没有拔出灵剑。 呜呜,起风了。 黄沙漫漫,浮现一抹细细的涟漪,只是眨眼间,一脸杀气的陈荟茹,从缥缈虚空之中一步跨出。 东方明月回过神来,下意识看着眼前的少年喝道:“你认输,不,你快要死了,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可以免费告诉张老头。” 风中,又有一人从虚空出现。 却是得到消息的百里霜陌,望着不再逃跑的少年怔了怔,然后似笑非笑道:“王贤,你怎么不跑了,还是你知道,眼前路断,无处可逃?” “你猜!” 王贤没有理会东方明月,而是望向风中的女人,眼看就要走到陌玉先生面前的百霜霜陌。 讥笑道:“你们是不是分赃不均?还是说陌玉先生想要带我回书院,百里谷主不想袖手旁观?” 道观上,老道士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整个凤凰城,除了你,怕是无人敢这样跟她们说话。” 百里霜陌没有理会王贤,而是双手负后,鄙夷神色。 转而望向疾速而来的陈荟茹,淡淡一笑:“别急,大局已定,这小子自己都不想跑了,你们不用着急!果如何?” 在她看来,慕容雨还没有现身。 王贤又不肯投降,如此,就算接下来要动手厮杀,也不用这么心急。 她要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瞥了一眼三个女人,王贤瞬间变得极为硬气。 直截了当喝道:“世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想来你们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还是说,为了在下这区区先天灵体,你们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借口?” 说完,又看着身前的东方明月,玩味一笑。 轻声说道:“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后悔。” 虽说之前他并不想再跟眼前四女,发生什么交集,也相信这一战之后,怕是十年,数十年之后,大家再也不用相见。 只不过,一念之间,终究意难平。 你大爷啊! 我花费心思帮你们破境,改变体质,没等到一句感谢,反倒是等来了苦苦的追杀! 这,还有没有天理? 先前颇为正经的少年,这一刻,竟然改变了之前的心意。 望着从漫漫黄沙中露出来的一抹身影的姜芸儿,柳沉鱼两女,加上眼前的东方明月,淡淡一笑。 冷笑道:“你们,真的可悲。” 这一刻,他连可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就站在这里,任由你们四人万剑斩来,也无法伤我分毫。 人在风中,姜芸儿听到了王贤这句话,气得她破口骂道:“小贼,你当真散尽了所有的气运,只余下半条命,连老头都不要你了!” 柳沉鱼跟着喝道:“对!他已经被老老头,逐出了师门!” 一股杀气油然而生。 柳沉鱼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复杂,静静地望向跟东方明月对峙的少年。 喃喃自语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害了我们的师兄,师姐?还是说,你天生就是魔王之子,来到凤凰城只是为了祸害我们?” “不好跟他多说!” 姜芸儿冷冷喝道:“王贤,你杀了我师兄,今天我要砍下你的脑袋!” 王贤叹了一口气,平静回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说完,又望向凝着眉头的陌玉。 突然笑道:“我知道你突然,就看我不顺眼,想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没事,今天你们可以放手一搏,这里没有法阵!” 雾月闻言,无语了。 心道你这得有多大的心思,才会告诉你有敌人。 别怕,放心来杀我,我的身前身后并没有陷阱! 真是脑子坏掉了。 说话间,她却将神识望向王贤身后不远处。 只见那里灰蒙蒙一片雾气,连她的神识也神阻断,无法一探究竟。 她甚至怀疑王贤,能不能破开那重重迷雾,穿过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之地? 听到王贤这句话。 一直脸色紧绷的百里霜陌霎时间破功。 气得飞掠而来,站在陌玉的身旁,大声喝道:“今天真是一个好兆头,王贤,你师父先是将你逐出师门,一会儿我再斩下你的人头祭奠死去的亡魂。” “还差一人!” 王贤对此不以为意,他还没有看到纳兰琉璃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听着雾月的嘀咕,神识下意识向着身后百丈之地望去。 仿佛那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有无数冰冷的眼眸正在虎视眈眈,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就等着他走投无路之时,自投罗网。 看着不远处四个同样虎视眈眈的女人,忍不住仰天大笑,喝了一口酒,然后将紫金葫芦收了起来。 一拂衣袖,拔出手中的灵剑若风。 朗声笑道:“老头,你可以告诉凤凰城中的说书先生,栖凤书院,阴阳宗,百花谷,出云剑宗四位掌门宗主,今日向王贤出剑!” 风卷黄沙。 所有听到这一番话的长老,修士都惊呆了! 心道王贤这是要借老道士,将今日一战说与凤凰城中所有人知晓! 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连着长老,要亲自出手,只是为了对付一个晚辈? 这算不算群殴? 还是以大欺小? 恃强凌弱? 王贤越说越难过,一边仰天狂呼:“老头,我要让你知道,就算跟蚂蚁一样的我,只要手中有剑,也会斩得她们怀疑人生!” 豪言壮语张口就来! 脚踩黄沙的少年,将天底下的难事,当作随风刮来的风沙。 想要一剑,斩出一条活路。 第九十章 四女一击 谁也没有想到,跟蝼蚁一样的少年,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逼着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出手。 这,简直是一件疯狂的事情。 远处,陌玉望着灿烂而笑的少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漫天黄沙迎面袭来,被数千人围困的少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种无视天下英雄的气势。 想到这里,突然转头,看着慕容雨问道:“是不是这家伙,身后还有人?” 她不相信,就凭王贤的实力。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落魄之人,敢在她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慕容雨想了想,摇摇头:“你想多了,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先天灵体,说不好听,眼下也就是半个废物了。” 东方明月听完王贤一番话,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直接无视了她,自然也无视了姜芸儿,柳沉鱼和纳兰琉璃。 她同样有一种疯狂的感觉,感觉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疯了,竟然想直接挑战自己的师尊? 就在这时,柳沉鱼冲过来,拉着她的手。 轻轻地咳嗽一声,说道:“放心,今天他跑不了!师尊说,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东方明月闻言,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不想再跟一个将死的恶魔计较。 什么是对错,何为因果? 这些缥缈不定的东西,今日不能将她束缚,她只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斩了恶魔的人头! 只是,她忘了一件事。 今日的个人,已是天壤之别。 而十丈外的少年,甚至没有将手中的灵剑指向她。 松开东方明月的手,柳沉鱼望着不远处的少年,突然笑了。 笑着说道:“小贼,你倒是插上翅膀,从我们头上飞过去啊?” “没错,你飞一个给我看看!” 不远处,姜芸儿也走了过来,剑指黑衣猎猎的少年喝道:“你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今日我便拿你的人头祭奠她们!” 纳兰琉璃也走了过来,缓缓拔出手中灵剑,指向前方。 一字一句喝道:“今日若不能斩你人头,我誓不为人!” 黄沙之上,王贤环顾四周。 仿佛看不见眼前漫漫黄沙,只有干干净净,湛蓝的天空。 又好像站在一汪平静的湖水面前,神海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这是人们口中说的“云淡风轻”之境。 看在四位意气风发的少女眼中,却是被她们包围的严谨,没了老道士的保护,变得孤零零一个人。 就算手里握着一把灵剑,却也显得那么弱不禁风。 奇怪的是,面对她们的包围,眼前这个家伙却显得无比倔强,习惯性地抿起嘴唇。 王贤的目光越过四位少女,望向百丈开外的四位高人。 笑了笑:“你们四位,是不是把我当作了掌心的沙粒?” 望向伫立于黄沙之上的少年,陈荟云面无表情。 目光扫过前方,像是注视着既然倒下的恶魔妖兽一样,脸上没有什么动容,就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些生死一般。 口中冷冷喝道:“出云剑宗的弟子听我命令,拿出弓箭,瞄准前方......!” “听我命令......”慕容雨跟着喝道。 “大家守住自己的位置,箭镞对准天空,不许放走一只飞鸟!”百里霜陌也下定了决心。 陌玉叹了一口气道:“书院弟子亦是一样!” 眨眼间,漫漫黄沙之中,响起阵阵弓弦的轰鸣,数以千计的弓箭瞄准了前方的天空,只要王贤敢逃跑...... 或者说,便是四大宗门的长老,也不敢用自己的身体,去对抗这样的箭阵! 风吹过,一道吼叫从大漠深处传了过来。 阵阵嘶吼,仿佛万兽齐声嘶鸣! 声音显得震耳欲聋,感觉下一刻,就要来到众人的身前。 “咔嚓!”一声,原来是湛蓝的天空,突然落下一道闪电,跟着飞来朵朵阴云,一时间,云层之中的电芒如灵蛇一般,上下窜动。 顿时,前一刻准备奋力厮杀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望着天空中那个诡异的一幕,以及站在天穹之下,一袭黑衣,渐渐跟天空中的乌云化为一色的少年。 骇然间,少年有些妖异的脸上,瞳孔中彷彿有一抹光芒闪烁。 终于,来自魔界的吼叫声停住。 好像恶魔停在半空,就在数千修士的上方,在他们头上的恶魔饕餮,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跟着那滚滚而来的乌云,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们吞噬一样。 王贤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气势。 “吼吼!” 几乎就在同时,随着恶魔饕餮一声吼叫,手握灵剑的少年也跟着魔界的饕餮一起,大声嘶吼起来。 这一声吼叫突如其来,如同排山倒海。 一刹那,漫天风云变色,沙飞石走,狂风卷起黄沙在天空化作了无数蛟龙。 数以千计的修士情不自禁退后了几步。 王贤的身躯在这一阵嘶吼声中,猛然变得高大起来。 看在东方明月四女眼中,转眼间,十丈外的少年化为一头身高一丈的恶魔巨兽。 又好像,少年身边围绕着魔神。 然而就在此时,异样的情况发生了。 面对数千人围困之下,眼前这家伙还不逃离,等死吗? 四位少女只是一个眼神,在稳住身形的同时,便欲开始施展各自的绝学,准备围杀王贤。 在东方明月眼里,一剑过后,只要四人同时出手攻击,即便王贤再拼命,怕是也阻止不了她们。 幸好,四女同仇敌忾! 就在姜芸儿一声喝斥的刹那,其他三位少女瞬间明白过来,几乎只是眨眼间便拔出了手中的灵剑。 “一起上,杀了他!” “一剑飞花,看剑!” “别让他跑了!” “我来了!” 四女当下离王贤不过十丈的距离,只是眨眼间便做出了反应,同时出出,灵剑发出嗡鸣,向着前方斩去。 百丈外,慕容雨闭上了双眼,仿佛看到这一战已经结束。 陈荟茹冷冷一笑:“不过如此!” 就在四女出手的刹那,她感受到四女的杀气凝于手中的灵剑上,下一刻就要落在王贤的头上。 百里霜陌点了点头:“该结束了。” 只有陌玉一愣,心道不好...... 因为,她看到王贤周身有一抹淡淡的光芒流转,就好像跟脚下的黄沙化为了一体。 五尺高的王贤,刹那暴涨一倍,变成了一丈高的魔王。 只不过,四位少女杀气刹那激发,忽然出手,无疑打了王贤一个措手不及。 在陌玉看来,刹那一剑,只怕王贤脚下有一道大阵,怕也没有时机激活,风中之剑,便要落在他的身上。 “嗡!” 一声嗡鸣声中,纳兰琉璃一声惊呼! 飞掠而出的少女,手握灵剑如撞在一座无形的金钟之上,瞬间往后倒飞数十丈! 人在空中,一口鲜血喷出,溅红了数千修士的眼睛! “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柳沉鱼也在惊呼声中,跟着倒飞而出,脚下黄沙飞溅之时,跟他口中狂喷的鲜血混在一起。 看在所有人的眼中,异常惊心! 东方明月也好不到哪里,如雪山崩溃之际,一块寒冰飞出,向着百丈外的陌玉先生而去。 鲜血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四女只有姜芸儿没有吐血,就算如此,她也好不到哪里,同样飞出数十丈。 人在空中,哇哇大叫:“母亲,这小贼果然是恶魔!” 别说四位少女,连着陌玉先生四女在这一瞬间也惊呆了! 手里明明握着灵剑的王贤,动都没动一下。 便将一剑绝杀的四女轰飞,受伤,这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直到这时,陌玉才猛然一惊。 心道不好,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们手中神药救命,一身经脉尽断,无法修炼的少年了! 太快了! 这才过去了多久? 风中的少年已身化魔王,只是挥挥衣袖,便将几乎是同境无敌的少女轰飞数十丈! 而在她看来,即便王贤拼死一搏,都不一定能够阻拦四位少女合力一剑。 却没有想到,四女在王贤面前,变得如此脆弱。 众人这时才明白王贤为何没有逃走,而是放出那番狂妄之语,这是直接忽视了同级的修士。 直接向着他们的掌门宗主,发起了一战的邀请。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依靠各自的长老,掌门,或许可以斩下恶魔的人头。 风中一幕,让数千人心中悚然一惊。 冷汗不由得流了下来,然而他们只能听从命令,等待射出手中箭镞的一刹。 站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光是王贤释放出来的杀气,就足够让他们心惊胆战。 望着显得凄惨的四位少女,王贤突然笑了。 这样的结果,连雾月想都不敢想! 她知道,今日所有的人,都想要杀了王贤,更不要说,四位咬牙切齿的少少。 四女同心协力一剑,竟然没有伤到王贤! 不由得一声轻笑:“还不错!” 王贤点了点头,望着一路倒掠飞出,鲜血染罗衣裙的少女,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蝼蚁而已!” 在他眼里,四大宗门联盟,看起来如此强大,其实却是各自为了各自的利益,根本无法形成真正的合作。 更何况四个女人的心思都在他这个先天灵体之上,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死去的弟子报仇。 江湖就是丛林! 外出历练,不是你杀了我,便是我斩了你! 谁说在面对天地至宝的时候,大家还能做到一团和气? 笑话。 想到这里,望着四个一脸不甘的少女,摇摇头,凝声喝道:“回去苦修百年,再来找我报仇!” “轰!”的一声。 风中,他一袭黑衣仿佛在这一刹那燃烧起来。 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火焰,恍若来自九幽之下,魔界的黑色火焰,瞬间将王贤笼罩起来。 连雾月都刹那一凛! 四位脸色凄惨的少女猛然发觉,风中的少年身上气息瞬间变得不同。 好像这一刻的王贤,才真正变成了魔王,让她们有一种绝望的感觉,甚至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不好!” 东方明月感知到了危险,捏着衣袖抹去嘴角的血渍,跟身后的姜芸儿喝道:“那家伙的气息变了!” “回来吧!” 陌玉先生幽幽一叹,苦笑道:“他已经是化神后期的修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第九十一章 惊瞬间,恶魔现 陌玉先生一番话,让所有人刹那心惊! 东方明月更是怔怔得说不出话来! 姜芸儿一声惊呼:“怎么可能?”在她看来,眼前恶魔跟她一般大小,自己一身修为已是逆天。 这家伙怎么可能比自己还要恐怖? 柳沉鱼闻言,呆住了! 她跟姜芸儿一样,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王贤怎么就成了化神期的修士? 纳兰琉璃哇的吐了一口鲜血,惊呼道:“不可能!师父,杀了他!” 她跟东方明月想的一样,明明四人合力一击,眼看就要斩下恶魔的脑袋,谁知这看不出修为的家伙,竟然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大重的境界! 疯了! 四周围绕的数千人,听闻书院陌玉先生一番话,连大气都不敢出,握着弓箭的手一刹那捏出一把冷汗。 面对一个化神境后期的妖孽,只怕他们手中的弓箭也不管用啊? 即便如此,所有人也只能强打精神,死死盯着百丈外的王贤。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射光自己的箭!若非如此,只怕无法抵挡住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家伙! 就在这时,陈荟茹猛然睁眼! 舌绽惊雷! 一声惊呼:“化神境,不可能!” 就算她听了陌玉这番话,可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或者说,王贤身上的气息不仅被师父遮掩,更有一丝忘川之上孟婆的气息。 就算像陌玉先生这样的高手凝视之下,瞬间长高,化作一丈高的少年,身上的气息依旧若有若无。 或者说,那一丈高恶魔只是王贤的虚影。 任凭百里霜陌,慕容雨,陈荟茹三个女人看了又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时,王贤却突然开口:“四位想要我的先天灵体,今日只怕要失望了!” “锃!” 剑鸣声中,一道惊世光芒乍现! 这一剑实在是太过狂暴,谁都不知道眨眼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雾月刹那惊呼:“小心!” 东方明月一把拉住了欲要飞掠而出的姜芸儿,惊呼道:“回来,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在陌玉开口的一瞬间,东方明月终于回过神来。 道观上的那个少年,只是挥了挥衣袖,便将她们四人赶下了白云观。 这一刻,她是又惊又怒,望着爆发实力的王贤,只能下意识一把拖住了姜芸儿。 化神境! 在她眼里,前方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伪装成弱不禁风的样子,却赫然是化神境的恶魔! 在师尊等人的围困之下,才不得不暴露出所有的实力! 姜芸儿气得嗷嗷直叫。 在她看来,不论眼前恶魔还有什么花招,在母亲等人的面前,将无法掀起半点波澜。 就在她再次飞掠而出的刹那,东方明月却一把拉住了她。 这一刻,她除了叫唤竟然无法挣脱。 只好跟身边的纳兰琉璃吼道:“过去,杀了她!” 谁知柳沉鱼跟东方明月一样,死死地抱住了纳兰琉璃。 这个时候,她就算再笨,也清楚就凭她们四人,根本无法同化神境的王贤一战! 这就是天渊之别,如何打? 她已经感受到师尊的怒火,下一刻,狂暴的一战将要袭来! 一瞬间,天空中的乌云突然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吸引,从四面八方疾速而来。 汇聚在王贤头顶的天空,渐渐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呜呜的吼叫。 就好像,天空就要崩溃一样。 这一道漩涡简直匪夷所思,看上去将要吞噬天地万物的错觉。 眨眼间,天穹低垂,狂风凛冽,一派凶戾来世的景象。 如魔王降临,即在眼前,令人绝望。 数千修士纷纷变色,如此一幕,当真是闻所未闻。 虽然众人早就料到被他们追杀的少年非等闲之辈,但也绝没有料想到王贤竟有如此神通。 而传说中的恶魔,难不成真的无人能敌? 望着天空中那狂虐的漩涡,渐渐露出漆黑可怖的面容,巨大的吞噬之力渐渐笼罩大漠深处所有的人。 不少修士已经放下弓箭,开始运功抵御。 任谁都知道,若是被漩涡吞噬进去,恐怕真的就是九死一生了。 陌玉等人面色严峻。 百里霜陌感受到这一道漩涡的恐怖,不由凝声喝道:“这妖法,我也没有遇到过,难不成,来自魔界的妖孽今日要冲出界壁不成?” 慕容雨缓缓摇头,说道:“不可能,这只是天地异象,不是人力所为......”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突然,巨大的漩涡一改缓缓落下的趋势,陡然间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远处兽妖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大,穿直漫漫黄沙,听在众人的耳中凄厉之极。 所有修士无不变色,面对着这前所未见的诡异一幕,一个个不知如何应对。 眼看狂卷而来的漩涡就要落在四位少女的头上,陌玉先生终于忍耐不住。 一声呼喊,握着手中的灵剑猛然斩出! 旁边的陈荟茹一经发觉,立刻跟着出手! 连着百里霜陌,慕容雨四女几乎在眨眼间不分先后,骤然出手! 四把灵剑光芒闪耀,四道剑斩力入漩涡之中!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席卷而来的漩涡被斩成了数十道风暴,自东方明月四女头上掠过,向着百丈外,那些握着弓箭的长老,弟子而去。 呜呜! 漫天都是狂风呜咽之声! 数千人一时大惊,纷纷抵御。 不料被斩成数十道的旋风这一瞬间,恍若有了灵性一般,无视众人的抵御 自天空席卷而来,来到众人面前,旋风突然露出狰狞面目,凄厉的旋风转眼缠住数以百计的修士。 速度之快,众人竟不及反应。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就这样被生生扯进了诡异旋风之中。 跟着,滚滚黄沙之中传来了阵阵惨呼,旋风之中,一时间血光闪动。 片刻之后,便再无消息。 剩下的人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锃锃锃!” 风中,再次响起四声剑鸣! 剑芒乍起,黄沙之中掠来四道人影,挥手将这狂暴的旋风再次斩断。 却是陌生四女再次出手,落在众人面前。 剑气过后,露出慕容雨,百里霜陌,陈荟茹的身影,三个人看着陌玉先生,皆是面色凝重。 陌玉先生一挥手,喝道:“众弟子退后百丈,弓箭警惕恶魔逃走!”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所有的长老带着门下弟子后退百丈,跟陌玉先生四人的距离再次拉开。 离王贤变成了三百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安全的......就算目睹同伴之前被旋风吞噬,大多数人都能保持镇定。 大漠上的形势并没有显得多么混乱。 很快,东方明月四女往后退了五丈,跟王贤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在王贤面前百丈之内,只剩下四位高手。 所有人都没想到,大战还没有开始,他们的同伴便死伤无数。 纳兰琉璃脸上微微抽搐一下,随即扭过头来,不再去看那个让她痛恨的恶魔。 姜芸儿听到了母亲的警告,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或者这一战,她真的无能为力。 只不过,就算这样,她也不想就此退走,她要看着母亲等人亲手斩了杀人恶魔王贤! 东方明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 只有柳沉鱼冷冷地哼了一声,望向黑雾弥漫的少年。 突然仰天怒吼:“王贤你竟然跟魔界恶魔勾结,凤凰城再无你立足之地!” “白痴!” 眼见从天而降的漩涡被陌玉先生四人斩落,伫立在狂风之中,王贤眼中那一抹冷漠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世间的杀戮。 手握灵剑,与陌玉先生隔空相望。 陌玉心里微微一震。 前方的少年恍若魔王,但一双眼眸中的光芒不知怎的,竟没有一丝畏惧之色。 冷冷目光之间,直似将世间万物都看成了大漠中的野狼,杀伐之意渐深。 骤然一眼望去,风中的少年,只是一眨眼,便变成了荒原上的妖兽。 就在这个时候,被陌玉四人斩断的漩涡竟然化成一道狂风,倒掠而来。 王贤身前滚滚黄沙之地发出一声闷响,片刻间一道恐怖的裂缝出现。 就像是被一把天降神剑斩落,轰然裂开一样。 漫天黄沙石砾被震得冲天而起,风中呜呜,仿佛恶鬼在低吼,又似妖兽发出阵阵厉啸。 像是大漠下有什么恐怖的家伙,听到来自天空诡异的召唤。 又好像千年黄沙之下,埋葬着一具巨大的妖兽尸骨,瞬间动了。 且不说东方明月四位少女。 便是更远地方的长老,弟子,也在这一瞬间齐齐变色! 呜呜! 一时间天地黯淡无光,一片凄厉景象。 森森鬼气扑面而来,一具巨大尸骨,从裂开的黄沙之下缓缓升起。 黄沙弥漫,狂风呼啸,黑雾茫茫,看不清脑袋的巨尸拖着巨大的身躯,从滚滚黄沙之下,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就好像是巨大的蛟龙骨架在消失千年之后,刹那面世。 旋即,仿佛九幽之下一声厉啸。 一股戾气从黄沙之下,狂风中冲天而起。 出现在狂风中,挟着漫天滚滚黄沙黑雾的蛟龙面无表情,踏在黄沙之中,只是甩了一下尾巴,将让姜芸儿四女刹那噤声! 太恐怖了! 风中的血腥之气,迎面而来。 甚至连脚下滚滚黄沙,这一刻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更有弱小的弟子,直接颤抖得连拉开的弓箭,也松懈下来。 一刹那,风止,云静。 天地刹那变得一片死寂。 然而,数千人屏住自己的呼吸,目瞪口呆地望着从黄沙之下,爬出来的恶魔?巨尸?还是蛟龙? 大漠深处,赫然出现一头无法想象的怪物。 身躯高大,竟比王贤身后那一丈高的身影还要高大数倍,数千修士在这头怪物面前,便是蝼蚁一般。 不知死去了百年?还是千年的蛟龙尸身,依旧散发出血腥之味。 好像还在缓缓渗出血水,出现在风中那白森森的骨骼,巨大的骨架,让人渐渐明白过来。 这家伙,只怕是那一道恐怖漩涡唤醒的恶魔。 王贤深吸一口气。 望着陌玉先生说道:“四位有请!” 第九十二章 吞噬,决死一战 黄沙漫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狂风呼啸与死亡的气息。 谁都没有想到,从凤凰城一路逃到大漠深处的少年,赫然是化神境的强者! 那瘦削身影立于沙丘之巅,衣袍猎猎。 眼中没有半分逃亡者的仓皇,反倒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若不是陌玉先生那一声断喝喝破王贤的伪装,只怕到最后生死关头,他依旧会隐藏实力,扮猪吃虎。 只不过,真相既已大白。 在四大掌门与数位长老的合围之下,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死局...... 阴阳宗慕容雨、出云剑宗陈荟茹、百花谷百里霜陌,再加上书院陌玉先生,任何一人都是足以震慑一方的大能。 然而,就在慕容雨四女即将出手的刹那,异变突生! “轰隆!” 黄沙炸裂,地动山摇! 一头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庞然大物破沙而出,森森白骨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那是一条蛟龙! 或者说,曾是蛟龙的存在。 千百年的大漠风沙未能磨灭它的骸骨,反而在某种邪异力量侵蚀下,化作了通体漆黑的魔龙尸骸! 它迎风而上,骨架展开竟有三十余丈。 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暗红色的魂火,每一次挥爪都带着腐蚀万物的黑雾。 慕容雨美眸一凝,身为阴阳宗宗主,她对生死气息最为敏感。 她能感受到那魔龙尸骸中凝聚了何等恐怖的怨念与邪力...... 那是不甘死去的龙魂被大漠深处的阴煞之气侵蚀千年后的产物! “此物危险!”她冷喝一声提醒,纤手已按在腰间剑柄。 然而更令她心惊的是,那本该趁乱逃脱的王贤,竟对骤然出现的魔龙视若无睹! 少年将一身灵气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灵剑。 剑身在阳光下泛起诡异的暗金色纹路。 静静地望着数十丈外的四个女人,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数千修士的围困为背景,向当世四位绝世女子发起了一战的邀请! “狂妄!” 陌玉先生虽然吃惊于魔龙的出现,却未退半步。她身为书院女先生,自有文人的傲骨与修士的锐气。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她已悍然出手! 合体境修为轰然爆发,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青色巨手,掌纹清晰可见,裹挟着山岳崩摧之势向王贤拍下! 这便是书院的浩然掌......看似温和,实则霸道至极! 眼看巨掌临头,王贤却不闪不避,只是轻叹一声,身影竟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数十丈。 每一步踏出,脚下黄沙都炸开一圈波纹,似在借力,又似在布阵。 “呜呜!” 魔龙尸骸却在这时暴怒了! 它似乎将陌玉的攻击视作挑衅,空洞的龙首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尖啸,白骨巨爪带着滚滚黑雾横扫而来! 黑雾所过之处,黄沙竟化作焦黑粉末,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陌玉大惊,急忙收掌回防,却发现自己拍出的灵力巨手一接触黑雾,竟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 更可怕的是,黑雾顺着灵力联系反噬而来,她体内的力量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失、变质! “这黑雾能侵蚀灵力!”她厉声喝道,身形疾退。 “大家小心!”陈荟茹娇叱一声,长剑出鞘! 刹那间,剑光如虹! 慕容雨的长剑紧随其后......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细剑,剑出时无声无息,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分割阴阳的弧线。 她修的是阴阳剑道,剑光所及,生死两分。 百里霜陌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虚握,漫天黄沙中竟凭空凝出千百冰晶,每一枚都化作锋锐剑意. 随着她纤手一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百花谷的千霜剑阵,一念成阵,一念化剑! 一时间,四大强者的攻击在滚滚黄沙中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陌玉的浩然掌虽被破,却已重振旗鼓,化掌为指,一指点出,虚空生莲! 陈荟茹的剑气凌厉无匹,每一剑都直指魔龙骨关节处! 慕容雨的阴阳剑光在魔龙周身游走,寻找生死节点! 百里霜陌的冰霜剑阵则从四面八方封锁魔龙的退路! 剑气纵横! 掌风呼啸! 冰霜刺骨! 魔龙尸骸在四人围攻下发出震天怒吼,骨架疯狂摆动,黑雾如潮水般喷涌。 每一次碰撞,都让方圆百丈的黄沙化为齑粉,连百丈外观战的修士不得不连连后退,面色惨白。 一场大战,惨烈至极! 慕容雨一剑斩在魔龙脊椎骨上,银白剑光没入三寸,却被突然涌出的黑雾反冲,闷哼一声倒退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雾中蕴含的怨念竟顺着剑意侵入识海,让她眼前幻象丛生。 百里霜陌的冰剑数次冻结魔龙关节,却都被它狂暴挣碎,四散的冰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血痕。 她眼神依旧冰冷,只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灵气消耗过度的征兆。 陈荟茹最是刚猛,与魔龙正面硬撼三次,每一次都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 她却不退反进,剑势愈发凌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陌玉先生面色凝重,她数次想绕过魔龙直取王贤,却被魔龙死死缠住。 那畜生似乎有某种残缺的灵智,竟懂得优先攻击对她威胁最大的人! 而此刻的王贤...... 站在战圈边缘少年,手持灵剑若风,静静伫立观战。 狂风黄沙卷起他的黑发,黄沙打在他平静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仿佛眼前这场足以让任何化神境修士胆寒的恶战,不过是一场戏。 偶尔有漏网的剑气或黑雾袭向他,他只是随手一剑。 轻描淡写。 那一剑往往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 要么是恰到好处破去风中一剑,要么就是引导黑雾偏转方向,有时候甚至只是轻轻一挑,让两道袭来的攻击互相碰撞抵消。 从容得令人心寒。 “不好!他在借魔龙消耗我们!” 慕容雨看破王贤的心思,厉声喝道:“就算魔龙与他无关,但他算准了我们会先对付这邪物!” “那又如何?” 王贤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们会放着这头能侵蚀灵力的魔龙不管,先来杀我吗?” 四人沉默。 确实不会。魔龙的威胁是立竿见影的,若不先除之,所有参战者都会被黑雾侵蚀,战力大减。 “好算计。” 百里霜陌冷冷道,手中冰剑光华暴涨,厉喝道:“但你以为,凭一头死物就能救你?” “我不需要它救我。”王贤摇头,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黄沙竟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阵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我需要的是……”他举剑,剑尖直指苍穹,一声轻笑:“你们最疲惫的那一刻。” 话音未落,天上骄阳竟似暗了一瞬。 以王贤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轰然爆发! 这不是在吸扯天地万物,和滚滚黄沙,而是......吞噬灵力! 魔龙尸骸首当其冲,它骨架中残存的阴煞龙气如决堤般涌向王贤! 少年手中的灵剑若风化作一个无底黑洞,疯狂掠夺着一切能量! “这是……吞噬法则?!” 陌玉骇然变色,惊呼道:“怎么可能!这是禁忌之道!” 慕容雨等人也感觉体内灵力开始不稳,竟然隐隐有外泄的趋势! 更可怕的是,魔龙尸骸在被吞噬龙气后,竟发出凄厉的嚎叫,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化作飞灰! 而那些被吞噬的龙气与黑雾,在王贤剑身上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珠子。 珠子表面有暗金色纹路流转,内部隐隐有龙影游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王贤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操纵这种力量对他也是巨大负担。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烈,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现在。” 王贤凝声喝道,托起那颗黑色珠子,一字一句喝道:“轮到你们了。” 四大强者面色凝重至极。 她们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被她们一路追杀的少年不是逃亡。 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猎杀。 而猎物,是她们,以及身后数千的长老,弟子! ...... 剑如龙吟,百里霜陌的灵剑撕裂长空,化作一道银虹直奔王贤。 陈荟茹紧随其后,她的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剑尖所指,杀意凛然。 “王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陈荟茹的声音中透着刻骨的恨意。“百花谷死在你手里的人命,该还了!” 王贤身形如鬼魅,在魔气翻腾的半空中闪躲。 额头上满是冷汗,一边躲避两女凌厉的攻势,一边大喊:“死女人!魔龙才是大敌!你们不去合力对付它,反倒要杀我?” “休要狡辩!” 百里霜陌剑势一转,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圆环,封住王贤退路。“若不是你引我们来此,魔龙怎会现世?” 王贤一愣! 卧槽!你们打不过这家伙,反倒是将脏水泼在我的头上! 就在此时,陌玉已经跟魔龙厮杀在一起。 身后跟着慕容雨,两女跟魔龙的一战,眼看就要变得惨烈至极。 “书山有路勤为径!” 陌玉怒喝一声,手中灵剑在空中书写出金色符文,一道无形的壁垒横挡在她与魔龙之间。 然而魔龙巨大的头颅猛然撞来,符文瞬间破碎, 陌玉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十余丈。 “小心!” 慕容雨不顾一切地冲向魔龙,她的剑法中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怒吼道:“冰封千里!” 寒气瞬间弥漫,连着滚滚黄沙往前袭去! 只不过,这一道寒气袭来,魔龙的动作迟缓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 “蝼蚁之辈!” 魔龙竟口吐人言,声音如灵剑斩过狂风,发出铿锵刺耳的声音。 巨大的龙尾横扫,带起的狂风将地上的黄沙卷上天空,向着两女袭来。 慕容雨举剑格挡,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击飞,砸入远处的黄沙之中,一时间风呼啸,剑声铿锵! 陌玉挥剑,再度挥向魔龙:“孽畜受死!” 第九十三章 谁的吞噬?惊变! 魔龙狂笑,口中喷出黑色火焰。 陌玉以剑引气,化作一道青色光盾,但黑炎竟有腐蚀灵气的特性,光盾刹那变得黯淡。惊瞬间交手,陌玉的左臂被一丝黑炎擦中,立刻皮开肉绽,白骨隐现。 看着慕容雨一声尖叫,拉着陌玉倒掠而出! 跟魔龙拉开了距离...... 另一边,王贤已被陈荟茹和百里霜陌逼至绝境。 “听我说!” 王贤一边躲闪,一边焦急地喊道:“那家伙不知吞噬多少修士,已非寻常妖兽!你们先杀了它!” “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 陈荟茹剑势如暴雨般倾泻而来,冷冷喝道:“月牙泉边,百花谷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 百里霜陌的剑突然变招,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袭向王贤后心。 王贤大惊,身形急转,却还是被剑气擦过右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好!既然你们要我死......” 王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仰天狂啸:“那就一起死吧!” 这时,不知为何雾月竟然沉默,任凭王贤自己拿主意。 又或者说,她已经看穿了这一战王贤根本不是四个女人的对手,大不了在最后一刻,带着王贤再度逃逸? 就在此时,王贤突然调转方向。 不再绕着魔龙外围闪躲,而是直直冲向魔龙与陌玉、慕容雨的战场中心。 “他要做什么?”陈荟茹一惊,但杀心已决,依然紧追不舍。 百里霜陌眉头紧锁,隐隐感到不安,但想起百花谷中惨死的弟子,手中剑势更厉。 王贤冲入战圈,竟不顾魔龙喷吐的黑炎,直扑陌玉身前。 陌玉正勉力支撑,见状大惊:“你......” 话音未落,王贤身前突然幻化出一面铜镜,刹那对准了魔龙。 魔龙看到铜镜,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你竟敢......” “嗡!” 镜面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直射魔龙眉心。魔龙痛苦地翻滚,周围魔气剧烈波动,天地为之变色。 连王贤也没有想到,一直沉寂的雾月竟然出手了! 只是,王贤的脸色刹那变得苍白,铜镜上出现一道裂纹,显然这宝贝一出,也将他反噬。 “死女人,你们还不出手?!”王贤嘶声大喊,鲜血从口中喷出。 陈荟茹和百里霜陌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 陌玉强提一口气,挥剑斩向魔龙颈下那片泛着幽光的鳞片。 慕容雨也从黄沙中挣扎而出,不顾浑身是血,再次催动全部灵力,剑尖直指逆鳞。 陈荟茹一咬牙:“先杀魔龙,再诛王贤!” 她与百里霜陌同时变招,四道剑光如流星般汇聚,直刺魔龙逆鳞。 “吼!” 魔龙发出濒死的咆哮,黑血如暴雨般倾泻,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魔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那崩解的魔气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聚拢,一半涌入濒死的魔龙体内,另一半竟直扑王贤! “不好!它要夺舍!”陌玉惊骇道。 王贤面色剧变,想要后退,但身体却被魔气牢牢束缚。 青铜镜在空中破碎,金色光芒消散。 魔龙的身体停止了崩解,反而开始以诡异的方式重组,而王贤的眼中,已有一半瞳孔转为漆黑。 “该死!” 王贤的声音变得诡异,一半是他自己,另一半却是魔龙的腔调。“它要......占据我的身体......重生......” 陈荟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眼前的王贤,究竟是不是那个害死百花谷弟子的恶魔? 还是说,他现在成了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魔气越发浓郁,天地间一片昏暗。 王贤.......魔龙混合体的笑声回荡在空中,一半疯狂,一半残忍。 “晚了......已经......晚了......” 四女持剑而立,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恐怖存在,彼此相视,眼中都是决绝。 真正的死战,才刚刚开始。 ...... 天空中,魔气翻滚不止。 明明已经崩溃了的畜生竟然又渐渐化作一具恐怖的尸骸! 更让四女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巨大怪物的头上,骇然站立着一身染血的少年。 一眼望去,只见王贤的脸色看上去苍白无比,眼光中,一抹浓烈的杀意却越发肆虐。 魔龙巨大狰狞的头颅,缓缓摇动。 口中发出怪异的呜呜声,看上去空洞的眼眶中,却闪烁另有一股莫名的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黄沙弥漫,持剑而立的四个女人。 一股腥臭恶气,扑面而来。 谁也不知道,这畜生究竟是借着王贤的身体重?还是王贤吞噬了之前那恐惧的魔龙的神魂? 谁都不知道! 而盘旋在空中的魔龙,全身上下躁动不安,望着众人咆哮。 黄沙漫漫,数千修士竟没有丝毫声音。 所有人都在屏息眺望。 风中。 陌玉先生一袭衣裙迎风飘动,面容肃然。 无数人在惊愕过后,百丈外的长老弟子,只能静静地凝望着她,只是她的脸上除了书卷气息,还有血渍。 除此,没有任何表情,谁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 虚空中,巨大的妖物一声低吼,全身上下的白骨发出刺耳的声音。 巨大的身躯缓缓移动,缓缓往前飘来,每一步,空中弥漫的黄沙经受不住压力,纷纷陷落,凹陷。 漫天的血腥气息,四散飘来。 “嗷呜!” 空中魔龙巨大的脑袋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不知是夺舍失败?还是成功之际发出的吼叫? 数千修士木然望着如山一般缓缓靠近的恶魔,就是东方明月四女,脸色也变得惨白。 眼看那恶魔连着王贤就要飞到跑前,陌玉沉声喝道:“三位,随我来!” 话音落下,只见身后四位绝世高人化作三道金光,纵身飞起! 瞬间斩出漫天剑气,向着那恶魔斩去。 而在恶魔巨大头颅之上,一身染血,黑衣猎猎的王贤,此时却面容漠然,眼眸之中闪耀着一抹异芒。 天地之间,一片沉寂,让人喘不过气来。 眼看着划过天际,纵横交错的剑光就要落下,恶魔一样的魔龙,空洞瞳孔突然闪耀出一团火焰。 猛地抬起巨大狰狞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 恍若在它身后,还有无数兽妖在这一刻发出恐怖的吼叫,要将眼前所有人吞噬一样。 厉啸声中,恶魔张开大嘴向着空中斩来的剑光吞噬! 远远望去,那张狰狞的大嘴一张一合,只要一口便能将飞掠而来的四位女子吞噬! 只是,陌玉四人俱是高人。 便是放眼凤凰城,正邪两道,也都是巅峰之上的修士,修为之高深更是不容小觑。 电光石火! 刹那一剑! 陌玉率先出手,左手虚拍一掌,右手灵剑却在这一刹那凌空斩来! 左掌琥珀般的色泽,右手灵剑更是闪耀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慕容雨一声厉喝,跟着斩出一剑! 连着陈荟茹,百里霜陌斩出的两剑,四道剑气自四个不同的方向,齐齐斩向魔龙巨大头颅之下那块渐渐合拢的逆鳞! 一时间,虚空中剑气漫天! 杀声震天! 谁知四女合力之下,魔龙竟然无事。 只是厉啸连连,看上去越来越愤怒,一边吼叫,一边甩动巨大的头颅。 不知是四女破空一剑再次伤了它? 还是它的神魂被王贤吞噬,已经是强弩之末? 剑气如虹,斩落在魔龙巨大的躯体之上,加上王贤使力之下......不消片刻,一抹若有若无的炎焰,落在魔龙头的嘴边。 在他森森骨头之上,燃烧起来。 “嗷呜......” 眼看就要恢复的魔龙,竟然发出一声惨叫! 一团火焰,在它如山一样的白骨之上,竟然燃烧开来,森森白骨上出现了一个燃烧的大洞。 而那一团火焰也没入这个恐怖的洞中。 风中,众人愕然。 片刻之后,一道巨大的轰鸣从魔龙森森白骨中炸响! 像是火山突然在魔龙的躯体中爆发,恐怖的火焰瞬间炸开,原本森森白骨只是一眨眼,便有半边身子燃烧起来! 一团黑色的火焰,硬生生从森森白骨中炸裂,冲天而起。 就连在远在百丈外的长老,弟子也感到了这刹那间出现的酷热! 更不用说身在这一团黑色火焰焚烧之下,恍若魔龙一样的尸骸了! 就在众人欢呼! 欢呼他们宗门,长老手段惊天的刹那! 如火山喷发,骄横无比的魔龙突然从天空扑下! 化作一道恐怖的旋风,向着陌玉先生,慕容雨等人席卷而来! 不,应该说是这一团恐怖的旋风绕过了陌玉四人,将惊恐中的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四位少女直接掀翻! 接着往百丈外,手持弓箭,数千的长老,弟子结成的大阵碾压而去! 一眨眼! 漫漫黄沙化为狂龙,将数千人直接掀翻! 风中尽是凄厉的惨叫,跟哭天喊地,救命的呼叫! 这一刻,连陌玉,慕容雨四人都呆住了! 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惨剧,竟然忘了出手! 眼看,垂死挣扎中魔龙,不知要吞噬多少生命的刹那! 甚至连魔龙头上的王贤也呆住了! 因为雾月没有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破开身后那未知的界壁...... 千钧一发! 九天之上,响起一声剑鸣! 金光闪耀,一艘云船破空而来! 前一刻还在天际,一眨眼便来到众人的眼前! 剑气如虹!刹那落在疯狂吞噬的魔龙身上!只见漫天魔气喷涌! 重创之下的魔龙扭头望向骤然出现的云船,发出一声将死的嘶吼,扭动着巨大的身体,化为一道黑色的旋风,转身而去! 自云船斩落的一剑,重创了魔龙,差一点连王贤也一并斩了! 王贤望着云船上的女子,眼中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仿佛在问:“你是谁?” 只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将死之际的魔龙却如闪电一般,直接掠过千丈虚空。 一头扎入了魔界那雾气弥漫的屏障之中!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所有活着的人都惊呆了! 陌玉,慕容雨,还有陈荟如,百里霜陌惊呆了! 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若离也惊呆了! 还有那数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长老修士也惊呆了! 谁都没有想到,大杀四方的魔龙竟然被天外一剑重创了! 更没想到,重伤之后的魔龙,竟然连着那可恶的王贤一起,横掠虚空,钻入了魔界的界壁之中! 疯了! 这是王贤吞噬了恶魔? 还是那恶魔吞噬了王贤? “王贤!” 不等云船落下,一抹青影自天空飞掠而下,却在“砰!”的一声之中,被那雾气弥漫的界壁反弹回来! 落在地上的李玉,扭头望向缓缓落下的端木曦惊叫:“小曦,这是什么?” “嗖嗖!” 不等端木曦回话,云船上又有两道身影掠过。 “砰砰!”同样被界壁轰了回来! “王贤!你要去哪里?” 唐天拉着王昊天落在黄沙之上,一脸惊骇地望着眼前一幕,仰天呼啸:“怎么可能,他又去了魔界不成?” 卧槽! 王昊天闻言,忍不住惊呼道:“我家老二,真的入魔了?” 风啸啸! 凤凰城数千修士都呆住了! 他们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是神女宫的神女降临,替他们解除了生死危机? 姜芸儿看着仙气飘飘的端木曦,忍不住惊呼一声:“姐姐,你是谁?” ...... 第九十四章 神魔同胎 当你见此经文。 曾经的你已经死了。 如万古钟声,在王贤灵魂深处回荡。 这不是警告,是宣告......某种无可逆转的蜕变已然开始。 一旦开始修炼,此后的自己,将是天道的棋子,星辰大海中的一条鱼。命运不再是蜿蜒的溪流,而是被卷入星辰轨道的洪流。 一片混沌之中。 半梦半醒的王贤,感觉自己悬浮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纯粹的存在。 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卷透着万古苍凉之意的经文,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便沉睡于此,此刻正为他缓缓展开。 不对! 那条穿越万古界壁的魔龙,森森白骨还燃烧着异界的星火,龙瞳中倒映着被它撕裂的维度裂缝。 它本欲吞噬王贤的神魂,将其夺舍。 却在触碰王贤神魂的刹那,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逆转。 终于,魔龙庞大的身躯在一片混沌之中崩解、灰飞烟灭。 它那堪比神铁的骸骨没有坠落,而是化作一个个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神秘文字。 那些文字像拥有生命般旋转、重组,最终如暴雨般没入王贤的身体之中。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中炸响。 这一刻的王贤,感觉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在燃烧、重组、蜕变。 从指骨到脊椎,从头颅到足踝,一身的骨头刹那间闪闪发光,透过皮肉映出玄奥的纹路。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古老的共鸣. 仿佛他这副躯壳原本就是这些文字的居所,只是沉睡了太久太久。 就好像,前世今生烙印在血肉骨骼之中,那些神秘的经文如埋在泥土深处的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感受到了召唤。 春雷响起! 那是魔龙残魂最后的咆哮,化作觉醒的号角。 细雨落下! 那是混沌中凝聚的先天灵气,滋润着干涸的命脉。 一朝醒来。 王贤在剧变中意识到一丝真相...... 烙印在他血肉神魂之中的,只是下半卷经文。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根基,是土壤。 而欲将他吞噬的魔龙,其神魂本源竟化作了上半卷......最古老、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起源篇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两卷经文在混沌中合而为一。 就像失散万载的双生子终于重逢! 就像断裂的天道重归完整! 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不可思议经文,在这一刻彻底醒来,庄严地降临在王贤的神海之中。 半梦半醒之间,王贤怔怔地望着神海中央那卷缓缓旋转的经文。 非金非玉。 非帛非纸。 而是由流动的光与影交织而成。 每一个文字都在呼吸,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经文边缘缠绕着淡淡的混沌之气,一端浮现神圣的金色霞光,另一端则弥漫着深紫色的魔性氤氲。 他不由自主地轻声念出开篇的第一偈: “神魔同胎, 道裂阴阳。 舍此皮囊, 饲彼苍茫。” 声音落下,神海震动。 经文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跳跃着、重组着,释放出无穷的信息洪流。 王贤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伸。 仿佛一瞬间窥见了宇宙初开时......神性与魔性分离的壮丽景象, 又仿佛看到了无尽岁月后万物归一的终极寂静。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不,这超越了一切梦境与想象。 神海之中出现的这卷经文,它的存在本身就颠覆了常理。 只是瞥见一角,那抹万古苍凉之意便几乎将他的意识冻结。 那是超越了神性的苍茫,是凌驾于魔性的决然,仿佛这卷经文见证过无数纪元的生灭. 承载着某种连天道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秘密。 它在此沉睡千年、万年? 或许更久。 只为了等待一个灵魂,一个同时承载着人之根基与魔之起源的灵魂。 来到这里,一朝觉醒,然后开始修炼。 这是我的? 这是老天给我的? 疑问涌现的刹那,经文顶端三个大字骤然亮起。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由星辰勾勒而成,散发着让灵魂战栗的威压...... 神魔经!!!!!! 从未在任何传说、任何典籍中出现过的名字。 既非正道至尊宝典,亦非魔道绝世秘法! 而是某种更为原始、更为本质的存在。 这一刻,王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这卷经文从未被记载,那么它是如何诞生的? 是某位无上存在所创,还是从混沌中自然孕育的法则显化? 凝视着经文,那些文字开始向他传递更深层的真相碎片: “神魔本一体,道初无善恶……” “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神,浊气下沉为魔……” “然道有裂痕,一体二分,从此神魔相争,万界为棋盘……” “修吾经者,当重溯本源,纳神魔于一身……” 信息如潮水涌来,王贤的神魂几乎要被撑裂。而最后一缕明悟,如闪电划破黑暗...... 难道,这不是偶然? 难道不是他误入魔界? 而是这卷经文在冥冥之中召唤他来到此地? 难道那条穿越万古界壁的魔龙,也不是偶然遭遇,而是经文为了补全自身设下的局? 用魔龙的神魂补全上半卷,用他这具来自异界的躯体承载下半卷? 这个念头让王贤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所谓的穿越,所谓的奇遇,从一开始就是被更高存在设计好的路径。 他是棋子! 是容器! 是这卷《神魔经》在世间重新现世的载体。 神海中的经文缓缓旋转,神性与魔性的光辉交织流淌,形成一个完美的混沌圆环。 它既不催促,也不诱惑,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等待着王贤做出选择。 修炼,还是不修炼? 修炼,他将踏上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成为神魔一体的存在。 但也必将卷入天道最深层的博弈,成为星辰大海中的一条鱼,在浩瀚的命运洪流中挣扎。 不修炼......他还能回头吗? 魔龙已死,但魔界危机四伏.经文已醒,烙印已深。 即便不主动修炼,这卷《神魔经》也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他,因为神魔之力已经在他的骨血中苏醒。 王贤的意识在混沌中飘荡。 坐忘之后的记忆碎片,与此刻神海中苍茫经文的影像重叠。 两个世界,两种存在,却在此刻交汇于他的灵魂深处。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画面: ......远古战场上,神魔厮杀,血染苍穹,而一卷经文在战场中央静静悬浮,记录着每一次生死。 ......无尽虚空中,某个模糊的身影将完整的《神魔经》一分为二,一半投向光明,一半坠入黑暗。 ......时间的长河里,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试图寻找这卷传说中的经文,却都在即将触碰真相时陨落。 而现在,这份机缘,这份因果,这份不知是福是祸的传承,落在了他的手中。 神海中的经文忽然光芒大盛。 所有文字如星河般升腾而起,环绕着王贤的意识旋转。 一个古老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分不清是神谕还是魔音: “时机已至。” “神魔归一。” “汝,即是桥梁。” 王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魔息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深处,左眼泛起一抹神圣的金色,右眼则沉淀出深邃的紫色。 他伸出手。 在意识的世界里......轻轻触碰那卷旋转的经文。 呢喃道:“既然如此......” 经文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指间蔓延而上,烙印进灵魂的更深处。 剧痛与明悟同时爆发,混沌翻涌,神海扩张,某种古老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苏醒。 在魔界不知名的混沌深处,一个同时承载神性与魔性的存在,正式踏上了修炼《神魔经》的道路。 而星辰大海之中,无数双眼睛...... 神眼?魔眼?还有那些超越二者的存在的眼睛...... 似乎在这一刻,同时转向了这个方向。 棋局,开始移动了。 ...... 风卷黄花,一城落英。 剑城,杏花小巷深处,坐在桂树下的古老头,怔怔地望向天空。 在他的身边坐着自凤凰城归来的端木曦等人,以及酒铺的掌柜。 众人正说起跟魔龙一起消失的王贤,说起王贤在凤凰城中发生的那些种种经历。 万里晴空却骤然风声鹤唳,黑云滚滚。 一双睥睨万古的眼睛,自黑云中渐渐显现出来。 冷冷地注视着这一方天地,惊得下意识抬头望天的李玉一声尖叫:“前辈快看,那是什么?” 王昊天闻言猛然抬头。 跟着脱口惊呼:“卧槽,这是神眼?还是魔眼?” 唐天和端木曦同时抬头,却刹那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古老头也在这一刻抬头,只是看了一眼,便惊呼道:“不要看他......快,收回你们的神识,这是魔眼!” 当下一刻,老头大惊失色! 扭着看着一旁神情凝重的掌柜喝道:“难不成......” 电光石火之间,老头想到了剑楼倒下的一刻,被一座大阵禁锢的地底裂开,那一道冲天而去的闪电...... 甚至,他想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是神眼!” 掌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了一些久远,甚至可以说是禁忌之事。 看着古老头苦笑:“难不成,是因为王贤去了哪里?” 千百年来,剑城风平浪静,古井无波。 却因为王贤的到来,连连出现不可思议的怪事。 思来想去,他只有一个结论......那便是,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禁忌之事,怕是要被某人掀开冰山一角...... 从今往后,别说剑城,只怕神女宫,也不得安生了。 古老头却想着在城楼上跟王贤说的那些话。 心里有一抹淡淡的苦涩之意。 跟掌柜两人用眼神交流......只怕要不了百年,只怕神女宫真的要出大事了? 剑城外的千里烽燧,挡住了魔界数千年的厮杀! 能挡住天穹之上,这一双神魔之眼吗? 端木曦深吸一口气,冷冷喝道:“这是天降异象?还是来自魔界的警告?还是某人已经真的成了魔王?”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消失在她眼前的王贤。 那个乘着魔龙,穿越界壁的少年! 第九十五章 虚空血誓 上 凤凰城,白云观中。 张老头怔怔凝视桌上旋转的铜钱,喃喃自语:“既济……未济……” 自王贤消失在陌玉等人眼前那日起,他便时常替这徒儿起卦推演。 今日抬头望见天穹中那双睥睨万物的神魔之眼,再想起剑城那个古老传说,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王贤的前世,他从未看透。 今日所见,也不过窥得冰山一角。 他迫切想知道,自己这宝贝徒儿接下来将会遭遇何等不可测的变数? 老头既想知道王贤的过去,也想了解他命运的未来一幕。 望着天际那穿透层层黑云的巨眼,又瞥向桌上流转不止的铜钱,张老头沉吟半晌,终是决意亲赴剑城。 就算费上一些时间,他也要去看看。 至少要寻到剑楼那位古老头好生谈谈...... 王贤既已见过卖酒的掌柜,或许也见过守塔的老剑仙。他定要弄明白,自己这徒儿究竟是何来历。 如今王贤既入魔界,凤凰城中那四位与他有过情缘纠葛的少女,只怕这段缘分也将到此为止。 想起阴阳宗姜芸儿那古灵精怪的模样,老头重重一叹。 “可惜了!” 四位少女,若是喜欢,张老头自然会替王贤选择姜芸儿。 怎奈世事变迁太快,还没等四女跟王贤的纠缠几回,便因为月牙泉边的惊变,导致四女反目成仇...... 果然,世间修士在获得机缘的同时,注定也要失去某些珍贵之物。 而今日撕裂天穹、洞穿黑云的那双眼睛,究竟属于谁? 又昭示着什么? 莫非王贤……已然入魔? ...... 这一刻。 栖凤书院、阴阳宗、百花谷、出云剑宗…… 已经各自归宗的女子们,在这一瞬齐齐仰首望天,目瞪口呆。 那穿透黑云的眼眸,她们从未见过。便连陌玉先生,也只在书院藏书楼的古老典藏中略知一二。 无人知晓这双睥睨万物的眼睛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东方明月掩唇望天,直至听见师尊一声轻咳,才忍不住问道:“师尊,这是……妖界还是魔界的大能?” “不知。” 陌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此事与你无关……明日我需往剑城一行,你且留在宗内,哪儿也不许去,记住了。” 因王贤之故,这徒儿已荒废太多时光。 好不容易才将那人淡忘,陌玉自当为东方明月的道途着想。自王贤随魔龙遁入魔界那刻起,她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遗忘,对如今的东方明月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东方明月一怔:“师尊为何要去剑城?” 陌玉轻叹:“我要去见一个人。” 慕容雨、陈荟茹、百里霜陌......三位自恃修为绝世的女子,亦在这一刻仰首望天。 三女皆不知这穿云破雾的巨眼意味着什么,当即决定前往书院寻陌玉先生问个究竟。 与陌玉相同,三人皆对自家徒儿、女儿下了禁足令:半年之内,不得离开宗门半步。 百里霜陌还多做了一事。 她仔细查验王贤所赠传音玉后,揪出了百花谷的叛徒......杂役堂长老赵虎。此事她未曾声张,只悄然清理门户。 直至赵虎临死之前,她才恍然惊觉。 月牙泉畔那场血案,恐怕当真与王贤无关。否则,他又何必将此人的罪证交予自己? 只是如今想来,一切似乎都已太迟。 她甚至禁不住想:遁入魔界的王贤,会不会在多年以后杀回凤凰城,向她们讨回公道? 若真有那一日,凤凰城中众人,可挡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这一刻,她不知道应该替柳深鱼欢喜,还是担忧。 她甚至无法想象,当初在百花谷的少年,明明还是蝼蚁一般,需要她出手替五贤解围。 这才有了王贤在百花谷中,做了数月杂役的经历。 不,应该说,这一刻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应该一气之下,便将王贤扔去了做杂役。 否则,也不会发生后来之事......就算王贤有天大的机缘,只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也能掌控。 而不是像眼前这般,石破天惊,在数千修士之前,遁入魔界! ...... 幽光一闪,石破天惊! 王贤神海之中,骤然映出一幕画面...... 诡异的光芒徐徐散开,眼前那片沉寂虚空仿佛自沉睡中苏醒,原本静止的画面缓缓流动起来。 虚空开始剧烈震颤,似乎承受不住这抹光芒的照耀。 翻腾云层逐渐凝聚,化作一尊半人半兽的巨人。 巨人左手擒黑龙,右手握神剑。黑龙挣扎颤抖,散发出原始蛮荒的气息。 恍若梦回万古,又像是窥视了未来一角...... 这一幕令王贤心神剧震,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 他怔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神海内,无数记忆碎片随幽光弥漫开来,渐渐与眼前虚空融为一体。 眼前这一道幽光愈发明亮,仅仅眨眼之间,眼前世界已化作一片混沌。 就好像那虚空中的巨人挥手之间,挟着黑龙破空而去的刹那,一剑将眼前的混沌斩开! 王贤只觉脑中轰然巨响,似有无形壁障被悍然冲破。 身体颤抖不止的同时,神海内浮现出一幅奇异景象...... 今夕何夕? 入眼处,是一片苍茫无边的连绵山脉,他仿佛凌空俯视。 目光所及,群山深处宫殿林立,广场辽阔望不见边际,其上人群密集如蚁。 “这是何处?”虚空中,王贤喃喃自语,心神俱震。 想象中雾月的声音并未出现,恍若沉眠。 就算王贤不停地唠叨,也没有呼应他的呼唤,于是,王贤只能放眼望去...... 只见,广场上的人群此刻尽皆跪伏,朝前方那座雄伟宫殿顶礼膜拜。 一声声苍凉钟声在天地间回荡,闻者无不神魂触动。 宫殿前方,数十级石阶两侧各立九尊巨像,形态各异,皆散发出原始野蛮的气息,栩栩如生,仿佛一阵风过便能活转过来。 心念一动。 王贤下意识望去...... 两排雕像拱卫的至高之处,屹立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面容模糊难辨。 仅仅一眼,便生如睹天威之感,恍若下方跪伏众生皆为蝼蚁。 这一男一女,宛若神明! 那女子黑发披散,曳着流光溢彩的长裙,周身气息令人心惊。 在王贤转默默注视之下,女子右手轻抬,向天际一挥......霎时间天地变色,朗朗乾坤转瞬化作茫茫暗夜。 天际星辰闪烁。 女子挥手之间,遥远星辰竟似被无形巨手牵引,自星河而来,片刻后已悬于紫发女子身侧。 金碧辉煌的宫殿上方,赫然浮现一道璀璨星河。 女子纤手轻握,星河发出不甘寂寞的轰鸣,下一刻便载着她破空而去。 远望之景,恍如天崩地裂,星河欲坠,九天十地之力尽加其身。 轰鸣声中,她身旁那袭黑衣的男子蓦然抬首。 目光横扫天际,骤然与王贤遥遥相对! 你是谁? 我是谁? 她又是谁? 王贤神海轰然剧震,整个人似被星辰推动,自虚空中倒飞百丈,几近灰飞烟灭。 一刹那身躯剧颤,眼前一片漆黑。 那男子只是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就好像没有看见虚空中的少年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神智渐复,发现自己仍处虚空之中。 只是此刻的他已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他便是这片黑夜,天地间再无其踪迹。 抑或,一切只是错觉? 月华幽幽,静静地映照着石阶上的景象。 王贤呼吸渐促,冷汗浸透衣衫。俯视下方一幕,如遭雷击。 “这是幻觉?抑或神海深处的记忆?还是前世记忆于此觉醒?难道此地便是天上宫阙……探手可摘星辰?” 许久,王贤仍未从先前画面中完全清醒,目光迷茫,思绪纷乱。 沉默片刻,他挥手向石阶上雕像作别,欲转身离去。 就在挥手刹那,宫殿前石阶上的雕像竟骤然活转过来...... 恍若王贤这一挥手,唤醒了沉睡万古的它们。一步踏出,众雕像已现身石阶之上,宫殿之前。 月华幽幽,映照着那一男一女的姿态。 这诡异一幕令王贤倒吸凉气。脑中对于先前一切,此刻再无半分怀疑......那绝非错觉! 月光之下,雕像化作形貌各异的男男女女,唯一相同的是,这十几道突然现身的身影,尽数围住了紫发女子与黑衣男子。 但见一金发妇人手持法杖,直指黑衣男子,怒喝道:“千万年来,无人敢污损神宫威严......你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一道神雷轰然落下,直劈男子与紫发女子头顶。 “咔嚓!” 神雷贯体,黑衣男子与紫发女子不堪天威,鲜血飞溅! 紫发女子发出一声凄厉悲呼,扑倒在轰然倒地的男子身上,仰天痛哭,似在向苍天控诉不公,又似在怒斥金发妇人的残忍。 金发妇人一声冷喝,身侧十余名男女齐齐出手......刹那之间,数十道剑气如闪电般没入男子体内! “轰隆!” 男子身下青石应声碎裂,一身衣衫尽染鲜血。 他一手紧拥紫发女子,一手指向金发妇人,厉声喝道:“大丈夫行事,一人做事一人当!” “夫君!” 紫发女子抱着男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你我夫妻同命,我愿生生世世,生死相随!” “不……夫人,你要活下去!” 黑衣男子恍若天际流星,在这一刻迸发出耀眼辉光,照亮金碧辉煌的殿宇,也照亮了广场上无数仰望的身影…… 他在紫发女子耳边轻声呢喃…… 在王贤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身化点点星芒,眼看就要消散于紫发女子的怀抱之中…… “啊!” 紫发女子仰天发出凄厉长啸:“你们……终有一日……” 言罢便要自爆殉情! “痴心妄想!” 金发妇人冷喝挥手,一道符箓化作法则之链,将紫发女子当场禁锢,冷冷宣判:“我要将你镇压万载,令你生生世世,永堕轮回之外!” “轰隆!轰隆隆!” 九天十地,万道惊雷轰然落下,欲将整片虚空轰得灰飞烟灭! 王贤眼前一黑,惊声嘶喊:“你是谁?!” 第九十六章 虚空血誓 下 天空中的巨眼缓缓闭合,仿佛从未睁开过。 然而凤凰城乃至整个剑城甚至神女宫将要面临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王贤的神海中,那场神宫之变的画面仍在继续...... 紫发女子被法则之绳捆缚,周身流转的流光被符箓之力一寸寸碾碎。 她那双曾经摘取星辰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色的石阶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儿。 “夫君……” 女子嘶哑的声音里,破碎得只剩下这两个字。 怀中的黑衣男子已经化作万千光点,却仍有最后几缕星辉不愿散去,在她脸颊边轻抚,仿佛在拭去那不存在的泪水。 金发妇人手中的法杖再次高举,杖尖凝聚的并非雷霆,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残酷的力量——剥离。 “魔女,你竟然害死我儿,我今日便剥去你的魔魂,镇于剑楼之下,永世不得超脱!” “我害死了夫君?” 紫发女子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癫狂:“你口中所谓的神宫,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笼!我与沧澜相爱何罪之有?天地可鉴,星辰为证!”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头。 紫发狂舞,那双曾经温柔注视星河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滔天怒火。 冷冷地喝道:“今日你们逼死我的夫君,来日必有人踏碎这虚伪的神宫!我诅咒你们——” “闭嘴!” 金发妇人脸色骤变,法杖挥落。 一道无形的力量如亿万根钢针,刺入紫发女子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 她的神骨开始出现一道裂痕,发出瓷器破碎般的脆响。 一缕紫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那是她本源力量在溃散。 但紫发女子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涌出,她却硬生生将那诅咒一字一句念出! “我诅咒这神宫......终有一日......必有人......斩破那座牢笼......届时......星辰倒转......神宫崩塌!” “你们今日施加于我们夫妻的痛苦......将千倍万倍......” “轰——!” 金发妇人身边一名银甲护卫悍然出手,一掌拍在紫发女子头上。 女子的诅咒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宫殿的廊柱上。 柱身上雕刻的龙凤纹路,被她的鲜血染红。 “拖下去!” 金发妇人冷漠转身,一声冷笑:“押往剑城,镇于剑楼最深处,加持永寂封印!” 几名护卫上前,拖起奄奄一息的女子。 女子瘫软在地,目光却死死盯着黑衣男子最后消散的地方......那里的石阶上,竟还残留着一小团微弱的星辉,倔强地不肯熄灭。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若有懂得唇语者,必能读出那无声的誓言: 沧澜,等我。 无论千年万年,无论轮回多少次。 我会找到你,我会回来。 到时—— 她的目光扫过金发妇人,扫过那些冷漠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苍穹之上。 我要让这虚伪的神宫,付出代价。 护卫被她眼中的决绝震得手一颤!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将仇恨刻入灵魂、将誓言烙印轮回的眼神。 “快走!”银甲护卫低喝。 紫发女子被拖下石阶,拖过长长的石阶。她的鲜血在白玉铺就的道路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从宫殿前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传送阵。 广场上跪拜的人群中,有几人悄悄抬起头,眼中闪过不忍。 但更多的,是麻木与恐惧。 渐渐地,神宫恢复了庄严与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镇压从未发生。 只有石阶上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辉气息,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那星辉在王贤的神海中,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它飘向王贤的意识,融入他的神魂深处。 一瞬间,王贤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那是黑衣男子沧澜最后的话语,通过这缕残存的星辉,跨越了时空: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一切......请记住......” “神宫不可信......天道有缺......” “找到紫烟......告诉她......我从未后悔......”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声音渐渐消散,星辉彻底融入王贤的神魂。 王贤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愤怒涌上心头,仿佛那些痛苦本就是他亲身经历。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崩塌,神宫、广场、人群,都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虚无中,一个疑问如惊雷般炸响——那声音来自他内心深处,也来自遥远的过去: “你究竟是谁?” 王贤的意识在虚空中飘荡,这个问题反复回荡。 他是王贤,凤凰城的少年,白云观张老头的弟子,东方明月四女的敌人。 但刚才那一切呢?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刻骨铭心的仇恨,那至死不渝的誓言——为何如此真实? 难道剑城传说中那位陨落的神子,那被镇压的魔女...... “不......” 王贤在虚空中抱头嘶吼,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即将拼凑成形时碎裂。 他看见紫发女子被拖入深渊的画面,看见沧澜化作星辉的瞬间,看见神宫那些人冷漠的眼神。 还有——金发妇人转身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满意的笑。 “我是谁?” 王贤跪在虚空,仰天嘶吼。 这个问题,不再只是一个疑问。 它变成了一粒种子,种在了王贤的神魂深处,与他刚刚融入的那缕星辉一起,开始生根发芽。 而在遥远的神宫废墟之上——是的,那金碧辉煌的神宫在画面最后,竟显露出一丝破败的迹象—— 一道微不可察的紫光,从深渊最深处,穿透了万载封印,射向无尽的虚空。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呼唤。 王贤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他发现自己身处荒原。天空是魔界特有的暗红色,远处传来不知名魔兽的咆哮。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摸了摸胸口,那里,一缕微弱的星辉正在缓缓跳动。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紫烟......沧澜......” 王贤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道紫金交错的光芒。 他不知道完整的真相。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修行之路,多了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终有一天,必须找到这个答案。 找到她。 以及,向那座神宫,讨回一笔拖欠了万年的血债。 风,呜呜在响。 吹起他染血的黑衣,远方,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王贤缓缓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默默地取出灵剑若风。 剑身之上,隐约可见一抹光芒闪烁。 像是在警告他,这里是魔界,这里是千里死亡之地,这里是荒原! ...... 万古以来,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神魔经》无法口传心授,唯一的途径,便是传承。 神魔经的存在,对于整个魔界而言,都至关重要。 神海中的景象渐渐消散,王贤恍如从一场大梦中苏醒,却又仿佛跌入另一个梦境。 一个个神秘的经文缓缓浮现在眼前,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其中一个,它们却如梦幻泡影,触之即散。 自开天辟地以来,能习得神魔经者,寥寥无几。 甚至连历代魔王得到这卷经书,也没有几个敢于修炼。 或者说,万古以来,几乎无人敢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谁人不惜命?不要命?敢真正拿自己的性命去挥霍?只是为了修炼一卷神秘的经文? 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是魔王?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作赌,去修炼这万古长存的法门......试问一个修士若真的死了,又如何修炼这不可思议的功法? 除了王贤。 当年在黄泉花园,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年吞下一株彼岸神花,一朝涅槃,化作神花脚下的花泥...... 从那一刻起,王贤的命运便已惊变。 不死! 不灭! 不生! 命运仿佛在无数年前,就已注定今日的一切。 不知何时起,流传于天地之间的神魔经一分为二。 那死去多年的魔龙,曾无意吞噬其中半卷,却因畏惧死亡,未曾修炼。 而浪迹诸天的王贤,身怀另外半卷,却是与生俱来的传承...... 如同母亲十月怀胎,日夜诵念,将这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经文,烙印在他的神魂与骨骼之中。 一切的一切,只为等待这一日的到来。 当王贤来到凤凰城外的大漠深处,唤醒黄沙之下沉睡的龙尸. 吞噬那道不死龙魂的刹那,掩埋千年的魔龙终于灰飞烟灭……半卷神魔经横空出世,与另外半卷合而为一。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不早. 不晚. 只待少年归来…… 混沌之中,不死不灭的王贤,仿佛化作一团迷雾、一缕混沌之气,在魔界的死亡之地上飘荡。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生之念,死之怨,莫出世之点……” 一遍又一遍,天地一片混沌,唯有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静静诵念。 一个又一个经文,在混沌中飞舞流转。 此刻的王贤,似已彻底死去,与这片死亡之地融为一体......冥冥之中,暗合了神魔经最玄奥的要义。 天与道合,道裂阴阳。 人舍皮囊,元神合道。 当下的王贤,修为尚未恢复至炼虚之境,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领悟那天地合道的精妙法门。 炼虚之上,便是合道,亦称合体之境......元神与肉身合一,身与道合。 此前,王贤曾在月牙泉边吞噬一条小小魔龙的神魂,便险些爆体而亡。 而这一次,当他吞噬这身怀半卷神魔经的魔龙神魂之际,整个人轰然炸裂,化作天地间一团混沌之气…… 这场惊心动魄的巨变,不知持续了多久。 那一团混沌之气越来越庞大,几欲撑破荒原上方的虚空。 若无绝世大能出手,王贤恐怕真的难以渡过此劫。 就在这时,混沌之中,渐渐浮现一点幽光。 很弱,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缓缓化作一个小小的漩涡,开始吞噬那即将爆炸的混沌之气。 第九十七章 混沌炼虚 混沌虚空之中,仿佛一个贪吃而顽劣的孩子苏醒了。 那团不死、不死、不灭的元神,在混沌魔息与天地灵气的激荡中跳跃、穿梭。 如饥似渴地吞噬着一切。 魔界千年死地的浓稠魔气、破碎虚空中泄露的天地精华、那些本该爆裂开来毁灭万物的混乱能量。 此刻都成了滋养元神的盛宴。 王贤的意识在虚实之间沉浮。 当年在天书世界枯坐参悟的空间法则,此刻终于显露出真正的面目。 那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脑海中的推演,而是混沌本身的语言......虚空在呼吸,法则在低语。 每一个破碎的间隙都在诉说着天地初开时的秘密。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若有若无的轻叹在虚空回荡。 一道虚幻的身影渐渐凝实,又瞬间破碎,再凝实,再破碎。 每一次循环,身影便清晰一分,与这片死亡荒原的联系便紧密一寸。 这不是肉身的重塑,而是元神在虚空法则中的铭刻......将自身的存在,烙印在天地之间。 飞舞的经文突然静止。 随即,万丈光芒爆发! 一轮赤红如血的太阳在虚空混沌中升起,刺破了魔界死地千万年的黑暗。 那是王贤所悟的法则显化,是穿越两界、历经生死后凝练出的道果红日。 红日中心,一抹幽光欢快地舞动着。 那一抹幽光时而化作狐形,时而化作人形,贪婪却有序地吞噬着周围一切能量。 混沌魔息被净化,天地灵气被炼化,就连虚空裂缝中泄露出的异界气息也被一并吞下。 每一次吞噬,幽光便壮大一分,红日便凝实一寸。 死亡荒原在震颤。 千里魔土,自上古魔战之后便生机断绝的死地,此刻竟有嫩绿的芽从焦黑的土壤中钻出。 虽然只是幻象般的一闪即逝,却昭示着一个事实...... 极致的死亡中,正在孕育前所未有的新生。 金光越来越盛。 万丈光芒中,一只九尾白狐的虚影优雅地踱步,银白的毛发在金光中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白狐化为少女,抬头望了一眼虚空深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与满足。 渐渐地,白狐化作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慵懒的哈欠,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 素手轻抬,随意地抓向虚空......一团最为精纯的混沌本源便被她攥在掌心。 “又吃饱了。” 少女轻笑一声,打了一个哈欠,身影与金光一同收缩,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光点,消失在虚空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天穹震怒! 一道紫金色的神雷毫无征兆地撕开魔界天空,刹那间劈在那团即将消散的金光之上。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天地法则对逆天而行者的拷问与试炼! 炼虚之劫,第一雷! 金光轰然炸裂,化作亿万金色丝线,如春雨般洒向魔界大地。 每一道丝线落地,焦土便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这是炼虚修士渡劫后的道泽反哺,是天地对成功者的馈赠。 与此同时,千万里外。 凤凰城上空,大漠苍穹,同一声惊雷炸响! 这雷声如此奇特......明明响彻天际,却无人能确定它究竟劈向何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又仿佛同时响彻在每个人的识海之中。 茶楼里,正在论道的修士们齐齐噤声。 “这是……炼虚劫雷?” 一位白发老修手中的茶杯“啪”地碎裂,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天空,“可是劫云呢?为何不见劫云?” “方向来自西方……魔界!”另一人猛地站起,惊叫:“有修士在魔界渡炼虚劫!” 满座哗然。 魔界那等死绝之地,连灵气都稀薄混乱,怎会有人选择在那里渡劫? 更何况,能在魔界存活已属不易,还能修炼至炼虚边缘、引动天劫的......整个凤凰城,近千年以来都未曾听闻! 酒肆中,赌坊里,修炼洞府内...... 整个凤凰城,无数修士抬头望天,心中翻涌着同样的震惊与疑惑。 一些修为高深的老怪更是面色凝重,掐指推算,却只觉天机混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遮掩了一切。 山雨欲来。 前往剑城的古道上,张老头猛地勒住胯下的老驴。 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却被老头罕见地无视了。他只是死死盯着西方天空,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带笑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 “炼虚劫雷......魔界方向......”老头喃喃自语,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真是我的好徒儿!” 老驴被吓得一跳,老头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过往的商队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老头发了疯。 笑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平复,抚着长须,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斩魔龙,破死地,虚空炼虚......王贤啊王贤,你这般惊天动地,是福是祸?” 老头低声自语,笑容渐渐收敛。 喃喃自语道:“凤凰城那些老家伙,怕是坐不住了。炼虚境……再给你十年,不,或许只要五年,这方世界还有几人能压你一头?” 老头望向凤凰城的方向,又望向更遥远的剑城,最终叹了口气。 “也罢。雏鹰终要独自翱翔。只是这天空之下,猎手……可不止一个啊。” 老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忧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头拍了拍它的脑袋,重新骑上驴背,晃晃悠悠地继续上路,只是背影,似乎沉重了几分。 剑城。 忘忧酒铺。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擦拭一只碧玉酒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古老头坐在窗边,自斟自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市井闲话。 劫雷炸响的瞬间,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掌柜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古老头倒酒的动作凝固成一道倾斜的弧线。酒液溢出杯沿,滴落桌面,两人却都浑然不觉。 半晌,古老头缓缓放下酒壶,伸出右手五指,指尖有淡金色的符文流转。 他闭目推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咔嚓。” 掌柜手中的碧玉酒杯,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虚空炼虚......是那小子。” 古老头睁开眼,声音干涩。“在魔界死地,借混沌魔息与破碎虚空之力,强行破境。好胆魄,好机缘,好……找死。” 掌柜轻轻将裂开的酒杯放在柜台上,取出一块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才多大?” 掌柜的声音平静无波,轻叹道:“从下界飞升至此,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化神巅峰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竟要炼虚……” “下界的时间流速与我界不同。” 古老头摇头轻叹:“他在下界经历了多少岁月,又有多少奇遇,你我如何得知?别忘了,他可是被天书选中的人。” 听到天书二字,掌柜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的街市依然喧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红尘俗世最平凡的背景。 而这间小小的酒铺里,两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却在谈论着足以震动剑城,甚至惊动神女宫的大事。 “炼虚已成定局。” 古老头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淡淡一笑:“第一道劫雷已过,道泽反哺魔界死地......这是天地认可的征兆。接下来,就是稳固境界,消化所得。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他必会归来。” 掌柜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空。 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声惊动两界的雷响只是幻觉。 “也好。” 掌柜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凤凰城平静太久了。那几个老怪物把持权柄,打压新秀,搞得一潭死水。如今一条真龙要破水而出……” 他转头看向古老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接下来,怕是要轮到某些人头痛了。” 古老头也笑了,举杯示意:“那就……拭目以待。”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某种序幕拉开的信号。 而此时此刻,魔界死地深处。 万丈金光的爆发地,此刻只余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 坑底光滑如镜,隐约有金色符文在岩石表面流转,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灵气......与周围死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深坑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 王贤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有混沌初开般的景象一闪而逝。 星辰诞生,世界演化,法则交织……那是炼虚修士才能窥见的天地本源之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莹润如玉,看似与以往无异,但若以神识感知,便会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血肉之中,每一寸都烙印着空间法则的痕迹。 经脉之内,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融合了混沌气息的虚元。 “这就是……炼虚。”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死地中回荡,竟引动周围虚空产生细微的涟漪。 心念一动,身影便从深坑中消失。 下一刻,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一座黑色山巅。 再一动,又回到原地。这不是瞬移,而是对空间法则的初步运用......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王贤感受着体内磅礴如海的力量,却并无太多喜悦。 炼虚境,在凤凰城是顶尖存在。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凤凰城的水有多深,剑城又有多少老怪蛰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何况…… 他望向更遥远的方向,神女宫,终有一天,是他要去的地方。 那里有未了的恩怨,有等待的故人,有必须揭开的真相。 还有师父张老头......那个看似邋遢不羁,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推算他的情况了吧。 “师父,徒儿......又破境了。” 王贤微微一笑,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魔界死地的苍茫暮色中。 百里之外,清风重新凝聚,显出身形。 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生灵、埋葬了上古秘密的死亡之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在这里,他斩了魔龙,得了机缘,破境炼虚。 但同样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魔界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那一声炼虚劫雷,恐怕已经惊动了它。 “你怎么还不醒来啊?” 王贤一番唠叨,一声轻叹,自己不知经历了何种惊变,却一直没有听到雾月的声音。 无奈之下,只好转身,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在他身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个百里深坑中流转的金色符文,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以及,深坑底部,岩石裂缝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漆黑如墨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深处。 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存在,翻了个身。 又仿佛,一双眼睛,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中,缓缓睁开。 第九十八章 向来痴 王贤睁开双眼,凝视着这片陌生的荒芜之地,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破境后的灵气还在体内奔涌,每一缕力量都告诉他,自己已经踏入了炼虚之境。 这在数月前还是他遥不可及的境界。 可此刻,他感受不到一丝喜悦,只有被世界遗弃的孤寂。 雾月依然沉睡在手镯中,无论他如何呼唤,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魔界,空气中弥漫着与人间截然不同的气息,浑浊、原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脉,天空悬挂着三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星辰,将大地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 “我究竟在哪里?”他轻声自问。 没有答案。唯有风声在荒原上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闭上眼,静心感受体内流动的灵力。 炼虚境带来的变化远超预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每一粒尘埃的动静,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属性的魔息流动。 但他最想感知的......那道通往凤凰城的裂缝,却毫无踪迹。 界壁合拢了,像是从未被撕开过。 “也罢。”他最终叹了口气,盘膝坐下。 既然无法离开,那就等。 等雾月苏醒,等自己完全掌控这突然暴涨的力量,等一个离开此地的契机。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块顽石,在这片魔界的死亡之地上静静矗立。 与此同时,剑城的酒铺内,气氛凝滞如冰。 杨天依手中的茶杯“啪!”一声碎裂,灵茶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去了哪里?” 坐在对面的酒铺掌柜南宫玄一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魔界。” 南宫玄一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喃喃自语道:“大漠深处,那道传说中分隔两界的壁垒,被他用雷霆之力撕开了。确切地说,是那条魔龙与他一起撞进了界壁之后,裂缝就合拢了。” 李浩然猛地站起身,桌椅随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 他低吼道:“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穿过那道界壁!便是神女宫历代宫主,也仅止步于界壁之前!” “但事实如此。” 南宫玄一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淡然。“凤凰城数千修士亲眼看见,那道雷霆撕裂天空,魔龙咆哮着与那少年一同消失在界壁之后。” “现在,凤凰城的人还在争论......究竟是魔龙吞噬了王贤,还是王贤斩杀了魔龙。” 杨天依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才......十四五岁?” 她喃喃道:“自下界飞升,便已有如此能耐?那魔龙虽沉睡千万年,残余的力量也绝非普通修士能抗衡……” “问题不在这里。” 李浩然忽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他真的只是十四五岁,那么从我们上次见到他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年。” “数年时间,自凡人到飞升,再至如今能撕裂界壁......这种修行速度,神女宫千万年记载中,闻所未闻。” 南宫玄一轻轻放下茶杯。 淡淡一笑:“更值得注意的是,你们来之前,王贤曾来找过我。” 闻言,两人同时望向他。 “他用一件宝物结清了当年欠下的酒钱。” 南宫玄一说到这里,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笑道:“那孩子不愿欠任何人情,包括你们神女宫。” 杨天依愣住了。 她想起当年那个在茶楼外与自己女儿错身而过的青涩少年。 想起女儿失忆后依然会在梦中呢喃的名字,想起自己与丈夫这些年为寻他踪迹付出的种种努力。 而现在,他却说,不欠了。 “还有一事。” 南宫玄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接着说道:“王贤飞升后,似乎失了记忆。古老头与我,他都不记得了。” “至于你们……恐怕更是早已从他脑中抹去。” “失忆?”李浩然皱眉,“是飞升时的意外,还是……” “古老头推测,可能是‘坐忘’。” 南宫玄一缓缓道:“道家至高境界之一,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若是如此,他如今的修为突飞猛进,倒也不难解释了。” 杨天依猛地摇头:“不可能!他才多大?便是道门祖师,也极少有人能在如此年纪触及‘坐忘’之境!” “但事实就在眼前。” 南宫玄一平静地看着她:“你们不得不接受的是,那个曾被你们视为蝼蚁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连神女宫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在破开界壁之前,已经踏入了化神巅峰。” “那一道来自大漠深处的炼虚神雷,有可能是王贤的......我和古老头猜测,他在破界之后,吞噬魔龙之后,便直入炼虚之境......” 酒铺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炼虚境。那是许多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槛,是真正踏入强者世界的标志。 而王贤,一个来自下界的少年,竟在短短数年内,走完了别人数百年的路。 “神女宫的云船......” 李浩然忽然想起南宫玄一之前的话,忍不问道:“她们去大漠做什么?” 南宫玄一冷笑:“追杀王贤。宫主认为剑楼倒塌与他有关,派端木曦带领云船前往大漠。只可惜,他们晚了一步!” “等她们到达的时候,王贤正好撕开裂隙,进入魔界。” “荒唐!” 杨天依终于忍不住怒道,“剑楼倒塌那天,谁能证明是王贤所为!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 “你们神女宫行事,何时需要确凿证据了?” 南宫玄一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不就是你们行事的风格吗?” 李浩然重新坐下,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指节咯咯直响。 他想起女儿子矜,想起她失忆后空洞的眼神,想起她偶尔会望着东方发呆,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如果……” 想了想,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有朝一日,如果他真的从魔界回来......” “那将是十年之后,或者更久。” 南宫玄一接话道:“而当他归来时,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模样?炼虚境只是开始,在魔界那种地方,要么死去,要么......成为魔王。” 杨天依猛地一颤。 “不会的。”她低声说,却不知是在说服谁,只是呢喃道:“他不会的。” 南宫玄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剑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多年前王贤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天。 酒铺外,重修的白塔前,古老头正仰望着天空,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天意弄人,还是劫数已定?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到头来,不过是命运开的一场玩笑。” 李浩然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他回来。” 他最终说道:“无论如何,等他回来再说。” 杨天依望向丈夫,眼中有着无尽的不甘与担忧,但最终也只能点头。 是啊,除了等待,他们还能做什么?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他们能触及的世界里,王贤在魔界,在生与死的边缘,在一条无人能预知其终点的道路上孤独前行。 而他们这些留在此地的人,只能等待,祈祷...... 祈祷十年后,归来的不是魔王,而是当年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只是她也知道,这祈祷,太过渺茫。 神女宫的小凤凰,跟吞噬魔龙进入了魔界的王贤,正如两张飘荡在虚空中的符箓,一张向东,一张向西,渐行渐远。 李浩然心中苦涩,难以言说。 那位原本不被看好的少年,竟然在灵气匮乏的魔界成功炼虚。倘若他日归来,已然元神合道,试问神女宫年轻一辈中,还有谁能与他一战? 想到这里,李浩然恨不得痛骂自己。 ......当初既然都赠了他美酒,为何不肯再多费些心思,将王贤留在身边? 谁又能想到,一个曾被他弃如敝履的人,竟敢踏入连他自己都望而生畏的魔界? 一念及此,李浩然气得一声怒喝:“拿酒来!今日不醉不归!” 身旁的南宫玄一却摇摇头:“你还欠着我的酒钱。” 杨天依想起王贤竟已还清了掌柜的酒账,不由狠狠瞪了自己男人一眼。 幽幽一叹,说道:“跟一个后辈置气,真是没出息。” 她也不知道,十年之后归来的王贤,还是当年那个剑斩白塔,在她面前大醉三日的少年吗? ...... 云深不知处,明月来相照。 神女宫寒潭边,一只水鸟掠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也惊动了少女凝神的心绪。 刚结束闭关的李子矜微微垂首,怔怔望着潭中倒影。 耳畔仍回响着宫主的传音......那个毁去剑楼的家伙,竟撕裂界壁,一头闯入魔界,从数千修士眼前消失。 连神女宫的端木曦,也未能将他留下。 想到此处,她心中涌起几分不甘。自从与爹娘重逢,她服下不少灵药,却始终困在化神境巅峰,难以再进一步。 旁人常说十年磨一剑,好饭不怕晚,可她已等不及。 她要变得更强,甚至也想撕开魔界的屏障,去往另一片天地,会一会那个可恨之人。 哪怕与他生死一战,也在所不惜。 远山深处,两人正静静望向这里。 一位是神女宫的客人,身着红衣、五短身材,相貌平凡,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得意。 另一位则是青衫负剑的青年,身形修长,气宇轩昂。 青衫剑客望着寒潭边的少女,含笑说道:“都说神女宫内天骄辈出,今日我倒想领教一番。” 红衣男子已是化神后期,数十年来纵横天下,罕逢敌手。 而那青衫青年自称剑仙,向来眼高于顶,不将世间修士放在眼里。 此时他转向红衣男子,笑道:“我想与那位姑娘切磋几招,你可要插手?” “我先来!” 红衣男子话音未落,人已如清风般消失在原地。 转眼之间,他已凌空掠向千丈外的寒潭,长笑声中灵剑出鞘,剑鸣清越: “姑娘,请接我一剑!” 第九十九章 从此醉 寒潭边,少女正自出神。 一抹猩红剑光如惊雷自天而降,刹那间剑气森森,破空而至,凛冽的剑意几乎充斥天地。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凶,毫无转圜余地,直指李子矜心口。 剑出如电,分明是杀招。 风中虽有人声预警,却更显倨傲轻狂...... 须知切磋比试,剑锋直指少女胸口,已是大忌。 而那红衣男子显然毫无留手之意,分明欲一剑重创这少女,在神女宫前立威扬名。 剑光袭至,似乎结局已定。 红衣男子嘴角微扬,心中暗忖:“难不成神女宫所谓的天之骄女,竟都这般不堪?莫非只是浪得虚名?” 又一个号称修道天才的,便要如此倒在自己剑下? 他还未及细想,身后风声骤紧......却是那青衫剑客竟也按捺不住,伺机出手! 欲做黄雀之人飞掠而出,剑势更狠,竟想一剑同时压服两人。 他比红衣男子更为果决,出名须趁早。 他要踏着红衣男子与神女宫少女的肩膀,一举扬名。 不远处,几位正于风中漫步的女子蓦然见此情景,俱是瞠目结舌。 二人一前一后,气势太盛,任谁看来,这一击若中,小师妹必定重伤。 届时,这两人大可借口“切磋误伤”,轻描淡写,却足令神女宫颜面扫地。 往后,他们更可逢人便说:“神女宫,不过如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人终生难忘。 一袭白衣胜雪的子矜姑娘,眼看就要被红衣男子一剑贯胸。 而在红衣男子身后,另一道剑光亦如毒蛇吐信,骤然而至。 前后夹击,双剑迅若雷霆,师妹似已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她心口处的雪白长袍上,突然漾开一圈圈令人目眩的涟漪,袍上真容随之浮现。 “铮!!!” 一声清越剑鸣,于刹那间响彻寒潭。 恍若有一只凤凰长久蛰伏于潭底,在危机降临之际,破水而出,直冲云霄。 原本正想着远在魔界的王贤,竟有人敢如此折辱神女宫颜面,又见风中二人偷袭而至,少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她甚至故意露出破绽,看似不惜以身受剑、血染白衣,也要与这二人分个高下。 红衣男子一剑刺来,仿佛已没入少女胸口。 却如刺进虚空,浑然不受其力。 不远处几位师姐心头一震:原来师妹,一直在等这一刻。 而此时,青衫剑客的剑锋已逼至少女身后三尺。 “锃!锃!” 两道交叠的剑鸣震响!双剑眼看就要穿透少女身躯,眼看便要血光迸现...... 陡然间,子矜身前空间仿佛裂开一道缝隙,一柄燃烧着炽焰的长剑铿然出鞘,疾射而出! 一剑无痕! 此乃当年书院之中,王贤亲授子矜的剑招。 而如今这一剑,较之书院时节更添神韵......因她手中所执,乃是一把凤凰剑! 一把来自神州天街的神剑。 面对这骤然袭来的双重杀机,子矜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就在风中二人剑锋侵入她身前三尺之距的刹那,一股玄妙力量蓦然灌注于她手中的凤凰剑内! 红衣男子见状,双眼微眯,心底骇然。 而几乎同时,青衫剑客猛地看向子矜,右手疾抬,厉喝声中全力刺出:“看剑!” “轰隆!” 子矜面前的虚空剧烈一颤。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将她笼罩,与此同时,她身前绽开一团金色火焰。 那火焰顷刻化作数十道剑气虚影,悬于空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朝来袭二人镇压而去。 瞬息之间,红衣男子与青衫剑客如陷火海,周身动弹不得。 而风中那道清越剑鸣,已逼至他们面前! 一前一后,两人齐齐惊呼。 “轰!” 一股磅礴剑气自子矜身前奔涌爆发,与此同时,熊熊凤凰神火将二人彻底吞没! “轰轰!” 二人所释剑气顷刻被神火碾碎。 就在这一霎,他们面前的虚空再度裂开,那柄燃烧的灵剑横空斩来,快得只剩残影。 唯有一抹凛冽剑气,一抹灼目的火焰,深深烙进二人瞳孔之中。 红衣男子怔住了。此时他剑势已老,根本来不及变招抵挡这焚天一剑! 只有一个解释:寒潭边的少女早已蓄势良久,只待他们自投罗网。 不及细想,他只能一拳轰出! “轰隆!” 手中灵剑应声震飞,而身后青衫剑客的剑锋,已触及子矜衣角。 “咔嚓!” 这一剑斩落的瞬间,竟在红衣男子面前断成两截!断剑未落,燃烧的凤凰剑再度斩来。 依旧是一剑无痕! 二人甚至无法感知这一剑从何而来。 面对这恐怖一击,红衣男子猛一咬牙,并指如钳,竟生生夹住了子矜的凤凰剑! “咔嚓!” 虚实之间剧烈震颤,随即崩裂。 红衣男子手指、连同手腕被一剑斩断,鲜血喷溅......这一剑,方是真正的杀招。 子矜面色平静如潭,身形倏然如鬼魅般消失原地,让青衫剑客志在必得的一剑彻底落空。 电光石火间。 红衣男子断手尚未落地,不顾一切扑杀而来的青衫剑客已自他身前掠过,直冲寒潭! “铮!” 风中再起剑鸣。 燃烧的凤凰剑凌空回转,一剑掠过,青衫剑客头颅应声而落。 即便不远处的几位师姐,此刻亦目瞪口呆. 旋即环顾四周,对那面如死灰、肝胆俱裂的红衣男子嫣然一笑:“二位这可是……千里送人头么?” 子矜反手归剑入鞘,身形轻掠数丈,盈盈立于寒潭之畔,蛾眉微蹙。 手中握着已入鞘的凤凰剑。 宛若九天仙子临凡,冷冷地注视着十丈外那具无头尸身重重砸入寒潭,溅起大片水花。 随后,她眸光转向那断去右腕、呆立当场的红衣男子,清声喝道:“这,便是偷袭的代价。” 红衣男子彻底僵住。 惊骇之下,竟一字也难以吐出。 他万万没有想到,神女宫这位看似柔弱不堪的天之骄女,一旦出手,竟如此果决凌厉,直取性命。 太可怕了。 就在他忐忑不安之际,风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送客!” ...... 魔界千里荒原之上,王贤化作的岩石已伫立了整整七日。 风沙如刀,刮过这死亡之地嶙峋的石块。 远处,紫黑色的魔气如潮汐般起伏,时而凝聚成扭曲的幻象,时而又散作漫天磷火。 王贤体内炼虚境初期的气息被压制到极致,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生命波动——这正是《神魔经》与天地同息的境界。 雾月依旧沉寂,那枚古朴的手链仿佛真的只是一块凡铁。 王贤并不急躁,只是将心神沉入体内那片新开辟的虚空——那里,一丝淡金色的雷纹正缓缓游走,正是破界时天劫留下的烙印。 “魔龙残魂......” 他内视神海,那里盘踞着一团暗紫色的能量,如沉睡的凶兽。 当日界壁之前,并非他吞噬魔龙,而是那魔龙残魂主动融入他体内——与其在封印中腐朽,不如赌一个破界重生的机会。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博。 ...... 剑城,酒铺内茶香氤氲,却压不住三人间凝重的气氛。 南宫玄一提起茶壶,水流划出温润的弧线,注入青瓷杯中。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但李浩然注意到——壶嘴上方的水汽,有那么一瞬,微微扭曲。 “十四五岁......炼虚境?” 杨天衣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乱了,喃喃自语“我说,你确定没看错?” “我哪知道?” 南宫玄一放下茶壶,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他进店时,周身道韵浑然天成,破入魔界之后,天空响起了炼虚境才有的劫雷,你问我?我问谁?” 李浩然瞳孔骤缩。 破入魔界,天现魔眼,降下神雷,意味着王贤已稳固到隔绝外邪的地步——这确是炼虚特征! “你们不要猜了。” 南宫玄一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既然我们谁都去不了魔界,不如安安静静等上十年,看他会不会回来。” 转眼间,他想到了古老头说的那番话。 恍若神龙一般的少年,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去往更高远的世界。 “只能这样了。” 杨天依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回道:“我只是想,有朝一日,他不要跟神女宫为敌。” “这事啊?” 南宫玄一表情微妙,摇摇头:“我们猜测无用,谁知道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李浩然想了想,突然问道:“那小子用的是什么剑?” “灵剑若风!”南宫玄一笑道:“我给他的,只是一把寻常的灵剑,算不上什么宝贝!” “若风灵剑?” 南宫玄一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苦笑道:“只怕魔界之剑,更让我们担心。” 铺子里陷入死寂。 魔界之剑,他们谁也没有真正拥有过,就算是在战场上,来自魔界的剑不是被收走,就在主人战死之际,灰飞烟灭。 “那又如何?” 李浩然想了想,突然问道:“你给他灵剑,难道说你怀疑他跟当年那件旧事有关?” 南宫玄一顿了顿,回道:“临走之际,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那他现在做的选择,还算数吗?” 杨天衣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半杯灵茶,刹那溅出,打湿了她的衣裳。 ...... 魔界,第七日深夜。 王贤所化的岩石表面,悄然绽开细密的裂纹。 不是外力所致,而是体内那团魔龙能量终于开始融合——暗紫光晕从裂缝中渗出,在荒原上投出摇曳的影。 突然,王贤左手上的手镯忽然亮了一瞬。 “你要醒来了吗......”王贤心神微动,但下一刻,他察觉到千里之外有数道强横气息正疾速逼近! 是魔界的巡逻者?还是感应到破界波动的狩猎者? 他维持着岩石形态,神识却如涟漪般扩散开去——三个黑影在荒原之中,身化清风,正往自己而来。 若在平日,炼虚对魔王尚可一战。 但此刻他正处于融合魔龙残魂的关键时刻,稍有不慎便会遭反噬。 第一百章 魔眼 “真是麻烦。” 王贤当机立断,将神魔经急速运转,眨眼间生机已压缩至濒死之态。 远远望去,岩石的裂纹不再扩展,紫光湮灭,连温度都降至与周遭沙石无异。 不过一刻钟,四道黑影从天而降。 为首男子身高丈二,头顶弯曲犄角泛着金属寒光,猩红披风在魔气中猎猎作响。 他冷冷地扫视荒原,鼻翼微动,凝声喝道:“此处方才确有异常波动......像是破界残留的气息。” 一名黑衣人指向王贤所化的岩石:“大人,这石头有些古怪。” 男子走近,手掌按在岩石表面. 魔识如针刺入——石质均匀,并无生命迹象,内部只有些微紊乱的灵力残留,仿佛被数日前的魔气风暴冲刷过。 “虚惊一场。” 男子收回手,正要离去,忽然转头:“等等。” 他再度凝视这块岩石,总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有人刻意在此遗留此石,难道只为等他发现? 就在他凝聚魔息,欲将岩石彻底粉碎检验的刹那—— “轰!轰!!!!” 千里之外,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传出万千怨魂的尖啸,天空被撕开一道血色裂口,磅礴魔威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大人,秘境将要开启了!” 一名黑衣人望向天际,喃喃道,“这可是千年难遇啊!” 男子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眼前岩石,化作一道黑虹冲向光柱方向,身在空中厉喝:“快走!去晚了机缘就被别的部族抢了!” 眨眼间,四道黑影消失无踪。 岩石内,王贤缓缓睁眼。 好险。 若非那道光柱及时出现,顷刻便是血战。 内视手镯,一抹微光忽明忽暗,沉睡的雾月似在传递讯息。王贤颔首:“明白!” 说罢身化清风,循四魔离去的方向悄然追去。 身入魔界,雾月沉睡,却不料竟逢秘境开启,实乃千载难逢之机。 …… 神女宫。 一位化神境后期的修士,竟被人斩去头颅,尸身抛入寒潭喂鱼。 恐怕他到死也想不明白,神女宫的少女,何来如此大的脾气? 那惊鸿一瞥的少女,只一瞬便收敛了倾城之姿,周身杀气亦消散无痕。 剩下的青衫剑客目瞪口呆。 他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的怒意,本以为神女宫皆是疯子,却不知子矜正想着自己的心事。 骤然遇袭,那两人竟直取胸口,她大怒之下,杀意顿生! 听闻风中传来“送客”二字,青衫剑客急了。 心中默念:“我手已断,你们须赔我灵药。” 不远处,几位师姐望着渐熄的火焰,那道剑光依旧触目惊心。 果然,小师妹才是神女宫最不可招惹之人。 青衫剑客望着少女身前身后缓缓飘动的火焰,心中困惑。 按说他与死去的红衣男子并不相熟,那人脾气暴躁,而他性情温和许多。若非红衣男子抢先出手,他也不会想做那树上的黄雀。 “送客”之声落下,山林气氛陡然凝滞诡谲。 来自妖界的红衣男子已死,死得干脆利落。 若非青衫剑客来势汹汹,若非两人一前一后剑气堪称绝世,旁人只怕皆以为这两人今日要伤及师妹。 眼见子矜收回灵剑,青衫青年只得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吞服丹药。 取出酒壶猛灌数口,惊骇的眼神渐复平静。 先前那一剑,可谓风头无两。 直至同伴尸骨无存,坠入寒潭......仅是转瞬,他已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一副欲言又止的凄惶模样。 瞥见少女转身欲去,双腿竟难以迈步。 生怕下一瞬自己便步同伴后尘,成为神女宫剑下怨魂。 心萌退意,却仍忍不住发出不甘的警告:“姑娘未免太狠,可知他来自妖界万兽城?” 原以为两人可借重伤少女,搏一个战胜神女宫的名声。谁知一死一伤,结局凄惨。 虽出此言,男子仍紧攥衣角,心头恐惧再度弥漫。 偷鸡不成蚀把米,二人皆是倒霉之人。只不过死去的那位,更为可怜。 子矜闻言,扭头望来。 手中凤凰剑如一泓秋水,透过古树枝叶的阳光洒落,更显仙气缭绕。 果真是把好剑。 可此处是神女宫,她心情极差,又何须看人脸色? 只一眼,便看穿青衫男子所有心思,怒道:“敢在神女宫偷袭,便该有赴死的觉悟!” 眼见少女怒火再起,青衫男子“嗖”的一声向山门逃窜。 一边高喊:“你断我一手,我可不予计较,但你杀了他,他师门终有一日会寻你报仇!” 子矜面色冰寒,杀气凛然,沉声喝道:“如此说来,你也该死!” 她手腕一拧,凤凰剑清鸣乍响,蓄势待发。 男子逃得飞快,转眼消失不见......身形掠动,快若惊鸿。 子矜先是一怔,随即释然——这般才合情理。 少女深吸一口气,向虚空轻问:“宫主,我方才正思量那小贼之事,孰料这两人突然偷袭......我是否下手太重?” 风中传来淡然回应:“无妨。” 少女展颜一笑,如莲绽放在刹那之间。 她眯起凤眼望向远山,山风拂来,衣袂猎猎,鬓发飘飞。 心中暗忖:是否该去剑城探望师姐端木曦?又或者,该去试试魔界界壁,看能否如那小贼一般撕裂虚空,潜入魔界? …… 剑城,酒铺之中,李浩然蓦然起身。 “怎么了?”杨天衣问。 “我须回宫,面见宫主。”李浩然饮尽杯中灵茶,目光如剑,“有些事,必须问个明白。” “若她不说呢?”南宫玄淡淡问道。 李浩然向前迈出一步,午后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那我便去魔界,试试能否破开界壁——顺便瞧瞧,那小子能否成为魔王。” 杨天衣亦起身,于门槛前回望南宫玄一,若有所思:“子矜饮了你的一醉无忧,不知需沉睡数年还是数十载?可有方法唤醒她的记忆?” 南宫玄一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他望着两人苦笑:“不知!你们也见了,王贤那小子不知饮了多少百花酿,却安然无恙。若非渡过道佛之劫,只怕也不会将你们遗忘......” “但在我看来,那小子恐怕十年,乃至更久,都难以恢复。” 杨天衣闻言,幽幽一叹:“真是一对冤家。” 南宫玄一挥了挥手,对李浩然道:“回去吧,魔界非你所能涉足之地,你我皆无力破界。” 李浩然一怔,半晌无言。 阳光正好,时光静谧。 三人各怀心事,终是欢颜难展。 ...... 魔界荒原,王贤已向北行进了三百里。 沿途不知遇到多少瘴气、魔物,一个个形态狰狞,却都本能地避开了他。 并非畏惧,而是这一刻,王贤体内渐渐释放出一抹魔龙威压,让低阶魔物误以为是同类强者。 雾月的手镯每隔一个时辰便闪烁一次,为他指引方向。 随着前行,王贤开始感觉到一丝奇异的共鸣......不是与魔界,而是好像跟自己前世曾经遗忘的过去。 一些碎片在神海中浮沉。 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婴儿,脸上露出母亲才有的微笑。 悬崖边,女子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交给一个神秘女子。 还有剑,无数的剑,以及一句淹没在血与火中的誓言:“此身可陨,此情不负......” 还有,还有一道闪电,穿过九天十地,落在一方小世界的山巅...... “呃!”王贤忽然按住额头,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些碎片想要拼合,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这是坐忘之劫?” “这是我前世的记忆?” “还是我往日的经历,消失在时间神河的瞬间?” 盘膝坐下,运转神魔经稳固心神。 经文流转间,王贤却无法明悟,就好像身在劫中不知劫。 所谓坐忘,忘的不是记忆,而是“执着”。唯有放下对“我是谁”的执着,才能真正看清“我为何在此”。 而这个道理,眼下的王贤根本无法领悟。 只因他的神海之中,全是神魔经的经文。 飞升之后的王贤虽然在天路之上,沙城的道观一朝坐忘,却没有得到道家最不可思议的那一卷经书。 坐忘经。 没有这卷经书,任他经历无数劫难,依旧无法修行其中的玄妙心法。 当然,这是后话。 不知过了多久,神海中出现一幕陌生的画面——荒原不知何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漆黑如镜的湖泊。 湖心矗立着一座白骨垒成的高塔。 塔顶,悬浮着一颗闭着的眼睛。 “嗡!”腕间手镯此刻闪烁不定,雾月的声音在王贤的耳边响起。 “王贤,那是魔神之眼......应该是你在魔界修行的一把钥匙,你要想办法得到它......” 话音未落,湖面轰然炸开! 无数白骨手臂破水而出,湖心骨塔睁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睛,一个嘶哑的声音响彻天地: “恶贼......你终于来了......” “这一回,谁都逃不掉了,统统都要成为我的奴隶!哈哈哈!” “贼老天,我万载不死,你奈我何!” 王贤望着那张在塔身浮现、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诡异面孔,忽然笑了。 “想多了!” 说话间,他仿佛往前迈出一步,一瞬间脚下涟漪荡开,炼虚境气势全开,冷冷喝道:“我此来魔界,本就是为了——” “纵横天下,舍我其谁?!” “咔嚓!” 一道紫电自苍穹垂落,照亮他眼中苏醒的剑芒。 剑城。 酒铺中那壶未喝完的灵茶,忽然自己沸腾起来,茶气在空中凝聚成两个古老的篆字: “前尘。” 南宫玄一看着那两个字,举杯向着西方致意,轻声说: “棋局,终于开始了。” 白塔前的古老头,胡须颤抖了一下,跟酒铺里的南宫玄一问道:“那谁,没死?破境?成了魔王?” “快了!” 南宫玄一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半杯凉茶一口喝了下去。 抬头望天,仿佛欲要望穿天穹,看破虚空,看见魔界某处的少年一样。 笑道:“成佛!入魔!化道!哪一样不能踏上仙界的大道?” 古老头猛地一凛,沉默良久回道:“那确实。” ...... 第一百零一章 公子燕回,御剑 千里荒原,无处话凄凉。 一路行来,王贤渐渐明白,为何千万年来,无论来自凤凰城,还是剑城的天骄修士,就算破开界壁,也无法穿越这片死亡之地。 一路上,他见过会吃人的枯树,遇到会说话的鱼,以及能喷火的兔子,更不要说无处不在的瘴气了。 更有那一不小心,就会身陷其中的死亡沼泽。 若不是他浑身散发出魔龙的气息,若不是他已是不死之身。 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只怕也行不过百里之地,便会凄然倒下,化为死亡沼泽之中的一堆污泥。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就在雾月醒来的一瞬间,天空突然下雪了。 ...... 千里之外,一座高山上。 一位黑衣白发,恍若仙翁的老人身边站着一白衣青年......来自魔界落日城,燕家的公子,世地逍遥快活一男子。 也是落日城少女心中的男神。 老头给他改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燕回。” 意寓便是离巢万里,也终有一日翩翩归来的君子。 因为老人的原因,魔界修士见了男子都不再唤他的原名,而是改称他为燕回公子。 燕回也不负老人期望,不仅修为长进,更是饱读诗书,成了魔界人人称赞的书生公子。 倘若王贤在此,只怕也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心里,魔界只怕都是头顶着犄角,一脸凶相的恶魔,殊不知跟凤凰城,剑城一样,世间大多是平凡之人。 也有修士,书生,貌美如花的女子。 世间也有王城,茶楼酒肆。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老人望向天际,淡然问道:“秘境将启,你觉得如何?” 燕回恭谨回道:“启禀师尊,这突然开启的秘境,只怕有上古神药,能让我壮大血脉,如果能前往一探究竟,自然不错。” 老人点头道:“说得没错,你跟在我身边修行无数年,为师也希望你能更进一步,不要浪费眼前这一场机缘。” 燕回错愕,不知老人为何如此。 之前他曾见过老人立于云端,挥手掬水观天地的魔法。 更见过师尊于水泽深处,一剑屠蛟那惊才绝艳的剑法,这都是他心心念念的本事。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师尊一样纵横天地,别说魔界,便是人界和仙界,他也去得。 事实上,老人老那突然出现的秘境有些厌恶。 跟性情无关,纯粹像他这样的绝世高人,实在不屑用几株神药,去增加那一点可怜的修为。 到了他这样的身份,缺少的是对天地的感悟,对大道法则的修行,而不是去秘境之中,跟年轻一辈争夺机缘。 而且,像这样千年不出的秘境,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根本进不去。 就算去了,也只能在秘境外站着碍眼。 燕回道行低,眼界窄,哪里明月老人的心思,只是想着自己的机缘。 在老人眼中,他已经算是修心养性,一身功夫了得。 想到这里,燕回一挥衣袖,望向秘境开启的方向。 忍不住问道:“师尊要跟弟子一同前往?” 老人摇摇头:“世间那些修士跟你相比差了根骨,加之你跟在为师身边百年苦修,他们与你相比,更差了悟性,差得太远了。” 燕回有些得意。 相处这些年,这还是老人头一回夸他。 毕竟这一路相伴,不是没有不开眼的同类前来找死,最后老人甚至都没有出手,就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毕竟,他可是上古凶兽的后人。 老人感慨道:“于大道而言,人人争夺,有人的境界一日千里,有人没日没夜苦修,到头来还是个废物,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 燕回赶紧亡羊补牢:“师尊独行天下,又有几人能与之相比?” 老人失笑道:“我说的不是旁人如何厉害,他们撑死了也只能在魔界横行,可为师要你走出魔界,去往更高远的天地。” 遇风化蛟,飞天为龙。 蛟龙化道是无数妖孽梦寐以求的机遇。 只有老人知道,自己这个徒儿经受了脱胎换骨的煎熬,然而这一切的种种,只是燕回修行的开始。 只有合体化道,才是踏破虚空的开始。 老人御风而行,一步走到山顶。 燕回步步跟随,白衣飘飘,如谦谦君子一样,相伴在老人身后三尺之地。 望向天际,老人笑道:“那里可能是一条通天大道,也有可能是一条断头路。” “话说回来,哪怕是断头路,只要你得到一丝机缘,也足够让老天爷赏你一碗饭吃,能不能接得住,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燕回拱手回道:“师尊修为高深,怕是看过了沧海桑田,弟子只要按您的吩咐去做,便心满意足。对我而言,能进入秘境,便是一桩莫大的机缘。” 老人笑而不言。 其实还有很多话,老人没有泄露天机。 又或者说,在老人看来,眼下的燕回,无论是心性还是修为,跟一个谦谦君子比起来,还差得有些远。 燕回的天赋确实出类拔萃,只是跟着老人修行无数年,终究还有一丝狠戾之气。 毕竟在老人心里的君子,不单单要看言行举止,还得看遇到生死劫难之时的自然反应。 而突然出现的秘境,在老人看来,便是考验燕回的最好去处。 于是老人凝神望向天际,试图看出秘境的不同寻常之处。 怎奈瘴气弥漫遮住了他的神识,看了不知多久,只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挥挥手,好像在说你放心去闯,为师在这里等着你载誉归来的那一天就是。 天大地大,纵有什么麻烦事,为师且一肩挑之。 ...... 看了又看,燕回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一想到要离开师尊独自闯荡秘境,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一些得意,跟在老人身边百年,这一次,他终于要独自闯天下了。 想了想,神秘兮兮说了一句:“师尊,我这一去,会不会再破一境?” 老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掌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摇摇头道:“若说灵气,你现在可以说拥有了大江大河,可是对于天地之道的感悟,眼下的你,只能说还是一碗水?” 一碗水?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燕回,瞬间泄气。 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原来在师尊的眼里,我只是一碗水吗?” 老人咧嘴笑了笑,故意卖关子。 无奈燕回不甘心,老人只好解释道:“你有灵气恍若江河,对天地的感悟只有一碗水,便是这一碗水,也很了不错了。” “要知道,有些家伙终于一生,也无法做到有江河般的灵力,更不要说对天地万物的感悟了,你就省省心,嗯,好好去那秘境里寻找自己的机缘吧。” 燕回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低头看着自己如雪的衣衫,显得有些失落。 喃喃道:“好吧,弟子这就前往......但愿这一回,能让我这一碗水,变得多一些。” “孺子可教也!” 老人伸了一个懒腰,挥挥手道:“走吧,莫要去得太晚,让别人抢了那里的机缘,既然决定了,就要去争取。” 燕回淡淡一笑。 打了个响指,恍若清风一样,向着山下飞掠而去。 走得远了,才高声喝道:“天下之大,舍我其谁?” 老人一哆嗦,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摇摇头,叹道:“好自为之,别死在那秘境里面。” ...... 雾月醒来之后,吓了一跳。 显然没有想到破界之后的王贤,竟然成了炼虚境的修士,真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炼虚之后,便能短暂御空飞行。 在雾月一番讲解之后,王贤想要试着御剑飞行。 只因在凤凰城道观时,张老头跟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此事。 就是终有一天,等他能御剑飞行之后,便不用再被那四个少女轮流欺负。 谁知等他高兴之下,试图唤醒神海深处盘龙神剑,才发现那家伙比雾月还能睡,根本就不理会他。 还好,雾月告诉他灵剑也能御空。 于是,他拿出灵剑若风,在雾月一遍又一遍地指导,笑骂之下。 不知从高空跌落,摔得鼻青脸肿,花了几日的工夫,终于可以歪歪扭扭踩在灵剑之上,掠上天空,飞出数十丈的距离。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惊喜。 于是死亡沼泽之上,只见瘴气弥漫,大人魔物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眼前飞过黑衣猎猎,御剑破空而过的少年,这一幕无征兆地出现在荒原之上,让死亡之地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得意之际,王贤拿出紫金葫芦猛喝了几口灵酒。 借着酒劲,驾驭灵剑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沼泽深处,一个不过米粒大小的身影,逐渐变成了御风而过的少年,在天空中发出欢快的笑声。 虽然只能飞出一小段距离,可是王贤却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仿佛这一刻御剑穿云破雾,一道充沛剑意油然而生, 哪怕是隔着千万里,隔着千里死亡瘴气,他也能飞过虚空,到达那处将要开启的秘境之中。 又飞了一炷香的工夫,灵气耗尽淡去,王贤缓缓下坠,最终重新行走在荒原之上。 但是,这一刻的他,终于跟在凤凰城时的那个被人追杀的少年,有了天渊之别。 收起了灵剑若风,王贤搓手踱步。 乐哈哈笑道:“没想到我身入魔界竟然突破到炼虚之境,还能御剑飞行,虽然只能惊鸿一瞥不到百丈距离,啧啧,倘若给我师父看见,不得让他惊掉下巴?” 远处,恶魔吼叫,旋风阵阵呼啸而过,吹拂得他衣衫如风中战旗,猎猎直响。 雾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道:“哎哟不错,照这个速度,只怕用不了两年,你就可以完成跟我的约定了。” 此行的王贤行如风,站如钟。 隐隐约约之间,仿佛已经与身后的千里荒原浑然一体。 挥手接着一片缓缓落下的雪花,喃喃自语道:“你这一觉睡得太久,下雪了!” 第一百零二章 叶红莲,秘境开启 伸出手,看着雪花落在手心,却在抬头瞬间,看见雾月出现在虚空之中。 望着漫天雪花惊道:“真的下雪了!” 身入魔界不知时节,一场大雪,不约而至。 王贤没有因为一场落雪而显得格外不同,反倒是终于可以御剑踏虚,让他在即将到达的秘境,有了几分底气。 望着离开手镯空间的雾月,望着跟自己一样伸手接着雪花把玩的女子,王贤扬起脑袋,喃喃说道:“下雪了......我能御剑了!” 雾月一愣。 她从未见过这么开心的王贤,对于她来说,一场落雪自然胜过了王贤的御剑。 看着显得幼稚的少年,忍不住嘟嘟囔囔,觉得御空飞行不到百丈距离,实在没有意思。 就这样,雾月飘浮在空中,王贤行走于风雪之中。 虚空中雾月婀娜多姿,三千青丝遮掩容颜。 王贤任凭雪花落下,一袭粗布黑衣,手里捏着紫金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风雪天地。 一番辗转,眼见天将夜里,终于来到一片山崖之下。 王贤钻进山洞生了一堆火。 一边化雪煮茶,一边跟雾月唠叨前方将要出世的秘境。 两人一阵唠叨,却不知洞外有人路过...... 直到一声“叨扰!”惊得雾月消失在手镯之中。 直到身着玄色披风的女子在洞外犹豫了一下,径直走进山洞,望向火堆边的王贤。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眼前女子不言, 女子浅浅一笑:“雪夜赶路,着实疲惫不堪,公子能否让我在此休憩片刻?” 狭路相逢,王贤看着女子解开披风,露出一袭锦袍,心知是祸躲不过,就算自己不允,最后依旧无法避开, 干脆笑道:“请坐。” 说完取出一个茶杯搁在面前的石板上,缓缓往里添上茶水。 “请喝茶!” 话毕却暗自跟雾月传音询问:“此女,有没有危险?” “此女修为不在你之下,小心!” 雾月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个死亡之地,竟然会遇到一个如此绝色女子。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说好的魔界千里荒原,处处皆是死亡陷阱,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女子? 女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端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 王贤看着女子的模样,比东方明月显然大了几岁,却跟凤凰城的四女有所不同。 就算坐在自己的面前,也跟男子差不了多少,一股泼辣劲,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好家伙,细细一起,只怕此女跟自己一样,也是去往那秘境之处? 女子喝了热茶,开诚布公说道:“看来公子跟我一样,也是看到了那将要开启的秘境吧?别误会,我并无恶意。” 王贤一愣。 心里暗道魔界果然不是一个好混的地方。 自己还在路上,四面八方,便不知有多少人惦记那将要开启的秘境? 想到这里,眼神清明恍若一轮明月。 笑道:“小姐来自何处?为何独自一人前往秘境?不瞒你说......若按我之前的心思,什么秘境肯定打动不了我......好吧,我只是去凑个热闹而已。” 说完又喝了一口热茶,没有动弹。 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人是妖?还是魔。 听闻妖女擅长蛊惑人心,魔界更有不少山妖精怪,修炼之后便遮掩一身妖气,魔息。 而他一想到凤凰城四个女人,一心想要掳自己去做炉鼎之事。 又听闻雾月说眼前这女人一身修为不弱于自己,顿时有些警惕。 谁知女子却懒懒地笑了笑。 回道:“我叫叶红莲,来自落日城......前方未知之地的秘境,据说是千年难得一现,公子倒是落得一个天大的好机缘。” 叶红莲?落日城? 王贤重复了一遍,却不知所以然,雾月同样不知道,她也没来过魔界,只是在典藏中见过魔界的一些只言片语。 王贤点了点头:“我是王贤,来自凤凰城。” “凤凰城?” 叶红莲一愣,她显然没有听说这名字,她和王贤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魔界,更不知道魔界有多大。 以为王贤只是来自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 沉默片刻,却一语道破天机:“好一个凑热闹,我看公子跟我一样,也是想借着秘境开启,示得一个得闻大道的机缘吧?” “慎言,言多必失!” 不知为何,雾月突然提醒王贤道:“记住,这里是魔界,不是凤凰城。” 王贤猛然一惊,心道好险,倘若眼前这个女子离开过魔界,去过凤凰城,自己这一句话,便露馅了。 说到这里,他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思量片刻,又往叶红莲的怀里添上热茶,笑道:“无巧不成书,让小姐见笑了。” 要变强,要变得更强! 来到魔界,除了完成跟雾月的约定,王贤一门心思,便是要变得更强,比慕容雨,比陌玉先生还要强大。 否则,怎么回凤凰城? 要不然,他凭什么带着师父离开这方世界?前往遥不可及的神州大地? 琢磨着王贤这番话,叶红莲笑了笑:“无巧不成书啊?” 洞外风雪呜呜,王贤嘿嘿笑了笑:“不知落日城离这里多远?我们去往秘境,要花上几日的时间?” “快了!” 叶红鱼笑道:“落日城离得有些远,倒是那传说中的秘境,我们脚步快一些,明日午时过后,就能赶到......” “哦?” 王贤借着燃烧的火光,终于看清叶红莲的容颜,果然是红颜祸水,看得他眼神炙热。 不料叶红莲叹息一声道:“就算我们赶到秘境,却不一定能抢到自己想要的机缘啊!” 这一回,王贤没有吭声。 只是低头倾听,洞外一场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 天快亮了。 离开师尊的燕回公子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幕,神色显得有些寂寥。 隐于黑暗中的他,停下脚步,发现前方有四道人影之后,干脆跟身前的枯树化为了一体,将自己化作了黑夜。 前方,百丈开外,一黑衣人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大人,看这情形,秘境快要开启了?” 若是王贤在此,就会发现,眼前四人,正是差一些跟他狭路相逢的四人。 头上生着一对犄角的男人望向天边一抹白光,点了点头。 凝声喝道:“想不到,千年难遇的秘境竟然在这里......只怕那些家族的老家伙,打死也想不到,千年之后,秘境竟然在这死亡之地开启。” 话未说完,却忽然转身,冷冷望向身后数十丈...... 只见一片水潭边上站着一个宫装妇人。 妇人乍一抬头,看到男子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倒在地,颤声喝道:“老爷饶命!” 男子置若罔闻,一声冷笑:“怎么,一只狐狸也想进秘境?” 妇人心生畏惧,却在无奈之下一咬牙,爆发出一道恐怖的磅礴气息。 瞬间,水潭边上出现一头六尾黑狐,通体幽黑,几乎跟身后一潭死水化为了一体。 发出一声疯狂的嘶吼,试图让眼前四个家伙放她一马。 谁知男子无动于衷,只是一声冷笑,嘴里喝出两个魔文。 妇人眼中精光大放,听着黑衣男子口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吟唱,冷冷一笑:“我也想知道你谁!不好,这处秘境人人见者有份!” 不远处,隐身于枯树后的燕回公子眼角乱跳。 心道秘境还没开启,难不成,你们就要在此厮杀不成?倘若如此,自己一会要不要出手? 如果不出手,还能第一个冲进将要开启的秘境吗?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厉声喝道:“老大,让我出手,一巴掌拍死这个妖孽!” 燕回闻言,眼角猛地一抽,下意识在黑暗颤动了一下,却突然停下。 止步不前。 只见,众人前方百丈黑暗虚空之中,一只巨大的眼睛张开,眼中满是赤红色的焰火,在这只巨眼面前。 无论是若小山一样的黑狐,还是四个魔族的男子,都渺小的像一粒尘埃。 “嗡......” 虚空中,又有一只巨眼张开。 两只眼睛仿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方世界,好像在喃喃自语:“卑微的家伙啊,也想打我的主意,却不是统治一方的魔,都曾死在我的手里。” 两只巨眼徐徐上升,一抹天光落下,将其照耀得无比庞大。 燕回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抹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光。 只是这一抹微光,跟身处黑暗中的他显得微不足道。 身在枯树后的他,恍若天旋地转之间,刹那来到另一方世界。 不对,应该说随着虚空中两只巨眼缓缓睁开的刹那,眼前一道结界打开了...... 斗转星移之间,他竟然连着身后的老树一起,来到了另一方世界,来到了秘境之中。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千年等一回的秘境,竟然被两只巨眼打开了。 等他再抬头,已经看不到那两只恐怖的眼睛。 不远处,响起冷冷的喝斥:“你在无视我的力量!” 跟着,化身黑狐的妇人也传来了声音,在虚空中来回震荡:“你在召唤我跟你来一场不死不休的杀戮吗?” 谁知黑衣男子却没理会她。 而是转身对着虚空,谦卑高只知道:“伟大的魔王,祈求你的降临......赐我无上的力量,给我强大的生命。”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冷漠的回答:“如你所愿!” 只见男子脚下的黑土突然明亮起来,刹那间光芒四射,眼前世界顷刻间变幻不定。 一时血海滔天,一时阴风怒号。 四下看去,燕回一时心神悸动。 他将眼前一幕收入眼底,眼前五人都落在他的眼中,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这些人衣着服饰,统统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接着,黑狐身边的水潭消失,只剩下如小山一样的六尾狐狸。 看向不远处的四人,黑狐冷冷喝道:“秘境已经开启,你们不去寻找各自的机缘,难道要将自己奉献给魔王,当作贡品?” “聒噪。” 一道阴森森声音响起,头顶犄角的男子转过身来,望向如小山一样的黑狐摇摇头。 一字一句喝道:“你没有任何资格指使魔王做什么!我要借你的头颅给魔王献祭!” 第一百零三章 入秘境,动手 黑狐猛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一股股无比可怕的力量滚滚而来! “轰隆!” 四周剧烈的震荡传来,一道血光冲天而起,高达百丈。 黑狐沐浴在血光之中,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之力顺着那道血光降临到眼前。 不对,应该是那一道血光涌向千丈之外的虚空。 虚空中一个个符文大放光芒,如同一只只魔眼在疯狂的吸收着从天而降的力量,或者是灵气。 虚空中的云层不断龟裂,炸开。 恍若雪山崩塌,往四处飞溅而来。 龟裂之处射出耀眼的光芒,隐隐约约像是虚空之中有魔神降临、出世一般! 只是眨眼间,虚空中那恍若神像的云层轰然散开,向着秘境四处飞去...... 远处的燕回只觉自己的意识要炸开一般。 这究竟是魔神降临,还是魔神的意识降临? 一缕魔息向着他迎面冲击而来,一道阴暗、可怕、暴躁的意识如神剑一般斩来。 他的意识在这股恐怖的意识面前根本微不足道,似乎随时可能会被压碎。 不仅仅是他,如小山一样的黑狐,这时已经恢复到妇人的模样。 望着虚空中这一道狂暴的气息,妇人试着将自己的意识透过虚空,涌入那魔神之中。 “轰隆!” 虚空中雷霆滚滚,无数闪电劈下。 迫使妇人连着黑衣男子等人不断后退,那头上生着犄角的男人也在后退。 面对虚空中,如魔神一般狂暴的气息,所有人一时间无法立足。 “吼!” 生着犄角的男子身躯颤抖,眉心裂开,一抹光芒从他眉心射出,往虚空照耀而去。 一道雷霆爆炸声中,虚空中魔神的气息消失。 而飞溅出来的意识却无比恐怖,几乎将燕回,将那妇人的意识摧毁。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终于安静下来。 男子的额头血流不断,鲜血好像被烧焦一般,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却眼看妇人就要纵身离开,突然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催动一身魔息,怒吼声中,一掌拍出。 刹那杀声震天,巨掌也天空的云朵一般向着妇人轰来。 妇人来不及多想,耳边响起一声轰鸣,惊瞬间往后倒飞数十丈......只见她之前所处之地,砂石齐齐碎裂! “你要跟我拼命?!” 男人一挥袖,在虚空落下一道禁制,随手切割出来一片小天地,将妇人禁锢其中。 妇人霎那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是受伤了......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死死盯着数十丈外的男人。 一时间神色凄凉。 一招之差,天渊之别。 原以为,修行到六尾之后,便能让她足够傲视同类,如今跟这个恶魔一比,简直不堪一击。 只不过,就算这样,她却生不出拼命的心思了。 对方,实在太强啊。 ...... 抬头望天,望着天空中那两只巨大的眼睛。 只见雪花飘飘,乌云密布,却无法遮住这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心有余悸的王贤跟身后的叶红莲喃喃说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天没亮,两人便离开了山洞,一番拼命飞奔之下,眼看离秘境越来越近,却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双眼睛。 一边飞奔,一边跟叶红莲唠叨。 看在女人眼里,王贤就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家伙。 忍不住开口喝道:“我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王贤却急得跳脚:“姑娘你是不是傻啊,看这架势秘境已经开启了,我们怕是迟到了,倘若被旁人抢了先机,你会不会后悔?!” 叶红莲一愣,随口回道:“就算被他们捷足先登,可是他们没有我厉害啊。” 在她看来,这千年才出现一回的秘境,就算已经进去了数百人,千人,那也是各找各的机缘。 不对,应该说眼前的秘境至少会持续一个月,甚至更久才会再次消失。 就凭她的本事,用不着如此着急。 想到这里,忍俊不禁笑了笑:“你这是急着去送死啊?” 王贤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跟你也不熟,只怕进了秘境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跟你分开。 想到这里,便笑了起来:“好像也对哦......一会儿进去,我们分开走!” “笑话!” 叶红莲冷冷一笑:“你以为本小姐想跟你在一起?想多了!” 王贤咳嗽几声,悻悻回道:“失态了,让你见笑,你就当我只是一个渣渣,一会儿就把了忘记了吧。” 说完,继续往前赶路。 心里却在跟雾月唠叨:“怎么还没到?何时到?这秘境之中会不会有你要的宝贝?你能不能在这里恢复肉身?” 说句好听的话,有雾月在,王贤身边随时跟着一个高手,能保护他。 说难听的,隐身在手镯里的雾月,就像是暗夜里的一双眼睛。 无论王贤如何掩饰,都好像身上没有一点秘密。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不喜欢。 在他心里,便是跟父亲一样的师父张老头,也没有像雾月这样亲密无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秘境在前,雾月却显得平静了下来。 只是不疾不徐地回道:“不知道,进去看看再说......记住,进去后,不要跟在这女人的身后。” 不知怎的,雾月也不喜欢叶红莲。 王贤点了点头,跟前面的叶红莲喊道:“那谁,小心,我们要找入口了!” “嗡......” 还没等走在前面的叶红莲回话,天空中那一双眼睛突然睁开,冷冷地注视着王贤两人。 刹那间,王贤只觉得虚空中一道闪电落下,自己神魂差一点就飞出了身体。 天旋地转之中,一声高呼:“小心啊......” 叶红莲来不及回答,便跟着王贤一起,一头钻进了茫茫迷雾之中,被一道闪电差点轰飞了神魂。 一声尖叫:“王贤,等等我!” ...... 秘境之中,仿佛天地翻覆,阴阳颠倒一般。 黑衣男人依旧纹丝不动,显得神色凝重。 那妇人却是惊骇失色,几乎要站不稳,再次跌倒在地。 惴惴不安中,一种近乎本能油然而生的恐惧渗透全身,下意识地喊道:“你是落日城的老爷?” 男人收回视线,向前行去,冷冷回道:“既然入了秘境,那便滚吧,暂时我可以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妇人如获大赦,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消失。 “我们走!” 男子看着妇人消失的方向,跟身后三人冷冷喝道:“我们分开,去寻找各自的机缘!” 在男人看来,千年一现的秘境之中,不知有多少宝藏等着他,哪有心思理会一只狐妖? ...... 秘境另一头,风雪呼啸之中,叶红莲,王贤行走于一条峡谷之中。 看在叶红莲眼里,身后的少年走得艰辛,为了跟她保持,走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每次呼吸之间,王贤都在跟雾月嘀咕。 叶红莲眼里的王贤脸色发青,像是呼吸困难。 而月雾眼中的王贤,却是气定神闲,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修行属于他独有的功法。 迎风而上的雾月笑道:“王贤,修行如逆水行舟,欲速则不达。在你找到宝贝之前,也不用如此心急吧?” 王贤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仿佛只要一开口,胸口那一道好不容易凝聚的灵气就要散了。 眼看身后没有传来声音,叶红莲故意放慢了脚步,喊道:“傻小子,你怕什么?在我眼里,像你这样的已经算得上是妖孽了。” 王贤抬头望去,看到她朝自己招手。 无奈之下,只好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原本想不理会,想着秘境之中,自己想要找的人还没有出现。于是放慢脚步,很快就让王贤跟她并肩而行。 王贤显得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叶红莲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 王贤一听不乐意了,压低嗓音回道:“怕了?!我看是你吧?好不容易进了秘境,不捞到好处,我怎么可能离开?” 雾月在偷笑:“真是一个白痴。” 叶红莲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会记仇吧?对我之前说的那番话心存芥蒂?” 王贤摇头,回道:“不会的。” 叶红莲一脸不信:“当真?” “肯定啊!” 王贤信誓旦旦,拍了拍手,指向前方说了一句:“看那里?” 叶红莲抬头望去,只见风中有一道黑影只是晃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顿时发出焦躁不安的气息,恨不得一巴掌拍去,将山谷两侧的石壁拍碎,她相信那黑影绝对不是她要找的人。 也许是秘境里的妖兽......想到这里,气得一咬牙,一声冷笑:“你怕是怕了这里的魑魅魍魉吧!” 王贤一脸茫然,问道:“啥?” “锃......” 一声剑鸣,行走中的叶红莲化作闪电一般,一剑往前而去! 只见风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黑鸟,这只黑鸟双翅张开,竟然有数十丈,一双利爪可以撕裂虚空灵剑。 一瞬间,黑鸟双翅拍动,利爪撕开虚空,铁喙如闪电一般,向着叶红莲而来。 看在王贤眼里,这家伙极为凶猛,宛如活生生的一只魔禽。 尽管叶红莲刹那拔剑斩出,但是在这魔禽面前,竟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反倒是被其双翅拍动之下,逼得后退。 本来她想着唤王贤上来,将这个家伙一起斩了,谁知黑鸟一样的魔禽轰然扑来,惊得她一慌神,被这家伙夺了先机。 事实上,看在雾月的眼里。 叶红莲一身修为不错,显然是临战经验不足。 便跟王贤说道:“用你的灵剑,斩了它!” 王贤听到这番话,顿时精神一振,眼看叶红莲被逼得节节后退,不由深呼一口气,拔出手中的灵剑若风。 “铮!”的一声。 一瞬间,王贤的左眼恍若化为一弯明月,右眼化作了一轮太阳。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又或者说,这是他修炼神魔经之后,初次出手。 “斩了它!”叶红莲轻叱一声,身前顿时金光滔天。 手中灵剑斩出,宛如神女降临,刹那封锁了魔禽的退路。 “轰隆!”一声巨响,王贤眼中的阴阳之力,如两道剑气轰在魔禽双翅之上。 即使如此,这家伙也只是往后倒飞了几丈而已。 “还不错!” 见王贤体质如此强横,叶红莲为之动容。 “呼”的一声,狂风大作,魔禽双翅一卷,顿时拍飞了王贤手中的灵剑,向着叶红莲扑来。 叶红莲冷笑道:“不过如此!呃......”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冷笑却凝住了。 身体笔直从虚空坠落,此时,王贤才看清楚,叶红莲的衣袖竟然被击穿,一滴鲜血慢慢地流出来。 在这个时候,一道恐怖的气息,向着王贤轰了过来...... 第一百零四章 虚空一战,初见燕回 一时间,四下一片死寂。 那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连风都被抽干的虚空死寂。 空气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一般。 叶红莲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却在落地前就蒸发成腥臭的烟雾。 她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百丈外那团逐渐膨胀的阴影。 不甘心。 这三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眼中的火焰。 那是对猎物的执念,更是对自身尊严的捍卫。在她看来,王贤不过是个捡便宜的后来者,凭什么夺走她的猎物? 但她的理智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警告:这只魔禽,不对劲。 半空中,魔禽的翼展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穹。 那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之黑。 翅膀上的符文开始蠕动,像无数黑色蛆虫在皮下游走,首尾相连,结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巨大魔网。 “这是……魔纹大阵!” 惊的雾月在王贤耳边惊呼:“这不是天然魔纹,是被某个存在刻印上去的!这畜生不是野生魔禽,它是被豢养的!” 王贤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些符文在发光,不是寻常的金红光芒,而是一种病态的幽绿,像是腐烂了千年的磷火。 每一个符文亮起,虚空就塌陷一寸,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心!” 惊的叱吒刚刚炸响,魔禽的翅膀猛然扇动。 不是风,是空间本身的褶皱。 百丈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形成一个真空牢笼。 叶红莲斩出的那道闪电剑气,在触及魔禽羽毛的刹那,就像琉璃撞上山岳......寸寸碎裂,连半点火星都没能溅起。 “轰隆!!” 那不是声音,是空间的爆鸣。 魔禽睁开的双眼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绿色漩涡。 双翅挥下的瞬间,枯树、砂石、乃至地面的岩石,不是被吹飞,而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分解成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中重新组合,变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嗡嗡作响地扑向两人。 叶红莲闷哼一声,护体灵力如纸糊般被撕开。 黑色飞虫钻入她的伤口,痛得她咬牙一剑斩出,只见虚空黑血喷溅,发出阵阵的尖叫。 一刹那,王贤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原本已在后退,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前冲...... 不是他在动,是周围的空间在流动,强行将他推向战场中心。 “这畜生活了至少三千年!” 雾月的警告在他耳边炸响:“它体内有上古魔种!这不是猎杀,是献祭!它在等召唤者,而你们……就是祭品!” 一时间,魔禽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简单地变大,而是像充气般扭曲变形。 翼展从十丈、二十丈,一路暴涨到五十丈、八十丈。虚空在它周围燃烧,火焰是黑色的,烧的不是物质,是空间本身。 两人面前的景象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魔禽不同的狰狞面孔。 “我们一起出手,逃出去!”王贤嘶吼,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断断续续。 魔禽回应了一声咆哮。 那不是声音,是精神冲击。 王贤感觉自己的识海被铁锤狠狠砸中,七窍同时渗血。 叶红莲更惨,她本就受伤,此刻直接被掀飞数十丈,撞在一处空间裂缝上,后背瞬间有鲜血渗出。 “跑!跑得越远越好!”雾月几乎在尖叫。 但往哪儿跑? “跑?往哪儿跑?”魔禽说话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是它千年吞噬的所有生灵的残响。 “终于有人召唤我了……不枉我在此苦修千年!哈哈哈,你们都是我的祭品!” 双翅挥舞,不是物理动作,而是规则的改写。 王贤感觉自己突然凝固了。 不是被冰冻,而是他所在的这一小块空间,被从时空中裁剪出来,变成了静态的画。 他能思考,能看见,却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叶红莲在十丈外,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剑气凝在半空,像琥珀里的虫。 魔禽缓缓降落。 它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旋转的绿色漩涡。 王贤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被那漩涡一点点抽走。意识开始模糊,死亡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 “要死了吗?”叶红莲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 一道极寒降临! 不是低温,是寒冷这个概念本身具现化。 魔禽身边的黑色火焰瞬间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不允许燃烧! 魔禽翅膀上的幽绿魔纹开始黯淡,不是能量耗尽,而是不允许发光! 刹那间,虚空被凝固了! 这是真正的凝固,连时间都在这一小块区域里停滞。 王贤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天穹上,不知何时悬着一轮冰蓝色的月亮。 但那不是月亮,是一双眼眸。 “啊!!” 叶红莲的尖叫终于冲破束缚,那是本能对绝对恐怖的应激反应。 “铮!!!” 剑鸣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同时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维度响起。 王贤听见自己三息前的心跳声,听见叶红莲下一秒将发出的闷哼,听见魔禽在时间倒流中的哀鸣。 所有声音,汇成这一剑。 剑光落下。 没有轨迹,因为它从因果的起点直接抵达斩杀的终点。 魔禽甚至来不及反应,它的头颅和身体就已经被切分成两个事实。 “轰隆!!!” 虚空坍塌,这不是爆炸,是这一小块区域的空间结构彻底崩溃。 魔禽庞大的身躯开始往下跌落,落向大地。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超越听觉范畴的尖啸,尖啸里裹挟着千年以来......所有被吞噬生灵最后的怨恨。 王贤和叶红莲终于能动了。 两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 叶红莲不知发生了何事。 王贤却知道雾月借自己的力量,斩出了那天外一剑! 而自己却以万年冰晶之力,将那恐怖的魔禽冻住了一刹...... 生死之际,一刹那便够了!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跟雾月再次联手,竟然斩了这恐怖的庞然大物! 然后,当他和叶红莲抬起头来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出手的人。 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站在魔禽尚未完全坠落的头颅上。 手中的灵剑朴实无华,剑尖上凝结着一滴冰蓝色的血......那是魔禽的魔血,正在被极致寒意冻结成永恒的水晶。 男子低头看了两人一眼。 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却在看到叶红莲的瞬间,忍不住轻轻地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踢了一脚。 魔禽残存的头颅,连同那滴冰蓝魔血,一起碎成最细微的冰晶,消散在重新开始流动的风中。 虚空一战,就此落幕。 ...... 眼前,只留下遍地裂痕与弥漫不散的血腥气,还有两个劫后余生之人心中,一时难以抹去的恐惧。 那一抹冰封虚空的极寒,来得快,去得更快。 叶红莲尚未回神,甚至连那突然出现的男子都未曾察觉,寒意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雾月一声冷哼:“没想到,竟有人来捡便宜。” 王贤应了一声,却问:“那魔禽的内丹,你要吗?” “不要。” 雾月不屑地回道:“走吧。” 王贤默然。 此时的叶红莲如释重负,终于松了口气。她朝那白衣胜雪的男子挥手招呼:“想不到你比我先到。” 一袭白衣的燕回正欲从魔禽巨大的头颅上跃下,不料那被冰封的尸身突然“咔嚓!”一声,碎裂一地。 “啊!”叶红莲不禁惊呼。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恐怖的存在竟被燕回公子一击崩碎......这般场面,她可谓闻所未闻。 “嗯?” 燕回也吓了一跳,瞬间腾空而起,向叶红莲飞来,一边说道:“我只比你早到片刻,没想到你竟遇上这等危险......” 两人四目相对,全然忽略了方才斩杀魔禽的王贤。 王贤想着雾月那番话,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碎冰间滚落的魔禽内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不必多说,无论是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还是志在必得的叶红莲,必然都惦记着这颗宝物。 既然雾月不需要,他也不愿与二人相争。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王贤,这位是燕回公子……人呢?你去哪儿?” 雪花飘飘,叶红莲望着渐渐隐入雪雾的少年,扬声问道:“王贤,你不要这宝物了吗?” 下意识地,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又或者说,想到王贤先前救过自己,即便认定魔禽是燕回所斩,她也犹豫着是否该分王贤一份好处。 “不必了。” 王贤头也不回,径直向前掠去。他来秘境是为了历练,而非结交某人。 女人,他在凤凰城早已受够了。 叶红莲于他,不过是雪夜里偶遇的一个路人而已。 叶红莲一怔,望着少年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幽幽轻叹,心中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喜。 燕回拾起魔禽内丹,递向叶红莲,淡淡一笑:“这是你的。” 叶红莲有些讶异。 她没料到王贤竟看也不看便转身离去,更没料到一直寻找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一时间,她甚至分不清那魔禽究竟死于谁手。 就在她暗自出神的瞬间...... “轰!” 脚下碎作冰碴的魔禽尸身骤然燃起大火,转眼间熊熊烈焰升腾,遮蔽了她望向远处的视线。 燕回亦是一惊,以为这是叶红莲的手段,不由赞道:“两年不见,你竟已至如此境界?” 叶红莲怔了怔,这才明白......眼前这片烈火,并非燕回所为。 雪花飘落,停在王贤伸出的掌心。 耳边响起雾月的声音:“你吃醋了?那女子不知比你年长多少。谁都看得出她心属那位燕回,她不适合你。” “你想多了。” 走出山谷的王贤,望向山涧边。一位身披玄色斗篷、正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妇人,同时在心中回道: “我来魔界,只为履行与你的约定。” 第一百零五章 女人心思,晨变 雾月猛然一惊,就像是初在次百花谷遇到王贤的那天,有些紧张,还有一些不安。 她没有想到,自己快要忘记的事情,王贤却一直挂在心上。 心念电斩,却淡淡一笑道:“前面又来了一个女人......她好像冲你说话呢。” 闻言,王贤脸红了。 抬头望向山涧对面的妇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道这里是魔界的秘境,怎么尽会出现长得好看的女人? “她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山涧对面的女人纵身掠起,飞过百丈山涧,来到了王贤的面前。 笑嘻嘻地对他说道:“公子,看你这精神不错,不知你跟谁一起找到这处秘境?你是怎么进来了?” 王贤瞥了她一眼,突然想到初遇叶红莲的那一幕。 心里一凛,却悠然回道:“我跟叶红莲一起来的,怎么,你也认识她?” “叶红莲?” 妇人干笑一声,淡淡一笑:“原来是落日城的魔女,那家伙谁不知道......哦,我还见到她喜欢的燕回公子,小家伙,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燕回公子?”王贤一愣。 电光石火,刚刚叶红莲在他转身的刹那,给他介绍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 那家伙叫燕回公子?是叶红莲喜欢的男人? 呵呵! 果然,就算来到魔界,也不缺什么英雄救美的故事。 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跟她不熟......刚刚她已经跟那个叫燕回的男人遇上了。” “果然是郎情妾意啊!” 妇人伸手将落在额头上的雪花抹去,嘻嘻笑道:“我叫姬瑶光,公子贵姓?” “我是王贤。” 王贤一边回答,一边转身,打算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妇人自山涧对面来,显然还没有探寻过他右侧的方向。 雾月要的东西还没有着落,王贤犯不上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再有什么牵扯。 “看看这个!” 姬瑶光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王贤,说道:“公子,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敢保证,你进入秘境之后,还没有遇到什么宝贝。” 五贤接过一看,那是如山参一样的东西,这玩意恍若人形,吞吐着血光,宛如时时都在吞噬时光一样。 “血玉玄黄参!” 不等王贤开口,雾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重塑肉身需要这个宝贝!” “哦!” 王贤闻言目光一凝,看着姬瑶光给他的血参,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惊骇的表情。 而是随手还给了姫瑶光,跟着缓缓说道:“难道这一次开启门秘境,只是出现这样的东西?你送我,我要来何用?” “一看,你就是外行。” 姬瑶光摇了摇头,嘻嘻笑道:“这是血玉玄黄参,这东西我之前没见过。但是我之前听老一辈说过,倘若修士灵力受损,需要用它来修复。” “所以?” 王贤眯着双眼,缓缓地说道:“难道你之前跟人打了一架,受伤了?” “怎么可能?” 姬瑶光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发财的,不是跟人拼命的,就算有人想要害我,老娘难道不会跑路?” “那确实!” 听到这一番话,王贤不由为之震撼,吸了一口冷气,跟着笑道:“你拿出来是想告诉我,去哪里找?等着有一天,去落日城中换取灵石不成?” “是能卖不少灵石。” 姬瑶光叹了一口气,显然志不在此,而是别有深意。 沉默半晌,像是一番沉思之下做出了决定之后说道:“你要不要?我可以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闻言,王贤呆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答应她!” 雾月的声音变得急促,凝声说道:“问问她的条件,如果不过分的话......” “我要来何用?你有什么条件?” 王贤回过神来,问道:“跟你一样,我也是来发财,不是跟人拼命的......你也看到了,我一身修为不过如此。” “我看你独自一人,敢来这里,应该有点本事。” 姫瑶光继续说道:“你跟着我一起探险吧,我要是遇到麻烦,你出手替我解决一次,或者下次遇到宝贝,你要跟我平分,如何?” “出手救你?!” 王贤眼睛闪过一丝光芒,突然笑道:“你真的这样以为?好吧,我答应了,倘若你遇到生机危机,我可以出手。” “还有,下次找到宝贝,我可以让你先选,这样你应该满意了吧?” “你就这么相信我?” 姬瑶光不由喃喃地说道:“在我看来,你应该相信叶红莲那样的女人......” “她就算了吧!”王贤笑了笑:“不怕告诉你,之前我帮她杀了一头魔禽,结果什么好处也没落下,这样的女人,我可不想再去招惹!” 卧槽! 姬瑶光闻言吓了一跳,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死死地盯着王贤,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想要知道之前那天空中一声巨响,是不是出自王贤之手。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王贤叹了一口气,笑了笑:“她以为是燕回所为......哼,我也不想解释,你没看到当时的情形,小爷我转身就离开了。” “不瞒你说,她若是手快,还能取出魔禽内丹,否则一旦燃烧起来,她什么都落不下!” 这也是王贤得意之处,我得不到的宝贝,你们也别想轻易获取。 “我信你!” 姬瑶光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血玉玄黄参递给王贤。 一边笑了起来:“女人嘛,总是目光短浅,眼下叶红莲的眼里只有燕回公子,哪里看得见你这......不对,你若是跟燕回一样年纪,恐怖老娘也会跟你走......” “哎哟,那女人真是一个白痴,放着你这样一个宝贝,就这样错过了?” “一颗魔禽的内丹,就让你看穿了她的心思,真是可悲啊!” “换作我,肯定不会!” 王贤收起手中的血玉玄黄参,雾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由佩服王贤的机智,在她看来,但凡王贤露出一丝贪婪的神情,没准这个女人立刻便要坐地起价。 沉默半晌,才幽幽一叹:“看来,这次我真的可以如愿以偿了!” “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 王贤没有过多犹豫,看着眼前的姫瑶光,老神在在地说道:“不能让叶红莲那个女人,再抢了先机!” “去那边!” 姫瑶光指向左边的方向,踩着一缕寒风,往前飞去。 人在空中,咯咯笑道:“你不会告诉我,还没学会御剑飞行吧?” 王贤愣了一下,旋即取出灵剑若风,一声大喝:“御剑,你这是看不想谁呢?” 说完掠上半空,一路追了过去。 ...... 接下来好几天来,秘境再次发生了异变。 每过一会儿,脚下大地都在摇晃,有的时候竟然裂出一条裂缝,恍若末世来临,秘境中的世界仿佛变得脆弱无比。 一时间,秘境内人心惶惶。 特别是对于叶红莲,燕回公子来说,突然出现这样一幕,让他们惶恐不安,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大事。 而对于这件事情,连后面跟着进来的家伙都吃尽了苦头。 来自四面八方,或者落日城中一些大家族的长老,弟子,不是被秘境里的凶兽所伤,便是被那突然出现的裂缝吞噬。 山峰崩裂,一座座雪山突然倒塌,这进入秘境的家伙个个惶恐不安,宛如世界末日一样。 然而,对于这样的突变,最先进来的四个黑衣人,却没有显得惶恐不安。 甚至连王贤,连姬瑶光也好像只是一夜之间,便习以为常了。 直到又过了一天。 一觉醒来,王贤正蜷缩在山洞里发呆。 下一刻,雾月忍不住给他唠叨道:“还差两样,还差两样......希望我能在这秘境之中,重塑肉身。” “其实当初我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你帮我来到这里......想想,就跟做了一场梦,百花谷啊,若非你被柳沉鱼掳去了那里......” 听着雾月的唠叨,王贤不以为然。 现在回想,当初一日之内被三位少女劫持,直到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丢人。 这事,也就雾月知道。 当事的东方明月,纳兰琉璃和柳沉鱼三女,已经将过去的王贤彻底忘了。 当时那些不堪回首之事,除了雾月时不时唠叨几句,连师父张老头,都懒得在王贤面前提起。 睁开眼睛,王贤听着雾月长吁短叹,不禁也是叹息一声。 只能说命运无常,自己差一点就变成四个少女的傀儡,想想就可怕。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不耐烦地嚷嚷了起来:“那都是过去的破事了,以后你就当自己也失忆了,休要再提。” 说什么呢? 眼下自己可是凤凰城千百年来,唯一破界进入魔界还能活下来,竟然进入千年难遇的秘境之中的传奇人物。 当时被几个少女掳去做炉鼎的破事,怎么可以一提再提,这不没事找事吗? 雾月没想到王贤生气了,沉吟片刻,淡淡笑道:“好吧,我以后不说了。” “那女人去了哪里?” 王贤睁眼没有见到姬瑶光,心里满是疑惑。 这一大早的,就算是去谷探险,也不是最好的时机,除非......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昨天夜里我睡着的时候,这山洞里钻进了恶魔不成?她......她......” “她回来了!” 就在王贤嚷嚷的时候,雾月突然说道:“那女人,好像出事了!” 话未说完,姫瑶光突然走了进来。 正欲开口跟王贤招呼,却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一松开胸口出现一个窟窿,吓得王贤跳了起来。 “卧槽,您怎么了?” 看到这一幕,王贤不禁脸色剧变,连忙起身去扶姬瑶光。 雾月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说着说着,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出现了变故。 姫瑶光没有回答,却一边吐血,皮肤渐渐变得干瘪,整个人瞬间仿佛苍老了数百岁。 只是眨眼间,惊人的一幕,再度出现。 只见姬瑶光胸口的血肉,竟然在飞速地愈合。 不消片刻,胸口的窟窿便是被新长出的血肉填满,就连呼吸,也渐渐顺畅起来。 一眼望去,眼前这个女人仿佛根本不曾受伤,只是其元气大伤,整个人显得有些苍老。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眼前一幕,王贤惊呆了,可以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眼前一幕,毕竟师父也没有在他面前受过创伤。 要知道,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慕容雨,怕是也无法做到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 这简直就是不死之身。 看着眼前这个变得羸弱的女人,王贤寻思,就凭姬瑶光的修为,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第一百零六章 春光无限 王贤眉头紧皱,心里却猛地一跳。 眼前景象太过诡异,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重伤吐血后,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色。 心道难不成这样惊人的恢复力,是魔界修士独有的秘法? 若真如此,日后这些存在突破界限侵入凤凰城、剑城乃至妖界巨龙城,世间谁能抵挡? 可眼前女子分明是人类模样,怎会身具魔族之能? “你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姬瑶光止住咳血,抬头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血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三分神采,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轻轻拭去唇边血迹,无奈苦笑。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秘境里寻到了不死神药吧?若真有那般机缘,我早该躲到深山幽谷中闭关千年,何苦在此挣扎?” “不然呢?” 王贤心头震动——不死神药? 他下意识想到紫金葫芦中那些莹润如玉的灵酒,不知那算不算得上天地灵物? 若饮下一口,能否也如她这般伤势骤愈? 自飞升以来,除却在阴阳宗那次坠崖,王贤几乎未曾受过重创,自然无从体会这般奇迹。 只是前尘尽忘的他,早不记得自己身怀诸多宝物。 更不记得当年经脉尽断时被四位少女逼至绝境、甚至想遁入大漠深处自掘坟墓的往事。 此刻姬瑶光身上发生的异状,雾月沉寂无声。 落在王贤眼中,唯一合理的解释便与魔族有关。 似乎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秘境深处某个存在。 他暗自思忖:看来非得将这秘境彻底探寻一番不可了。 正思索间,却见姬瑶光已缓步挪至火堆旁。 她毫不避讳地解开染血的外衫,火光跃动中,露出一段刚刚恢复光洁的肩颈与半掩的酥胸。 那肌肤竟已不见半点伤痕,宛若新生白玉,在暖色火光下流转着淡淡莹泽。 她取出一袭火红衣裙,动作缓慢却自然,仿佛只是在自家闺阁中更衣。 王贤一时怔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片莹润之上—— 方才分明还是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已光滑如初,甚至连一道浅疤都未曾留下! 姬瑶光感受到他的注视,却不遮掩,反而微微侧身让火光更清晰地勾勒出胸前曲线。 她唇角轻扬,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沙哑:“你是不是以为,我比叶红莲还要苍老许多?” 王贤怔怔摇头,喉间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掏出一方素白丝巾递过去,喃喃道:“擦擦脸上的血。” 姬瑶光接过丝巾,却没有立刻擦拭面颊。 而是垂眸凝视自己胸前沾染的点点血迹。 指尖捏着丝巾一角,极轻极柔地拭过肌肤,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专注而缓慢的动作,在寂静山洞中竟透出几分旖旎。 王贤看得心头微乱,正想与雾月嘀咕几句“这女子怎毫无矜持”,却感知不到雾月丝毫回应——她早已沉眠。 丝巾游移间,姬瑶光忽然抬眼一笑。 “想不到你竟带着这般精致的丝巾,只怕落日城里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也未必有如此雅物吧?” 王贤一愣—— 他竟完全不记得这丝巾从何而来。 凤凰城? 剑城? 他似乎从未购置过女子之物。 难道是姜芸儿在阴阳宗那一夜悄悄塞入他怀中的?不对......记忆混沌如潮,越想越模糊。 而就在他恍神之际,姬瑶光已就着杯中残茶润湿丝巾,开始轻轻擦拭脸庞。 火光在她指间跳跃,每擦拭一下,那张原本平凡,甚至略带憔悴的面容,竟似蜕壳般渐渐显露出另一种光彩。 先是眉眼变得清晰修长。 鼻梁挺秀如峰。 唇色由苍白转为嫣红饱满——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面具正被温柔拭去。 刹那,王贤屏住了呼吸。 当最后一点血渍被抹净,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脸,竟美得惊心动魄。 肌肤如玉生辉,眼波流转间似含春水,唇角微扬时又带三分妖娆。 这般容颜,莫说丝毫不逊于叶红莲,甚至比东方明月更添妩媚,比柳沉鱼四女更具蛊惑——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绝色,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疯了。 王贤心跳如擂鼓,脑中闪过一念:“难不成眼前这女子,也是妖族化形?” 强压住胸中悸动,王贤扯出一抹笑意:“若燕回公子见到你此刻模样,怕是会为你痴狂吧。” “花未凋零,月已缺,明月相照,谁能伴我行?” 姬瑶光轻声吟道,衣袖忽然一拂。 刹那间,幽香袭人——那不是寻常脂粉香气,而似百花初绽、清露未晞时最鲜嫩的那一缕芬芳,丝丝袅袅将王贤包裹。 他只觉眼前一晃:哪里还有阴冷山洞? 分明是春夜花庭,明月半墙,怀中温软如玉,案前美酒流光。 杯中琥珀色的灵酒不知何时已斟满,火光也化作暖融融的春色。 而对面的姬瑶光,哪里还有半分重伤孱弱之态? 只见她腮染嫣红,眸含秋水,敞开的红衣领口下春光半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切美好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只待他举杯共饮,便可沉醉温柔乡。 少年不知愁滋味—— 这本是王贤初下昆仑时的心境。 谁知前尘尽忘、身陷魔界的此刻,那懵懂躁动竟再度苏醒。 美人在侧,花香醉骨,这本该是千金难求的欢愉一瞬。 可偏偏,他在伸手即将触到那片温软时,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曾几何时,自己面对女子诱惑竟会变得有心无力? 阴阳宗那一夜,姜芸儿媚药之下,是雾月暗中出手护住了他清白。 而现在的他,在雾月沉眠之际,实则依然受着那道无形禁锢!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姬瑶光却似未察,反而轻笑着接过他手中不知何时取出的紫金葫芦,又斟满两杯灵酒。 酒香与花香交织,熏人欲醉。 她将一杯递到王贤唇边,眼波盈盈:“都说美人如玉,怎能无酒相伴?” 王贤怔怔饮下,酒液温润入喉,却似点燃一簇火。 姬瑶光见状咯咯轻笑,忽然柔若无骨地偎进他怀中。 幽香愈浓,一声呢喃:“好呀,那我便在你面前大醉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她已牵引着王贤的手探入红衣之下。 触手所及,肌肤光滑微烫,如暖玉生烟。 王贤脑中一片嗡然,只见姬瑶光衣袖再扬,一张厚软兽毯自后展开,如羽翼般轻轻覆住两人。 火光被隔绝在毯外,只余缝隙间漏进几缕暖色微光,映得她眼中水光潋滟。 她轻轻解开王贤黑衣系带,指尖如蝶游移,呼吸渐渐急促。 王贤恍惚如在云端,温热躯体紧密相贴,幽香与酒气缠绕鼻尖。 姬瑶光忽然仰颈轻吟一声,似窥伺许久的猫儿终于擒住游鱼,那声哼咛娇慵绵软,勾人心魂。 她指尖灵活挑开最后一道衣襟,滚烫掌心贴上王贤胸膛。 春光如潮,淹没了最后一线理智。 兽毯之内气息交融,火光在石壁上投出摇曳叠影,恍若幽洞绽开无边桃色。 王贤沉浮在柔软炙热的波涛间,前尘今世俱忘,唯有怀中这具鲜活躯体真实可触。 而她每一次抚摸、每一声低喃,都似魔咒般将他拖入更深邃的迷醉渊薮。 洞外雪花飘飘,洞内暖意氤氲,一时春光无限。 ......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也许是千年凝固的一瞬,也许是瞬息万变的永恒。 恍若冰层深处传来沉闷的呻吟,仿佛大地不堪重负的骨骼正在寸寸碎裂。 洞外,是漫天的花飞,山间冰雪与岩石仿佛在缓慢倾斜,洞中,是一对被世人遗忘的男女。 就在天崩地裂的刹那! 就在雪山将要崩塌的瞬间! 对着眼前的少年,发出了一声混合着不甘、诱惑与悲鸣的—— 恍若猫儿的尖叫。 “王贤,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这一声,不是风月无边的撩拨,不是宗门圣女惯用的、居高临下的试探。 这是一个女子,撕开所有清冷高傲的表象,对生命最原始、最灼热渴望的呐喊。 她想抓住一点真实的、鲜活的、可以对抗冰冷消亡的温度。 她的指尖在颤抖,却不是恐惧。 在她之前,一枚殷红如血的丹药被她捏碎,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那是连仙体都难以抵御的媚药。 山洞的空气中骤然绽开无形的烈焰。 她不再犹豫,仿佛扑向悬崖的最后一道光,倾身向前,要将自己积累了千年、冰冷而沉重的清白。 如同献祭般,与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年分享! 交融! 共焚! 春光无限,衣衫委地。石壁上映出交叠、惊心动魄的影。 她闭上眼,长睫如垂死的蝶翼,准备迎接那注定将她拖入未知深渊的碰撞与沉沦。 然而,就在那几乎要突破所有界限的刹那—— 姬瑶光呆住了。 她所有的勇气、决绝、迷乱,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虚无的墙。 预期的触感没有传来,伸手之际......骤然一空。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面容轮廓分明,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 俊美得确实不像话,那份近乎妖异的完美,在此刻显得如此诡异。 只是,怀中的王贤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绝对的隔膜。 将他与这个世界,与她,彻底分离。 怔怔地看着,瞳孔深处倒映着这张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脸庞。 冰冷的空气灌入她忽然空荡的怀抱,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散一场幻觉: “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再是质问,而是认知根基崩塌后的茫然。 她是姬瑶光,一念可引动风雪,一怒能冰封江河。此刻,她却连触碰一个近在眼前的人都做不到。 倾国倾城,说是红颜祸水也不为过的女人。 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在末日边缘、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徒劳无助的女子。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甚至不惜动用媚药,将自己逼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就在她以为那禁锢可以打破、那孤独可以终结、哪怕共同坠入深渊也好过独自湮灭的刹那—— 伸出手,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细微的渴望,试图去抚摸他的脸颊。 手指穿过了光影,穿过了冰晶扬起的微尘,却如同划过最澄澈也最残忍的空气。 捉空了! 第一百零七章 瑶光蜕变 真真切切,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火光照耀在她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瞬间融化,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此时的王贤,竟然睡着了。 一张俊秀的面容美得惊心,任由眼前的女人抚摸,惊叹,不甘,以及手忙脚乱之下的嚷嚷。 时空错乱,仿佛眼前的女人,只是拂过冰湖的一缕风,惊不起一丝的涟漪。 有美人,有美酒,王贤却在这个时候,恍若醉倒了一般。 命运之神在这个时候关上一道门,将他隔绝在欢乐之外。 在姬瑶光看来,恍若更鼓敲响,欢乐还没开始,身边的少年却已经醉倒在地。[ 三杯灵酒下肚,她的酒意更浓。 眼前的少年却像一枝带刺的蔷薇在手,明明美人在前,却无福享受。 “难道你怕我有刺?” “还是你天生有疾?” “老娘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你却变成一株带刺的蔷薇,你这是在刺我的心啊!” 姬瑶光的心被刺痛了,眉头紧皱,看着怀里的王贤,摇头说道:“还是你有什么秘密,害怕被人窥探,所以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真是一个白痴!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打他的主意?” 沉睡中的雾月笑得很愉快,王贤身上并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这是她的杰作,只要她在,世间就没有女人,能打眼前这先天灵体的主意。 痴痴地看着,姬瑶光看了很久,忽然说道:“你真是一个白痴,若不是外面下雪,我真的真想摘一枝花儿给你。” 我费了很多功夫,才在这里遇到你,我想将你拴在我的身边,做我的伴侣。 我的衣裳都解开了,却依旧得不到你。 如花瓣落下,飘向风中,落入水里,水却无情。 河水东流,风中花瓣随波逐流,一去永不复返。 可是花儿终有一日会凋零,河水悠悠依旧。美人终有一天白头,难不成你只要给我留下一缕暗香不成? 女人轻声呢喃,宛如哀伤的歌曲。 她抱着王贤,将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地说道:“你闻一闻,只要你闻过我的女人香,世间女人,便再难入怀...... 她握着王贤的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胸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洞内温暖如春,洞外风雪呼啸。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知嚷嚷了多久,姬瑶光忽然停了下来,怔怔地注视着王贤的脸庞。 就像刚刚敲过三更鼓,她不敢唤醒梦中人。生怕少年醒来,刚刚还是欢乐的山洞,转眼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雪花飘飘,洞内洞外,一片死寂。 洞里的火堆静静地燃烧,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她明亮发红的眼眸。 不知多久,王贤睁开一双发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泪痕满面的女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姬瑶光好像要醉了,她的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就算醒来,王贤还是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不闻、不见、不动、不听。 看在姬瑶光的眼里,就好像少年中了她的媚药,明明醒来却依旧浑身无力。 气得她忍不住一声轻喝:“王贤,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这一刻,女人的眼睛比蔷薇更红,如鲜血一般夺人眼眸。 刚才还是充满欢乐的山洞,忽然间充满杀气。 就好像女人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她就要醉了,谁知少年却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不公平。 美人看着怀里的少年,少年仿佛也在笑。 笑着笑道,王贤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涩之意:“你不是第一个打我主意的女人,我的一个前辈出手救了我......至少在往后很多年,我好像都做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对这个陌生,突然闯进自己眼里的女人,王贤没有隐瞒。 又或者,在离开凤凰城后,他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一切。 至少有魔界,他不用如此。 姬瑶光闻言,大吃一惊。 她显然没有想到,王贤竟然会跟他吐露心声,将过往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惊得她一声轻呼:“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 “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 突然,王贤想到了凤凰城中,在道观里的四位少女,还有自己的师父张老头。 那一夜,师父连着东方明月四女,都喝了自己葫芦里的灵酒,然后...... 想到这里,王贤吓了一跳。 看着面前的姬无双说道:“我说,你有什么要交代的话赶紧说,接下来你只怕是沉睡三日,或者更久......” 没有隐瞒,王贤将灵酒之事说了出来。 “啊?” 这一回,姬瑶光更是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难不成,只是三杯灵酒而已,要超过这秘境之中,将要寻到的宝贝? 看着怀里的王贤,姬瑶光一脸茫然。 仿佛洞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疾风骤雨中,两人近在咫尺她却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抱着王贤,惊吓得颤抖一下,仿佛熟睡中的少女,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还是起了做噩梦? 不断重复呢喃:“怎么可能?难不成,你可以让我在这秘境之中一飞冲天不成?”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自己的心事? 想到之前在那四个黑衣男人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想到燕回公子在山崖之上,因为一株神药对她出手之事。 想到叶红莲明明看到燕回出手,要害自己的性命,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由得大喊道:“王贤,你要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吗?” 这一刻,她的脸庞泪水已干,可偏偏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洞外的风雪如雷声隆隆变得断断续续,虽然风雪依旧,可洞里女人喃喃自语的声音,却渐渐变小。 王贤闻言,下意识念了一句经文。 “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如木鱼声在古庙回响。 如晨钟暮鼓传进了万年不变的魔界。 姬瑶光打了个激灵,猛地坐起。 环顾四周后,先是茫然,然后释然,最后悲苦,然后又接着坐下,依旧紧紧地抱着王贤,就像是抱着一件心爱的宝贝。 虽然重伤之下孱弱至极。 不知怎的,她只是喝下王贤三杯灵酒,浑身只觉得有一团火焰在轻轻地燃烧。 甚至比她的媚药,还要来得猛烈。 神识望向洞外,只见白雪茫茫,不见人影,显然这一处山洞无人知晓。 看得她久久无言,最后只剩下一丝怅然,惊讶,和惊喜。 看着怀里的王贤,轻声叹道:“你不会骗我吧?” 王贤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她。 嗤笑道:“有什么好骗的?小爷跟你又不熟......是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我给你灵酒,你对我下药......做人不要忘恩负义,要被天打雷劈的,除非你不是人,哈哈哈......” 不知怎的,王贤的胆子这一会竟然大了许多。 也不怕眼前这个女人,更不怕叶红莲和那个白衣男子。 就算打不过,自己难道不会躲? 想想又道:“你喝了我的灵酒,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我不喜欢叶红莲那个女人,她可没有资格喝我的酒。” 姬瑶光闻言,不禁沉默。 双手紧紧地抱着王贤,丝毫不在意这家伙一脸贴在自己的胸脯之上,而是自嘲道:“若能再破一境,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又如何?” 两人就这样,沉默无语。 中了媚药的王贤浑身难受,却不得不悄悄运转刚刚学的神魔经,将药力化去。 神识望向洞外,却瞬间呆住了。 两人不知纠缠的多久,原本打算今日出去探寻一番......谁知道竟然白白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雪,不知何时停下了。 一轮雪月挂在夜空,惹得他喃喃自语道:“月白风清,我来此是为了发财,不是跟你纠缠拼命的,你不该这样......” 姬瑶光寂然无声。 她跟王贤一样,也在悄悄运转自己的功法,还不忘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上几根树枝。 想着一会儿自己的情形? 想着再破一境,便是再遇燕回和叶红莲又有何惧? 她要报仇! 不知沉默多久,她又继续说道:“我要再破一境,要不然我死不瞑目......燕回,叶红莲,还有那可恶的恶魔,都想我死,哈哈!” 想到这里,她一把死死地抱紧了王贤。 喃喃自语道:“王贤,只要你让我再破一境!你就会知道我的神通广大,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这秘境里的机缘!” “轰!”的一声。 如天崩地裂,如江河倒灌! 如电闪雷鸣,如石破天惊! 一缕金色的火焰轰然之间,在姫瑶光身上燃烧起来。 只是片刻工夫,刚刚换上的衣裳也在这一刻燃烧起来,连着王贤染上姫瑶光身上鲜血的衣裳,也一并燃烧起来。 “唉!” 王贤用力推开她,看着眼前这个燃烧中的曼妙躯体,看着这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不由得淡淡一笑:“恭喜姑娘,看来这一回你要沉睡很久了。” 姬瑶光却惨淡一笑:“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 “我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可是,这里四处危机四伏,倘若我在此沉睡数日,一里被燕回等人找到,只怕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她竟是神色悲苦,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样。 在最后一刻,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看着王贤叹道:“你们保护我吗?” “我没空!” 王贤想了想回道:“来此秘境我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过,你也不会害怕,我会在洞里洞外,布上几座困阵,保证无人能来此伤你。” 姬瑶光一愣,痴痴问道:“你是符师?” “不然呢?” 王贤笑道:“我要是没有一点防身的本事,怎敢独自闯荡?” 闻言,姬瑶光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之色。 啧啧道:“我要......” 言语落地,挣扎着站来,气势瞬间一变,仿佛便要破空而去。 看在王贤眼里,眼前的女人也仅剩这一丝虚张声势的气势了。 看在姬瑶光的眼里,面前跟她一样,光溜溜的少年却是脸色平静,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王贤说道:“我的眼里,没有生死。” 姬瑶光眼神坚决:“看来我真的低估你了,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去那里......那是连叶红莲都不知道的地方......” 王贤一愣,笑道:“放心,我会先帮你布阵。” 姬瑶光闻言,当即盘腿而坐,开始呼吸吐纳,一身曼妙的躯体,一时间金光闪烁,熠熠生辉。 洞外雪月静照,寒气刚刚逼近山洞,便悄然消融。 第一百零八章 山间再遇 仿佛没有看到姬瑶光的变化。 王贤甚至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在想雾月之前说的那番话,以及姬瑶光告诉他的隐秘之事。 看来,进入秘境之人,为了争夺千年难遇的机缘,同样会大打出手。 就在他沉默不安之际,眼前“轰!”的一声响起。 却是一团火焰化为金色的蚕茧,将蜕变中的姬瑶光笼罩起来。 王贤一愣,心道好家伙,你就这样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我? 或者说,在凤凰城,他还从来没有为人守护过。 毕竟道观那一夜,四个破境中的少女跟师父张老头,各自回屋,在王贤看来道观有法阵保护,也不会有危险。 盯着眼前蜕变中的女人,王贤吸了一口气。 取出一件旧衣裳穿上,默默在洞内布阵......少顷,又走出山洞,抬着望月,在洞外也布下三道大小不一的困阵。 想了想,取出灵剑若风,在雪地一遍又一遍,挥剑不止。 不知从何时开始,王贤练剑不再求一个轻灵之意,也不再快如闪电。 而是变得缓慢起来,就好像手中的灵剑重若雪山,每一剑斩出,都要耗费不少的灵气力量。 练剑时间越久,他越感觉到每一剑挥出,都变得困难起来。 或者说,当下的王贤,一半身体在燃烧,另一半几乎冻成一块玄冰。 以至于,他斩出的一剑,根本不用刻意去想这是玄冰还是火焰,经脉里一缕寒化为玄妙剑气,在他身体里快速游走。 只有那一楼若有若无的火焰之意,依旧无法掌控。 这一刻,他想到了雾月。 在阴阳宗深渊之下,吞噬的火灵气,果然不好控制。 眼前的他,用得顺手的还是那跟身体化为一体的万年冰晶。 直到月上中天,王贤才收了剑,回到洞中,又往火堆里添上树枝,给自己煮了一壶雪水灵茶。 捧着一杯热茶,王贤突然想到剑城外,那高耸的千里烽燧。 想着白胡子老头,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一生,王贤想要去往更遥远、陌生的地方。 他可不想到老的时候,变成剑城守塔的古老头那样,就算身为剑仙,却无法去往更高远的世间。 毕竟那些地方,可不是从凤凰城到剑城。 路途遥远,连古老头这样的老剑仙看来,也远得遥不可及,否则,也不用那些青年修士上战场。 用自己的战功换取前往仙界的功名。 又或者说,王贤在师父张老头面前夸下海口,要带着老头一起离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到这里,他觉得身上的担又,又重了几分。 想到这里,王贤干脆收了灵剑,喝了两杯热茶之后,任由神魔经悄然运转,好像一个个经文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在自己的经脉中游走,走马观花一般。 “噗嗤!” 突然,山洞里一团缥缈的烟雾在王贤面前燃烧起来,一缕金光从地上飞出,如灵剑斩过。 烟雾之中隐约的哀嚎之声,渐渐消失在虚空之中。 仿佛感受到王贤的疑惑,沉睡中的雾月叹了一口气。 还是邀功一样,淡淡笑道:“这怕是死了千百年的幽魂,化为一楼魔息,想要趁你不备夺舍,真是活腻了!” 望着虚空中渐渐散开的雾气,王贤叹了一口气,没有吭声。 雾月继续说道:“原本我也不知道,直到我在百花谷山间,也遇到这样的怨魂......倘若你魂不守舍,这些玩意就会趁机而入,最是可恶。” 王贤默默地感受着洞里、洞外的气息,笑了起来。 漫不经心地回道:“以后遇上这类妖魅,一巴掌拍飞就是了,没必要杀了它。” 在他看来,这世间能将自己夺舍之人,怕也没有几个。 这是师父张老头告诉他的一些隐秘,虽然眼下的他前事尽忘,可是关于自己性命大事,自然不敢大意。 临出门时,张老头总是在反复交代,可以受伤,可以流血,但千万不能让世间的妖孽,吞噬了自己的神魂。 “你也是个白痴!” 雾月一声冷哼,看着眼前变成巨茧的姬瑶光沉默了半晌。 才问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是菩萨心肠?遇到想要你性命的妖孽,也要出手相助不成?” 王贤哭笑不得,老脸一红,却心道还好,还好。 之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这个女人估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看到。 否则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被一个女人要霸王硬上弓的一幕,简直是丢死人了。 不对。 应该说自己有阴阳宗那一夜,被姜芸儿灌了媚药,欲要强行双修之时,雾月便在一旁冷眼注视...... 想到这里,王贤呆住了。 这些女人疯了,一个个都要打自己的主意!! 气得他嚷嚷道:“什么先天灵体,我没那么大能耐......” 话没说完,他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再说什么。 看着眼前化为蚕茧的姬瑶光,没来由心头泛起一些失落。 因为他可不是什么滥好人,更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想活着,走到更高的地方去看看。 谁知雾月却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也许你在魔界混上几年,就能成为合体境的修士,是不是很开心?” 一想到雾月没有看到自己的丑事,王贤也硬气了许多。 喃喃自语道:“我完成跟你的约定之后,你便留在魔界吧,别打我的主意,我要跟师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你想去哪里?” 雾月一愣,仿佛看到了自己重塑肉身的那一瞬间。 心思变了又变,就好像夜空中的流云一般,谁也捉摸不透她眼下究竟在想的是什么? 盼了无数年,眼看就要变成现实,她不由得激动起来。 喃喃自语道:“这里的世界已经足够你闯荡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冒险?道观里的那个老头吗?他值得你这样去做?” “差不多吧。” 这些日子,王贤渐渐记起了天路沙城,道观的那些事。 想着张老头对自己的好,便是花光自己的身家,也要替自己寻找灵药,医治断裂的经脉。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我在凤凰城没有朋友,只有师父。” 一句话,王贤将张老头跟自己绑在了一起,打定了主意,倘若自己有一天能离开凤凰城,肯定要带着师父一起走。 雾月闻言,不吭声了。 毕竟她也不知道张老头跟王贤的感情,如父子一样。 更不知道眼下的王贤,是一个前事尽忘的家伙。 借着火堆发出的昏黄光亮,王贤靠在兽毯上,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在剑城遇到的那个轰了自己一拳的少年。 想着那个叫李玉的少女,说是自己的儿时的伙伴...... 他甚至相信,李玉绝对不是装神弄鬼,来骗自己的好感。 也相信那轰了自己一拳的少年,怕是李玉的朋友...... 想着,想着有些头大。 却突然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问道:“你重塑肉身之后,就能破开魔界的界壁?回到凤凰城?当年害死你的老头,已经死在我师父的剑下了......” 言下之意,雾月就算生活一回,也没有什么仇人了。 “我没哪本事!” 雾月对破界之事嗤之以鼻,也没有明说自己还有仇人,或者说,看到重活一回希望的她,已经放下了过往的一些恩怨。 她只想着重塑肉身的那一天,去大吃一顿,去醉上三天三夜。 想了想,才继续说道:“魔界不错,我想在这里修行到更高的境界,再说。” 她没有说出自己以后的去处。 王贤愣了愣,然后倒在兽毯上,将自己卷了起来。 打了一个哈欠,笑道:“他娘的,差一点又让女人给祸害了!” “噗嗤!” 雾月终于忍俊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 跟不靠谱的张老头有得一比,王贤一觉醒来,离开困阵守护的姬瑶光,在山间转悠了一圈之后。 雾月依旧没有吭声,显然是希望在眼前,她又放心去睡觉,做春秋大梦了。 想着姬瑶光跟自己说的那番话,王贤决定到山涧对面去看看。 却不知道,在他身后,一行黑衣人正缓缓往这边搜寻而来。 站在深不可见的山涧前,王贤如在雪山之巅,举目远眺,直忽视了向着自己而来的一行人。 握着灵剑若风,默念道:“带我过去!” “嗖!” 一抹剑光恍若燃烧的符箓,带着王贤,风驰电掣,飞上半空,向着雪雾弥漫的山涧对面飞去。 雪雾中,一抹璀璨金光闪耀。 “嗖嗖嗖!” 之后数道黑影如流光一样,落在王贤之前伫立的地方,却是一行四人,身着黑衣的男子悄然而来。 “咦!人呢?怎么不见了?” 一个黑衣人轻呼道:“我明明看见,有一个家伙站在这里......这里还有脚印!” “怕是你看花眼了吧?” “不对,应该是往这山涧下去了!” “下去看看!” 就在几个黑衣人嚷嚷声中,王贤已经飞过数百丈雪雾弥漫的山涧,不再去关心身后的动静。 让他想不到的是,昨夜月白风清,今日又刮起了风,天空飘下了雪花。 天幕低垂,寒风呼啸,挡住了山涧对面,那些欲要一窥究竟家伙的神识。 决定离开之后,王贤身形一闪而逝。 就算对面的山涧之上,来了一个比姬瑶光更厉害的家伙,只怕惊瞬间也难以察觉到前一刻还在深渊边上的少年。 只是一眨眼,便御剑飞过了数百丈的山涧。 只是眨眼之前,便消失在茫茫的雪雾之中。 他刚说到此处,猛然身形一滞。 树林深处传来树木摧折的巨响,一条黑蛇自林间缓缓游出,所过之处树木向两侧倒伏。 这黑蛇比王贤以往见过的所有妖物都要庞大,大得令人心悸。 一条庞然巨物,骤然映入他的眼帘。 “咳咳、咳咳......” 蛇头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王贤抬头,只见巨蛇扁平的头顶坐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边咳边吐血。男子身上的缎袍已是千疮百孔,狼狈不堪。 “你毁了我的宝贝......我要杀了你!” 王贤凝神一瞧——好家伙,竟是那个夺他魔丹、假作人情的燕回公子! 燕回在黑蛇头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如刀,割向王贤。 第一百零九章 当妖女遇上燕回 王贤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 燕回本是高手,昔日在落日城有“谦谦君子”之名,更是三大家族之一的公子,方圆千里无人不知。 “你到底是谁?!” 巨蛇猛然昂首,将燕回甩向半空,嘶吼道:“谁派你来夺我宝物?!” 雪雾之中,王贤一言不发,退至一株古树旁,身形倏地一闪,藏入树后。 人在半空,燕回发出一声怒号,挥剑斩落—— 咔嚓! 那株合抱古树应声碎裂。 受创于黑蛇,燕回似已陷入疯狂。一剑既出,大地震动,根根锋锐石刺自地底暴起,咄咄逼人,高出林木数倍。 转眼间,数十丈方圆石林密布,森然如剑阵。 “妖孽!你逃不掉!” “我自落日城而来,今日既要取宝,亦要取你性命!” 巨蛇扭动身躯,碾碎沿途石刺,继续向前游动。 燕回悬在半空,虽已负伤,攻势却丝毫不缓。 那黑蛇蠕动片刻,头颅忽然裂开,紧接着面部亦绽裂——一颗新的脑袋自皮囊下钻出。 不过片刻,巨蛇竟蜕下一整张人皮。 一名女子赤身站起,挥手间幻出一袭青衫披上,咯咯笑道: “我感应到你的目光了......你想要我这身子,是不是?” 百丈外。 密林中的王贤蹲伏在树后,目光紧紧锁定那蜕化后的女子。 心里却猛地一沉—— 雪雾在林间弥漫,枯枝败叶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王贤屏住呼吸,看着远处那一幕诡异的蜕变,脊背阵阵发凉。 巨蛇蜕下的皮囊软塌塌地摊在雪地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从皮囊中站起的女子赤足踏雪,肌肤在苍茫雪景中白得刺眼。 她慢条斯理地穿着那袭青衫,每一寸动作都透着一股与生死厮杀格格不入的慵懒。 卧槽! 怎么又碰上这种妖艳诡谲的女子?一个个都不爱穿衣裳,眼前这位竟是从巨蛇身子里变出来的,真是疯了! “你在盯着我的胸脯看,我好看吗?” “那谁,你想做什么?” “想要我吗?” 女子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却让燕回的脸色瞬间铁青。 燕回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 作为落日城燕家的嫡系子弟,何曾受过这样的戏弄?何况对方还是非人的妖物!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瞬间,却无意之间望向王贤藏身的方向。 电光石火,他想到了叶红莲在遇到他之前,竟然跟王贤在一起的那情形,嘴角瞬间勾起一丝冷笑。 “藏头露尾的鼠辈,” 燕回冷冷喝道:“既然敢勾引我的女人,去死吧!” 几乎就在女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燕回突然抬剑指向王贤藏身的巨树方向:“那里还有一人!也是为你而来!” 卧槽! 王贤闻言大惊,心道你他娘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家伙......不等燕回话音落下,他便不假思索地向侧方横掠而去! “轰!” 他原本倚靠的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树被一道青色的妖气击中,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混着冰雪冲天而起。若不是他提前横移了数十丈,此刻恐怕已是一滩肉泥。 女子并未追击,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燕回:“你想挑拨离间?想多了吧,是你之前想要杀我,你当我是白痴吗?” 说话间,女子青衫半敞,缓步向前,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气息便强盛一分,周围的树木无风自动,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挑拨失败,燕回额角渗出一抹冷汗。 他确实受伤了——三日前在黑蛇巢穴中争夺那件宝贝时,被这妖女反扑所伤。 “妖孽,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燕回强提一口气,长剑斜指:“那宝贝,我要定了......就算跟你一起灰飞烟灭。” 闻言,女子的脚步顿住了。 雪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躲过一劫的王贤趴在雪窝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正从那女子身上弥漫开来,比这冰天雪地更加寒冷。 “你说什么?”女子的声音轻柔得诡异。 燕回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抢到的?地心玉母,被我下了诅咒,你敢杀我......那玩意也会一起毁灭,哈哈,你敢试吗?” ?地心玉母? 王贤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别的宝贝他不知道,这玩意可是雾月重塑肉身需要的天材地宝。 蕴含脱胎换骨,褪去旧躯的造化之力,难怪这黑蛇能蜕皮重生,难怪燕回会拼命争夺。 卧槽! 难道说,雾月真的能在这秘境之中重塑肉身?再活一回? 女子沉默了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成了尖锐的嘶鸣,震得林间积雪崩塌,树枝断裂。 “你下了诅咒?”女子笑得前仰后合,青衫滑落肩头也毫不在意。 望着燕回冷冷一笑:“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玩意?” 燕回脸色骤变。 “你看看我的模样......”女子止住笑声,眼中泛起妖异的红光,一字一句说道:“我真正要的,是你人族的神魂!” 话音未落,女子身形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瞬移,胜似瞬移! 女子的速度太快,快得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青衫猎猎,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燕回! 燕回暴退,同时咬破舌尖,鲜血喷在灵剑之上,剑身瞬间燃起赤红色的火焰,映亮了他狰狞的脸。 “赤炎!” 长剑挥出,火焰化作龙形,咆哮着迎向那道青色身影!所过之处,积雪蒸发,地面焦黑,威势惊人。 然而女子不闪不避,右手抬起,五指成爪,竟硬生生抓住了那道火焰龙影! “不过如此!” 她五指一握,火焰龙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火星消散。 燕回瞳孔紧缩,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铁球,向女子掷去。 同时身形急退,口中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 那咒文王贤只听了几个音节,便觉头脑发胀,不好,这是魔语,而且是极高深的召唤魔语! “轰!” 黑色铁球在半空中爆炸,却不是火焰与冲击,而是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迅速扩散,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毒!” 女子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身形急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层青色光罩。 趁此机会,燕回的咒文已经完成。 他头顶的天空突然扭曲、旋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云层。 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一道漆黑的裂缝在虚空中撕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足有房屋大小的巨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向女子抓来! “魔爪!” 王贤心中骇然。这是什么样的召唤术? 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虚空魔王,召唤其部分躯体降临。代价巨大,但威力也恐怖至极! 女子脸色终于变了。 她尖啸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竟主动撞向那只魔手! “轰隆——” 青光与黑手相撞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方圆百丈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地面炸开一个个深坑。 王贤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一棵幸存的古树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他顾不上伤势,死死盯着战场中心。 烟尘渐散。 女子单膝跪地,青衫破碎,嘴角溢血,显然受伤不轻。 而那只魔手,五指崩断了三根,黑色的魔血如暴雨般洒落,落地后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虚空裂缝剧烈颤动,似乎随时可能崩溃。 燕回脸色惨白,七窍都在渗血。召唤魔王对他的负担太大了,身上的伤势进一步恶化,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还不够......” 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猛地扯下胸前一枚玉佩,捏碎!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没入虚空裂缝。 裂缝猛然扩大了一倍! 第二只魔手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模糊的、长满眼睛的狰狞头颅! “疯子!” 女子失声叫道:“你竟然召唤天魔投影,你将会被吞噬殆尽!” “那又如何!”燕回状若癫狂:“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两只天魔巨手同时抓向女子,那颗头颅上的数十只眼睛同时睁开,射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光束,封锁了她所有退路。 女子咬牙,双手飞速结印,周身泛起耀眼的青光。 青光中,她的身形开始模糊、拉长,似乎要重新变回巨蛇本体。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情急之下,燕回周身翻涌的杀气骤然收敛,尽数归入体内。 他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某种真相——那妖女即使化形为人,气息深处仍缺一缕完整的人族神魂。 先前交手时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需要吞噬人族神魂,才能彻底圆满。 只是,两人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来不及挥剑,只本能地握住剑柄。 眼眶渐红,血液在皮肤下奔涌如熔岩,曾被妖女所伤的经脉不再剧痛,反而化作温热的乱流,向周身百骸汇聚。 灵剑微微嗡鸣,一缕白雾缠上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经脉如久旱逢雨,灵气失控般爆开—— 全身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听起来惊心动魄。 “来吧......与我合为一体。” 女子的声音在燕回的耳边响起,带着幽冷的甜腻。 她眼中猩红血气与残存的杀气交织,如无形罗网笼罩燕回周身。没有威压,却将燕回暴走的灵气死死缚在方寸之间。 女子张口,一团粉雾直扑燕回面门。 同时素手一挥,“铛!”地拍开刚刚出鞘半寸的灵剑! 灵剑脱手没入远处雪地之中。 燕回喉间滚出一声近乎兽吼的低鸣,理智被体内奔涌的力量与扑面妖雾冲垮。 电光石火之间,猛地前扑,与女子一同翻滚在冰冷的雪地上。 第一百一十章 人妖互噬,坠入深渊 一刹那,积雪四溅。 女子新换的青衣被燕回扯住襟口,嘶啦一声裂开,露出肩颈一片苍白肌肤。 而燕回的白衣也被她十指勾住,衣襟崩散,胸膛裸露在寒风中。 寒冷与燥热在两人身体间冲撞。 女子在他身下仰头笑了,那笑声放肆又渴望:“对......就是这样!让我吞了你——” 她的双腿如蛇缠上燕回腰际,手指扣进他后背,指尖泛起诡谲的红光。 燕回双目赤红,却并非全无意识——他体内沸腾的灵力正与女子渡来的妖气疯狂交锋,雪地被他们碾出凌乱的深痕。 他掐住她的脖颈,她却迎身而上,红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哎哟,你好烫......” 风雪骤急。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茫茫雪幕中缠斗、撕扯、喘息,仿佛生死搏杀,又似某种血腥的亲密。 衣衫碎片混着融雪贴在皮肤上,女子冰凉的手掌贴住燕回心口,他浑身一震,灵气如潮水般向那掌心涌去—— 她真的要吞了他。 从神魂到灵力,从血肉到体温。 但燕回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赤红的眼底,掠过一线冰冷的清明。 他放任灵气涌向她,却在最汹涌的刹那,反手抓住了她没入自己心口的手腕。 “你想多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情的冷漠:“正好......我也要吞了你。” 女子瞳孔骤缩。 她感到燕回体内那股温顺的暖流陡然倒逆,化作无数尖针,反刺入她的妖脉—— 原来他一直等的,就是她主动打开吞噬之隙的这一刻。 雪原之上,两道身影陡然僵持。 气息交缠,杀机与欲望在冰天雪地里灼烧出看不见的火焰。 女子情急之下,一口咬在燕回的胸口...... 燕回如妖兽张嘴,一口咬在女子敞开的胸脯之上...... “啊!”一刹那,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 远处,王贤匍匐在雪地里已有一炷香时间,积雪几乎将他完全掩埋,只留出一双眼睛透过雪隙窥视着远处的景象。 落日城的燕回,那个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家伙,此刻正与黑蛇女妖在雪中缠斗。 起初的一切似乎都在王贤预料之中。 燕回白衣胜雪,剑法飘逸,将女妖逼得节节后退。 王贤心中盘算着:等他们两败俱伤,自己便去收拾残局,跟女妖讨要雾月需要的宝贝。 然而接下来的变故,让王贤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燕回的长剑被女妖扫飞,插入远处的雪堆中。女妖化为人形,一袭黑衣裹着曼妙身姿,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王贤以为燕回会收剑谈判时...... 燕回突然扑了上去。 不是用剑,不是用法术。 而是像一头饿狼般扑到女妖身上,一口咬在了她的胸脯之上! 女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半人半兽,撕破了雪谷的寂静。 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衫,在茫茫雪地上绽放出诡异的图案。 王贤头看得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想到落日城的修士竟然有吞噬修炼的秘法,眼前一幕让他胃里翻涌,这不是战斗,这是......猎食。 他不想知道是女妖吞了燕回。 还是燕回将女妖吞噬,他想离开。 小心翼翼地起身,积雪从身上滑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敢拍打,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雾月的药他可以另想办法......等两人打完之后,他用自己的灵酒跟女妖交换,也不想目睹两人的纠缠,厮杀,吞噬! 太恶心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突生。 女妖的惨叫转为愤怒的咆哮,衣掌瞬间崩裂,一条足有十丈长的躯体冲天而起! 鳞片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粗壮的蛇尾狠狠一甩,将还咬在她身上的燕回抛向空中! 燕回在空中翻滚数圈,勉强稳住身形,嘴角还挂着血迹和黑色的鳞片。 他的眼神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充满兽性的贪婪。 巨蟒卷起千堆雪,如同雪崩般向半空中的燕回袭去。 而燕回却做出了一个让王贤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他借着被抛飞的力道,竟然调转方向,朝着正准备溜走的王贤疾掠而来! “快来救我......”燕回在空中嘶吼,声音里哪有半分求救的意味,分明是要将祸水东引! 王贤心中大骂:“燕回,你他娘的好歹是落日城三公子,竟如此下作!” 但骂归骂,求生的本能让他转身就跑。 积雪太深,每一步都需耗费真气,一番挣扎之下,只是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化作黑蛇的女妖果然中计。 一刹那,巨大的头颅一转,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飞掠中的王贤。 比起已经受伤的燕回,眼前这个气息纯净的少年显然是更易吞噬的补品。 “你们,都该死!”女妖的声音如金石般铿锵尖锐,在雪雾中回荡。 她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积雪翻腾如浪。 王贤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腥风,死亡的气息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慌不择路间,王贤冲上了一处高地,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凉...... 眼前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崖边积雪松动,随时可能崩塌。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转眼间,黑蛇已至眼前,张开血盆大口,腥风扑面,王贤还未拔剑之际...... “接着!” 燕回冰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王贤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色事物破空而来,不是攻向黑蛇,而是直奔他与黑蛇之间! 王贤瞬间明白了燕回的意图,心脏几乎停跳。 “燕回,你敢......”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骤然飞来的黑色事物轰然炸裂!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落日城秘制的焚天雷。 一道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炽热的气浪和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崖边的一切。 “啊......” 王贤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耳中嗡鸣不止。 人在空中翻滚着,眼睁睁看着雪崖越来越远,深渊的黑暗越来越近。 身旁,黑蛇也在坠落中重新化为人形。 但见衣裳破碎,浑身血迹斑斑。 她怨毒地望向崖顶,嘶声诅咒道:“燕回!我以千年修为诅咒你!心魔缠身,修为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王贤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站在崖边俯视他们的白色身影怒吼。 “燕回......我若不死,必报此仇!” 声音在深渊中回荡,越来越弱。 燕回站在崖边,衣袂飘飘,神情冷漠如冰。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血,是黑蛇女妖的妖血。 吞下那一口精血,足以让他医治受伤的经脉,一身修为再破一层。 低头,冷冷地注视着深渊,黑暗已经吞噬了那一人一妖的身影。 “万丈深渊,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燕回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贤啊王贤,要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的女人,你也敢打主意?” 转身,在雪堆中找到自己的灵剑。 轻轻抹去剑身的血迹,然后从容不迫地换上一袭崭新的白袍,瞬间,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雪地上的所有痕迹:血迹、打斗的痕迹、拖行的痕迹,以及那两道坠入深渊的身影。 燕回踏雪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 深渊之下,坠落仍在继续。 王贤意识模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感觉到自己撞断了数根横生的树枝,减缓了下坠之势,一阵剧痛也随之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 “噗通!”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是水!深渊之下竟有寒潭! 全身刺痛之下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求生欲驱使他奋力向上游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天穹高远之处,隐约有一线天光......那是他坠落的地方。 抬头望去,却变得遥不可及。 艰难地游向潭边,每动一下都剧痛难忍,仿佛一身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经脉里的灵紊乱不堪。 就在他即将爬上潭边岩石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王贤浑身一僵,就在他将要取出灵剑的瞬间...... “救我......”微弱的女声从水中传来。 是那黑蛇女妖! 她也跟王贤一起落入了寒潭,此刻化为人形,却是奄奄一息,身上伤口狰狞,最可怕的是胸口那个被咬出的血洞,深可见骨。 王贤的第一反应是挣脱,然后补上一剑...... 这女妖刚才还要吞噬他。 但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琥珀色眼睛,那眼中已无凶狠,只有濒死的哀求和痛苦。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雾月。 恐怖雾月当年也是这样,被人毒害之时,眼中恐怕也是这样脆弱与哀求的神情。 倘若那时有人出手,雾月会不会保住肉身? 一想到这里,王贤只觉得浑身无力。 脑子痛得就要炸裂开来,他没想到,落日城的燕回公子,竟然如此狠毒......自己跟他素不相识,却出手暗算自己。 “我......恨透了你们......”女妖声音断续,有气无力地喝道:“但是......我更恨那个伪君子......” 王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抓紧。” 用力将女妖拖上岸,自己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为什么……救我?” 女妖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在救你。” 王贤摇摇头,喘息道:“我是在救我自己,这深渊之下不知有何危险,多一个人,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还有,我跟那个叫燕回的家伙不熟,应该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却以为我要抢他的女人......” 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王贤将跟叶红莲相遇之事,大战恶魔被燕回抢了机缘之事,缓缓地说了出来。 女妖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不再说话。 王贤勉强坐起,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回夫凡,自己服下一枚,将另一枚递给女妖。 曾几何时,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是一个炼药师。 这两颗丹药还是他在昆仑山上炼制,给了师父老道士之后,又给了柳仙儿一颗之后,剩下的三颗。 女妖盯着丹药,迟迟不接。 “你怕死?”王贤没好气嚷嚷:“你要是不想吃,就还给我......这玩意,我也不多。” 说完,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玉瓶。 好家伙,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疗伤,问心,佛踪 女妖一愣,想都不想便将手里的回春丹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浓郁的药力瞬间散发开来,只是片刻的工夫,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王贤跌坐在地,默默地运转自己的心法,炼化丹药。 他跟女妖不同,他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脸上的伤口,在女妖默默注视之下,渐渐愈合,看得女妖目瞪口呆。 “我叫幽璃,”她突然说道:“我在这里修行了千年,没想到你们突然闯了进来。” “我是王贤。” “你不怕我恢复后杀了你?” “怕。”王贤淡淡一笑:“但我更怕死在这里,而且......”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还要活着,找燕回报仇。” 幽璃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幽幽一叹:“我被燕回所伤,妖丹受损,修为十不存一。就算恢复,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不用你出手。” 王贤摇摇头,漫不经心地回道:“我跟那家伙的恩怨,会自己解决。” 静静地感觉着药力在经脉之中散发开来,王贤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身上还有闻伤的灵药。 想想又说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修复妖丹,但是我需要一样东西。” “我的妖丹?你可以帮我?” 幽璃摸了摸胸口的伤口,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我的妖丹被他咬碎吞噬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我体内,但已残缺。” “你是不是跟他一样,也想打我的主意?” 王贤心中一惊。 吞食妖丹在他看来是一件大忌,他没想到,燕回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伤口渐渐愈合,王贤安静下来,去四处捡了一些枯枝生了一堆火,一边喃喃自语。 想着自己遇到燕回的那时,那家伙将那恶魔的内丹给了叶红莲。 难不成,两人都在用妖丹,魔丹提升自己的修为? 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我的修行,不会用这些玩意......” 幽璃一愣,她明显没有想到,王贤竟然如此骄傲。 挣扎着坐起,靠在一块岩石上。 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那家伙来自何处,他想抢我的宝贝,还想将我吞噬......同样,我要活下去,也想将他也吞噬了。” 王贤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燕回也在打自己想要的地心玉母。 “只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落空吧?”王贤取出水壶搁在火堆上,打了雪水煮茶,一边说道:“他之前,也抢了我的东西。” “你要什么?” 幽璃沉默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我活着,只要你能将我的妖丹修复如初,其他任何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直到眼前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四下,王贤才注意到眼前的幽璃依旧光着身子。 想到她之前跟燕回一番厮扯之下,两人衣裳尽碎的模样,王贤瞬间脸红了。 不知不觉,他又想到了独自在山洞之中,蜕变中的姫瑶光。 不知那女人,这一次蜕变要花上几天的时间? 环顾四周,黑暗中视物困难,但他能感觉到此处空间极大,寒潭只是其中一部分。 让他感觉欣慰的是,寒潭边上,有一片巨大的石壁,好像一处避难所一样,风雪不能侵袭。 “我自然不会要你的性命。” 王贤眼中燃起一抹希望,笑了笑:“不瞒你说,之前也有一个女子重伤,我助她疗伤,如今她正在闭关......” “我可以帮你重修一次,但我要你心中的那块地心玉母。” “你既已化形,那东西对你便无大用......而我一位朋友正需要它。作为交换,我不但为你疗伤,还会助你破境。” “你好好考虑。” 王贤煮了一壶灵茶,递给幽璃一杯,自己则捧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气,似在自语:“没想到,叶红莲倾心之人,竟是个这般不堪之徒。” 一想到初见燕回,抢了自己猎物的情形,王贤心里便泛起一丝厌恶之意。 脑海里出现四个字:“衣冠禽兽!” 幽璃听着,脸上渐渐浮起惊愕的神情。 沉默半晌,她才脱口问道:“你听见我与那人的对话了?你的朋友是谁?你竟敢打我这宝贝的主意?” “不然呢?” 王贤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递过去:“暂且穿上吧。你我本不熟,我能给你所需之物,而你正好有我想要的宝贝。” 幽璃接过灵茶饮了一口,暖意渐生,心绪也缓缓平静。 她见王贤并未离开,反而在石板上铺开兽毯,似乎打算在此歇息片刻。 她默默感应自身......丹药服下后,伤口正慢慢愈合,经脉也在修复,唯独那破损的妖丹,仍无半点起色。 这疗伤灵丹,治不了妖丹之损。 即便有药力滋养,恐怕也得数十年才能勉强恢复。 思量再三,她终于心一横,幽幽叹息:“好,只要你能助我修复妖丹、突破境界,地心玉母给你又何妨?” 王贤怔了怔,随即笑了。 看着幽璃穿上自己的衣裳......略显紧小,他不由笑出声:“我没有女子衣物,你将就一下。” 说着取出紫金葫芦,又倒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幽璃,一杯自己端起:“你看,我不是强取豪夺。喝了这杯酒,你便明白这是一场公平交易。” 幽璃将信将疑,举杯浅尝。 谁知一口饮尽......却瞬间呆住了。 “轰!” 体内仿佛燃起熊熊烈火,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 一股磅礴生机骤然蔓延,迅速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连那被燕回吞噬近半的妖丹,也贪婪吞噬起这浩瀚生机。 她心中骇然:这灵酒竟有如此神效? 莫说修复妖丹,即便连破数境,恐怕也不在话下! 与这灵酒相比,地心玉母又算得了什么? 正如王贤所言,化形之后,她已不再依赖它修炼。这也是一直未将其炼化的原因。 没想到,今日竟成了交换之物……这真是意外之喜。 若不是重伤在身,她甚至生出将王贤吞噬的念头......毕竟刚化形不久,妖兽本性未褪,哪管什么道义情理。 两人对视,皆看见对方眼中的复杂。 幽璃先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在此修行千年,还是头一次有外人闯入……更没想到,那人竟如妖兽一般,想将我吞食。” 王贤闻言,蓦然怔住。 不禁想起自身遭遇...... 凤凰城那些人为他先天灵体,或强掳,或追杀,甚至污他为魔王之子。 又想起凤凰城外的几番生死血战,不由重重一叹。 自嘲道:“你长居秘境,未必是坏事。外界更乱,世间从不缺人吃人之徒,甚至不少表面良善、内藏祸心之辈。” “原来如此。” 幽璃闭上眼,眼中划过刻骨恨意:“终有一日,我要向燕回报仇。他毁我千年根基,我也要他尝尽修为尽失之苦!” 王贤怔了怔,不知为何,忽然笑了起来。 望着跃动的火光,燕回陷害自己的那一幕浮现眼前,恨意翻涌。 他不是惯于隐忍之人,有仇便不想过夜,能报则当即就报! 想到这里,他一字一句沉声道:“交给我吧。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知不觉,幽璃已饮下三杯灵酒。 在王贤看来,她周身气息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这情形让他骤然想起姬瑶光当初的模样。 他心头一跳,急声道:“快把地心玉母给我......你这是要蜕变了,不知需十日还是一月......你得寻个安全之处,我最多在此布下几道困阵,防山中妖兽侵扰。” “暂且别想报仇之事,先修复妖丹,这才是要紧的!” 王贤额角沁汗,生怕幽璃就此沉睡,误了自己与雾月的约定。 幽璃面颊绯红,这才忆起跟王贤的约定。 她手一翻,取出一方玉盒,静静地看向王贤。 却忍不住嚷嚷道:“我曾听一位老和尚说法,道我若能再破一重大境,成就大妖,便可撕裂这秘境虚空……”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虽是妖,却非那恶徒之流……记住,你要替我报仇,这也是你我之约。” 体内生机奔涌如潮,幽璃自知时间无多,只想将话尽数道出。 王贤闻言,却浑身一震! 寒潭畔的夜风仿佛骤然凝固,连篝火噼啪声都显得突兀。他瞳孔微缩,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秘境之中......竟有一个老和尚? 难道魔界之内,尚有佛寺存焉?! 这念头如惊雷炸响,瞬间劈碎了他过往在凤凰城中所获得一切认知。即便是师父张老头听闻,怕也要骇然变色...... 魔域,竟有佛踪?! 骇异之下,他甚至来不及查验玉盒中的地心玉母,只匆匆收起,一把抓住幽璃手腕,声音陡然压低,却掩不住那股惊悸: “你说这秘境里……有个老和尚?他是与燕同来,还是一直在此?!” 幽璃未料王贤对那和尚的兴趣竟胜过自己的宝物。 怔了怔,摇头轻笑:“记不清了......或许是百年之前,又或仅数十载......我偶然闯入他所在之地,听他讲过几句佛法罢了。” 感知自己即将陷入沉睡,幽璃将那桩怪事细细说了一遍,随后指向寒潭对岸: “往此百里,有一座黑塔。你若能进去......自会见到他。” 王贤听罢,重重颔首。 还好,并非与此番同入秘境的修士。 既然有僧人在此修行百年、甚至千年......无论如何,他定要去探个究竟。 “王贤。” 幽璃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王贤脸颊,幽幽叹道:“我即将沉眠……但愿你我,尚有重逢之日。” “会的。” 王贤笑了笑:“你只需寻一处安稳之地沉睡,我保证,醒来那日,必有惊喜。” “好......我信你。” 话音方落,幽璃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王贤。 那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勒得王贤几乎窒息。 就在他忍不住抽气的刹那! 幽璃却松开他,纵身腾空,飞越寒潭,回头嫣然一笑:“王贤,别忘了我!” 不待王贤回应,她已转身。 如一道皎洁流光,没入深潭之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胎?魔胎? 这就走了? 就在幽璃没入深潭的刹那,王贤方才想起来,这家伙是一条修行了千年的黑蛇。 没入深潭之中疗伤,自然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去处。 只不过,他却没有想到,幽璃竟然真的将地心玉母给了自己。 看来,在这秘境之中,怕是真的要完成跟雾月的约定了。 这一番劳神之下,怔怔地望着眼前深潭,守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想着自己的心事,就这样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来自落日城的燕回公子,跟幽璃打生打死,只是为了争夺地心玉母。 为此不惜自降身份,跟幽璃互吞噬,吞噬了幽璃的半颗妖丹......可最后这地心玉母,却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成全了雾月重塑肉身的契机。 头上,一大片岩石替他遮住了漫天的风雪。 就这样,他把自己坐成了一块岩石。 火光照耀,岩石上有魔纹若隐若现,如果雾月此时醒来,就会发现被凤凰城一帮女人追杀的少年。 坐地成魔。 火焰无声跃动,将王贤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映在身后嶙峋的岩壁上。 风雪被头顶巨岩隔绝在外,只有呜咽般的余音盘旋不去,衬得这深潭一隅如遗世独立。 另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正从他四肢百骸最深处苏醒。 神魔经。 它不再仅仅是烙印在血肉神魂中的冰冷文字,而是化为亿万枚滚烫的符文,自骨髓里燃烧起来。 顺着血脉奔流,最终汇聚于眉心祖窍,轰然炸开! 无极! 无念! 无边! 无连! 元极点有限,念可明亦占,思者有线。 三玄辅人间,人间有点线,线则纯一玄...... 低沉无意识的呓语从他唇间逸出,仿佛不是他在诵读经文,而是经文本身在借他之口宣示存在。 岩壁上摇曳的魔纹骤然清晰,如同拥有生命般蔓延、交错,将他身下的地面也染成一片晦暗而玄奥的图卷。 痛!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源自灵魂被生生剖开的剧痛! 一柄无形无质,却又凝聚着混沌初开时最原始法则的利刃,自无尽虚空中斩落,恍若神剑,斩在他眉心神魂所在。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只有最纯粹!最彻底的分裂! 他的元神,或者说,他完整的自我意识,被一分为二。 一半,骤然拔升,超拔于凡尘苦痛之上,呈现出澄澈剔透的金色辉光。 那道光辉之中,隐隐有大道伦音回响,秩序井然,慈悲浩荡,仿若神明垂眸,俯瞰世间万象。 此为神道之基,清净庄严,不染尘埃。 另一半,却急速沉沦,坠入无底幽渊,化作翻腾汹涌的漆黑魔意。 那魔意中充斥着最原始的欲望、破坏的冲动、桀骜的狂放,以及毁灭与重生的疯狂低语。 此为魔道之源,混乱不羁,吞噬一切。 神性与魔性,这本该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两种本质,此刻却在王贤被强行劈开的神识之海中,轰然对撞! 金色神光与漆黑魔焰如同两条挣脱枷锁的太古巨龙。 撕咬! 纠缠! 搏杀! 每一次碰撞,都让王贤浑身剧震,意识在极致的清明与疯狂的混沌间反复割裂。 神念呼唤着秩序与超脱,魔念咆哮着自由与毁灭! 双方都欲将对方彻底吞噬、融合,独占这具躯壳与灵魂的主导。 寻常修士,哪怕是大毅力、大机缘之辈,在此等元神撕裂、道魔互噬的痛楚与混乱之下。 也早已神魂溃散,要么道心崩溃沦为行尸走肉。 要么彻底魔化成为只知毁灭的傀儡! 这是修炼《神魔经》最大的凶险,亦是古往今来无数天骄折戟沉沙的鬼门关。 然而,王贤不同。 就在那金色与黑色即将把最后一点,作为王贤自我意识碾碎的刹那。 一点温润而坚韧、蕴含着无尽生死轮转意蕴的清光,自他神海最深处,幽幽亮起。 不死长生经! 这门年少修炼自昆仑、看似平和绵长的佛门至高绝学,此刻显露出它深藏的峥嵘。 它并非直接介入神魔的厮杀,而是以一种更为玄妙的方式运转。 一生一死! 一枯一荣! 一抹清光荡漾开来,化作无形的桥梁,沟通了势不两立的神性与魔性。 神念暴涨时,清光便助长魔意,使其不至于被彻底压制。 魔焰滔天时,清光又滋养神辉,令其稳守灵台不灭。 它仿佛一个冷静到极致的旁观者与调和者,以自身蕴含的枯荣生死大道! 模拟、包容、乃至驾驭着“神魔”的对立与统一。 神魔经所求的“神魔同胎”,是极致的对立与极致的融合,是强行将两种终极法则糅为一体。 而不死长生经所修的“枯荣轮回”,本就是一体两面,生死相依,循环无尽。 两者在至高的道韵层面,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与辅助。 火焰的跃动似乎慢了下来,风声也仿佛停滞。 王贤盘坐的身影在魔纹与火光交织中,显得愈发诡异而庄严。 他左半张脸,肌肤下隐隐有金色道纹流淌,祥和宁静,眼睑低垂,似慈悲佛陀入定。 右半张脸,却是黑色魔纹蠕动,邪异狂放,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不羁的弧度。 眉心处,那道被无形利刃劈开的“伤痕”,并未愈合,反而缓缓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混沌之气沉浮不定,时而分化清浊,时而重归混沌。 他的气息,变得无比奇异。 神圣与邪恶! 秩序与混乱! 超脱与沉沦! 这些完全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神魔同胎,初现端倪。 这并非简单的共存,而是在不死长生经的调和下,于毁灭性的冲突中,孕育出的一丝全新可能。 他的双目虽未睁开,但若有外人在场,以灵觉窥探,便会骇然发现。 他左眼虚影中似有金色大日轮转, 右眼虚影里则有黑色魔月沉浮。 日月同辉之象,虽只是雏形,却已蕴藏莫大威能。 王贤自己并不知道,他此刻所经历的,与那缥缈传说中的道祖斩却善恶二尸、目睹其化为先天神魔,最终元神合道的无上境。 在初始的路径上,竟有了一丝遥不可及的相似。 那都是对自我本质最残酷也最彻底的分裂与重构。 这一刻的王贤,沉浸在那无边的痛楚与奇异的平衡之中。 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地,甚至忘却了“王贤”是谁。 唯有神性与魔性在生死枯荣的韵律中,不断厮杀、磨合、渗透…… 火焰渐弱,深潭无波。 坐于岩壁下的少年,身上一半沐着黯淡火光,一半隐于浓重阴影。 岩石上的魔纹渐渐淡去,仿佛已尽数融入他的体内。 他依旧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尊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于此处、半神半魔的古老石像。 唯有眉心那一点混沌漩涡,缓缓旋转。 吞吐着微不可查却又令人心悸的气息,昭示着一场惊世的蜕变,正在这冰封绝地的深处,悄然发生。 神魔同胎。 道基初铸。 前路是超越古今的辉煌,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人知晓。风雪依旧在头顶的岩外呼啸,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埋了深渊之下的秘密。 ...... 恍若神游九天,魂飞星河。 道基初铸,王贤的神识如挣脱束缚的鸿鹄,扶摇直上,冲破层层迷障,最终抵达一片无垠云海之上、亘古寂静的虚空之中。 这里无天无地,无昼无夜。 唯有苍茫白云缓缓翻腾,吞吐着混沌未明的微光。 虚空中央,一袭灰衣的老人寂然趺坐于一张看似寻常的蒲团之上。 老人面容枯槁,双目似闭非闭。 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尊历经万载风霜的枯树,生命的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然而,便是这枯寂的躯壳之前之后,却绽放着无法言喻的柔和金光。 光芒虽不刺目,却深邃如蕴藏星河,自成一方不受侵扰的净土。 就在这时,一抹更为耀眼的光芒自虚无中垂落。 如天河流淌,不偏不倚地笼罩在王贤的神识之体上。 原本一袭黑衣,在这金光洗礼下,恍若化作古朴而威严的金色战甲,如战神一般。 虚空中灰衣老人,对王贤的出现竟似浑然不觉。 依旧枯坐,仿佛自身便是虚空的一部分,永恒而恒定。 忽地,老人那双枯瘦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轻轻抬起,朝下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极缓却又极重地一按。 “嗡!” 虚空发出一阵低沉的、直抵神魂深处的鸣颤。 老人连同座下蒲团,在这一按之下,猛然向上拔升,仿佛从一幅画的平面跃入了更深邃的背景之中。 这一变动,立刻引动了虚空的剧变! 无尽云海骤然狂暴,不再是缓慢翻腾,而是化作漆黑如墨的怒涛,自四面八方疯狂奔涌而来。 目标直指那一点金光中的枯瘦身影。 天地灵气与某种未知虚空能量的混合体,携带着碾碎星辰的磅礴威压。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骤然在虚空每一寸空间炸响,不分前后左右,直接灌入王贤的感知。 “老不死的......借你的神魂一用!” 话音未落,一声撕裂寰宇的长啸迸发! “咔嚓!!!” 就在灰衣老人上空,虚空像一块脆弱的琉璃般,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悍然撕开! 一道横亘千里的阴影与猩红电芒的可怕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深处,是无尽的混乱与毁灭气息。 王贤即便身着金甲,神识亦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与惊悸。 看向裂缝,只见一袭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衣率先浮现,包裹着一个扭曲不定的形体。 面容不可见,唯有一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眶,冷冷凝视着下方的老人。 ......那是一尊自虚空裂缝中爬出的恶魔! 恶魔甫一现形,便张开仿佛通往无底深渊的巨口,一声咆哮化为无穷无尽的魔纹喷薄而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半梦半醒 这些魔纹并非死物,每一条都像拥有独立生命的黑暗毒蛇。 由最精纯的魔气与毁灭法则交织而成,扭动、盘旋,发出亵渎灵魂的尖啸,朝着灰衣老人缠绕而去。 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就算你神体无敌,万劫不磨,在我蚀虚魔念面前,也是自寻死路!”恶魔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绝对的恶意与贪婪。 变故再生! “轰!轰!轰!” 四方虚空同时震动,在恶魔的周围,光影诡异地扭曲、复制,竟又凭空浮现出三尊一模一样的漆黑恶魔! 四魔分立四方,气息、形态、甚至那暗紫火焰的跃动频率都完全一致。 仿佛本就是一体同源,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邪恶而完美的阵列。 “吼!!!” 四魔齐声怒吼,声音叠加,恍若法则的共鸣! 无边的魔息自它们体内、自那虚空裂缝中奔涌而出,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决堤的黑色冥海,瞬间淹没了万里虚空。 金光被压缩,云海被染墨。 这片区域彻底化作了魔的国度,充斥着窒息与沉沦的绝对威压。 灰衣老人,依旧坐在那里。 在这魔域成形的刹那,他身周那原本稳定的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而就是这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却被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魔纹敏锐地捕捉、渗透、缠绕了上来! “嗤嗤嗤……” 魔纹并非死物,而是亿万蠕动的、由纯粹恶意凝成的活体咒言。 它们每一次缠绕,都发出亿万生灵濒死的尖啸。 金光不再浩然,而是被逼得凝缩成老人身周一尺的薄薄光晕,如同风中之烛,在无边黑暗的挤压下明灭不定。 那方看似寻常的蒲团,承载着老人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 四个恶魔的声音尖锐,恍若如葬钟。 从时间与空间的褶皱里渗出:“万载枯坐,金身亦朽!今日,便撕开你这层伪善的皮囊,看你神魂在吾等胃囊中哀嚎的‘真实’!” “铮!”的一声响起。 亿万魔纹同时发力、绞杀法则的再现。 虚空如琉璃般被勒出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惨白裂痕。 然而,裂痕的中心,灰衣老人连衣角都未曾颤动分毫。 他那句“米粒之光!”轻若叹息,却奇异地盖过了漫天魔啸。 当“今日便收了你!”落下,像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宣判,一切,好像都成了定局! 老头手中并无掐诀,也无召唤。 仿佛只是心念微动,一把灵剑便自虚无中凝于其手,朴素得近乎简陋,可当其斩落的刹那...... 便是石破天惊! 如混沌中劈开的一缕秩序,是永夜里降下的一线白昼。 神光过处,并非斩断,而是抹除。那些足以侵蚀法则的魔纹,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如被橡皮擦去的污迹,从中而断! 一剑之下,那号称死亡之网的魔纹领域,便被剖开一道贯穿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 快,太快了! 王贤感觉自己思维都跟不上了,他的视野里,前一瞬还是绝杀之局,下一瞬便已天地翻覆。 “降魔!”声起。 老人身后升起的,升起一轮烈日,恍若大日如来尊者那忿怒明法相的投影! 一轮、三轮、九轮……直至难以计数,光轮相嵌,烈焰交织,构筑成一座辉耀万界、焚尽秽土的净火炼狱。 太阳精火亦非凡火,每一缕火焰都由最纯粹的破邪法则构成,如瀑如潮,倾天覆地。 魔域在这净火前,如泼入沸油的积雪,发出“嗤嗤”惨嚎,飞速消融。 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恶魔虚影挣扎、扭曲,最终化为缕缕青烟。 凄厉的惨叫,是法则焚烧,存在被否定的终极痛苦,是灰飞烟灭的具象。 三个恶魔的投影分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已湮灭。 只剩下那最核心、最狡诈的一个真身,凭借着牺牲其他三位兄弟换来的刹那间隙,将全部魔元与怨恨凝成一点! 天魔舍命缚! 那已不是闪电,是一道死亡概念! 是恶魔赌上存在本源发出的终极诅咒。 直接无视了空间,甚至短暂悖逆了光火的冲刷。 以一种注定同归于尽的决绝,穿透了净火光焰的缝隙,击中了那看似无敌的蒲团。 蒲团被穿透的刹那,并非破损,而是其承载的清净、稳固法则被短暂污染、中断。 老人身形那微微一滞,正是这万分之一瞬的法则断层所致。 黑色绳索随即显化,化作噬魂吞寿链,并非实体,是诅咒的具现。 刹那缠绕的并非老人的肉身,而是直接捆缚其生命之流与时间之线。 在王贤的灵觉视野里,老人的形象骤然模糊了一下。 仿佛有重叠的、飞速苍老的虚影要被从那具身躯里拉扯出去,投入绳索尽头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深渊之下,传来亿兆亡魂饥渴的吞咽之声。 “定。” 老人一声呵斥,仿佛言出法随。 并非定住自身,而是定住了自身被扰动、被吞噬的状态。 断裂的蒲团金光一闪,合拢如初,重新成为稳固的支点。老人脸上现出一抹皮笑肉不笑,透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禅意。 “佛魔之辩,百年尘嚣。” 老人的声音古井无波,喃喃道:“执着名相,才是心魔。你为恶而存,我为净而战。你欲吞我以证魔道,我今炼你亦为功德。吞噬你,便是我的慈悲,我的圆满。” 话音落,飞剑再出。 这一剑,不再是劈开混沌的剑光,而是了断因果的利刃。 彩虹般的剑光掠过,没有丝毫烟火气。 恶魔胸口并未出现伤口,而是其存在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其过去未来的一切可能性,被这一剑从根源上斩断、抽离。 它惊恐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魔躯如同被风吹散的黄沙。 从边缘开始,化作最原始的、无害的灵气光点,纷纷扬扬,归于虚空。 翻涌的云海霎时平静,弥漫的魔气烟消云散,仿佛那毁天灭地的恶魔,从未存在过。 战斗结束得如此突兀,寂静迅速吞没一切。 唯有那净火余晖,温柔地抚平着虚空最后的伤痕。 就在这片寂然中,老人似乎极其随意地,朝着王贤藏身的、那理论上绝对隐秘的虚空褶皱处,瞥了一眼。 那不是目光。 那是一道浓缩的、经历了佛魔大战淬炼的至高神念,是勘破虚妄的觉知之光。 无声无息,却比之前的任何剑光净火都要让王贤感到致命威胁。 在这道目光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 一切伪装、一切隐藏、甚至连同他内心最细微的波动,都被照得通透无比,无所遁形。 “不好!” 一刹那,王贤魂飞魄散。 感觉所有的隐匿法门瞬间失效,护体灵光自行崩碎。 再也无法维持云端藏身的姿态,仿佛被那道无形的目光击落,惊叫着,失控地从虚空高处直坠而下。 向着下方未知的茫茫云海深渊跌落下去。 ...... 虚空之中,神魔激战的残影尚未完全消散。 破碎的法则如星辰碎片般在深渊上方漂浮。 王贤枯坐石壁下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呼吸几乎不可察觉。 半梦半醒之间,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梦中,灰衣老人以指为剑,斩断三千烦恼丝;以掌为界,隔开阴阳两重天。 但王贤的领悟超越了老人所展示的境界——他看见了神魔同源的本质,看见了日月同在的可能。 当他睁开双眼时,深渊下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寒风骤停,飘雪悬空,深潭水面平滑如镜。 潭水倒映的少年眼眸深处,左眼有金阳升腾,右眼有银月沉浮,双瞳异象持续了三个呼吸,随后悄然隐没。 缓缓站起,周身纤尘不染。 伸出右手,一片雪花静止在掌心上方三寸处,既不落下,也不融化,只是在某种无形的力场中微微颤动。 “合体境的门槛......原来是这样。”一声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深渊中回荡。 意念微动,灵剑若风发出一声清鸣,悬浮身前。 王贤踏剑而起,这一次,御剑的感觉截然不同。 剑与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了,若风仿佛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心念所至,剑光便载着他轻盈掠过深潭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回头望去,那深渊之下,困住他和幽璃的石壁在视野中缩小成一点。 寒潭渐渐封冻,冰层自边缘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王贤不知道深潭中的幽璃要花上多少时间,修复受损的妖丹,只有等她领悟了此地的法则,自然能破开秘境的禁制。 雾月还在沉睡,他要找到幽璃说的那个地方。 或者说,他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机缘。 起起落落,王贤调整方向,若风剑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御剑飞行。 离开深渊区域后,秘境的景象豁然开朗。 云海在脚下翻涌,透过云隙,可见连绵的山峦覆盖着皑皑白雪。 古树参天,即使从高空俯瞰,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巨大——有些树冠竟有百丈方圆。 飞禽走兽在山林间穿行,从这高度看去,确实如蚂蚁般渺小。 王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秘境之大远超想象,比起百花谷那精心布置的试炼之地,这里更加原始而壮阔,哪里像是什么魔气滔天的死亡禁地? 王贤想起师父那张总是不满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心道师父在此,看着自己御剑飞行,怕也要吓掉下巴吧? 他在云层间穿梭,时而俯冲掠过山脊,时而直升刺破云海。 御剑飞行带给他的不只是移动的便利,更有一种心灵上的自由——天地之大,任我翱翔。 思绪飘回凤凰城,那些追得他狼狈不堪的女子们若见到此刻情景,不知作何感想。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际。 体内灵气突然一滞,左右眼中的日月虚影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冲撞。 “不好!”王贤脸色骤变。 “啊!” 如同中箭的魔禽般直挺挺坠落,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象飞速上掠。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刹那间,王贤撞断了一根又一根古树的枝桠,下坠的速度略有减缓,但冲击力依然恐怖。 “轰隆!” 积雪混合着碎木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浅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遇叶红莲 王贤躺在坑底,浑身剧痛,一时间连呼吸都在痛。 “难道我肋骨断了?” 艰难地,尝试着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否则我的左腿怎么这么痛?.右臂如何不听指挥?胸口如此震荡?” 最麻烦的是经脉混乱。 双眼恍若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冲撞,若不及时疏导,恐怕会损伤根基。 闭目凝神,试图调动真气修复伤势,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寒冷从身下的雪地渗透上来,与体内的疼痛交织。 就在他即将昏迷之际——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山林寂静。 王贤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一袭红裙在风雪中飘动,如火焰般耀眼。 一张精致却写满惊骇的脸庞正俯视着他,那双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谁...你怎么在这里?” 王贤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任由叶红莲将自己拖出大坑。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女人明明跟燕回在一起,怎么突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想到这里,惊得他刹那忘了浑身的剧痛,扭头往四下望去...... 叶红莲看着王贤惊慌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我听燕回公子说,你跟那妖女厮杀,跌入万丈深渊了,怎么还活着?”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一刻,叶红莲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那妖女救了你?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一边环顾四周,神识展开,确认附近有没有妖女的身影。 王贤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神魔经缓缓运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心里却暗自嘀咕,果然这女人跟燕回那家伙是一伙的。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解释......这是他跟燕回的恩怨,跟眼前的女人无关,就算要报仇,也得见到那家伙,再说。 想到这里,扯着嘴角苦笑:“你想多了,我没见到什么妖女!” 幽璃在深潭里沉睡,不知要多少日子。 自己已经远离的深渊,而且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没事做跑去那个鬼地方。 于是干脆否定了叶红莲的询问。 而是淡淡一笑:“我之前试着御剑......力竭之下,就成了这模样!” “哼!算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叶红莲一声冷哼,红袖轻挥,一手拉着王贤说道:“秘境之中危机四伏,你如此冒失,怕是活不过三日。” 说完带着王贤腾空而起,向着山林深处飞去。 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道流动的火焰,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 人在空中,叶红莲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王贤没好气嚷嚷:“方才我只是不小心从空中掉下来,暂时无法御剑,不过事先说好,就算你帮了我,也是应该的......” 在他看来,那日明明是自己斩了那魔禽,最后却便宜了燕回跟叶红莲卖个人情,真是不要脸。 若说之前他对燕回还有一丝好感。 可当燕回偷袭自己的刹那,王贤心里便只剩下厌恶之意。 叶红莲白眼道:“脚下是荒郊野岭,你若不怕死在妖魔鬼怪口中,最好给我闭嘴。” 说完收起灵剑,缓缓向着地面落下。 王贤叹了口气,幽璃已经在沉睡之中,无人能替自己证明燕回的恶行,实在可惜。 不过叶红莲口中的斩妖除魔,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笑话。 看在她的眼里,王贤依旧是那个初入秘境,连魔禽都应付不了的少年。 却不知,被燕回暗算,连着幽璃齐齐坠落深渊的少年,已经经历了神魂淬炼。 虽然依旧是炼虚境的王贤,神魂却在修炼了神魔经之后,元神硬生生被撕作两半,半神半魔的他,不再之前那种虚无缥缈,捉摸不定气息。 而是一身气息更加内敛。 这一场变故或者说是机缘,不如说是王贤于生死之际,再次蜕变。 不是涅槃,却胜似涅槃。 渐渐平静下来,王贤突然笑道:“你说的那妖女啊......我还真的没有见过,要不你跟着燕回公子四处找找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不对,我忘了,我跟你的燕回公子也不熟,他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难不成,那家伙做了亏心事,怕我变成厉鬼找他索命不成?” “叶红莲,你不会以为他打扮成书生模样,便真的是一个谦谦君子了吧?” 叶红莲一愣,忍不住皱眉喝道:“你如此计较,是不是男人?” 说完跟王贤翻了一个白眼。 之前她跟燕回公子一起,无意中闯入一片山林,恍若被迷阵所困,以至于跟燕回走失。 一番寻找无果,却撞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王贤。 还有一点,她并不知道燕回之前追杀幽璃,出手境算王贤之事...... 哪怕一路同行,两人却没有时刻都在一起,哪里知道王贤被燕回陷害之下的心事? 好在王贤从来不喜欢跟女人计较,心意一动,眼里寒芒一闪而逝。 一身气息极致收敛之下,倒让叶红莲产生一种错觉......进入秘境之后,她得到了好几株千年灵药。 一役修为也在破境的边缘,而眼前的王贤,却跟进入秘境之前一样。 跟燕回公子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眼见叶红莲没有离开的心思,也不想透露自己的意图。 幽璃说的那个地方,他更不想让这个女人知道。 鬼知道下一刻,叶红莲会不会唤来燕回,再抄了自己的后路? 挥动了一下手臂,王贤淡淡一笑:“你也不用跟我针尖对麦芒,我不是你要找的公子,我们各自安好吧。” 不过这一次,他不想跟一个女人怄气。 就算下一刻要遇上燕回,两人生死一战,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但是真正的原因,不止是燕回抢了自己斩杀魔禽炎后的内丹之事......在他内心深处,对燕回还有一种厌恶之情。 这是在凤凰城中,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就算凤凰书院的王强跟他一战,他也没有讨厌过那家伙。 说完这番话,他干脆在一棵老树底下石头上盘坐,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女人,撇撇嘴。 叶红莲听了王贤这番话,没来由红了脸,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王贤嫌弃了,不想跟她一起探寻。 怔了怔,看了王贤一眼,冷冷一笑:“你嚷嚷个什么,像个娘们似的!” 王贤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当初在凤凰城,从来都是那四位少女嫌弃他,就算跟他在一起,也只是打他身子的主意,还从来没有人骂过他是娘们。 想到雾月对自己做的手脚,心里有些难过。 看着叶红莲一张俏脸因为生气,或者说被自己说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看来,自己身体的情形,果然有些意思。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其初,你可以当我是娘们,你要不要跟我做姐妹?” 想到姜芸儿给自己下迷药,差一点就把自己吃干抹净,欲修双修之时,却被雾月坏了好事。 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要脸!” 闻言,叶红莲的脸更红了。 瞪了王贤一眼,喃喃自语道:“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家伙......明明身为男人,却成天想女人的身子......“ 王贤下意识挠挠头,笑道:“我眼下,好像算不是男人......” 叶红莲脸一红,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王贤的下半身。 卧槽! 王贤骂了一句娘,低头一看,赶紧放下衣襟,挡住破了一个洞......不经意露出的窟窿。 这他娘的,自己何时走光了?真丢人。 两人一时无言。 沉默中,王贤干脆不要脸,当做叶红莲的面,脱光了衣裳......光着身子,换了一件灰色的麻布旧衣。 这还是他在百花谷,做杂役时穿的服饰,想着秘境中探险,一会儿说不定打一架,衣裳又得撕破。 叶红莲目不转睛,呆住了。 只觉得不可理喻,或者说,王贤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真的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 竟然当着她的面,光着身子,脱光了衣裳......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幕。 又或者说,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光了一个男子的身子,虽然她并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却在不经意之中,看到了王贤的某处。 卧槽! 果然跟传说中的男人不一样。 明明生着一副男人身子,却没有那...... 这一刹那,她甚至很想问:“王贤,你的那玩意呢?” ...... 不知怎的,王贤并没有觉得自己丢人。 丢人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能忍受,难受的只会是别人。 他不知道燕回公子跟叶红莲二人,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在自己相遇,也不知道那家伙是否知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毕竟,山间还有一个姫瑶光在蜕变。 那女人出关之时,只怕也不会买燕回的账,想想,就觉得这秘境之中,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红莲却没有王贤这么多心思。 她心里只有燕回公子,看着王贤的模样越来越讨厌。 心道你若是一个男人也就罢了,这下可好,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想在这秘境之中找到机缘,真是一个笑话。 起心动念,便觉得无法继续忍受下去。 又加上王贤换了一袭杂役才会穿的衣裳,更令她厌憎。 一声冷哼,往前踏出一步...... 一抹鲜红,就像是雪地里绽放一树梅花一样出现在王贤的眼里。 一步踏出,眼前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便是数十丈的距离,不,应该说,只是一眨眼,叶红莲便出现在一座雪峰之上。 静静地看着消失的那一抹红,心想叶红莲跟燕回公子都是落日城传说中的人物。 却不知道这两人谁究竟谁更厉害一些。 两人他都没有交过手,从境界实力上论,叶红莲应该更胜一筹。 但是还有一个只有王贤知道的秘密,吞噬了幽璃半颗妖丹之后的燕回,要么已经坐地成魔,要么便在破境的边缘。 跟隐入深潭之下疗伤的幽璃不同,燕回公子当下的修为,只怕已经远超这个女人。 在过往的日子里,他好像还没有遇到过燕回这样的敌人。 只因自己看了叶红莲一眼,那家伙便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东风吹,战鼓擂,说起拼命谁怕谁?”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走了一个,来了一人 跟王贤的相遇,叶红莲原本有几分惊喜,却因为王贤的修为跟行事,让她弃了。 在她心里,只有燕回公子,才是落日城真正的高手。 再加上秘境中的历经,只怕离开之后的燕回,比她以前遇到的那些所谓的魔族高手都要强大。 更不用说,在她心里,燕回初次进入秘境,便斩了一头魔禽,将那内丹给了自己。 目睹王贤当下不堪入目的一面,叶红莲的骄傲让她的心境变得更加强大,他不允许自己在这里没有更大的改变。 她要变得更加,强大到让王贤这样的家伙绝望。 身在雪山之上,默默地掏出燕回给她的妖丹,俯视着山下,跟蝼蚁一样的王贤。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万丈雄心,我若再破一境,只怕看你一眼,你就死了! 一念及此,看了一眼手心的妖丹,又望向依旧跌坐古树下的王贤,叶红莲突然笑了。 喃喃自语道:“我要让你看看......” 话音未落,手里的妖丹已经消失在她的心中,“轰!”的一声,一道恐怖的生机,将她笼罩起来。 倘若王贤在此,只怕会破口大骂。 一个疯子,竟然用妖丹提升自己的修为,也不怕被反噬! 真是不可思议! 老树下的王贤,想着自己的心事,哪里知道叶红莲当下疯狂的举动? 天空风雪弥漫,将叶红莲头上那一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悄然掩去。 王贤没有看到这一幕。 千丈外,白衣胜雪的燕回公子也没有看见。 这几天,他跟叶红莲失散之后,便深入秘境四处探寻,寻找更多的灵药,寻找自己破境的契机。 要知道,当他吞噬了幽璃的半颗妖丹之后,一身气息便彻底改变。 正如王贤预料的那样,当下的燕回公子,徘徊在坐地入魔,跟一朝破境的关隘之前。 只有他知道,刚入秘境那一战,是自己捡了王贤的便宜。 或者说,他在跟那黑蛇纠缠之时,顺便出手暗算了王贤。 转眼过去数天,他一直在寻找,寻找王贤的影子,也在寻找那身怀至宝的黑蛇化形的女妖...... 只是,他失望了。 这几天他着急寻找叶红莲,更要追杀另一个女人,根本没有时间去炼化那半颗妖丹。 直到他身体中的生机再也无法控制,这才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 古树下,王贤显然没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人。 还没呆上一会儿,不知叶红莲为什么生气,只是一眨眼,便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虽然有几分意外,心里却也十分欢喜。 还好,还好,接下来自己可以去寻找幽璃说的那个地方。 或者说,无论前方是佛是魔,他都要去看看。 “呜呜!” 寒风呼啸,眼前雪花弥漫突然炸裂,跟着便是光影变幻,一声惊呼响起:“王贤,你让我找得好苦!” 闻言,王贤抬头一看,好家伙,姬瑶光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王贤下意识地问道:“你不是在那山洞?我不是在洞外布了困阵?难不成,你已经破境了?” 左看右看,眼前这个妖艳的女人,没有一丝破境之后的惊喜,反倒是显得有些狼狈。 像是被人一路追杀,慌不择路,逃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头长发显得有些凌乱,姬瑶光甚至顾不上衣裳上沾上了雪泥,远山如黛的眉带着一抹怒火,还有一抹惊喜。 看着王贤,看了半晌,才幽幽一叹:“来了几个王八蛋,炸毁了山洞,还想要我的性命!” 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王贤,姬瑶光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嚷嚷了一遍。 一边唠叨,一边诅咒:“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男人,我都躲起来了,他竟然不依不饶,想要我的性命!” 直到这时,姬瑶光也不知道追杀四个黑衣男人身在何处? 她更不知道面前的王贤,也曾被燕回公子暗算跌落深渊,还一点葬身在那一汪深潭之中。 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还来不及破境......” 就像是一个满心欢喜,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宝贝打算仔细研究一番的少女,突然被几个土匪,恶霸冲过来,强讨恶心要一般。 这几天,她在秘境之中漫无目的寻找。 或者说,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却突然见到跌坐树下的少年,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男女之防? 恨不得一把拉起王贤,狠狠亲上一口,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王贤却在这个时候,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既然叶红莲能找到自己,连这个狐妖变的女人也找到了自己,那么表示要不了多久,燕回也得找到自己。 想着两人的恩怨,恐怕再见之际,便是一场恶战。 如果自己跟燕回公子一战,叶红莲会不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跟自己拼命? 想到这里,不由得头痛。 想不到离开了凤凰城,来到了魔界,麻烦的事情依旧没有少。 好像还越来越麻烦,若不是自己也变得厉害了一些......恐怕跟遇上的敌人过不了两招,就得完蛋! 一边感慨姬瑶光跟自己一样麻烦不断。 一边摇摇头,苦笑道:“我跟你分开后,遇到的麻烦,恐怕就算花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那个虚空之中,半魔半佛的老人是谁? 幽璃说的那座九层黑塔之中的老人,又是谁? 自己能不能破开那片禁制,站在那个神秘的老头面前?那老头会不会跟燕回一样,也想打自己的主意? “我跟你说啊,这个鬼地方你就不应该进来!” “不瞒你说,我有些后悔了......若不是遇到叶红莲那个女人,说不定我真的不会来此探险!” “什么灵药,什么宝贝,我统统不需要!” 这是王贤的心里话,倘若不是雾月之事,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想来此凑什么热闹。 不知何时,姬瑶光也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听着。 山间的寒风,刮得她有些微红的粉腮偶尔露出一丝笑容,在听了王贤一番唠叨之后,一边笑,一边问:“然后呢?” 随着两人唠叨个不停持续,姬瑶光终于确认王贤没有骗自己。 自己藏身的那山洞,就算有困阵,只怕也禁不住轰天雷的破坏......还好,她之前在王贤身上留下的一抹气机。 否则就算踏破秘境,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家伙。 说得口干舌燥,她干脆生了一堆火。 王贤拿取煮茶的一应物品,烧了一锅雪水,煮了一壶灵茶。 两人各自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姬瑶光笑了笑:“再次遇上你,看来一切都是天意,破境的事情,我也不急了!” 火堆上的树枝静静地燃烧,漫天凛冽的雪风也不觉寒冷。 两人眼前,这片绵绵起伏的山脉,不仅仅是她们的考验,只怕追上来的敌人,恐怕也得面对未知的危险! 眼下这段路多有陡峭难行,加之寒冷危险,在她看来,无论是燕回公子,还是之前那些黑衣人,一时半会怕是找不到这里。 她只要好好歇息两日,就算再遇上那些家伙,也不怕了。 王贤抬头望天,一颗心漫无边际。 嘴里喃喃回道:“在你找到我之前,还有一个女人也找到了我......她跟我相看两厌,不知去了何处?希望她不会给我的敌人通风报信。” 姬瑶光闻言一凛。 她隐约看到西北面好像有一片松林,又好像看到那座雪峰之上,正有一个红衣女子跟王贤一样。 坐在树下,头上金光闪耀,一副将要破境的模样。 想到王贤之前说的那番话,她也没有点破叶红莲所在的雪峰。 而是看着捧在手里的茶杯,神情惘然地笑了笑:“接下来,你是要去找一处山洞躲起来吗?” “我为何要躲?我擅长的是跟人拼命!” 王贤掏了半天,掏出一块饼,撕成两块递给姬瑶光一块。 淡淡一笑,回道:“虽然我是一个怕死,怕麻烦的人......可是,倘若有人敢来追杀,我肯定会跟他拼命!” 姬瑶光沉默很长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这番话,出自王贤。 而是轻声问道:“你不怕落日城的那些家伙?” 王贤没有去想这个问题,而是冷哼一声,像是直接无视了什么落日城,什么谦谦君子,什么要人性命的恶魔一般。 只是随意回道:“如果大难来临时,你可以先逃命......” 姬瑶光闻言怔了怔,看着王贤眼睫上被冻成冰霜的睫毛,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忽然笑了起来。 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王贤觉得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我不信。” 吃完半块饼,姬瑶光拿出丝巾擦嘴,一边说道:“别怕,我的本事不算大,带着你逃命就够了。” “哦!” 王贤恍若从梦中醒来,有迷惑,感受女人火热的目光,脸上一红,忍不住问道:“那你怕什么?” “我也怕死啊!” 女人睫毛微眨,寒霜骤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怕死,脸上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的家伙,心想你哪来的自信? 她想着自己一路上被人追杀之事,越想越生气。 王贤看着她神情,不禁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姬无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着说道:“千丈之外,有一个家伙正在盯着我们看,他是不是你的敌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两个人的破境 雪越下越大了。 一片雪花落下,仿佛压在王贤的心上。 寒风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寂静,呜呜的风声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只余下呜咽般的低鸣。 姬瑶光那句话——看似随意,却带着狐妖一族特有的,面对危险时的直觉——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 哪怕天降魑魅魍魉,或是梦里才有的魅魔,王贤自忖也能面不改色。 可姬瑶光的异常,让他脊背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透愈发浓密的雪雾,神念如同蛛网般急速向四周延展。 第一个掠过心头的,是叶红莲离去时那道略显孤绝的背影。 紧接着,是那个如影随形,让他感到恶心的家伙——燕回。 然而,风卷雪涌,目力所及,空无一物。只有苍茫的白色,吞噬着一切轮廓。 这不对劲。 王贤太了解姬瑶光了。 这狐妖化形的女人虽然眸中含笑,但骨子里那份对危机的预知,却敏锐得近乎诡异。 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王贤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神海之中,一点灵光骤然亮起,神识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凝聚成一道锐利无形的箭矢。 轰然离体,逆着漫天风雪,直刺向那云雾缭绕的雪峰之巅。 下一刻,视野骤然洞开。 左前方的雪峰之巅,背风的断崖旁,一棵遒劲的古雪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桠。 就在那松盖之下,赫然是跌坐的叶红莲。 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甚至有一缕未干的血迹,已然冻成了暗红的冰晶。 然而,令王贤心头剧震的是,她周身并非灵力溃散的衰败之象,反而笼罩着一抹耀眼的淡淡金光! 金光带着一种锐利、暴烈、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锋芒。 正从她神海处不断喷薄出来,与周遭的冰雪灵气剧烈冲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音。 王贤瞳孔骤然收缩。 金光的气息他并不完全陌生,隐约残留着一丝暴戾的魔禽本源! 她竟然......用那魔禽遗骸......那枚有着不确定性,与反噬风险的内丹,强行炼化,用作冲击境界壁垒!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在点燃自己,进行一场生死一线的疯狂赌博! “疯了……真是一个疯女人!” 一股寒意涌出,王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魔禽内丹蕴含的凶煞之气,稍有不慎便会反客为主,侵蚀道基。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叶红莲为何突然行此险着? 震惊的浪潮尚未平息,神识感应已如触电般转向另一侧。 千丈之外,另一座更为陡峭孤绝的雪峰顶上,景象却截然相反,甚至更加骇人。 一袭胜雪白衣的燕回公子盘坐于一方冰岩之上,身姿依旧带着惯有的优雅。 可他的头顶,却再无往日清冷仙气,取而代之的是喷涌如泉的浓稠黑雾! 黑雾翻滚着,凝聚着,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嚎挣扎,散发出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庞大妖力的诡异波动。 黑雾的核心,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光华,那气息—— 王贤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幽璃的妖丹! 是了,当日血战,燕回公子不惜代价,以秘法强行掠夺了幽璃一半的妖丹本源! 这些时日看似风平浪静,原来他一直在暗中消化这可怕的力量! 此刻,显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正试图驾驭这来自异类、属性截然不同的磅礴妖力,冲破自身的修为桎梏! 雪峰之一,叶红莲身绕炼化魔禽而来的暴烈金芒,如履薄冰,向死而生。 雪峰之二,燕回公子头顶吞吐幽璃妖丹所化的诡谲黑雾,邪气冲天,强行破境。 两座雪峰,遥相对峙。 仿佛这片天地间突兀升起的、象征着两种极致疯狂的黑白双柱。 风雪在靠近他们周身力场时都被扭曲、撕裂,形成两个不断膨胀的恐怖漩涡。 卧槽! 一声低吼,王贤感到头皮阵阵发麻,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惯常的认知。 修士汲取天地灵气,炼化天材地宝以增修为,乃是正途。 即便有些旁门左道,也多是对灵力或元气的不同运用。可如眼前这般,直接吞噬、炼化异类! 而且是魔物与顶尖大妖——的本源核心。 用以强行冲关,这简直是将自己置身于沸腾的油锅之上,稍一失衡,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是什么样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何等炽烈癫狂的执念,竟能将叶红莲和燕回公子这等人物,同时逼到如此极端? 如此不计后果的境地? 不惜化身非人,也要攫取力量? 不惜焚毁道基,也要登临彼岸? 王贤猛地想起沉入深潭之底、依靠残缺妖丹陷入漫长沉睡疗伤的幽璃。 仿佛能看到叶红莲决然服丹时眼中的火焰。 燕回公子吞噬妖丹时嘴角的冷笑。 一阵寒意掠过他的全身。 魔界的风云,难道当真残酷如斯? 弱肉强食的法则,已不仅是资源的争夺,更是演化到了本质的掠夺与吞噬? 修士的道途,在这里莫非真的就是一条不断猎杀、不断吞并、不断异化,最终要么登顶、要么毁灭的……不归血路? 风雪更急,呜咽的风声此刻听来,竟像是无数亡魂在深渊边缘的恸哭与狞笑。 两座雪峰上那两股不断攀升、互相隐约牵引又激烈排斥的恐怖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魔剑。 将这片原本静谧的雪域,化作了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毁灭绝地。 ...... 不知为何,姬瑶光只是提醒一声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完美地发挥自己猎人的本事,无视漫天风雪的侵袭,或者在她看来,既然遇到了王贤,就算那雪峰上的两人破境,又算得了什么? 王贤装作没有看见正在冲关、破境之中叶红莲蹙起的蛾眉。 而是嘴角紧闭,冷冷地望向另一座雪峰之上,望向跟叶红莲一样,冲关破境之中的燕回公子。 姬瑶光看着他的神情,心想王贤应该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默默地感受着一男一女,于风雪之中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息,而没有说什么。 王贤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做出强烈的反应。 而是缓缓皱起眉头,就这样坐在树下。 闭上眼睛默默地望着神海中的玉璧,在那一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张木弓,还有一些铁箭,竹箭。 这应该是他的。 就像师父张老头所说的那样,王贤正在渡劫,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自然也忘记了这张木弓和竹箭,铁箭的来处。 风雪拂过,渐渐在王贤的灰衣落下薄薄的一层。 姬瑶光看他模样,有些担心又有些疑惑,想要伸手替他将雪掸掉,最终却没有动作。 而是凝声问道:“你真的认识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 王贤呢喃一声,要想以他眼下的境界,按道理说如果跟燕回正面一战,恐怕不是破境之后,那家伙的对手! 那一抹恐怖的气息,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神海之中,说明吞噬了幽璃妖丹之后,再次破境的燕回公子...... 只怕在雪山之巅已经看到了他。 只怕那家伙同样不想跟自己一番苦战,而是想用绝对的力量来碾压自己! 这个结论让他无比震惊! 心想破境之后的燕回,会有怎样恐怖的境界,怎样的实力? 才能隔着如此遥远距离,让自己感知到他的存在? 莫非那家伙打算破境之时,便要将自己和姬瑶光斩杀于此? 还是说,在自己跟幽璃中了燕回的暗算,跌落深渊之际,那家伙算准了幽璃会将地心玉母送给自己? 于是,这家伙寻找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一朝破境杀死自己,然后夺宝? 你想多了! 雾月还在沉睡,他决定要在秘境之中,完成与她的约定! 准备在找到那个老和尚之后,便开始帮雾月重塑肉身! 在这之前,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王贤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闭着双眼,凝神静气,默默感觉来自那座雪峰之上的气息,感受那一抹杀气愈发清晰! 清感受着寒风挟着一座雪山的力量,下一刻就会向着自己袭来,就像那一日燕回公子突然偷袭自己一样! 天空的雪花轻轻扬扬落在他的身上,覆在他的衣上。 缓缓融化,然后如牛毛春雨一样,渗入自己的衣衫,渗入自己胸口,让他骤然一凛! 一道恐怖到难以想象的杀气,自雪山而来! 瞬间欲要吞噬他的神海,面对这样的情形,哪怕是另一座雪山之上的叶红莲,哪怕是眼前的狐妖姬瑶光! 哪怕是凤凰城的那几个女人在此,只怕当下也只会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报仇! 东风吹,战鼓擂,王贤报仇不隔夜! 不对,应该说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更不要说,他曾答应过深潭之中的幽璃,要替她报仇! 所以,王贤没有逃。 反而站了起来,静静地感知这一方世界,在姬瑶光的注视之下,默默地感受着一道恐怖强大的杀气! 这一道杀气他感觉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厌憎! 就像当日,他被燕回差一点坑死在那深渊之中一样! 这是一道霸道,而且骄傲的杀气,就像是那一棵在雪峰之上的雪松,覆着千年积雪却不想弯腰。 静静地俯瞰着他,不屑一顾。 恍若天地间的少年,就是一个蝼蚁。 王贤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这股杀气里的味道,想象着深潭之中,幽璃若是看到眼前这一幕,会是怎么样的感受? 幽幽一叹。 王贤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遥远雪峰之巅。 默默地感受着那一股杀气息里蕴藏的执着,心里却瞬间升起万丈豪情。 险些仰天一声长啸惊天而起! 山高我为峰,你算老几? 王贤睁开眼睛的刹那,风雪渐歇,一袭灰衣落雪之下,化作了粉雕玉砌。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两个人的破境 姬瑶光沉默之中,望向雪山之巅。 过了很长时间,仿佛突然明白了王贤的心思,忽然开口问道:“你也感受到那一股杀气?” 王贤轻轻点头,雪花从他发间,衣衫簌簌落下。 嗯了一声。 姬瑶光一直默默地守护在他身旁,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王贤的神情,蛾眉不由缓缓蹙起,凝声问道:“我之前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杀气啊?” 王贤挥手拍掉衣衫上的雪花,淡淡一笑:“可能是吧?” 姬瑶光问道:“为什么?” 王贤指向千丈外的雪峰,默默地感受着那一道越来越强大,且骄傲的气息,冷冷地回道:“没什么。” 姬瑶光摇头:“我不相信。” 王贤叹了一口气:“这里是秘境,这里是丛林,这里每时每刻我们都要面对死亡,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变的。” 雪再大,也大不过这一片天空。 已经有了决定的王贤看着突然出现的姬瑶光,默默地感觉着她身上变得有些紊乱的气息。 在想像她藏身的山洞被人破坏那一瞬间的情形,想着自己烙印在当年那两个困阵被人破坏的瞬间。 心里,陡然燃烧起怒火。 想象着自己一路从凤凰城仓皇逃走,在茫茫黄沙之中穿行,被数千人袭击,最后差一点死在那四个女人的剑下! 想象着自己斩了魔龙,越过魔界的界壁,来到这处秘境之中。 想象着自己跟幽璃从那陡峭的山崖跌落的画面......二人坐在水潭边上,默默忍受着凛烈雪风时的屈辱。 想着自己就算前世尽忘,却不是一个恩怨不分,有仇不敢报的性情。 不由得勃然大怒! 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白黑二色,跟眼前风雪漫天的一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突然说道:“我不会!” 姬瑶光被王贤的眼睛吓坏了,沉默很长时间后,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高远的雪峰。 因为这是她最先发现的方向,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王贤眼里将要燃烧的怒火,究竟是那个一袭红衣的叶红莲? 还是那白衣飘飘,恍若谪仙的燕回公子? 王贤的表情并不像她这样平静。 这一刻,她眼时原少年怔怔望着雪花弥漫的雪峰,望着雪山之上的一男一女。 静静地感受着王贤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凝练,越来越凛冽。 因为王贤身上这一抹气息的缘故,仿佛天空中呼啸的寒风也刹那沉默。 终于,她确认自己没有错,心里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伸手欲要去拉王贤的手时...... 这才发现,王贤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站在老树之下,王贤抬头望向雪山,咧嘴淡淡笑了笑,喃喃自语道:“我说过,要堆里你报仇的!”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在风雪中回响,蔓延。 向着四周的山谷,向着远处那山入云端的雪山而去。 姬瑶光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心里想着你要发什么疯? 你能发什么疯? 收回伸出的手,看着王贤手里东西,姬瑶光问道:“你要做什么?” 王贤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轻声回道:“我在想,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姬瑶光神情微凛,蹙眉说道:“什么意思?” 沉默中的王贤,望着风雪弥漫的雪山,摇了摇头,问道:“我在想,你究竟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还是一个报仇不隔夜的汉子。” 姬瑶光闻言怔了怔,显然对王贤这番话很意外。 摇摇头,冷冷回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贤没有着急,而是继续问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现在的能力杀了那四个黑衣人,你会不会放过他们?” “呸!” 姬瑶光终于明白了王贤的意思,面若冰霜,一抹杀气涌现。 一声冷喝:“你是不是白痴?我若再破境......自然是先杀了他们,再去探险,否则,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哦!” 王贤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笑着回道:“我也是这样,遇到暂时打不过的仇人我会跑路,等打到机会的瞬间,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听到这句话,姬瑶光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 她大概也猜到王贤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既然王贤没有说破,她也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淡淡一笑:“他们有两个人!” “那又如何?” 王贤摇头说道:“如果让她们在这个时候破境,接下来,就轮到我和我的朋友面对死亡的威胁!” “我是一个很怕死,还怕麻烦的人......为了不死,我只好做一些事情!” 姬瑶光眼睫微眨,静静说道:“有时候,做一件事情需要很大的勇气!” 王贤没有去想这句话的意思。 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 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说在那之前,他想杀了我夺取宝贝!这一刻,你以为我会给他破境,再来杀我的机会?” 姬瑶光摇头说道:“不会!” 卧槽! 电光石火之间,她吓了一跳,好像立刻明白了王贤的心思! 那个坐在树下顿悟中,破境中的叶红莲应该不是王贤要对付的人,在她看来,王贤应该不屑出手暗算一个女人。 唯一的可能,便是之前的燕回公子,曾经暗算过王贤。 一报还一报? 报仇不过夜?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王贤当下的心思了。 王贤很认真地说道:“我从来没说息是正人君子,虽然也不喜欢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仇人。” 姬瑶光点头应道:“那确实。” ...... “哼!” 话音刚落,雪峰之上,响起一声冷哼。 冷漠无情,骄傲的声音里蕴藏着复杂、一屑,甚至莫名的情绪,有一点惊讶! 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刹那的惘然,跟瞬间做出的决定。 所有的情绪,却在眨眼间变成了冷漠,坚定,以及平静。 自言自语道:“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王贤抬头望去,隔着千丈距离,神识穿过漫天风雪,静静地注视着雪山之上,黑雾弥漫,杀气冲天的燕回公子。 入眼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燕回一边身体覆着厚厚的积雪,一半身体上的白衣却是黑雾弥漫,没有一片雪花。 乍一眼望去,仿佛落日城的公子伫立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一半是雪花飘飘,一半是春意浓浓。 或者说,当下的燕回跟王贤之前那一瞬间,有几分相似。 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仿佛徘徊在神与魔之间,看上去异常诡异。 这一声喝出,燕回身上覆盖厚厚的雪花纷纷滑落。 一张有些苍白,显得有几分俊秀的面容,在炼化幽璃的妖丹之下,显得狰狞,还有一些沧桑。 洁净若雪的白衣上沾上了雪泥污垢,被寒风吹乱的黑发,更让他看上去如坐在黑暗中的魔王。 即便如此,燕回的神情依旧平静。 恍然间如坐在光辉中的佛子,脸上一半是平安喜乐。 只有王贤看出,燕回当下的另一副面容,那便是吞噬,是贪婪,是无耻! 他知道,燕回想在吞噬幽璃的妖丹魂! 贪婪到即便偷袭自己,也要抢夺幽璃身上的宝贝是为贪婪! 一直没有找到幽璃却无意之中看到了自己,于是急着强行破境,想要以绝对的境界碾压自己,是为无耻! 秘境的世界很小,小到王贤即便已经忘记了这个无耻败类。 即便他暂时不会去找燕回将隔夜的仇报了,急着去找那个老和尚......可是,乍一相逢,燕回便不能再放过自己! 佛说爱别离怨憎会! 老道士曾跟王贤说人间处处苦难,众生生来皆苦,所以他时时不忘教王贤,要活在当下,好好地保护自己。 又或者说,已经逃离了凤凰城的王贤,远远地跟那些女人离开了。 让那些想打自己主意的人,再也找不到自己。 可是,他没有想到,刚刚来到魔界,甚至他还没有找到一处落脚生活的小镇。 便遇到一个让他无比怨憎的人。 跟叶红莲初遇魔禽,让王贤知道即便他离开了凤凰城,这里的世界比凤凰城更加危险。 于是,他借助雾月的力量斩了那魔禽......却没有想到,号称落日城谦谦君子的燕回公子,竟然厚颜无耻到,拿自己的战利品,送给叶红莲。 虽然王贤并不在意,只不过,此事也注定了燕回将是他在魔界的宿敌。 后来,燕回竟然为了吞噬幽璃,不惜在背后偷袭自己......偷袭一个跟他完全不相干的人! 若不是王贤有保命的本事,只怕那一次就死在燕回的手里了! 且不说别的事,单就此事来说,王贤心里便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憎。 更何况,他曾答应了幽璃,要替她报仇! 一个吞噬女人妖丹的男人,还是一个正常修士吗? 因果早已经落下,无论这片茫茫秘境究竟有多大,早就注定了王贤跟燕回,必然会相遇。 燕回公子俯视着风雪中的王贤,忽然笑了起来。 隔着千丈的距离,他的声音显得放肆! 神识穿过漫天风雪,他却只能看到姬瑶光的容颜,却看不清楚恍若隐身在混沌之中的王贤。 一个同样令人厌憎的脸。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看清楚王贤的脸! 作为落日城的公子,他绝不允许一个没有家族背景,一个修为不如他的少年,生着一张比他还要俊秀的脸! 他甚至没有想到,被四个黑衣人追得满世界逃命的女人,竟然一路逃到了这里,跟王贤站在一起。 “蝼蚁而已!” 燕回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我坐在这里看着一只蝼蚁,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上天不成?真是一个笑话!场” 王贤司得理会他。 而是望向虚空,望着坐在树下,浑身金光闪耀的叶红莲。 冷冷一笑:“你不会真的以为,在秘境之前斩的那一头魔禽,真的是那个白痴的本事吧?拿我的东西送给你,算什么本事?!” 姬瑶光站在他身旁,听到这番话,惊呆了! 这番话恐怕连那个骄傲之下,把自己当成了秘境中主宰的燕回公子听到,都骤然一惊! 更不要说,正在炼化魔禽妖丹,正在破境之际的叶红莲! 王贤望着两座雪峰之上,将在破境中的一男一女,深吸一口气。 静静地挽弓搭箭,望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野火在轻轻地烧 这一张来自神洲,浑身上下透着古朴,沧桑之意的木弓在轻轻地颤抖。 像是在欢呼,不知沉睡了多久,终于得见天日。 姬瑶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呆住了。 她实在想不明月,就凭王贤手中这张木弓,加上一枝毫无新意的竹箭,想做什么? 难不成,想要阻止将要破境的一男一女? 怎么可能? 雪峰之上,燕回公子身上的黑雾渐渐敛去,变成了淡淡的金光,如江河倒灌,这是将要破境的征兆。 面对王贤毫无羞愧的动作,被他直接无视了。 一张木弓,一枝竹箭,想要阻止一位炼虚境修士破境,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甚至有些期盼。 盼着王贤射出这一箭,在叶红莲面前出丑。 姬瑶光的神情有些复杂,长长的睫毛在轻轻眨动,恍若寒梅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比那一朵将要绽放的红梅还要鲜艳。 你要做什么? 让那家伙看你的笑话? 你要惹怒他,然后让那家伙来追杀你不成? 缓缓抬起头,手里因为紧张不知不觉中,双脚深陷雪地,手中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太紧张了。 之前在山洞中被几个黑衣人追杀,是她修行以来遭受最大的屈辱。 一路逃命来到这里,好不容易跟王贤重逢,让她之前的挫败感渐渐变得平淡。 以为之后数日可以安下心来,跟王贤一起寻找机缘,或者在王贤的保护下重新破境。 今日却看到王贤脸上的怒火,她甚至不知王贤的怒火究竟是为了那雪山的男人?还是女子? 原本压住的一团火,憋在胸腹间被湮灭的怒火被王贤的动作瞬间点燃...... 这一缕风中野火,在烧灼她的道心,刹那点燃了她的内心的火种! 野火在轻轻地烧! 不知怎的,姬瑶光突然有一种冲动,那就烧吧,将这片山谷一起点燃! 燕回公子俯视着如蝼蛟一样的王贤,淡淡一笑,随手将灵剑拔出,插在自己身前! 一声剑鸣在风中响彻! 破境之前示剑于人,王贤不知道燕回这是什么意思? 但姬瑶光知道,她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雪山之上的燕回公子,凝声跟王贤说道:“他在挑战你的决心!” 她还知道,示剑于人,便是警告王贤,倘若你一箭射不死我,接下来,就轮到你身死道消了。 拔剑,落雪。 一刹那,雪山上的天地灵气出现剧烈的波动。 相隔千丈,叶红莲一袭红衣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恍若战旗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警告胆大包天的王贤,你敢伤我的人,我必杀你! 眼前的风雪呼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燕回公子和叶红莲这样的高手,方能感觉到身前身后的世界已经变得不同。 就像头上雪松的每一根松针,这一瞬间都变凝聚了饱满剑气,甚至就连天空中缓缓落下的雪花,也在发出胜利的欢呼! 只差一个契机,她和燕回公子将要破境! 破境之后,别说燕回公子,就算是她也能将那狂妄的少年碾压! 燕回公子微微皱眉,静静地俯视着雪山之下,千丈之外的两人,这才发现姬瑶光比他之前见到的情形,变得有些不同了。 甚至他在怀疑,姬瑶光已经看见那道门槛,甚至只要姬瑶光破境,便能越过他和叶红莲。 于是他怒了。 于是他沉声喝道:“王贤,难怪你像一条狗,原来你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那又如何?” 听到这句话,王贤回头看了一眼姬瑶光。 双臂微微用力,木弓眼看就要拉成满月之状,确认雪山上的叶红莲也好,燕回公子也罢,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 才笑着喊道:“你不要用什么大义来约束我......当你在那山崖之上,在我背后偷袭之时,恐怕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会记仇的人吧!” 说出这番话,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叶红莲闻言,甚至无法想象,落日城的燕回公子怎么可能如此无耻? 怎么可能在背后出手,偷袭像王贤这样的蝼蚁? 红唇紧抿,叶红莲生气了。 感觉到自己喜欢女人的心情,于是燕回公子的心情愈发阴沉,因为他愈发觉得王贤就是自己一生之敌! 于是他沉声喝斥:“难道你以为她能保护你?” “不然呢?” 王贤将目光收姬瑶光身上收回,望向千丈外的雪山之巅,一字一句说道:“你抢我的魔禽之时,我就当丢一个肉包子喂狗了!” “可是,当你背后偷袭我跟幽璃之时,那便不同了,这是生死之仇,我答应过她,要还你一箭!” 叶红莲闻言,猛地一凛! 眼前这个女人还不够,何时又多了一个女人? 姬瑶光淡淡一笑:“原来燕回公子,喜欢招蜂引蝶?” 王贤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地说道:“就算我跟在这女人身边,你又能拿我怎样?” 姬瑶光望向那座雪峰,想了想问道:“他在等什么?” 王贤回道:“他在等一个契机!” 燕回公子在等着江河之堤崩溃! 他身前雪地里的灵剑早已按捺不住! 剑锋上铭纹在雪花、天光的反射下,一丝丝剑气恍若寒梅一样片片绽放! 剑气绽放如花蕾一般,往虚空中,向着寒风里缓缓蔓延,一片一片花瓣在风雪微微颤抖,一道剑气渐渐凝聚,眼看要不了一时半会,就要化为一把斩天之剑! 三尺灵剑,这时已经化为五尺! 只要这一道剑气化为九尺,便是他斩天一剑之际,也是他破境到炼虚巅峰的那一瞬间! 巅峰之上,便是合道! 虽然,他离那一天还有很久! 可是,踏上巅峰之后,眼前的王贤也好,姬瑶光也罢,皆为蝼蚁! 剑气如虹,灵气如潮,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雪册之上,恍若在燕回公子的神海之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 只要明月当空,便是他破境之时。 就算王贤射出那枝竹箭,然而那又如何? 仿佛感受到了燕回公子的情绪,叶红莲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坐在雪山之巅,坐在树下,坐在天地之间。 坐在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面,坐在欢喜与忧愁之间,等待着自己破境的那一刻。 只欠一个契机! 在她眼里,无论是半路遇到的王贤,还是落日城的燕回公子......等她破境之后,秘境里的这些家伙,都将变成她眼里的蝼蚁。 任何人都不能够影响她破境的道心! 前进路上一切阻碍,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一旦她踏过眼前这方世界,从此以后,她将引动星辰之力,将凡人之躯与大道契合的传奇之人。 这一刻的叶红莲,没有看燕回公子。 因为她知道今日的燕回公子,也必将如她一样破境......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有些无趣,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不想等了,甚至她想在燕回之前破境! 作为落日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她和燕回公子一样,都是家族的希望,是落日城的传奇人物。 或者说,在落日城中,她的名声更是在燕回公子之上。 不仅仅是她的容貌,她的修为,更是因为她的家族......然而这一瞬间,她竟然毫不在意,不觉燕回破境,对自己也是一种威胁。 对于姬瑶光的出现,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却也并不在意,大不了破境之后把王贤和那女人都杀了,世间又有谁知道自己曾经跟燕回公子一起联手? 手握弓箭,王贤一声冷哼,仿佛看穿了叶红莲的心思。 眉头一挑,喝道:“你这是要替他出手?” 姬瑶光怔怔看着王贤手这张透着古朴之意的木弓竹箭,惊骇之际下意识里抬手掩唇。 你在一箭射去天边,去破开那天地牢笼不成? 虽然当下风雪渐歇,可是隔着不止千丈的距离?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修士能无视虚空,无视时空烙印下的牢笼。 叶莲红冷冷地喝道:“不然呢?” “也好!” 王贤深吸一口气,手中满月瞄准虚空之中那座雪峰,当下的他,仿佛将自己融入这一片天雪。 木弓仿佛化为怒目的金刚,竹箭化作了破虚的魔光! 这一刻的王贤,别说雪山上的叶红莲和燕回公子,连姬瑶光也看不懂了! 只是一眨眼,眼前的王贤便变得不同,恍若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之人! 不对,应该说一刹那,手握神弓的王贤,恍若直上青云之巅......元神合道,手握魔之力,静静地望向在雪峰之上的燕回公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完这句话,王贤松开了手指。 一轮满月之弓发出惊世之音,竹箭上的符文刹那激活,刹那飞出...... 竹箭借着神弓的大道之力,激活的不仅仅是箭身上的符文,还有那大道法则之力! 阴阳之力! 虚空之力! 时间之力! 因果之力! 法则之力在竹箭离弦的刹那,化为风中的线条,如闪电一般刺穿姬瑶光眼前的虚空,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楚! 竹箭便已破空而去! 盘坐雪峰上的燕回公子,瞬间感受到了千丈之外天地气息的变化,甚至清晰地感知到王贤的杀意。 只不过,他毫不在意,甚至轻蔑地笑了起来。 隔着不止千丈的距离伤人,如果不是合体境的大修士,那就只能是传说中的那一张神弓! 只是,魔界真的有神弓吗? 更何况他对面雪峰之上,还有破境中的叶红莲在为他守护。 或者说是两人互相守护。 无论是王贤想要伤他,或者是想要伤害破境中的叶红莲,都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这个心思只是持续了片刻! 燕回公子不知道,叶红莲自然也不清楚,就连王贤身后的姬瑶光也不知道。 当下的王贤,曾在那山洞中,在那深渊下的深潭边悟道! 更不知道当下的王贤虽然还是炼虚境初期的修为,可是自己的元神已经在那一夜。 以星辰,混沌之力斩开眉心,将元神硬生生劈成两半。 神魔同胎的王贤,将对燕回公子的怨恨,将幽璃不甘痛苦甚至是冷酷的情绪,尽数凝聚一箭之中! 倾泻而出! 第一百一十九章 毁灭之箭 风雪呼啸的山谷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姬瑶光甚至没有看清王贤是如何取箭、搭弓、拉弦的。 独自站在古树下的少年,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弓,动作沉稳,古井无波。 再看一眼,木弓和王贤恍若化为了一体,透着一股沧桑古朴之意。 王贤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既不是杀气腾腾的狂乱,也不是决死一搏的悲壮。 而是一种近乎天地法则般的决绝——当他的手指搭上弓弦的那一刻,整片山谷的风雪都为之改变了流向。 “你要杀燕回?” 姬瑶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在她看来,王贤甚至还不如自己,如何能隔着千丈距离,一箭射杀站在破境边缘的炼虚巅峰? 可她下一刻就呆住了。 王贤周身并未爆发多么惊人的灵气,反而所有的气息都向内收敛。 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到那支看似普通的竹箭上。 竹箭表面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不是炽烈的光芒,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金色。 王贤给她的感觉不像是弯弓射箭,倒像是要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在他闭眼一瞬。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任何犹豫。 松林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而下,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那支箭离弦时带起的无形震荡。 姬瑶光只见到一抹闪电从眼前掠过—— 不,那不是闪电,闪电尚有轨迹可循,这一箭却仿佛跳过了中间的过程,直接从王贤手中出现在了百丈外的虚空中。 山间的风被撕裂了。 雪雾被整齐地劈开一道真空通道! 通道边缘的雪花凝固在半空,形成诡异的静止画面。 而那支竹箭就在这真空之中飞行,速度之快,连声音都被它抛在身后。 “好快!” 姬瑶光的惊呼被寒风吞没。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支箭上携带着的法则之力——那不是她领悟的法则。 在她看来,这是王贤强行将某种天地规则烙印在竹箭上。 箭矢飞过的虚空,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细线两侧的空间微微扭曲。 这是以身为器,以命为引的禁术?还是妖法?还是魔道? 还是说,王贤在燃烧自己的修为根基,只为这必杀一箭?! 竹箭穿过雪雾,箭身上的符文彻底激活。 一声大道梵唱般的低鸣在风中扩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荡神魂的波动。千丈外的飞鸟在瞬间僵直,从空中坠落。 雪峰之巅,燕回公子正处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他体内那颗吞噬幽璃的半颗妖丹已经完全炼化! 磅礴的妖力与人族修为完美融合,在他神海中构筑起一片璀璨的虚空! 虚空中,一轮金色时辰正缓缓升起,那是炼虚破境的象征。 万丈金光自天穹垂落,即将灌顶而入。 燕回甚至能感受到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每一寸骨骼都在蜕变。 他就要迈入那个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合体期! 届时,他将是年轻一代中第一个踏入此境的天骄,叶红莲将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整个家族都将以他为荣。 他睁开眼,望向雪峰下那道渺小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蝼蚁也想撼天?”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抬手,拔出了插在雪地中的灵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山谷,剑光冲天而起,将垂落的金光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这一剑,他准备了三年。 本想在落日城中一鸣惊人,剑中蕴含着他领悟的破虚剑意,可斩山断海,区区一支竹箭,弹指可灭。 却没有想到,因为秘境突然开启,为了更多的机缘,他独自来到了这里...... 更没有想到,遇到了不自量力的王贤。 一个陌生,可恶的少年。 “叮!” 剑锋与箭尖在虚空中刹那碰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燕回清楚地看见,自己手中的灵剑刹那间劈中了竹箭的尖端。 箭身上那些繁复的符文在剑意冲击下开始崩解,竹制的箭杆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挤压,从中间裂开—— 竹箭一分为二。 “不过如此。”燕回心中冷笑。 然而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劈开的竹箭并未失去力量,反而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机关,两片残箭以更诡异的角度继续向前! 一片射向他的左胸,一片射向咽喉! “什么?!”燕回终于色变,仓促间横剑于胸。 “铛!铛!”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残箭撞在剑身上,箭尖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三寸。 危机解除了吗? 然而,并没有。 因为竹箭上的符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甚至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那些铭刻在箭身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法则之线,在空中展开成一朵致命的花朵。 燕回身前的护体罡气如纸般被撕裂。 他身上的白袍寸寸破碎,露出内里的金丝软甲——这是家族长老赐予的保命法宝,可挡合体期修士全力一击。 一刹那,金丝软甲上光芒大盛,试图阻挡那些无形的法则之线。 “刺啦——” 令人头痛的撕裂声响起。 金丝软甲上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那些法则之线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这件法宝生生割开。 燕回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寒风中,肌肤上出现道道血痕,却终究没有被彻底穿透。 “哈哈哈!” 燕回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傲:“蝼蚁终究是蝼蚁!你以为——”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风中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与其他所有的线条都不同。 更细,更暗,几乎看不见。 它没有去攻击燕回公子的胸膛、咽喉这些要害,而是悄无声息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 轻轻没入他的眉心。 一刹那,燕回公子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很轻微,像雪花落在额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低头看时,指尖上染着一抹嫣红。 眉心处,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血花。 那血花只有针尖大小,精致得如同女子眉间的花钿。 燕回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想怒吼,想催动灵力修复这微不足道的伤口,可当他试图运转功法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神海中,那轮刚刚升起的金色时辰,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眨眼间,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般布满了整个星辰。 星辰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内部传来瓷器破碎般的脆响。 “不......不......” 燕回终于感到了恐惧,那是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 他疯狂地催动灵力,试图稳住神海,可那道细线已经彻底没入了他的识海深处,如同一根毒刺,扎根在了他的道基之上。 “轰隆隆——” 神海中的虚空开始崩塌。 那片他耗费无数心血、吞噬半颗妖丹才构筑起的完美世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金色的天空碎裂成无数片,坠落进下方翻涌的黑色海洋。 海洋中的巨浪反过来吞噬天空,整个世界陷入混沌。 而那缕细线,在完成这一切后,悄然消散在他的神海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眉心那一点嫣红,证明它来过。 雪峰开始崩塌。 不是被力量冲击,而是因为燕回体内暴走的灵力失去了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倾泻。 山体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能量震荡,从内部开始解体。 山顶的积雪化作滚滚雪浪,裹挟着碎石断木,轰鸣着向山谷倾泻。 燕回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撞断了一棵又一棵古松。他的身体在雪地和岩石间翻滚,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最终重重砸进一片积雪中。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正在迅速流失。 抬起头,望向千丈外另一座雪峰—— 叶红莲依旧盘坐在那里,周身环绕着炽热的火焰,正在冲击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她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蝼蚁间的争斗,不值得她分心。 燕回忽然很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叶红莲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女,在一次试炼中击败了所有对手。 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 望向千丈之前,那座雪峰之上依旧在破境之中的叶红莲,燕回公子唇角动了动,惘然一笑。 笑得如此凄惨,如此悲伤! 沧浪之海,本已涌起滔天巨浪,眼看就要将那一道雄关征服! 屡有奇遇,吞噬发幽璃半颗妖丹之后,苦修数日眼看刹那间就要破境的燕回公子,却在临门一脚,被踢了一脚。 这一脚来自未知之地,来自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 却又成了生死之敌的少年,一个他因为争风吃醋之际,不惜背后暗算对方,欲要置王贤于死地之后的因果。 又或者说,他和叶红雷神都已经站在了破境的巅峰之上。 眨眼之间,他只觉神清气爽,畅快无比,人生得意莫过于站上修道的巅峰之上! 然而就在此时,雪峰之下飞来一箭。 一枝细细的竹箭,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一枝穿云破雾的竹箭,要将他毁灭在心爱的女人眼前! 前一刻,他还在云端之上,欲要乘风而去! 转眼间,如一块寒冰向着巅峰之下坠落! “真是讽刺啊......” 耳边寒风呼呼直响,燕回喃喃自语,视线渐渐模糊...... 雪崩,风中雪花如利刃一样从他秀美的脸庞刮过,很快又融化成血水。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最后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一支云破雾的竹箭,从千丈之外,从雪峰之下飞来。 携带着那个少年所有的决绝与愤怒,越过虚空,刺破了他的世界。 原来,蝼蚁真的可以撼天。 只是这天,是他自己的天。 ...... 第一百二十章 毁灭,遁走,决定 千丈之外,王贤缓缓放下手中的竹弓。 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的手臂有些麻木——脸上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一声呢喃:“我说过,会替你报仇!” 燕回公子吞噬了幽璃半颗妖丹,让她几乎徘徊在生死之间,修为也整整跌落一个大境界。 值得吗? 他在问燕回,也在问深潭之下沉睡中的幽璃! 为了幽璃,也为了自己,他射出了这一箭! 望着远处崩塌的雪峰,望着那道在雪崩中挣扎的身影最终归于沉寂,心中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杀。 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姬瑶光,只说了一个字: “走!” 雪崩的轰鸣正在逼近,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叶红莲一旦破境成功,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他们。 姬瑶光如梦初醒,连忙跟上王贤的脚步。 两人化作两道残影,向着山谷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雪浪吞没了整片松林。 而另一座雪峰之巅,叶红莲周身的火焰越发炽烈,天穹之上,一道比之前燕回引动的更加恢弘的金光,正缓缓落下。 对面山峰天崩地裂,雪山崩塌,惊动了破境中的叶红莲! 王贤做梦也想不到,叶红莲当下的决定! 一声长啸惊天动地! 恍若神剑斩出,将天穹中落下的金光斩得灰飞烟灭! 破境之中的叶红莲强行终止,将一身修为卡在炼虚巅峰,让天际滚滚而来的劫云倒卷而去! 让那正在酝酿中的劫雷胎死腹中,生生止住了! 睁开眼的一刹那,她看到了自雪峰之上坠落的燕回公子,看到转身离去的王贤和姬瑶光。 看到了雪崩之下的恐怖一幕。 她没有立刻去追王贤,而是生生停下了破境,化作一阵风来到了燕回公子的身旁。 蛾眉紧蹙! 神情凝重! 伸出如白玉般的手掌放在燕回公子的胸口,一道破境之际的天地之力喷涌而出,将燕回公子残破的躯体笼罩。 一道世间最为纯正的灵气,在燕回公子胸口闪耀着淡淡的金辉。 如同渡劫之后,天降神光一样没入燕回的胸口。 手腕晃动,一颗凡药出现在她手中,塞进燕回公子嘴里......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燕回神奇般地不再咳血,一道强大的药力在他胸腹中散开,修复他重伤之力的身体...... 一颗珍贵的疗伤丹药,带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生机,眨眼之间,硬生生将燕回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只不过,让她想不到的是。 燕回公子虽然不再咳血,无论叶红莲拼命往他身体度入灵气,也没有反应。 只是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叶红莲。 风吹过,雪落下。 叶红莲拼尽了所有的气力,也无法阻止有些事情的发生,只能静静地感受着燕回公子的修为一再跌落! 只是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换成昨日,她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无论是她还是燕回公子,都是一个骄傲得绝对不允许对方同情自己的人。 然而今日两人在两座雪峰之上同时破境,为的便是相互守护。 结果她却忽视了王贤,没有在意那一枝竹箭,导致燕回伤重将死! 这一刻,她感觉有些悲哀,更是愤怒,还有一些不甘! 被她和燕回直接忽视的一箭,当她回过神来的一刹,一切都迟了! 电光石火! 刹那惊魂! 都不足以形容之前发生的一幕,也是她从未想到过的结果! 燕回公子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内视自己神海...... 吞服了叶红莲的灵丹,肉体上伤害就算花上几月便能愈合。 然而被那一箭毁掉的虚空,以及破境之时被王贤一箭破开的道心,就算叶红莲在此,也无力回天。 神海之中,满天星辰已经陷落! 那一片刚刚演化的虚空,被那一箭绞杀成漫天飞絮在神海中飘散成烟,入眼处恍若一片战后的废墟。 他像一个白痴一样,怔怔地感受着眉心处细小的伤口。 一刹那,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就好像有生以来所有的经历,都在刹那间一幕接着一幕,在眼前划过。 落日城中华丽的画面! 第一次经历雷劫之后的欢呼! 秘境之前,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挥剑斩了那魔禽,取下魔丹给叶红莲那一瞬间的得意! 以及在那山崖之上,吞噬幽璃妖丹时的风采,将王贤打落深渊时的快意...... 以及身在雪山巅峰,眼看就要破境踏入那道门槛的期盼...... 一件件,一桩桩。 快意的,不堪的,光明的,黑暗的人生,尽在他的眼前掠过。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毁灭一箭来到他的面前那一刹......之前一切努力都白费了!都是虚假的! 唯有毁灭来临的一刹,加诸他身体的痛苦才是最真实的。 想到这里,落日城最骄傲的公子,终于流下两行清泪。 不是为了被他吞噬过的幽璃,也不是为了王贤,甚至不是为了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女人。 一切,只是为了他自己! 梦碎了! 叶红莲注视着燕回公子面若死灰,黯淡无光,知道他的骄傲,他的道心,被那一箭毁了。 气极之下,忍不住喝道:“你要做什么?” 闻言之下,燕回公子忽然笑了起来。 呜呜,起风了。 寒风伴着他的苦笑,让落日城的公子显得极为痛苦和惘然,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喃喃说道:“我废了!” 就在神魂既然合道的刹那,他废了! 不仅如此,只怕他眼下的修为也保不住了! 如雪山崩塌,燕回公子感觉到自己的修如高楼一般层层倒塌! 对于落日城最骄傲的公子,一心向道为了踏过那道门槛不惜吞噬幽璃妖丹的他来说...... 就算叶红莲救了他一命,以后也只是苟活,活得像一条狗。 痛苦中,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天空缓缓落下的雪花,望着天穹深处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惘然一叹。 幽幽说道:“我本是燕家的公子,我明明已经看到了大道的彼岸,本是落日城的传奇,却成了一个废人......” 在落日城的修士看来,逆天而行,成功是天赐好运,失败则是天降神罚。 今日一战,他无视了当日被他暗算的少年......于是,一箭过后,他被老天遗弃了! 天弃之人,就算他的意志再强大,无论他的道心如何通明,却无法承受王贤那破空一箭。 他的一切,毁于王贤破空一箭! 挣扎着站了起来,燕回公子迎向漫天呼啸而来的寒风,顽强地站直了身体。 轻轻地挣脱叶红莲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谁知一步踏空,再次跌倒在雪地之中。 一声闷哼,就像之前雪崩之下,那一场天崩地裂带给他的震惊,曾几何时,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白袍破碎,燕回公子就这样横卧雪中,一动不动。 叶红莲上前一步,默默地看着脚下的燕回公子,试着弯下腰。 时间流逝,仿佛下一步就要被漫天雪花掩埋的燕回动了动,然后艰难地坐了起来。 捂着胸口,抬头望天,望着天空阴沉,望着雪花漫天,望着寒风呼啸。 就是没有望见已经消失的王贤。 生不如死,是他这一瞬间的领悟。 他不想倒在这里,让叶红莲同情自己,看着自己生不如死的模样,就算死,他也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于是,他嘴角动了动:“让我走......” 叶红莲看着风雪之中的燕回公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燕回公子,因为她身上没有逆天的神药,能让燕回重拾之前的信心恢复往日的骄傲。 她眼里的燕回还活着,但心已死了。 谁知燕回公子没有理会她,而是默默地掏出一幅卷轴展开...... “你!”叶红莲一声惊呼! “嗡!”一团金光闪耀! 重伤之下,道心崩塌的燕回公子,掏出传送卷轴,消失在叶红莲的眼里。 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她不知道传送之后的燕回能不能离开秘境? 也不知道,离开秘境后的燕回公子会不会回到落日城中? 还有,她无法想象一个骄傲,强大的男人变成废物之后,还会不会回到曾经的家族? 对燕回公子来说,今日就是他的末日! 怔怔地注视着燕回消失之处,不知道过了多久。 叶红莲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山谷尽头,望着王贤跟姬瑶光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说道:“你也该去死......” 仿佛是对王贤的死亡宣判,叶红莲的声音戛然而止。 凝视远方沉默无语,这一刹,风雪无法拂其面容,在她身前三尺之前纷纷坠落。 愤怒之下的女人,将自己变成了一座雕像,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 挥手之间,眼前的风雪纷纷退走! 眨了眨眼,虚空之中出现一把灵剑! 天地灵气疯狂往她涌来,在她的手中凝聚成一把斩天斩地,誓要斩落少年人头的天地之剑! 雪花正在凋零,就在她眨眼之间,眼前一切变得不同。 寒风无法再呼啸,雪花不能在她面前落下,一切,就在她眨眼那一瞬间都变得不同了。 就好像,时间在她眨眼的刹那,静止了。 然而,她的心思却没有静止下来、 这一瞬间,她的神识如剑越过万丈虚空,向着前方飞去......无论姬瑶光跑得再快,无论王贤躲去了天涯海角。 无论王贤手里有没有那一张毁灭燕回公子的弓箭,都无法挡下她因为愤怒...... 以天地之力凝聚而成的一剑! 望向虚空,叶红莲喃喃自语道:“看剑!” ...... “这一剑不错!” “这是杀人一剑!” “那小子怕是要死在这女人手里!” “之前跟你说过,惹谁,也不要惹落日城的女人!” 更远的地方,雪山之上,静静地伫立着四个黑衣人。 倘若姬瑶光在此,就会发现那个一脸阴沉的中年男人,就是在秘境之外,欲要置他于死地。 后来又炸毁她藏着山洞的男人。 一个跟她有不死不休之眼的男人,正在默默地注视着将要暴走中的叶红莲......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黄雀,平安是福 如果燕回公子没有离开,就会发现风雪中,还有两个老朋友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出大戏。 来自魔界落日城的轩辕缺跟手下唐风以及同样身穿黑衣的手下...... 一路追踪姬瑶光来到此处,直到王贤出现,他们才隐身于雪山之上。 直到他们看到破境之中的叶红莲,看到燕回公子之后,才决定先看一出好戏,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找姬瑶光的麻烦。 直到轩辕缺看到王贤射出毁灭的一箭,才猛然惊醒,原来最狠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从一开始,就隐于风中,不起眼的家伙! 一个连落日城公子都敢射杀! 而且只是一箭,便将燕回轰下雪山,即便叶红莲出手之后,也生不如死...... 唐风望着王贤离开的方向,幽幽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箭。” 轩辕缺望着燕回公子消失的地方,沉声说道:“没想到,燕回公子输了。” 身后几个黑衣人握着刀侠,警惕地望着雪山下的叶红莲。 显得有些紧张和兴奋,毕竟在落日城中,哪有这样的好戏? 唐风侧过瘦削的身子,拍了拍披风上的雪花髻......一袭黑衣在银装素裹的雪峰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好像他不用破境,秘境中的风雪也无法靠近他。 跟轩辕缺相比,他显得有些孤独。 在侧过身子的一刹那,若有所思,抬头望向远方,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跟身边的轩辕缺说道:“不用追那个女人了。” “为什么?”轩辕缺显然不甘心,已经追了这么些日子,在他心里,这个女人抢了他太多的机缘,不能留。 “因为那个女人!” 唐风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的神情,因为他感受到了叶红莲的怒火。 惊讶之中,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有叶红莲在,她跑不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招惹一个已经疯狂的女人......你别忘了,她也是落日城的人!” 没错,没事千万不要去惹一个女人。 更不要说,叶红莲还是一个正在破境,竟然能强行停下来的疯女人! 一个决心为了燕回公子讨回公道,不惜跟王贤拼命的女人。 轩辕缺一愣,想想之后,笑道:“那确实。” ...... 王贤人在风中,狂奔之际,不知离开了多远。 跟唐风一样,他虽然报了隔夜仇,却不想招惹叶红莲这个疯女人,因为他不想杀她,所以他要跑! 风中,姬瑶光看着他,满脸都是惘然的神情。 红唇紧抿,似乎想不明白的疑惑不解和惊骇。 或者说,她想不通王贤既然敢杀燕回公子,为何害怕破境中的叶红莲的追杀? 于是,她忍不住问道:“你怕什么?” 王贤深吸一口气,脚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苦笑道:“你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姬瑶光重重点头。 王贤继续苦笑:“我跟他的事情几句话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那个女人喜欢的是燕回公子......” 姬瑶光再次点头。 却神情凝重地问道:“你射这一箭......有没有想过后果?” “没有!” 王贤摇摇头:“如果面对生死仇敌还要想后果,我早就死在那深渊之下,死在燕回手里了,别忘了,是他先出手暗算我!”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那就是替幽璃报仇! 燕回吞噬了幽璃半颗妖丹,在王贤看来,她心里的恨丝毫不亚于自己......更何况,他答应幽璃,要替她报仇! 两人一边狂奔,王贤一边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报仇不过夜的人......忍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很难过了!” 听完这番话,姬瑶光算是彻底明白了王贤的心思。 心道倘若不是自己打不过轩辕缺四人,只怕当那些家伙再次毁了自己藏身山洞之时,便跟他们拼命了。 她怕的不是失败,还是丢了性命。 却没有想到,王贤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即便另一座山头有叶红莲这样的魔女在破境,依旧不管不顾地对着燕回射出那毁灭之箭! 真是太痛快了! 活着,还有什么比报了心头之恨的当下,更畅快的事情? 虽然如此,无比强大的神识却告诉她,身后的危险已经来索命了! 惊瞬间,吓得她一声惊呼道:“不好,她来了!她会不会跟你拼命!” 王贤闻言,却摇摇头,只是加快了速度。 心道自己在凤凰城,面对数千人的围攻之下,也没有退却,怎么能因为叶红莲一个女人,就怕了? 如果那女人想要杀自己,那他肯定不择手段先杀死对方。 还有一个秘密,别说姬瑶光,连那个在深潭之下养伤,沉睡的幽璃都不知道的秘密。 或者说,不管是燕回公子,还是叶红莲都错了。 可以说,秘密中王贤遇到的这些家伙,低估了他的能耐! 就算他打不过燕回公子,就算他遇到轩辕缺一行人不敌......他还有沉睡中的雾月! 生死之际,雾月将不得不出手! 所以,向来怕死的王贤,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身上不止有一张保命的底牌! 雾月就是! 然而,他也同样算错了叶红莲。 虽然他知道破境之后的叶红莲,将比之前的燕回公子更强!更加可怕! 可是他没有想到,明明还在等着破境,等着天劫落下的叶红莲,竟然疯狂到强行中断最后那临门一脚! 即便没有破境,以叶红莲当下的速度! 以她挟破境之际的天威,也绝对不是他和姬瑶光可以预料的......听闻姬瑶光的警告,王贤下意识将神识望向身后...... 刹那间,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极为惊骇。 没有任何犹豫不决,也没有任何思考,下意识掏出木弓,搭上一枝铁箭,扭头之际向着后方茫茫雪雾,射出夺命一箭! 一刹那,风雪震荡,姬瑶光有些惊慌不安。 铁箭带在虚空中飞行,但是她已经感受到身后那一道恐怖的杀气,已经越来越近。 忍不住惊呼道:“小心,那女人疯了!” ...... 箭如闪电,向着身后的虚空飞去! 情急之下,王贤根本没有想过这一箭能不能挡下叶红莲,或者会不会让这个疯女人因为这一箭而停止对自己的追杀! 只有姬瑶光知道,无论是她出手,或者是王贤这一箭,都无法让一个将要破境之下的叶红莲受伤。 人在风中,如在虚空中穿梭。 神情冷漠抬起右臂,手中灵剑隔空斩出,剑气喷吐而出! 于是乎,呼啸中的风雪骤然一阵波动,风中出现一把剑! 一把斩过虚空,斩裂风雪,无视距离的一剑让漫天风雪骤然退避,地上的冰雪被这一道恐怖的剑气,斩出一道百丈沟壑。 这一剑起于叶红莲如白玉一般的纤指,撕裂漫天风雪,惊飞山间觅食的野兽,让鸟儿趴在枝头瑟瑟发抖。 这一剑,以一道笔直的线条,越来十里向着王贤和姬瑶光而来。 天地气息为之紊乱,虚空在这一刹那剧烈波动,甚至天光也为之暗淡。 破空一剑瞬间撕裂虚空,眼看就要斩中王贤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却是王贤回眸一箭跟叶红莲夺命一剑刹那撞上。 如天雷勾地火,一团火光在寒风中出现,漫天风雪为之一滞。 连着轩辕缺,唐风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破境之下的叶红莲竟然有如此威力! 更没想到,逃命中的王贤,竟然真的挡下了对方夺命一击! 轩辕缺身为落日城的天骄,发现叶红莲明明可以破境,却生生中断,还能斩出这样一剑,已经惊骇不已! 却没有想到,这一剑竟然落空了! 疯了! 他在想,那一箭让燕回公子生不如死的少年,又来自何处? 或许他的心里因为姬瑶光,还有一抹异样的情绪。 然而无论是谁,在见到叶红莲这样破风一剑,一道斩过十里的剑气,没有躲避的少年,他真的被两人的气势惊呆了! 同样,叶红莲因为激怒,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仰天怒吼道:“王贤,你死了!” “铮!” 话音未落,手中灵剑刹那再斩......这一剑,凝聚了她破境之下,全部的精气神,只为将逃命中的王贤一剑斩落! “哼!” 王贤一声冷哼,飞掠之中,一手握着木弓,一手伸出纤若白玉的佛手,指尖在风中画出几根线条。 顿时,一道强大的符菉随风而生。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境界不及叶红莲,即使对方生生中断了临门一脚,就算天空中酝酿的动雷又憋了回去。 就算这样,他依旧不是叶红莲的对手。 所以他毫不犹豫,挥手之下在虚空之中写下他最为得意的那道符。 平安符! 寒风呼啸,雪花飘飘,随手挥洒的线条在将寒风中的雪花汇聚在一起。 王贤身后的虚空骤然坍塌,周遭的风雪在这一瞬间疾速压缩,以至于他身后的漫天风雪,眨眼间化为了一片混沌。 漫天飞舞那些不规则,甚至透明的长线,在王贤指尖喷出的混沌气息之下,在漫天寒风之中渐渐合拢。 前一刻乱如风中柳絮一般。 眨眼间,却化为昆仑山下,雪地里一道工整,秀美的文字符菉。 身后是一道夺命追魂的肃杀剑气! 前方生成一道平安喜乐,万家灯火的平安符! 平安是福! 这是老道士当年第一次,教王贤写这道符时说的话,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忘记过。 就算身后化作符菉的柳絮,线条全部炸开,王贤也没有回眸! 他知道,这一道平安符所蕴藏的力量和天地之力,足以挡下疯女人的夺命一剑! 然而叶红莲不知道,她也不相信! 再一次,寒风中的剑气跟平安符在风中相遇,一道巨大的符文刹那喷发! 漫天的飞雪在风中猛地一震,然后越过时间,斩过虚空的一剑,电光石火之间,斩入了这一道符菉之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漫天风雪再次炸裂,山谷冰雪树木在风中撕裂,王贤身后的数十丈内的一切,刹那碎裂。 然而,暴怒之下的叶红莲终差了临门一脚! 人定不能胜天,便是半子也不行! 破风一剑还没有完全炸裂,便骤然一缩,如泥牛入海,被虚空中的符文吞噬! 第一百二十二章 消失的两人 身在风中,姬瑶光没有想到王贤全在风中写符。 她眼里的王贤,眼下跟她一样,成了丧家之犬,一门心思只是为了对付那个疯女人。 同样,轩辕缺和唐风,也没有想到王贤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发疯中的女人斩出一剑,再次落空。 漫天雪花碎冰在风中飞溅,加上平安符吞噬了夺命一剑之际,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线条,让叶红莲为之一惊! 她仿佛看到明明慌不择路,可是脸上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的王贤。 当她看到王贤收起了手中木弓之时,她更生气,气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一声尖叫,让那些飞溅在风中的碎冰雪花,仿佛收到她的命令......电光石火之间,叶红莲的元神飞出,将漫天风雪化为一把巨剑! 巨剑携着毁灭之力,刹那落下! 甚至连姬瑶光也感受到这一剑的恐怖,忍不住尖叫连连,下意识拉着王贤骤然加快了速度。 王贤却一声冷哼! 就在风中巨剑将要落下之际,挥指拈花,一抹寒冰之力悄然而出!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虚空中的寒冰之力,恍若加强百倍!千倍! 在这一道玄冰之力面前,破空斩落的一剑仿佛比风中雪花还要脆弱,一阵啪啪碎响声中,强大恐怖的一剑! 无视时间,空间的一剑,恍若闪电落下的巨剑,恍若静止了。 飞掠中的王贤,根本没有闪避。 只是加快了速度! 一道恐怖的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距离太近,以至于这一道剑气让他灰衣被撕裂! 黑发乱舞,却是没能伤到他! “咔嚓!” 一声在虚空中响起,却是将要斩落的一剑被刹那出现的玄冰之力凝固! 然后如柳絮一般的平安符自风中飞来,将这一把风中巨剑轻轻撕裂,刹那间灰飞烟灭。 更远的地方,轩辕缺和唐风惊呆了! 他们没有想到,逃命中的王贤,竟然一连挡下了叶红莲的三道杀招! 唐风甚至在想,这三道杀招若是落在他的头上,只怕自己已经身死道消了! 就算是轩辕缺也在想,自己能不能接下这三招? 叶红莲也呆住了,惊骇之际怔怔地落在一棵数十丈高的雪花树上。 一袭红衣轻盈飘舞,落在雪松树巅,显得亭亭玉立。 此时的她,离合体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知道自己这三招的恐怖,也清楚那风中突然出现的一道符菉,根本无法改变自己斩落的夺命一剑的轨迹! 只是,又是什么干扰这一剑? 她想不明白,如此恐怖的一剑,怎么会突然消失在寒风之中? ...... 姬瑶光回过神来,扭着看着王贤嚷嚷:“王贤,你流血了!” 王贤嗯了一声,却不敢停下。 根据他的判断,发疯之下的叶红莲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将他跟姬瑶光一起收拾,给燕回公子报仇! 没想到,这个疯女人,也是一个报仇不隔夜的女人! 身后的女人成了敌人,他自然没什么话说。 想想又不甘心,自己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跟丧家之犬一样疯狂逃命? 于是,一边跑,一边嚷嚷起来! “叶红莲,燕回死了吗?” “没有!” “那你追我干嘛?他又不是你男人!” “你伤了他,你该死!” “你又没有嫁给他,他还不是你男人,你要不要脸!” “你敢出言侮辱我,你死了!” “等你追上我,再说吧......疯婆娘,为了一个野男人发疯!” “噗!” 雪松树巅上的叶红莲,气得差一些就一口鲜血喷出,尖叫道:“王贤,我必杀你!” “啊?” 唐风忍不住笑道:“那女人真疯了!” 轩辕缺叹了一口气:“那家伙更疯,连疯女人也敢惹!” 唐风哈哈笑道:“没想到,我们还能看一出好戏!” “看够了吧?” 轩辕缺摇摇头,冷冷地说道:“趁着他们拼命,我们去寻找自己的机缘!” 唐风闻言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好家伙正好让王贤和叶红莲拼命,带上一个不省心的姬瑶光,倒是为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此时不去发财,更待何时? ...... 怒吼声中,叶红莲再次掠向虚空。 即便她想不明白王贤挡下她三剑的缘由。 即便眼看王贤就要消失在寒风之中,她依旧不管不顾追了上来。 人在风中,手指轻弹......风中寒冰刹那凝成一支离弦之箭般,破开眼前炸裂的虚空,刺破被搅乱的寒风。 挟着一道恐怖的杀气,扑向亡命中的二人。 姬瑶光皱着眉头,神识默默地注视着身后袭来的一箭,一手拉着王贤,一手握着灵剑。 随时准备向着那刹那而来的一箭斩去! 王贤感受着叶红莲以寒冰凝成的一箭,凝聚了炼虚巅峰之力,无视虚空的一箭,感受这一箭就要来到自己的眼前。 一束炽烈的金陡然爆发,眼看就要无情刺入姬瑶光的后背! 惊瞬间,姬瑶光轻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人身空中瞬间停滞的刹那......让她感觉到叶红莲这一箭的恐怖! 这不是寻常之箭,这是寒冰之力,也是叶红莲的炼虚之力,神识之箭! 她没有预料到叶红莲这一箭竟然如闪电一般,一瞬前离着百丈距离,下一刻就已经来到了身后。 更没有想到,这破虚一剑竟能产生如此恐怖的效果! 只觉背后剧痛传来,忍不住痛哼一声,险些自虚空跌落...... 王贤也是一样。 尖啸声中,那一束金光,以寒冰之力凝聚而成的神识之箭,大放光明,以强悍恐怖的力量,眼看就要刺入王贤身后世界! 他没有想到,叶红莲只是用了最简单的手段! 却破开了他和姬瑶光缜密的算计,眼看就要破开他身前,身后的三尺世界! 寒风中,姬瑶光被破空而来的一束金辉刺得双眼剧痛,一时间无法视物。 眼看着便要被一支蕴含恐怖杀气的死亡之箭射中。 叶红莲的眼中,在风中狂奔的王贤和姬瑶光眼前就要中箭、倒下。 最简单的一箭,却如神辉一般刺破虚空,恍若烈日般眼看就要刺进王贤身后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风中响起一声剑鸣! 灵剑若风刹那出现在寒风之中! 没有任何征兆,然而突然出现的灵剑却挟着一道激活的符菉之力,恍若漫天风雪突然出现一阵狂风...... 一阵狂风带着王贤和姬瑶光,恍若惊鸿在风中一闪! 一缕清风扶摇直上,直接消失在叶红莲的神识之中! 更远的地方,已经扭头离开的轩辕缺不经意回头......瞬间呆住了! 他没想到,眼看必死无疑的王贤,竟然在最后一刹...... 御剑! 破空! 消失! 惊得他惊叫道:“卧槽!那小子能御剑?疯了!” 唐风怔怔地回眸之中,神识默默地注视着王贤跟姬瑶光消失的地方,喃喃自语道:“他娘的,真是大开眼界!” 两人身后的几个黑衣人闻言,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狂怒之下,连破入合体境都强行中断的叶红莲,竟然让两个蝼蚁从眼皮底下跑了! 说出去,谁信啊? 轩辕缺长叹一声,笑道:“这下,那女人要气死了!” 唐风转过身,挥挥手:“管他娘的,我要去发财了!” 呜呜! 寒风依旧呼啸不停,然而王贤和姬瑶光那一缕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中那一枝寒冰凝聚而成的夺命之箭,不知飞去了何处?没有一点回音,连山间的雪松也没有倒下的迹象! 除了呜呜的风声,天地一片死寂! 寒风中,叶红莲呼啸而来! 一袭红裙紧贴着她的身体,锦丝金线织就的衣衫裹着她起伏有致的曼妙身躯,显得格外惑人。 轻轻地从虚空中落下,站在王贤消失的地方。 任凭寒风拂起她的黑发,任由红裙紧贴身体,任由身体的曲线暴露在风中多么惑人。 眼下的她却显得狼狈羞愤。 除了羞恼,她心中更多的是不解之意。 这一箭可以说凝聚了她全部的力量,当下的她灵气几乎耗尽了一半,却没能留下王贤和姬瑶光。 再一次,她失手了。 甚至连王贤的影子也失去了,风中再也感觉不到姬瑶光跟王贤的气息。 两人这就这样凭空消失,御剑而去。 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秘境之中,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样。 就跟重伤之下,惨然之间用传送轴离开的燕回公子一样......只是,她不知道王贤御剑还能去哪里? “啊!” 一声冷酷的厉喝从叶红莲红唇迸出,眼前风雪骤然平静。 仿佛下一刻死亡就要降临,一道恐怖的气息就要落下一样。 一道剑气在她身前爆炸,将身前身后百丈虚空炸裂,将天空缓缓落下的雪花从虚空剥离,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杀气,在她身前炸开! 一道剑气,斩开了百丈虚空! 无数的剑气,往四下无情斩去,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斩天斩地一样。 这一刻的叶红莲,就像是秘境中的天道一样,其势磅礴,无人能挡。 又好像万军之前,黑云压城,下一刻,就要毁世间一切! 一声凄厉的尖叫在风中响起:“王贤!你跑不掉的!” ...... 风吹过。 姬瑶光的面容异常苍白,眼眸如雾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这时,他还能感受到叶红莲的疯狂杀气。 沉默良久,才喃喃自语道:“那女人果然厉害,可惜的是,她不知道你竟然能御剑了!” 缓缓落下,王贤感觉从很高远的地方落下,终于从叶红莲的魔爪之下逃脱。 果然,破境之后的叶红莲非常恐怖,随意一个念头,便化作风中之箭,凝聚了神识之力,想要将两人留下。 还好,自己还有玄冰之力,无人知道。 就算是眼前的姬瑶光,也不知道王贤身负玄冰之力,曾经炼化了万年冰晶。 不对,就说跟王贤化为一体的万年冰晶,直到现在他也只是炼化了百分之一。 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致怕是遮蔽身后一路追来,包括叶红莲跟那些黑衣人神识的探寻? 或者说,站在湖畔的王贤,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来到了秘境之中的秘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入阵 初冬的湖面尚未封冻,只有淡淡的白雾弥漫。一眼望去,湖水神秘而梦幻,仿佛披着一层朦胧的纱。 寒风裹挟着无数道凌厉剑气,穿过虚空,直斩向王贤与姬瑶光身后......却被雪湖折射出的光线尽数挡下! 在姬瑶光眼中,身后纵然有千军万马追来,此刻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仿佛身陷秘境的她,又踏入了另一重世界。 她转过身,望向身后...... 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身后雪雾茫茫,虚空中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剑痕,恍如两人穿越虚空之时,已被斩了无数剑! 雪花一片片飘落,在她指间融化又凝结。 她挥了挥手,指间的冰霜化作一团雪雾向前蔓延,渐渐将那触目惊心的剑痕抹平,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一路亡命的姬瑶光终于长舒一口气,喃喃低语: “我们……似乎暂时安全了。” 王贤应了一声,指尖轻轻触碰缓缓飘落的雪花,如同触摸空中若有若无的符箓。 符道无形,他便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 叶红莲并未追来。 王贤沉默之中,一番寻思之后,他与姬瑶光应是误入了一座玄奥大阵之中。 既然眼下并无危险显现,他也无需强行动用符术,更不必急于画符自困。 片片雪花,在虚空中恍若化作朵朵雪莲,仿佛刹那之间被赋予了生命。 先前跟叶红莲交手那一刻,王贤甚至在空中书写了一道平安符......那也是他最为得意的一道符。 如果雾月一直无法出手,单凭他与姬瑶光,恐怕难以抵挡陷入疯狂的叶红莲。 所幸,一道平安符为他争取了片刻喘息之机。 望着眼前雾气氤氲的雪湖,王贤心中涌起一种直觉:前方既有未知的危险,亦藏着他渴望的机缘。 无论如何,既已至此,岂有退缩之理? 而姬瑶光却生出另一番感受......前方太过危险,她只想尽快离开! 两人心思各异,一人欲进,一人思退…… 可就在这一瞬,他们的脚步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竟无法挪动半分! 姬瑶光脸色一变,惊呼道:“不好,这里......” 话音未落,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自雪湖之上扑面而来,令她心神剧震,几欲跪地膜拜。 王贤一把拉住她,目光冷冽地凝视前方蒸腾的雪雾,沉声喝道: “不过是幻象而已,稳住心神!” “轰!” 雪湖恍如骤然苏醒,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雾在空中化为茫茫雪霰,向四周急速蔓延,转眼间遮蔽了二人的视线。 古老的气息在雪雾中汇聚,姬瑶光仿佛看见一座高塔自湖面拔地而起;而在王贤眼中,那冲天水柱却如一把利剑,似要斩开天穹。 王贤略一沉吟,毅然转身喝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随我来!” 语音落下,在他左眼一缕金色道纹悄然浮现,如刀锋般斩开眼前雪雾。 姬瑶光只觉眼前一亮,顿时从禁锢中挣脱,紧跟王贤向左岸疾行而去。 …… 穿行于雪雾之中,王贤低声感慨: “破境后的叶红莲果然可怕,你我联手亦非其敌。幸好,我们逃到了这里。” 在他看来,只要叶红莲无法破开此阵,便寻不到二人踪迹。 当下首要之事,是寻找幽璃口中的那位老和尚,而不是应对身后那疯魔般的红衣女子。 姬瑶光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自秘境中相遇王贤以来,她总觉自己宛如累赘,几乎未发挥什么作用。 念及生死未卜的燕回,她忍不住问道: “你当真……杀了燕回?” “是又如何?” 王贤一边探寻前路,一边淡淡回应: “是他先出手害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贤心想,若非自己命大,恐怕早已葬身燕回之手。 姬瑶光默然点头。 她环顾四周弥漫的雪雾,微微蹙眉: “接下来该如何?前方是否还有危险?我们该继续前进,还是原路返回?” 雪雾缭绕,遮蔽视野;冲天水柱落下后,此方天地的气息一片混沌。 神识感知中,四周唯有茫茫紊乱。姬瑶光甚至无法辨明身在何处,更不知能否寻得归路。 王贤并未立刻回答,脚步也未停歇,只是一路向前。 姬瑶光索性闭上双眼,任由王贤牵引着自己…… 她伸手探向身前雪雾,细心感知周遭变化。片刻后,她蹙眉提议:“要不要等雾气散去再作打算?” “不用。” 王贤毫不犹豫。 身处雪雾之中,如行云端,虽知雾气终将消散,他却不能在此空等......等着雾散之时,等着叶红莲追杀过来。 他必须找到那老和尚,或者说,寻得一处安稳之地,以履行与雾月的约定。 此地隐秘,连雾月亦无法进入,加之天地灵气充沛,正是雾月重塑肉身的绝佳之处。 只是此事,他不能向姬瑶光明言。 不知在雾中行了多久,湖上雾气渐散…… 王贤却愕然发现,二人此刻所立之处,竟是先前被禁锢之地! “绕了一大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望着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分明是二人先前所留,姬瑶光怔住了。 难道这雪湖四周,早已被某种妖法笼罩? 一念及此,小心谨慎的女人吓了一跳,立刻以神识扫视四周。 然而视野依旧模糊,天地气息依旧紊乱。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仿佛叶红莲正隐身于某处,伺机发动袭击;又或是有更可怕的大妖潜藏雾中,随时欲将二人吞噬。 “看来是的。” 王贤也看见了地上脚印,当即止步,周身气机暗提,防备那红衣疯女人突然现身。 “轰!” 一团火焰骤然在虚空中燃起! 不待姬瑶光回应,王贤挥手打出一道燃烧符,符箓凌空绽放,火光瞬间照亮四周...... “啊!” 姬瑶光失声惊呼,怔怔望着眼前景象:雾气散开处,竟现出一座蜿蜒石桥,向着对岸延伸而去。 若非空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她根本无从察觉此桥存在。 刹那之间,雪湖陷入绝对的死寂。 没有泉声叮咚,没有流水潺潺,甚至连呜咽的寒风也消失了。 唯余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轻响,在王贤迈步时显得格外清晰。 王贤踏上石桥,不再顾虑眼前是否为幻象,深吸一口气道: “走过去再说。” 既然绕回原处,他不愿再试。 桥在眼前,渡过便是。纵有古怪阵法,他也要设法破开! 姬瑶光低声应和。眼前景象太过诡异,令她心生不安,恍如前方正有一头远古巨兽张开了贪婪巨口,静待二人自投罗网。 既然找不到归路,她唯有硬着头皮,紧跟王贤身后。 行至湖心之处,没走几步,她忽然眉头紧皱。 双脚如灌铅般沉重难移,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神情痛苦。她挣扎着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王贤亦察觉到一丝诡异气息,皱眉环视四周,却未见异常。 雪湖依旧雾气氤氲,平静如常。 他伸手触碰身前雾气,仿佛触到一道正在生成的、若有若无的阵法......欲将二人困于此地。 王贤情急之下,冷冷喝道:“区区阵法,也想困我?” “阵法?” 姬瑶光怔怔地望着愈发浓重的雪雾,苍白的脸颊忽然涌上一抹嫣红,似怒似急。 她挥剑便向前方斩去,怒声道:“难道此地还有妖阵不成?!” 王贤没有急着回答,右眼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涌出,刹那化为魔剑之形,与姬瑶光的剑气合而为一...... “铮!铮!” 雪湖之上骤然响起两声清越剑鸣,将二人身前斩出一片真空!石桥积雪应声飞溅! 就在雪沫纷扬的刹那,王贤拉住姬瑶光向前一步踏出,口中厉喝: “临!” 同时左手结印,一朵金光莲华浮现,向前飞旋而去! 姬瑶光尚未回神,便见雪雾弥漫的湖面上,那朵金莲如明灯破雾,照亮前路。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顿时气浪翻涌!雪花飞溅! “嗖!嗖!” 两道金光自爆炸的雪雾中疾掠而出,无视席卷而来的狂暴气浪,没入茫茫雾霭深处。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二人再度踏上厚实雪地,姬瑶光声音微颤: “我曾在一卷古籍中见过一种阵法……能屏蔽天地灵气,将修士活活困死其中。” 她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仰慕,望着眼前横七竖八、矗立雪中的巨石,喃喃问道: “若非有你,我们恐怕已困死在那石桥上了……” “我也不知道。” 王贤摇头,深吸一口气,凝视这些巨石,回忆老道士昔日所授的阵法之道。 他伸手轻抚石面,心中困惑难解,忍不住低语:“难道仅凭几块巨石,便能布成困阵?” 姬瑶光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问道: “你说这些石头……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魔阵?或是妖阵?” 摇摇头。 王贤一时间呆住了,指间抚摸下的巨石头,滑过的刹那他能清晰感受到一抹剑痕。 就算这里雪雾弥漫遮掩了很多气息,只是石缝隙间依旧有丝丝剑气涌出。 或者说,在他手指抚摸之下,那些残存的剑气瞬间变得浓郁了几分。 沉默看着身前巨石上的剑痕,仿佛看到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巨石上,烙印着千年之前一场神魔大战之后,留下的剑气。 这些剑气历经了千年,寂寞了千年,在绝望之际化为一座剑阵。 千年前究竟是怎样的一战?才会将这些剑气烙印在岩石之上,丝丝剑气沐浴千年风霜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剑气,有一股倔强、不甘,充满怨恨。 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回忆,或者干脆说千年之前某人,在此战天斗地无果,于是留下这些剑痕。 为的是给千年之后的自己,讲述一个故事? 还是一个传说? 或者是,在这些剑痕下,埋藏着一个连老天都不知道的秘密?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一声惊呼:“别动,这是剑阵!”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阵 千年之前,不知是何方高手于此厮杀,将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凝聚于剑,以这些巨石上烙印下横七竖八,看似没有规则的剑痕。 甚至沉默了千年,默默地横亘于星空之下,无视风霜雨雪的洗刷。 如果不是王贤正不是当年在昆仑山,在天路的沙城,花费无数的心思修行符道。 恐怕也会跟姬瑶光一样,以为巨石上的剑痕只是一种无视天地万物,桀骜不驯的态度。 或者说,就算王贤乍一眼看见巨石上的剑痕,也只是有一种错觉。 错以为,千年之前有人于此大战,在这些巨石上留下一些不规则的剑痕。 直到姬瑶光无意之中说出那番话,问王贤这些巨石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魔阵?或是妖阵? 电光石火,刹那一现。 王贤眼前闪过一缕剑气,就好像惊瞬感受到千年之前,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挥剑向星空,最后却在湖边的巨石上留下无数剑痕。 千年风霜,也没有抹平这些剑痕。 这些剑痕释放出残留的气息,仿佛跟王贤传递一个古老的信息? 还是警告越过雪湖的王贤和姬瑶光立刻离开,否则,等着剑阵激活的一刹那,两人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这是剑阵! 何以破阵? 凤凰城,白观的老道士曾跟王贤说过,要么以力破境,要么在阵破阵! 所谓的一力破万法,眼下的王贤还没有那样的力量。 当他刹那回过神的一刹,便伸手将姬瑶光往后推开数十丈,直到她掠出巨石围绕的大阵之后...... 沉声喝道:“别动!” 姬瑶光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想到了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瞬间捂住了自己的红唇。 电光石火之间,她眼里的万顷湖水仿佛活了过来。 天光照耀之下,天地仿佛颠倒。 雪湖挂在天穹之上,万顷湖水缓缓落下,化作万道剑气向着她,向着王贤的头顶落下! “啊!” 姬瑶光感受到危险,忍不住惊叫起来:“王贤,小心!” “闭上眼睛!” 王贤看着巨石上剑痕,一边提醒姬瑶光,一边挥手之间,手中灵剑若风迎风斩出!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随意挥洒,如天空缓缓落下的雪花一样,落在眼前巨石的剑痕之上。 一抹天光穿过灰蒙蒙的云层,落在巨石之上! 一刹那,丝丝缕缕的剑痕瞬间活了过来,化作纵横交错的剑气,向着王贤而来! 恍若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青翠山谷,万顷湖水碧波荡漾。 忽而狂风大作,湖边有人持剑而舞,剑气如风,斩尽了湖边的花草树木,斩得巨石剑痕累累。 剑气如蓝天,一座杀阵化入时间的长河之中。 直到千年后,来到这里的王贤,不经意一个举动,让阵法启动......瞬间湖水沸腾,一剑,二剑,无数剑,斩向胆大包天的少年。 石出阵现,横亘在天穹之下,挡住了王贤的去路。 不止,远远不止阻挡这么简直,瞬间醒过来的杀阵,欲用巨石上的剑痕,将闯阵之人斩落于此。 就在姬瑶光惊呼之际,王贤手中灵剑挥舞...... 一刹那,灵剑斩出千剑万剑瞬间化为一座困阵......仿佛天雷勾地火,两道剑气刹那相撞,对斩! 一座千年前的杀阵,激活。 一座千年后的困阵,骤然出现。 两座截然不同的阵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相遇,对撞,甚至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看在姬瑶光的眼里,只是眼前的风变得更猛烈了! 若有若无的剑气对斩,将空中落下的雪花斩成了漫天飞溅的雪粉! 就好像两个顽童扔出两个雪球,刹那撞在一起,姬瑶光忍不住一边惊呼,一边往后退却! 生怕这些恐怖的剑气落在自己的身上! 太可怕了! 看在王贤的眼里,却是刹那入阵!何以破阵? 只是凭着手中之剑,挥手布下的困阵而已......果然,师父说得有道理,既然做不到一力破万法,那就以阵破阵。 看在姬瑶光的眼里,却是王挥剑往巨石斩去,一时间天地气息大乱,地上冰雪飞溅,化作万道剑气往四下斩来。 感受到这些恐怖的气息,一刹那在她面前出现一座雪山。 山高不可攀,就算她抬头望去......看得眼睛发酸,心里生出绝望之情,也看不到山巅。 面对这样一剑,让她的骄傲瞬间消失,一声惊呼往后退去...... 就在她心生绝望,以为要死在这万剑穿心之时...... “轰隆!” 一声轰鸣声中,天空中的雪粉消失...... 王贤身前身后,百丈内的雪花消失,连那巨石上的积雪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巨石杀阵没有斩杀王贤,王贤布下的困阵也消失在姬瑶光的眼里。 默默地感受着,王贤知道自己的困阵竟然跟这座杀阵合为一体,竟然化为一座兼顾困杀的剑阵...... 姬瑶光此时还沉浸在之前绝望,惊骇之中。 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变化,直到眼前风雪消失,看着地上光溜溜的青石板,以及黑色的泥土,蛾眉才渐渐松开。 喃喃问道:“这算是被毁了?还是消失了?我怎么感受不到那些剑气了?我们还要不要往前走?” 一边串,情急之下的她问了一堆问题。 她和王贤的目的不同,她想远离轩辕缺的追杀,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探险,破境。 虽然她不知道之前那些恐怖的剑气气息来自何人,既然已经消失,她自然想要离开这里。 “往前走!” 王贤头也不回,抬脚往前,一边回道:“这里有一座剑阵,你跟在我后面,立刻!” 他也不知道这古怪的杀阵能安静多久? 会不会被姬瑶光再次激活? 他可不想再试一次,毕竟他的目标跟姬瑶光不同,他要去见那个老和尚。 “好吧,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姬瑶光看着眼前的巨石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跟在五贤身后。 一边说道:“还好,还好,我再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了,太凶险了!” 王贤没有吭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巨石上斑驳的刻痕,忽然开口说道:“你相信宿命吗?” 姬瑶光微微一怔,不知道王贤为何此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王贤也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脚踏清风迅速离开了巨石剑阵,再也不去看那些带着沧桑之意的剑痕。 直到两人渐渐走远,才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我相信。” “为什么?”姬瑶光问道。 “我以前也不相信,可是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老头......我跟我唠叨了一些话,当时我也不信,直到我来到这里,直到我遇到叶红莲,直到我被燕回公子暗杀......” 王贤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命运好像早就做好了安排,我甚至相信,若不是巧合,那就是命运的安排......” 这番话,王贤说得有些含糊。 姬瑶光好像听懂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受到惊吓的王贤,变得语无伦次。 只有王贤自己清楚,若不是师父教了他困阵...... 倘若之前那一瞬间雾月一直没有醒来,自己还能凭自己的本事闯过那道剑阵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巨石上剑痕的威力,可是说是平生仅见。 也直到他使出困阵破开剑阵的刹那,他才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或者说,冥冥之中,他注定要来到魔界,来到这处秘境,见到这片巨石上的剑痕...... 两人一路前往,王贤又唠叨了一番,却隐去了自己修行了符道的事情。 毕竟,他跟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不熟。 渐渐地,姬瑶光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在这时,王贤忽然感应到了一些什么,霍然转身......只见巨石堆外,湖边,突然出现一抹红影。 惊鸿一瞥,王贤惊呆了。 二话不说,扭头便跑,一边凝声喝道:“疯女人来了,跑!” 姬瑶光更是吓了一跳,她也没有想到叶红莲竟然一路追杀而来。 扭头望去,只见湖边一抹红影飞速掠来,漫天的雪花白,中间一抹火红显得格外耀眼。 不对,对于她和王贤来说,这一抹红显得恐怖和惊骇。 神识注视下的叶红莲,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握着灵剑,一身杀气冲入巨石剑阵,却没有激活那座夺命的阵法。 吓得姬瑶光惊呼道:“不好,她要穿过杀阵了!” “快!” 王贤此时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想着那座杀阵会不会激活?能不能困住发疯之下的叶红莲? 他只想逃,立刻消失在风雪之中。 寒风呼啸,其实叶红莲离两人还有很远的距离,按说两人有足够的时间逃离此地。 然而让王贤想不到的是,叶红莲竟然直接从巨石阵的上方飞掠而过,就好像剑阵上的虚空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就在叶红莲掠过巨石剑阵的刹那......一团雪雾突然将她笼罩了起来。 然后在王贤的注视之下,手握灵剑的叶红莲竟然围着一块巨石不停地转圈......就好像被困住了一样。 “啊?” 电光石火之际,他呆住了! 默默地想了想,只能归结于,自己留下的困阵在这一瞬间被激活了,哪怕只是小小一隅,也能将疯狂中的叶红莲困住。 而他只需要这片羽时光,便能往更远的地方逃离。 两人身要风中,王贤却不敢大意,继续喝道:“跟着我,不要回头!” 姬瑶光嗯了一声,同样没有丝毫停留,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想招惹这个女人。 转了无数圈之后,叶红莲停下了脚步...… 情急之下,飞身掠上巨石,眺望风中逃命的王贤和姬瑶光,电光石火之间,好像明白自己被阵法困住了。 于是一声长啸:“王贤,我看你往哪跑!” 王贤知道,若不是那小小的困阵,自己身上恐怕早就被叶红莲一剑斩落,不死也得重伤。 他也知道,叶红莲只是被困阵的一角所阻,只怕要不了一时半会就能脱困而出。 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扭头喝道:“有本事,你来抓我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见塔 寒风如刀,雪雾翻腾。 二人身形在嶙峋冰谷间疾掠,身后一股炽烈而狂暴的杀气,正如附骨之疽,寸寸逼近。 叶红莲来了。 人未至,那焚烧理智的杀的气如无形之火,将漫天飞雪都灼得嘶嘶作响。 姬瑶光只觉背心刺痛,并非风雪所伤,而是被那锁定的杀机所刺。 她银牙暗咬,体内灵力催到极致,却仍觉气息滞涩......这山谷深处的风雪,早已不是寻常寒流。 风中裹挟的,是剑气。 无形无质,却锋锐绝伦。 它们自虚空滋生,随雪花旋舞,划过肌肤便是血痕,掠过袍袖便是裂口。 姬瑶光一身衣裳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数道细密血痕渗着珠珠鲜红,呼吸间尽是凛冽如割的痛楚。 “等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住前方王贤的衣摆。 这一刻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并非全然是惧,更多是这蚀骨剑气对她身体的侵蚀......她修的并非刚猛一路,在这等森然剑意中,如坠冰窟,神魂都似要被冻凝。 王贤倏然停步,回身看她。 女子脸色苍白如雪,唇上却咬出一抹倔强的嫣红,眸子里光彩微散,却仍强撑着不肯涣散。 王贤目光扫过她颊上血痕、破碎的衣襟,心中那丝因被牵连而生的烦躁,忽地淡了三分。 他肉身历经千锤百炼,这些散逸剑气于他不过清风拂体。 可她…… “她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追上我们,怎么办?”姬瑶光哑声问,眼里有急切,也有不易察觉的依赖。 王贤沉默一瞬。 远处风雪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长啸,怒意滔天,震得谷中积雪簌簌崩塌。 “分开走。” 王贤想了想,斩钉截铁回道:“她要杀的是我,不是你。你往东,我继续向前。或有一线生机。” 姬瑶光闻言,怔怔地望他,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几分凄然,几分自嘲。 “王贤。” 她轻轻摇头,雪花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苦笑道:“叶红莲或许只想杀你,可我若落单……轩辕缺的人,或许就在暗处。我身上的麻烦,不比你少。” 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剑气,姬瑶光肺腑如被针扎。 却在这一瞬间挺直了背脊:“今日我既然与你同路,便没有半途独活的道理。最不济......就算死了,也有个伴。” 王贤皱眉,心中暗叹。 女人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近乎偏执的意思。 这家伙不是不知凶险,而是权衡之下,认定跟着自己,比独自面对另一拨追杀,生机反而更大。 真是……麻烦,却也让人难以甩脱。 他不再多言,只道:“那就跟紧我。” 话音落下,身形再起,如一道离弦黑箭,破开浓稠雪雾,向着山谷最幽深处射去。 越往前,天地越显诡异。 风雪不再是漫卷飞扬,而是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苍白流痕,在虚空交错、切割、嘶鸣。 那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意,与秘境法则交融,化作这无处不在的死亡陷阱。 冰岩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似有绝世剑客曾在此癫狂舞剑,将毕生锋芒尽数刻入天地。 姬瑶光眼前已阵阵发黑。 护体灵光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每一缕剑气掠过,都似在她神魂上割一刀。 她视线开始模糊,只凭着本能,死死追逐前方那道始终稳定、不曾迟疑的背影。 不能倒……倒在此处,便是尸骨无存。 王贤亦感知到身后气息的迅速衰弱。 他想伸手拉她一把,却又硬生生忍住。 此刻任何停顿,都是将两人一同送入死地。唯有向前,不断向前,在这绝境中撕出一道裂缝! 就在姬瑶光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刹...... 王贤骤然止步。 惊瞬间身形绷紧,仰头望去。 姬瑶光踉跄撞上他后背,茫然抬眼。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风雪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茫茫雪雾如帘幕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澄净的虚空。而在那虚空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塔。 塔高九层,通体如玄冰雕琢,却又泛着某种温润古拙的灰白光泽,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塔身并无过多纹饰,只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一枚青铜铃铛。 此刻无风,铃铛寂然不动。 整座塔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静的气息,与周遭狂暴肆虐的剑意风雪格格不入,仿佛独立于虚空之外。 “有塔......” 姬瑶光失神喃喃,干裂的嘴唇翕动:“秘境之中,竟然有一座高塔......” 电光石火之间,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王贤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精光,这一刻,他想到幽璃所言,倏然掠过心头。 绝处逢生! “走!” 他低喝一声,再无保留,周身气血轰然奔腾,一股刚猛气势豁然荡开,将逼近身周的紊乱剑气短暂逼退。 反手一抓,握住姬瑶光冰凉的手腕,触手如握寒玉。 姬瑶光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自他掌心涌来,瞬间冲散了些许侵入骨髓的寒意,将她几近涣散的神魂强行凝聚。 “入塔!” 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她耳畔。 王贤足下发力,冰岩炸裂,身影如苍鹰掠空,拖着姬瑶光,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那座寂静矗立的九层高塔。 身后,风雪怒卷,一声饱含无尽恨意的尖啸撕裂长空,轰然而至: “王贤!你逃不掉了!” 叶红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赤红炎流,如陨星坠地,出现在两人方才立足之处。 她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前方那两道扑向古塔的身影,以及那座仿佛亘古存在的塔。 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旋即被疯狂淹没。 仰天一声怒吼:“你就算躲进九幽之下的阎罗殿,我也要将你神魂俱灭!” 一时间杀意滔天,焚雪蒸雾,向着古塔狂卷而来。 一瞬间,王贤与姬瑶光,已触及那塔身之下。 入眼处古朴的塔门紧闭,门扉上刻着模糊的云纹,触手冰凉,却隐隐有细微的灵力流转。 生路,就在眼前。 绝境至此,唯有一搏。 王贤凝聚全身之力,一掌按向塔门。姬瑶光亦咬破舌尖,将最后精纯灵力渡入掌心,与他合力。 塔身微震。 檐角青铜铃,无风自响。 “叮......” 一声清音荡开风雪,荡开漫天杀气,仿佛来自时光尽头。 却是王贤跟姬瑶光合力之下,无法推开紧闭的塔门,只好拿出一根绣花针插进眼前塔身一团火焰铭文中心。 那里,有一只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两人。 就在绣花针刺入这只眼睛的刹那......“轰!”的一声,塔身上的火焰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一团燃烧的金光刹那将两人吞没! “哪里走!” 就在两人消失的刹那,寒风中一道红影如闪电一般刺入这一团燃烧的金光之中! ...... 风雪弥漫的山谷里,乱石堆边。 唐风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烈酒,恍惚间,似有剑鸣破风而来。 他忍不住向对面的轩辕缺问道:“我说,那疯女人真能追上那小子?” 轩辕缺摇头:“不知道。” 唐风不解:“我们找了半天,也没见着燕回公子的影子,难不成他已经死了?还是靠传送卷轴离开了秘境?” 在他看来,他们一行人或许只能等到秘境自行关闭或消失才能离开。燕回公子重伤之下,怎么可能凭一张卷轴就脱身? 轩辕缺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管他做什么?少一个人,我们便多一分机缘……别忘了,这些天死了多少人。” 沉寂千年的秘境一朝开启,引来了多少有心之人? 且不说王贤、姬瑶光之流,光是这些日子他们亲眼所见的尸体,就不下百具。更遑论那些早已被秘境妖兽吞噬、尸骨无存的家伙......这里,本就是血淋淋的丛林。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唐风挠了挠头,闷下一口酒:“说得也是,这些天我们也得了不少宝贝……只可惜,被姬瑶光那女人抢走了一株千年灵药。” “大气一些。” 轩辕缺叹了口气,给自己斟满一碗酒,沉吟道:“秘境这么大,我估计至少还要持续十天半月,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探过……” 唐风忽然想起王贤在风中射向燕回公子的那一箭,心头没来由地一寒,讷讷问道:“你说……要是叶红莲杀不了他,他会不会突然冒出来,跟我们抢机缘?” 轩辕缺沉默了许久,摇头道:“不会。除非——叶红莲死在他手里。” 唐风“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到目前为止,秘境之中破境的唯有叶红莲一人。连他和轩辕缺都不愿招惹那女人,王贤和姬瑶光,又能翻起什么浪? …… 一刹那! 人在风中,眼睁睁望着那两道人影消失在高塔之前……叶红莲怒火攻心,哪还顾得上其他? 电光石火之间,她恍若人剑合一,身形骤越百丈虚空,一剑斩落! 却只听“嗡”的一声,整个人竟没入一团炽烈金光之中—— 天旋地转,惊骇只在瞬息! 待她回过神来,四周已空无一人,唯有自己孤零零立于虚空之下。 她举目四望,猛然仰头厉喝:“王贤,你给我出来!” 虚空中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无人应答。 她挥剑狂斩,剑气如虹没入浩瀚虚空,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直到——— “轰隆!” 虚空传来震响,一道沧桑古老的气息蓦然垂落。 周遭苍茫景象骤然变幻,杀气悄然而生,恍如炼狱降临。 与此同时,一双仿佛历经万古的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俯视而下。 眼眸由虚化实,浩瀚如海的灵压朝着叶红莲覆顶而来。 没有剑气,唯有灵压! 却宛如一柄无形天剑,悬于虚空! 这一剑,比燕回公子的“大漠孤烟直”更加可怕。给叶红莲的感觉,竟似触及了传说中的剑仙之境。 为杀王贤,她不惜强行中断破境,将一身修为尽数爆发,只为震慑秘境中所有人。 可此时此刻,无人现身,也无人回应她那一声嘶吼。 王贤去了哪里? 那个女人呢? 就在她心念急转的一瞬...... 灵剑威压,轰然降临。 “这……就是塔中的力量?” 刚刚破境的叶红莲,对周围的感知敏锐至极。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一剑。 即便是破境后的她,恐怕也难以轻易抗衡。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吞噬 不管怎样,骤然一剑已经斩来。 原本,她可以不来这里,毕竟叶红莲并没有足够的理由为燕回公子报仇。 可是,她还是来了。 还是如此疯狂,如此拼命。 于是,疯狂之下没有任何顾忌的她像闪电一样,冲进了王贤的世界......谁知却阴差阳错,闯进了这座神秘的高塔之中。 甚至她来不及祈祷千万不要意外...... 却在不知不觉中,塔中的阵法被激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来自虚空中的一剑,此时在叶红莲的眼中无可阻挡,她也只剩下下意识挥剑! 虚空之中,一把长剑横立,闪电一般落下! 一剑要将要斩于此地? 就在挥剑的刹那,叶红莲一声尖叫,惊心动魄!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真正地拼命了! 虚空! 剑落! 这是魔剑!浓浓的魔气!带着一丝来自远古的血腥之力! 惊瞬间,她一身的灵力涌入右手灵剑之中。 所有的力量和修为,在这一刹那全部都化为一剑! 一剑惊魂! 剑气如烈风一般凛冽,灵气化作火焰,涌入叶红莲的手臂。 面对虚空袭来的血腥,心里涌上一团怒火不由得怒吼了出来! 一步踏出! 挥剑直斩! 魔气沧桑! 以无上姿态笼罩而来! 电光石火,在叶戏莲眼前呈现出了一股沧桑之意,好似站在远古荒土之上。 天苍苍地茫茫,让她感觉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到无法呼吸,有什么资格跟苍天一战? “铮!”一声剑鸣! 跟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岁月万古在她眼前骤然消失,刹那间她有一种错觉,自己被风化了,只要风一次,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任何的力量,在岁月的沧桑面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啊!” 叶红莲惊呼声中,不得不双手握剑,却瞬间跪在地上! 她感觉自己被虚空一剑镇压,这一瞬间再也无法呼吸,心跳刹那停止不再跳动。 即便是合体境的强者,此时也不得不臣服。 而这,仅仅是虚空中一股岁月沧桑的威压而已,若不是她拼死一搏,只怕这一刻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无知的家伙,也敢闯进我的世界!” “我会让你明白,你所见的一切,皆是虚妄,只有我才是你的主宰!” “一仙既出,谁能敌!” 虚空之中,突然幻化出一张血盆大口,刹那间将叶红莲吞噬! ...... 天地变幻,一片苍茫。 四处灰蒙蒙,睁开眼,无法探查,只能等待下一瞬间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站在虚空之下,不,应该是九重高塔的第三层,姬瑶光呆住了。 塔外金光闪耀,天旋地转之间,让她迷失了方向。 拼命喊叫也没有回应,茫然四顾没有王贤的身影,连一路追杀而来的那一抹红影忚再无消息。 这一路走来,她一直以为跟在王贤身边,只要两人合力,便能应对遇到的任何危险。 谁知一眨眼,王贤消失了,只有她独自一人,看着眼前的虚空,想象着自己究竟是进入了九重高塔之中? 还是被传送到一个未知之地? 面对眼前的虚空,她有一种无法施展自己力量,甚至无法逃生的错觉。 跟眼前绝对的寂静相比,她甚至觉得之前叶红莲一路追杀带来的震慑,那种死亡威胁,跟眼前绝对的死寂比起来,那都算不了什么! 真正的危险一旦出现,又该是怎样的威力? 忽然,好似有什么声音传来。 是叶红莲的声音?还是王观跟那个疯女人撞到了一起? 姬瑶光不由转头,望向身后虚空......那个她刚刚进来的地方,眉头轻微地皱了起来。 “你是谁?” “王贤,是你吗?还是说,你是叶红莲......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没有人?你是人是鬼,给我出来!” 忽然,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刹那撕裂了寂静的虚空。 “锃!” 虚空中响起一声剑鸣! 姬瑶光的瞳孔刹那缩成一个焦点,眼中一抹剑光疾速放大,她的身体本能瞬移,险之又险躲过了虚空斩来的一剑。 难道说叶红莲真的杀了过来? 可想而知,姬瑶光的心里是多么的震惊......以她眼下的修为根本不是叶红莲的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不由得向着虚空望去! 剑光乍现,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蝼蚁而已!” 漆黑的剑光,如同斩开天地的一抹剑光,从虚空之中出现,瞬间照亮姬瑶光眼前的世界! 一剑出,仿佛将她眼前的世界,从中斩开! 一声剑鸣,来自天际,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隆!” 一声巨响,姬瑶光恍若鬼魅一般消失在虚空之中......天穹好像轰然倒塌,就好像这一方世界的虚空坍塌了下来。 瞬移躲过一剑的她愣了一下,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的惊变,当超出了自己认知的事情发生之际。 试问,有谁能够如此冷静? 若真的有这样的家伙,那才是真正的强悍。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消失的王贤......在姬瑶光看来,也只有王贤在面对眼前一幕,或许能够沉着应对。 一剑过后,虚空崩裂,她眼前的世界被斩成了两半,正在缓缓坠落。 静静地伫立在被斩开的天穹之下,默默地感受着隐于虚空中的一剑,随时都会再次斩向自己,于是她急得再次惊叫起来! 这一刻,她的周围都被赤色的血腥跟浓浓的杀气环绕。 黑发飞舞,灵剑横立,让虚空下的她看起来有些妖异,气势凌人! “出来!” 姬瑶光心中一惊,下意识一声怒吼,她感受到一抹漆黑的剑光就下一刻就会来到自己面前。 不论她多么不想接受眼前的事实,这时也要默默接受。 并且在生死之际,她要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要不然自己重伤不说,有可能永远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 一转眼,又想到叶红莲都没有斩杀王贤。 想到她和王贤不得不一路逃命来到塔前,在她震惊的同时,更是有着无穷的愤怒跟惶恐。 “叶红莲,你出来!我不怕你” 一边吼叫,姬瑶光手一晃,取出灵剑瞬间出鞘握在手中,重新凝聚一身的灵气,准备再战一场! “王贤,你出来!” “叶红莲,我不怕你!” “轩辕缺,你算什么男人!” “不管是谁,给我出来!” 姬瑶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顷刻之间一通吼叫为自己壮胆,将之前的颓势扭转,试着压制住心里的恐惧。 一边吼叫,一边连续斩出最为强大的一招。 一通乱斩,将自身灵力几近耗尽,或者说,当下的姬瑶光显得十分疲惫。原本想将对手唤出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任她喊了半天,却没有回应,一时间,再次陷入了僵局。 呜呜!起风了! 突然,虚空之中凭空出现一条火龙,呼啸而出,将她眼前化成了一片火海! “锃!” 剑鸣声中,姬瑶光瞬间凝聚出磅礴的灵力,一剑往前斩去。 她的力量所剩无几,最好在对手还没有出现之前,将其斩伤,唯有如此,才能让她躲过眼前一劫。 若是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独自一人扛过了危险,恐怕连王贤和叶红莲也得对她刮目相看。 “一剑寒霜!” “生死一刹!” “乾坤颠倒!剑斩八荒!破!” 面对虚空中顷刻之间杀至的黑色闪电,姬瑶光跟叶红莲的反应一样,决定拼了! 拼死一剑,也不能倒下! 电光石火之间,她将自己修行所有的剑招,法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正因为如此,眼下的姬瑶光,可以说处于一个近身战无敌的状态,一身灵力疯狂宣泄而出,向着虚空斩来的剑轰了过去。 两道不同的剑气,瞬间席卷了眼前的虚空! 自虚空斩来的一剑有些缓慢,没有姬瑶光如闪电一般的速度,甚至看在她的眼里,从天空落下的一剑,显得有些呆滞。 就好像一个从万古的岁月之中醒过来的老人,睁开眼的瞬间就要面对天穹的坠落,以及姬瑶光杀气腾腾的一剑! “轰隆!” “咔嚓!咔嚓” “不好!” 在巨响声中,姬瑶光一声怒吼爆发,面对从天而降甚至有些缓慢的一剑,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处在呆滞之中。 抬头望向着苍穹深处,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一眼,便再也无法看到更多的东西,却已经让她惊心,因为那不是王贤! 那是一抹血红,是叶红莲的影子! 即便如此,那一抹身影也只是匆匆一现,便消失在天际,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姬瑶光呆住了! 若是叶红莲,难道说那个疯女人也跟自己一样,遇到了危险?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双手握剑,盯着即将降临的风暴! 这一刻,她不想逞强,只想活下来。 “来啊!来啊!!” 她的吼叫根本没有来得及向着虚空而去,就被骤然袭来的风暴碾压! 所有的一切,都处在了狂乱之中,没有人能够分辨眼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冲击。 姬瑶光在风暴中怒吼,疯狂地斩出一剑,用了她所有的力量,形成了一道强悍的防御。 或者说,这一道黑色的风暴来得太快! 快到她来不及凝聚出护体罡气将自己笼罩,看不清眼前是什么样的风暴,下一瞬就被吞噬进去。 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自己将要成为一蓬血肉,然后就彻底消失。 不论是什么样的境界,只要被波及,必定丧生! 就在一刹那,姬瑶下脚下的土地,化为孤岛。 四周恍若已经凹陷,或者说面前对这样的风暴无人能够防御,有人的地方,都成了孤岛,其他的地方都成了漆黑的虚空。 瞬间虚空黑雾弥漫,被蹂躏的大地,显得狰狞异常,恐怖的魔息慢慢蔓延开来。 就好像,千年之前的某一个瞬间。 那双已经沉寂了千年的魔眼,再次睁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塑 寒风不再,雪花消失。 王贤在一棵老树下盘腿趺坐,瞥了一眼四周随处散落的累累白骨,跟不远处一汪散发出丝丝魔息的泉水,撇了撇嘴。 虚空中,从沉睡中醒来的雾月没来由红了眼睛,整个人有些沉默。 王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别哭了,像个娘们似的!” 雾月怔了怔。 心想我不就是个娘儿,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哭? 王贤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骤然间想到当初在百花谷的初遇,想到在大漠黄沙中初学的昙花一现,想着被人害得失去了肉身的雾月,有些难过。 想着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承诺。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想想自己经历的一切,只怕连师父张老头做梦都想不到,可以帮助一个失去肉身的不死神魂,重塑肉身。 雾月看到开心大笑的王贤,一颗心渐渐平复下来,喃喃问道:“这一路走来,你为何要这么拼命?” 王贤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在百花谷帮了我......我就要帮你恢复肉身,我不拼命,还能怎样?” 停顿片刻,略作思量之后,王贤又道:“就算我往最坏处想,最后一不小心变成了一个小魔王,只要能活下来,好像也不错,不是吗?” 雾月闻言,一脸歉意。 呢喃道:“在百花谷中,我只能举手之劳,哪能跟你这一路拼命而来,帮我寻找重塑肉身的神药......真是对不住了。” 王贤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什么。 看了一眼雾月的神色,安慰道:“你也仔细想想,当初我被那四个女人追得多么辛苦,差一点就成了姜芸儿的炉鼎,若不是你,我只怕就得乖乖留在阴阳宗了!” “得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要再去权衡和考量,你我之间,不用说太多。” 雾月闻言,瞬间湿润了眼眶。 看着王贤语重心长说道:“你啊,不是女儿身,真是可惜了。好吧,等我恢复肉身之后,一定帮你解除身体的禁制,让你可以回去娶姜芰儿为妻。” “啊?” 王贤这瞬间脸红了,想到当初姜芸儿给自己下药,若不是雾月出手,两人差一点就洞房了。 一时间忍不住摇摇头:“凤凰城不是我的家,我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了剑城古老头跟他说的那番话。 想到了神女宫,想到那个想要自己性命的女子......想到只有离开凤凰城,离开剑城,甚至离开魔界,去往传说中的神洲,才有一丝希望战胜神女宫的那番话。 不由呆住了。 只是,这是他的秘密,就算雾月跟他很亲近,那也只是两人一个约定而已。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帮雾月恢复肉身之后,两人也该各自寻找自由和理想。 毕竟凤凰城还有一个师父,他的决定是带着师父离开凤凰城,而不是带着雾月离开,两人只是契约关系,算不上师徒,更不是什么亲密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分量有多重? 王贤不知道。 至少,坐忘之后,凤凰城中的王贤,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自然也不用为某个人托付生死。 在张老头看来,这也是坐忘前尘后王贤最大的收获......不用为了所谓的朋友去赴汤蹈火,更不需要拔刀一怒为红颜。 四位国色天香的少女,尚且不能让王贤动心,何况别人? “你要去哪里?” 在雾月看来,两人既然身入魔界,只怕从此以后都要在此生活,哪能在意动之间回到凤凰城? 倘若那么容易,也不会千年以来,无人破界了! 一想到这事,仿佛愁肠百结,整个人愈发像是女子了。 或者说,从她失去肉身之后,王贤是她唯一见到的人,能听到自己声音,见到自己模样的人。 虽然,眼下的王贤还是一个少年。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斩钉截铁说道:“王贤,等我恢复肉身之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离开魔界。” “啊?”王贤张嘴之间,怔了怔却没有说话。 沉默之中,他想到了古老头说的那些话。 自己倘若不能在战场上立功,便只能另想他法,借助别的力量前往传说中的神洲大地了。 只是,这番话他却没办法跟雾月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默默地将寻找到的几样宝贝取出,放在雾月的面前。 喃喃自语道:“这是你重塑肉身需要的血玉玄黄参,还有这块?地心玉母可以作为你的心脏......我只找到这两样,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雾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淡淡一笑:“我有天地玄黄果?可以塑造眼睛,这一滴菩提化体液可以化作?血液......” 一番唠叨之下,王贤听呆了。 只因雾月掏出一大堆天材地宝搁在他的面前,一脸的激动之色。 说着,说道掉下两行清泪,仿佛是为了看到肉身重塑的希望,又像是为了某种原因而痛心。 看得王贤忍不住安慰道:“既然已经差不多了,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谁知雾月沉默良久,却幽幽开口道:“王贤,我怕死,你也怕......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同病相怜?” 王贤摇头道:“当然不是,你比我厉害多了。” 雾月好不容易跟王贤吐露心扉,结果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王贤!你还是不是男人?!” 王贤眨了眨眼,却突然想到了姜芸儿。 想到少女在阴阳宗那一夜,给自己下药之事,一瞬间脸红了。 喃喃回道:“我眼前这样子算男人吗,我有病啊?这病得你出手来治......还有,我帮你恢复肉身,你得帮我解除身体那个禁制。” 吸了一口气,雾月恹恹回道:“好吧,我也有病。” 然后她细若蚊蝇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恢复肉身之后,会是男人?还是女人?” 其实她想说的是,来到魔界秘境中的秘境,借用这方小世界里的神魔之力重塑肉身之后。 终究是会化为魔女?还是妖女? 想到这里,她突然吓了一跳...... 捂着嘴巴喃喃自语道:“不好!还差一样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天啦,我怎么把那样宝贝忘记了!!!” 王贤愣了愣:“啥意思?什么宝贝?!” 雾月后仰倒在地上,一脸绝望的神情。 或者说,这一刻的她仿佛经历了大喜之后,便是大悲,刹那间泪流满面。 望着虚空,无力回道:“就算我们齐集了所有的天材地宝,加上眼前这一汪魔泉,一丝神魔之力,却依旧无法逆天......” “或者是我太得意了,我算来算去,没有算到魔界并没有传说中的建木......如此,我如何重塑神魂?” “怎么办?怎么办!天啦!” 说到最后,王贤安已经完全听不真切。 听得他憋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雾月望着虚空,哭着说道:“我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却唯独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如此。” 闻言,王也显得有些难为情,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了雾月最早的时候,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只是建木是上古神物,就算两人来到了魔界,怕也难得寻觅踪影。 想来想去,只好低声问道:“没有建木,是不是你的神魂便无处安放?” 雾月如遭雷击,转过头,咬牙切齿说道:“就算我恢复了肉身,也是一个没有神魂之人,跟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好吧!” 王观下意识挠挠头,瞬间明白了雾月的心思。 一个没有神魂的修士,只怕跟那些战场上的恶魔没有多少分别,甚至还不如那些恶魔吧? 想到这里,只好苦笑道:“我也没有建木啊。” 两人再次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雾月从地上坐起身的时候,王贤蓦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在伤心,而且是很伤心的那种。 一时间,他只觉得不可理喻。 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这个女人这么想不开。 自己已经很拼命了,拼了命才帮她凑齐了这些宝贝,眼看就可以恢复肉身了,却在最要紧关头,少了最重要的一样。 不对,应该说,所有的宝贝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都无法替雾月完整重塑肉身。 想到这里,王贤不由得呆呆地内视自己的视海,想要从自己的那些宝贝之中,寻找到一个替代品。 或者说,他想在魔界好好活着...... 既然破界而来,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在魔界修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争取在魔界寻找到前往神洲的办法。 只不过,等他替雾月恢复肉身之后,他想一个人走路。 以雾月的本事,重塑肉身之后,只会安然无恙,甚至有可能,雾月肉身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而他却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一直陪在雾月的身边。 只要雾月开始肉身重塑,那么一切都将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最多,他多画几道符阵,替雾月守护。 他王贤,要去寻找自己的机缘。 魔界,我来了,不能白走一回。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际,却猛一抬头,看见了神海深处那一截小小的木头...... 电光石火! 石破天惊! 曾经的昆仑山,曾经的大漠飞雪,曾经的南宫飞烟......所有的往事,当下的王贤哪里想得起来? 他甚至想不起来,神海中的这一小截木头究竟有何用处? 只是看着绝望之中的雾月,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又或者说,王贤也不想自己的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一个知晓自己一切的人......眼下的他,已经能独自面对遇到的危险了。 打从凤凰城外一路逃命,破界而来遇到种种危险,雾月都未曾出手。 就算关系再好,两人也是时候分开了。 无论如何,他要完成跟雾月的约定! 更何况,除了眼前这座黑塔,他去哪里再寻找一处同时拥有神魔气息的风水宝地?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一声惊呼:“别急,我有办法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塑,演化,眼瞳 话没说完,王贤掌中突兀浮现一小截木头。 木头不过两寸长短,通体暗沉,表面布满年轮般细密纹路,乍看平平无奇。 但就在它出现的刹那,四周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如黑暗深渊中蓦然腾起的火焰,如长夜尽头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 一抹暗金色光芒自木纹深处渗出,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层层雾霭,直抵心神深处。 那一抹光芒在雾月的眼中交辉闪耀。 王贤只觉得手中一空,木头已被雾月夺走。 “啊!!!” 一声尖锐到近乎破裂的惊叫划破潭边的寂静。 雾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诮的双眸,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收缩如针尖,死死盯着掌中那截木头。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 “原来......原来一直在你手中......” 她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惊呼道:“天啦!你这呆子!你这......你这暴殄天物的白痴!” 王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嘴。 “我说,你这是......” “等等!” 雾月猛地抬头,眼神亮得骇人,那缕不死神魂所化的虚影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平静水面投入巨石一般。 尖叫道:“没时间了!就是现在!” 王贤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见她挥手如风卷残云...... 地上堆积的天材地宝,那些王贤千辛万苦搜集、每一件都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珍稀灵物,此刻被她一股脑卷起。 血玉玄黄参、地心玉母、天地玄黄果、菩提化体液...... 统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恍若被无形狂风裹挟,朝着那口不断渗出丝丝黑气的魔息水潭飞射而去。 “雾月!你要做什么?!”王贤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但已经迟了。 呜呜...... 阴风骤起,不是从山谷外吹来,而是自潭底深处涌出。 那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低语,像是无数怨魂在深渊中窃窃私语。 呼呼...... 火焰刹那间燃起。 不对,虚空中燃烧的并非寻常火焰。 所有天材地宝落入魔息弥漫的水潭刹那,表面并未出现明火,而是从内而外迸发出一种诡异的燃烧...... 灵光在蒸腾,药力在挥发,本源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丝缕,从每一件宝物中被强行抽出。 更诡异的是,雾月整个人! 或者说,她那缕依托在王贤手镯里的不死神魂......也在这一刹那燃烧了起来。 她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散逸出星星点点的光粒,像是夜空中逐渐黯淡的星辰。 看在王贤的眼里,雾月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那截养魂木,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以此木为魂核,以此潭为熔炉,以此身......为薪柴!”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 那缕神魂虚影,连同水潭中翻滚的浓稠魔息,空气中游离的狂暴神魔之力,还有所有天材地宝被抽取出的本源精华......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燃烧! 没有高温,没有烈焰,但王贤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潭中爆发。 他踉跄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那截养魂木在雾月掌心开始飞速旋转。 起初还能看清木纹,随后化作一团模糊的暗金色光影,最后......快若闪电,它融化了。 不,不是融化。 是与雾月燃烧的神魂、与所有燃烧的本源之力,彻底融为一体! 一团无法直视的强光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水潭,也吞没了雾月的身影。 王贤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那团光已经收缩,变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光茧,静静悬浮在潭水之上。 “轰隆!!!” 魔气弥漫的潭水仿佛被无形巨力从底部掀起,冲天而起! 黑色水柱直达十余丈高,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黑雨洒落。 每一滴黑水中都缠绕着丝丝魔息,落地时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而在四溅的水花与蔓延的魔息中,却有神圣的光芒不断乍现,一闪即逝,矛盾而诡异。 王贤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透过那半透明的光茧,他看见内部正在发生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演化...... 血玉玄黄参的轮廓最先变化,它如融化的红玉般流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头颅与躯干的雏形。 参须延伸,化作纤细的神经网络,一点点渗入虚影的每一个角落,开始重塑最根本的神识。 地心玉母紧随其后。那块温润如脂的乳白色玉石,在燃烧中软化、变形,最终凝聚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落在人形轮廓的左胸位置。 然后—— 砰!砰!砰! 缓慢而坚定地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光茧表面荡开一圈涟漪,仿佛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某种共鸣。 天地玄黄果悬于头颅轮廓的眼窝处。 果皮剥落,果肉消融,两颗晶莹如琥珀的球体逐渐成形。 它们尚未点亮,却已有了眼睛的形态,紧闭着,仿佛在等待某个苏醒的时刻。 菩提化体液化作了一条纤细的血线,从刚刚成形的心脏处延伸而出。 斩斩地分支,再分支,如同大地上新生的河流网络,渐渐布满整个人形轮廓的四肢百骸。 鲜红的血液开始流动,起初缓慢,随后越来越快,带着蓬勃的生机。 而那一小截养魂木...... 它已看不见实体,但王贤能感觉到,它的气息无处不在。 它与血玉玄黄参的力量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那正在飞速凝实、散发出越来越强精神波动的核心! 那是神魂! 一个完整、鲜活、正在从虚无中诞生的崭新神魂! 所有的材料,所有的力量,神性,魔息,灵粹,魂质......都在那光茧中疯狂地碰撞、交融、重塑。 这是一个生命的再造。 一个违背常理、逆天而行的疯狂壮举。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王贤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雾月想做什么......她不是在简单地重塑肉身,她是要以这口积累了千万年的神魔残力! 正邪交织的诡异水潭为鼎炉,以那些至宝为材料,以自身残魂为引,锻造一具前所未有的身躯! 一具能同时容纳神性与魔息、游走于正邪边缘的…… 魔胎神体? 光茧的波动越来越剧烈,内部的人形轮廓已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女子的形体,蜷缩如婴儿。 她的面庞逐渐显现,正是雾月生前的模样,却又似乎多了几分妖异与空灵。 潭边的魔息与残留的神光仍在不断被抽取,涌入光茧。 整个虚空的灵气都在朝这里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流漩涡。 王贤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天地伟力、造化神奇时的本能敬畏。 “你究竟……想变成什么?” 望着眼前一幕,王贤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干涩。 光茧中,那双由天地玄黄果化作的眼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即将睁开。 而虚空之中,恍若遥远的天际,隐隐有雷云开始积聚。 不知是因这逆天之举引动了天威,还是巧合。 王贤抬头望向虚空,又看向那光芒吞吐不定、孕育着未知存在的光茧,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惊魂未定,演化未休。 真正的变故,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一切的一切,早就超出了王贤所有的认知。 他站在神海虚空的边缘,望着那截浮沉的养魂木,像望着一个被遗忘的梦魇。 混沌的雾气在识海中翻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他不知道雾月重塑肉身需要多久? 一年? 五年? 十年?或许对她那样的存在而言,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王贤等不起。 或者说,他早已忘了自己正立在悬崖的边缘。记忆被某种力量撕开裂缝,剑城外千里烽燧的城楼在脑海中忽明忽灭。 那一日,弟弟王昊天一拳轰出,天穹崩裂,大地倾覆,他像断线的纸鸢被抛进魔界的未知裂缝。 那之后发生的事,如浸水的墨画,只剩下朦胧而狰狞的轮廓。 不! 那不是遗忘,是封印。 有什么东西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钻进魂魄的缝隙,像毒虫蛰伏,等待破茧的时辰。 此刻,王贤伸出手,神念化作虚幻的指尖,触向那一小截养魂木。 木身幽暗,纹路如扭曲的脉络,隐隐搏动着不属于他的生命。就在他将要摘取的刹那...... 一缕黑雾,细如发丝,从木芯深处渗了出来。 它蔓延得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苏醒。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黑雾缠绕攀附,渐渐织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贴在魂木表面,如寄生已久的魔魂睁开了眼。 不对。 还是不对。 若此刻王贤的记忆完全清明,他应当嘶吼出声...... 他该想起那未知之地的腥风,想起剑锋斩开魅魔躯壳的瞬间,一缕不灭的魂烟尖啸着扑进他的眉心。 那时他神魂震荡,五感皆失,只当是魔气余波侵蚀。 他更该想起,雾月正是在那前后陷入了沉睡。 即便她在,又如何能料到,魔界传说中无形无质、专蚀神魂的梦魇魅魔,早已藏进他魂魄的最暗处? 她太狡猾了。 凤凰城惊天变故,万里亡命,剑染血、骨成山,它都未曾扰动半分。 她只在等。 等一个足以承载它野心的容器,等一团能烧尽旧壳、涅槃新生的生命之火...... 等雾月吞噬养魂木,等她的神魂在重塑肉身的烈焰中彻底敞开的那一刻! 而现在,时辰到了。 养魂木落入雾月魂火之中,碧光与金焰交织升腾,她的身影在光中逐渐凝结,眼眸处灵光流转,仿佛即将睁开。 就在那双眸将开未开的瞬间...... 养魂木上黑雾暴起!如毒蛇脱枷,直射雾月眉心! “嗤!” 细微如针刺入绢帛的声音。 雾月猛然一颤,周身烈焰骤然转暗,那双向来清澈的眼底,蓦地掠过一丝幽紫诡光。 电光石火! 尺瞬之间,她睁开了眼。 眼神深处,藏着一双含笑而妖魅的影瞳...... 第一百二十九章 演化,重塑,吞噬 王贤浑身冰冷,寒气从脊椎一路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想起——那日魅魔入体时,曾在耳边留下的那一缕如毒蛇缠绕的低语: “我舍肉身,寄尔魂乡。待尔饲我以仙魄,便是吾......重生之时。” 每一个字都在此刻化为诅咒,刹那出现在他的神海之中。 火焰还在燃烧,黑色与暗红交织的魔焰舔舐着虚空,将四周的魔息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 雾月的面容在光茧中明灭不定,时而清晰是她温婉的眉眼,时而扭曲成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讥诮与贪婪的魔脸。 似她! 非她! 是她! 又不是她! 而神海深处,响起了轻轻的笑声,那笑声起初细微如丝,渐渐连绵成片,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有娇媚! 有嘶哑! 有孩童的清脆! 也有老妪的干涩! 共同汇成一句模糊的叹息:“时候......到了。” 就在风云变幻、魔焰冲天的这一刹那,王贤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与刺骨的寒意,瞬间回神。 一路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意志如磐石般镇住神海,他没有被眼前诡谲混乱的一幕夺去心神。 很快,他确定了雾月—— 或者说正在重新肉身中的雾月,正在吞噬,吸收着一缕缕的魔息。 吞噬这秘境中弥漫的神魔之息,吞噬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弱小魔物,最终......恐怕也要吞噬他的神魂? 完成肉身重塑之后的重生? 疯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牙关紧咬,齿间几乎迸出火星。 他不再多看那光茧中变幻不定的面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正在剧烈蜕变中的雾月。 或者说,射向那一团正在孕育着未知恐怖、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已非寻常形态,它仿佛被一道无形而诡异的至高法则所操纵! 自主地扭曲!膨胀!收缩! 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黑暗心脏在搏动。 惊变非自外界,而是由内而生,源自雾月体内的一缕魔息?还是来自自己那一截养魂木中的魅魔之种! 不对! 应该说,当下的王贤也不知道,在未知之地斩杀的魅魔,竟然在没入自己身体之后,寄身于那魂木之中! 眨眼之间! 在这团狂暴燃烧、几乎要将空间都灼烧出黑洞的黑色火焰中心,一双冰冷的眼眸倏然睁开。 眼眸中没有眼白与瞳孔的分别,只有两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她好似穿透了层层虚空,无视距离与障碍,径直与王贤沉静却暗藏惊涛的眼神隔空相望。 王贤心里微微一震,神魂竟传来一丝被窥探、被锁定的刺痛感。 前方虚空中,雾月的身形轮廓在火焰中时隐时现,大体仍维持人形。 但那一双眼眸之中透出的眼光,已没有丝毫属于雾月的温暖、依赖或迷茫。 只有冰冷。 一种俯瞰蝼蚁、视万物为资粮的绝对冷漠。 目光所及,虚空仿佛冻结,魔焰为之凝滞一瞬。 那杀伐!掠夺!吞噬的意念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看在他的眼里,恍若正与一头自洪荒时代存活至今、凶极恶极、以世界为狩猎场的太古凶兽对视。 不对! 惊魂之间,王贤神海猛地闪过一丝清明! 这眼神,他并非完全陌生! 这不是寻常妖兽的眼神! 这是来自魔界未知深处,来自那个他曾在半梦半醒、神魂游离之际,或因魅魔残留印记影响而短暂“看”到过的血色与混乱交织的疆域! 这是......魅魔的眼神! 是那舍弃了肉身、将神魂种子寄生而来,等待收割的猎食者的眼神! …… 就在王贤心中警兆狂鸣,体内灵力不由自主加速运转,护体罡气隐隐浮现的刹那—— “呜——” 一缕凝实如墨汁、沉重如铅汞的黑云,毫无征兆地从这秘境空间的上方穹顶(那里本是混沌的魔息涌动) 剥离、坠落,缓缓降下,不偏不倚,落在王贤面前三尺之地。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敲在心脏上的巨响。 脚下坚硬的、铭刻着古老残损符文的墨色石板,像是无法承受这缕黑云蕴含的恐怖质量与魔威,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响之后,一道狰狞的裂缝自落点炸开,如黑色闪电般蔓延,石板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旋即轰然炸裂! “嗤嗤嗤——” 无数碎石裹挟着魔息与崩散的符文之力,如同最锋利的破法箭矢,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而在那原本包裹雾月的黑色光茧之中,异变陡生! “嘶......哈......” 魔息流动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具有某种韵律,丝丝作响,不再是单纯的弥漫,而是如同亿万鬼魅在同时低沉吼叫. 又似无数被囚禁的凶兽,在发出渴望血肉与自由的厉啸。 光茧表面的魔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响应着某种来自九幽之下、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诡异召唤。 “喀啦......喀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从光茧内部传出。 那声音,就像是沉寂了千万年的古老尸骸,在某种至高魔力的灌注下,关节重新获得力量。 骨骼拼凑组合,血肉自虚无中滋生。 她竟然在火焰中......翻了一个身! 然后,竟试图要站起来! 光茧的形状开始拉伸、变形,隐约勾勒出一个更加高大、更加妖异、非人感十足的身影轮廓。 王贤瞳孔骤缩,为之色变! 他张口欲喊雾月的名字,想以清心咒或神魂秘法尝试唤醒可能被镇压的意识。 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魔手死死扼住,声带凝固,灵力在喉间阻滞! 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仅如此,他感觉周遭的天地法则,似乎都被那光茧中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吸力与威压所扭曲!禁锢! 在他的感知里。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眼前只剩下那团越来越盛大的凄厉魔焰,以及滚滚而来、几乎要实质化的森森魔息,如同黑色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在雾月所化的光茧周围,异象再生。 秘境黑暗中,那些原本蛰伏的、形态各异的弱小魔物。 它们身上散逸出的魔气,以及更远处飘荡的浓郁魔息,此刻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又像是飞蛾扑火,不受控制地化为一股股或浓或淡的黑雾。 翻滚着、尖啸着,被那燃烧的黑色火焰无可抗拒地吸引过去。 “呼——!” 第一团黑雾撞入火焰,瞬间被吞噬、同化,火焰猛地蹿高一截,颜色愈发深邃。 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这些被吸引而来的魔雾,在接近光茧时,有的幻化出巨大而模糊的狰狞兽形。 有的则如同扭曲的人影,它们徒劳地挣扎、咆哮,在虚空中刮出无数道深深的、残留着腐蚀性能量的沟痕。 但最终无一例外,全部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被那贪婪的黑色火焰彻底吞噬,消失无踪。 一团,又是一团...... 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视野所及、感知范围内所有能被吸引的魔雾都被吞噬一空,那黑色火焰的膨胀才稍稍停滞。 但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弥漫开来。 随即—— “嗷——!!!” 仿佛来自九幽地府最底层,凝聚了无尽怨毒、疯狂与饥渴的一声厉啸,猛地从火焰核心爆发! 一股磅礴、暴戾、充满了最原始吞噬欲望的凶煞之气! 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火焰中汹涌而出,横扫整个秘境空间! 厉啸声中,那光茧表面,渐渐幻化出一张面容的轮廓。 但那张脸......面无表情。 不,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将所有情绪都内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无情的吞噬! 这一本能的神态,美艳绝伦,却令人骨髓发寒。 “轰隆!!!” 燃烧中的黑色火焰骤然向内坍缩、凝聚,下一刻,化身为一头顶天立地、模糊但威势滔天的巨大饕餮虚影! 那饕餮虚影张开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风驰电掣一般,猛地冲回了光茧之中! 与其说是冲回,不如说是与光茧内的存在彻底融合! “嗡——!” 一刹那,难以言喻的浓郁血腥之气,混合着精纯到极点的魔能,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那气息之浓烈,甚至让虚空都泛起了淡淡的血光。 连虚空中前一刻还在因能量激荡而呼啸盘旋的魔息旋风,此刻都仿佛被这无上凶威所震慑。 骤然安静下来,悄然消散。 黑暗中,那些侥幸未被吸走魔气、更为弱小的魔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死死趴伏在地上,将身躯埋进碎石尘土之中,连颤抖都不敢太过明显,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在王贤此刻的感知与视野里,黑暗之中确实还潜伏着无数这样的弱小存在。 它们如同面对天地末日,除了趴地战栗,再无其他反应。 不对......这种感觉...... 王贤悚然一惊,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代入了一种弱小猎物的心境! 那弥漫的威压与杀意,无形中影响了他的神魂判断,让他潜意识里将自己也归入了那些匍匐颤抖的弱小魔兽之列! 或者,更贴切地说。 这一刻的他,像是一只被上古凶兽盯上的、楚楚可怜的兔子,除了等待被吞噬的命运,似乎别无他路。 狂风渐歇! 魔焰内敛! 风云寂静! 眼前虚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光茧如同魔胎般微微搏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咚!咚!”声。 如同魔神的心跳,敲在他的心头。 刹那间,虚空也变得悄无声息,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光茧吞噬了。 然后,王贤与无数隐于黑暗、虚空中幸存(或即将被吞噬)的魔物一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定那风云散去、魔焰收束后,渐渐清晰显现的...... 一张妖魅的脸。 第一百三十章 雾月入魔 渐渐的,光茧变得半透明,内里的身影已然成型。 那是一张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准确形容,甚至超出了王贤过往所有认知与想象极限的脸庞。 身躯妖娆婀娜。 曲线惊心动魄。 每一处起伏都仿佛暗合天地间某种至邪至媚的法则。 比他此生见过的任何女子,无论是人间绝色还是仙子魔女......都要妖媚十倍、百倍!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本能、诱人沉沦又令人恐惧的美艳。 所谓倾国倾城,嫣然一笑夺人性命;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娇靥如花...... 所有那些曾用来形容绝代佳丽的辞藻,在这张渐渐清晰的妖异脸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庸俗不堪。 如同仰望无尽星空时感受到的自身渺小. 王贤心神剧震,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念头:这怎么可能存在?这不该是此界应有之物! 光茧中,那幻化而出的女子身影,不着寸缕! 但身上并非纯净无瑕,反而散发出一丝丝清晰可辨的、新鲜的血腥气息。 仿佛这具躯体刚刚从血池中诞生。 她的肌肤莹白如玉,吹弹可破。 在周围暗淡魔光的映照下,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中,某种暗金色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奔涌。 更诡异的是,她某些关节和骨骼连接处,竟透出淡淡的、惨绿色的荧光,如同深夜坟地中的鬼火。 这一刻,王贤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 这究竟是那个魅魔神魔,用这片虚空秘境中累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累累白骨与残魂,拼凑炼制而成的躯壳? 还是雾月的神魂,用这些年来苦苦搜集、熔炼的无数天材地宝。 借助这一汪魔息弥漫的造化水潭,经由这秘境天地间残留的神魔之力,或许本就是雾月苦苦计划的一部分? 最终以雾月那坚韧的、未曾完全消散的不死神魂为引子,重新塑造出来的一具......完美魔躯? 无论是哪种,眼前的一幕,都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重生归来的雾月? 还是噬魂夺命的魅魔? 半透明的光茧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蛋壳般片片剥落、消散。 一双幽暗漩涡般的眼眸,彻底锁定王贤。 朱唇微启,声音重叠着雾月的清冷与另一种蚀骨魅惑:“这一缕神魄......很不错。” 一步踏出,虚空生莲——那是黑色的、燃烧着魔焰的莲花。 一切,仿佛才刚刚开始。 ...... 跌坐在地的王贤,指尖深深陷进身下的碎石之中。 泥土的湿冷渗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头那股骤起的寒意。 雾月的眼眸......那本该是秋水般澄澈,此刻却翻滚着浑浊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与虚空中残余的、黏稠如墨的魔息缠绕、媾和,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风静。 云止。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寂静,仿佛这方世界的意志都蜷缩起来,屏息凝神,等待着某个禁忌的诞生。 雾月一头如瀑的黑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像是在无形的血海中漂浮。 她那尚未完全凝实的躯体缓慢地摇晃着,每一次微小的晃动,都伴随着一串“咔咔”的异响。 那声音难以名状,既像新生的骨骼在强行拼合、拉长,又似王贤身下万千碎石在痛苦地呻吟、挣扎。 她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迷惑。 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足以让任何人心旌摇曳。 然而,在那媚惑的深处,却蛰伏着另一种东西......冰冷、空洞,犹如深渊底部凝视猎物的掠食者,正在评估从何处下口。 一缕幽香钻进王贤的鼻腔。 并非花香,也非脂粉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危险的气息,混合着铁锈、昙花与某种腐朽的甜腻,让他胃部一阵紧缩。 “嗬……” 雾月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满足般的喟叹,又像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嘶鸣。 这声音打破了死寂,却让周遭显得更加诡谲。 她全身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微微颤栗着,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为新生的自由而躁动狂欢。 虚空中的她,寸缕不着,却毫无羞怯. 只是静静地、专注地俯视着跌坐的王贤。 嘴角那一丝得意的笑容渐渐扩大,并非重逢的喜悦,更像是一个匠人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独一无二的作品。 伸出纤纤玉手,并非挥别,而是径直穿透了凝固的虚空,指尖萦绕着淡淡的七彩光晕,温柔地探向王贤的脸颊。 动作轻缓如情人的抚摸。 王贤后背汗毛倒竖,近乎本能地猛一偏头,同时脚下法力暗涌,身形“唰”地向后瞬移十丈!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雾月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足以倾倒众生的温柔,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一种审视,一种......非人的冰冷。 表情转换之快,犹如黑暗中切换的面具,毫无过渡。 “你怕什么?” 她偏了偏头,声音依旧清脆如银铃,甚至带着一丝娇憨的困惑。 但这每一声笑,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王贤的神魂深处,激起一阵眩晕与麻痹。 王贤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竟有些木然地望着她。 雾月轻笑一声,一边用指尖缓缓划过自己光洁如玉的肩颈、锁骨,以及那高耸颤动的胸脯。 一边再次凌空踏步,缓缓逼近。 她赤裸的足尖点过之处,虚空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无形的压力。 饶是王贤阅历无数,此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眼看那具散发着魔性光辉的胴体就要触及自己,王贤猛地一咬舌尖,剧痛驱散了部分魅惑。 沉声喝道:“雾月!清醒点!看看我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很清醒啊。”雾月眨了眨眼,眸底却无半分旧识的温情。话音未落,她扬手便是一挥! “嗡......” 一道绚丽到妖异的七色神光自她掌心迸发. 起初只是柔和的一缕,旋即迎风暴涨,化作一道色彩斑斓的洪流,如同拥有生命的邪恶虹霓—— 带着靡靡之音与刺骨的寒意,朝着王贤席卷而来! 光芒映照下,雾月那张绝美的脸显得神圣而漠然,肌肤光泽流转,却僵硬得不似活人,眼眸深处! 一丝暗紫色的异芒如毒蛇吐信,若隐若现。 天地间的沉寂被这光芒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黏稠的沼泽,缠绕着王贤的四肢百骸。 七彩洪流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他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贤收缩的瞳孔中骤然爆发出一道精芒!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身体却自行反应...... “轰!” 一团混沌、原始、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气息,猛地从他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这气息灰蒙蒙一片,并不耀眼,却沉重如亘古山岳,瞬间在他与雾月之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嗯?!” 雾月脸上的漫不经心骤然消失。 她似乎感应到了这混沌气息中蕴含的、令她本能忌惮的力量。她猛地抬头。 红唇张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长啸! “嗷!!!” 啸声凄厉高亢,直冲九霄,瞬间引动了周遭残留的魔息! 只见她身后原本平静的虚空剧烈扭曲,隐隐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魔兽虚影,它们同样仰天哀嚎。 声音叠加,形成一股冲击神魂的恐怖音浪! 随着这声厉啸,雾月挥出的七彩神光骤然变形、凝聚。 竟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由光芒构成的狰狞巨口! 利齿森然,喉间是无尽的黑暗漩涡,散发出吞噬万物的凶戾之气,一口便朝王贤连同那混沌壁垒噬咬下来!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寻常修士! 王贤心中凛然,过往所遇强敌,无论正邪,其手段或有诡异磅礴者。 却都不及眼前这由重生魔躯施展的、融合了魅惑、魔煞与未知邪力的攻击这般直指本源,撼人心魄。 然而,王贤却没有慌乱。 “去!” 口中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眼中那点精芒骤然扩散,化为两团跳跃的火焰...... 并非炽热燃烧的凡火,而是色泽温润如最上等纯阳琥珀,核心处却有一缕幽蓝如冰似电的光在无声蔓延。 幽蓝光芒自他眼中流淌而出,触及混沌壁垒,壁垒顿时活了过来,表面流淌过琥珀与幽蓝交织的流光。 “嗤嗤嗤!” 气势汹汹扑来的七彩光芒,甫一接触这流光壁垒,便如冰雪遇阳春,发出刺耳的消融之声。 斑斓的色彩迅速黯淡、剥落,还原成一团团翻滚挣扎的漆黑魔息,被壁垒上的幽蓝光芒贪婪地吞噬、净化。 雾月见状,啸声更厉,双手连挥。 那些被逼退显形的魔息立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从四面八方不同角度,化作无数漆黑的利箭。 扭曲的触手、嚎叫的鬼面,再次疯狂扑向王贤。 异芒闪耀,魔音贯耳,誓要将他撕碎。 王贤依然站立原地,眼神平静如一汪深湖。 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十指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开始结印。 动作算不上快,却带着某种契合大道的韵律。 随着他手印的变化,眼中那琥珀色的纯阳之焰愈发凝实,中心那缕幽蓝也越发璀璨。 忽然,他结印的双手一定,指尖迸发出一点微光,如天外流星划破永恒的寂静,倏地没入他双眸之中。 “嗡!” 下一刻,一缕凝炼到极致、仅发丝粗细的火焰,自王贤右眼瞳孔中飘然而出。 这火焰色如纯净琥珀,中心一线幽蓝,看似微弱,却蕴含着至阳至正、焚尽诸邪的煌煌道韵。 它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所过之处,那些汹涌扑来的魔息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被吸入火焰之中,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纠缠 火焰虽小,却仿佛一座佛门金钟,牢牢护住王贤周身丈许之地,任凭魔息如何冲击,岿然不动。 若此刻有旁观者,如叶红莲那等疾恶如仇的剑修。 或是姬瑶光那般灵觉敏锐的仙子在此,恐怕早已拔剑相向。 因为此刻雾月那具近乎完美的胴体上,除了魔光流转,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直透灵魂深处的邪异吸引力。 仿佛能勾起生灵最原始的欲望与恐惧,让其心甘情愿地沉沦、献祭。 面对自己攻击被轻易化解的惊变,雾月却并未显露出太多挫败,只是啸声中的愤怒越来越盛。 眼神也越来越狂暴。她似乎将这视作一场游戏,一场狩猎前的热身。 王贤眼中那缕琥珀火焰静静燃烧,凝而不散,锁定了雾月的气机。 只要她再敢踏前一步,这缕看似微小的火焰便会爆发出雷霆一击。 果然,原本肆无忌惮的雾月,面对这缕纯阳之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忌惮。 这忌惮并非恐惧,更像是野兽遇到带刺的猎物时的审慎。 对峙仅仅持续了数息。 王贤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鬼魅的微笑。 随着这一抹笑意,他眼中火焰微微一跳。 旋即,那缕悬浮在外的琥珀火焰,连同他眸中的火光,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隐去,敛入体内,不见丝毫痕迹。 仿佛刚才那震慑魔息的煌煌道焰,只是一场幻觉。 “你要做什么?你是谁?” 王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平稳,目光直视雾月,仿佛要穿透那绝美的皮囊,看到其内核的真实。 “你这重塑,算是成功了?还是说,仍需时间巩固?” 他看得分明,雾月的躯体虽然大致成型,光华流转。 但身体边缘处仍略显虚幻,肌肤下的骨骼纹理偶尔会闪过不自然的流光,显然并未达到真正圆满无瑕、血肉再生的地步。 “啊?” 雾月闻言,停下逼近的脚步,真的低头审视起自己的身体。 她双手托起饱满的胸脯,指尖爱怜地拂过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大腿。 甚至轻轻扭动腰肢,让身躯在虚空中划出诱人的曲线。 然后,她幽幽一叹,那叹息声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诡异的天真: “好像……是完成了呢。这身体,多么完美,充满了力量……” “可是,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是了,是差了一点……好像,只完成了一半?” 王贤心中稍定,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合理。 重塑肉身,逆转生死,乃夺天地造化之禁忌,岂能如此儿戏般迅速完成? 其中的关隘、所需的时间和能量,必定超乎想象。 他点点头,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你接下来是否需觅一静地,闭关潜修,稳固此身?一年?或是……十年?” 雾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抬起眼帘,那双魅惑与空洞交织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王贤,红唇轻启,吐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那股甜腻的异香。 “我……好看吗?” 她酥胸轻颤,又往前飘了尺许,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危险。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呢喃,带着一种孩童索取糖果般的纯真渴望,却又冰冷彻骨: “我好像......更饿了。” 她的舌尖缓缓舔过红唇,目光在王贤的脖颈、胸膛流连。 “我想......” 她笑了,露出白玉般的牙齿,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微芒。 “吃了你。” 话音落下,她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魔息轰然暴动,比之前浓郁十倍的七色异芒再次涌现! 却不是攻击,而是化作无数条柔韧黏稠的光带,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悄然封死了王贤所有退路。 而她本人,则带着那颠倒众生的、贪婪的微笑,缓缓地、坚定地,朝王贤走来。 真正的危机与未知,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王贤所不知道的是,正如雾月也未完全察觉...... 就在她将所有天材地宝投入魔息洪炉,点燃重生之火的刹那。 这一方天地的时间法则,已被那禁忌的力量粗暴地干涉、扭曲、乃至凝固了。 外界一瞬,此间或许已是百年枯荣。 这一场肉身的重塑,这场对峙,究竟发生在时间河流的哪个弯道,又将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就在她说完这番话的瞬间,雾月伸出双手,刹那遮住了一片虚空,阴影瞬间笼罩在王贤的头上。 王贤吓了一跳,正要有所动作。 忽听雾月继续呢喃道:“王贤,请跟我合为一体吧!” 疯了! 王贤感觉到自己要疯了! 最初的凤凰城中,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四女觊觎自己的先天灵体,馋自己的身子,想要跟他双修! 一个个想方设法,要打他的主意! 后来被四女的师尊,母亲得知自己得到五百年一开的神花,找了各种理由一路追杀,将他逼入魔界...... 原以为,最初在百花谷中遇到的雾月,只不过一心想要重塑肉身而已。 却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来到魔界的秘境之中,找到这样一处风水宝地,眼看大功告成,只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慢慢恢复身体。 却没有想到,肉身重塑,恍若妖魅的一样的雾月,竟然跟那些女人一样,也想打自己身子的主意...... “来吧,拥抱我吧!” “王贤,你不知吃了多少天材地宝,喝了多少神泉灵酒,再加上你的先天灵体,只有跟我合为一体,才是最佳的选择!” “我的功法,加上你的先天灵体,要不了十年,我们将纵横魔界......不对,我将带着你重返凤凰城,剑城,甚至去往更远的地方!” “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说话间,雾月眼中精光闪烁,发出一声如叫春猫儿的欢呼,眼看下一刻就要扑过来,跟王贤拥抱在一起! “打住!” 说罢,王贤身形往左侧漂移两丈,面对扑来的显得巨大无比的阴影,一声惊呼。 远远看去,虚空下的王贤直如蝼蚁一般渺小。 “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我已经完成了跟你的约定,你不能吞噬我!” “我们都有各自的命运轨迹,你不能干涉我,我也不要你的身体!” “雾月,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不管雾月有没有入魔,也不管眼前这个寸缕不着的女人,究竟找的是什么主意,王贤都在心里拒绝了! 嚷嚷声中,一道金色光芒,忽然从他指间散发飞出,在这漫天黑云戾气的虚空,直如灿烂阳光般耀眼! 这一刻的王贤,恍若一位得道高僧。 脸上隐隐透着慈悲之色,一手结印,一手拈花,身前金光霍然绽放,只是一眨眼变得璀璨无比。 放射出万道金光,直冲虚空之上。 金光之中,身后一个个的符菉缓缓升起,符文金光灿烂,渐渐演化罗汉金身法相。 电光石火之间,在王贤身化演化出普度众生的法相。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雾月惊呼而出! “佛门金身!” 话音落下,金光瞬间更加灿烂无比,眼前的王贤恍若以凡人之力,将身后的罗汉金身法相,比起佛门金刚毫不逊色。 金色的光幕之中,一个个佛门真言时隐时现,照亮之处,尽是庄严肃穆慈悲之气。 与虚空中那一丝丝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是,雾月虽然面对着佛门金刚,却毫无惧色,一声惊呼声中,眼中骤然流露出杀戮之意。 就好像在她的身下,骑着一头魅魔异兽。 在魅魔的驱驰之下,从天而降,轰然扑下,一头撞进了金光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巨大的阴影与灿烂无比的金光,如天雪勾地火一般撞在一起,竟然没有发出王贤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景象! 漫天金光闪耀,刹那涌来! 漫天席地的黑气在瞬间收缩,但依然飞射向前,到最后,却在王贤身前三尺之地被阻。 任由她伸出双手,却始终够不到王贤的脸庞和身体! 然而,雾月身体涌出的魔息气却更加浓郁,戾气不减反增,在隐隐咆哮嘶吼声中。 一枝黑色之箭自天际虚空而来,撕裂王贤身前金色屏障,冲到了他的面前。 森森魔息,狰狞笑容,就摆在王贤的眼前。 妖魅的笑容,光洁如玉,夺人心魄的玉体,就这样横陈在王贤的面前。 那最深的黑暗之中! 一副能祸害天下所有男人的身体,冲到王贤身前三尺之地! 这一刹那,纤毫毕露! 雾月将她重塑后的曼妙身体,在王贤面前展露无遗。 舌头舔着如火的红唇,低声呢喃道:“你还等什么?我不想在这些再煎熬十年,哪怕一年,一个月都不行!” 一刹那,王贤闭上了眼睛。 口中低声念诵烙印在他神魂,血肉记忆中的佛经。 “阿难见佛,顶礼悲泣。恨无始来,一向多闻,未全道力......”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 念诵声似歌非歌,似语非语。 身后一轮金光缓缓转动,散发出万道金光恍若金轮,从虚空中落下,落在王贤头上,将他笼罩了起来。 雾月一愣,她显然没有想到,明明是小道士的王贤,从哪里修来的罗汉法相? 金光中,王贤的脸色似慈悲,似肃杀。 又恍若慈悲怜悯天下万物,一脸妖魅肃杀之间不停变幻的雾月,哪里知道,哪一面才是王贤真正的真容? 梵文低唱,声音渐渐响彻天地! 一时间,金光喷射而出,令人无法目视,如漫天的佛经在这一刹那燃烧,将要焚烧天地万物,将前方所有的魔息尽数吞噬。 眨眼之间,在身后幻化出一轮金阳,当真是举世罕见,连同那些隐于黑暗之中的魑魅魍魉尽皆震动。 无数恶魔也在这一瞬间,因佛家大法所震撼。 然而,就在天地万物,为一轮金阳震慑之下...... 虚空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锃!” 一抹的诡异黑色,赫然自天际而来,刹那刺破这一轮照耀天地的金阳,就好像那遮天蔽日的虚影之中,骤然有一把魔剑斩来! 王贤原本慈悲若佛的面容,片刻之间,诡异地闪过一抹黑雾。 几乎是在同时,漫天梵唱突然停顿,喧闹的虚空刹那变得死寂。 王贤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雾月手中这把黑雾缠绕的魔剑......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合体 望着这把剑,王贤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神。 就好像虚空中的那些丝丝缕缕的魔息如获新生,从原来细丝模样刹那变大,瞬间成形,现出一把魔剑! 魔气瞬间高涨,王贤一时色变。 远远看去,雾月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就连眼神也渐渐变得冷漠。 而王贤身后那一轮金阳,那金刚面容上渐渐浮现一抹诡异的黑雾,黑雾越来越浓,让金刚原本慈悲的面容,竟变得暴戾,甚至现出一丝狰狞。 雾月一声冷喝:“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到你报答的时候了!” 王贤摇摇头:“我助你重塑肉身之际,便已经两清了!” “清不了!” 雾月尖叫声中,连着那白玉一般的酥胸也有这一瞬间颤抖起来。 手中的魔剑指向王贤喝道:“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王贤冷冷地回道:“你入魔了!” “那又如何?” 雾月闻言脸色一变,低吼一声,一头黑发无风飘飞,身体恍若受到刺激,漫天黑雾伴着渐渐变得黯淡的金交,瞬间混合在一起。 手中的魔剑黑雾弥漫,如深渊之下冲出的万年恶魔,就算金刚在此,也无法阻止魔息的汹涌!蔓延! 剑指王贤,雾月冷冷笑道:“在我被人害得失去肉身的一刻,我就变得不人不鬼,跟魔女有什么分别?” “你被人追杀,若不是我出手,早就死了!” “做魔女有什么不好,你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你不要忘了,你已经身入魔界,要不了几年,你也是世间的魔王!” “与你别人占据你的身体成不了魔王,不如跟我合为一体,做一个无敌天下的魔女!” “来吧,拥抱我吧!” “不要!” 虚空中,再度响起了庄严的梵唱之音。 王贤身后的一轮金阳消失,金刚也渐渐失去了耀眼的光辉,金刚容颜黑气变得越来越浓。 王贤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一声断喝:“上天入地,我也不要做你的傀儡!” “轰隆!” 最后一丝金色光辉终于跟雾月斩出的一剑触撞在一起。 陡然间,金光内敛,整个虚空在这一刹那,似乎变得透明起来。 如万道霞光终于绽放,虚空中的符萧连着佛经佛像是爆发之后的火山,闪烁着无数金光耀眼的金光,喷射而出。 刹那间,虚空中化为一片金色海洋! 漫天金芒跟铺天盖地而来的黑雾卷在一起,再也看不到那一抹金色色彩。 原本可以淹没世间一切妖魔的金色光海,渐渐消失在正在蔓延的黑雾之中。 就仿佛是黑夜,刹那吞噬了光明! 除了,黑雾中若隐若现的一只玉臂! 被无边黑雾吞没的世界中,金光消失处,竟还有一丝光芒,细若烟尘,轻轻地飞扬而上,时隐时现,似有似无。 一缕淡淡的光芒,轻轻没入王贤的脸庞,就仿佛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在天边一样。 一缕金光,如沧海一粟。 跟虚空中的漫天黑雾相比,简直显得微不足道。 这一瞬间,王贤听了雾月一番话之后,脸色刷一下变了,整张脸就那么刷的一下黯淡下去,如死灰一般。 因为,他听见雾月媚笑声中,带着一丝冷漠。 冷冷地笑道:“王贤,你是我的!” “王贤,你是我雾月的!” 这一声在虚空中回响,向着天际而去。 王贤听到这一句话,只觉得天摇地动,佛光消失,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是神还是魔的女人。 “不好!” 一声惊呼而出,就好像那破空而来的一剑,刹那刺入了他的身体。 电光石火! 眨眼一瞬! 狂风骤止,黑雾弥漫的虚空再次变得死寂下来。 一缕光芒在虚空中渐渐消散,王贤嘴唇微微颤抖,身子似也踉跄了一下,向后退去。 人在虚空,雾月刹那扑了过来,伸开双臂,将王贤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就好像叫猫数日的猫儿,终于遇到自己心仪的伴侣! 雾月发出一声妖媚的呼喊:“正好你法力高强,当真是我生平仅见,我们俩结合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虚空之中,无数鬼魅然一片。 金光退散,黑雾弥漫,如从虚空跃出,一只巨大的魅魔赫然重新现身。 真不知道在雾月的身躯之中,刚才在那般激烈的斗法之中,为何竟无法看到她的影子。 直到雾月将王贤死死抱在怀里,她竟是这般活生生活了过来? 一张脸紧紧地贴在雾月高耸的酥胸之上,王贤一脸惊骇,面色越发苍白,脸上第一次隐约有些疲倦之意。 只是他的眼神之中依旧冷漠如常。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雾月的酥胸上的刹那,终究还是微微动容,冷冷地轻哼一声。 喃喃自语道:“我不要做你的炉鼎!!!” 雾月先是惊愕,随即狂喜,继而大声呼喊,精神大振。 仰首对着虚空长啸一声,咯咯笑道:“你喊啊,你叫得越大声,我越欢喜!” 说完一股阻寒之力轰然落下,轰隆隆如山洪一般,将王贤身体刚刚涌出的一抹寒冰之力吞噬! 王贤就像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孩子,一时间狼狈不堪。 甚至说,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寒冰之力,或者说那一颗万年冰晶,当初也是雾月帮他炼化了百分之一。 既然如此,他骤然使出的玄冰之力,也伤不了雾月。 默默地感受着这一道玄冰之力,雾月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静静地注视着怀中的王贤,目光好像跟那佛门金刚隔空对峙,却没有一丝退后的意思。 “铮!” 王贤手中多了一把剑,想要斩退死死抱着自己的雾月。 谁知雾月刹那伸出右手,一把接住。 一瞬间,趴在雾月胸脯上的王贤静止了下来,片刻之后,震天一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迸发出来。 “放开我!” “再不放开,我要出剑了!” “昙花一现!” “梦回星河!” “啊......” 王贤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将雾月曾经教他的两招使出......却在一刹那被雾月生生憋了回去。 雾月一声轻笑,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笑道:“你的这两招剑法是我教的,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一抹幽光,轻柔如水从五贤手中的长剑流淌,传到雾月的身上。 就在她伸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胸脯不知怎的,竟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再一次的用力,重重的,将这把剑抓在了手里。 王贤不甘被推,发出一声吼叫:“梦回星河!昙花一现!” “呵呵!” 雾月神色如常,面色平和,只是她手握剑柄,就这般淡淡地说一句:“你整个人都在我怀里,如何让昙花一现?” “你马上就要沉溺在我的身体之中,你怎么可能刹那回过过去的一瞬间?我说过,你无法使出这两剑,至少在我的面前!” 这一刻,雾月好像变成不可亵渎的仙子。 或者说,她化身为世间修士闻之色变的魅魔! 王贤怔了怔,之前在拔剑的瞬间他想欢呼。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这两式剑法是雾月教他的,或者说,身陷雾月怀中的他根本无法使出任何剑法! 只能用肉身之力,跟这个与魅魔合为一体的女人厮杀! 只是,他显然把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情急之下,只好拼命挣扎! 谁知越是挣扎,两人纠缠得越是难舍难分,眼看要不了一会,两个黑白躯体真的就要合二为一。 “放开我!” 王贤怒了,一口咬在雾月的胸脯上! “啊!” 雾月吓了一跳,忽而冷漠的脸上起了变化,竟是不可思议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笑声响亮,回荡在虚空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低低魅魔的笑声。 “你喊啊!你竟然咬我!你咬死我啊!” 雾月吃痛之下,更是激动不已——浑身颤抖起来,口气之中,分明有着一分讥讽之意。 发出阵阵媚笑:“似你这般凶戾的少年,连我亦畏惧几分,只怕凤凰城那些女人打死也想不到,最后你我竟然在这里合体!” “给你吃媚药,想要你先天灵体的姜芸儿,哪里想得到,我将你至阳之体禁锢起来,为的就是这一天!”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王贤,你是我的!” “我要你的先天灵体!全部,都是我的!” 王贤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而是又咬了一口,一边挣扎着嘶吼,想要从她的怀里挣脱。 一边奋力喝道:“你敢害我......我向天发誓!就算变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师父!救命!” “谁来救我......”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想到了凤凰城,道观上的师父张老头,在他看来,倘若自己这会在凤凰城,哪怕是剑城,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真的后悔一路往魔界逃来! 或者说,电光石火之间,王贤的神海之中闪过无数的碎片,眼前闪过无数张脸庞。 这一刹那,他在想,谁能救自己一命? 就在这生死危难一刹,雾月像是看到什么平生最可笑的事情一般,不可抑止地大笑出来,让王贤都莫名其妙。 望着怀里的少年,雾月面容不变,也不说话分辩。 只是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随即睁开,一抹精光流露面出。 一瞬间,一道耀眼光芒从王贤手中长剑,绽放出来。 “咔嚓!”一声,长剑竟然碎了一地,却是不敌雾月身上浓得化不开的魔息。 低下头,附在王贤的耳边,雾月轻哼一声:“别怕,我会很温柔,让你永远记住这一刻!” “不要!” 王贤一声惊呼之际,却戛然而止,就像是雾月刹那将拿出吞噬一样。 “哼!” 雾月一声轻哼,却在刹那间面露凝重之色,望向怀中的王贤。 一团金光,毫无征兆在她怀里弥漫开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圣人出 金光如潮水般汹涌闪耀,吞噬了王贤的身影。 雾月只觉得怀中一空,那温热的躯体化作流光散去。 如同前一刻还握在手中的月光,明明能看见它皎洁的颜色,却没能抓不住那一抹清冷的温柔。 她愣了一瞬,赤足踏在溪水边的岩石上。 溪水冰冷刺骨,却冷不过她此刻心头骤然降下的温度。 即使她的身体依旧妖娆曼妙。 丰盈的胸脯高高鼓起,低头时看不见脚尖;即使她的容颜依旧倾国倾城,嫣然一笑足以令百花失色。可那又如何? 怀中的少年,那个她算计良久、视若囊中之物的王贤,就这样化作一阵清风,从她指缝间溜走。 如同枝头绽放正盛的花朵被狂风卷去,不知飘落何方。 “不......” 雾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这一声惊呼开始压抑,随即如火山喷发,震荡着眼前这一片虚空。 到手的桃子,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不可能! 她绝不允许! 愤怒如岩浆一般在她血管中奔涌。 她猛地抬手,五指虚空一抓,一柄由纯粹魔息凝结而成的黑色长剑再次成型。 剑身流淌着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 “给我斩!” 她厉喝一声,长剑携着滔天怒意斩向虚空中那汪水潭......或者说,斩向她眼中那条囚禁她的溪流。 剑气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无数细小的魔影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又瞬间被剑气绞碎。 深吸一口气,雾月身上魔气翻滚,化作一袭轻薄黑纱,堪堪遮住她曼妙的躯体。 纱衣半透,曲线在朦胧中若隐若现,洁白的肌肤与幽暗的黑纱形成极致对比。 虚空中的黑雾在剑气激荡下渐渐散开,漫天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立于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沐浴圣洁金光,一半身子笼罩妖异魔气。 既似仙子临凡,又如魔女降世。 “王贤,你以为这样逃得掉吗?” “你是我的!” “就算死,你也要跟我死在一起!” “啊......” 雾月冷笑一声,一步踏出,足下虚空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一刻,她要冲上九重天,要在这片天地间刻下自己的法则! 这九重黑塔才多高? 这一方秘境才多大? 就算王贤能从塔中遁走,短短时间内也绝无可能离开秘境。只要秘境还在,她就能将他揪出来!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雾月忍不住仰天长啸,声音穿云裂石:“今日,此刻,我雾月当为魔神!” “世界虽大,舍我其谁!”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曾经,她只是尸仙教一个不起眼的圣女,炼虚境初期的修为,在魔界高手如林的江河中,不过是底层的小鱼小虾。 谁能想到,肉身被毁、神魂濒散的她,竟在绝境中遇到了王贤? 离开百花谷,一路披荆斩棘,借无数天材地宝,借这九重黑塔中沉寂千年的神魔之力,她重塑了这具躯体。 虽然还差最后一丝火候...... 要么吞噬王贤的元阳精魄,要么再耗费数年光阴慢慢温养......但眼下的她,已与炼虚境中期无异,甚至更强! 炼虚六重! 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重塑后的肉身并非凡胎泥塑,更像是一夜之间铸就的不死金身。 一切都像一场梦。 曾经的她,走上的是一条断头路。 肉身被毁,神魂被困,就像一座巍峨雪山在眼前崩塌,长生之道遥不可及,绝望如潮水将她淹没。 若不是王贤出现,她恐怕早已老死在百花谷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尘土。 谁知命运翻转,她不仅重掌生死. 还来到魔界秘境,进入这九重黑塔,获得这桩天大的机缘! 重塑肉身,修为暴涨,合体境也指日可待…… 就在她即将与王贤合为一体,即将吞噬他全部修为的刹那...... 王贤却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不留痕迹。 “王贤!” 雾月眼中燃起两团幽紫火焰,手中魔剑再次凝聚,这次剑身更长、更暗,剑锋上流转的魔纹如活物般蠕动。 她立于溪水岩石之上,脚下溪流倒映着她黑纱飞舞的身影,恍若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女。 不,是魔女。 她闭上眼,试图摒弃一切杂念。她要静心凝神,一手掐诀,不动如山。 三千青丝无风自动,如海藻般在虚空中飞舞。 手中魔剑的力量不断凝聚,剑气从五尺暴涨至十丈、百丈! 一道斩天斩地、斩尽万物的恐怖剑意正在成型,下一刻就要将脚下溪水、将这片虚空、将整座黑塔! 一斩为二! “王贤,给我滚出来!” “有我的地方,你哪里也不能去!” “你是我的!” 雾月睁开双眼,瞳孔已完全化为紫色。 厉声喝道:“这屁大的地方,你能躲去哪里?我数到三,你再不现身……待我找到你,定要一口一口,将你生吞活剥!” “一!” 剑气开始嗡鸣,虚空震颤。 “二!” 黑塔第九层的空间出现裂痕,塔外秘境的景象若隐若现。 “三......啊!” 最后一声不是数数,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剑气如黑色长虹斩向虚空,与漫天金光碰撞、消融,发出刺耳的嘶鸣。 这一声嘶吼,仿佛来自神魂最深处的不甘与狂怒,让雾月正在成形的娇躯剧烈颤抖。 借天地神魔之力,此刻的她正在向真正的魔女蜕变。 脚下溪水沸腾,水汽弥漫成雾。 若王贤还在此地,定会惊恐地发现...... 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伫立不动的身躯,竟有一半是森森白骨,一半是魅惑众生的魅魔之体! 手握魔剑的雾月开始摇晃! 如溪边水草般柔弱,仿佛随时会被无形之力冲走。 她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给我——破!” “锃!” 就在魔剑即将斩开虚空,就在雾月即将破塔而出的瞬间—— 虚空中,飞来一根丝线。 细细的,柔柔的,恍若一丝初晨的阳光,又似一缕清风拂过的痕迹。 它悄然落在雾月高耸的胸脯上,然后蜿蜒向上,缠绕脖颈;向下,缠绕腰肢。 就像溪水中温柔的水草,不断向上攀援,最终将雾月整个人缠绕起来。 不,不是缠绕。 雾月忽然意识到,这根细细的金丝并非束缚,而是......支撑。 一瞬间,它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形体,让她不至于在肉身未完全凝固时,被黑塔深处更恐怖的魔息反噬。 凝聚神性! 重塑魔身! 恢复肉身! ......这些原本是她梦寐以求的。 但现在,她只要王贤! 为此,她不惜毁掉这座黑塔,不惜拼尽全力将这方秘境彻底毁灭! “滚开!” 雾月尖叫,手中魔剑暴涨至五十丈,一头黑发却在金丝缠绕下,寸寸化为璀璨金色! 三千金发在金光中飞舞,绚烂如九天银河倾泻。 只是,就在她欲要剑斩虚空、破塔而出的刹那—— 时间,静止了。 三千金丝悬浮在空中,不再飘动。 魔剑凝固在挥出的轨迹上,剑尖离虚空裂痕只差三寸。 飞溅的水珠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折射出诡异的画面。 时间! 空间!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运转。 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雾月耳中。 那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穿越了千年光阴,饱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悲悯。 只是一声叹息,却胜过千言万语。 雾月神魂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体内剥离。 那种感觉,就像依附在她身上的魅魔之魂,在叹息响起的瞬间如被一道神剑斩在心头,不得不仓皇逃离。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她感到一阵失魂落魄的虚空感。 难道......这座神秘的塔中还有高人坐镇? 可王贤明明说过,这方秘境已沉寂千年。秘境中的千年时光,谁会在此枯坐? 除非…… 雾月猛地想到一个可能,瞳孔骤缩。 难道魔界也有……圣人? “谁?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想到这里,她瞬间咬紧牙关,银牙几乎碎裂。身体被凝固在虚空中,手臂僵硬,但她的意志仍在挣扎。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塔中一定还有第三者!否则被自己彻底禁锢的王贤,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对眼前的一切,她盘算了太久,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本该万无一失。 究竟是谁,在最后一刻坏了她的好事? 一念及此,雾月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嘶声尖叫:“给我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嗡——” 虚空轻颤。 好像天地在这一瞬间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一抹淡淡的金光浮现,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一点,随即如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晕染开来。 时间悄然恢复流动。 雾月从虚空中缓缓落下,双脚重新踏上岩石。 抬头望去,她死死盯着金光弥漫之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 虚空之上,一位男子凭空现身。 他身着一袭简朴青袍,布料普通,无任何纹饰。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平静,眼神温润如古井。 没有头戴高冠,没有身缠金带,没有广袖如翼,没有黑发飞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一轮明月悬于夜空,清辉洒满天地。 就在他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大放光明。 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从虚空垂落。 仔细看去,每一丝光线都由无数微小的金色符文串联而成,每一条金丝上都铭刻着天地至理、大道规则。 这是圣人法相。 无需华服,无需异象,他站在那里,便是道。 青衫男子立于虚空,未握金卷,未持玉璧,却让雾月一时失语。 或者说,当青衣男子眉头轻轻一皱的刹那...... 这一方世界的黑雾、魔息、戾气、怨念……一切污秽之物,如冰雪遇阳,尽皆消退! 塔中重现清明,溪水恢复清澈,连空气都变得纯净。 雾月从未见过圣人,但此刻她无比确定: 眼前之人,不是神魔,便是圣人。 传说中,真正的,凌驾于众生之上,执掌天地法则的...... 圣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吞噬圣人 “你是谁?” “我是谁?” “你把王贤藏去了何处?你把他还给我!” “王贤不属于你,你也吞噬不了他!” “啊......可恶!你把他给我!” “不行!” 雾月望着虚空中缓缓落下的青袍男子,望着眼前这个恍若书生一样的家伙,发出一不甘的怒吼! 手中魔剑恢复到三尺,剑指前方。 冷冷地喝道:“别以为你装神弄鬼,我就会怕了你!” 当下的雾月,三千青丝化为了三千金丝,一身修为大涨,再加上暴怒之下,哪里顾得上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究竟是谁? 谁坏了她的好事,挡了她的道,她就要杀谁! 青袍男子在她的眼里,说不定就是秘境之中某个老家伙,用来坑蒙拐骗的障眼法。 而她是谁? 她是肉身重塑,立地成魔的雾月! 虽然离合体境还有一段好长的路要走,可她已经掌握了一丝时间,空间的法则! 否则,她也学不会那天外一剑! 更不可能教会王贤学会那前二式剑法! “你错了!从一开始你就找错了主意!” 青袍男子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就好像望向遥远的天际,望向大千世界的某处星辰。 喃喃自语道:“我跟他有一些渊源,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你是谁?” 雾月警惕地望向男子,眼中却不想流露出一丝退缩怯意。 漫长的修行,她能够走到今天这步......能够重塑肉身,不光靠着天降机缘,更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性支撑。 否则,早就在百花谷中,消失在那死寂的山洞之中。 又或者说,立地成魔,身化魔女的她,突然有一种想法,要借眼前这个男子磨砺剑锋。 既然王贤消失,哪便吞噬眼前这个家伙! 既然这方秘境已经沉寂了千年,那说明这里面的枯坐的家伙,早就死了! 她才悟得理会眼前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不论如何,就是天王老子到眼前,她也绝无认输的道理。 “我是谁?” “我是王贤的前辈!” “或者说,你也可以说我是他的师父。” 青袍微微一笑,身后出现一张椅子,轻轻坐下,敲了一下椅子的把手。 看似轻描淡写,但是这一片虚空都为之一震,就好像眼前那一汪黑潭,毫无征兆地骤起波澜,浪花堆叠,往岸边涌来。 青袍男子后挥手拍下。 雾月身形都为之一晃,手中魔剑更是不堪重负,嗡嗡作响,挣扎一番做困兽之斗。 唯独男子纹丝不动,坐在椅中稳如山岳。 雾月抬头,望着坐在椅子上青袍男子,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好大的阵仗,出场还带着一张椅子,这是将自己扮成了魔界的王不成?可这里是秘境,不是魔界中的落日城! 想到这里,雾月冷冷一笑:“我管你是谁?把王贤给我交出来,他是我的!” “你别想用这架势吓唬我,老娘不吃这一套!” “这里是魔界的地盘,也是我的地盘,你休想把他带走!” 就算眼前的男子是王贤的长辈,哪又如何?这里已经是魔界的,就算凤凰城主来此,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按照她的规矩行事。 虚空中瞬间死寂。 青衫男子本该将那雾月擒拿,可此时他却没有急着动手。 看在雾月的眼里,这家伙之前拍打椅子,虽然声势浩大,看上去是在敲山震虎,可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而她始终站在原地,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揍我的德行,就更衬托出魔鬼加身之后,她的眼中已经容不下天地万物。 就算是圣人来此,也不能带走王贤! 青袍男子开口笑了笑:“我是东方云,你不认识我,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会跟你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我只想告诉你,别打王贤的主意,否则你将得不偿失!” “可恶!” 雾月闻言一声怒吼,挥手引来一汪魔气弥漫的水雾,瞬间震动虚空,试图试探东方云的虚实。 所谓眼见为实,不亲手试试,就要向一个陌生人低头,生性倨傲的她万万做不到。 一旦东方云现出破绽,她不介意挥手斩下这家伙的脑袋。 胆敢在此装神弄鬼,骗到她头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东方云如神像一般不动如山,甚至连手臂都没有擦去,便让漫天袭来的水雾骤然倒飞而去。 或者说,虚空中恍若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轻轻抹去了雾月招来的一汪黑水。 震惊之余,雾月不得不收敛了侥幸心理。 修行路上,逆流而上,遇强敌则愈挫愈勇,这是正理,但如果遇到一个绝世高手,还不知后退,那就是找死。 雾月一手抚摸着三千金丝,一手握着魔剑,仍是一副嚣张模样。 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已经出手,现在轮到你了。” 东方云又叹了一口气。 或者说,他实在是受不了雾月这副嘴脸。 圣人便如天道,他眼里的雾月一半是尚未完成塑形成功的女子,一半是世间修士闻之色变的魅魔。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 圣人眼中,没有美丑之分。 但是,他却不喜欢魅魔的气息,更是对雾月的所作所为厌憎。 即便如此,他依旧想给雾月一个机会,毕竟重塑肉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禁淡淡回道:“我若出手,你便再无回旋的机会!” “这样吧,看在王贤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可以出手,替你将身体里的魅魔剥离,然后你花上百年时光慢慢打磨——这来之不易的肉身,如何?” “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闻言,雾月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无比。 一刹那露出狰狞的神情,恶狠狠地尖叫道:“白痴,你竟然对我无礼,你以为自己是谁?” “看来不让你尝尝我的手段,你还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圣人!” “咯咯!我们现在已经合为一体......等我将你吞噬之后,再去寻找王贤,你们,都将是我成为魔神的养料!” 手握魔剑的雾月非但没有听从东方云的劝告,反而变本加厉。 一边挥舞魔剑,一边吼道:“不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副菩萨心肠了,来来来,你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我们谁怕谁?!” 东方云一番话,不管是雾月也好,还是魅魔也罢。 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如果之前藏身在王贤手镯之中的雾月显得温柔如水。 重塑肉身之后,跟魅魔合为一体的她,则完全是变得了暴戾的性情,眼看就能作为神魔之体,她怎么可能理会东方云这番虚头巴脑的言语? 甚至,她感觉今日运气不错。 虽然王贤溜走了,可是眼前又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家伙,就好像眼前摆着一瓮俩酿玉液,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 好不容易从五贤神海之中逃脱的魅魔,跟雾月合体之后,终于修炼成人。 怎么可能任由东方云出手,将她从雾月的身体剥离? 雾月也是一样,之前在跟王贤交手之际,她分明感受到了魅魔的力量。 否则,以她重塑肉身之后的力量,根本不是王贤的对手,何以将王贤死死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这一切,都是魅魔的力量! 更何况,当初在肉身消失之后,她便发誓:如果能重塑肉身,哪怕变成魔女,她也在所不惜! 一瞬间,她对吞噬东方云之后多了一些好奇和期待, 又或者说,等她吞噬了东方云之后,便能破开黑塔,去追杀王贤! 离开秘境,离开魔界! 更不用说,在她眼里的东方云,只是一个身穿青袍的绣花枕头,并无后手,哪怕身上的一丝灵气波动,她也不会这么想。 什么神仙! 哪来的圣人? 一个没有灵气的家伙,最多就是一只妖兽而已! 想到这里,她显得更加兴奋了! 一边挥剑,一边吼道:“想要我的命,先把你的人头留下来,再说!” 没等她话音落下,眼前坐在椅子上的东方云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手握书卷的白面书生,浑身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息。 哪来的力量,跟自己抗衡? 越想越兴奋,雾月干脆一剑斩出,大喝道:“梦回星河,昙花一现!” 说完,随即一剑斩出,恍若眨眼之间,就要回到过去的一刹,用梦回星河,斩下东方云的人头。 只要东方云的人头落地,下一刻便是无情的吞噬! 电光石火,雾月眼里的青袍男子瞬间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呼吸......一脸惶恐之色。 想要说出求饶的软话,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就好像被她迷惑了一样! 不对,就恍若被她禁锢了一般! 任你修为再深,境界再高,一旦遇上我,同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束手待毙。 那一声“昙花一现”四个字,如耳畔炸响春雷! 一刹那在虚空中炸响,这一瞬间,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指人心,掀起了一道无法逆转的惊涛骇浪。 剑光过处,东方云身前剑气纵横,像是被雾月这一剑斩成了重伤! 一刹那,雾月变得癫狂和兴奋。 看着东方云吼道:“来吧,跟我合为一体!” 说话间,雾月的手臂刹那变成了魔气弥漫的黑夜之色,让虚空中金光为之失色。 缠绕在她身上的金色丝线,如羽毛一般轻轻剥离,飘落在虚空还未落地,便开始在黑色的火焰中燃烧,眼看就要化作灰烬。 东方云摇头,叹了第三声。 然后抬头说道:“细若蝼蚁,如何翻动一条江河?我明明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却不屑一顾,如此,我也不用再想着你跟王贤的那一点情谊!” 说完,身下的座椅砰然碎裂,化作齑粉。 曾经纵横一方,让妖界失色的圣人伸出手指,捏住了风中那根飞舞的丝条,就像握住了一条挣扎的蛟龙。 于是,指间的金丝像无头苍蝇乱撞,却无法飞向虚空! 雾月大怒,一剑斩来,尖叫道:“胆敢忤逆我的命令,死不足惜!”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圣人一言 “砰!” 一声爆响撕裂了眼前的寂静,虚空如琉璃般炸裂,碎片四溅。 雾月眼中的东方云那颗头颅也随之炸裂开来,没有鲜血,只有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飞散。 甚至他的身体也向后倾倒,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恢复真身......化为一片混沌之色,仿佛未曾凝聚的天地初开之象。 “不过如此,也敢挡我的路......” 惊怒交加的雾月发出一声嘶吼,声音中混杂着女声与某种非人的重叠回音。 她手中的魔剑仍在震颤。 剑身上的魔纹亮如熔岩,方才那一剑凝聚了她重塑肉身后的全部魔元与雾月本体的神魂之力。 这是能斩断因果的一剑。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她手中的魔剑却片片飞溅,恍若风中雪花一般。 不是碎裂,而是瞬间解构——每一片碎片都在脱离剑体的瞬间化为最原始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空中挣扎闪烁,旋即熄灭。 “叮叮当当!” 魔剑坠落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虚空中回响,格外清脆刺耳。 每一片碎片落地都激起一圈黑色的涟漪,那是魔气最后的挣扎。 电光石火之间,雾月呆住了。 她仍保持着斩击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麻。 前一瞬,她斩出的一剑,离东方云的眉心明明不到半寸。 剑锋已触及他身周护体金光的边缘,只需再进一丝,便能破开防御。 却在眨眼间灰飞烟灭,化为一地碎片。 身下椅子同样碎了一地的东方云却眼神熠熠—— 不,不是碎了一地,那些木屑在落地前便已化作金色的光尘,飘扬上升。他缓缓收回弹向虚空的手指,指尖尚有微光流转。 方才那一弹指,轻描淡写得仿佛拂去肩头尘埃。 可雾月看得真切。 那一指弹出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而是一抹线条——天地运行的至理,如水流下、如火向上般不可违逆的法则。 魔剑不是被力量击碎,而是被告知它不该存在于此,于是自行瓦解。 刹那间,东方云默念道:“天地有道。” 四字吐出,虚空为之凝滞。 他一脚踏出。 寂静无声。 这一脚没有踏在地面,而是踏在虚空中。 可雾月感觉像是自己的心尖被踩上了一脚......不,是实实在在地被踩中了。 这一脚下去,不仅踩在雾月的心尖上,也踩在魅魔的神魂之上。 那是双重叠加的痛苦:肉身的脏腑仿佛被巨力挤压,神魂则如同被烙铁灼烧。 “呃啊——” 雾月捂住自己的胸口,手指不由自主地刺入胸脯之中,鲜红的血与暗紫色的魔血同时涌出,沿着指缝滴落。 哪怕瞬间痛彻心扉,她仍是无法松手......那只无形的大脚仿佛仍在加重力道。 她想不明白。 她已经是全新的存在:雾月的坚韧意志与千年修行,魅魔的古老智慧与吞噬万物的魔性,再加上王贤为她寻来的那一截养魂木重塑的完美肉身。 三者融合,她自认已是半步踏出此界限制的存在。 一个凡人模样的男人,如何能挡下她斩出的一剑? 一道凝聚了神魔之力的一剑? 为什么? “你不服?” 东方云抖了抖袖子,青袍袖口如水纹荡漾,显得潇洒飘逸。 他抬头望向虚空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又或者有常人不可见的法则丝线在交织。 然后抬起脚,踩在地上飞来的魔剑碎片上。 “嗤——” 碎片触及他鞋底的瞬间,化为一缕缕黑色的魔息,如轻烟般升起,又在他身周三尺处消散无踪。 他看着雾月,静静地说道:“身为魅魔,还是天之骄女,你是不是很意外?”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一刹那,雾月七窍流血。 金色的血从双眼流出,暗紫色的血从双耳涌出,鲜红的血从口鼻溢出...... 三色血液交织,在她苍白的脸上画出诡异而凄惨的图腾。 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吐出一口混杂的血水。 血水落地,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中升起丝丝黑烟。 然后低头看着魔剑碎片化作一地的黑雾,缓缓抬起头。重塑肉身、跟魅魔合为一体的女人,眼神有些恍惚。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只是雾月,一个在山门中刻苦修行的少女。师父曾说:“修道者当敬畏天地,天地之间有大能,非你可揣度。” 她当时不服,觉得终有一日自己能踏破桎梏。 现在她明白了。 喃喃自语道:“就算你是神仙,就不能放我一马吗?倘若王贤知道你如此对我,他会不会恨死你啊?” 声音凄楚,带着刻意的柔弱。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真正的疑问——那个傻小子,会恨这个保护他的人吗? “不会。” 东方云笑得云淡风轻,笑得雾月心尖颤抖,胸脯轻颤,无法自己!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看着雾月不甘心的模样,东方云随口回道: “你教他的那两招剑法——‘梦回星河’与‘昙花一现’,过了今日,便会彻底从他的记忆中抹去。包括你悄悄种在他神魂深处的吞噬法门。”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太小看他,也太小看我了。他学你那两招,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在剑法中寻找你的影子。” “至于吞噬法门......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运转过,因为那违背他的本性。” 闻言,雾月一呆。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呆若木鸡。 近乎无敌的她,就这么被一个凡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不是玩弄,而是从始至终,她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与掌控之中。包括她与魅魔融合,包括她此刻的挣扎与试探。 一时间,她不再望向虚实难辨的东方云。 视线停留在东方云手中的书卷上。 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线装书,封皮已泛黄,无题无名。可她分明感觉到,那书中蕴藏着某种比魔剑更恐怖的东西。 长久时间都没有吭声,而是在沉默中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个读书人而已,怎么能将自己的魔剑,化为一地消散的魔气? 想到王贤使出“梦回星河”时,剑光如银河倾泻的壮美. 想到“昙花一现”那极致绚烂又转瞬即逝的惊艳。 她忍不住使劲摇头,大声喊道:“不可能!这两招他已经烙印在神魂之中,抹去记忆会伤及他的根本!” 说话间瞪大眼睛,与东方云对视。 这一刻,她试图从这家伙眼中看出一丝端倪,或者说,她想知道东方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谁知东方云不等她再次出声,就已经淡淡一笑:“为什么不可能?” 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高人风范的话: “有本事,你咬我啊!” 语气轻佻得像个市井无赖。 雾月瞳孔骤缩。 虽然知道东方云怕是不好对付,她依旧一声冷哼,手一晃又是一把灵剑出鞘—— 这把剑通体碧绿,名为“青鸾”,是她早年使用的佩剑,品阶虽不如魔剑,却也非凡品。 “再来!” 这一招,她是跟王贤学的......那家伙总说:“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但总得先试试能不能打赢。” 不料东方云比她更加杀伐果断。 又或者说,已经有了决定之后,他不会任由雾月逃离此地,再去祸害王贤。 一切太快! 快到如闪电一般! 只是一眨眼,雾月刹那刺出的一剑穿过东方云的身体! 青鸾剑锋锐无匹,轻易破开青袍,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光粒。 一剑刺出,从东方云后背一直透出胸膛。 就在她缓缓抽回灵剑,欲要欢呼的刹那...... 却呆住了。 只见东方云转过身来,胸膛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血肉再生,而是那个“洞”被周围的虚空自然填补。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厌倦。 一声冷哼:“就算你拥有了魅魔的力量,就算连王贤也不敌你的魔力,在我眼里,你依旧是一只蝼蚁。区别只是,有些蝼蚁知道自己渺小,有些却以为能撼动大树。” 慌乱之中,雾月一声惊呼:“先前是我有眼无珠,还望仙师恕罪,斗胆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却刹那挥剑再斩! 这一剑毫无征兆! 青鸾剑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剑身上亮起的不是灵光,而是密密麻麻的魔纹—— 她将魅魔的本源之力灌注其中,这一剑斩的不是肉身,而是因果线! 这一刻,她已不再是雾月,而是来自魔界未知之地的魅魔,那个借着王贤神海逃过一劫、跟雾月合为一体的古老存在。 这一剑,她拼了! 拼死,也要将面前的东方云重伤,然后立刻离开此地! “嗡!” 金光闪耀,不是从东方云身上发出,而是从虚空中自行涌现。 东方云手掌轻拂,动作柔和得像在抚摸琴弦。 雾月斩出的一剑定在空中......字面意义上的定住,剑身、剑光、甚至剑势所携的魔气,都凝固如琥珀中的飞虫。 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太过激动的神情,而是冷冷一笑:“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话没说完,这一方虚空仿佛骤然塌陷! 不是比喻——头顶的虚空真的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 恍若万钧之力刹那落下,雾月一声惊呼,手中青鸾剑再次折断,这次连碎片都没留下,直接化为齑粉。 整个人被镇压在地,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还不止! 都说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却不知道圣人一怒,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惊恐之下的雾月,刹那间觉得一根银针刺入自己的神海—— 不,不是一根,是万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四面八方刺入,精准地扎进她神魂的每一处要害。 那是剥离! 只是眨眼之间,身体里仿佛少了一些什么? 是记忆? 是力量? 不!是存在的本身......是魅魔与她融合的那部分存在,正在被强行抽离。 第一百三十六章 镇压,抹去痕迹 跟着,整个身体便“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而是一种透明近乎无形的火焰。 没有焚烧雾月身上的黑纱,也没有焚烧她的肌肤,而是焚烧那不该存在之物——魅魔的魔性。 雾月因融合而扭曲的神魂、那些违背天地法则的烙印。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虚空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不......我还会再回来的!” 重叠的声音......一半是雾月本音,一半是魅魔那非人的嘶吼。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火焰中扭曲交织,最后渐渐分离。 最后,东方云挥手将雾月神魂中的魅魔抹去,连着雾月一半肉身,也在熊熊火焰燃烧之中刹那摧毁! ......被摧毁的是被魅魔污染的那一半,留下的则是原本的雾月,那个千年前陨落的天之骄女。 看着燃烧中的雾月,东方云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也不管她的尖叫,嘶吼,跟不甘地哭喊。 而是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不许你打王贤的主意。”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雾月残存的神魂上。 “当他带着你来到此处,当他费尽心思替你寻找神药,帮你完成肉身重塑的那一刻,你们便再无因果!” “他欠你的救命之恩已还清,你欠他的再造之情也当断绝。” “你却在重塑肉身之后,想要将他一并吞噬,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知不知道,若不是他拿出那一截养魂木,你拿什么重塑肉身?” “那截魂木是他赖以守住神魂的至宝,却因为要替你重塑肉身拿了出来!” 雾月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火焰中的她瞪大眼睛,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忽然涌现: 百花谷中初遇王贤。 大漠黄沙王贤在自己挖的墓穴里沉睡了三天三夜。 凤凰城外,大战四大宗门数千天骄的风采。 还有剑城酒铺,城头一剑...... 更不要说,秘境中王贤用自己的命,替她争来神药,为她重塑肉身。 一切,如闪电般从眼前一闪而过! “今日,我便将你禁锢在这九重塔底......” 东方云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冰冷:“除非千年之后,机缘再现,有人来此......你方能重见天日。” “这千年,你好好想想,何为恩,何为怨,何为人,何为魔。” 说到这里,东方云挥手之间,一抹金光闪耀! 眼前虚空顿时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光滑如镜,内部深不见底,隐隐有锁链拖曳之声传来。裂缝产生恐怖的吸力,将地上的雾月刹那吞噬! “不要!” 直到这一刹那,雾月才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与魅魔融合,不是后悔对东方云出手,而是后悔—— 辜负王贤。 可她来不及细想这情绪的含义。 王贤不在,东方云并不会因为她这一声不甘的呼喊而住手! 电光石火! 裂缝消失! 九重黑塔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塔身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 塔底百丈深处,原本坚实的岩层悄无声息地分开,骤然出现一方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刻满镇压符文,中央有一座石台。 依旧燃烧着透明火焰的雾月,重重地坠落在地......不,是坠落在石台上。 她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燃料已尽。 魅魔的痕迹已被彻底焚烧殆尽,留下的只有虚弱的雾月本体。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石室顶部。 那里光滑如镜,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但面容已恢复千年前的清丽,眼中没有了那抹暗紫色的魔性,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石室顶部慢慢合拢,最后一线光消失。 黑暗降临。 这是绝对的、厚重的、千年不破的黑暗。 ...... 虚空中,东方云负手而立,默默无语。 许久,他轻叹一声:“这样一来,她不会记得你了。如此也好......也好。”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焦黑的木片。 那是养魂木燃烧后的残骸,轻轻一握,木片化为飞灰,随风散去。 他没有去想千年之后,会不会有人来到这座塔底,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开始一段全新的因果。 那是以后的故事,他不会关心。 要不了一会儿,他就会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穿过塔外飞檐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只是风吹过而已。 塔内虚空渐渐露出王贤的身影,跌坐在地,怔怔出神。 电光石火,王贤的记忆仿佛被抹去了一些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怔怔地望着青衣振振的东方云发呆,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见过眼前之人? 见过? 没见过? 忘了? 可总这么回忆也不是个事儿,王贤只好轻声问道:“前辈,我们认识?” 东方云挥挥手,抹去了雾月的痕迹,收回望向塔底深处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王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看着,却笑了起来。 淡淡一笑说道:“有些事情忘了也好,佛门有云:既已过河,也该将船放下,否则一直背在身上也不是个事。” “咔嚓!” 一声轻响,却是王贤戴在左手上的银镯刹那裂开,掉在脚下的黑色石板上,瞬间摔得粉碎。 这是雾月的宝贝,也是她之前赖以栖身之所。 却在这一刻离开王贤,“啊!”王贤一声轻呼,仿佛失去了一件心爱的宝贝心痛不已,脱口喝道:“怎么会这样?” 东方云沉默良久,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就像是张老头在沙城跟王贤唠叨的那番话,自言自语道:“我们在妖界见过,我是东方云,你要我带走的人,已经离开了青云宗......” 说完,弹指一点金光,没入王贤的眉心! 恍若一道闪电落下,将王贤沉睡中的某一天记忆唤醒。 一刹那,王贤忘记了消失的雾月,恍若站在妖界青云宗万丈绝巅之下,静静地俯瞰着一方世界...... 看到了那小院中的一树青梨。 看到了藏书楼里,坐在窗边抄写经书的秦珺。 看到了扫法堂里捧着一卷书卷,孜孜不倦研读的花玉容。 看到了那个自称是七仙岭的老头,欠了自己三千斤灵酒的家伙。 就在他惊骇之中,却在扭头的一刹那,看到了已经离开了三千世界的东方云。 一切,如梦如幻。 他不知道,东方云挥手抹去了自己关于雾月的记忆,却唤醒了王贤关于妖界,关于青云宗那些短暂的记忆。 石破天惊! 电闪雷鸣! 都不足以形容王贤当下惊骇的心情! 原来自己曾经来过,然后离开了,又来了,很多,很多的记忆真的忘记了? 缓缓起身,对着东方云深深一揖,王贤苦笑道:“原来是前辈,看来我师父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身在劫中,将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 东方云淡淡一笑。 伸手摸着他的脑袋笑道:“忘了也好,否则你脑袋里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何前行?” 想着花玉容的模样,王贤没好气地笑道:“就不晓得花玉容那家伙,是不是跟着前辈离开了青云山?” 东方云有些犹豫。 过了片刻才回道:“她自然已经离开,否则,终有一天,神龙谷的那些家伙不会放过她,这事,就此揭过了。” 王贤哦了一声。 心道花玉容的运气倒是最好,竟然跟着离开了三千世界,去往了大世界...... 一念及此,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仰望虚空,像是要看穿虚妄,看到时间的尽头一样。 看在东方云的眼里,这一刻的少年,就像当年站在青云山的巅峰之上,望向远方。 少年登高一刻,心里自然是大海星辰。 王贤朗声笑道:“她能跟在前辈的身边,自然是无上造化,啧啧,这份机缘,跟她在青云山相比,何止千百倍?!” 东方云笑道:“呦呵,你何时学会拍马屁子?看起来还真有点炉火纯青啊,只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想了想,再次邀请道:“上一次,我让你跟我走,你拒绝了......这一回呢?” 摇摇头,王贤回想当年一幕,先是幽幽一叹,然后放声大笑。 望着虚空摇摇头,回道:“我还不能走,好不容易来了一回魔界......我得四处逛逛,等我有一天离开,还要去神女宫了结一些恩怨,去看看神洲仙界。” 闻言,身为圣人的东方云一脸茫然。 看着王贤微微发怔。 心想你是不是白痴?这一方世界究竟有什么好?此方世界的修士,哪怕是神洲仙界的那些家伙,穷其一生,也无法离开,前往大千世界。 你倒是,再次拒绝了老子的邀请! 听着王贤一番唠叨,东方云恨不得一巴掌将要拍在地上,狠狠地教训一顿,最后却凝声问道:“神女宫的事情,很重要?” 王贤微微点头。 旋即又重重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母亲还在......等我离开魔界,我得去四处打听一下她的消失!” 东方云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刹那无言。 这是王贤自己命运的轨迹,他不想,也不能改变。 想到这里,只好苦笑道:“原来如此。” 王贤点了点头,笑道:“不瞒前辈,关于母亲的事情我好像也忘记了......只是记得一位前辈跟我说,已经轮回的人,就不要再去打扰她......” “不对......” 王贤想着,想着,突然抱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又接着说道:“后来,好像我遇到了他......他却说天机不可泄露,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东方云轻叹一声,轻轻地拍了拍王贤的肩膀。 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先别急,峰回路转之日,自然能让你拨开云雾见青天......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王贤嘿嘿地笑了起来。 像个孩子一样,伸手要跟久不相见的大人要一颗糖果一般。 笑道:“相逢不易,前辈教我一招剑法,如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剑之道 上 话没说完,王贤手中便多了一把长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虚空中泛着清冷的光。 一剑在手,他狂跳的心瞬间沉入深潭,所有迷茫、困惑、恐惧都被剑锋过滤,只剩下澄澈的平静。 整个人气质陡然转变,从方才的彷徨无助变得意定神闲,仿佛剑便是他的一切。 东方云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这变化来得太快。即便当年在青云山上,少年王贤持剑而立时,也不曾有过这般浑然天成的剑意相随—— 那是一种抛却招式束缚后,人与剑最本真的共鸣。 “不错。”东方云轻语。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烟似雾,在王贤尚未察觉的刹那,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悄然降临于王贤的神海之上。 那是意识最深处的领域。 此刻,东方云恍若脚踏万顷碧波,每一步落下,都漾开圈圈涟漪,波纹扩散间,仿佛在倾听这片神海深处每一缕思绪的回响。 “让我看看你的剑法。” 东方云的声音直接响彻神海,平静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贤闻言,却瞬间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扭动手腕,摆出起手式——可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剑该如何递出?真气该沿何脉运行?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对。 这空白并非天生,而是被生生剜去的空缺。 东方云也没有想到,他挥手抹去王贤关于雾月所有记忆的那一刹那。 连带着将雾月所授的“天外一剑”前两招——“梦回星河”“昙花一现”——也从他的神魂中彻底剥离了。 甚至那道来自魔界、曾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吞噬神功,也一同消失无踪。 此刻手握灵剑“若风”,王贤只觉得手中灵剑变得陌生。 茫然地摆弄剑锋,像个初次摸剑的孩童,手足无措。 怔怔望向虚空,拼命在记忆的废墟中挖掘—— 那里本该有昆仑绝巅的苦修,有生死搏杀中悟出的剑理,有月光下雾月轻点他眉心的触感......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幽幽一叹。 他低头看着手中轻颤的灵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前辈,我好像连曾经的剑招都忘记了......难不成,我身在‘坐忘劫’中,连一身修为也要尽数遗忘不成?” 东方云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坐忘之劫,忘却前尘。 他为王贤抹去了关于雾月的记忆,却没想到连刻在记忆中的剑招功法也一并被劫数吞没。 这倒像是弄巧成拙——可真是如此吗? 想到这里,东方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由得淡淡笑了起来。 恍若踏着神海碧波,缓步走近,声音如风拂过水面,呢喃细语:“所谓的剑式,不过是劈、刺、撩、挂、点、崩、截、斩......万变不离其宗。不要急,你慢慢想。”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记忆会消失,但有些东西——比如剑感,比如你对‘道’的领悟——却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本能。劫数能抹去‘形’,却抹不掉‘神’。” “烙印?本能?”王贤喃喃重复。 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回忆具体招式,而是放松心神,将全部意识沉入手中的灵剑。 剑在呼吸,不,是他的呼吸与剑的轻鸣渐渐同步。 一刹那,王贤神海中闪过一道光。 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神魂最深处迸发。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飞升之前,站在昆仑山绝巅的那个黎明—— 不,不是回忆。眼前的虚空真的变了。 神海之上的天空骤然暗下,随即星河流转,无数光点如钻石洒落深蓝天鹅绒。 就在星河最深邃处,一抹白光悄然浮现,如利刃划开夜幕,如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晨曦。 那是“黎明之际,阴阳交割”的意象。 王贤福至心灵,无需思索,身体已自然而动。随手举剑,向着那抹白光诞生的方向,轻描淡写地一斩—— “铮!” 剑鸣清越,如雏凤初啼。 虚空中并无骇人声势,只有一道黑白相间的剑气悄然浮现。 剑气不过三尺,黑白二色如阴阳双鱼缓缓旋转,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最根本的天地至理。 生与死,光与暗,动与静...... “一剑——阴阳!” 王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神海中回荡,平静中带着明悟。 剑气向前斩去,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意志。 所过之处,虚空中的星河微微荡漾,星光被无形之力牵引,竟在剑气后方拖出一条浅浅的光痕—— 仿佛这一剑真要在这茫茫星河中,斩出一条连接彼岸的通途! 东方云瞳孔微缩。 好家伙。 这一剑没有磅礴真气,没有繁复变化,甚至算不上完整的招式。 可其中蕴含的道韵,却已触及法则边缘。 坐忘之劫洗去了王贤记忆中的“术”,反而让他潜意识里对“道”的领悟浮出水面,化作了这返璞归真的一剑。 “忘其形,得其神......”东方云轻声自语,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看来这场劫数,未必不是一场造化。” 王贤仍沉浸在那一剑的余韵中。 他低头看着灵剑若风,剑身映出他茫然而又清澈的眼眸。 忘记了所有剑招! 却斩出了从未学过的一剑。 不对,这是他的昆仑之巅,踏过九天十地,走过时间尽头,在神海之上领悟出来的一招! 虽然,眼下的他只是初窥而已。 这究竟算是失去,还是获得更高,更绝妙的剑意? 神海之上,星河渐隐,阴阳剑气缓缓消散。 但那一剑开辟的通路,却仿佛已烙印在这片意识世界的天空,成为一道若有若无的印记。 王贤握紧灵剑。 心底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记忆,而是比记忆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东方云淡淡一笑:“你的剑道,才刚刚开始。” 王贤使出了一剑阴阳,却依旧迷惑。 那一式已凝聚了他毕生所悟,水火相济,阴阳相生,剑出时连天际虚空都被斩开一线。可东方云只是静静地站着,连衣角都未动分毫。 “前辈的剑呢?” 王贤忍不住收剑问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急切:“可否教我一式更厉害的?” 东方云环顾四周。 被王贤剑气斩过的虚空,恍若凝结冰霜,又好像草木燃烧,焦黄冒烟——正是水火之力的显化。 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赞许,也有某种深远的怀念。 “你已经很不错了。” 东方云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喃喃道:“我没想到你不仅领悟了水火之力,更没想到你已经将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化为阴阳之道,凝聚在剑气之中。” 王贤摇摇头,这式一剑阴阳对他来说,只是记忆中的一个瞬间,还没有一窥剑道堂奥。 “什么是剑道?什么是天道?” 东方云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凝声说道:“这两样不同的道,能不能结合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 王贤摇摇头。 东方云也不着急,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如抚琴般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起风了。 不是山间寻常的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天地在呼吸。 王贤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脑后飞舞。 下雨了。 没有乌云汇聚的过程,雨滴就那么凭空出现,细密如织。 疾风斜雨,迎面而来!每一滴雨都晶莹剔透,在渐暗的天色中泛着微光。 风中更有片片青叶,恍若被暴雨打落枝头,在疾风中上下翻飞! 那些叶子来自山崖上的古松,此刻却仿佛无穷无尽。 “看仔细了!”东方云凝声喝道,声音穿透风雨。 说话间,一颗雨水落在他眼前——不偏不倚,恰好悬停在眉心前三寸。东方云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弹。 “铮——” 竟有剑鸣! 那一颗雨水顷刻化剑往前斩出!不是比喻,是真的化作了一柄透明短剑,剑锋锐利,剑身流转水光。 还没等王贤惊呼,这一滴雨水刹那撞上另一滴。 “叮!” 两滴雨水合二为一,刹那化为一抹剑锋!剑身依然透明,却能清晰看见其中水纹流动,仿佛封印了一条微型江河。 不,还不止! 王贤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幕好像变慢了。 不是真的时间变慢,而是他的感知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状态。 他能看见每一滴雨珠的轨迹,能听见风穿过叶隙的细微声响,甚至能感受到天地间某种无形力量的脉动。 刺破疾风暴雨的剑锋,一刹那凝聚了更多的雨滴。 在王贤的注视下,虚空中数百滴、数千滴雨水如受召唤,纷纷朝那剑锋汇聚。 它们在刹那间碰撞、融合、延展,最终凝成一柄三尺长的透明灵剑。 剑成刹那,斩向虚空中的某一处! 不,不对! 就在这一刹那,在风雨中飘摇的一片青叶,刹那化剑! 那叶子本是寻常松针,却在旋转中褪去绿色,化为金属般的银灰,边缘泛起锋利寒光。 一片,二片,三片......风雨中万千青叶同时震颤! 它们挣脱了风的裹挟,如百鸟归巢般朝一处汇聚。 旋转! 叠加! 压缩! 最终化作一把青气弥漫的灵剑! 剑身不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青色光影交织而成,如翡翠雕琢,又如春山凝翠。 一把透明的剑! 一把青色的剑! 两剑同时悬停在王贤眼前三尺处,剑尖遥指天际。 不对!还是不对! 电光石火,刹那一瞬! 王贤不仅看到风雨中有两把不同的灵剑。 更是感受到一股欲要将他冻住的玄冰之力! 那是五行中的水之力,但比他所掌握的要纯粹百倍,仿佛来自极北寒渊深处,连灵魂都能冻结。 而那一把由青叶凝聚而成的灵剑。 剑身内部有赤红光芒流转,恍若下一刻就要燃烧开来,化为一把焚烧天穹的怒火! 这是五行中的火之力,却非凡火,其中蕴含着某种生命燃烧的炽烈意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剑之道下 水与火,冰与炎,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一刹那在咫尺之间对峙。 “不对!统统不对!” 王贤发出一声惊呼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把斩向天际、透明的水之剑,剑身忽然泛起涟漪,然后从剑尖开始蒸发。 不是消散,而是升华! 化作袅袅白气,那些白气又在空中重新凝结,竟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剑影,如星河倒悬。 燃烧中的火之剑,也在刺破虚空的一刹那,剑身轰然炸开! 不是毁灭! 而是绽放! 万千火星如盛夏萤火,每一颗火星都是一缕微小剑意,它们在空中跳跃、旋转,最终汇成一片焚烧天地万物的神火之海。 冰晶星河与神火之海在虚空中盘旋、交织。 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气,在王贤的注视下开始融合。 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如阴阳双鱼般首尾相衔! 冰中有火!火中含冰! 最终合为一体,化为斩向天际的黑白剑气! 那剑气看似缓慢,实则瞬间已至苍穹深处。 天空被一分为二,左侧夜幕降临,星辰隐现;右侧却如白昼,云霞漫天。昼夜同天,阴阳并现! 足足三息,眼前异象才缓缓消散。 看在王贤的眼里,这才是真正的阴阳之力! 他的一剑阴阳不过是将水火勉强捏合,而眼前这一剑,却是让水火相生,阴阳互化,已臻生生不息之境。 果然,圣人一剑,便是天之一剑! 东方云看着渐渐消失在虚空中的一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中有满足,也有遗憾,仿佛这一剑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看懂了吗?”东方云转向王贤,目光深邃如夜。 王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看懂了招式,却看不懂其中的道法。 东方云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解释道:“你最初领悟的那一丝剑意,好像一滴雨水。对寻常剑客而言,能做到摘叶飞花,便已是了不起的事情。” 他伸手接住一滴雨,那雨在他掌心凝而不散。 继续说道:“再后来,等你感悟天地之道,能将一汪湖水、一树青叶凝聚起来,化剑斩出,这是一种势。” 他翻掌,雨水坠落,却在半空中忽然加速,将一块山石洞穿。 “于剑道而言,是为剑势。借天地之势,增己身之威。” 王贤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东方云望向远方云海,继续说道:“等你站在世界绝巅之上,或者说,等你有一天冲出魔界,去往神洲仙界......”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缥缈之意。 轻声说道:“将天地法则化为己有的时候,或许你就能将这些——漫天雨水,漫天落叶——化作你身前身后的世界。那便是能够禁锢一方天地的——” “剑域。” 最后两个字吐出时,那些早已消失在风中的雨滴、青叶,再次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看在王贤眼里,这些本该消散的雨滴和青叶,却恍若天际的星辰般,纷纷从虚空中浮现,朝他飞来! 不,不是飞来! 是这片天地本身在重新组合、变幻! 光与暗在他眼前交织,火与冰在他身周盘旋。 天空一半极昼,一半极夜! 地面一半冰封,一半熔岩! 这一刻的他,就站在这分裂世界的中央。 在这混沌未分的奇景中,所有力量忽然向内坍缩、凝聚,在东方云身前化作一把剑。 一把看似朴实无华,却又仿佛蕴含了整个天地的剑。 剑身半黑半白,黑色一侧有星辰流转,白色一侧有日光氤氲。剑柄处,水火纹路如双龙盘绕。 “圣人之剑。” 东方云轻声说,却没有握住那把剑,只是任由它悬在半空,不疾不徐说道:“不执于形,不囿于物。心之所向,剑之所往。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王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惊骇之际,他的双腿早已无法支撑。 他的心神被刚才所见彻底震撼,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重组。 “前辈......这剑.......可有名?”他声音颤抖。 东方云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刚才那一式,名为——” 他抬手,指向重新恢复平静的天空。最后一缕余晖穿过云层,照亮山巅。 “天谕!” ...... 王贤怔怔地看着那把渐渐淡去的圣剑,忽然想起师父张老头说的话: “魔界之剑,杀伐而已。若有一天,你能见到一剑开天、一剑造化,那便是看到了真正的剑道。” 原来师父说的,是真的。 东方云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你的‘一剑阴阳’已有根基。但记住,剑道不在招式,而在悟道。水为何能灭火?火为何能沸水?阴阳为何相生又相克?” 他拍拍王贤的肩膀,望向虚空:“若有一天,你能以一滴雨水开出火焰,以一片青叶凝出寒冰,那时你便真正入门了。” “好难啊!”王贤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东方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贤这一刻,恍若伫立于虚空之中,久久不动。 雨早已停了,风也息了,只有虚空中那棵古松的断枝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他抬起手,尝试调动体内的水火之力。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将它们融合,而是细细感受——水的柔与刚,火的烈与温。 一滴雨水从叶梢坠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雨水触及掌心的刹那,他福至心灵,将一缕极细微的火意注入其中。 “嗤——” 雨水没有蒸发,反而在掌心凝成一枚冰晶,冰晶中心,却有一点火星在静静燃烧。 默默地感受着冰火的结晶,王贤忽然笑了。 果然,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看见了路在何方。 东方云眼中的少年,孤单的身影在虚空中依然挺立,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魔界寂寞了千年,你们怕是想不到......要不了多久,王贤就要闯进你们的世界。” 东方云一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眼中光芒一闪即逝:“但愿你能走到那一步。” 这一刻,王贤掌中的冰火结晶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微小的星辰,在虚空之中,悄然点亮了第一缕属于他自己的剑光。 光虽弱,却已蕴藏着无限可能。 因为真正的剑道,从来不止于斩断眼前之物。 更在于斩开混沌,得见天地。 ...... 知道自己眼下太弱,再去尝试便无意义。 哪怕王贤见多了高手出招,可是想到东方云凝聚出来的那一招,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半晌,摸了摸脑袋,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王贤笑了。 看着东方云笑着问道:“前辈在你眼里,我要几年才能在魔界打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或者说,挣脱这方世界的束缚,回妖界去看看?” 不知怎么回事,明知花玉容已经离开了青云山,可他还是想去看看那个教了自己炼药本事的老师秦珺。 “这事嘛?” 东方云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既然来到魔界自然有你的因果......至于其中的缘由我也不知道。你既然学了我的剑法,想必也不怕在这方世界蹉跎十年!” 王贤一听,呆住了,好家伙,真的要在魔界打拼十年? 不知道十年之后,师父张老头是不是还有凤凰城? 想到这里,他不禁没好气地嚷嚷道:“既然前辈帮不了我,不如给我几样宝贝,让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好保命!” 东方云闻言,也呆住了。 他也没有想到,当初在青云山上什么都不要的少年,怎么来到魔界之后,竟然变得贪心了? 难不成,坐忘之后的王贤,才是少年本色?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回道:“我是一个穷鬼!”其实他很想说,眼下的他,依旧是隐匿在王贤中的一丝神魂。 若不是入魔之后的雾月,想要吞噬王贤,他也不会现身。 可一看王贤那眼巴巴的眼神,又有一些不忍。 只好苦笑道:“实在不行,我便将这一式天谕留给你,有朝一日,你遇到生死危机之时,再说......” 王贤摇摇头,一时间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可不愿意跟圣人唠叨陈年旧事,反正自打认识东方云,感觉次次遇见这家伙都没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每次失望之后,他又难免期待下一次相逢。 真是奇了怪哉。 “好吧!” 沉默良久,王贤突然笑了起来:“好吧,芝麻再小也是肉,那就多谢前辈了。” 东方云二话不说,一抹金光弹指而出,没入王贤的眉心。 王贤一愣,死皮赖脸地伸手捉住东方云的手,仿佛还想要更多的宝贝,却刹那扑空了。 可一刹那神海之中,又好像多了一些什么? 难道说这一抹金光,便是那一式斩过天际的圣人之剑? 呆了片刻,却又嘻嘻收回手,笑道:“哎呀,我这样做是不是有辱斯文?!算了,在前辈面前,我就是个渣渣!” 说完,一边搓手,一边接着嚷嚷:“我只是想着好久不见,跟前辈要一个见面礼什么的,毕竟转眼间,你又要跟我告别。” 东方云一听,乐了。 笑道:“给你见面礼?可以啊,这也简单,要不你跟青云山的姑娘一样,跟我离开,做我的徒儿如何?” 摇摇头,王贤一脸毫无诚意的羞赧。 神叨叨回道:“这怎么行,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去慢慢理清......我师父说,要不了十年八年,我的记忆或许就能恢复,我还等着渡劫之后,再去想是不是还是未了的事情......” 东方云叹了一口气,像是早就知道王贤会这么说,他已经习惯了。 想着被自己镇压的雾月,沉默片刻后提醒道:“往后的日子,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要让人住进你的心里!” 王贤怔了怔,一本正经回道:“怎么可能?我这么小气的人,怎么让别人住进我的心里?” 东方云讥笑道:“要不是我在这里?你早就被某人害死了!” “是谁?” 王贤吓了一跳,瞬间握住他的手臂,正气凛然地问道:“怎么可能,我已经逃到魔界来了,还有人要害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办法 东方云无奈地摇头,目光穿过秘境的雾气,仿佛能看见王贤一路奔逃的狼狈模样。 “为了躲避那几个女人,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好笑。“放着剑城那条阳关大道不走,偏偏一头扎进魔界这龙潭虎穴——你知道魔界是什么地方吗?” 王贤脸颊上还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血痕,只是忘记这伤口来自雾月,依旧以为这是叶红莲所为。 不由得撇嘴叹了一口气。 嚷嚷道:“前辈,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剑城那地方,我敢去吗?我前脚进城,后脚消息就能传到凤凰城那几个女人耳朵里!到时候她们联袂而来,我还不如现在死在魔界来得痛快!” 东方云闻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环顾四周,这片秘境虽然凶险,但比起真正的魔界,不过是个温吞的开场。 魔气在这里只是稀薄地飘荡着,而在真正的魔界疆域,那是一个腐蚀修士神魂的黑暗之城。 更不用说那些以吞噬生灵为乐的魔头、诡谲难测的魔域法则...... “你可知道。” 东方云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调侃:“你现在身处的地方,不过是魔界外围一处废弃的试炼秘境。真正的魔界,就连我这样的圣境修士,也不敢说能来去自如。” 王贤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手中灵剑,想想,却又收了起来。 “我知道危险。” 他低声回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比起危险,我更怕......更怕回去面对那些事。” 东方云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王贤何宁愿选择这条几乎必死的路。 有些恐惧,是生死无法衡量的。 “前辈,你不知道我的苦啊!” 王贤突然抬起头,眉头紧锁,像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口: “你在凤凰城那会儿也见过我的处境——那时我一穷二白,以为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结果呢?师父转头就把我卖了!” “四个女人啊,四个!她们看中的不是我的天赋,不是我的悟性,就盯着我这具先天灵体!”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更可怕的是她们的徒儿、女儿!你是没看见那些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前辈,你是道行高深,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只是个渣渣!” “你说说,要是哪天你遇到一个女圣人,她比你厉害,非要抓你去做炉鼎,你能怎么办?” 王贤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些日夜提心吊胆的记忆,那些被步步紧逼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言语倾泻而出。 “哎呀不说了。” 他颓然坐回石头上,抱住脑袋叹了一口气。 “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晚上都不敢深睡,生怕醒来就在谁的床上。修炼都不敢全力突破,生怕气息波动引来注意......” 东方云静静地听着,嘴角却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一点怜悯,还有理解,以及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转过头,目光穿透秘境虚空,仿佛望见了遥远的凤凰城,望见了那里正在发生的、与王贤息息相关的因果纠缠。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东方云轻声说道:“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劫数而已。” “劫数?” 王贤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什么劫数需要我被逼得男不男女不女?什么劫数需要我逃到魔界这种鬼地方?” 说完,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就像见鬼了一样,刹那止住了! 东方云看着他的模样笑而不语。 王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冲到东方云面前,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笑: “前辈!来来来!既然你这么厉害,什么都看得透,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挥挥手,带我离开魔界,直接去神洲仙界吧!” “我也不管凤凰城的师父了,不管那些馋我身子的女人了!咱们这就走,现在就走!” 东方云被他这突然的变脸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装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挑眉道:“这么猛?”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王贤最深的伤口上。 一瞬间,王贤脸色煞白。他想起了姜芸儿。 想起了那个被按在床上的夜晚,想起了那双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下身。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曾几何时,在跟姜芸儿的纠缠中,那个小魔女为了吞噬他的先天灵体,对他做了什么? 这一刻的王贤却忘了,这一切都是雾月所为。 “你大爷啊!” 王贤一声哀嚎,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回到阴阳宗,揪着姜芸儿的衣领问个明白——但更深处,他却不知道,是被东方云镇压的雾月。 东方云一愣,看着王贤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旋即恍然大悟。 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没想到雾月的手段竟如此狠毒决绝。 但很快,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现在想来,这倒也不错。” 东方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若不是变成这样,恐怕早就被凤凰城的女人,吃光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不错个屁!” 王贤几乎要哭出来,他抓住东方云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哀求: “前辈,你是圣人......圣人啊!看在晚辈这么可怜的份上,帮我恢复原来的模样吧!” “我不贪心,不要什么见面礼,什么法宝神药我都不要!我只要做回男人!” 这一刻,王贤的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渴望。 什么修为境界,什么长生大道,在“做回男人”这个愿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东方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良久,他轻叹一声,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你这事,烫手啊。” 机缘也罢,因果也好,东方云眼里的王贤,讲究的是一个循序渐进。 当下的王贤已经站在了相当高的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关键的是—— “你不会拒绝我吧?”王贤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麻烦,否则凤凰城那些手眼通天的女人,早就找到解决办法了。可如果连圣人都束手无策。 “我不会一直都这样了吧?前辈,你可是圣人啊!圣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东方云沉默了很久。 虚空中的雾气无声涌动,远处传来不知名低声的低吼。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王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东方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慨: “你这事,我思来想去......连我也没有办法。” 王贤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东方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等你下次破境渡劫之时,自会解决。” “渡劫?”王贤蓦然瞪大眼睛:“你没骗我?” 他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突然又安静下来,死死盯着东方云的眼睛,像是要从中分辨真伪: “前辈,你一会儿拍拍手就走了,就算我到时发现你在骗我,又能上哪儿找你?你可是圣人,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去?” 东方云被他这患得患失的模样逗笑了,摇摇头道: “哎呀,真是的。我何必骗你?待你元神合道,承受天劫之际,自然天人合一,阴阳重塑......” “到那时,你这身隐患自然消除。以后就可以放心找个姑娘,成亲生子,过你的逍遥日子了。” “原来如此——” 王贤喃喃自语,恍然间回过神来。 破境到合体境——按照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似乎真的不需要太久了。 三五年?或许更短。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心急。只是想到还要以这不男不女的状态生活数年,心里还是堵得慌。 东方云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忍不住又笑起来: “要我说,你眼下这样不是很好?就算被有心的女人抓住,也拿你的身体没办法。这可是天然的护身符啊!” 在他眼里,王贤当下的情形简直是神来之笔。 就算遇到魔界那些以采补闻名的魅魔,也休想打王贤先天灵体的主意,更不用说做什么炉鼎了。 王贤苦笑摇头,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虚空深处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开始还很微弱,但迅速变得密集,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脚在爬行。 东方云也收起了笑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来。” 想了想,他并没有想着替王贤解决麻烦,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趟魔界之行,还没有开始啊。” 王贤深吸一口气,静静地感受着来自虚空的风,带着血腥和腐败的气息,灌入他的肺腑。 前路凶险,那又如何? 等到合体渡劫之日,他就能真正做回自己。 不对,应该说,他在寻思一会跟东方云分开之后,下一步就要想想如何面对叶红莲的追杀了。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哪里让圣手出手? “来吧。” 王贤低声呢喃,不知是对未知的危险?还是对随时都会出现的叶红莲。 东方云站在他身侧,一袭青衣纤尘不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道你劫数未尽,路还长着呢。 装模作样地侧过脑袋竖起耳朵:“啥,你说啥?我听不清楚啊,你让谁来?我的时候快到了,不能陪你玩了!” 难怪王贤在青云山不肯做他的徒弟。 今日竟然再次拒绝了他,心有不甘之下,东方云干脆也打起了哈哈,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王贤的面前。 他却不知道,眼下的王贤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想着自己,究竟要等到哪一年的哪一天,才能学会那高出天外的一式剑法。 王贤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看着东方云说道:“我还是先好好逛一逛魔界,再回剑城,然后去神女宫看看。” 东方云闻言,气得差一些背过气。 挥挥手道:“再会!” ...... 第一百四十章剑出 当王贤回过神来的时候,东方云已消失在虚空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圣人离去之时......虚空中泛起的微凉涟漪。 心道圣人行事果然天马行空,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连一句道别的话都吝啬留下。 最让他怅然若失的是,东方云竟也没有与自己多聊几句外面那个大千世界......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仰望星空时幻想过的、壮丽繁华的真实世界。 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当手镯碎裂坠地的刹那,关于雾月所有的记忆,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般彻底消散在识海深处。 甚至连师父张老头,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而知晓这一切的,恐怕只有已经离开的东方云。 恍然间,王贤感觉自己仿佛立于一座通天高塔之巅,正凭栏俯瞰这一方被迷雾笼罩的秘境天地。 极目望去,视野尽头皆是翻涌的雪色雾霭,茫茫然不见边界,亦不见来路。 他忽然想起什么,并指为剑,试图模仿东方云斩破星河的那一式“天谕”。 剑指挥动间,一道微弱的剑光在指尖流转,却只如夜空中一闪而逝的萤火,转瞬即灭。 与圣人那一剑斩出时万千气象凝聚、仿佛能镇压一方世界的恢弘气势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怔怔地保持着出剑的姿态,不知沉默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浩瀚时间神河的渡口,想要逆流而上,回溯两万年的光阴。 去亲眼见证圣人当年挥出那一剑时的绝世风采。 那种一剑既出,万魔俯首,唯我独尊的气势—— “嗡!” 灵剑若风突然在剑鞘中轻颤,打断了王贤的思绪。 清风徐来,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天之下、凤凰城前。 正与东方明月等四女冷然对峙,手中剑随时准备挥出。 又仿佛,身后不远处,叶红莲那如火的身影已经追了上来,杀意凛然。 “糟了!” 王贤猛然惊醒,刚才竟然忘了请圣人出手,解决叶红莲这个麻烦!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整个空间开始微微震颤,王贤神色剧变。 他尚未做出反应,一道紫气毫无征兆地在眼前炸开! 霎时间紫气升腾弥漫,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虚空。 紧接着,一声如雷霆般的吼叫从紫气深处爆发,一道紫色长虹冲天而起,直贯天穹! 紫气散尽后,只余王贤独自伫立于虚空之下。 衣袂被残余的能量波动吹得猎猎翻舞。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空荡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风正萧萧。 四周空气凝重肃穆,仿佛隐藏在这方天地黑暗角落里的妖兽魔物,也都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纷纷屏息静气,默然抬头望向天际。 王贤不知道的是,东方云在镇压雾月的瞬间,挥手间已直接将他送上了黑塔的第九重! 圣人免去了他沿塔厮杀登攀的艰辛,却也将他直接送到了这秘境最危险、最核心的所在。 “轰隆!” 虚空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王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某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冰水般漫上脊背,仿佛之前那个差点将他吞噬的魅魔再次追杀而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锵!”一声拔出灵剑若风,剑身泛起清冷的寒光,真气灌注全身,准备拼死一战。 “咔嚓——” 前方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碎裂开来! 一个巨大的虚影从裂缝中缓缓浮现,瞬间遮蔽了大片天空。 那虚影投下的阴影将王贤完全笼罩,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碾压而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贤惊骇中连退三丈,面色凝重地望着那渐渐凝实的庞然大物。 森森白骨在虚空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那是一具高达十余丈的巨型骸骨妖物! 它的头骨如小山般巨大,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魂火,肋骨如弯曲的利刃向两侧张开。 脊椎骨节节相连,延伸至虚无深处。 “吼——!” 白骨妖物发出低沉咆哮,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震得周围空间泛起涟漪。 它缓缓凌空而立,正对手握灵剑的王贤,那空洞眼眶中幽绿的魂火闪烁,分明露出一抹睥睨苍生的冷漠眼神。 风从白骨缝隙间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死寂! 王贤握紧剑柄,声音却异常平静:“果然是魔界秘境,连死去万载的骸骨都能重新活过来……当真是了不起。” 说完,缓缓抬起剑尖,剑锋直指白骨妖物眉心那团最炽烈的魂火。 “只是不知......” 王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古董,还能不能记得,被剑刺穿魂火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白骨妖物猛然张开巨大的颌骨,一道混合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黑色吐息喷涌而出,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王贤身形疾退,足尖点地的瞬间,青石地面已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同时剑光乍起——一道清冷光华仿佛自虚无中诞生,划过虚空时竟带起隐隐龙吟。 一场厮杀,于黑塔第九重,骤然而起! 黑塔第九重,千年以来无人踏足。 这里早已不是塔的构造......穹顶高不见顶,四周无墙无壁,只有一片混沌虚空。 暗紫色的雾气在地面三尺高处缓缓流淌,雾气中时而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又在剑气的余波中化为乌有。 “好快的剑!” 虚空中有声音赞叹,那声音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又似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每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回响。 口中如此赞叹,王贤脸上并无一丝惧怕畏惧神情。 一袭黑衫已破损多处,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一双眼睛明亮如寒星,牢牢锁定着二十丈外的对手。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虚空中这个似人非人、似鬼如魔的东西,自己凭什么要害怕? 盘踞在虚空中的白骨怪物,每一根骨头都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符文。 它的头颅近似龙首,空洞的眼眶燃烧着幽蓝火焰,背后展开的不是翅膀,而是数十根弯曲的骨刺。 别说眼前这个怪物,便是月牙湖边的魔龙,也被他斩了一只犄角! 王贤手握灵剑,瞬间生出一股豪情。 这一瞬间,仿佛天高地远。 黑塔第九重的空间似乎颤动了一下,仿佛眼前这个被封印了千年的怨念,万般不甘,微微颤动。 跟眼前这个怪物遥遥对峙,天地空旷,却又似狭窄,容不下他一般。 那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 空间无限广阔,但他的存在本身却仿佛在被这方天地排斥、挤压。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真气对抗无形的压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看不见的巨鼓。 半晌过后。 实则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但在高度紧绷的对峙中,却漫长得如同经历了昼夜交替。 王贤冷冷地喝道:“我的剑下,魑魅魍魉从未逃得活口,你若聪明,乖乖滚蛋,小爷高兴,或可饶你一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诡异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 每重复一次,音量就增大一分,到最后竟如雷声滚滚。 白骨怪物一怔,竟是没有理会。 眼眶中的火焰明灭了一下,微微摇头的动作让颈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似乎有几分讥嘲。 空洞显得无神的眼眶中,有一抹火焰在轻轻地燃烧。 不,仔细看去,那不是火焰,是无数微小符文组成的流光,正按照某种古老韵律旋转、重组。 王贤见状,便不再多言。 他缓缓调整呼吸,周身三尺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深吸一口气,手中若风随手挥出,虚空中一道闪电破空而出! 剑光过处,虚空骤现一道闪电。 向着白骨森森的怪物斩去! 谁料虚空中的白骨怪物面色漠然。 眼眶中的流光同时锁定飞斩而来的剑气,眼看闪电转眼飞到跟前不到一丈之处,白骨怪物忽然抬起巨手,骤然拍出! 那只骨手大如磨盘,五指张开时,每根指骨的关节处都弹出三寸长的骨刺。 拍击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一刹那,虚空中黑气凭空而生,在白骨怪物身前一丈虚空,瞬间凝结成一面黑色盾墙。 那盾墙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 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被强行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面不断流动、破碎又重组的多层面盾。 盾面之上,隐约可见万千狰狞面孔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嘶吼。 “嗤......” 剑气与盾墙接触的瞬间,两种力量在虚空中僵持、角力,爆发出的能量波动让整个第九重的空间都开始震颤。 硬生生挡住了王贤斩来的一剑。 虚空中,在那么一个瞬间,刹那死寂。 所有声音......雾气流动声、残魂呜咽声、甚至是王贤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 空间似乎冻结。 唯有剑气与黑盾交接的那一点,能量在极致的压缩中酝酿着爆发。 “轰隆!” 如初升旭日跃出海面,如天地初开轰然雷鸣,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迸发而出! 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震荡。 轰鸣声中,黑盾炸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空中燃烧成黑色的火焰! 剑气也同时崩解,化为万千光点四散飞溅。 爆炸中心,空间被撕开了一道三丈长的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后面翻涌的混沌乱流。 而在黑雾弥漫之中,又有一道剑芒闪耀,迎面斩来!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就在爆炸发生的同一刹那,王贤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过能量乱流,出现在白骨怪物左侧三丈处。 灵剑若风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划出的弧线优美得如同新月升空,剑锋所过之处,虚空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轨迹。 白骨怪物眼眶中的流光暴涨。 面对手握灵剑的王贤,它似乎生气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魔眼 上 剑鸣如龙吟,撕裂了黑塔内千年不变的死寂。 王贤眼中的世界在刹那间被一分为二。 前方是白骨怪物斩来的那道漆黑剑光,后方则是自己急速后退时拉出的残影。 一刹那,他退出数十丈,脚跟尚未站稳,那声凄厉长嚎便已穿透骨髓。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甚至不是生灵应有的哭喊。 苍凉如万古荒原上第一缕寒风,悲怆似母兽舔舐幼子冰冷尸体时喉间的呜咽。 声音在塔内螺旋上升,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碎成千万片尖锐的回响。 王贤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是从体内响起的。 这一瞬间,他全身的骨骼在共振。 “锃!” 剑光已至面门。 王贤侧身,剑锋擦过脸颊,带出一串血珠。 血珠未落地,便在空中被弥漫开来的黑雾吞噬。那雾来得诡异,如泼墨入水,瞬间染黑了方圆百丈的虚空。 不,不是染黑。 是虚空本身在腐烂。 王贤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黑雾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嘶叫,都在啃食空间本身。 塔内世界正在被转化为某种异质的存在,法则在这里扭曲,重力时而消失时而倍增,光线被拧成螺旋状。 “欢迎来到我的胃里。” 白骨怪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它的身形在黑雾中膨胀,骨骼噼啪生长,转瞬已高达十丈。肋骨如牢笼般张开. 胸腔内没有脏器,只有一团旋转的、深紫色的漩涡。 那漩涡在凝视着王贤。 “胃里?” 王贤稳住呼吸,指尖在袖中结印。 他发现灵力运转滞涩如陷泥沼——这片领域在排斥一切不属于魔的能量。 “或者说,巢穴。”白骨怪物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咯咯怪笑。 “我在此孕育了千年,吞吃了九十九个像你这样的闯入者。他们的精血、修为、记忆……都成了我重塑肉身的一部分。” 它抬起骨手,五指张开。 “你是第一百个。很圆满的数字,不是吗?” 虚空中的黑雾骤然凝固,化为三千六百把漆黑长剑。 剑身没有光泽,反而像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它们缓缓转动,剑尖全部对准王贤。 每一把剑的剑格处,都镶嵌着一颗眼球。 活的眼球。 那些眼球同时眨动,瞳孔收缩成针尖,死死锁定王贤。 “这是我的魔剑狱。”白骨怪物轻声说,仿佛在吟诵诗篇。 三千六百剑齐发。 没有声音! 剑锋切割的不是空气,而是空间的间隙。 王贤身形疾退,足尖在虚空中点出一圈圈涟漪。 第一把剑擦过肩头,衣袍瞬间腐化成灰,皮肤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那不是火焰。 是“存在”被抹除的痕迹。 第二把、第三把......王贤在剑雨中穿行,如风暴中的孤舟。 他尝试挥剑反击,但手中长剑触碰到黑剑的瞬间,剑身便开始崩解......物质界的造物,无法对抗这片领域内的法则。 “笑话!” 白骨怪物的声音带着愉悦:“在这里,我即是法则。我说火是冷的,火焰便会结冰;我说水是硬的,流水便能斩断钢铁。而你——” 它骨手一握。 “我说你该被缚,你便寸步难行。” 虚空中的黑雾骤然凝结成九条粗大锁链,链环上刻满扭动的咒文。 它们并非从某个方向袭来,而是直接出现在王贤的四肢、脖颈、腰腹上......仿佛本来就一直锁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显形。 “咔嚓!” 锁链猛地绷紧。 王贤的身体被拉成一个扭曲的十字。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关节处皮肤撕裂,血珠渗出便立刻被锁链吸收。 锁链在生长,细小的黑色触须从链环中钻出,试图刺入他的经脉。 “感受到了吗?” 白骨怪物缓缓走近,骨足踏在虚空,每一步都荡开一圈黑色波纹. “这是噬灵魔链!它会钻进你的丹田,缠绕你的金丹,一点一点吸干你的修为……然后,它会吞噬你的记忆。” 它俯身,空洞的眼眶凑近王贤的脸。 “我最喜欢记忆!那些鲜活的、滚烫的、充满欲望和恐惧的记忆......它们比任何灵丹都美味。” 王贤咬牙,额角青筋暴起。 尝试运转功法,但灵力刚一流动,锁链便收得更紧,触须刺得更深。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视野开始模糊。 然而,在意识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是一道冰蓝色的光。 起初只是神海中的一个点,寒冷、寂静、亘古不变。 然后它开始蔓延,如一滴墨在清水中晕开,冰蓝色的纹路爬过记忆的荒原。 恍惚中,他看见一座白塔。 白色的塔,高耸入云,塔身刻满剑痕。 塔顶有凤凰长鸣,火焰羽翼遮蔽天空。塔底,一个身影被万千锁链镇封,在黑暗中枯坐百年、千年...... 那是谁? 冰蓝色的光突然炸开。 记忆碎片如雪崩般涌来......剑楼、凤凰、子衿、镇压、破塔而出、不死长生经、镇狱之体—— “原来……如此。” 王贤睁开眼,瞳孔深处,一抹冰蓝转瞬即逝。 “你说完了吗?”他平静地问。 白骨怪物一怔。 “我说,”王贤缓缓吸气,胸腔内响起冰川移动般的轰鸣,“你的废话,太多了。” “铮——!” 不是剑鸣。 是冰裂之声。 从王贤的胸口开始,皮肤表面浮现出玄奥的纹路——那不是刺青,而是皮下的血管、经脉,此刻全部化为冰蓝色的光线网络。 光线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锁链触须如遇天敌般疯狂退缩。 但,退不了。 因为光线主动缠了上去。 “咔嚓、咔嚓、咔嚓——” 细密的冻结声如爆豆般响起。锁链从接触王贤皮肤的部位开始结冰,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链环上的黑色咒文在冰中扭曲、破碎、消散。 “这是什么?!”白骨怪物惊怒后退。 “这是你理解不了的东西。” 王贤冷冷回道,他的声音变了,多了某种古老、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 冰层已覆盖全身。 他整个人化作一尊冰雕——不,不是冰雕,是活着的冰川。 皮肤透明如玄冰,可窥见内部冰蓝色的骨骼与奔流的寒流。白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凝结着霜花。 万年玄冰之体。 冰封九渊。 王贤抬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温度在骤降,空间本身开始变得脆弱。 “破!” 一字轻吐。 “轰!!!” 覆盖他身体的冰层猛然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爆发。 冰晶如亿万刀刃向四面八方喷射,每一片冰晶都在空中拉出湛蓝的轨迹,轨迹所过,黑雾冻结、魔剑凝固、锁链寸断。 塔内世界,下起了一场冰刃之雨。 “不可能!这是我的领域!我才是......”白骨怪物咆哮,骨手狂舞,试图调动更多的魔气。 但魔气刚一汇聚,便被绝对的寒冷杀死。 寒冷在这里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否定......它否定了“魔气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 王贤踏出一步,脚下虚空绽开冰莲。 第二步,冰莲连成道路。他走向白骨怪物,步履从容,如行走在自己的国度。 “你的世界?”王贤伸手,虚握,冷冷一哼:“现在,是我的了。” 五指收拢。 “咔——!!!” 以王贤为中心,冰蓝色的光环急速扩散。 光环所触,万物冻结。黑雾凝成黑色的冰晶,哗啦啦如沙砾般坠落;魔剑定格在空中,然后寸寸崩解。 塔壁爬满霜纹,发出吱呀的哀鸣。 白骨怪物想逃,但它的骨足已被冻在虚空中。 玄冰从脚踝向上蔓延,腿骨、盆骨、脊椎……它疯狂挣扎,骨节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层吞没胸膛、脖颈、头颅。 最后,是那团胸腔内的紫色漩涡。 漩涡还在旋转,试图抵抗。但王贤只是看了它一眼。 一眼。 漩涡冻结。深紫色凝固成诡异的冰晶,内部还有最后一缕魔气在挣扎扭动,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 “我不!我不甘心......啊!” 白骨怪物的下颌骨勉强开合,吐出最后的残音,“我明明吞噬了你!只差一步......” “咚!咔嚓!” 冰雕瞬间坠落在地,一刹那碎成万千冰碴。 其中最大的一块,是那颗冻结的头骨。眼眶中的紫冰还在微微发光,倒映着王贤缓缓走来的身影。 魔气领域崩溃了。 黑雾消散,魔气褪去,塔内恢复了原本的昏暗。 神识之中,只是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黑色冰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冬天的雪夜。 王贤身上的冰蓝色缓缓褪去。 皮肤恢复常色,黑发垂落肩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间还有细微的冰丝在游走,片刻后才彻底消失。 “镇狱之体?”他喃喃自语。 记忆的碎片还在神海中翻腾。那座白塔、那只凤凰、那一剑破塔的瞬间……画面模糊而遥远。 但体内奔流的力量却无比真实。 这不是修炼得来的。 这是苏醒。 “东方云......你究竟抹去了什么?”王贤握紧拳头,喃喃自语。 打从东方云消失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记忆之中,又少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失落,像是无意之中,丢失了心爱的宝贝一样。 如果东方云在此,只会笑话他。 笑话王贤失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个时时都想将他吞噬,一个贪心的不死神魂! 渐渐地,塔内重归寂静。 一眼望去,只有满地的冰晶,和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的、其他东西苏醒的躁动。 王贤抬头,望向眼前的虚空。 这一层,过了? 上面还有什么? 难不成,九层之上,还是第十层? 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要踏上一级台阶。 就在靴底落下时,冰霜自动蔓延,为前路铺上一层湛蓝的光。 而在虚空最深处,一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冰晶,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中,有一只眼睛。 它眨了眨,然后迅速阖上。 仿佛沉寂了千年,世间无人值得它睁眼,费神。 却在瞥了王贤一刹之后,猛然之间,再次睁开! 第一百四十二章 魔眼 中 那只眼睛睁开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王贤整个人凝固在空气中,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卷入了一个无法言喻的漩涡之中。 那只眼睛——或者说,那根本不该被称为眼睛的存在。 ——像是一口通往深渊的井,井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 王贤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海上,完全失去了方向。 梦中之梦,层层叠叠。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背着行囊离开金陵皇城,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清脆。 那不是逃离,也不是追寻,只是少年人心中对“江湖”二字朦胧的向往。 师尊在他身侧,一袭白衣绣着几朵梨花,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偶尔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讲述它们的药性或典故。 半年光阴,在记忆中不过是几个晃动的画面。 会文城三大家族的龙争虎斗,他先是平了赖家,又去端木家为老夫人贺寿。 树下,那个算卦的轩辕老头用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下一个残缺的卦象。 寒山寺外长长的石阶,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此刻重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清晰地“看见”了当初忽略的细节:赖二落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少年人的怨毒。 轩辕老头卦摊上旋转不停的铜钱,算出来的卦象明明是既济,最后却成了未济。 寒山寺石阶的缝隙里,生着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 记忆被那只魔眼强行剖开、放大、重新解读。 他看到自己站在寒山寺山门外,踟蹰不前。 那不是简单的犹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寺内诵经声阵阵传来,本该让人心静,却让他莫名烦躁。 “为什么......不进去?”梦中的自己问了又问。 现实里被定住的王贤,意识深处也在回荡这个问题。 记忆的画卷继续展开,却开始扭曲、掺杂进一些不该存在的片段。 他看见自己手握刻刀,在寺前青石上一笔一画。 刀刃划过石面的触感清晰得可怕,碎石粉簌簌落下。 刻的是什么?不是普通的佛经,而是......他自己神海中那卷自未知之地得来,连老和尚都没有读过的佛咒? 只是,他何时刻过? 画面中,老和尚赤脚走来,脚底不染尘埃。 身后跟着的僧人,胸口佛珠颗颗圆润,散发着温和的金光,驱散着从虎门关方向飘来的、常人看不见的灰黑怨气。 亡魂在金光中渐渐透明,升空,面容变得安详。 这景象庄严慈悲。 但王贤却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他看见那些升空的亡魂中,有几张面孔,在彻底消散前,极其短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空洞,却又好像带着无尽的疑问。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 老和尚的声音响起,带着慈悲的笑意,将一朵虚空生出的莲花递向他。 梦中的王贤看着那口深井,口渴如焚。 他想要喝水,却不知如何从这深井取水。 老和尚的话,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不像开示,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这水,你不能喝,喝了就是罪孽。 荒谬感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轰然炸开! “你这佛咒消失了千年,还是我去替你求来,刻于青石之上!” 王贤怒吼声中,一掌拍向井沿。 井水冲天而起,化作倾盆大雨洒落,冷冷地喝道:“老和尚,你好生无礼!” 话毕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寺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诵经声戛然而止。老和尚拈花而立,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 场景变换。 金陵书院,藏书楼。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老头絮絮叨叨讲着天地之道,声音嗡嗡,像夏日的蝉鸣。王贤趴在窗边桌上,昏昏欲睡。 王迦兰坐在他对面,强打精神听着,偶尔偷偷瞟一眼熟睡的王贤,小脸上满是忍耐。 孙老头讲得口干舌燥,瞥见王贤睡相,气得胡子直翘,却只能忍了——竹林里那位先生,他惹不起。 这安宁慵懒的画面,却让意识被困的王贤感到极度不安。 太祥和了,祥和得虚假,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果然! 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刺破藏书楼内宁静的空气! 它来自窗外虚空,快得超越了时间的度量,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直指王迦兰眉心! 王迦兰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 瞳孔刚刚放大,那剑尖仿佛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孙老头僵在原地,思维跟不上剑光。 只有趴在桌上的王贤——或者说,梦中看似沉睡的王贤——在杀意临身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弹指。 一缕细微到极致的剑气自他指尖漾出。 它不是纯粹的白色,也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黑白交织,旋转如阴阳鱼,又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撕裂虚空而来的致命一剑,撞上这缕细微剑气,竟如冰雪遇上暖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锐利到极点的剑意,证明刚才确有生死一瞬。 孙老头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王贤,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刚才那是什么? 弹指间化解如此刺杀? 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一剑的余威仿佛斩在了自己神魂上,隐隐作痛。 王迦兰这才感觉到恐惧,脸色苍白,捂住额头,疼得眼泪直流。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那剑气杀意对她脆弱神识的冲击。 她抓住王贤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又惊又怒:“王贤!镇南王!这你也能忍?王予安要在皇宫里造反了!” 她的一番话脱口而出。 王贤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坐直身体,目光仿佛穿透了藏书楼的墙壁,望向了皇宫深处。 嘴唇微动,像是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传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过,王迦兰在书院修行,她才是皇朝未来的女皇。” 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好家伙,这小子睡了一觉,醒来就要指定皇位继承人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太上皇口气? 王迦兰也愣住了,连头疼都忘了些许。 她看着王贤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眼前少年,陌生又遥远。 “倘若有一天迦兰公主做了皇帝,老头我岂不是成了皇宫里的国师?”孙老头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凝重的气氛,干笑了两声。 王迦兰没笑,她望向皇城方向,眉头紧锁。 父皇......到底怎么想的? 对二哥王予安的种种动作,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有意纵容? “你家老大肯定不会跟你抢,” 王贤侧身躺回长凳,闭着眼,像是说梦话:“你要小心王予安。他的心思......太深。深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怕什么?” 王迦兰忽然赌气般说,捧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就算天塌下来,不还有你这镇南王担着吗?” 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仿佛真的将这个见面不多的王兄,当成了可以遮蔽一切风雨的高墙。 王贤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没接话。 孙老头看看公主,又看看王贤,忽然觉得这藏书楼里的空气,比外面呼啸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想起公主刚才的问题,喃喃道:“飞升?不急......等你登基之后,再说吧。” 王贤也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却重若千钧:“有老师在,我就算离开了,也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离开? 去哪里? 孙老头想问,却没问出口。 他隐约感觉到,王贤所说的离开,恐怕不是离开金陵那么简单。 ...... 梦境再次流转,如烟墨在湖宣上染开。 王迦兰的身影在秋风中淡去,如同被吹散的轻烟。 场景变成了栖凤湖边。湖水泛着细碎的银光,湖边一棵老树的树梢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子矜。 她抱着膝盖,坐在离地数丈的枝头,晃荡着脚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出神。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见她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 王贤走出藏书楼,远远看到她,挥了挥手。 凝声传音问了一句:“子矜,我给你的那颗灵丹,你打算何时服用?” 他的声音穿过湖面薄雾。 但在子矜听来,这话里似乎藏着另一层意思,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 “小凤凰,你还要在王予安身边,在这金陵的是非窝里,待到何时?神洲的天街,我给你指的路,你何时才肯走?” 子矜低下头,掰着手指。 她在算日子,算王予安大婚的日子,也算自己离开的最后期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都这么久了,公子竟然转身离开了书院......他要娶左相的孙女了,明媒正娶,凤冠霞帔。 而自己呢?就算他日后念旧情,接自己入府,也不过是个侧室。 “啪嗒。” 一颗泪珠从高空坠落,摔在树下裸露的树根上,碎成几瓣,在阳光下像晶莹的琉璃,又像她此刻碎掉的心。 她抬起头,看向湖对岸那个身影,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委屈: “王贤......公子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一番话,像一根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王贤的胸口。 痛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向湖边,树上,那个一脸泪痕的小凤凰。 一直显得从容,甚至有些疏离的王贤,闻言猛地一怔,脸上闪过一抹罕见的、近乎怒其不争的急切。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湖对岸树梢上那个孤单的身影,脱口喝道: “你个白痴,把那颗灵丹吃了啊!” “这一方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 “吃了它,你就能踏破虚空!” 闻言,定在树巅上的子矜,娇小的身体一时剧烈颤动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魔眼 下 虚空中光影流转,如镜花水月般变幻。 记忆的碎片在神海深处翻飞,每一片都映照着过往的画面—— 寒山寺的晨钟暮鼓,藏书阁泛黄的书页,栖凤湖畔那个撑伞的女子身影...... 可当王贤试图伸手触碰时,那些碎片便如冬日的雪花,在掌心消融成虚无。 一切都在沉沦。 一切都在瓦解。 直到一道熟悉的羊肉香,裹着羊杂汤的热气,冲破层层幻境的迷雾。 王贤猛地睁开眼——不,不是真正地睁开。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凤凰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夕阳将铺子的幌子染成暖金色。 孟老头正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端着粗陶碗喝茶,额头的皱纹在暮光中舒展开来。 记得三年前。 他和师父张老头刚离开天路,落脚凤凰城的那一年。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小道士,背着简单的行囊,怯生生地站在包子摊前。 孟老头抬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道长的小徒弟?来,坐!”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来: 他想起孟老头如何笨拙地学师父的羊肉包子配方,一次次调馅,一次次蒸煮,直到那个黄昏,第一笼成功的包子出笼,肉香飘满整条街。 想起凤凰城的百姓如何从好奇到习惯,冬日里冒着热气的大碗羊杂汤,夏日配着凉茶的薄皮包子,成了这座城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想起三年间,风雨无阻,他总在清晨或日暮踏进铺子。 孟老头从不问他修道之事,只在他沉默时多舀一勺汤,在他疲惫时塞两个热包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想起四大宗门的长老,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修士,竟也偶尔褪去法袍,挤在油腻的木桌边,就着一笼包子谈天说地。 一位出云剑宗的长老曾叹:“修行百年,不及这口热汤让人心安。” 这些记忆,是温热的,扎实的,像孟老头那双因揉面而粗糙的手。 ...... 暮色渐深。 孟老头收拾着最后几张桌子,捶了捶腰。夕阳沉到城墙垛口,一天的喧嚣散去。 就在这时,七道人影出现在街口。 青衣女子走在最前,素裙少女紧随其后,中间是一个黑衣黑脸的中年男人,气息沉凝如铁。 其余四人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显然是宗门弟子。 “客官,打烊了。”孟老头起身,“只剩几笼包子,汤卖完了。” 青衣女子回头望了黑衣男人一眼。 “都端上来。”黑衣男人声音冷淡。 七人坐下。包子很快上桌,他们吃得很快,话却说得更密。 “白云观那边还是没消息?” “张老头说不知道,怕是装糊涂。” “魔界裂缝已经闭合,他若真进去了,百年内绝无可能出来。” “师尊说了,先天灵体若入魔,便是世间大患......” 孟老头擦着桌子,耳朵竖着。 王贤? 他们说的是王贤? 那个总在铺子里埋头吃包子,偶尔望着远方发呆的小道士?他......入了魔界? 老头的手顿了顿。他想那一日,王贤坐在这里,曾给他倒了一碗酒。 嚷嚷道:“老头,喝一口,暖身。”那酒入喉,暖流窜遍四肢百骸,次日醒来,镜中的自己皱纹浅了,白发转黑。 当时只当是道门灵药,如今想来...... “可惜了。”素裙少女托着腮,喃喃自语道:“师姐还想借他的先天灵体突破瓶颈呢。” 青衣女子瞪了她一眼,冷冷笑道:“入了魔,便是天下之敌。谁碰谁沾因果!” 黑衣男人放下筷子,目光如刀般扫过铺子:“白云观护短,张老头不说实话。但王贤在此城三年,必留痕迹。” 众人起身,准备离去。 孟老头收钱时,望着铜板,无意识地喃喃:“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青衣女子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 孟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着最后的霞光,喃喃道:“王贤在这儿吃了三年包子,从没见他欺负过一个人。他师父张道长教他与人为善,他怎么就成魔了?” 话音落下,铺子里空气一凝。 黑衣男人眯起眼:“老头,你认识王贤?” “认识啊,白云观的小道士嘛。” “你为他说话?”素裙少女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他是先天灵体?你知道他可能已成魔?” 孟老头笑了,缺牙的缝隙漏风:“我就是个卖包子的。他来吃包子,我给端包子。他师父来吃包子,我也给端包子。这就算一伙的,那凤凰城一半的人都跟他一伙。” “狡辩!”青衣女子怒喝。 黑衣男人一步踏前,掌心暗劲吞吐。 “我是出云剑宗执事长老。”他一字一句,“王贤私入魔界,已犯天下大忌。凡与他有关者,皆需彻查。” 他一掌拍在门框上。 “轰——!!” 木屑纷飞,半扇门板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孟老头被气浪冲得踉跄后退,撞在蒸笼架上,竹笼哗啦啦滚了一地。 “你......你们......” 老头指着一行人,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拆我的铺子?!王贤犯了事,你们找他去!欺负我一个老头子算什么修士?!” 黑衣男人冷笑:“看来你果真与他有旧,把这里给我毁了!” 两名弟子上前就要抓人—— 就在这一刻—— ...... 梦境之外! 虚空之中! 黑莲上的魔眼骤然一颤。 它感应到王贤意识深处爆发出的一股炽烈情绪: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愤怒! 一种极为纯粹、近乎燃烧的愤怒! 这愤怒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层层幻境。 魔眼眼瞳收缩,试图压制,却发觉王贤的神魂核心竟如烙铁般灼热——那不是魔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凛冽的东西:守护之意。 对弱者的守护。 对善意的守护。 对那段平凡温暖的岁月的守护。 “找死……”王贤的嘴唇在现实中翕动。 黑莲魔眼怒意升腾:“蝼蚁,也敢反抗?!” 它催动全部力量,黑莲旋转加速,魔气化作滔天黑潮,向王贤的神魂压去。 幻境中的凤凰城开始扭曲,街道坍缩,夕阳碎裂,孟老头的身影在尘土中模糊...... 但王贤的意识深处,那幅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 孟老头佝偻的背。 倒塌的门框。 青衣女子冰冷的目光。 黑衣男人掌中凝聚的灵光。 以及——自己当年离开凤凰城前,孟老头偷偷塞进行囊的那几笼羊肉包子:“路上吃,管饱,不腻。” “你们......敢动他!” 王贤闭着的双眼,眼皮之下,眼珠剧烈颤动。 左眼深处,一缕极寒的月华开始凝聚! 右眼深处,一丝灼目的日光悄然滋生! 这不是法术,而是神魂本源在极致情绪下引发的异变——太阴与太阳,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他眼中同时苏醒。 梦境之内,黑衣男人的手已抓住孟老头的衣襟。 就在此刻,天穹——梦境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落下,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黑白交织、阴阳缠绕的奇异光芒。 青衣女子骇然抬头:“这是......” 黑衣男人猛地松手,疾退三步,掌心祭出剑印:“有诈!” 但已经晚了。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青石板寸寸碎裂,包子铺的桌椅化为飞灰,孟老头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透明,但他最后看向天空的眼神,却带着释然的笑。 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别担心,我没事。” 轰——!!! 梦境彻底炸开。 现实虚空,黑莲魔眼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看见王贤睁开了眼。 左眼如深潭寒月,右眼如正午骄阳。 两道目光化为实质的剑气——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缠绕着,旋转着,如混沌初开的太极鱼,直刺黑莲中心! “雕虫小技!” 魔眼一声厉喝,黑莲花瓣合拢,魔气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魔禽虚影。 魔禽一瞬间双翅展开,虚空暗沉;利爪探出,可裂金石;铁喙张开,魔音贯耳! 这是上古魔禽吞天雀的一缕残念化身,虽不及本体万分之一,却也足够撕碎寻常修士的神魂。 魔禽扑下,双翅扇动间,虚空涟漪如浪。 王贤立于原地,不闪不避。他眼中日月轮转,黑白剑气与魔禽悍然相撞——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虚空。 每一次碰撞,王贤便后退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波纹。魔禽攻势如潮,利爪撕扯,铁喙啄击。 魔气化作无数黑色翎羽,如暴雨般袭来。 王贤以双目为剑,左眼寒月剑气冻结翎羽,右眼烈日剑气焚化魔气。 但魔禽力量层次太高,他节节败退,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魔眼在黑莲中心冷笑:“阴阳眼?有点意思。可惜,你修为太低,神魂太弱,终究是......嗯?!” 它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贤在后退第七步时,忽然停住了。 他不再看魔禽,而是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虚握的双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包子铺竹蒸笼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 左眼的寒月,忽然极致内敛,化作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右眼的烈日,忽然极致爆发,化作一团焚尽万物的炽白。 就是这样奇幻的一幕,却刹那消失在涟漪之中。 这一刻,两者不再分离,而是开始旋转、靠近......渐渐的,最终,在瞳孔中心,交汇成一个微小的、却散发出令虚空战栗气息的—— 阴阳之力。 “我师父教我修道,”王贤轻声说,声音穿过魔禽的嘶鸣,清晰地传入魔眼。“第一课不是练气,不是剑法。” “笑话!” 魔眼一声冷哼:“我就在这里,不,我就是喜欢看着你明明恨我,却拿我没有丝毫办法的模样!” “不,你就是一只蝼蚁,甚至连蝼蚁都不如!” “来吧,来拥抱成,跟我一起进入黑夜!” 王贤摇摇头,喃喃自语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呢喃之中,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黑白交织的光芒跳动。 不等魔眼回过神来,接着说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变中再变 说话间,王贤指尖光芒大盛。 冷冷喝道:“有些东西,我能弃!有一些事情,我要守!” 话音未落,指尖光芒化作一缕细如发丝、却凝实到极致的剑气。 这一缕剑气没有浩大声势,没有耀眼华光,它只是在这一瞬间静静地飞出。 掠过黑雾弥漫的虚空,穿过魔禽滔天的魔气,穿过挥舞的利爪,穿过嘶鸣的铁喙—— 如同穿过一层层无声的水面。 然后,轻轻点在了魔禽的眉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魔禽挥翅的动作凝住,眼中残暴的光芒冻结。眉心处,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出现。 下一刻—— “嗤。” 黑白剑气从魔禽后脑透出,带出一缕精纯的魔元。 魔禽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从眉心的小孔蔓延出无数裂痕,如蛛网般扩散至全身。 电光石火之间,它发出无声的哀鸣,双翅无力垂下,魔气溃散成漫天黑雾。 黑莲中心,魔眼剧烈颤抖,眼白浮现无数血丝般的裂纹。 “不可能!” “你......你这是什么剑意......这根本不是剑气——” 王贤眼中日月渐渐平息,恢复成深邃的黑瞳。他望着溃散的魔禽,又看向黑莲中那只震惊的魔眼,缓缓开口: “这不是剑意。” “这是一念。” “一个人,想保护另一个人时,心里最干净的那个念头。” 魔眼死死盯着他,忽然疯狂旋转,黑莲开始收缩,魔气向内坍缩。 尖叫道:“我不信!我乃上古魔瞳残灵,岂会败给一个筑基小修的凡俗之念?!吞天秘法——” 它要自爆残灵,让魔王禽跟王贤同归于尽! 王贤却在这一刹那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那些溃散的魔气中,忽然浮现出点点晶莹—— 那是被魔禽吞噬、却尚未消化干净的记忆碎片:寒山寺的诵经声,藏书阁的墨香,栖凤湖的雨,凤凰城的夕阳,包子铺的热气...... 这些碎片如萤火般飘起,环绕黑莲。 魔眼的嘶鸣陡然变成惊恐:“这些......这些是......人间烟火?!你怎么可能用这种东西污染我的魔源?!不——!!” 烟火之气,看似微弱,却是至柔至韧之物。 它不入五行,不属阴阳,却偏偏能渗入最坚固的魔障,唤醒最冰冷的灵体深处,那一点早已被遗忘的温度。 黑莲在点点人间烟火的缠绕中! 收缩的速度越来越慢,魔眼的光芒越来越暗。 最终,莲台凝固。 魔眼也在这一瞬间似乎闭上了。 一枚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莲花骨朵,静静悬浮虚空。 王贤伸手,欲要去触摸那黑色的骨朵。 伸出之际,却又收了回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它,许久,轻声道: “你看,魔又如何,人又如何。” “最后困住你的,不是我的剑。” “是那些你从未放在眼里的,热包子,羊杂汤,和一个老头子的笑容。” 虚空寂静。 天际,一抹光,缓缓渗了进来。 ...... 虚空之下,王贤的眉头紧皱如山脉沟壑。 额间渗出的冷汗在幽暗光芒中闪烁。 前方那恍若自九幽地府挣脱而出的魔眼,正发生着令人胆寒的异变...... 黑莲消失后,它不再是单纯的魔眼,而是演化成了一个扭曲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漆黑的魔气如墨汁般翻涌,庞大到遮蔽半个虚空的躯体...... 数百只、或许上千只由纯粹魔气凝聚的手臂从那团黑暗中伸出,每一只都在虚空中有节奏地舞动,像地狱里囚徒挣扎的手臂。 魔眼本体已变形为一颗狰狞的头颅,三只竖眼呈三角形排列,瞳孔深处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嘴巴咧开至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 王贤心道即便是叶红莲那样的疯女人,或是姬瑶光在此,面对这般景象也定会心神剧震。 魔压一出,压得他呼吸艰难,胸腔内的心脏瞬间擂鼓。 更诡异的是,这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既非纯粹的妖魔,亦非鬼物,更不是人类堕化后的产物。 它像是由多种禁忌之力强行糅合而成的扭曲造物,违背了一切自然的法则。 王贤脑海中闪过白牙泉边那条魔龙的影子......两者在不该存在于世这点上,如出一辙。 “造化之物?” 他低声喃喃,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喃喃自语道:“这等存在,究竟是何等疯狂的力量才能孕育?” 惊心动魄间,王贤深深吸气,虚空中的魔气随之涌入肺腑,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强忍不适,缓缓将灵剑若风横于胸前。 剑身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微光,如黎明前最黯淡的星辰。 但转瞬间,光芒暴涨! 从剑镡到剑尖,每一寸剑身都被纯白炽烈的光华包裹,那光芒沿着剑柄蔓延,覆盖了王贤持剑的右臂。 将他的手臂映照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脉经络清晰可见。 “铮——” 剑鸣清越,在虚空中荡开层层涟漪。 王贤身后,无数剑影自虚空中浮现,如孔雀开屏般展开。 每一道剑影都凝若实质,剑尖微颤,发出细密的嗡鸣。 灵剑凛冽之气以他为中心扩散,此刻的他确有几分谪仙临世的风采—— 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双腿,和额间不断滚落的冷汗。 “我即是道!” 王贤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又如万千剑刃交击,在虚空中隆隆回响。 比往日多了十二分的肃杀与决绝:“天道之下,皆为蝼蚁!你亦不过如此!” “桀桀桀……” 魔眼化身的千手怪物发出刺耳笑声。 它的声音已完全改变,不再是之前那阴冷的低语,而是沙哑、粗粝,如同千百块碎石在铁板上摩擦,又像腐朽的骨头相互刮擦: “蝼蚁?好一个蝼蚁论调!待我将你吞噬,魂魄炼入我的魔核,再用你这具先天灵体的躯壳,去亲身体会何为天地间真正的蝼蚁——如何?” 那笑声中满是嘲弄。 数百只魔手同时做出招引的动作,虚空中的魔气更加浓郁了。 王贤眉间杀气几乎凝实。 凤凰城的那些女人,月牙泉边的魔龙,如今又是这只魔眼—— 一个个,怎么谁都盯着他的先天灵体不放?真当他王贤是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切一块? “那就试试,看你这怪物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话音未落,王贤动了。 灵剑若风挥出的瞬间,虚空中仿佛有万千道流光同时炸开! 手腕疾转,剑尖在虚空中划出玄奥轨迹,每一划都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剑光残影。 短短三息,那些残影竟在空中拼接、组合,化作一道巨大而复杂的符文—— 平安符! 但这道平安符并非用于守护,而是杀伐! 符文线条由纯粹剑气构成,金光流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符文成型的刹那,虚空中剑气自行共鸣,一座庞大剑阵在符文周围缓缓展开,阵眼正是王贤手中的灵剑。 剑阵覆盖方圆百丈,阵中剑气如游鱼穿梭,发出“咻咻”破空声。每一道剑气都锁定了魔眼怪物,杀机凛然。 怪物数百只魔手同时一顿。 它确实狂妄,但并非无智。 眼前这座剑阵散发出的气息,让它感到了威胁......那是能够伤及它本源的力量! “吼——!” 怪物仰天咆哮,身躯表面黑气疯狂流转,如黑夜降临。 数百只魔手不再乱舞,而是有规律地挥动起来,魔气从每一只手掌心喷涌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 网中魔气翻滚,隐隐有无数扭曲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王贤深吸一口气,脚尖在虚空一点,身形冲天而起! “剑阵——启!” 长啸声中,他双手握剑,一剑直指苍穹! 灵剑若风上的光芒再次暴涨,化作一道通天贯地的虹光。下方,平安符所化的剑阵轰然共鸣,无数符文亮起刺目光华。 “嗖!嗖!嗖!” 第一波剑气齐射! 那是上百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拖曳着长长的光尾,撕裂虚空,直斩怪物身躯! 剑气未至,杀意已临! 怪物数百魔手猛然上举,黑色大网迎向剑雨。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那些魔手突然变幻,每一只手掌心裂开,露出布满尖牙的嘴巴,喷吐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嗤嗤嗤——!” 剑气与黑液碰撞,发出腐蚀之声。 金色剑气斩入黑液,竟如陷入泥潭,速度骤减。而黑液却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包裹剑气,疯狂侵蚀。 王贤瞳孔微缩。 他看见第一波剑气在黑液中挣扎、黯淡,最终“噗!”的一声溃散,化作光点消失。 “怎么可能......” 平安符剑阵的威力他最清楚,便是元婴期的修士硬接一波也要重伤。这怪物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 不,不是轻易。 王贤敏锐地注意到,怪物身躯上的黑雾淡薄了一分,那些魔手喷吐黑液后,有几只明显萎缩了些许。 “有效!”他精神一振,“看你能撑多久!” 剑诀再变! 平安符光芒大盛,符文流转加速,第二波、第三波剑气接连迸发!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齐射,而是有层次的攻击! 一部分剑气从正面强攻,另一部分绕至侧面、后方,还有一部分在半空划出弧线,自上而下突袭! 剑光如龙,纵横交错。 虚空被切割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间承受不住剑气锋锐而出现的短暂破碎。 “嗷呜——!”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躯剧烈扭动。数百魔手疯狂挥舞,或拍、或抓、或喷吐黑液,与漫天剑气展开惨烈搏杀。 “铮!铮!铮!”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暴雨打芭蕉。 一只魔手抓住一道剑气,五指收紧,“咔嚓”将剑气捏碎,但手掌也被剑气割裂,黑血喷溅。 另一道剑气从侧面刺入怪物躯干,深入三尺,却被翻涌的黑雾强行推出。 三道剑气组成三角阵型,同时斩向一颗竖眼,却被七八只魔手层层阻挡,最终只斩下三只手掌...... 战场中心,黑雾与金光疯狂对撞! 湮灭! 再生!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眼共生,惊变 王贤静静伫立。 双手剑诀变幻如飞,额间青筋暴起,全身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进剑阵。每一波剑气的激发,都让他脸色白上一分。 第四波、第五波……第十波! 怪物身上的魔手已少了近三分之一,黑雾稀薄到能隐约看见内部跳动的、如心脏般的黑色核心。 但它战意反而更加疯狂,剩余魔手挥舞得密不透风,三只竖眼死死锁定王贤,眼中幽火几乎要喷出眼眶。 第十五波、第二十波...... 王贤呼吸开始急促,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灵力消耗太大了,即便他根基深厚,这般高强度催动剑阵也接近极限。 但怪物更惨! 魔手只剩百余只,躯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黑色血液不断滴落,在虚空中蒸发成恶臭的烟雾。 “再来!” 王贤咬牙,剑诀引动第二十五波剑气。 这一次,平安符本身开始震颤,符文线条出现细微裂痕。剑阵威力虽强,但负荷也已到达极限。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竟不再完全防御,而是用数十只魔手硬抗剑气,其余魔手则猛然伸长。 如黑色长矛般刺向剑阵阵眼! 也就是王贤所在的位置! “想拼个两败俱伤?”王贤冷笑,不闪不避,“那就如你所愿!” 他竟撤去了部分护身剑气,将所有力量注入下一波攻击! 第二十六波剑气爆发,威力比之前强了足足三成! 但同时,七八只魔手也突破剑阵外围防御,直刺王贤面门、胸膛、丹田! 千钧一发之际,王贤左手捏碎一直藏在袖中的一张符......那是师父他的保命之物“瞬光符”。 身形在魔手及体的前一瞬模糊、消失,出现在三十丈外。 “噗噗噗!” 远处的残影被魔手撕碎。 而同一时间,更强的剑气也狠狠斩在怪物身上! “吼——!!”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响彻虚空。 这一次,怪物没能完全防住。 超过二十道剑气穿透防御,狠狠斩入它的躯干,其中三道更是命中了那颗跳动的黑色核心! 黑雾如喷泉般涌出,怪物身躯剧烈抽搐,剩余魔手胡乱挥舞,气息瞬间萎靡了五成以上。 机会! 王贤强忍使用瞬光符带来的空间眩晕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灵剑若风上! “以血饲剑,剑化万千——启!” 平安符剑阵轰然解体,所有符文、残留剑气尽数融入灵剑。若风剑身上的光芒从纯白转为赤金,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剑鸣。 这是王贤当前能施展的最强一击——将整个剑阵的力量压缩、凝聚于一剑之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斩出这一剑时,异变突生。 那重伤的怪物竟发出一连串疯狂大笑,身躯猛然膨胀!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它的声音扭曲变形,像是无数人重叠嘶吼:“魔眼——万臂地狱!” “轰——!” 怪物残破的身躯炸开,不是死亡,而是形态的彻底改变! 所有剩余魔手脱离躯干,每一只都在空中疯狂生长、分裂,眨眼间化作上千只更小但更密集的黑色手臂。 而原本的躯干则坍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颗纯粹的、直径丈余的漆黑眼瞳! 眼瞳睁开,瞳孔中不再是幽绿火焰。 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上千只黑色手臂如浪潮般涌向王贤,每一只手掌心都睁开了一只微小的、与主眼一模一样的眼瞳! 千眼齐睁,凝视而来。 王贤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疯狂、恶毒的念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些眼睛的凝视带有直接攻击神魂的力量! 怪物一声冷笑,低沉吼道:“似你这样的蝼蚁,纵然有这等剑阵相助,依旧敌不过我,来吧,跟我拥抱吧!” 王贤抬头,仰望苍穹。 灵剑若风的剑光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庞,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神采。 “那可未必!” 王贤忽然开口说道:“我曾走过无数险境,也曾斩妖降魔,便是神龙,也曾斩过......” 怪物一愣,只见王贤念念有词。 一时有些迷惑,不知这家伙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却看到已经闭上双眼等死的王贤,骤然睁眼! 一刹那,凛然生威,剑诀忽地一引,径直向胸前灵剑若风上划去。 一刹那,白虹闪耀,忽而黑雾弥漫,只见王贤左手插进白光之中,右手却是黑气腾腾,更是一抹鲜血在黑白之色中飞溅! 这一刻,王贤脸色苍白却无一丝痛苦之色。 双手疾划,在眼前虚空中快速挥动,指间一滴鲜血竟然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凝结,飞向那正在旋转的黑白气息! 一抹鲜红! 刹那出现在旋转中的黑白漩涡之中! 一抹殷血,在旋转中阴阳图案中的飞溅,越来越明亮,恍若黑夜之中,跳出一轮血红的月亮。 这一道旋转的漩涡越转越快,缓缓升起,到了王贤面前三尺之地。 王贤一张脸苍白至极,彷彿全身灵气都被这个漩涡吸了过去。 但他仍用尽最后气力,提起灵剑若风,猛力斩向虚空,一剑贯穿这鲜血染红的漩涡。 同时,口中大喝道:“一!剑!阴!阳!” 每喝一字,并无风云的虚空之上,赫然落下一道惊雷! 一刹那,惊天动地! 一股凛然大力,从天而降,无形却似有质,贯顶而下! 狂风起处,王贤全身上下“砰!砰!”爆裂,伴着他一声暴喝,一身衣衫瞬间爆开,灰飞烟灭! 而在他脚下,仿佛苍茫大地在隆隆作响。 天空开始微微颤抖。 脚下的青山深谷,雄壁巨岩之中,竟是透出黑色闪电,越来越强,越来越亮,逐渐汇聚成形! 天空中却刹那光芒万丈,比白昼还要明亮。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天地恍若颠倒过来! 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天际! 一抹白色的光芒,辉煌灿烂! 即使是虚空中的怪物,这一瞬间也为之骇然! 灵剑若风颤动的越来越厉害,而虚空中那个鲜血凝成的黑白漩涡已经急速旋转无法看清。 王贤脸上金光闪动,忽而绽目大喝。 “给我破!” “铮!” 剑鸣声中,颠倒过来的天地在摇曳晃动,星空茫茫,瞬间黯淡下来。 天地间狂风走石,山摇地动! 星辰纷纷陨落,原本庄严恢弘的黑塔,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撕扯,眼看就要崩溃。 几乎是在同时,灵剑若风上的光芒越发强烈,白光耀眼,黑电弥漫! 甚至将王贤整个人身影都包裹了进去。 就在这地动山摇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原本挥舞着巨臂的怪物,忽然安静下来。 漫天魔息渐渐黯淡,只剩下虚空中那高速旋转中的黑白漩涡,越发光芒耀眼。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大地震动得更加厉害,天空陡然崩溃! 虚空中的弥漫天际的魔气,坚持到最后一刻,终于,完全消散不见。 一道来自天际的黑白之剑刹那落下! 如黎明前的那一抹白光,将天地分开! 千只魔手同时僵住,随后如风化般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虚空中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这一道黑白剑气,将虚空中那巨大无比的怪物,斩得灰飞烟灭! 王贤踉跄后退,灵剑若风拄地,才勉强站稳。 一身黑衣已被鲜血浸透,身上伤口多达四十七处,最深的一处在右胸,灵力耗尽,神魂受创,此刻的他虚弱到连一阵风都能吹倒。 天外处,风云正急! 有谁还在乎? 清风拂面,带来一丝冰冷,却如何掩盖得住,王贤此时神海之中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双眼眸深处,早已锁定了虚空中那只魔眼! 怪物消失,魔眼从虚空中再次显现而出。 看着衣衫尽碎的王贤,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接下来,就轮到我将你吞噬了!” 说完,如天际落下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里,悬浮着一颗核桃大小、纯粹黑色的珠子......魔眼的本源核心。珠子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但并未完全破碎。 而更让王贤心头一沉的是,珠子上方,缓缓睁开了一只微小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眼瞳。 眼瞳注视着他,发出最后的精神波动: “先天灵体......果然不凡......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我之本源......已与这黑塔第九重虚空绑定......只要虚空不灭,我即不亡......” “而现在......轮到我了......” 这一只睥睨万古的魔眼,猛然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光,速度快到王贤根本来不及反应. 刹那没入王贤的眼中! “呃啊——!!” 王贤抱头惨叫,只觉得有什么冰冷、邪恶的东西强行钻进了他的眼瞳,疯狂侵蚀他的神魂。 魔眼最后的反击——不是夺舍,而是“共生”,或者说“寄生”! 它要将自己的本源寄生于王贤体内,慢慢蚕食他的神魂,最终取而代之! “滚出去!” 王贤嘶吼,调动残存的所有灵力,在识海中筑起防线。 但魔眼本源如附骨之疽,一旦侵入,便难以驱逐。它在识海中散开,化作无数黑色丝线,缠绕上王贤的神魂。 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王贤单膝跪地,用灵剑死死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视野忽明忽暗,耳边响起魔眼的低语: “放弃吧!与我融为一体!你将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 “你的身体......将成为我重临世间的完美容器......” “睡吧......睡吧......” 眼皮越来越重。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王贤眼底猛然闪过一抹狠色。 “想占据我的身体——”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那就......一起毁灭吧!” 右手艰难抬起,灵剑若风倒转指向自己的胸口。 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与其跟魔眼共生,他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让这魔物得逞! 剑气凝结,王贤的神魂深处,一团金色火焰燃起。 然而—— 就在灵剑若风刺入胸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手腕上,一直贴身佩戴的手串,突然发烫! 那是在月牙泉边,孟婆所化的青衣妇人给他的手串,一颗金珠,十八颗菩提子! 此时,一颗菩萨子竟自主飞出,悬浮在他面前,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金色光芒照进王贤神海。 在他黑白双瞳中静静地闪耀! 在他眼瞳中,魔眼所化的黑色丝线,如冰雪遇到烈日一般,迅速消融!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是我的眼,红莲 “这是什么?!” 魔眼惊恐的精神波动在王贤的神海中炸开,惊骇得发出阵阵尖叫。 它疯狂地挣扎,试图收回那些蔓延的黑丝,却发现自己被金光牢牢锁死。 “这是佛光?还是净世神光?!怎么可能!这种力量早该在三千年前就失传了……这是佛门的禁忌之术!” 金光越来越盛,不仅驱散了黑丝,更如温柔的潮水般包裹住魔眼的本源核心。 那一抹光芒并非驱逐,而是带着某种宏大的韵律,仿佛有无数梵音在虚空中低唱。 如烈日当空,荡涤一切阴霾! 如青莲绽放,净化所有污浊! 万道佛光从虚空中静静垂落,每一道光都蕴含着古老的法则。 金光触及魔眼本源的瞬间,没有激烈的对抗,而是如同冰雪遇见暖阳,开始一层层地融化、净化、炼化! “不!!!” 一道穿透虚空的惊恐尖叫声中,魔眼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怨毒,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它存活了数千年,吞噬过无数修士的神魂,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佛门之力。 嘶吼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悬浮在王贤眼里的菩提子,在佛光中缓缓融化,化作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光。 那光并非金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如一道来自佛国的神剑,轻柔而坚决地斩入魔眼的本源深处。 魔眼那原本难以炼化、无法吞噬的魔核,在这道琉璃光面前,竟如春雪般消融。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包容、被转化、被吸纳。 佛光闪耀中,王贤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深可见骨的撕裂处,血肉蠕动生长,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 消耗殆尽的灵力正从丹田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比之前更加精纯、浑厚。 神魂的创伤也在佛光的滋养下平复,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突破的迹象。 神海深处,魔眼最后一丝意识尚未完全消散,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诅咒: “你竟然......吞噬了我!你......你不是佛门传人!你是恶魔!你比我还要邪恶万分!” “蝼蚁,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诅咒你!” “诅咒你永生永世无法从这方世界逃脱!” “哈哈哈!你也会变成下一只魔眼!你会被这力量反噬,你会成为只知道吞噬的怪物!我等着那一天......” “你就是我......”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佛光渐渐敛去,菩提子也完全消失——不,应该说,它与魔眼一起,彻底融入了王贤的右眼之中。 王贤双眼紧闭,一抹鎏金般的光泽在右眼瞳孔深处悄然划过,随即隐没。 重要的是,没入他右眼的魔眼,彻底消失了。 不,应该说,一颗菩提炼化了这只魔眼。 不,还是不对。 准确地说,是王贤的右眼自这一刻开始,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蜕变—— 它不再是简单的肉眼,而是化为了九天十地间,最不可思议的“魔眼”与“佛眼”的融合体。 那只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旋转的符文。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金辉流转。 虚空之中,弥漫的魔气彻底散尽,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与空旷。 只有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焦黑的灼烧痕迹,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并非幻觉。 虚空中,那些魔息所化的涟漪,渐渐平复。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趴坐在地的王贤,呼吸平稳悠长,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他再一次,进入了深层次的入定。 一念入魔。 一念成佛。 这一念的王贤,并不知道自己的右眼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这只眼睛将带给他怎样的力量与诅咒。 他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传奇? 只是沉浸在那片佛光残留的余韵中,感受着身体与神魂的蜕变。 ...... 话说与王贤一同入塔的姬瑶光。 就在天旋地转、失去重心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将她与王贤强行分开。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王贤?!” 她惊恐地向虚空喊叫,声音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心一沉,难道自己被传送到了秘境的其他地方? 甚至......离开了秘境? 直到她勉强镇定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与线条。 而石壁前,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红色身影。 那身影高挑挺拔,一袭红衣如血,即便只是静静站立,也散发着一股凌厉肃杀的气息。 叶红莲! 姬瑶光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卧槽! 这个疯女人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塔外追杀我们吗? 就在姬瑶光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要惊呼出声时,叶红莲眉头微蹙,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 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根杂草。 只是瞥了一眼,她便又转回头去,专注地凝视着石壁上那些难以理解的图案,仿佛那上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姬瑶光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冷,但见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胆子稍微大了些. 颤声问道:“这、这里是何处?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秘境?”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唇,又问:“王贤呢?你见到他没有?” 依旧沉默。 “喂!你在看什么?这石壁有什么好看的?”姬瑶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 任她如何嚷嚷,叶红莲就是懒得理她,连头都不回一下。 姬瑶光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叶红莲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在叶红莲身后不远处停下. 也学着她的样子,抬头打量起石壁上的图案与线条。 那些图案极其古老,线条粗犷而诡谲,像是某种祭祀的图腾,又像是记载着某种功法的符文。 姬瑶光看了半晌,只觉得头晕目眩,完全理不出头绪。 她偷偷瞥向叶红莲,却发现这个向来杀伐果断、嚣张跋扈的女人,此刻抚摸石壁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 还是......激动? 姬瑶光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能让叶红莲如此失态的东西,绝不简单。 她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石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隐隐约约间,她猜到了一些什么,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诞——这石壁,莫非是活的? 过了不知多久,叶红莲似乎察觉到姬瑶光也在认真观察石壁,眉头皱得更紧。 在她看来,姬瑶光这种修为低微、见识浅薄的女人,就算看上一百年,也不可能看出什么名堂。 难道她还能比自己更聪明? 比那个诡计多端、突然消失的王贤还要厉害? 想到王贤,叶红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一刻她还在塔外追杀这对男女,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此刻被困在这诡异的塔中世界,面对这面神秘的石壁,她竟暂时将杀意压下,全神贯注地思考起来。 姬瑶光见叶红莲始终不理她,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开始往四下打量。 这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石室,四面都是粗糙的岩壁,只有正前方这面石壁上刻满了图案。 头顶是昏暗的穹顶,看不见天空,只有一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尘封了千百年的地窖。 她没有发现王贤的踪影,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也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 王贤不在,这疯女人也没有理由拿我撒气。 就在她转过身,准备再仔细查看其他墙壁时,异变突生—— “呜呜!” 仿佛有风吹来。 可这封闭的石室,哪来的风? 姬瑶光猛地抬头,只见石壁上的浮尘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金色的细沙。 不对。 那不是浮尘。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浮尘”在虚空中飞舞、盘旋,然后缓缓落下。在它们落下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累累白骨! 那些浮尘,是白骨被岁月侵蚀后所化的齑粉! 百年? 还是千年? 眼前这一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重复了多少回? 每一次有生人踏入,清风(或许是某种气息的流动)拂过,这些白骨所化的尘埃便会腾起,仿佛在诉说着不甘。 在警示后来者——这是一处危险之地,一处埋葬了无数生命的绝地! “啊!” 姬瑶光吓得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而叶红莲,其实比姬瑶光更早看到了这一切。 她在进入塔中、回过神后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头顶的虚空,也不是那些可能幻化出现的风景,而是这一面石壁. 以及石壁前......那厚厚一层、几乎没到脚踝的白色尘埃。 她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无数白骨风化后的残留。 只是,当她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图案和线条之后,便再也移不开眼睛。那些图案仿佛有某种魔力,吸引着她全部的心神。 她在想,千年之前,这个秘境中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 这座塔中,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修士死去? 时光流逝,这些尸首早已变成了白骨,但白骨上那些深刻的剑痕、散落在四周的碎裂骸骨,仿佛在静静地向她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千年之前,谁在此地? 为何死去,此地怎么可能白骨累累? 眼前这无字石碑究竟记录了什么秘密,会不会突然在自己眼前,将千年前消失的一幕,悄然重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块石碑 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走下石阶(如果那几级凹凸不平的石头可以称为石阶的话),往四下望去。 这里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骨,所有的骸骨都是碎裂的,像是被巨大的力量轰击过。 也没有沉重的盔甲残片——或许早已化成铁锈,融入了尘埃中。 只有一些恍若枯枝般的骨茬,以及一些手指骨,还紧紧握着已经腐朽的兵器。 那些兵器大多只剩下残骸,但从形状依稀可以辨认出刀、剑、枪、戟……甚至还有一些奇门兵器的碎片。 看在她的眼里,这些修士至死,也不曾放开手中的刀剑。他们是在战斗到最后一刻,才倒下的。 一路修行而来,叶红莲自问见过不少死人,死在她剑下的亡魂也不在少数。 可眼下的场景,仍然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她忍不住想象当年这里尸山血海的残酷画面—— 成千上万的修士在此厮杀,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最终所有人都倒下了,无人幸存。 千百年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座塔,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蹲下身,伸手探入那厚厚的尘埃中,试图寻找当年的线索,寻找任何可能揭示秘密的遗物。 身后不远处,姬瑶光显然没有见过如此恐怖残忍的一幕。 她一张秀美的脸颊苍白如纸,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千百年过去,这里依然寒意透彻。 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萦绕不散的阴森死气,仿佛那些亡魂的怨念至今仍未消散。 这一刻的她,真的有些害怕。 怕这些白骨会突然醒来。 叶红莲注意到,那些尚未完全风化的刀剑碎片上,竟然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符意波动。 她心中震惊—— 这些兵器的主人,生前会是怎样的境界? 至少也是化神以上,甚至可能是炼虚、合体! 否则,他们的兵器怎么可能在千百年后,仍然残留着一丝力量?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仿佛能看见那些兵器断裂处的剑痕。 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剑修的直觉去感知。 她感觉,这些剑意凝聚在兵器上百年、千年,从未真正消散。 直到今日她们来到此处,脚步踏下,气息扰动,这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剑意才被惊醒,骤然迸发—— 然后,悄然消失。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终于可以安息。 想了半晌,叶红莲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一时沉默不语。 姬瑶光先是被吓得不轻,想着要不要赶紧逃走,去找王贤。 可看着蹲在地上的叶红莲那从容不迫(至少表面如此)的模样,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惭愧。 都是女人,怎么自己就这么怂? 就在她忐忑不安、犹豫不决之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面前的石壁突然从中裂开! 那不是简单的开门,而是整面石壁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撕开般,向两侧缓缓移动,露出一条幽深黑暗的通道。 通道中涌出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威压。 叶红莲大吃一惊。 几乎是本能地,她身影一闪,如一道红色闪电般飞掠而入,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等等我!” 姬瑶光吓了一跳,几乎想都没想,也咬牙跟了进去。 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危险,不如跟着叶红莲——至少这疯女人实力强横,真要遇到危险,说不定还能挡一挡。 通道并不长,只有十余丈。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直径至少有百丈。广场地面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都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异兽图腾,狰狞可怖。 而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高达数丈,通体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碑的造型古朴厚重,顶端呈弧形,像是半截断裂的丰碑。 天光落下,正好照在石碑上。 二女凝神望去,只见石碑前后两面竟然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任何字迹。 姬瑶光忍不住问道:“那谁......这是无字碑?” 她最先注意到眼前这座奇特的石碑,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这个秘境的种种传说。 想到千年前这里可能发生的惊天变故,忍不住吃惊道:“难不成,我们发现了千年前的秘密?这碑......是记载那段历史的?” 叶红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形,神识如蛛网般散开,感知着每一寸空间的波动。 片刻后,她摇摇头,下意识回道:“不知道,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也有些吃惊。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一块无字石碑? 立碑之人,想表达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走上前去,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石碑的表面。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摸到了一块万载寒冰。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当她触碰到石碑的瞬间,仿佛有无数低语在她耳边响起。 又仿佛有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当她想要仔细捕捉时,一切又都消失了。 她收回手,沉默片刻。 喃喃说道:“我曾经在一卷古老的经文中见过一句话:一念起,万物生;一念灭,万物寂。说的是佛魔两道修行到至高境界,其真意都无法用言语传达……只能意会。难道这块石碑之中,就藏着这样的真意?” “难道说,” 她声音低沉,呢喃道:“这座无字碑下面......安葬着一位魔神?” “怎么可能?!” 姬瑶光惊骇道,“这里又不是神葬之地!魔神怎么会陨落在这种地方?”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广场上方的光线忽然剧烈变幻,仿佛有云层移动,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调节光线的角度。 一道更加明亮的光束从天而降,正好照在石碑的正面。 光影交错间,那光滑如镜的石碑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行字! 一行古意盎然、笔力遒劲的大字,透着一股穿越千古的沧桑之意: “有思具神者为人也,人神抑魔消者为神也。” 两女目光所及,心神剧震。 那行字并非刻在石碑表面,倒像是光影投射上去的。 但诡异的是,那些光影恍若拥有实体般,深深烙进了石碑内部,像是千百年前便已经存在. 直至今日天光以特定角度落下,才重新显现于世人眼前。 不,不对。 叶红莲瞳孔骤缩。 那不是简单的光影! 就在那行字完全显现的刹那,一股森然凛冽的剑气从字迹中迸发而出! 如一道蛰伏了千年的绝世剑意,在这一刻骤然苏醒,带着斩灭一切的威势,直冲二人而来! “退!” 叶红莲厉喝一声,几乎同时,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血色长虹,迎向那道无形剑气! “铿——!” 虚空中响起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 两股剑气碰撞的瞬间,叶红莲浑身一震,连退三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 她脸色惨白,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是遇到绝世剑意时的狂热! 那道从石碑中斩出的剑气,在碰撞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重新没入石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红莲没有吭声,而是默默地注视着石碑,注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石碑的基座。 那里,堆积着更多的白骨。 这些白骨与外面那些不同,它们更加完整,甚至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每一具骸骨都面向石碑,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守护。 姬瑶光也吓得脸色惨白,刚才那道剑气出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 见剑气消失,她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围着无字碑绕了几圈,仔细查看石碑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她回到石碑之前,抬头默默望向碑上那一行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大字。 那字迹仿佛拥有生命,在光影中微微浮动,像是要挣脱石碑的束缚,飞上虚空。 姬瑶光喃喃问道:“这字......是谁写的?” 这里是魔界秘境,自然不会有什么佛门高僧在此坐化,更不可能有一位老和尚被镇压在此。 唯一的解释,便是千百年前,有一位魔道高手陨落于此。 这石碑,或许是他的墓碑,这字迹,或许是他留下的遗言。 或者是落日城中,某位来此秘境探险的前辈,在此坐化,留下警示后人的话语。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毕竟,这里除了白骨跟那些将要风化的兵器,什么都没有。 没有墓志铭,没有生平记载,没有姓名。 叶红莲沉默良久,终于从那股剑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回过头,她瞥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姬瑶光,见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一声冷哼。 “你不是跟王贤在一起吗?” 叶红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人呢?” 姬瑶光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愣了一下,才摇头道:“我不知道......进入塔中的瞬间,我们就被分开了。” 叶红莲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是否说谎。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碑,缓缓道: “那小子诡计多端,命硬得很,应该死不了。” 不知是说给姬瑶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而就在这时,石碑上的那行字,开始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光滑的石碑表面,再次空无一物。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叶红莲虎口上的伤口,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凛冽剑意,都在提醒她们——那不是幻觉。 这座无字碑,藏着惊人的秘密。 而王贤,此刻又在哪里?他是否也遇到了类似的景象?还是说……他已经找到了这座塔的秘密? 就在这里,虚空之中。 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和尚,当年秘闻 上 白骨如霜,铺满了整个塔底广场。 那些骸骨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有的蜷缩如婴儿,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凝望着永恒的黑暗。 岁月侵蚀了骨殖的色泽,却未能抹去那股冲天怨气——那是千百修士临死前的绝望,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千年不散。 石壁上的剑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仿佛一场无声的厮杀被定格在时光里。 最深处的一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面石壁,边缘处仍有微弱的剑气萦绕,像是不肯熄灭的星火。 幽深。 寂静。 恍若天外之地。 叶红莲与姬瑶光并肩而立,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塔内没有雪花飘飘,却有一种幽蓝色的微光从石壁深处渗出,照亮了满地森森白骨。 那一抹光冰冷而诡异,仿佛来自幽冥。 就在这片连心跳都显得聒噪的寂静中,一声叹息毫无征兆地响起。 起初极轻,轻得像是幻觉。 可紧接着,那叹息声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 从每一根白骨的空腔中,从每一道剑痕的缝隙里,从石壁深处,甚至从她们脚下的地面中,幽幽升起。 虚空之中,恍若落下一声惊雷! 雷声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炸响在神魂深处。 叶红莲浑身剧震,体内灵气瞬间紊乱。 姬瑶光更是脸色煞白,险些站立不稳。 这一声,惊醒了沉睡千年的虚空。 黑塔的沉寂被打破了。 仿佛在两人踏入此地的瞬间,某种古老的存在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魔界修士早已将这里遗忘,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片秘境早已沦为死地,绝无生机。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颠覆这个认知。 叶红莲瞳孔骤缩。 身形如电般向后倒掠,脚尖在白骨上轻点,瞬息退至十丈开外。她右手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掌心已沁出冷汗。 姬瑶光反应稍慢,却也咬牙拔剑,剑尖颤抖着指向叹息传来的方向—— 那尊数丈高的无字石碑。 石碑伫立在广场中央,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幽蓝的微光和满地白骨。 它在那里静立了千年,像是这座黑塔的墓碑,也像是镇压着什么的封印。 而现在,它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轻颤,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从石碑底部蔓延而上。 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神圣又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 “快退!” 叶红莲一声厉喝。 话音未落,石碑轰然炸裂! 乱石崩飞,剑气纵横。 碎裂的石块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空中诡异地悬浮,仿佛被某种力量定格。 紧接着,石块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黑色旋风。 旋风中央,一缕天光落下。 那光并非来自塔顶——黑塔九重,此处是最底层,根本没有天光可透。 这光是从虚空中直接垂落的,纯净、温暖,与塔内的死寂阴森格格不入。 光柱之中,石碑底座显露出来。 那里没有基座,只有一堆比周围更加密集、更加惨白的骸骨。 骸骨堆成小山,而在骸骨山顶端,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一个老到难以想象,仿佛随时会化作尘埃的老人。 他枯瘦如柴,嶙峋的骨骼几乎要刺破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 灰色僧衣破败不堪,挂在身上像是一面褴褛的旗帜。头顶没有一丝毛发,连眉毛都只剩下几缕灰白的残丝。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是那深陷眼窝中的两点幽光。 那光不是瞳孔的反光,而是直接从眼窝深处透出的。 温暖、慈悲,却又深邃得令人恐惧。 姬瑶光乍见之下,忍不住失声尖叫。 那尖叫在塔内回荡,惊起白骨堆中几只尸虫,窸窸窣窣地爬向阴影深处。 叶红莲却愣住了。 她在老人眼中看到的,不是恶意,不是疯狂,甚至没有囚禁千年的怨恨。 那眼神……竟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绿洲的旅人。 温柔得让人心悸。 “叮铃铃……” 铁链碰撞声响起。 两人这才注意到,一根磨得发亮的黑色铁链,从老人身后的石壁中延伸而出,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又从胸前穿出,重新没入石壁。 铁链不知是何材质,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符文,每一次晃动,符文便会亮起,映照出老人脸上细微的痛楚。 那铁链禁锢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神魂—— 叶红莲能清晰地感知到,老人的气息与铁链、与这座黑塔,甚至与塔底的每一根白骨,都牢牢绑定在一起。 这是一座牢笼。 一座精心设计、足以囚禁神魔的永恒牢笼。 姬瑶光握剑的手在颤抖,她强迫自己看向老人,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老人缓缓抬起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铁链剧烈震颤,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老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痉挛了一下,但他脸上痛苦的神情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是谁?” 老人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木摩擦,几不可闻:“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很多年。”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白骨,扫过石壁上的剑痕,最后落回两女身上。 “你们可以叫我……苦禅。”老人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这个名字还有意义的话。” 叶红莲瞳孔一缩。 苦禅——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禅”字已昭示了老人的身份。 佛门修士!魔界早已绝迹数千年的佛门修士! 王贤曾无意中提起,秘境中可能有佛门遗迹。 可她从未想过,遇到的会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囚禁千年的佛修。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红莲稳住心神,沉声问道:“这黑塔是什么地方?这些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苦禅和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摸胸前那根铁链。 指尖触碰到符文的瞬间,金光再次亮起,将他的手指灼烧得滋滋作响,皮肉焦黑。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流转的符文。 “这座塔啊……” 苦禅缓缓说道:“它有很多名字。镇魔塔、囚仙狱、往生殿。但在很久以前,它只有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幽光闪烁。 “它叫‘彼岸桥’。” 姬瑶光一愣:“彼岸桥?这不是一座塔吗?” “塔是表象,桥是本质。” 苦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追忆:“此塔连通两界,塔顶可达九天,塔底可通幽冥。当年建造此塔之人,是想为众生架起一座超脱生死、直达彼岸的桥梁。” 叶红莲心中一凛。 她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白骨和森然剑痕:“那这些人……” “他们都想渡桥。”苦禅平静地说道:“可惜,桥断了。” “谁断的?”姬瑶光脱口而出。 苦禅沉默了很久。 久到塔内的幽蓝微光都似乎暗了几分,久到那些悬浮的碎石开始缓缓坠落,久到叶红莲几乎以为老人不会再开口。 “是我。” 两个字,轻如叹息。 却重如泰山。 叶红莲和姬瑶光同时倒退一步,手中剑握得更紧。 尽管老人身上没有杀意,但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 苦禅看着两人的反应,干瘪的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不必紧张。若我想杀你们,你们踏入此地的瞬间,就已经是地上白骨中的一员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现在的我,也杀不了人。”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他尝试抬起右手。 铁链瞬间绷紧,符文爆发出更加刺目的金光。老人的手臂只抬起一寸,便无力地垂落。 整条手臂的皮肤都渗出了暗金色的血珠。 那是佛血。 叶红莲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血珠中蕴含的,竟是精纯无比的佛门修为。 每一滴血落下,都会在白骨上灼烧出一个小小的坑洞,然后迅速蒸发,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他在流失修为,千年不绝。 姬瑶光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一软。 她咬了咬嘴唇,从腰间解下水壶,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犹豫了一下,扔向老人。 “喂,你先喝点水。” 叶红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她警惕地盯着苦禅,体内灵气蓄势待发,只要老人有任何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虽然她很清楚,面对一个能被镇压千年而不死的存在,她的胜算微乎其微。 苦禅接住了水壶和肉干。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仿佛不记得这些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拧开水壶,凑到嘴边。 喝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一口,两口...... 他开始喝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将水壶倒过来,贪婪地吞咽着每一滴水。 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在灰色的僧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喝完水,他撕开油纸,盯着那块风干的肉干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整个过程,他的眼神都在变化。 起初是麻木,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恍然,最后......是一种近乎悲恸的清明。 “多少年了……”苦禅喃喃道,“我几乎忘了……食物是什么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佳肴。 随着食物入腹,他干枯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皮肤稍稍充盈,眼窝不再那么深陷,甚至那几缕灰白的眉毛,都似乎多了些光泽。 这不是食物的功效。 叶红莲敏锐地意识到,是进食这个行为本身,唤醒了老人体内某种沉睡的生机。 吃完半块肉干,苦禅停了下来。 他将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息,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点,如萤火般在幽蓝的塔底飘散。 第一百四十九章 老和尚,当年秘闻 下 “谢谢。” 老和尚望向姬瑶光,真诚地说道。 姬瑶光闻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喃喃道:“你……你怎么能活这么久?这里什么都没有。” 苦禅笑了。 笑容显得干涩,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塔中偶有风雨。” 他指了指头顶,笑了笑:“第九层塔顶有裂隙,偶尔,雨水会顺着塔身流淌而下,经过层层过滤,最终汇入此地的一个石洼。” 他侧了侧身,叶红莲这才注意到,在老人身后三丈处,确实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石洼。 洼中蓄着浅浅的一层清水,清澈见底。 “至于灵气……” 苦禅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这些白骨生前都是修士。他们死后,一身修为散于天地,却被困在这座塔中无法消散。千年积累,此地的灵气浓度,恐怕比你们落日城的洞天福地还要浓郁数倍。” 姬瑶光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老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是在吸收这千百修士死后散逸的修为!这等于是在以亡者的遗泽为食! 叶红莲的脸色也变了。 她盯着苦禅,一字一句问道:“所以,这些人的死……与你有关?”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眼前这个看似慈悲的老人,实则是屠戮千百修士的魔头。 而她们现在,正站在魔头的囚笼里。 苦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有关。”他平静地回道:“但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他再次抚摸那根铁链,这一次,符文没有亮起,仿佛默许了他的触碰。 “当年我破界而来,本是为降魔卫道。” 苦禅缓缓道来:“那时魔界混乱,诸部征伐不休,无数修士惨死。我佛慈悲,见不得众生受苦,便欲在此建立佛国,度化魔众。” “我选中了此地,因为这座塔——这座彼岸桥,是连接两界的关键。只要掌控此塔,便能影响魔界气运。” 叶红莲心跳加速。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一段被掩埋的惊天秘辛。 “然后呢?”姬瑶光追问。 “然后,我遇到了她。” 苦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在回忆:“魔族的圣女,或者说……魔界最后的守护者。” “她叫什么名字?”叶红莲问。 闻言,苦禅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塔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幽蓝微光变得忽明忽灭,那些白骨在光影变幻中,仿佛活过来一般,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的名字……是禁忌。” 苦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能说,你们也最好不要知道。有些名字,光是念诵,便会引来注视。” “什么注视?”姬瑶光下意识地问。 苦禅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塔身,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天道的注视。”他说道:“道的注视。因果的注视。” 叶红莲心中一寒。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魔界史书中关于圣女的记载少得可怜,为何那些记载都语焉不详、矛盾重重—— 因为那段历史,被人从因果层面上抹去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她很强?”叶红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 苦禅笑了,那笑声中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敬畏:“我曾以为,佛法无边,足以度化一切魔障。直到遇见她,我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浮现出一幅幅光影画面......那是他记忆中的片段,虽已模糊,却仍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第一幅画面:黑衣女子立于塔顶,长发如瀑,身后是翻滚的魔云。 她手中无剑,却剑气冲霄,将天空撕裂出一道千里长的裂痕。 第二幅画面:苦禅盘坐虚空,身下金莲绽放,口中诵经,梵音化作实质的金色锁链,缠绕向女子。 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缓。 第三幅画面:女子并指如剑,一剑斩断所有锁链。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却蕴含着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意境。 第四幅画面:两人在塔中激战,从第九层打到第一层。 剑光与佛光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会在黑塔内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正是叶红莲她们看到的那些剑痕。 第五幅画面:苦禅败了。 他被一剑刺穿胸口,钉在塔底的石壁上。女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无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我们打了七天七夜。” 苦禅的声音将叶红莲和姬瑶光从画面中拉回,苦笑:“最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为什么不杀你?”姬瑶光问。 “因为她要我赎罪。” 苦禅看向满地的白骨,说道:“她说,我打着度化众生的旗号,实则是在强行扭曲他人的道。这些白骨,都是当年追随我、相信我的人。他们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向彼岸,最终却葬身于此。” “她说,既然我如此执着于度化,那就在此地面壁百年、千年,用漫长的时光,超度这些因我而死的亡魂。” 叶红莲皱眉:“那你超度了吗?” 苦禅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起初十年,我每日诵经,试图化解他们的怨气。但怨气太深,深到连佛法都无法度化。第二个十年,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错了。第三个十年......我放弃了。” “放弃?”姬瑶光不解。 “我发现,我越是诵经,这些亡魂的怨气就越深。” 苦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因为他们恨的不是死亡,而是背叛。他们相信我,追随我,最终却因我而死。这种恨,无法用经文化解。” “所以你就这么坐着,坐了千年?”叶红莲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知道。”苦禅摇头:“后来,我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言辞。 “我将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注入这些白骨之中。” 望向虚空,他静静地说道:“我想,既然无法度化他们往生,那就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叶红莲猛然醒悟。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地灵气如此浓郁,却又如此死寂—— 因为那些灵气不是自然汇聚,而是苦禅千年间不断剥离自身修为,强行灌注的结果! 他在用自己千年的修为,喂养这些亡魂! “你疯了……”姬瑶光喃喃道,“这样下去,你也会魂飞魄散!” 苦禅笑了,那笑容竟有些释然。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声道来:“既然是我种下的因,就该由我来承受果。千年修为,换他们一丝安宁,值得。” 塔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红莲看着这个枯瘦如鬼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是该说他愚痴,还是该说他慈悲? 是该说他罪有应得? 还是该说他悲天悯人? “那个圣女呢?” 她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将你镇压在此后,去了哪里?” 闻言,苦禅的眼神变得悠远。 “她离开了。” 他说,“她说,魔界有劫,她必须去面对。离开前,她在这座塔外布下了禁制,从此秘境封闭,再无人能进入。” “直到今天。”他看向两女,接着说道:“你们能进来,说明禁制已经松动,或者……大劫将至。” 叶红莲心中一紧。 王贤! 王贤还在上面! 如果真如苦禅所说,秘境禁制松动是因为大劫将至,那王贤此刻岂不是危险? 她正要再问,塔身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天崩地裂般的剧震! 头顶传来巨石崩裂的巨响,粉尘簌簌落下,塔壁上的剑痕纷纷亮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 “怎么回事?”姬瑶光惊呼。 苦禅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幽光大盛! “上面……”他喃喃道:“有人在闯塔。”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塔顶传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穿透九重塔身,直抵神魂深处。 紧接着—— “铮!” 剑鸣声响彻天地! 那剑鸣纯粹、凛冽,蕴含着斩破一切的意志。 叶红莲和姬瑶光只觉神魂刺痛,耳中嗡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道光芒,如九天垂落的雷霆,从塔顶贯穿而下! 光芒所过之处,塔层恍若层层洞穿,巨石粉碎,禁制崩灭。 那一束光太快、太利,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感知,利到连空间都被斩出裂痕。 光芒落处,赫然是塔底的苦禅! 老人枯瘦的身体在光芒降临的瞬间剧烈颤抖。 他没有躲避——事实上,他也无法躲避。 铁链禁锢了他,也保护了他,塔底的禁制在光芒触及的刹那自动激发,化作一层暗金色的光罩,将他笼罩其中。 光与罩碰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类能感知的范畴。 叶红莲和姬瑶光只看到光芒炸裂,光罩破碎,苦禅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铁链绷得笔直,符文疯狂闪烁,将大部分冲击力导入塔身。 整座黑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苦禅喷出一口金血。那血在空中化作朵朵金莲,旋即凋零、消散。他的气息瞬间萎靡,眼中的幽光都黯淡了几分。 但他却在笑。 “终于……来了吗……”他喃喃自语,目光穿透层层塔身,仿佛看到了塔顶的景象。 叶红莲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厉声问道:“是谁?” 苦禅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体——这是两人第一次看到他站立。 枯瘦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显得格外佝偻,但他站得很稳,稳如扎根千年的古松。 “姑娘。” 他看向叶红莲,笑了笑:“你体内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尚未觉醒。若有机会,去东方三万里,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叶红莲一怔。 不等她细问,苦禅又看向姬瑶光:“而你……你的剑心纯粹,但太脆。记住,真正的剑,不是斩断!而是守护!” 姬瑶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苦禅笑了,那笑容中竟有一丝解脱。 “千年囚禁,今日该结束了。”他说着,双手握住胸前的铁链,猛地一扯! “咔嚓!” 铁链崩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 不是铁链断裂,而是贯穿他琵琶骨的那一节,被他硬生生从体内扯了出来!暗金色的佛血如泉涌出,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更多的铁链从石壁中抽出,符文疯狂闪烁,试图重新禁锢他。 但苦禅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佛力,也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命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换取短暂的自由。 “上面来了一个人。” 苦禅看着两女,眼中幽光重新亮起,这一次亮如星辰:“一个很有趣的人。我去看看。” “前辈!”姬瑶光忍不住喊道:“你的伤——” 苦禅摇头。 刹那间,异变陡生! 第一百五十章 虚空一眼 上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白骨纷纷化作齑粉! 那是一种无声的湮灭,仿佛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步之下被压缩成瞬间。 白骨堆成的山丘塌陷下去,化作一片苍白的尘埃,在塔底微弱的光线中如雪般飘散。 第二步,他已来到两女面前。枯瘦的手掌抬起,轻轻一挥。 清风拂面。 那风温暖、柔和,带着檀香的气息,却又暗含着某种古老而沧桑的力量。 风过处,叶红莲和姬瑶光只觉浑身灵力仿佛被一层轻纱包裹,温柔却无法挣脱地沉入体内深处。 她们的意识像是坠入深潭的石子,迅速下沉,眼皮沉重如铅。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们的视野开始模糊,如同透过晃动的琉璃看世界。 塔底的一切都在扭曲、拉长—— 满地的白骨、石壁上那道新添的凌厉剑痕、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气余波。 然后,她们看到苦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 那青烟轻盈如羽,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顺着塔中央被那道惊天剑光洞穿的通道,逆流而上,直冲塔顶。 塔中那一道贯穿九层的剑痕通道内,还残留着先前王贤那一剑留下的气息。 丝丝缕缕的剑气如游鱼般在空气中穿梭。 苦禅所化的青烟却无视这些,仿佛流水绕过礁石,以一种玄妙的轨迹蜿蜒上升。 最后一刻,她们听到了苦禅的声音,不是从耳边,而是直接响在心底,如同古老的钟鸣在灵魂深处回荡。 “若还能再见,我会给你们惊喜。”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许诺,又像是告别。 然后,黑暗降临。 两女软软倒地,陷入沉睡——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叶红莲和姬红莲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石质的光泽。 从脚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恍若化作了两具栩栩如生的石雕,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中央。 她们的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困惑,睫毛、发丝、衣袂的褶皱,都被定格在石质之中。 细腻,让人心悸。 一缕天光从塔顶的破洞落下,不偏不倚,恰好照耀在两人身上。 那光清冷而神圣,为两尊石像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让她们在死寂的塔底显得既孤独又庄严。 塔底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满地白骨尘埃。 石壁上那道深深的剑痕,无声地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空气里,一丝淡淡檀香气息久久不散。 ...... 塔顶,第九层。 王贤盘膝而坐,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他的右眼眼角,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聚成一颗血珠,迟迟未滴。 就在刚才,当他全力炼化那颗从塔底得来的神秘魔眼时,异变陡生。 魔眼在他的神海空间内轰然炸开——不,不是炸开,是绽放。 一道无法形容的光芒从那魔眼的核心爆发出来,瞬间占据了他整个神海。 那不是普通的光,它带有质感,仿佛液态的黄金,又像是凝固的时间,流淌着,又静止着。 目瞪口呆下,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存在于神海虚空中的那一片混沌云雾—— 那是他修为的根基,精神世界的本源......瞬间活了过来。 云雾翻滚、聚合、分离. 竟然隐隐显露出血肉般的纹理和气息。他甚至能看到,那原本只是象征性的混沌气团,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剧烈地沸腾起来。 仿佛无法承受这光芒中蕴含的某种至高法则。 云卷云舒。 一幕画面强行闯入了他的意识。 苍穹之下。 云海翻腾。 一袭黑衣的女子立于云端最高处。 长发如墨色瀑布垂至腰际,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那些风也不敢拂动她的发丝。 她的身后,翻滚的云雾呈现诡异的暗紫色,如同淤积的血。 在她身前百丈处,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 它有着人的躯干,却生着龙的头颅和布满鳞片的四肢。 怪物左手抓着一头仍在挣扎嘶吼的蛟龙—— 那蛟龙身躯庞大,鳞片泛着青光,此刻却被牢牢扼住七寸。 右手握着一柄长达三丈的青铜古剑,剑身刻满了古老的祭祀符文。 看在王贤的眼里,那怪物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一股原始、野蛮、狂暴的气息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扑面而来,几乎要让王贤窒息。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情绪从云端落下。 那是恐惧,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这不知是王贤的错觉,还是那怪物真实的情绪投影。 女子手中无剑,只是静静伫立。 但自她周身,一道无形剑气冲天而起! 刹那撕裂云层,将虚空划出一道长达千丈的黑色裂痕。 裂痕边缘,空间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却又不断被残留的剑气撕裂,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 怪物手中的蛟龙发出垂死的嘶吼,那声音凄厉如万鬼哭号! 女子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眼,眸中酝酿着一道绝杀的剑气! 那剑气尚未发出,仅仅是在她眼中凝聚,就让整个虚空开始震颤。 王贤猛然一凛,神魂剧震。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这感觉超越了“感觉”的范畴,直接烙印在他的生命本源上。 这个黑衣长发、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究竟是谁? 连一个能徒手擒拿蛟龙、气息如上古凶兽的怪物,在她的面前也要瑟瑟发抖? 王贤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刹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虚空之下? 他怔住了。 而就在他怔住的刹那—— 他的整个神魂被那道从魔眼中绽放的光芒,彻底笼罩,与这一片虚空幻象融合在了一起。 随着那光芒越来越明亮—— 那是一种清冷如月辉却又炽热如岩浆的矛盾之光——仅仅是片刻的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眼前的世界好像刹那颠倒过来。 天在下,地在上。 云是土,风是石。 时间倒流,因果错乱。 王贤感觉到脑子“轰!”的一声,好似有什么壁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冲破了。 那壁障如此坚固,以至于破碎时产生的震荡让他的神魂都在颤抖。 就在这颤抖间,眼前画面再换,浮现出另一幅奇异景象: 一个灰衣僧人盘坐虚空。 身下金莲次第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金色的经文。 僧人双目低垂,口中诵念着古老晦涩的经文,那梵音化作实质的金色锁链。 一条条从虚空中生长出来,向着画面另一端——那个黑衣女子缠绕而去。 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刹那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金色的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呼吸、闪烁,散发出禁锢、镇压、渡化的恐怖意志。 画面拉伸,视野扩大。 眼前出现一片苍茫大地,山谷之中,密密麻麻跪伏着数千人,一眼看不到边际,仿若没有尽头。 这些人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披兽皮,有的裹麻衣,脸上涂着彩色图腾,眼神狂热而虔诚。 “这是……哪里……” 王贤喃喃自语,这一幕,让他心神震撼,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些人群此刻全部五体投地,向着虚空顶礼膜拜。 他们的跪拜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仪式,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庄严。 更有阵阵苍凉的鼓声从大地深处传来。 回荡在天地之间,那鼓声的节奏诡异,时而如心跳,时而如呓语,化作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仿佛能直接触动灵魂最深处的弦。 就算只是通过幻象听到这一缕声音,王贤都感到心神一震,神魂不稳。 虚空中,那个灰衣僧人身后的佛光开始幻化,一尊尊佛像从光中走出。 这些佛像形态各异。 有的慈眉善目,拈花微笑! 有的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 有的生有千手,每只手掌中都托着一个微缩的世界! 有的则是兽首人身,散发着蛮荒气息——足足上百尊佛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散发出不同的气息。 远远望去,仿佛它们并非虚影,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在光芒照耀之下,正在苏醒,正在获得生命。 地面上,所有跪拜的人群此刻禁不住单膝跪地,改为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向着天空中的佛像疯狂膜拜! 他们的口中发出整齐划一的诵念声,那声音汇聚成洪流,冲天而起,为那些佛像注入更多的力量。 王贤下意识地抬起头—— 尽管在这个幻象中,他并没有实际的身体。他看到了...... 在那虚空至高之处,在灰衣僧人身前千丈之处,那个黑衣女子依然静静站立。 跟之前看到的幻象一样,黑发如瀑,看不清容貌。 但王贤只是看了一眼,就有种如见天威般的错觉,仿佛自己瞬间变成了蝼蚁,而对方是执掌生灭的神明。 僧人。 女子。 恍若虚空中的两尊魔神在对峙! 目光所及,只见灰衣僧人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向着天空蓦然一挥。 刹那间,天地色变。 朗朗乾坤瞬息化为深沉黑夜,夜空中星辰如钻石般密集闪烁。 在僧人挥手之间,天空中的星辰好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脱离原本的轨迹,化为一道道璀璨的流星破空而来。 成千上万的流星在飞行中汇聚、融合,转眼间在僧人身旁凝聚成一条波涛汹涌的星河。 那星河并非虚影,而是由真实的星辰之力压缩凝聚而成。 每一颗水滴都是一颗微缩的星辰,散发着毁灭性的波动。 星河在僧人手中一握,顿时发出滔天巨响,恍若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道雷音。 整条星河化作一柄横亘天地的星辰之枪,直奔对面的黑衣女子而去! 远远望去,这一幕如同天崩地裂,星河塌陷。 那一挂星河所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一方小世界,此刻却凝聚为一点,就要落在那女子头顶...... 第一百五十一章 虚空一眼 下 轰鸣声响彻虚空,空间寸寸碎裂。 黑衣女子却直接无视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星河,而是悄然转过身来——第一次,将正面完全转向了下方的苍茫大地。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剑刃,缓缓扫过地面那数千名狂热跪拜的信徒。 目光所过之处,信徒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诵念声戛然而止。 然后,她的目光穿越虚空,穿越幻象的阻隔,蓦然定格在伫立于虚空之下王贤身上。 她看到了他。 轰! 王贤整个人好似被一股无形的星辰之力,刹那击中。 那力量并非来自僧人的攻击余波,而是来自女子这不经意的一眼! 他的意识被生生从这看似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轰了出来!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深水中捞出,粗暴地抛向现实。 王贤身躯剧颤,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 许久,许久。 当他重新恢复神智,稳住几乎要溃散的神魂后,他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塔顶第九层,四周是熟悉的石壁、剑痕, 以及穹顶透进的微光。 再也没有万丈光芒,再也没有虚空异象,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王贤一时间呼吸急促,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像重锤敲打在胸腔。 他猛地低头——一刹那,将意识沉入神海。 只见神海之中,那块来历神秘的玉璧静静悬浮在中央,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 玉璧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除了传递出一丝丝令人心安的暖意外,没有丝毫不寻常的地方。 仿佛刚才那搅动神海、幻化万千的景象与它毫无关系。 “这是幻觉?还是我封印的记忆碎片?方才的僧人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我怎么会看到这些?”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找不到答案。 王贤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的识海。 许久,他才从之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画面里完全清醒过来, 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凝重取代。 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碎片在翻滚:黑衣女子、擒龙怪物、灰衣僧人、星河一击、数千信徒、那穿透幻象的一眼…… 沉默了片刻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动作—— 起身,向着虚空中盈盈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谁? 是那黑衣女子? 还是那灰衣僧人? 或者,是冥冥中牵引他看到这一切的某种存在?他不知道,只是本能觉得该这么做。 谁知,不等他拜完,异变再生! 一阵恐怖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 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那声音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冰川崩塌,清脆中带着毁灭性的回响。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在残存的幻象记忆里,那个灰衣僧人的石质面容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从左眼角开始,斜斜向下,划过脸颊,直至下颌,不深,却异常清晰。 就好像......王贤这一拜之际,一道无形的剑气跨越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斩在了那僧人的脸上一般。 电光石火! 虚空幻象中的僧人仿佛无法承受王贤这一拜。 就好象只要他再拜下去,那僧人石质的面容、乃至整个身躯,就会像雪山崩塌一样,彻底碎裂。 如此诡异而惊悚的一幕,让王贤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对于之前经历的一切,此刻再无丝毫怀疑...... 那绝不是错觉!那些画面与他有着某种深刻的、尚未被揭示的联系。 就在那僧人脸上出现裂缝的一瞬间,一声呢喃,恍若穿越万古时空,直接在他神海深处回荡开来。 那呢喃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王贤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声音......是他已经遗忘的——不,是眼下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的声音。 神海之中,记忆的碎片如流星般飞过。 虚空下的少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蜀山脚下的小城——会文城。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色。一个穿着简朴青衣的妇人站在爬满青藤的木门前,手搭凉棚,向着远处山道轻轻呼唤: “贤儿......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还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慈爱. 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仿佛这一声呼唤,不只是叫贪玩的孩子回家,也是在挽留某种即将逝去的东西。 山上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于是扔下手中的狗尾巴草,跟几个玩伴打了个招呼,便飞也似的往山下跑去。 母亲的呼唤,对他来说,是世间最美妙动听的声音。 是漂泊一天后最温暖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呢喃的声音渐渐消失,如同退潮的海水。 王贤的身体也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被推出,意识彻底回归现实,出现在塔顶的虚空之下...... 这里没有虚空,只有冰冷的石室。 刚一回归,残留的幻象感知却未完全消散。 他看到四周依旧是那数千跪拜的人群,这些家伙此时全部抬头看着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王贤内心一动,随之望去。 只见幻象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发出低沉嗡鸣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另一头钻过来。 一道赤红色的闪电从漩涡中心劈落,将眼前这一片跪拜的景象彻底击碎! 王贤眼前的画面再次转换—— 只见那黑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并指如剑,向着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看在王贤眼里,只是简单至极的一笔一画,如同稚童初学写字。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划,却仿佛斩断了某种无形的纽带,虚空中的金色锁链应声而断,寸寸碎裂。 锁链断裂的瞬间,王贤恍惚看到无数细密的因果之线也随之崩断。 轮回的轨迹被强行破灭、重组。 “孩子,到我身边来。” 天空中,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传入王贤耳中,温和,慈祥,充满了悲悯与召唤的力量。 王贤一时忐忑不安。 隐隐觉得这虚空中的一幕太过诡异,似乎不只是记忆碎片那么简单。 难道说,这些幻象跟自己神海中的那一块神秘玉璧有关? 坐忘劫下的他,不知道这块玉璧的具体来处? 只模糊知道这是一方小小的世界——此事他却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忐忑中,他摇摇头,强压下走向僧人的冲动,没有理会那召唤。 没过多久,天空中的异象......漩涡、闪电、碎裂的锁链......开始渐渐散去,如同褪色的水墨画。 而那虚空幻象下的数千人再次开始参拜,这一次更加狂热。 在他们眼中,那个身边有无数佛像环绕、能召唤星河、面容被金光笼罩的灰衣僧人,就是他们的救星。 是他们的恩人,是行走在人间的真佛。 王贤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想了想,想要开口招呼那个黑衣女子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却隐隐觉得此事不该自己出面。 尤其是看到那僧人脸上那道因自己一拜而出现的裂缝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在心底滋生。 犹豫中,王贤往天空挥了挥手。 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驱散什么。 一袭灰衣的僧人,在虚空中好像看了王贤一眼。 尽管隔着幻象与真实,王贤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僧人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在幻象边缘的旁观者是谁,又为何能影响到这片由他主宰的意念空间。 王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想了想,决然转身,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再被这些诡异的幻象纠缠。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轰隆! 眼前画面骤然惊变!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所有幻象剧烈震荡、重组。 眨眼间,虚空中剑气纵横,佛光冲天! 那僧人不知为何与那黑衣女子激战起来。没有对话,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生死相搏。 黑衣女子手中依旧无剑,但她的每一根手指、每一缕发丝、每一个眼神,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剑。 剑气无色无形,却将虚空切割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 那些裂痕久久无法愈合,如同虚空流血的伤口! 灰衣僧人身后的佛像尽数活化,百尊佛像结成大阵。 梵唱震天,佛光凝聚成实质的墙壁、巨掌、宝塔、莲花,向着女子镇压而去。 僧人口诵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化作金色符文,烙印在虚空,加固这片空间的法则,限制女子的行动。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再从大地打到九天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让整个幻象世界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溃。 剑气与佛光在一刹那碰撞! 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比声音更可怕的寂静爆发开来,那是所有法则被短暂湮灭的虚无之寂。 两人每一次交锋,都会在虚空的黑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些痕迹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看在王贤眼中,却呆住了。 这些痕迹……这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它们的走势、它们交织的方式、它们残留的意蕴…… 正是他在无数次梦境中看到的那些剑痕! 那些困扰他多年、被他反复临摹揣测、却始终不明其源的剑痕! 原来……它们来自这里。 虚空中,激战渐止。 长发飘飘,一袭黑衣猎猎直响,黑衣女子持剑而立......此刻她的手中,终于凝聚出了一把剑。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贤瞎了 上 那剑通体漆黑,无光无华。 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只是看一眼,就让人神魂刺痛。 剑尖处,一滴金色的血液缓缓滴落,那血液落下的过程中,竟幻化出无数微小的佛陀虚影。 就在王贤的注视之中,刹那间湮灭。 在她面前,那上百尊佛像正在缓缓消散。 如同沙雕被风吹散,又如晨曦下的露珠蒸发。 消散的过程很慢,却不可逆转。 其中一尊佛像形似八臂修罗,却生着三颗脑袋,每颗头颅的表情都狰狞扭曲,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六只眼睛同时死死盯住黑衣女子。 灰衣僧人的脸色惨白,惨白,僧袍的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划至右腹。 伤口没有流血,而是不断逸散出金色的光点,那是他本源佛力在流失。 但他站在虚空之中,背脊挺直,没有倒下,眼中也无悲无喜。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转头—— 不是看向黑衣女子,而是看向幻象的边缘,看向王贤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虚空中,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僧人与女子之间凝聚成形。 黑衣女子对僧人胸前的伤口视若无睹,对那随时都会彻底消散的佛像大阵也毫不在意。 她徐徐向前,脚步落在虚空,泛起圈圈涟漪。 脸上依旧看不清容貌,但王贤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越过了僧人,越过了一切,径直投向虚空之下的自己。 那目光—— 仿佛两个跨越了无尽时空的牵绊,在电光石火之间,刹那对视。 王贤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在那一眼下震颤。 “你是谁。” 王贤开口,声音在幻象中回荡,激动,颤抖,还有一些深藏的不安。 女子闻言,微微一笑。 尽管面容模糊,但那一笑的弧度却清晰地映在王贤心中。 她挥了挥衣袖,一团洁白的云朵飞来,轻柔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也挡住了王贤探究的视线。 “我是谁?” 她反问,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然后,她的语气带上了一抹真正的疑惑:“你又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贤身体剧震,眼中一团火焰刹那燃烧起来......那是震惊,是激动,是无数疑问被点燃的炽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 王贤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如同要将每个字都刻进虚空:“你是不是认识我?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要去何处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整个虚空开始崩塌。 天空碎裂! 大地沉陷! 跪拜的人群如烟消散,佛像化为飞灰,星河溃散成光点。一切都在湮灭,回归虚无。 在王贤默默注视之下,崩塌的中心,虚空中的灰衣僧人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黑色剑光刺穿胸口。 钉在地上。那剑光正是女子手中黑剑的延伸。 女子站在他面前,手中已无剑,只是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僧人。 又仿佛透过僧人,看着正在消散的幻象之外的王贤。 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最后一眼,她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传来。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 “啊!” 王贤一声惊呼,犹如溺水者挣扎出水面的第一声喘息。 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几乎要夺走呼吸。 慌乱中,他摸索着掏出紫金葫芦,灌下一大口酒,辛辣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升起的寒意。 不知何时,汗水已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在微光中反射出幽幽的光泽——但现在,这光泽也消失了。 右眼的血早已干涸。 留下一抹暗红色的痂痕,像一道不祥的烙印。或者说,就在他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虚无—— 一种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彻底的虚无。仿佛他睁开的不再是眼睛,而是两个通往无尽虚空的窟窿。 “不……”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用力揉了揉双眼,再揉,再睁——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视着前方,瞳孔里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 他低头,没有看见自己的手。 伸手,没有看见自己的衣襟。 他甚至将手指几乎戳到眼皮上——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卧槽! 我瞎了! 这念头如一根绣花针刺入心脏,一阵恶寒从脊背窜上后颈。 他下意识掏出紫金葫芦,颤抖着举到眼前晃了晃——只能听见酒液晃动的声音,却看不见那熟悉的紫色光泽和精美的符文。 “铮!” 灵剑若风出鞘,剑鸣清越,回荡在塔顶空旷的空间里。 王贤紧紧握住剑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可视线中,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剑如同遁入了另一个维度。 不甘心,万般不甘心! 他又摸出一块上品灵石,指尖传来温润饱满的灵力波动,那熟悉的光泽本该在黑暗中如星辰般闪烁—— 可现在,他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空气,只有触觉告诉他那东西确实存在。 “我瞎了……”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却不是从眼睛——他感觉不到眼睛的湿润,只有脸颊上冰冷的液体滑落的触感! 疯了! 真的要疯了! 他想起了那双魔眼。 那个被封禁在虚空之中家伙,一道竖瞳缓缓睁开,冷漠、古老、仿佛蕴含着宇宙最黑暗的秘密。 他只不过看了一眼,仅仅一眼! “你大爷啊!”王贤突然暴怒,对着虚空嘶吼:“我只是看了你一眼!就一眼!” 一个瞎了的王贤,如何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叶红莲那个疯女人,为了燕回公子追杀他,现在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磨剑,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还有燕回—— 想到那个被他重创的公子哥,王贤就牙痛。 那一箭差点要了燕回的命,但也彻底结下了死仇。更不用说那几个落日城的黑衣修士,如影随形,像一群等待猎物死去的秃鹫。 “轰!” 他激活了一张燃烧符箓,炽热的高温瞬间在面前爆开,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痛。 可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连火焰的光明都看不见了。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王贤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冰凉的石板透过衣袍传来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整个人都在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 世间万般皆空——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 “姫瑶光,你在哪里?”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不是狐妖吗?你来保护我啊……” “叶红莲!你出来啊!我不怕你!” 他突然又大吼,声音在塔顶回荡:“有本事现在就来杀我!趁我瞎了!” “还有燕回!落日城的杂碎们!来啊!小爷我就在这里,瞎子一个,来取我性命啊!” “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嘶吼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嚎叫。 他抓起若风剑,胡乱劈砍,剑风撕裂空气,却斩不断眼前的黑暗。 许久,吼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王贤颓然躺倒在地,像个被抛弃的孩童。 闭上眼——尽管闭不闭眼已经没区别......将意识沉入神海。 那一卷《不死长生经》静静悬浮,金色文字流转不息。 他疯狂地翻阅,寻找任何与眼睛、视力、光明相关的记载。没有,一字也没有。 他又转向烙印在血肉中的《神魔经》。 那古老的传承记忆如浩瀚星海,他如溺水者般在其中挣扎搜寻。魔族的重瞳、神族的慧目、上古异兽的千眼...... 每一种都强大无比,却没有一种能解决他现在的问题。 最后,当所有希望都破灭时,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是很久以前,不,或者说是他记忆中的碎片在眼前片片飞过,那是他隐隐约约记得,无聊之中,曾读过的几卷佛经。 那烙印在他神魂之中的十卷佛经,在这一刻悄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试着回想那些拗口的句子,那些关于空与色、眼与识的论述。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他喃喃念诵,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却越来越集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摸索着掏出紫金葫芦,又喝了几口酒。 酒液入喉,带来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他又撕了一块肉干,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他的那一刻—— “轰!” 神海之中,恍若落下一道金色闪电。 一道光芒撕裂了意识的黑暗,一个个金色文字如星辰般浮现,排列组合,组成他从未读过却无比熟悉的经文。 佛陀说人类的眼睛分为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五个层次。 肉眼为凡夫肉身之眼,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最远不过百丈距离,此为局限。 天眼通过禅定修得,可突破物质限制观察世界,上观诸天,下察九幽。 还有一种说法,天眼可突破空间距离、物体体积与光线明暗的局限,见众生生死轮回之相。 慧眼是修行者证悟之眼。声闻与缘觉二乘修行者,通过智慧证得的观察能力。 能看破假相,识得真空,脱离身心世界的束缚,达到生死解脱的境界。 法眼便是至高境界,能见万法的本性,亲证诸佛法身之一分。 只有到了菩萨境界,才会有法眼,佛说法眼可洞见诸法本性,观机设教,对症下药。 而佛眼则兼具前四种眼的功能。 具备无时空限制的全知性,既能微观洞察毫末,亦可宏观遍观法界,代表究竟圆满的觉性境界。佛眼看世界,一切皆清净,一切皆圆满。 经文流转,字字如金。 王贤呆住了。 这……这不是老道士念的那些经! 这更像是某种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传承! 他喃喃自语:“那么魔眼呢?扑进我眼里的魔眼,属于哪一个层次?” 或者说,他将魔眼炼化后,自己变成了什么? 或者说,他就是魔眼——否则怎么会双目失明,变成了瞎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王贤瞎了 下 “佛眼看众生,众生皆是佛;魔眼看众生,众生皆是魔……” 神海中,一个古老、漠然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来自时间长河的彼端。 王贤瞬间暴怒:“我去你大爷的!还我的眼睛!” 他猛地跳起来,拔出若风剑,对着虚空疯狂劈砍。“出来!你给我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还给我!” 剑气纵横,在塔壁上留下道道刻痕。他像个疯子般嘶吼、咒骂、攻击一切看不见的敌人。 倘若叶红莲在此,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哪怕同归于尽。 若是在凤凰城,他会揪住东方明月的衣领问她为何骗他! 他会站在姜芸儿面前证明自己不是懦夫! 他会约战柳沉鱼到道观后山决个生死! 他会对纳兰琉璃大吼:“你哥哥不是我杀的,但如果你想报仇,我奉陪!” “来啊!都来啊!” “我现在瞎了!你们不是都想杀我吗?来啊!”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汗水再次湿透衣衫,混合着泪水,在脸上结成盐霜。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嘶哑了,力气耗尽了。 他再次瘫倒在地,像快要干死的鱼,大口喘息。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不辨男女,不辨方向,仿佛从他自己的心底传出: “除了这些……你还有一双心眼。” “你可以……用心去看世界。”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王贤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沉稳有力。 心眼……用心去看…… 他闭上已经不存在的眼睛,开始尝试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不看,只听。 风声。 带着呜咽的风声,从西北角吹来,绕过石柱,在东南角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 还有灰尘的味道,古老石壁的味道,以及……极远处,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 不止一道。 声音。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不是他的。 在虚空中,在楼梯口,有人屏息潜伏。很轻,很克制,但存在。 温度。地面左侧三丈处,有一片区域的温度略高于周围—— 是之前燃烧符箓的残迹。右侧五丈,温度更低,那里应该有一扇窗,或者一个缺口。 能量流动。塔内的灵力在以一种特定的规律流转,像潮汐,一波一波。 而在那些灵力流动的节点上,有阻碍——是阵法。 九个节点,组成一个囚笼般的阵法,而他正好在囚笼中央。 王贤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继续看。 不用眼睛,用皮肤感受空气的流动。 不用耳朵,用骨骼传导的声音振动。 不用鼻子,用灵力感知的气味分子。 甚至不用任何感官,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意识,或者说,灵魂本身。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浮现。 不是图像,不是光影,而是一种纯粹的知道。 他知道那里有一根柱子,高两丈三尺,粗三人合抱。他知道柱子表面有三道剑痕,最深的一道入石七分。 他知道柱子后面三丈处,地板有一处裂缝,长五尺,最宽处可插入一指。 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手指有五根,心脏在左边跳动一样确定。 这不是视觉,却比视觉更全面——视觉只能看到朝向自己的那一面,而这种知道,是立体的,是全方位的。 王贤慢慢坐起身来。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能“看到”十根手指的轮廓,指甲的长度,掌心的老茧,甚至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他“看”向若风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有十九道细微的磨损,剑柄缠着的皮革在第三圈处有个小小的裂口。 剑灵沉睡在剑身核心,是一团温和的青色光芒。 他“看”向紫金葫芦—— 葫芦表面有七百二十一道天然纹路,组成一个残缺的聚灵阵。酒液如深渊一般不可测,其中灵力浓度是外界的百倍。 然后,他“看”向塔顶的整个空间。 九根柱子,按照九宫方位排列。地面铺着青石板,共三百六十五块,每块上都刻有符文,但大多数已经磨损。 天花板高四丈九尺,中央绘着一幅星图,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那是阵法的核心。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虚空,看向茫茫雪原...... 那里有一个人。 白衣男子,体型偏瘦,胸口有一个洞......箭伤,伤口处灵力紊乱,正在缓慢愈合。呼吸频率:每息三次。心跳:每息一次。 是燕回。 王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看向塔外的雪原,那里有一片拿下的雪松,在树下趴着三个人。 黑衣,蒙面,气息完全收敛,心跳几乎停止——龟息术。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箭头淬毒,毒性是寻常毒生的三十倍。 落日城的几个家伙。 而叶红莲......不知身在何处。看在王眼的眼里,这个疯女人恍若一团炽烈如火的灵力正在快速移动,向上,向上,每息上升十阶楼梯。 还有三十息,他就能找到她。 王贤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捡起若风剑,归入鞘中。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仿佛他从未失明。 然后,他转向楼梯口的方向,微微一笑。 “燕回公子,”王贤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趴了那么久,不累吗?” 楼梯口处,呼吸声骤然一滞。 王贤又转向雪原某处,冷冷一笑:“落日城的家伙,你们的弩箭对准的是我的后心吧?可惜,那里有块护心镜,下品灵器,你们那毒箭射不穿。” 雪地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衣物摩擦声。 最后,王贤面向雪原的方向,计算着时间。 十九、十八、十七…… “至于叶红莲......” 他提高声音,笑了笑:“想不到,你也进来了,只不过比平时慢了点,受伤了?还是说,你在提防什么?” “轰!” 楼梯口处,一道赤红的身影破空而至,叶红莲手握长剑,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落在塔顶中央。 她的红衣有多处破损,脸上也带着血痕,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王贤。 “你往哪里躲?”她冷声道,是陈述,也是质问。 王贤看着她——她的左肋第三根肋骨有裂痕,右腿肌肉拉伤,灵力只剩四成,但杀气却比之前更盛。 “我瞎了。”王贤平静地说道:“不骗你,我真的瞎了。” 他顿了顿,手按在胸口:“但是,我的心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的空气凝固了。 燕回从楼梯口缓缓走出,脸色苍白,但眼神阴冷。 三个黑衣杀手从雪原跃入冲下塔中,呈三角阵型将王贤围在中央。 叶红莲的长剑在空中缓缓闪耀着冷冷的剑芒,如那蓄势待发的毒蛇。 都来了。 一个个虎视眈眈,只是为了对付他这个瞎子。 王贤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剑柄上。 心眼所及,万物流转。每个人的呼吸、心跳、灵力波动、肌肉紧绷的程度、武器倾斜的角度…… 一切一切,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心中。 这不是视觉。 这是全知。 “来吧!”王贤轻声道,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让我看看,心里的世界……和肉眼有什么不同。” 第一个动的,是落日城的弩手。 弩箭破空,无声无息,直射后心。 王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箭矢擦着衣角飞过,钉在柱子上,入石三寸。 第二个动的,是燕回。剑光如虹,直刺咽喉。 王贤后退半步,剑尖在喉前三寸处划过,他甚至能“看”到剑身上倒映的、自己平静的脸。 第三个动的,是叶红莲。长剑如龙,席卷而来,封锁所有退路。 王贤脚尖轻点,身体如柳絮般飘起,恰恰从鞭影的缝隙中穿过,落在三丈外。 三个黑衣杀手同时扑上,刀光剑影,交织成网。 王贤拔剑。 若风出鞘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在他的心眼里,三把刀剑的轨迹清晰如画,破绽如黑夜中的星辰般明显。 第一把刀,力道过猛,右肋空虚。 第二把剑,角度偏斜,左肩暴露。 第三把剑,速度最快,但持刀者呼吸紊乱,下盘不稳。 他出剑。 一剑,点在第一把刀的刀脊七寸处——那是力道转换的节点。刀身巨震,脱手飞出。 二剑,刺向第二把剑的剑尖三寸侧——那是角度最薄弱处。剑身偏转,擦肩而过。 三剑,轻轻一挑,第三把灵剑向上扬起,露出持来人胸前空门。王贤没有刺下去,而是屈膝,撞在对方小腹。 “噗——” 黑衣杀手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一切,发生在一次呼吸之间。 塔顶,死一般寂静。 燕回的剑停在半空,叶红莲的长剑垂落在地,剩下两个黑衣杀手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王贤收剑,还鞘。 “还要打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许久,叶红莲冷哼一声,收起长剑:“你变了。” “是吗?” 王贤看向她,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看见了她复杂的表情——不甘、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我瞎了。”他说:“但也看见了更多。” 燕回缓缓收剑,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再出手。他深深看了王贤一眼,转身下楼。黑衣杀手扶起同伴,迅速消失在窗外。 塔中世界,只剩下王贤和叶红莲。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叶红莲突然问。 “杀了又如何?”王贤走到窗边:“我眼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望向塔外无尽的黑夜。 “这座塔,一共九层,我们现在在第九层。但塔下,还有东西——不是地下室,是更深处。那里有股力量在呼唤,从我看到魔眼的那一刻就在呼唤。” 他转向叶红莲:“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否则你不会一路追上来,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塔下的东西。” 叶红莲沉默。 良久,她开口:“那是什么?” “不知道。”王贤诚实地回答:“但心告诉我,单凭我一个人,好象不是那家伙的对手,需要你的帮助。” 他顿了顿:“你愿意暂时停战吗?至少,在弄清楚塔下的秘密之前。” 叶红莲盯着他,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但王贤的脸上,只有平静。 一种超越了视觉的平静——他不再需要用眼睛观察世界,世界就在他心里。 “好!” 叶红莲最终回道:“但出了塔,你我仍是死敌。” “一言为定。” 王贤伸出手,叶红莲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两手相握的瞬间,王贤看见了她的伤势,灵力运转的滞涩,以及深埋在心底的一抹焦虑——她在寻找什么,很迫切。 但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他现在最大的秘密,不是心眼,而是心眼睁开时,他在神海深处看见的东西。 不是佛经,也不是魔眼。 那是一扇门。 一扇紧闭的、古老的门,门上刻着一行字: “肉眼闭,心眼开......何时,打开你的慧眼?” 门后,有什么在呼唤他的名字。 就在他猛地一凛,脱口而出一声大吼的瞬间,虚空中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是谁?”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耳边初闻老僧语 惊雷撕裂天穹,闪电如银蛇狂舞,狂风卷着暴雨在王贤耳边呼啸。 他的神海混乱不堪,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感知交织碰撞。 浑浑噩噩中,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那个从昆仑山走出的少年,还是被魔眼侵蚀的容器? 心底涌起一阵尖锐痛楚,那痛感仿佛化作漫天风雪,从他周身刮过,向着一片未知而血腥的星空飘去。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又有什么被强行塞了进来。 虚空中传来人语,声音陌生而焦灼:“你好像有些不对劲,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 那声音在王贤听来却扭曲成了另一句质问:“那只魔眼呢,它去了哪里?” 摇摇头,王贤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凭着残存的意识,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一角,摸索着蒙上了双眼。 布条系紧的刹那,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至少,他不必再面对那只眼睛可能残留的窥视。 他默默感受着四周风的流动。 一个陌生的身影在十丈外游移查看,片刻后愕然道:“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王贤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冷冷一笑:“废话!面对那只恐怖的眼睛,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话音未落,警觉顿生,“不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铮!” 灵剑若风应声出鞘,剑鸣清越而出。 王贤虽目不能视,却刹那将剑尖指向声音来处。 这里是魔界秘境,危机四伏,除了姫无双和深潭下的幽璃,他再无盟友。 这陌生的声音既非她们,便极可能是那些黑衣人的同伙。 就在他凝神戒备,试图听清对方下一步动作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然袭来。 惊得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天边的虚空仍在轰鸣—— 惊雷阵阵,剑气弥天。 或者说,那轰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体内某种力量的激荡与冲突。 “嗡——”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金光自他体内迸发,将倒在地上的他完全笼罩。 金光如有实质,瞬间将来人隔绝在数十丈外,不得近前。 来人显然大吃一惊,连退数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这是......佛门金刚护体神通?可你明明......” 金光让来人稍微清醒了片刻。 他定睛细看,只见王贤裸露的皮肤下隐隐有赤红纹路蔓延,如岩浆流淌。 不由急道:“不好!你一身发烫,气血逆行,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自燃而亡了!” 自燃? 是因为那只魔眼入体吗? 这是王贤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将他从深沉的黑暗中唤醒。 第一个反应是错觉——仿佛那惊雷就炸响在颅内。 他拼命想睁眼,却愕然发现眼皮沉重如山,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不,不是抬不起,是眼睛上蒙着布。 ——他想起来了。 一阵剧痛从喉咙深处传来,火烧火燎。 他下意识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嘶哑地挤出一个字:“水......” 周围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风雷声。 干渴如地狱之火灼烧着他的意识,身体深处不知哪来一股力气,让他微微挪动了身子。这一动,脑海反而清明了几分。 “啊!”旁边传来一声轻呼。 紧接着,空中仿佛真的下起了雨——清凉的水滴点点落下,打湿他的脸庞,润泽他龟裂的嘴唇。 王贤仰面张口,贪婪地吞咽着这甘霖。 几口水下肚,神智又清醒了些,他竟喃喃自语起来: “我说......你一路追来想要杀我,却没料到我先瞎了吧?” “还有那谁......我射了你一箭,让你生不如死......眼下也轮到我了,这也算扯平了......” “那谁啊......从此以后,我也不能再保护你了......再有危险,要靠你自己了......” 他将叶红莲、燕回公子、姬瑶光——这些在秘境中相遇、纠葛、或敌或友的人们——挨个数落了一遍。 语气似埋怨,又似诀别。 唯独深潭下的幽璃,他并不担心。 那女人正在蜕变的关键时刻,一旦破潭而出,必将脱胎换骨。届时,这秘境中还有几人能威胁到她? 周围猛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要走到他面前。 王贤挣扎着再次试图“睁眼”——不是肉眼,而是以神念感知。 但体内空空荡荡,所有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 模糊的感应中,一个身影停在十丈开外,而那身影背后,似乎还有两道纤细的人形轮廓。 是敌是友?是幻是真? “你......是谁?”他再一次低声问道,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这一次,来人听清了。 “我是谁?” 那声音带着一种沧桑的温和,仿佛在沉吟。 随后,王贤感到有物体破空而来,轻巧地穿越了那层护体金光,落在他手边——是一个水壶。 王贤摸索着抓住,入手微温。 他毫不犹豫拔开塞子,将其中剩下的半壶水一饮而尽。 清泉入喉,如甘霖洒入龟裂大地,那股灼烧般的痛楚顿时缓解大半。 心神一松,无边的倦意再度涌上,他头一沉,又昏睡过去。 来人似想上前探查,却被金光柔和而坚定地推开,只能无奈驻足。 他默默观察良久,见王贤呼吸逐渐平稳,方才长舒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不碍事了......是伤势太重,体力心神俱都透支所致。静养些时候,当能恢复。” “安下心来,好好睡一觉吧!” “别怕!” 这一番话语仿佛有某种安神之力,昏迷中的王贤眉头微微舒展。 又不知过了多久。 其间王贤数次短暂苏醒,皆是片刻清明后便再度沉入黑暗。 朦胧中,他总感觉不远处有个人静静守候,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始终注视着他。 恍恍惚惚,他看到了许多人。 幼年时温柔抚摸他额头的母亲,容颜已然模糊,只剩那双盛满怜爱的眼睛。 天真烂漫的李玉在花丛中转身,笑靥如花。 刻骨铭心的师姐端木曦白衣执剑,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悒。 贪玩的唐天挤眉弄眼,递来一只烤得焦香的野兔—— 碎片般的影像闪烁而过。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昆仑山上的师父—— 等等,师父? 他哪来的师父? 除了凤凰城那个整天醉醺醺、满嘴跑火车的老道士张老头,他何曾拜过师? 还有熊二师兄憨笑着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等着他烤山鸡——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不知这副表情是苦是乐。 也许,眼前一切终究只是心魔制造的幻象,一场颠倒迷离的梦境。 可如果真是幻象,为何心会这般刺痛? 师父、母亲、李玉、端木曦、唐天......如果你们真的存在,又在哪里?为何留我一人在这黑暗深渊? 隐隐约约,一阵诵经声传入耳中。 低沉、平缓、富有节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又轻如羽毛拂过心湖。 这个时候念诵佛经,是为超度,还是镇压? 难道自己当真入了魔,需要佛法洗涤这一身罪孽与浸染? 王贤在片刻清醒中思索,神海内记忆的碎片如漫天雪花纷扬落下。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咚......咚......咚......” 这次不是诵经,是木鱼声? 还是古钟鸣响? 悠远的声音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一声声,敲开梦魇的枷锁,直抵心底最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着要看一眼,只是安静地躺着,放下所有戒备与思虑,不去想身在何处,不去管身外世界如何动荡。 他的世界,暂时只剩下这声声低鸣。 “咚——咚——咚——” 木鱼声悠扬不绝,仿佛自亘古响起,将永无止息。 它在虚空中回荡,也在王贤破碎的心神间筑起一道宁静的屏障。 他侧耳倾听,呼吸越来越绵长平稳,整个人仿佛飘荡在一片祥和的佛国净土,不愿离去。 一个失明之人,置身魔域险境,本该惶恐绝望。但在这奇异的诵经声中,痛苦似乎暂时远离了。 只是,那护体金光终究非无穷尽。 它的光芒开始微微摇曳,明灭不定。 终于,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这片宁静。敲打在心底的木鱼声,在这一刻倏然远去,恍若退潮。 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王贤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安宁下来。 他没有试图睁开黑布蒙住的双眼,而是第一次,真正睁开了心眼。 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一个老和尚。 枯瘦如古松,面容清癯,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婴。 他身上僧袍破烂不堪,沾满尘灰,竟比王贤的衣衫还要褴褛。他就盘坐在三丈之外,手持木鱼,目光平和地望着王贤。 不,不是望着。 老和尚的眼眸澄澈,却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更让王贤心惊的是,在老和尚身后,隐隐绰绰立着十几尊罗汉虚影。 这些虚影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或怒目,或慈悲,或沉思,或低眉,分列两行,虽虚幻不清。 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仿佛拱卫着中央的老僧。 王贤默然之间,心眼再看四周,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竟是一座塔的内部。 九根巨柱撑起高阔空间,柱身以金色滚边装饰,雕梁画栋,绘有麒麟、凤凰、金龙等佛门瑞兽。 每一幅图案都栩栩如生,笔法精妙绝伦,纵然王贤对佛门艺术了解不深,也知这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塔顶中央,一个巨大的“卍”字金光内蕴,周围一圈垂落数十条经幡。 这些经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若不是塔外隐约传来的魔气与阴风,王贤几乎要以为自己置身某座千年古刹的大雄宝殿。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通天塔?镇魂塔! 老和尚身后设有一张古朴供桌,桌上铜炉内插着三支檀香。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融入虚空。 就在王贤以心眼打量四周时,老和尚仿佛有所感应,手中木鱼槌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一双老眼默默地望向缓缓从地上坐起的王贤。 “你是谁?” 王贤开口问道。一句话出,喉咙依旧疼痛,声音沙哑难听,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这一声却似乎惊到了老和尚。 他手中木鱼槌一滑,险些将木鱼打翻,忙稳住,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与欣然。 “啊!施主,你总算真正醒了?”老和尚顿了顿,反问道:“老衲也想问,施主又是谁?怎会来到这断魂塔顶?” 老和尚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深的疑惑。 他告诉王贤,自己原本在塔底静修,忽感塔顶镇压法阵异动,匆忙赶来时,只见魔眼与封印法阵尽数消失。 唯余王贤昏迷在地,身罩佛光,情况诡异。 他无法突破那护体金光,只好守在近处诵经护持,等待王贤苏醒。 王贤沉默良久。体内混乱的气息在诵经声中已平复许多,神智也渐复清明。 想了想,却在无奈之中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老和尚,你为何会在这黑塔之中?此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和尚闻言,面上浮起无尽的苦涩与追忆。 他仰起双眼,仿佛穿透塔壁,望向了悠远过往,缓缓道来—— “此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并非黑塔,也非魔塔。它曾是连接天地、贯通三界的——通天塔。” “通天塔?”王贤心头剧震。 “不错。” 老和尚声音悠远,喃喃说道:“那时,此塔金光万丈,高耸入云,塔内有三千佛国幻影,它是通往九天十地的枢纽,是凡间修士仰望仙途的起点,也是诸天神佛偶尔垂顾人间的通道。” “那为何......” 王贤看向四周阴森的环境,魔气虽被佛光暂时隔绝,却仍如毒蛇般在塔外萦绕。 老和尚长叹一声,那叹息中饱含了千年的悲凉与无奈。 苦笑中带着一丝怀念,喃喃道:“因为一场惊变......一场无人能料、也无人能挡的惊变。” “那一日,天穹撕裂,一道黑衣身影骤然降临,只是一剑......” 老和尚的声音微微发颤,盲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 “只一剑,便斩断了通天之路,崩碎了三千佛国。塔灵寂灭,罗汉金身尽数蒙尘。滔天魔气自此涌入,将这座神圣之塔......化为了一座镇锁万魔、也囚禁自我的——” “断魂塔。” 王贤如遭雷击,半梦半醒中曾惊鸿一瞥的画面再度浮现:黑衣女子,斩天之剑,崩塌的金光大道,无尽的血色星空—— 难道那并非幻觉,而是这座古塔残留的记忆碎片? 难道自己蒙眼所见的那血腥星空,便是被斩断的通天之路尽头? 老和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斑驳的木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老衲......便是当年想要守护此塔,助万千修士踏上诸天之道——塔毁之时,我佛心破碎,一时间生不如死,却因一丝执念未消,一直苟活到今日,与这座塔......一同被囚禁至今。” 老和尚抬起头,望向王贤的方向。 脸上虽然带着一丝悲伤,却仿佛能感知到王贤身上残留的、与那场惊变同源的气息: “施主,你身上——有那只魔眼的气息,也有斩断此塔之剑的一丝道韵。你究竟是谁?是劫难的余烬,还是......” “破局的变数?” 塔外,寒风飞雪再度猛烈,冬日落下数道惊雷! 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沉重了千年的疑问! 王贤蒙眼的黑布之下,眉心隐隐有金红两色光芒交替闪烁。他握紧了手中的若风剑,剑身微鸣,似在回应主人的心潮汹涌。 通天塔! 断魂塔! 黑衣女子,斩天之剑! 魔眼! 佛光! 自己这个莫名卷入其中,究竟在这一切当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对着老和尚的方向,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说你是护塔僧......那塔中镇压的万魔,如今何在?” “塔底......又藏着什么?” 话音未落,整座黑塔突然剧烈一震! 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塔底深处苏醒。 王贤一下子呆住了,如被惊雷轰在身上。 惊雷并非来自塔外,而是自心底炸响。 他虽蒙着双眼,却仿佛能看见老和尚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藏着千年光阴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秘密,有苦难,也有一种令王贤感到莫名熟悉的沧桑。 老和尚这一刻也恍若魂飞天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木鱼上的纹路,指节轻轻地颤抖着。 当年那一幕幕再度浮现——冲天而起的血光、震耳欲聋的哭嚎、还有那双在塔顶睁开、吞噬无数生魂的魔眼...... 只是即便记忆翻涌,当年那些秘闻。 却断然不能跟一个陌生的少年一一道出。 那是他一个人的罪孽与救赎,是他以千年孤寂也无法偿还的债。就算神魂俱灭,也不会说出口! 王贤也是一样,想着老和尚说的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言语,一时木然,心中混乱无比。 他试图从那温和而苍老的声音里分辨出谎言与真实,却只觉得一阵眩晕。 镇魂塔? 他心头惊疑不定,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巍峨入云的巨塔、盘旋其上的血色纹路、还有那双曾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冷漠俯瞰众生的眼睛—— 但不知怎的,却另有一番苦涩之意,从心底深处泛起。 那苦涩并非属于现在的他,倒像是早已刻在魂魄里的印记,只是此刻被唤醒了。 通天塔——镇魂塔——老和尚! 这三个词在他心中反复碰撞,激荡出更多疑问。 通天之路,为何会变成镇魂之所?这老和尚又是何人,何以千年不死,困守于此? 这个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秘密,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和尚断然不会一一为他道来,他又不是天真无知的女人。 只要老人一番显得温暖的言语,便信了。 不知怎的,关于之前那些问答,王贤竟一时出了神。 塔内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风声又似呜咽的轻响。 他此刻竟不去想自身处境,也不想往日仇怨,只是无端端羡慕起了这个看似枯槁的老和尚。 似他这般微微一笑的样子,也许已经将当年的苦难仇恨统统遗忘了? 千年光阴,足以将任何激烈的情感磨成沙砾。 而自己呢? 不过短短十几载,那些背叛、追杀、失去的痛楚,却仍如附骨之疽,时时啃噬。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是王贤拿来笑话东方明月四女的话。 她们总为些小事伤春悲秋,而他,早已在血与火中明白了何为真正的愁绪。 而这一刻他却在思考,这许多年来,自己最幸福的日子是何时? 竟是儿时在小院,母亲尚在,牵着他的手辨认星辰的夜晚。那时他还看得见漫天繁星,听得见母亲温柔的嗓音。 今夕何夕? 他连今夕是何时都已模糊。 自从被追杀逃入秘境,时间感便彻底紊乱。 还是说,当年那座通天塔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塔中一年,便是外面的十百?百年? 想到这里,王贤吓了一跳。 摸着胸口喃喃自语,心道倘若当年那座通天塔还在,自己在此一天,岂不是相当于凤凰城的修士苦修十年?百年? 就在这时,老和尚突然问道:“施主,你又是如何能够进入这方秘境之中,来到九重塔内?” 声音依旧平和,但王贤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音。 并非害怕,更像是......难以置信。 老和尚当下的心情,比遇到塔底两个女子还要惊讶百倍。 镇魂塔上的魔眼,不知吞噬了多少误入秘境的修士神魂?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不知葬了多少无辜之人! 何以,一个看似平凡的少年,能安然无恙地踏入此塔,甚至_那魔眼的气息竟完全消失了?这没有道理啊? 除非...... 除非他与那魔眼、与这座塔,有着某种连老和尚自己都不知晓的渊源。 王贤一愣,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方秘境千年一开,我是无意之中闯进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 秘境确是千年一开,但他并非无意——他是被叶红莲那疯女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遁入这传说中有进无出的绝地。 老和尚闻言,随手收起了手中的木鱼,那木鱼在他掌中化作一串漆黑的念珠. 颗颗圆润,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色泽。 他嘴里轻诵佛经,一边低头沉思,枯瘦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明暗不定,仿佛要看穿王贤所有心思。 怎奈任他如何打量,王贤蒙着双眼的脸上丝毫都没有变化。 那粗糙的黑布条下,是空洞的眼窝,也是隔绝窥探的屏障。 这一刻的王贤,不再惦记消失的姬瑶光—— 那位与他有过短暂交集、却神秘失踪的同伴,以及随时都可能破开塔门、斩来致命一剑的叶红莲。 他在想,那个消失在虚空中的黑衣女子。 那个在魔眼爆发、即将吞噬自己的刹那,突兀地出现在意识深处的身影。 她看不清面容,身姿却凌厉如出鞘的神剑。 一剑挥出,似能斩天斩地,斩断这条通天之路! 那一剑的风华,即便只是记忆碎片,也让他灵魂战栗。 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在那时出现?当年这座塔中,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如果没有,为何这恐怖的魔眼最后会飞入自己的眼中? 自己的双眼,还能不能恢复如初? 无数疑问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眼前的气氛,一时有些异样。 寂静在蔓延,带着试探与权衡的重量。 片刻之后,老和尚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依旧慈和,却仿佛戴了千年的面具,纹路都已固定。 他合十向王贤行礼道:“施主,你多虑了,既然是秘境开放,你能来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切皆是缘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有僧如鬼说当年 上 王贤眼角抽搐了一下。 缘法?什么样的缘法,会让人被追杀到这种鬼地方? 他忽地冷冷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瞒你说,我是被人追杀至此!”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叶红莲那张绝美却扭曲的脸,想到她手中的长剑如何撕裂他的护体罡气。 想到她咬牙切齿的誓言——“王贤,上天入地,我必杀你!” 老和尚闻言面容不变,只望着王贤发呆——如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的凝视,可以称为发呆的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回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想不到还有人追杀施主。请问,那个追杀你的人又在哪里?需要老衲帮忙吗?” “不用!” 王贤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帮忙? 这老和尚自身难保,困于塔中,拿什么帮忙? 更何况,叶红莲虽然疯狂,实力却强悍无匹,乃是年轻一代中顶尖的剑修。 老和尚气息深沉如海,难以测度,但王贤有一种直觉——若真动起手来,胜负犹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突然出现、救了自己、言辞闪烁的老和尚,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毕竟千年过去,倘若这家伙能够离开,早就走了,又怎么会被一直困在塔内? 他救自己,必有所图! 而在这绝地之中,一个人图谋另一个人的,无非是生机、自由,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后背渗出冷汗。 谁知老和尚也没有责怪他无礼的意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载着千年孤寂的重量。 或者说,当下的老和尚从王贤身上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 不是邪恶,而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在思考要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塔底那两位女子,虽然也有些本事,但心思相对单纯,已被他暂时稳住。可眼前这个少年...... 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恐怕不会像塔底两位女子那般好对付。 重伤虚弱,双目失明,却依然保持着野兽般的警惕和锐利。 他言语试探,对方或避重就轻,或反唇相讥,竟未露出多少破绽。 毕竟王贤给他的感觉,从一开始便十分警惕,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无数次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顿了一下,老和尚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瞒你说,倘若你的仇人没有跟着进来,此处天下无人知晓,所以很是安全,你可以安心在此修行。塔内虽简朴,却也清净,适合养伤悟道。”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贤的反应(尽管王贤蒙着眼)。 继续道:“等到秘境关闭之日,外界通道重启,老衲自有方法,让你安然离开这座镇魂塔。你要相信我,我是不会害你的。” 王贤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猛地转回头,尽管蒙着眼,却给人一种直视的压迫感。 沉声问道:“是你救了我?”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问昏迷中是谁施救,更是问:消失的魔眼,这塔中的法阵,是不是你所为? 他要从老和尚的神情、语气、甚至呼吸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一丝破绽。 毕竟,一壶普通的清水,断然不可能将遭受魔眼侵蚀、神魂重创的他从深度昏迷中唤醒。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那片刻的迟疑,在千年老僧的脸上,已是极不寻常的波动。 他抬头,与王贤对望。 王贤蒙着眼,像是没有看到,又像是直视却无视了老和尚的注视。 这一刻,王贤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瞎了双眼,也有好处。 可以无视对方眼神的压迫,可以更专注地感知气息、声音、甚至情绪的波动。他虽无目,却有心眼。 而直视,却无视对方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想到这里,王贤蒙布下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细微的微笑。 而这时,老和尚却轻轻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平稳,将那瞬间的波动压下。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回道:“是的。” 王贤“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接着淡淡道:“别告诉我你不要回报。说吧,你在这里呆了无数个年头,肯定想要离开。你要我怎么报答?” 他索性将话挑明,将双方置于一场即将开始的交易面前。 老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你报答?” 王贤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反问,下意识道:“为什么?”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在这绝地之中。 老和尚悠然回道,目光投向塔壁深处无尽的昏暗,仿佛在看千年流逝的时光。 喃喃自语道:“我被困于此地,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可以说,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只不过,我也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贤身上。 苦笑道:“有些枷锁,非外力可解。有些罪孽,需自身偿还。救你,或许只是老衲一时心软,又或许……是这千年孤寂中,难得遇见一个活人,想多说几句话罢了。” 这话说得近乎坦诚,带着悲悯与苍凉,极易打动人心。 王贤盯着他,注视良久。 老和尚坦然而对,微笑不改,那慈悲之色仿佛已融入骨血。 许久,王贤忽然闭上了眼睛—— 尽管本来就蒙着眼,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感知,陷入一种内省般的沉默。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这老和尚话语中几分真、几分假。 更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体里、那取代了双眼的诡异存在,到底是什么。 老和尚点了点头,仿佛了然:“你重伤未愈,神魂亦受震荡,还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 在他看来,双目失明、重伤在身的少年,纵然有一百个心眼,在绝对的实力和信息差面前,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王贤闭着眼睛,忽然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心软,或者千年孤寂吗?” “还是说......” 他顿了顿,蒙布下的脸转向老和尚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还是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当年的影子?” “或者说,你救我,是要从我身上找到答案?” 话音落下,塔内死寂。 只有虚空中,那似风似泣的声音,仿佛变得急促了一些。 老和尚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一颗暗红色的念珠,表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若有若无的、暗沉的光。 ...... 死寂 虚空中的光影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檀香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在无形中翻涌。 王贤虽然目不能视,但那独特的心眼却能感知到周遭一切的微妙变化—— 佛像慈悲的气息、老和尚身上如古井般深沉的佛力,还有那一丝若隐若现、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 “我想打听的这个人,” 苦禅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曾在这魔界掀起过滔天巨浪,却又如流星般消失......” 王贤心头一震。 魔界当年之事,他从未听过,但老和尚一番话,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更让他警惕的是,当苦禅说出这番话时,虚空中的那尊佛像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虽然轻微,却逃不过他心眼的感知。 “当年之事?”王贤皱眉:“当年终究发生了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苦禅转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规律的速度。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什么。 “千年之前,” 苦禅的声音如同古老寺院的钟声,低沉而悠远:“魔界曾发生过一场惊变。那时我还未被困于此塔,而是云游四方,寻找突破之机。” 这番话,却是苦禅自己胡编出来,忽悠王贤的话。 王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意识到,这老和尚要说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故事。 苦禅继续说道:“那时的魔界,各方势力割据,征战不断。落日城还不是如今的模样,而是一片修罗战场。” 苦禅缓缓说道:“就在那乱世之中,一位女子横空出世。” “当我见到她时,已经是在这秘境之中......当时三大魔宗正为争夺通天塔而血战,数千修士卷入其中,死伤无数。她只身一人闯入战场中央,黑衣飘飘,却无人能近其身。” 王贤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修为?” 苦禅摇了摇头:“看不透。她似乎不是纯粹的修士,她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息,既神圣又诡异。她出现后,只做了一件事——” 老和尚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凝重:“她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手段,封印了这座能天塔。三大魔宗的宗主,连同数千修士,连这处上古秘境,一起被永远封禁了。” 王贤倒吸一口凉气。 以一己之力封印三大宗有宗主?这是什么境界? “自那之后,她的名字就成了一个禁忌,因为她让三大魔宗一夜之间从魔界除名。” 苦禅继续说道:“而我与她相遇,也是一件无比悲哀的事情。” 老和尚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 喃喃自语:“我在这里遇见她时,她正坐在一株枯死的雪松树下,望着虚空中的亡魂,她的黑衣已经褪色,面容苍白。” “我们交谈了三日三夜。” 苦禅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告诉我,她要离开这方世界,她来此是为了埋葬一个秘密......” 王贤心中一动:“秘密?什么秘密?” “她没有说。” 苦禅摇头:“但她提到了一些让我至今不解的话。她说,魔界并非天然生成,而是被人为创造的牢笼。” “她说,真正的魔不在魔界,而在人心;她还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到魔界,到那个时候,这座镇魂塔将不复存在!” 王贤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看不见的人? 他猛然想起自己那双被毁的眼睛,想起自己通过心眼感知世界的方式。 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苦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回忆道:“分别时,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老和尚抬起手,掌中忽然浮现出一枚血色的玉佩:“她说,若有一天我遇到那个人,就将此物交给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有僧如鬼说当年 下 闻言,王贤的心跳加速了。 他能感觉到,那枚血色玉佩中蕴含着一种极为特殊的力量,那力量似乎在召唤他,与他体内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后来呢?” 王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人去了哪里?” 苦禅沉默了很久。 虚空中的血腥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浓郁起来,檀香的气息被压制,佛像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老和尚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他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忽明忽暗。 “后来......” 苦禅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亲眼看着她走进了这座塔。” 王贤的呼吸一滞。 “她不是被囚禁于此......”苦禅缓缓道来:“她是自愿走进来的。她说,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一个时机......” “那你……” “我是追随她而来的。” 苦禅坦然道来:“我想知道她要等的人是谁,想知道她口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我进来后不久,塔门就关闭了,我也被困于此。而她......” 苦禅望向虚空中那尊佛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她在塔中选择了坐化。她说,这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涅槃。她说,当她等的人到来时,她自会醒来。” 王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塔,这个老和尚,还有那尊佛像,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有着某种联系。 不对,电光石火之间,他呆住了, 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老和尚说的话,毕竟这老头,又不是自己的师父张老头。 他相信,除了张老头,这个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欺骗自己。 想到这里,王贤瞬间回复了平表,或者说,眨眼间的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着眼前老和尚冷眼相觑。 仿佛是在注视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所以。” 老和尚继续说道,这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救我就是因为......” “为了什么?”王贤步步紧逼。 “因为你是一个瞎子!” 苦禅直截了当地说道:“虽然你自称是受伤所致,但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感觉到你身上有种特殊的气息——一种看不见,却能看见一切的气息。” 说完,老和尚向前一步,手中的血色玉佩发出微弱的光芒。 盯着王贤脸上的黑布,说道:“更重要的是,当我靠近你时,这枚玉佩第一次有了反应。” 王贤下意识地后退,但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墙壁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尊佛像的眼睛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神。 “你不是第一个进入此塔的人。” 苦禅继续道来:“千年以来,曾有无数修士误入此地。他们有的死在了塔中禁制之下,有的被我送出塔外。但我从未将这枚玉佩交给任何人,因为它从未有过反应——直到今天,直到你出现。” 王贤心里一声冷哼,心道你这是骗鬼呢。 他忽然想起自己炼化魔眼时那种诡异的感觉,想起那魔眼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意志。 难道那魔眼与眼前老和尚有关? 难道他所谓的机缘,其实是一个等待了千年的陷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王贤冷声道:“我只是个误入此地的瞎子,什么菩萨佛像,什么秘籍,与我何干?” 这一刻,他决定打死也不再相信老和尚的话。 就像张老头不再相信那四个女人说出来的话一样。 苦禅凝视着他,眼中慈悲与锐利交织。 苦笑道:“真的无关吗?那你为何能抹去那只窥天之眼?你可知道,那只魔眼是镇压这座黑塔的宝贝?” 王贤如遭雷击。 窥天之眼?镇塔之物?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魔眼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些不属于他的古老景象,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还有两件信物。”苦禅的声音如同古寺的钟声,悠悠响起:“一枚是这血色玉佩,另一件......” 老和尚转过身,对着虚空中的佛像深深一拜。 佛像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整个空间被金色与血色交织的光辉笼罩。 在那光芒中,佛像的面容渐渐清晰——那竟是一张女子的脸,慈悲而美丽,眼角却有一滴血泪。 “......另一件,就是这尊佛像。” 苦禅缓缓说道:“而如今,三件信物都已聚齐。玉佩在我手中,佛像在虚空,而窥天之眼——” 他的目光落在王贤身上:“就在你的体内。” 王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终于明白那股血腥味的来源—— 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当他炼化魔眼的那一刻,某种沉睡千年的东西就被唤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贤咬牙问道:“这一尊佛像又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苦禅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悲悯,有歉意,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我是她的守墓人。”老和尚轻声道:“而她,是我的妹妹。” 这个答案让王贤彻底愣住。 心道,守你妹啊!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千年前,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到魔界。” 苦禅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苦涩:“我带着使命而来,要寻找vfbg个秘密,阻止一场劫难。但我失败了......或者说,我只成功了一半。” “她预见到了未来,看到了灾劫无法完全阻止。于是她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她将自己献祭,化作三件信物,等待那个能在未来改变一切的人。” 苦禅望向王贤,眼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继续说道:“而根据她的预言,那个人将是一个‘看不见光明,却能看透黑暗’的人。那个人将带着窥天之眼来到此地,集齐三件信物,然后......” “然后什么?”王贤追问。 苦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真的以为,自己失去双眼只是意外吗?你真的以为,你能在重伤之下炼化上古魔眼,只是运气好吗?” 王贤的神海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轰鸣。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昆仑山上的白幽月为何执意要他修炼那门残缺的“心不死长生经”? 书院先生为望着坐在窗外的他,时不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甚至连张老头在凤凰城传授他功法时,那些看似随意的指点,此刻回想起来都透着某种刻意—— “不!”王贤喃喃道:“不可能......”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起炼化魔眼那一刹那,在虚空之中看到的一幕。 那黑衣女子明明一剑斩了一个老头,最后化作一道闪电,离开了这一方世界。 如果眼前的老和尚便是当年那老头,那么那个神秘的女子,怎么可能是老和尚的妹妹? 如电闪雷鸣! 所有的碎片在瞬间凑成一幅并不完整的画面。 王贤看着,看着,闭上了嘴巴。 他决定继续聆听,看看眼前这个老和尚,还能编出什么样的故事? “命运从不问可能与否!” 苦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恍若审判一般:“它只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而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虚空中,佛像的光芒越来越盛。 那一滴眼泪似乎随时会坠落,而血色玉佩也在苦禅手中发出共鸣般的颤动。 王贤感到自己右眼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某种古老的力量正从沉睡中苏醒。 “现在——” 苦禅举起玉佩,声音庄严如诵经:“是时候完成千年前的约定了。接受这份因果吧,接受你的命运,接受你注定要承担的使命。” 佛像的眼泪终于坠落。 那是一滴璀璨如红宝石的泪,它在虚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朝王贤飞来。 与此同时,苦禅手中的玉佩也化作一道血光,与那滴血泪融为一体。 王贤想要躲避,想要反抗,但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不是外界的力量束缚了他,而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那只魔眼,那只窥天之眼——正在主动迎接这宿命的汇聚。 眼泪与一抹血光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王贤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无尽的红色海洋。 在海洋的深处,他看到一个身影——一个身着血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她缓缓转身,面容慈悲如诸佛,眼中却流淌着血泪。 “你终于来了。”女子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响起:“我等了你一千年。” 王贤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害怕。” 佛像微笑说道:“这不是终结,而是开始。窥天之眼会带你看到真相,血色玉佩会保护你不受侵蚀,而我的这一滴眼泪......它会给你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王贤终于能发出声音。 “选择是否接受这份使命。” 佛像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呢喃道:“一切已经在你手中,但如何使用它,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用它打开通往真相的门,也可以——毁了它,让一切秘密永远埋葬。” “但你要知道。” 她的声音逐渐远去:“无论你选择什么,因果已经种下。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 红色海洋开始退去,王贤的意识回归身体。 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塔中,苦禅依然站在他面前,虚空中的佛像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地金色的光尘。 不同的是,他的眉心上多了一道血色的印记,形如泪滴。 王贤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如果我现在选择离开,忘记一切,你会阻止我吗?” 苦禅摇了摇头:“不会!选择的权利在你。但我要提醒你,既然三件信物已经与你融合,那么觊觎它们的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当年的传说从未消失,魔界中仍有无数人在寻找她留下的秘密。” 王贤苦笑。他忽然想起燕回公子和叶红莲,想起他们追杀自己的执着。 难道他们不是为了一时恩怨,而是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秘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和尚撕破脸 塔内幽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塔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它们偶尔会微弱地闪烁一下。 像是呼吸,又像是警告。 王贤背靠着冰冷的塔壁,黑布蒙住双眼,但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以及岁月和封印留下的痕迹。 还有凤凰城的张老头,那个总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师父,他是否知道魔界的秘密? 当年收自己为徒,教自己那些似是而非的本事,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张老头总是眯着眼,在破旧的藤椅上一摇一晃,说些云山雾罩的话。 如今想来,师父是否也知道魔界一些秘闻? “不急,我要好好想想。” 王贤轻轻地抚摸着脸上的黑布,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当下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荡开细微的回音:“和尚,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不知怎的,王贤压根就没相信老和尚那番关于“等待塔门开启”的说辞。 在他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是半梦半醒之间,在虚空中瞥见的那个黑衣女子—— 她像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他来说,黑衣女子并不能对他构成威胁。 而老和尚用玉佩和一滴血泪幻化出来的、带着悲情色彩的血衣女子幻象,恐怕才是自己要防备的所在。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一种指向未知的、冰冷的未知之事。另一种,则可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既然身在塔中,叶红莲没有杀来,姬瑶光不在,他也不急了。 急也没用。这黑塔隔绝内外,他此刻唯一的同伴,就是这个来历诡异、言语不详的老和尚苦禅。 想当初,他独自一人可以在烈日暴晒、风沙漫天的大漠里,探一个墓穴,在里面躺上三天三夜,只为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以说,王贤的忍耐,和对孤独的承受力,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 更不要说,眼前这座黑塔虽然诡异,却无风无雨,暂时也没有叶红莲那样不死不休的追杀。 想到这里,王贤的心绪渐定。 但身体的本能却让他下意识地往后挪移,一退再退,一连退了十丈,直到脊背彻底贴上那布满符文的塔壁。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提醒他身后已无退路。 苦禅恍若没有看见他这充满戒备的动作,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悲悯之色依旧。 喃喃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心思?施主,你且安心在此歇息,静待塔门打开的一瞬间......那将是你的生路,也是老衲的解脱。”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听起来真诚无比。 王贤没有吭声。 他已经退无可退,背靠塔壁,仿佛背后是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身前则是这个深不可测、无尽的深渊。 他不想坐以待毙,他要试图弄清此地的真相. 或者说,他必须正视内心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死寂的紧绷中,王贤的神识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无尽的深渊之感并非完全来自心理,这塔内......这塔的深处,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不是老和尚的目光,而是一双更加冰冷、古老、仿佛沉淀了无数血腥与怨恨的眼睛。 正从塔底的黑暗深处,漠然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惊悚的直觉瞬间传遍全身! 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平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握在手里的灵剑若风,被他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拔出。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轻微的“噌噌”声,在这寂静的塔内格外刺耳。 他没有抢先攻击,而是在等。 等眼前这个老和尚忍不住先出手。即便打不过,他也要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果然,灵剑出鞘的刹那。 剑身折射着塔壁符文微弱的光,一抹寒光乍现,虽不强烈,却精准地刺痛了苦禅低垂的眼帘。 苦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感受到了王贤沉默下的戒备与敌意。 那悲天悯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不屑的冷笑。这冷笑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王贤蒙在脸上的黑布,突然用一种带着奇异关切的语气问道:“怎么,施主不相信老衲?” 话没说完,他合十的双手自然垂下,左掌随之缓缓向前拍出。 这一掌起势极慢,毫无烟火气,甚至带着一种老僧礼佛般的庄重与柔和。 掌风不起! 灵力不显! 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徐徐地向着王贤的胸口印来。 移动得如此之慢,慢到仿佛给了王贤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去躲避、去格挡。 然而,就在王贤全神贯注盯着这缓慢一掌,判断其后续变化时—— “轰!” 苦禅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眼中慈悲尽去,化作两点冰冷的寒星! 他沉喝一声,那缓慢推进的左掌,速度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加速,而是直接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从极静到极动,中间毫无过渡! 一刹那,这一掌的速度快到让人思维凝滞! 恍若黑暗中炸开的一道无声闪电,撕裂了空间的距离,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印在王贤的胸口! 如此诡异的速度转换!如此毫无征兆的爆发! 这一掌,不论是谁面对,都会为之悚然变色。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速度了,更像是某种法则的运用,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没有任何繁复招式的变化! 没有道法神通的奥妙光影! 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速度,加上掌心中那骤然爆发的、仿佛能拍碎山岳的恐怖力量! 简单! 粗暴! 致命! 这一刻,是返璞归真的一击,比世间任何精妙的功法更可怕。 即使被禁锢在这镇魔塔中千年。 磨损了修为,消磨了寿元,这老和尚一旦撕破伪装,出手的速度与力量,依旧可怕到令人心寒。 然而,面对苦禅这精心铺垫、骤然发难的致命一击,王贤在最后一刻,身体做出了超越他意识的反抗。 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 王贤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格挡或闪避,他全身的肌肉骨骼却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猛地剧烈一震! 一股沉睡已久、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力量轰然苏醒! “轰——!” 他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密集的铮鸣。 如同千万把细小的铁剑在鞘中齐震! 皮肤之下,隐约有暗金色的、极其玄奥复杂的线条纹路浮现、蔓延,迅速缠绕周身,构成一副无形却坚实的铠甲虚影。 这些线条并非静止,它们微微扭动,引动着周遭稀薄的灵气,甚至隐隐与塔壁上那些镇压符文产生了某种晦涩的共鸣。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和忐忑。 恍若一尊自亘古沉睡中醒来的杀神,气息浑厚、沉重、不可撼动,欲要镇压一方天地!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胸口发堵的巨响在塔内炸开! 苦禅那快如闪电、重如山岳的一掌,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拍在了王贤的胸口正中! 预想中王贤胸膛塌陷—— 吐血倒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反而是苦禅的手掌在接触王贤身体的刹那,如同拍在了一口亿万斤的玄铁神钟之上!反震之力沛然莫御! 一刹那,苦禅自己的手腕处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而他掌心凝聚的狂暴力量被硬生生震散、倒卷而回! 更有一缕凌厉无匹的反震气劲,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冲而上! “噗——!” 鲜血飞溅,却是从苦禅自己口中喷出,化作一团血雾,向着虚空弥漫开来。 怔然间,王贤自己也呆住了。 镇狱之体? 这是什么? 他脑海里一片茫然,早就在颠沛流离、挣扎求生的岁月里,将剑楼地底一番经历,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 倘若早知道自己的身体如此强横,在凤凰城,又怎会被那四位古灵精怪的少女逼得鸡飞狗跳、四处逃命。 最后不得不逃入魔界,远走他乡? 他手中的灵剑若风还紧紧握在手里,刚刚抽出半截,剑身上的寒光犹在。 而那骤然扑上、意图一击必杀的老和尚,已经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苦禅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处心积虑、悄然发动的绝杀一击—— 被轰飞的不是眼前这个看似修为不高、全靠运气走到这里的小辈,竟然是他自己! 镇狱之体一出,王贤瞬间从一只待宰的羔羊,化为了巍峨难撼的磐石,不,是镇压地狱的杀神! 这一刻的他,气息与这镇魔塔隐隐相合。 如化身大地的菩萨,法相庄严,比万载雪山更重,比九幽深渊更沉! 那是源自血脉、源自古老传承的镇压之力,对一切邪祟、攻击有着本能的抗拒与反弹。 苦禅这一掌的速度虽快,力量虽猛。 但是,这刹那拍在王贤的胸口,就像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凡人,倾尽全力一掌轰在了亘古不移的巍峨雪山之上。 于是,在王贤自己都充满震惊与茫然的神情之中。 这个之前还面善心慈、悲悯示人的老和尚苦禅,被他体内自动护主的镇狱之体刹那震飞! 鲜血染红了僧袍,在幽暗的塔内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呃——!” 苦禅人在空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他毕竟是千年老怪,应变极速。 只见他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色佛光! 那光芒凝实无比,瞬间在他体外化作一口半透明的、刻满梵文经咒的金钟虚影! “铛——!” 金钟虚影发出悠扬的震鸣,抵消了大部分倒飞的力量。 苦禅人在金钟笼罩下,于空中艰难地翻了一个跟斗,最终缓缓落地。 落地时,双脚踩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金钟虚影随之凝实了几分,如同一个坚固的堡垒,将他牢牢守护在其中。 第一百五十九章 罗汉佛国 金光映照下,苦禅原本悲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骇然! 以及一丝迅速转化为狠厉的狰狞。 他缓缓抹去嘴角的血迹,那血迹在金光中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仿佛不是活人之血。 死死盯着王贤,尤其是王贤身上那缓缓隐去的暗金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王贤皮肤下流动。 每一次闪烁都带着镇压天地的威压。 苦禅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某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这是......镇!狱!神!体?!” 他一字一顿,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火山爆发前的颤抖。 他那枯槁的手指发抖,指向王贤:“你竟然身负早已绝迹的镇狱神体?!传说中可镇九幽、可压地狱的禁忌体质?!” “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 苦禅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在塔内回荡,震得四周石壁簌簌落下尘埃。 这一刻,他撕破了所有伪装,那慈眉善目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狰狞如恶鬼的脸孔。 “这该死的镇魔塔困我千年,今日却送来了一个拥有镇狱神体的活宝贝!” “吞了你,我不仅能恢复全盛修为,更能夺取你这逆天神体,届时什么镇魔塔、什么佛门封印,统统困不住我!” 塔内的气氛,随着苦禅这彻底撕破伪装的狂笑与低吼,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原本微弱的塔底魔气此刻汹涌翻腾,如潮水般从下方涌来。 王贤感知中的、来自塔底深渊的那双眼睛,似乎也在此刻,眨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带着古老饥饿感的注视。 “你想多了。” 王贤淡然一笑,在苦禅还未出手的瞬间,一步踏出。 这一步,石破天惊!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王贤恍若鲲鹏展翅,杀神出世。 只是一步踏出,身上的气息再变—— 从刚才的厚重如山,转为冰封万里的极寒。恍若雪山崩塌,瞬间便若万丈雪崩,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苦禅当头落下! 苦禅脸色大变,瞬间佛光闪耀。 一个腾空,拖起了长长残影,那身法诡异到违背常理—— 明明向前,身形却向后。 明明向左,残影却向右。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诡异身法发挥到极致,刹那之间从王贤镇杀范围边缘掠过,拉开十丈距离。 “哈哈!” 这一回,轮到王贤笑了! 鲲鹏展翅,虚空也为之一暗变。 王贤脚下的空间扭曲折叠,一步跨出,十丈距离如若无物。 空间法则在这一刻被他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不,不是撕开,而是压缩。 王贤与苦禅之间的空间,被强行压缩成了一步之遥! 苦禅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连叶红莲那样的妖孽......见到都要为之惊赞的地步。 但是,苦禅却未能逃脱。 王贤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腿如山,狠狠地踩了过去。 那一脚朴实无华,却重若万钧,脚未至,下方的石板已寸寸龟裂,塌陷成一个丈许深的脚印凹坑。 苦禅吓了一跳,只是一刹那太快,他想躲都来不及了,于是本能地拍出一掌。 这一掌金光凝聚,掌心浮现一个“卍”字佛印,旋转着迎向王贤的脚底。 这一掌的速度够快了,然而,王贤比他更快。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镇狱神体的一脚,重若万钧,一脚踩下,虚空崩塌! 那“卍”字佛印如同脆弱的琉璃,在王贤脚底寸寸碎裂。 金光炸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紧接着,苦禅整个人如同被太古神山砸中,往后倒飞出去,接二连三撞断了三根黑铁柱子。 “噗——” 再次鲜血狂喷,紫黑色的血液染红了虚空,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每一滴血液落下,都在黑石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冒出刺鼻的青烟。 眼前一幕,倘若叶红莲在此,只怕也会不由抽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力量碾压,而是体质、法则、速度的全面压制! 望着面前毛骨悚然的情形,就算姬瑶光亲眼看到这一个画面,只会有一个感觉,那便是这一层黑塔快要倒塌了。 整个第九层都在摇晃,塔壁上的古老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过如此!” 苦禅双目一凝,死死盯着王贤摇头。 他啐出一口鲜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化作一条条黑色小蛇,扭动着钻入石板缝隙消失不见。 这一点伤,对于他来说,简直不堪一提。 “咔嚓——嗡嗡——” 一阵骨骼脆响从苦禅体内传出,接着一团刺目金光从他胸膛爆开。 那金光中隐约可见一尊盘坐的佛陀虚影,只是佛陀的面容扭曲,半边脸慈悲,半边脸狰狞。 金光笼罩下,苦禅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身鲜血染透了他的破旧僧衣。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 全身碎裂的骨头却在佛光的浸润之下,竟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驳接。 那些断裂的骨茬在金光中自动对接、愈合,发出令人发怵的摩擦声。 伤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生长,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好可怕的佛光疗愈!” 见到苦禅瞬间恢复了伤势,手握灵剑的王贤脸色一变。 如此快的疗伤速度,眼前老和尚就像拥有不死金身一样,太可怕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恢复术法,而是触及生命法则的层次! “可恶,是我小看你了!” 苦禅厉吼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千年的愤怒与疯狂。 眨眼间,在佛光照耀之下,苦禅的身形开始模糊、分裂。一化为二,再化为四—— 四个一模一样的老和尚出现在王贤面前,分站四方,将他围在中心。 四个苦禅,衣着、神态、气息完全一致,甚至连眼中那一丝疯狂贪婪都如出一辙。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回荡:“此乃佛门‘四面佛’神通,四身皆真,四力合一。你一个瞎子,就算能听风辨路,难不成,还能分辨出我的真身?”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王贤双目失明之后,看得比之前更为清晰。 犹如少儿打开了天眼! 当下的王贤,却是用心眼去看这一方世界。 在他的感知中,四个苦禅确实都是真实的—— 但真身只有一个,其余三个是以某种诡异法则凝聚的分身,与本体共享力量与感知。 “就算你感觉逆天,只是,你能分辨我的真身吗?” 看着王贤低下了头,似乎陷入困惑,四个苦禅得意地说道:“这不是幻象!” 没错,这不是幻象。 这是佛门失传已久的“四面佛”大神通! 眼下的苦禅竟然以一化四,化作四佛之后,四佛的实力与本体一模一样! 每一个都有苦禅全盛时期的八成战力,四人联手,威能岂止翻倍? 就算落日城的轩辕缺杀到这里,面对这四面佛神通,也只能低头叹息! 倘若这一刻的叶红莲没有被石化,恐怕也会尖叫连连! 真的,这一幕太不可思议了! 以分身共享本体八成战力,这已近乎道术极致! 听到四个苦禅同时开口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王贤心里一凛。 一个苦禅已经够可怕了,四个苦禅,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在同一时间面对四个接近苦禅本体的敌人,而且这四个敌人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心眼注视之下,四个苦禅已在快速结印! 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每一个手势都带起金色佛光流转。 四面八方的魔气被强行转化为佛力,在塔内形成一个诡异的“佛魔领域”—— 慈悲与狰狞交织,梵唱与魔嚎共鸣。 王贤不由往后退了三丈,手里的灵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是一柄饮过无数妖魔鲜血的古剑,对眼前这似佛如魔的存在,产生了本能的杀意。 “畜生,受死!” 四个一模一样的苦禅齐声厉喝,瞬间把王贤困在中心! 只是眨眼之间,异变再生—— 四个一模一样的苦禅头顶竟然各自浮现一尊罗汉虚影! 那罗汉或怒目,或沉思,或悲悯,或威严。 每一尊罗汉虚影都与下方的苦禅融为一体,使得每一个苦禅都恍若一座行走的佛堂,散发出镇压邪祟的庄严佛光。 佛光闪耀,四座佛堂之间产生共鸣。 金色符文在空中交织,宛如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微型佛国! 那佛国中有梵唱阵阵,有金莲飘落,有天龙盘旋—— 然而这一切神圣景象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摩诃目犍连——” 一声佛号,如同真佛出世。 却又带着诡异的回音,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同时念诵。四座佛堂连成一片,瞬间把王贤困在了其中! 在佛国中央,四座佛堂的力量交汇处,冉冉升起一尊高大无比的佛像—— 那佛像宝相庄严,眉心一点朱砂,双耳垂肩,右手结无畏印,左手托金刚钵。 只是,在王贤心眼注视之下,这一尊巨大的雕像,内部竟然是一团翻滚的漆黑魔气! 佛像的面容在慈悲与狰狞之间不断变换。 每一次变换都让周围的金光黯淡一分,魔气浓郁一分。 “是佛?是魔?” “怎么可能,四座佛堂化作了佛国!” “不对,这是深渊之下的恶魔伪装成佛!” 见到这一幕,王贤先是大吃一惊,旋即却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身在魔界,哪来的佛国?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唯一的解释是——这老和尚早已入魔,却强行保留了佛门神通,将魔气伪装成佛光,自创出这诡异恐怖的“魔佛领域”! “我以四佛之力,化为佛国降临,就算你身负逆天之力,也得乖乖在我的面前低头!放下手中武器,皈依我佛,入我佛国,可得永生!” 苦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撼动王贤的心神。 “轰!轰!轰!” 第一百六十章 绝对冰封 苦禅一边怒喝,一边挥舞衣袖。 四尊巨大的罗汉挥舞巨臂,如同四座金山,向着王贤抓来! 那手臂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金色符文凝聚,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虚空中那个巨大的佛像也动了—— 它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 它张开嘴,吐出的不是梵音,而是黏稠的黑色魔气,那些魔气却诡异地散发出金色佛光! 借着苦禅四面佛之力,这尊恶魔伪装的佛像宛如一下子复活过来一样! 四尊巨大的罗汉在这瞬间,周身金光褪去,露出底下狰狞的魔躯——青面獠牙,骨刺横生,魔焰缠身! 金光与魔气喷涌,一下子笼罩住了王贤! 魔气化作滔天巨浪,这一瞬间不止把王贤淹没。 而且还是一下子化作了一条条金黑交织的锁链,链头上是狰狞的魔首,张开利齿,咬向王贤四肢百骸。 在佛的国度里,不论王贤逃到哪里,都会被喷涌的金光笼罩,被漫天的魔气淹没。 而那一条条鬼气森森的金链,如同附骨之蛆,让王贤摆脱不了。 它们从虚空中不断生出,无穷无尽,渐渐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对于修士来说,最忌被对手包围陷入领域。一旦陷入对方的绝对领域,就等同于进入对方主宰的世界。 法则、灵气、甚至时间空间都可能被对方操控。 更不要说,这一刻的王贤,被苦禅的四面佛笼罩,被四尊魔化罗汉包围。 虚空中,还有一个睥睨天地——恶魔所化的巨大佛像在虎视眈眈。 惊瞬间,苦禅拥有了绝对的优势! 一念可演化天地,一念可毁灭八荒! 这样的局面是极难摆脱的,很多时候,一旦落入了对方的绝对领域之内,只能等死。 “铮!” 一声剑鸣响彻虚空,如龙吟九天! “给我开!” 王贤一声长啸,镇狱之体全力爆发! 身上的暗金纹路再度浮现,这一次不只是浮现,而是如活物般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到双手。 他一剑斩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竖劈—— 但这一劈,蕴含了镇狱神体镇压万物的意志! “嗤啦——” 剑光过处,四尊罗汉组成的包围圈出现了一条可怕的裂缝! 那裂缝中金光与魔气疯狂逃逸,仿佛这一剑斩开的不是空气,而是这片领域的法则本身! 这让苦禅都不由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王贤在四面佛的压制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就算你神体无敌,在我四面佛之下,一样自寻死路!” 四个一模一样的苦禅齐声大喝! 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在瞬间,四尊罗汉变得更大更强大! 它们仰天咆哮,魔气如火山喷发。这一片虚空再次被更浓烈的佛光与魔气淹没,那被斩开的裂缝迅速愈合。 “铮!铮!铮!” 一声声锁链碰撞声响起,王贤一不留神,左手手腕就被一条金黑锁链缠住! 那锁链一接触皮肤,立刻生出无数细小倒刺,扎入血肉,疯狂吞噬他的气血与灵力。 紧接着,右脚、左腿、腰部......一条条锁链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 王贤想要挣脱,但那些锁链柔韧无比. 以灵剑斩击,只能迸溅出火星,却无法斩断。更可怕的是,每斩断一条,虚空中立刻生出两条、三条......无穷无尽! 四佛一国度,这是苦禅千年苦修悟出的绝对领域。 在这里,苦禅就是主宰,法则由他制定,灵气由他操控,甚至连时间流速都可能被扭曲。 在这里,王贤完全处于被动。 更可怕的是,佛魔锁链杀不尽斩不完! 一不留神,就被彻底锁住。转眼间,他四肢、脖颈、腰间已被十几条粗大锁链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今日,我要把你四分五裂,要吞噬你的血肉,夺取你的神体!” 佛国之中,响起了苦禅那高高在上的声音,充满了得意与贪婪。 此时,四尊罗汉各执锁链一端,开始向外狠拽猛拉! 那锁链瞬间绷直,发出令人刺耳的“咯吱”声。 王贤的身体被拉得悬空,四肢被向四个方向拉扯,身体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呃啊——” 王贤直觉得四肢都要裂开一样,肌肉被撕裂,骨骼在哀鸣,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镇狱之体虽然强悍,但毕竟还未大成,还没有到达神体的境界。 面对这种专门针对肉身的酷刑式拉扯,也感到了巨大压力。 哪怕是镇狱之体的他,落入苦禅的佛国领域之中,一时竟然不知如何从中逃离出来。 领域之力压制了他三成实力,锁链又不断吞噬灵力,局面危险到了极点。 在这里,苦禅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一念可以毁灭一切。 “这一刻,我碾压你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 眼见王贤被彻底锁住,苦禅忘了之前的痛楚,发出一声得意长啸! 四个苦禅同时露出狰狞笑容,仿佛已经看到王贤被四分五裂,神体本源被自己吞噬的画面。 王贤心中大惊,失神之下,被老和尚抢了先机。 一时间在铁链之中挣扎不已。 他能感觉到,锁链上的倒刺已经深入骨髓,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命力! 更可怕的是,虚空中那尊恶魔佛像,正缓缓抬起巨掌,掌心凝聚着一团漆黑如墨的能量,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去死吧!” 苦禅的声音从天而降,四尊罗汉同时发力! “铮!” 一声刺耳巨响,锁在王贤身上的所有佛魔锁链瞬间紧绷到极限,王贤的身体被拉成一个“大”字形! 皮肤表面开始渗出血珠。眼看下一刻,就要将他五马分尸! “是吗?” 被锁住的王贤,在这一刹那,怒焰滔天! 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真正的火焰——源自血脉深处的火焰! 不对! 应该说融入血肉、神魂中的万年冰晶,在这一刻骤然激活! 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极端的——极寒! 一道极寒之意从他丹田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足以冻结时间、冰封法则的绝对零度! 王贤的双眼,原本空洞的眼眶中,此刻浮现出两片旋转的雪花图案,每一片雪花都有六棱,棱角处闪烁着冻结虚空的寒芒。 感受到玄冰之力悄然而出,王贤冷冷地说道:“你还没完呢!” 话音未落,以王贤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霜环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 飞舞的尘埃凝固在空中,飘落的金莲化作冰雕,涌动的魔气冻成黑色冰雾…… 眨眼间,四周十丈已被蔓延开来的玄冰覆盖,一道绝对的寒冷骤然来临。 那不是温度的下降,而是运动的停止 ——尘埃停止振动,能量停止传递,法则......也被冻结! “咔嚓” 一声清脆响声,不是冰裂,而是锁链被冻僵后发出的哀鸣! 无数缠在王贤身上的佛魔锁链响起刺耳的声音,那是王贤用力之下,玄冰从内部崩裂锁链结构的声音! 玄冰封锁之下,不论四尊罗汉如何用力都拉不动王贤,更别说要把王贤五马分尸了。 那些锁链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冰层向内侵蚀,将锁链内部的符文结构一个个冻碎。 “千里冰封!” 王贤长啸一声,身后的寒气瞬间爆发! 那弥漫的白雾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为一块万丈玄冰的虚影! 虚影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冰封的古老神殿,神殿中坐着一尊闭目的冰神。 恐怖的冰霜往四下喷涌,整个虚空,连带着四个苦禅、四尊罗汉所化的佛国领域,瞬间被万年玄冰笼罩! 玄冰不是从外部冻结,而是从内部每一个尘埃开始凝固—— 领域中的金光、魔气、符文、法则......一切都被强行冻结! 一瞬间,无情的冰霜落下! 绝对的极寒淹没了四个罗汉,连着那一个巨大的恶魔佛像也瞬间被冰封。 它们还保持着前一刻的动作——拉扯、狰狞、狞笑——但一切都静止了,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 玄冰之力,可以冰封一方世界! 这是王贤在炼化那块万年冰晶时,从冰晶中领悟到的上古神通—— 不是法术,而是法则的运用,是对宇宙基本规律的强行终止! 更不要说只是塔内这一方虚空,跟苦禅所化的这一座佛国领域。在绝对零度的法则面前,一切领域都是脆弱的。 神火! 玄冰! 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却都触及了法则本源。 极寒瞬间出现之下,便是四尊罗汉,连着佛国,佛像一下子被冰封,眼看只要王贤一剑斩出! 所有的一切,都将碎成一地的冰碴! “啊……” 惨叫声响起,不是从冰雕中发出,而是从领域核心处传来—— 那是苦禅本体的惨叫。 佛国消失! 罗汉被毁! 与之心神相连的苦禅遭受反噬,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塔内回荡。 骤然涌来的极寒一下子波及到了他的真身。 在他罗汉被冰封之时,他的身体也一下子被冰封成了一块玄冰! 四个苦禅冰雕中,有三个开始出现裂痕,那是分身承受不住极寒法则开始崩溃。 “铮!” 剑鸣声中,王贤一剑斩出! 电光石火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任何招式! 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但剑锋所过之处,空间被整齐地切开一道黑色裂缝——那是被剑意暂时斩开的虚无。 剑落! 四个苦禅冰雕中的三个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冰晶消散。 只剩下中央那个真身冰雕还屹立着,只是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只是,此时苦禅的真身也躲不过冰封的命运。 他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不甘中。只听到“咔嚓!”一声,冰封中的苦禅从眉心到胯下,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缝。 “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叫声中,化为玄冰的苦禅裂成了两半! 第一百六十一章 血色国度 那两半身体内,没有血肉,只有冻结的黑色魔气与金色佛光交织的冰晶。 冰晶在微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每一道裂痕都延伸着细密的纹路,如同命运的分叉。眼看就要碎成一地的冰碴! “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叫声从冰晶内部传出,恍若直接在神海中炸开的意念尖啸。 化为玄冰的苦禅彻底裂成了两半,裂缝从头顶贯穿至胯下,平整如镜面。 那两半身体内,黑色魔气如冻僵的毒蛇般盘踞在经络位置,金色佛光则凝固成细碎的金色星点。 二者被永恒地定格在相互纠缠、相互侵蚀的瞬间。 只需一阵微风,它们就将化作齑粉飘散。 任他有回天之力,有佛光疗愈! 便有千年修为,有魔气护体! 到头来在这绝对零度的法则冻结下,也只能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因为被冻结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神识。 甚至与天地的联系——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被从这个世界的因果链条中暂时剥离。 四大罗汉虚影早已崩碎,化作四团冰尘飘散。 整个佛国幻境如镜子般寸寸开裂! 那些诵经声! 钟声! 佛光! 莲台! 统统在冰封中化为虚无。 缠住王贤的佛魔锁链也在刹那消失,化作黑色冰尘飘散,如同冬日里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一块巨大的玄冰虚影悬浮在王贤身后,缓缓旋转,表面倒映着整个第九层的景象。 每旋转一圈,塔内的温度便再降一分。 这一片虚空也刹那冰封,空气凝固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结晶,塔内的温度低到无法形容,连光线都似乎被冻结。 变得扭曲迟缓——一道光线射入这片区域,竟如陷入泥沼般缓慢爬行。 无论是谁在此,只要没有触及法则层面的防御,都将落得跟苦禅一样的结局——成为这永恒冰封世界的一部分。 然而—— 就在那两半玄冰即将彻底碎裂、化为最基础法则碎片的瞬间,异变再生! “嗡......” 塔底深处,那双一直注视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不是眼睛,那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漩涡,是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深渊。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从塔底冲霄而起。 无视层层塔层的阻隔——那些刻满佛经的墙壁、那些镇压妖魔的封印、那些流转千年的阵法—— 在这黑光面前如同虚设,直接贯穿到第九层,照射在苦禅碎裂的冰雕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从耳中传来,而是从骨骼、从血液、从灵魂深处共振而起。 两半玄冰没有碎成一地冰碴,而是在黑光照射的瞬间汽化,化作一缕青黑色烟雾。 那烟雾扭曲着,凝聚成一张痛苦的人脸轮廓,发出不甘的尖啸,声音中混杂着千年执念、佛魔冲突、以及最后时刻的悔恨。 然后在黑光裹挟下,如长鲸吸水般被拽向塔底,消失在黑暗深渊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却让王贤背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黑光经过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原始的饥饿—— 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吞噬欲望。 王贤持剑而立,玄冰虚影在身后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冰晶没入他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万年冰晶的力量正在经脉中流转,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赋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转向塔底方向,心眼穿透层层阻碍—— 石墙、阵法、封印、空间断层——望向那深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而且,它很饿。 那种饥饿感甚至透过层层封印传递上来,让王贤的胃部一阵抽搐。 那不是生理反应,而是生命本能对“被吞噬”危险的预警。 王贤握紧手中灵剑,剑身传来轻微的嗡鸣,那不是恐惧,而是遇到真正强敌时的兴奋震颤。 这把剑,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剑意凛然如冬日寒梅,在绝境中绽放。 镇魔塔第九层,战斗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恐怖,还在下面。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降临! 在他眼前的虚空之中。 不对,在他神海的天空,突然出现一团血红之色! 那红色浓稠如血,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神海的苍穹。 苦禅扔出的那一块血色玉佩,跟那一滴佛的血滴,这一瞬间,在他的神海上方,演化出一片血的国度! 血海翻腾,血浪滔天。 血云凝聚成无数扭曲的面孔,有佛陀的悲悯相,有修罗的狰狞相,有凡人的痛苦相。 这些面孔齐声诵念着一种古老的语言,既像佛经,又像魔咒。 “不愧是传说中的镇狱神体!” 血色的虚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那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而来。 眼见王贤体质如此强横,能在血国幻境中保持神智清明,便是隐于虚空之人,也为之动容。 “哼!” 王贤一挥手,体内玄冰之力奔涌而出,化作一道湛蓝冰环扩散开来,顿时击散了袭来的血雾。 那些血色面孔在接触到冰环的瞬间冻结!碎裂! 化作红色冰晶簌簌落下。身后那块万年玄冰虚影也随之消失,融入他体内。 “善哉!” 眼见王贤撤去身后玄冰,漫天血色若冰雪一般渐渐退去。 如同潮水般从神海中褪去,四下渐渐恢复了清明之色。 神海重新变得澄澈,只有地面上残留的点点红晶,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若不是王贤在此,谁人知道晓适才一声惊天厮杀,差一点要了他半条命? 那血国幻境看似无形,实则直击灵魂根本,稍有差池,便是神魂被污染,沦为血海的一部分。 见此,王贤不屑冷笑一声,说道:“小术而己......呃......” 话音未落,他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分。 其实,说白了,王贤也不知道如何掌控这玄冰之力。 那力量如同狂暴的冰川,在他体内奔流,时而温顺如溪,时而汹涌如潮。 他只能凭借本能引导,却无法真正驾驭。 再加上东方云抹去了他关于雾月的记忆,而万年冰晶,当日却是雾月为他炼化了十分之一。 如今雾月因为一念恶,被圣人镇压。 王贤就像是没了主心骨的孩子,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打拼了。 那些关于冰之法则的感悟、关于力量控制的技巧,都随着那段被抹去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随后,虚空中落下一缕缕光线,如同晨曦穿透云层,眼前一切渐渐明亮。 那些光线温暖而不刺眼,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贤见此,收了手中灵剑,一声轻啸,清越如鹤唳,瞬间响彻九重高塔。 随着啸声,眼前白光大盛,一道光辉如瀑布般从虚空垂落,照亮了天地。 一瞬间,空中响起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佛号平和悠长,仿佛古寺钟声,涤荡一切杂念。 而王贤,却在顷刻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停滞—— 时间、空间、思维、心跳,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就算真佛来此,他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甚至于,他连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了,似乎在瞬间也停顿了下来。 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他是画中唯一意识到静止的人。 虚空中渐渐明朗。 光芒凝聚,如同实质的绸缎铺展在空中。 王贤却如一根僵硬的冰柱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光芒。 他的思维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念头都如陷入泥沼,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完成。 神海中仿佛再也没了其他想法,只回荡着三个字—— 你是谁? 光芒落下,明亮如雪,仿佛从一轮纯白如玉的月牙静静落下。 那月牙并非真实,而是一种意象,一种圆满与清净的象征。 月华洒落,却有一丝丝的寒意——不是刺骨的冷,而是清寂的凉,如秋夜竹林间的露水。 而在那一轮月牙之上,竟然跌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圆脸和尚,对,是圆脸,不再是之前那个枯瘦如鬼的苦禅老和尚。 这和尚盘膝而坐,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华光晕。 他的面容在光中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一种圆融、祥和的气质。 王贤一愣,没想到走了一个老和尚,又来了一个。 只是,来人依旧面容慈悲——那是一种直觉,尽管看不清脸,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慈悲之意。 一脸慈悲祥和的和尚,在王贤注视之下,一手拈花,一手摊开,仿佛在跟王贤讨要一个道理? 拈花的手指优雅而稳定,指尖有一朵虚幻的白色莲花缓缓旋转。 摊开的手掌向上,掌心空空如也,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 你这是给我? 还是问我要什么? 王贤心神激荡之下,有些站立不住,感觉头晕目眩,身子不由自主缓缓坐在地上。 不是他软弱,而是那种圆融的佛意与体内狂暴的玄冰之力产生了某种冲突,让他的身体一时失去了平衡。 便在此时,一只带着暖意的手从虚空伸来,扶起了他。 那手温润如玉,触碰的瞬间,一股平和浑厚的佛门气息传来,如春风吹过冰原,让王贤心里激荡的血气渐渐平静下来。 那气息并非强行压制,而是引导、安抚,如同师长轻拍后背。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是谁?” 一道平和的声音自虚空而来,恍若一朵莲花,在王贤面前缓缓绽放。 那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源头,仿佛本来就存在于这片空间,只是此刻被听见了。 王贤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和尚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股佛力并未侵入他的经脉,只是在外围形成了一个温和的场域,帮助他稳定状态。 然而,他的眼神,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和尚的脸庞。 尽管看不真切,但他依然努力想要透过那层光晕,看清对方的真容......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二 上 微光中,和尚祥和的脸上,仿佛有一丝痛苦神色,在幽幽光辉照耀下,显得深邃了几分。 那一丝痛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王贤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深埋于慈悲之下的、历经千年也无法完全消弭的苦。 痛苦不是表面的伤痛,而是像古塔基座上的青苔,长年累月渗透进石缝深处,早已与石质融为一体。 “我是谁?” 王贤喃喃自语,此刻他的眼中,再无已经消失的不二和尚苦禅,只有眼前这个圆脸和尚。 苦禅是执念与疯狂的结合体,是佛魔的混合体,是风暴与火焰,是能将一切卷入撕裂的存在。 而眼前这位,却是圆融与平和的化身,是某种更接近本质的存在—— 如同风暴眼,看似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所有的秘密。 又像火中琉璃,历经烈焰淬炼,反而澄澈透明。 就好象苦禅跟眼前的圆脸和尚,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混乱与挣扎的表层,一个是清净与智慧的深处。 一个如同树冠在狂风中摇曳,一个如同根系在泥土中沉默。 一个问我为何痛苦,一个问痛苦为何存在。 四下,一片寂静。 连塔底传来的那种饥饿感都暂时消退,仿佛也被这寂静所震慑。 那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如同退潮后显露出的海底峡谷,黑暗而深邃。 等待着下一次涨潮。 良久,虚空中仿佛响起“咚!咚!”的钟声。 钟声直接回响在王贤意识深处,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心坎上。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而是灵魂感受到的震动。 第一声如春雷唤醒大地,第二声如秋雨敲打屋檐,第三声如冬雪覆盖山峦,第四声……钟声不止四声。 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时间本身在呼吸。 就好像寺院的晨钟敲响,回荡在山间每一个角落。 钟声悠扬,将人从梦境中唤醒,可王贤从未听过这样的钟声—— 它们既像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膛里发出。 王贤一声轻叹,如同梦呓:“那谁,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迷茫后的疲惫,却也有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 经历了这么多,他必须知道真相。 这问题问出口时,他忽然意识到,他不仅是在问对方,也在问自己。 在这座魔界的黑塔中,在经历了苦禅的疯狂后,他王贤又是谁? “我是不二和尚!” 声音清晰而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流过卵石,落地生根。 不二和尚像是知道王贤累了,挥手摆出两张蒲团,自虚空落下。 蒲团朴素无华,由寻常的草编织而成,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一张落在王贤身前,一张落在他自己身下。 王贤上前,两人相对而坐。 距离不过三尺,他终于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真正圆融的脸,不是肥胖,而是一种饱满与和谐的线条。 脸的轮廓像满月,却不臃肿;皮肤细腻如婴儿,却带着岁月的温润。 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挂在脸上的表情,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状态。 看不出年纪,仿佛二十岁,又仿佛两百岁,甚至两千岁。 不是因为他面容年轻或苍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时间的注释——不是被时间雕刻,而是在注释时间。 看到王贤欲言又止,不二和尚笑道:“我离寺千年,早就忘了来自何处,施主难不成跟我一样,也忘了来时的路?” 他的笑容温和,眼中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王贤心中被封印的门。 那问话的方式也很特别——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邀请,仿佛在说:如果你也忘了,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寻找。 王贤沉默。 来时路? 他的记忆中有空白,有被抹去的部分。 就像一幅画被水浸过,某些颜料晕开成了模糊的色块,而另一些则完全褪色,只留一抹空白。 他知道自己来自凤凰城。 然而这里是魔界,这个不二和尚为何在此? 难道说这个和尚,知道一些什么。 塔内安静下来。 一方蒲团,他看到了和尚的善意。 那善意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邀请——来,坐下,我们可以交谈。 他却没有想到,不二和尚眼里,看到了什么? 在和尚眼中,王贤并非只是一个闯入黑塔的少年。他看到的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中央有一粒不灭的星核。 不知沉默了多久,王贤突然笑了笑。 回道:“我身上麻烦太多,纠缠不清,早把来时的路忘了!” 大漠中,直面陌玉等人追杀的那一日,王贤便让在凤凰城的师父将他逐出了山门,跟白云观划清了界线。 那是他亲手切断的绳索,为了让追兵无处可寻,为了让师门不受牵连。 ——就像瞬间卸下了重担,也像斩断了根系。 此时说出这番话,王贤倒也算不上口不对心。 毕竟接下来这些年年月月,他打算在魔界长住了。 鬼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破界离开? 就他眼下的本事,想当初破界而来,可是那魔龙的本事! 魔龙撕裂空间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醒来时已在完全陌生的土地...... 不二和尚闻言怔了怔,眉头轻皱,忍不住问道:“施主才活了几个春秋?难不成,你也在此秘境之中修道千年?” 那皱眉不是怀疑,而是好奇—— 像是看到一朵在冬日开放的花,既惊讶于它的存在,又想知道它的秘密。 “不是。” 王贤摇摇头,露出一抹苦涩之意:“我倒是想跟你一样......” 话说一半,他停顿了。 想着之前苦禅老和尚,任眼前不二如何面善,王贤也不相信这家伙。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苦禅的笑容也曾温和过,话语也曾恳切过,最后不还是露出了獠牙? 人心隔肚皮,何况是这种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想了想,却问道:“和尚,之前那个老头,你认识?” 这一刻,王贤打定了主意。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离腰间的剑只有三寸距离。 只要不二和尚否认跟苦禅相识,他将毫不犹豫拔剑斩去! 管像是佛是魔,小爷我统统不侍候!这塔里诡异太多,他宁愿错杀,也不愿再被蒙骗一次。 不二和尚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王贤,看了很久。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点头笑了笑。 回道:“自然认识,他是我的师兄......只是千年以来我们并没有交集,于佛法来说,天大地大,我跟他算是咫尺天涯,用不着牵连。” 这回,轮到王贤发呆了。 他没想到不二和尚如此坦然,装都不装,直接承认......却给了自己一个无法置信,却又无法否定的说法。 咫尺天涯——这四个字用得妙啊。 同在一座塔中,却仿佛隔着无尽时空;曾是同门师兄弟,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就像树的枝丫,从同一主干分出,一枝向阳,一枝向阴,最后长得完全不同。 好家伙! 这是他出道以来,听到过最好的理由。 无论信不信,他都输了。 因为不二没有撒谎——至少王贤的直觉这样告诉他。那种坦荡不是伪装出来的,就像清水无法伪装成浑水,月光无法伪装成灯光。 看着王贤的模样,不二和尚犹豫了一下。 想了想,微微一笑:“其实我与师兄之间,也有因果,只是太过玄妙,时间太久,贫僧根本无法一一回忆当年之事,还望施主体谅。” 这话说得巧妙。 不否认因果,却以遗忘为由避开细节。 是真是假? 王贤无法判断!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不二说“贫僧根本无法一一回忆”,而不是“不愿回忆”。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态度问题。 两人闲聊,看似一板一眼。 王贤却知道不二和尚根本不会将他当成小沙弥。 对方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对话者——不是俯视,也不是仰视,而是平视。 这种平视让王贤既舒服又警惕。 舒服是因为被尊重,警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尊重背后是否有算计。 两人看似聊着一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往事。 就把不二和尚在他晾在一边,好奇害死猫的王贤也会竖起耳朵听,不管是真是假,他也不觉得奇怪。 听着听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鸡毛蒜皮里可能藏着线索—— 只是,让不二和尚想不到的是。 看似无心的少年,一边收起了灵剑。 一边又拿出一把小刀,一根竹箭,在他眼前雕刻了一起。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左手固定竹箭,右手持刀,刀锋在竹面上游走,时而轻挑,时而深挖,竹屑如雪花般飘落。 就像是村里老树下的孩童,一边听说书老人讲故事,一边琢磨手中的玩具,想着回家会不会有肉吃一样。 但王贤的眼神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猎人的专注。 他在雕刻的不仅仅是竹箭,更是符文! 他却没有想到,当下的王贤会有心思,跟他一边聊天,一边雕刻符箭。 只是,当下的王贤早就忘了手中小刀的来历。 就像不二和尚忘了自己的出处。 王贤忘了这把小刀,是当初在书院铁匠铺前,他跟铁匠学习铸剑之时,用玄铁打造。 这把小刀是铁匠所教,手艺却是王贤自己的。 每一处弧度都是他反复修改的结果,每一寸重量都是他精心调整的平衡。 他也没想到,不二和尚谈兴颇浓。 关于佛法,一一道来。 关于往事,却不愿多提。 讲佛法时,不二不引经据典,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佛是什么?是觉醒。魔是什么?是迷障。 觉醒与迷障不是对立,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没有迷障,何来觉醒? 就像没有黑暗,何来光明? 最后竟然跟他聊起了家常,什么琴棋书画,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就像是说书先生一般,不分轻重地唠叨了一番。 讲到琴时,他说起古琴的七弦对应七情。 讲到棋时,他说棋盘上的黑白如同阴阳流转。 讲到书时,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一座小塔,承载着古人的智慧。 讲到画时,他说空白处才是画的灵魂。 听着,听着,王贤打了一个哈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二 下 跟苦禅一番厮杀,他真的累了。 手里小刀瞬间停下雕刻,却问了一句:“和尚,关于是非对错,关于佛与魔呢?” 这里是魔界,他不想一直跟和尚打哈哈,让他避开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必须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要从和尚嘴里,知道这黑塔中,或者魔界的一些往事。 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那些可能关系到如何离开此地的线索。 不二和尚笑问:“你问的是大奸大恶、遗臭万年的修士?还是已经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那些魔神?” 这反问很巧妙,瞬间暴露了王贤的真实意图——他不是真的想问一些事情,而是想知道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王贤想了想,回道:“魔神。” 他选择了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 修士再强大也是人,而魔神......那是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了解魔神,或许就能了解魔界的本质。 “魔界也有名垂青史的文人?修士?这些家伙过往的岁月里,会不会有自己的私谋,跟人格上的缺陷?” 问题一个接一个,王贤在逼不二给出实质性的答案,而不是继续打太极。 “难道说这一方世界也有神仙?还是说,魔界曾经是神仙住的地方,后来被魔族的先祖占据了?” 最后一个问题最尖锐,直指魔界的起源。 如果魔界曾是仙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何这里有如此浓郁的灵气(虽然被魔气污染). 为何会有佛塔存在,为何不二这样的和尚会在此修行。 不二和尚没有立即回答。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权衡。 塔内的光线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那些从塔壁渗出的幽光开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每一个漩涡里似乎都有画面闪动——破碎的山河,倾覆的宫殿,坠落的神明,崛起的魔族...... 良久,不二和尚睁开眼。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王贤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悲哀,怀念,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愤怒。 “施主。” 不二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些重量:“有些故事,知道了便要承担因果。你确定要听吗?” 王贤握紧了手中的竹箭,刀锋在指尖转了一圈。 “确定。” 他说。 “有的。” 不二和尚叹了一口气:“对喽,万事莫走极端。与人讲道理,最怕我要点尽所有的道理。最怕一旦与人交恶,最怕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我跟他同为佛门中人,他是我师兄,我不能说他遗祸绵长,我就是君子善人,有些事情,我同样做得不好。” “时间久远,我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魔界当初有没有神仙......还是说,早在千年之前,曾经的神仙便弃这方世界而去?”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说,你只能跳破虚空,去往仙界才能求来一个答案?我这一通话,在你眼里是不是废话?如果是,我为何要说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说了一通,好像说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说?” 王贤笑着摇头:“不是,我们既然讲道理,就不能怕费心费力,从长远来看,就算说一通废话,细细一想,还是有点道理。” 说来说去,他没有从不二和尚嘴里听到一句有用的话。 又或者说,时间久远,就连眼前的和尚,也不知道魔界曾经发生过的往事。 或者,这家伙不想说? 哎哟,如果是这样,不如不问。 王贤捏着那支青翠欲滴的竹箭,指尖摩挲着其上流转的符文。 他虽目不能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竹箭上每一道刻痕的走向。 “其实我想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也在这座塔内,后来......她去了哪里?” 话问出口的瞬间,王贤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桓了太久,苦禅和尚那语焉不详的回答,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暗处。 “轰隆——” 虚空仿佛真的响起了一道春雷,在两个头上震荡。 整个塔内空间都在这一问之下微微颤抖,墙壁上那些斑驳古老的壁画似乎活了过来,阴影扭曲变幻。 不二和尚整个人僵住了。 王贤虽看不见,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慈悲温和的气息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千年、猝然被掘开的惊骇。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诡异,如同凝结的血浆。 沉默,像潮水般淹没了塔内。 时间在这里本就是模糊的概念—— 黑塔如一座倒悬的山,山中无日月,只有永恒不变的昏黄光线从塔顶那不知名的缝隙中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不二和尚仰起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太久没有活动的石像。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望向某个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点。 王贤没有催促。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箭上滑动。 这枝竹箭他在上面雕刻了一道爆炸符文,随时准备刺向虚空,应对突然袭来的危险。 “那些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往事——” 不二和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沧桑:“我差不多已经遗忘了。只有一件事情,还依稀记得。” “请说。”王贤捏紧了竹箭。 不二和尚没有立刻继续。 他的目光在王贤脸上停留——准确说,是停留在王贤眼上蒙着的那块黑布上。 那纯粹的黑色,在塔内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那一天......” 不二和尚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仿佛从时间的彼岸传来: “我和师兄都想留下她。她不是魔,也不是仙——或者说,她两者都是。她身上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气息,古老得像是开天辟地时就已存在。” 王贤的心脏猛地一跳。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翻涌——模糊的紫色长发,冰冷的锁链声,还有某个遥远时空中传来的、女子的叹息。 “她与师兄一战。”不二和尚继续说:“那一战......这座塔差点崩毁。” 他的话语中透出深切的恐惧,即便千年过去,那恐惧仍如昨日般鲜活: “师兄动用了镇魂塔的本源之力,十八层地狱虚影同时显化,万千怨魂哀嚎。而她......她只出了一剑。” 不二和尚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一剑没有光,没有声,只是纯粹的黑。黑色的剑气所过之处,虚空就像被腐蚀般消融。师兄的金身瞬间布满裂痕,他身后的佛国虚影如琉璃般破碎。” “然后——” 不二和尚的声音低了下去,呢喃道:“塔中世界出现了一个黑洞。” “不是被剑气劈开的,而是......像是世界本身被撕开了一道伤口。那洞口深不见底,里面旋转着星辰陨灭的光,还有时间流淌的声音。” 王贤屏住了呼吸。 “就在她踏入黑洞的一刹那——” 不二和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贤,惊呼道:“她的三千青丝,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化作了妖异的紫色!” “咔嚓!” 王贤手中的竹箭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他无意识中捏出了一道裂痕。 紫发! 黑发! 半梦半醒间见过的紫发女子,被神女宫的主人镇压在剑楼之下! 镇魂塔中的黑发女子,离开时黑发化为紫色—— 两个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重叠、碰撞,激起的不是明悟,而是更深沉的迷雾。 渐渐地,王贤陷入沉思。 没有察觉塔内空间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二和尚身后的墙壁,那些斑驳的壁画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却比血更黏稠,带着檀香与铁锈混合的诡异气息。液体顺着墙壁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细流,悄无声息地蔓延。 王贤低着头,手中竹箭上的符文突然剧烈闪烁,像是在发出警告。 但他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紫发女子的谜团中,忽略了这细微的异变。 “那一天,她斩出了惊天一剑。” 不二和尚的声音继续传来,却已经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如同诵经一般:“我也没想到,她竟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竟重伤了师兄,将他禁锢在镇魂塔深处......” 墙壁渗出的红色液体越来越多,开始蒸腾成雾。 血红色的雾气在塔内弥漫,渐渐将昏黄的光线染成诡异的暗红。 不二和尚的脸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他脸上那慈悲温和的表情,正一丝丝褪去,如同面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千年的渴望,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沉睡。” 不二和尚的声音变得轻柔,如同对情人的低语。“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百年?千年......有些事情,我真的记不住了。” 王贤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正在冲击他意识的壁垒。 他看见紫色的长发在黑暗中飞扬,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伸向虚空,听见一个女子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 “我会回来......” “师兄虽重伤,却活了下来。”不二和尚缓缓站起。 他的身姿不再佝偻,反而挺直如松。 血雾在他身后翻涌,渐渐凝聚成一尊模糊的虚影——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却又披着破烂的袈裟,手持断裂的佛珠。 佛魔一体。 “输赢有时并不重要。” 不二和尚向前踏出一步,血雾随之涌动,“只有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你说是吗,施主?” 王贤猛地抬起头。 虽然蒙着眼,但他看见了—— 心眼注视之下,他看见不二和尚身后那尊血佛虚影,看见塔内空间已经完全化作血色国度。 看见无数细小的血色触须正从地面悄然伸向自己的脚踝。 “和尚!” 王贤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吧?” 不二和尚笑了。 那笑容里再无半点佛门慈悲,只有赤裸裸的贪婪: “我和师兄不同。他执念于镇压、囚禁,想要将那女子的力量占为己有——而我,更懂得共生的妙处。” 血雾突然剧烈翻腾! 王贤感到脚踝一紧——那些血色触须已经缠了上来,冰冷黏腻,正疯狂汲取他体内的生机。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海之中,不知何时已弥漫起淡淡的血雾。 “我试过无数次,都无法破塔而出。” 不二和尚张开双臂,血雾在他周身形成漩涡。“正好你来了——你身上的气息,虽然很淡,但足够了。” “不如我们合为一体,破开这座镇魂塔!到时天地任逍遥,岂不快哉?” 惊骇之中,王贤脱口吼出:“和尚,你想夺舍?!” 第一百六十四章 菩提金珠 血雾如潮水般涌动,不二和尚的脸从血色深处渐渐浮出。 那张本该慈悲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蠕动的毒蛇。 不,比毒蛇还要恐怖! 王贤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血腥,冰冷的力量包裹,仿佛一不小心就要陷入火海之中。 他看着不二和尚那双早已失去人性的眼睛,那张狰狞变形的脸庞,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神魂深处升起。 忍不住喝斥道:“和尚,你果然入魔了,只有恶魔,才会行夺舍这样的行径!” “这不是夺舍,是共生!” 不二和尚的声音不再是庄严佛号,而像是无数怨魂的嘶鸣叠加在一起,发出一阵阵尖叫。 他张开双臂,血雾化作千百只血色手臂,向着王贤的神魂延伸而去。 “沉寂了千年——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二和尚狂笑着,血雾在神海中翻滚膨胀,哈哈大笑道:“小子,你的身体、你的气运、你的因果,都将成为我登临彼岸的踏板!” 王贤咬紧牙关,神魂在血雾的侵蚀下发出刺耳的嗡鸣。 只是,他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拼命! 下意识,他将意识沉入记忆深处—— 大漠墓穴,黄沙埋身三天三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粒摩擦肺腑的剧痛,黑暗中只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无边的寂静为伴。 东方明月、姜芸儿四女的师尊,母亲率领数千修士追杀万里,每一次围堵都是生死一线的挣扎。 纵然血染青衫,骨断筋折。 魔龙爪下逃生的那一瞬,龙息擦过头皮,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却硬生生从那灭世凶物口中夺下一线生机。 “想要我死?” 神海中的王贤缓缓抬起头,就算脸上遮着黑布,可黑布下的眼睛左眼开始泛出诡异的白光,右眼却沉入深邃的黑暗! 一字一句喝道:“恶魔!你试试看。” 不二和尚的动作顿了一瞬。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王贤眼中的异变——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左眼如万年积雪,冰冷刺骨;右眼如永夜深渊,吞噬光明。 更令他不安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正从王贤的神魂深处苏醒。 “装神弄鬼!” 不二和尚厉啸一声,不再有任何迟疑。 血雾瞬间暴涨,化作滔天血海,几乎要将整个神海完全淹没。 血海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都是千年来被他吞噬的神魂残影,此刻正发出凄厉的嚎叫。 “拥抱血海,便得永生!” 不二和尚的身影在血海中央膨胀,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血佛,每只手中都握着由怨念凝聚的佛器! 仰天狂啸道:“待我吞你神魂,便以你之身行走世间,续我佛缘!” 一瞬间,王贤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疯狂撕扯。 血雾如亿万细针,刺入他神魂的每一寸!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让他彻底崩溃! 但他手中紧握着那支竹箭——这是他刚刚削的竹箭,箭身上刻着一道爆炸符文,这是他最得意的符箭! 也是他用来保命的一招! “诸佛若见你今日所为!”王贤一字一句,声音在神海中回荡,如一箭破空而来。“必以业火焚你万世!” “放肆!” 不二和尚六臂齐挥,血海掀起千丈巨浪! 挥手之间,轰然拍向王贤的神魂:“佛?我就是佛!待我重临世间,便是行走人间的真佛!” 血浪临头之际,王贤眼中黑白二色骤然大盛! 左眼的纯白光芒如冰雪风暴般席卷而出,所过之处,血雾冻结成猩红的冰晶。 右眼的黑暗则如深渊张开巨口,疯狂吞噬着涌来的血海。 不二和尚脸色大变:“这是什么力量?!” “要你命的力量!” 王贤怒吼一声,手中竹箭猛地举起。 箭身上那些沉寂已久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每一道亮起都伴随着古老的低语,仿佛有无数先贤在时光尽头吟唱。 “嗖——!” 竹箭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径直射向血佛中央那颗跳动的心脏—— 正是不二和尚千年神魂的核心所在。 “不过如此!” 不二和尚六臂合拢,在胸前结出佛印,一声大吼:“金刚不坏!” 电光石火,刹那之间,血色佛印与竹箭撞在一起。 “轰隆——!” 爆炸在神海中央炸开,狂暴的能量将血海掀起,将王贤的神魂震得几乎溃散。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烟尘散去,不二和尚只是倒退三步,胸前佛印裂开几道缝隙,却并未崩溃。 “蝼蚁终究是蝼蚁。” 不二和尚狞笑着抹去嘴角渗出的血雾,冷笑道:“你这具身体,我要定了!” “哗啦!”一声。 血海再次翻涌,这一次更加狂暴。 无数血色锁链从海中射出,缠绕向王贤的神魂,要将他彻底拖入血海深处同化吞噬。 渐渐地,王贤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黑白异眼的力量正在消退,竹箭的一击已耗尽了他大半神魂之力。难道真要在此终结? 就在此时—— 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菩提手串突然发烫。 “嗡!”的一声响起! 中间那颗他一直以为是普通装饰的金色珠子,“咔”的一声轻响,自动脱落了。 “嗖!”的一声中,金珠化作一道细小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王贤眉心。 这一刻,不二和尚正全力催动血海,要将王贤最后的神魂吞噬。 就在他以为大功将要告成之时,忽然,他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降临—— 那不是绝对力量的威压,而是......不同层次,绝对法则无情的碾压! 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凡人直面神明。 当这一道力量降临之时,天地俱寂! “什么——” 不二和尚的话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惊瞬之间...... 王贤的神海之上,金珠所化的金光轰然炸开了。 不,不对!那不是普通爆炸——那是一轮红日,从神海的深渊中跃然而起! 万丈金光如利剑刺破血海,每一道光芒都带着净化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 金光所过之处,血雾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那些扭曲哀嚎的怨魂残影在光芒中化作青烟,脸上竟露出解脱的安详。 “不——!!!” 不二和尚一声怒吼,要知道他展现出来的力量,可以说是令人心寒、冷酷、甚至嗜血。 那种冷酷嗜血,更是让他变得强大!变得更加恐怖! 然而,眼前一幕却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一刻,反倒是他变得恐惧而迷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这个亵渎诸佛的少年,非但没有死去,反而变得比他还要强大,恐怖! 血海之上,一轮金色的红阳高照! 万道光芒落下,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能沉默地在血海之中挣扎,眼前的少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下一刻的到来。 不知何时,不二和尚身上的僧衣出现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越来越长,眼看一件如金玉般的僧衣,就要裂开,一化为二...... 可神海中的少年,依旧没有倒下。 不二和尚望着王贤,不可置信吼道:“你......你居然没有死!!!” 神海中的王贤,在这一刻睁开了双眼!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直射而来,如一黑一白两把神剑,刹那斩落,斩在不二和尚的神魂之上! “啊!” 不二和尚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他的血佛之身在金光中开始崩解,六只手臂一只接一只化作飞灰,三颗头颅在光芒中扭曲、熔化。 就跟将死的魑魅魍魉一样,在万道佛光的净化之下,眼看就要湮灭! 绝望中的不二和尚,再也顾不上什么佛门形象,尖叫道:“这不可能!我修千年血佛之道,已近不灭!你这是什么法宝?!” “哼!”王贤一声冷哼! 他的神魂在金光中缓缓升起。他看着在金光中挣扎的不二和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不是法宝,” 王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喃喃自语道:“这是一个前辈,给我的礼物......” 他想起了大漠深处,月牙泉边的那个黑夜,在他斩了魔龙之后,去到了忘川之上。 孟婆将菩提手串戴在他手腕上时,眼中深藏的一丝笑意...... “此珠为菩提心,乃佛门至宝。若遇不可抗之魔劫,可护你神魂不灭。” 原来孟婆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想到这里,王贤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金光越来越盛,红日已升到神海中央,如真正的太阳般照耀着这片意识的世界。 血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散,不二和尚的身体已缩小到常人大小,浑身冒着青烟。 “放过我......我愿为你护道......千年......” 不二和尚跪在虚空中,苦苦哀求道:“我有千年修为见识......我能助你登临巅峰......” 王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红日微微一颤,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从日中射出,落在不二和尚身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不二和尚的身影在火焰中静静燃烧,如同焚尽的纸人,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 他的眼睛最后看向王贤,那双眼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彻底湮灭、再无轮回的恐惧。 “你......你将背负杀佛之业......” 将要灰飞烟灭的不二和尚,在这一瞬间发出最后的嘶吼。 “你错了!” 王贤淡淡一笑,恍若在这一刹那想起了一些往事。 看着燃烧中的不二和尚,嘴唇动了动,恍若神魔之语,自天穹落下。 “我之神魂:不生!不死!不灭!” 不生! 不死! 不灭! 如三道催命金光,刹那将不二和尚的神魂刺穿!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千年血佛,不二和尚,神魂俱灭,永世不复。 一瞬间,王贤的神海恢复了清明。 血雾散尽,只余一片宁静的意识之海。那轮红日缓缓收敛光芒,重新化作一颗金珠,跟王贤神魂化为一体...... 第一百六十五章 白骨化莲 “啊——!” 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刺破虚空,在镇魂塔第一层回荡不息,如同千万枝铁箭飞过,让人惊悚不已。 广场中央,森森白骨堆叠如山。 苦禅蜷缩在骨堆最深处,恍若一具风干千年的尸骸,深凹的眼眶,突然睁开恍若鬼火刹那燃烧。 枯瘦如鬼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试图在骨堆中摆出跌坐莲台、救苦救难的菩萨姿态。 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呜呜”低咽,像是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呜咽。 与王贤一战,他失去了近一半的生机。 若非施展遁尸秘法悄然逃回第一层,此刻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第九层传来的毁灭波动让他浑身剧颤——他留在那里的身外化身不二和尚,灰飞烟灭了。 不对,应该说是神魂俱灭!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苦禅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同枯骨瞬间碎裂一样。 虚空寂寂,无人应答。 他缓缓抬起头,脖颈处传来“咔嚓”的脆响,仿佛随时会折断。 琵琶骨上贯穿的铁链随之晃动,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 一股深入骨髓的痛楚重新涌上他那张干瘦如鬼的脸庞,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老人深陷的眼眸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广场边缘那两个恍若石雕的女子身上—— 叶红莲。 姬瑶光。 一抹精光自他眼底深处绽放,那光芒里混杂着贪婪、疯狂,以及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狂喜。 枯瘦如柴的手臂轻轻抬起,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灰雾。 那雾气看似稀薄,却仿佛有生命般蜿蜒前行,无声无息地向着两女蔓延而去。 “我在此修行了整整一千年……” 苦禅的声音变得诡异,时而悲悯如佛,时而狰狞如魔。“没有人能取走我的性命……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行!”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层中回荡。 令人毛骨悚然:“还好,我留了后手……就算你有逆天之力,怕也想不到吧……哈哈哈!” 原本以为神魂冲上第九层,能吞噬一个鲜活的生命以补全生机。 谁承想,不但神魂遭受重创,就连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身外化身,竟也折在一个陌生少年手中。 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还好,他活着回来了。 而且眼前这两个女子,便是他逆转绝境的生机所在。 苦禅脸上那层悲悯和善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恶毒狰狞的真容。 他死死盯着两女,如同饿狼盯着羔羊:“还好……你们在这里。” “你们,就是我的生机。” “呜呜——” 灰雾弥漫,悄无声息地渗入石雕般的躯体。叶红莲和姬瑶光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仿佛从千年沉睡中苏醒。 两女缓缓睁开双眼。 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缩,警惕地望向广场中央白骨堆中的老人。 叶红莲握紧腰间的剑柄,厉声喝道:“老头,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姬瑶光则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着塔内浑浊的空气,妖异的眼眸中闪过洞察一切的光芒,仿佛看穿了老人的阴谋。 冷冷一笑:“这老鬼还能有什么心思?他想吞噬你我二人的生机续命!” 身为狐妖化形,她对生命气息的流转异常敏感。 眼前这枯瘦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是濒死之人对生机的贪婪渴求,如同沙漠旅人见到绿洲时的疯狂。 “啊?!” 叶红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苦禅—— 那张脸上此刻竟又挂起了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狰狞只是错觉。 “如此行径,你当真该死!” 叶红莲咬牙拔出灵剑,剑尖直指白骨堆中的老人,手指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姬瑶光却没有动,只是冷冷地望着老人。 苦禅嘴角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两女,仿佛在审视两件即将到手的宝物。 而姬瑶光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惊叫道:“你想先唤醒我们,再行吞噬?!” 话音未落,两女同时察觉身上异样—— 不知何时,弥漫的灰雾已悄然侵蚀了她们的衣衫。 姬瑶光的白衣、叶红莲的红裙,此刻都变得褴褛不堪,露出大片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目。 两人又羞又怒,眸中同时燃起火焰。 但更让她们心寒的是—— 自己究竟是真的凭借不屈意志从石化中醒来,还是这老鬼故意为之,要让她们在清醒状态下被活生生吞噬? 想到这里,两女齐齐打了个冷颤。 与姬瑶光相比,修为更高的叶红莲反而显得更为紧张。她双手紧握灵剑,剑身微微震颤,全身绷紧如临大敌。 而姬瑶光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冷静了下来,狐妖的本能让她在危急时刻格外清醒。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王贤的身影—— 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少年,一直没有出现,只要王贤还活着,她就一定有希望。 “叶红莲!” 姬瑶光轻喝一声,试图唤醒同伴的警惕。 然而叶红莲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苦禅,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可以说,从石化中苏醒的这一刻起,两女对这枯瘦老人的防备已提到极致,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只见跌坐白骨堆中、被灰雾环绕的苦禅身后。 虚空中竟缓缓浮现出一朵洁白如雪、纤尘不染的莲花。 莲花徐徐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散发出柔和圣洁的光芒,与周遭森森白骨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这是……”叶红莲失声惊呼。 姬瑶光却冷笑一声:“老头,别装神弄鬼了!用死人骨头幻化出一朵假莲花,就想唬住我们?你不过是想吞噬我们二人的生机续命罢了!” 然而叶红莲闻言却浑身一震,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在她的眼中,灰雾中的老人与那朵白莲渐渐融为一体。 每绽放一片如雪莲瓣,她眼前就仿佛展开一方琉璃世界——那里有金光普照的佛国,有拈花微笑的菩萨。 那里,有洗净一切污秽的圣洁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温暖,如此慈悲,仿佛只要投身其中,就能解脱世间一切苦厄。 她身上的杀气在消退,战斗的意志在瓦解,甚至双腿开始发软,想要跪倒在地,向那枯瘦老人顶礼膜拜…… “叶红莲!你疯了?!” 姬瑶光难抑心中震惊,声音因急切而颤抖:“那不是莲花,是白骨幻象!那不是琉璃界,是九幽之下的恶鬼地狱!快醒来,你这白痴!” 然而叶红莲依旧眼神迷离,仿佛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喊。 苦禅没料到姬瑶光竟能一眼看穿幻术本质,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慈悲微笑。 “姑娘,你怕是看错了……老僧身后这十六瓣白莲,便是十六方琉璃净土。只要你们过来,便能得大解脱,离一切苦。” 若是平日,谁敢骂叶红莲白痴,她必让对方生不如死。 但此刻,她却毫无反应。 只是痴痴地望着苦禅——在她眼中,那枯瘦如鬼的老人变得慈祥庄严,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面,仿佛是世间最疼爱孙女的祖父。 一抹微羞的情绪竟在她心底升起,仿佛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值得托付一切的尊者。 “扑通!” 叶红莲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手中灵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 姬瑶光惊得倒退半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骄傲如凤凰的女子,竟如此轻易地跪倒在敌人面前。 姬瑶光心中又急又怒:“你果然是个白痴!生得一副好皮囊,眼睛却瞎了!” 她是狐妖化形,眼中既无诸佛,也不惧恶鬼。 在她看来,世间神佛妖魔无非都是强大些的存在罢了,何须跪拜? 这一刻,她宁死也不可能向这老鬼屈膝! 看着姬瑶光倔强的模样,苦禅低笑起来,喃喃道:“难怪你修为不如她……原来你眼中既无诸佛,也无敬畏之心。” “敬畏?” 姬瑶光啐了一口,“锃”一声拔出灵剑,剑锋直指老人。 一声冷喝:“我只敬畏值得敬畏之人!你以为编织出一朵假莲花,就能迷惑所有人?还是你以为世人都跟这白痴女人一样,任你摆布?!” 苦禅脸色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这狐妖竟如此顽固,言语间毫无惧意。 但他很快又笑了,目光落在跪地的叶红莲身上,声音陡然变得宏大庄严,如同古寺晨钟: “痴儿,你且看......世间本就是一座牢笼,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不如放下执念,拥抱诸佛的世界,得大自在,证大菩提!”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白莲光芒大盛! 十六片莲瓣同时绽放,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佛国景象。 有的莲花遍地! 有的金砖铺路! 有的天女散花! 有的梵唱不绝! 无尽祥瑞之气弥漫开来,将森森白骨都镀上一层金色。 叶红莲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虔诚与向往。她甚至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更靠近那朵圣洁白莲。 姬瑶光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看得分明——那些所谓佛国的景象深处,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有白骨在金光下隐现,有黑色的雾气在祥瑞中流淌。 这是用幻术编织的陷阱,是用慈悲伪装的吞噬! “叶红莲!” 姬瑶光厉喝一声,灵剑暴发出青色剑芒,毫不犹豫地斩向那朵白莲。“给我醒来!” 剑光如虹,撕裂灰雾,直劈莲花核心! 苦禅眼中寒光一闪,枯瘦手掌抬起,虚空一握:“冥顽不灵!” 白骨堆中,无数骸骨突然暴起,化作森白骨矛,如暴雨般射向姬瑶光! 而跪地的叶红莲,此刻已爬到白骨堆边缘,伸出颤抖的手,就要触碰到那朵救赎之莲——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吞噬生机 塔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昏暗光线从穹顶落下,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光痕。 圣洁莲花悬浮在老人身后,花瓣边缘泛着微弱光芒,与苦禅身下的森森白骨形成刺眼对比。 而在这些白骨之间,叶红莲单膝跪地,双手合十,眼神迷茫地望着莲花。 姬瑶光则站在三丈外,妖气缭绕,七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目光死死锁定莲花中央那团翻涌的灰雾。 眼前是虔诚跪拜与拼死反击。 死寂与杀机。 一瞬间,构成一幅诡异而残酷的画面。 苦禅的声音从灰雾中炸开时,仿佛整座塔都在震颤:“痴儿,还不醒悟!” 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千百个喉咙同时嘶吼,又像灵剑斩在地上的白骨上。 姬瑶光心神剧震,眼前景象突然扭曲——那朵圣洁莲花的花心处,分明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她露出慈悲而饥渴的笑容。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但已经迟了。 灰雾中伸出的那条手臂快得超越视线极限。 那不是人类的手臂——惨白如骨,表皮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血丝,五指关节扭曲成反常的角度,指甲漆黑尖锐,足有三寸长。 手臂骤然延伸,无视空间距离,直直探到姬瑶光面前。 虚空一抓。 姬瑶光感觉自己被无形铁钳箍住腰身,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穿透护体妖气,侵入经脉。 她甚至来不及惊叫,身体就被拖拽着飞向灰雾。 耳边风声呼啸,余光瞥见叶红莲仍然跪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莲花摄走。 “叶红莲!”姬瑶光厉喝。 没有回应。 下一秒,她已落入灰雾之中。 视线被灰蒙遮蔽,刺鼻的腐臭与檀香混合的气味灌入鼻腔。 灰雾深处,她看清了苦禅的真容—— 那已不是人间应有之物。枯瘦如骷髅的身体包裹在褴褛僧袍中,皮肤紧贴骨头,呈现出青灰色尸骸般的质地。 头颅上稀疏的白发黏在头皮上,眼眶深陷,但眼珠却异常明亮,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有两朵微小的莲花在旋转。 最可怕的是老人的嘴。 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间塞着暗红色的肉屑。 “好新鲜的血肉啊!”苦禅的声音变得深沉,恐怖,冷冷喝道:“让我尝尝,七尾狐妖的血肉是何等滋味......” 姬瑶光毛骨悚然,本能地要现出原形挣扎! 但苦禅的手掌按在她肩上,五根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一股诡异力量从伤口钻入,瞬间麻痹了她大半经脉,连妖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你......”姬瑶光咬牙,喉间发出低吼。 苦禅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那张撕裂的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幅度,低头狠狠咬向姬瑶光的脖颈! “啊——!” 剧痛让姬瑶光发出尖叫。不是皮肉被撕裂的痛——那一口咬下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从体内被强行抽离。 生机! 修为! 甚至记忆碎片,都化作一股暖流,沿着伤口涌向苦禅口中。 白狐本相在剧痛中爆发显现。 纯白皮毛炸开,七条长尾如孔雀开屏般展开,狐耳竖起,金色竖瞳中燃起疯狂怒火。 化形的瞬间,束缚稍稍松动,姬瑶光几乎想都没想,遵循着妖兽最原始的反击本能—— 她猛地扭头,张开狐口,露出比苦禅更加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向老人干瘦的脖颈! 以吞噬对抗吞噬! “孽畜!” 苦禅怒喝,空闲的左掌闪电般拍在白狐头顶。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落下时却发出金石撞击般的闷响。 姬璃光只觉得识海震荡,眼前发黑,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几分。 就这一瞬间的间隙,苦禅喉咙滚动,大口吞咽。 新鲜温热的狐血涌入他枯朽的身体,发出“滋滋”声响,仿佛干涸大地久逢甘霖。 他青灰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深陷的眼窝似乎饱满了一分。 还不够。 苦禅眼珠转动,瞥向灰雾外仍然跪着的叶红莲。 叶红莲的神魂已被白幻化的骨白莲摄住大半,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不能让她醒过来。 苦禅右臂仍死死箍着姬瑶光,左手却再次探出灰雾。 这次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朵缩小版的莲花虚影,莲心射出五道灰线,精准缠住叶红莲的手腕、脚踝和脖颈。 一扯。 叶红莲如提线木偶般被拖入灰雾,跌倒在苦禅脚边。 她眼神依旧迷茫,但本能地感到危险,身体微微颤抖。 苦禅松开姬瑶光脖颈—— 白狐瘫软在他臂弯中,气息微弱,脖颈伤口处血肉模糊,却不见多少血液流出,仿佛已被吸干大半生机。 他将姬瑶光随手扔在一边,像丢弃一具玩坏的玩具,然后弯腰抓住叶红莲的肩膀。 “多么美好啊......” 苦禅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仿佛叶红莲她记忆中的师父。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把你的生机给我,助我完成这渡世大业......有朝一日贫僧成就真佛,定让你在莲座上享永恒极乐——” 叶红莲瞳孔微微聚焦,嘴唇颤抖:“不要——” “迟了!”苦禅咧嘴笑,那笑容慈悲与狰狞并存。 然后他低头,一口咬在叶红莲左肩。 不是吸血——是实实在在的撕咬血肉。 “啊——!!!” 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刺破灰雾。 剧痛终于冲破了白莲的精神影响,叶红莲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见自己肩头少了一大块肉,鲜血喷涌,看见苦禅满嘴鲜红,咀嚼着她血肉的模样,看见旁边奄奄一息的白狐。 “不......不......”她颤抖着,右手欲要挥剑斩出。 却斩空了。 灵剑不知何时已脱手,落在三丈外的白骨堆中,剑身蒙尘,黯淡无光。 苦禅吞咽下血肉,咂了咂嘴。 眼中莲花旋转得更快了:“剑心通明的血肉......果然比妖狐的更加纯净滋补......可惜,可惜你修为尚浅,若是再给你三十年......” 他伸手抹去嘴角血迹,那动作竟有几分僧人的庄重。 但他此刻的模样,只显得格外恐怖。 叶红莲强忍剧痛和眩晕,右手并指成剑,凝聚残存真气,一剑刺向苦禅心口! 指尖触及僧袍的刹那,苦禅胸膛突然绽放莲花虚影。 叶红莲只觉得指尖刺入了绵密无尽的沼泽,所有力量被消解于无形。 “痴儿。” 苦禅摇头,眼中伪装的慈悲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既然醒了,那就好好看着——看为师如何完成这血肉莲华的最后一步。” 他双手同时伸出,一手按向姬瑶光头顶,一手按向叶红莲天灵。 “以妖狐之生机为壤,以剑修之血肉为泥,浇灌我这朵渡世白莲——” 苦禅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洪亮,整座塔层开始剧烈震动:“今日,我便要踏出那最后一步,褪去这具凡躯,成就——” 话音戛然而止。 “铮!” 虚空之中,刹那一声剑鸣响彻! 苦禅猛地抬头,望着镇魂塔空顶那一道裂缝,脸上露出一抹不解的神情。 只听剑鸣响起,原本九重黑塔——之前被一剑斩出的裂缝之中,落下一道闪电般的剑气! 剑气如虹,将这一道裂缝刹那斩开! 闪电之中,有一道黑影缓缓落下,就好像白骨所化的莲花琉璃世界,骤然间有黑夜降临! ...... 电光石火! 白骨堆上,莲花世界中的三人都感知到了——那一抹黑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 缓慢。 沉重。 “轰隆!”一声响起,让镇魂塔瞬间震动起来。 苦禅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你要坏我的大事!” 不用说他也知道,却是斩了不二和尚的少年,穿过九重黑塔,要来最底下这层! 姬瑶光艰难地抬起眼皮,望着虚空......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漠然、仿佛看尽万古轮回的眼睛。 叶红莲也看见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她肩头的剧痛似乎减轻了少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一刹那,不知怎的,她突然发出一声无力的嘶吼! “王贤,救命!” ...... 菩提金珠,吞噬了不二和尚的神魂,也吞噬了他的血色国度。 跌坐在第九层的王贤,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散发出万道金光,而是脸上那块黑布下的右眼,弥漫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一时间,他变得有些迷茫。 甚至不知道不二和尚怎么就灰飞烟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望着虚空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感谢前辈,改天请你喝酒!” 这一刻,他有一种错觉,回到了忘川之上,孟婆站在桥上看着他,脸上露出慈善的笑容。 仿佛在告诉他:“别怕,我在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王贤将那一小截养魂木给了雾月,助她重塑肉身神魂...... 雾月却要吞噬王贤,最后就在紧要关头,却被东方云一楼神念封禁在这镇魂塔底一方石室之中...... 原本必死无疑的王贤,却没想到孟婆给他的一颗金珠,吞噬了不二和尚的神魂! 金珠封印了不二和尚千年功力,否则,这一刻的王贤只怕早就爆体了! 只不过,就在东方云抹去王贤关于雾月的记忆之时,王贤关于那养魂木的记忆,也随之悄然消失。 一切,自有天意。 就这样,怔怔跌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叶红莲那一声凄厉的尖叫,自塔底直冲而上,传到王贤的耳朵! 惊瞬间,他怒了!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斩了两个可恶的魍魉,披着僧衣的恶魔,谁知塔中还有妖魔鬼怪! 怒火滔天之下,瞬间取出灵剑若风,呛然出鞘斩向地上那一道裂缝! 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任你万千鬼魅,我自一剑斩去!” “轰隆!” 剑气过处,镇魂塔晃了一晃,王贤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往塔底而去!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怎么瞎了 叶红莲惘然抬头,见苦禅正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却像在打量一块鲜美的血肉。 她没有等来王贤,眼前只有这恶魔。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飞速流逝。 “你不是人……你是恶魔……” 嘶吼声中,她想唤醒姬瑶光,与这吞噬生机的恶鬼殊死一搏。 “是又如何。” 苦禅眼中,那团黑雾已缓缓降下,其中并无王贤身影。他再次低头,看向怀中两具温软躯体。 “放开我......恶魔!” “王贤......你在哪儿!” “救命啊!” “我跟你拼了!” 姬瑶光再次由白狐化作白衣女子,衣不蔽体,仰首望向穹顶垂落的黑雾,期盼着王贤的身影突然出现。 叶红莲同样拼命挣扎! 此刻她竟也盼着那个曾被她追杀的王贤现身。 她甚至觉得,若他再不来,不出片刻,自己与姬瑶光的生机连同神魂,都将被这恶魔彻底吞噬。 一念至此,她挣扎得更狠。 姬瑶光亦不愿坐以待毙,即便要死,也要拖着老魔一同坠入地狱! 苦禅见二女神情陡变,那张因汲取生机而渐复饱满的面孔骤然一寒。 生死一线,他岂容她们脱控? 一声长啸如虹吸鲸吞,他双臂收紧,欲在电光石火间将二女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 异变骤生! 苦禅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脸上新生的皮肉还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刚从叶红莲和姬瑶光体内夺取的生机。 “何人敢扰?!” 苦禅的怒吼在塔内回荡,震得整座黑塔嗡嗡作响。 他的双臂猛然收紧,叶红莲和姬瑶光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们的生机正以更快的速度被强行抽离。 皮肤肉眼可见地失去光泽。 “我说——放开她们!” 穹顶的黑雾漩涡中,声音更加清晰冰冷,字安如剑,向着苦禅斩来。 虚空漩涡瞬间凝聚成剑。 剑身漆黑如夜,剑锋处却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与整座黑塔格格不入的气息,仿佛不自天外! 一剑斩落! 苦禅瞳孔骤缩。 他一手仍紧抓两女,另一手猛然向天托起,白骨广场地面轰然裂开,无数黑色触手冲天而起。 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诡异的眼睛,齐齐睁开,射出污浊的黑光。 黑光与魂剑相撞!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刺耳的、仿佛亿万灵魂被撕碎的声音在塔内炸开。 叶红莲和姬瑶光耳鼻同时渗血,两女的意识在这声音中几乎溃散。 “王贤......” 叶红莲勉强睁开眼,透过扭曲的黑光与触手缝隙,她终于看到了—— 黑雾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踏出。 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被追杀的落魄少年,也不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个温柔书生。 王贤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每一步踏下,脚下便绽开一朵虚幻的黑莲。 黑莲出现的一刹那,苦禅用白骨幻化的白莲,瞬间变得黯淡,看得两女骤然一惊! 一刹那,在她们眼里出现两朵绝然不同的莲花,一朵黑莲竟然将白莲的污浊气息驱散一空。 黑雾中的王贤面容模糊,仿佛隔着千重纱幕,但那双眼睛—— 叶红莲心脏狂跳。 那双眼睛,她在追杀王贤之时想过无数次。 疲惫的、警觉的、偶尔闪过一丝悲悯的——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不对,应该说她根本看不见王贤的眼睛。 一块黑布,遮住了王贤大半边脸庞。 “王贤!你怎么瞎了!” 叶红莲一声惊呼,仿佛这一刻的王贤,比她和姬瑶光还要凄惨! “啊!” 姬瑶光也跟着尖叫道:“王贤,谁害了你!” 她跟叶红莲一样,万万没想到,进入黑塔后的王贤,竟然把自己的眼睛都弄没了! “装神弄鬼!”苦禅厉喝,但他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黑色莲花,那一把剑,都不该出现在这座吞噬一切生机的黑塔中! 除非...... “你吞噬了他?!”苦禅猛然醒悟,一声厉喝:“你也是恶魔,你比他还要恶毒!你竟然吞噬了佛门之人!” “你没死?!” 王贤一愣,随后平静下来,身在黑雾之中,俯视着白骨上的苦禅,冷冷一笑:“想不到,你竟然使出金蝉脱壳之计。” 姬瑶光猛地抬头,她从王贤话里听到了言外之意。 眨眼间,眼里燃起了希望:“你进来后,去了哪里?!小心眼前这个老魔!” “我去了上面。” 王贤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那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些。“我之前,在第九层已经见过他了。” 说完,缓缓从黑雾中落下。 站在十数丈开外,静静地望着一脸凄惨的叶红莲。 叶红莲浑身一软。 她想起那些几乎要了王贤性命的追杀,想到这家伙诡异的逃脱......回想王贤为了躲避自己的追杀,逃入黑塔的一瞬间。 她有一些迷惑,这家伙既然跟老鬼交手,如何能活下来? 难道说,王贤的眼睛不是苦禅弄瞎的? 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 脸上那一抹绝望,决绝的神情,渐渐变得温柔了一些,虽然眼下的她失血过多,脸色变得惨白。 “那谁......你的眼睛又是因为谁?” 叶红莲嘶声询问,喉咙因生机流失而干涩,却强忍着伸手道:“救我......” “我的眼睛?这事说来话长......” 王贤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转向苦禅,灵剑再次举起:“放开她们,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狂妄!” 苦禅怒极反笑:“若是之前,那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眼下我恢复了大半修为,你也敢在此撒野?!” “这座镇魂塔吞噬了三千修士、无数孤魂,我就是这塔,这塔就是我!在这里,我就是——” “你什么都不是!”王贤打断他。 下一刻,王贤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动作。 只见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口中开始诵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那咒文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远古,带着荒凉而神圣的气息。 随着咒文的念诵,王贤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地,黑雾中有一抹金光闪耀,恍若隐隐浮现出无数神秘的符文。 符文在黑雾中流转,组成一道道锁链般的纹路。 “这是......”苦禅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这座黑塔最深处、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禁制! 是那个女人离开之际,留下的最后枷锁,是防止塔中诞生出真正恶魔的终极限制! “你怎么会这道真言?!” 苦禅的声音终于变了调,那是真正的恐惧,望着虚空中的黑雾,渐渐笼罩了灰雾,望着金光化作魔纹,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 “这不可能!真言早已失传,连我都——” “白痴!” 王贤睁开眼,眼中流转着一黑一白两团雾气,冷冷喝道:“这恐怕是你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可惜了!” 话音落,符文锁链猛然扩散! 向着白骨堆上的苦禅而去...... 无视苦禅布下的层层防御,直接穿透黑色触手,穿透护体灰雾,如无数金蛇,瞬间缠向苦禅的身体! “不可能!” 惊瞬间,苦禅双手结印,拍向飞来的锁链!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锁链却直接无视了他拍出的一掌,在空中化作两条手臂,伸向叶红莲和姬瑶光。 等苦禅回过神来的瞬间,金色锁链已将叶红莲和姬瑶光两女猛然拖向虚空。 电光石火之间,远远地离开了广场中央那堆森森白骨。 两女刹那发出一声尖叫! 苦祥做梦都没有想到,王贤竟然围魏救赵,在他眼皮底下救走了两女。 吃到嘴边的肉,被抢走了! 白骨为篱,怨魂为笼。苦禅花千年时光布下的囚笼,只是一瞬间便被王贤破了! 直到这一刻,两女才看清王贤的脸。 一张坚毅,显得冷清的脸上,蒙着一方黑布......两女一看,就认出这是从王贤身上黑衣撕下的。 眼前的少年跟她们一样衣衫褴褛,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手里握着的灵剑若风,闪烁着幽光,一滴黑血缓缓往下滴落。 叶红莲心里一紧,缓缓从空中落下,倒在王贤左侧...... 望着坐在白骨上的老人,想着这恶魔啃食自己的血肉的情形,一双秀眼死死盯着—— 仿佛要把这幕画面深深地印在脑中,直到天荒地老。 看在姬瑶光的眼里,却是老人嘴里还有一小块血肉。 她知道,那是老鬼从叶红莲身上咬下的血肉——看着老鬼唇角依旧血水淋漓,却看着她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 看得她浑身一颤,看着老人身后那朵白莲! 看着坐在白骨堆上的老人浑身上下,竟然金光闪耀......不对,在她眼里,白骨中的老人就是恶魔! 而黑雾弥漫的王贤才是神祇! 或者说,老人是来自地狱的恶鬼,王贤是九天上的神魔! 这一刻,两个女人都惊呆了。 ...... 手握灵剑,王贤望着苦禅冷冷说道:“就算我把这经文给你,你又能如何?不是你的,就算你看了一千年,你也看不见。” 就在他炼化魔眼的一刹,神海中的《神魔经》恍若骤然醒来。 跟这一座镇魂塔相呼应,那一刹那,他就跟这座塔化为一体......塔身一个个经文激活之后,没入他的身体。 将那上下两卷《神魔经》中的空白补齐,直到这时,王贤才算是真正拥有了这一卷天上地下,不可思议的经文。 苦禅摇摇头,捏着衣袖擦拭嘴角的血渍,一边微笑说道:“我已佛魔相通,你奈我何?” “你想多了!” 王贤静静地望着神海中的那一卷经文,喃喃自语道:“世间,还没有佛魔同修的人。” 他相信,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拥有这卷经文。 苦禅沉默片刻,说道:“你怎么知道?还是说你太过骄傲?要知道,世间骄傲的修士都容易早死......一切都已经注定,你,无法逆转!”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与魔说法 上 王贤没有吭声,却做了一个让两个女人都想不到的举动。 他也不管恍若老鬼一般的苦禅,而是拖着自己的灵剑若风,缓缓围着姬瑶光和叶红莲转起圈来。 剑尖划过黑塔地面,拖曳出点点火星,在昏暗塔内显得格外刺眼。 转了三圈,他停下脚步,“啧啧”地叹了一口气。 先是面向姬瑶光的方向摇了摇头——尽管双眼蒙着黑布,但两个女人都感觉王贤看见了自己。 跟姬瑶光说道:“你明明跟我在一起,怎么就走散了呢?” 王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难道这塔里有鬼?” 说完,他又转向叶红莲所在的位置,微微皱眉,那蒙眼的黑布随之皱起几道细纹。 喃喃道:“疯婆娘,你不是拼了命也要杀我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凄惨模样?” 在他看来,叶红莲能活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他更没想到,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老鬼,竟活生生从叶红莲肩上咬下一块肉,还当着他的面嚼得津津有味,嘴角甚至还残留着血迹。 果然是三个疯子。 两个女人都没有吭声。 姬瑶光脖颈被咬穿一个血洞,虽然已用丝巾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的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比叶红莲好不到哪里去。 叶红莲更惨。 右肩缺了巴掌大一块血肉,深可见骨,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伤口剧痛。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想生吃自己的恶魔! 那被啃噬的触感、撕裂的痛楚、还有老鬼咀嚼时发出的“嘎吱”声,至今仍在她脑中回荡,让她几欲作呕。 两个女人都没想到,瞎了眼的王贤没先想着帮她们疗伤,反倒围着她们转起了圈圈? 只有枯坐白骨堆中的苦禅不着急。 他舔了舔嘴角残余的血迹,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满足感。 黑塔就是一座牢笼,谁也出不去——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等,等着自己的体力慢慢恢复。 吞噬了两个女娃的部分血肉和生机,那股久违的力量正一丝丝流淌在干涸的经脉中。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也在等王贤出错。 这个突然闯入的瞎子小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但没关系,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最喜欢了。 直到王贤像无头苍蝇般围着两个女人转了十几圈,灵剑若风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火花轨迹。 苦禅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老鬼嚎叫: “小子,你打哪来的?” 王贤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应。 苦禅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跟你做个交易。你把这两个女人给我,我助你破塔而出,如何?” 他干笑两声,锁链随之哗啦作响。“相信我,镇魂塔就是一座牢笼,除了我,谁也无法离开......咳!你难道想在此困守百年不成?” 一番唠叨,王贤一句话都没搭理,也不想回答。 老头看似癫狂,王贤却不屑一顾——长这么大,他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交易! 拿两个女人跟老鬼换? 别说姬瑶光他不会,就算是追杀他的叶红莲,王贤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仿佛转得累了,王贤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位置恰好在两女与苦禅之间,形成一道微妙的屏障。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紫金葫芦,拨开塞子灌了一口酒,又掏出一块风干的肉干,在三人面前“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叶红莲只是瞥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肉干的咀嚼声,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被啃食的瞬间。 姬瑶光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于是从袖中掏出一条淡紫色丝巾,撕成两半。 一条裹紧自己颈间的伤口,另一条小心翼翼替叶红莲包扎肩膀。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指尖微颤,包扎时也觉得阵阵恶心。 她扭头看向王贤,声音虚弱却带着责备:“你怎么吃得下去?” 在她眼里,当下的王贤就好像在啃食叶红莲的肉、喝自己的血一样......这不是存心让她们难堪吗? “我饿了。” 王贤一边嚼,一边含糊嘀咕:“你们是不知道,我在上面跟两个老鬼大战一场,差一点就死在他们手里了!” 闻言,两个女人心下一沉。 果然,这座看似不起眼的黑塔,竟暗藏无数杀机。 眼前一个恶魔,便已让她们濒临绝境,倘若塔上还有两个老鬼,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苦禅看着王贤,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终于恢复了几分自信、霸道的神采。 他缓缓活动着枯瘦的手指,锁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如此,你便应该知道,凭你一人之力无法离开这里!”苦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塔内回荡。 王贤咽下肉干,应道:“是吗?” 苦禅追问道:“如果你谋划了千年依然无法改变,你怎么办?” 王贤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不想接话,转而冷冷一笑:“只有白痴,才会被困住千年。我不会。” 苦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没有经历过,你怎么知道不会被困?” 王贤平静回道:“你之毁灭,与我何干?” “什么意思?”叶红莲艰难地问了一句。在她看来,王贤不想着寻找出路,反而坐地吃喝,跟眼前恶魔闲聊,实在可恶。 姬瑶光也着急地低喊:“王贤,杀了他!他吞噬了我的生机!” 当下的她又恨又痛,恨不能一剑斩了老鬼,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怎么看来,王贤都该跟她站在同一战线,怎能在此刻与恶魔妥协? “我没力气打架了。” 王贤转向两女的方向,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喃喃道:“如果你们经历过我在上面的厮杀,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催促我,再去跟人拼命。” 跟面前的苦禅一样,王贤也需要时间恢复。 或者说,这一刻,他的神海之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不二和尚的神魂虽被神秘金珠吞噬,但依旧有部分残存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他的灵力激烈对抗。 此刻别说打架,就算让他起身走几步,也是艰难之事。 姬瑶光倒吸一口凉气:“你也受伤了?要不要紧?我这里还有一株‘九叶回春草’!” “用不着!” 王贤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指着苦禅笑了笑:“不信你问问他,想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我拼命?我真的累了,没有一点力气了!” 说完,他竟干脆趴倒在地.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含糊嚷嚷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叶红莲看得心惊,暗道不好。 倘若老鬼彻底魔化,三人岂不是都要死在这里? 可眼下的她,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再战。就算加上姬瑶光怕也不成——两女皆已重伤,生机流失。 苦禅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在塔内层层回荡! 看着王贤笑着说:“就算你站起来又如何?已经晚了!我已与黑塔融为一体,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会被塔中积攒千年的魔气吞噬!你敢吗?!” 王贤沉默了。 叶红莲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到王贤蒙着黑布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于是她猜想,王贤怕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毕竟一个双目失明的王贤,如何是这活了千年的老鬼对手? “他说的是真的?”叶红莲轻声问,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好像是吧。” 王贤缓缓点头,撑起上半身,“不瞒你俩,我在上面一直寻找出塔的方法。” “你找到了吗?”姬瑶光急切追问。 王贤转向两女,黑布下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叶红莲脸上。 摇摇头:“没有——不过,我们可以先耗死这老头。等他死了,我们就算在此修炼百年,那又如何?” 叶红莲一惊,脱口而出:“你疯了!” 在她看来,眼下的王贤怕是连剑都举不起来,如何跟老鬼拼命? 她和姬瑶光生机缺失,更非敌手。 耗下去,先死的定是他们三人! 姬瑶光幽幽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塔壁上:“王贤,我不想死在这里......” 苦禅看着三人凄惨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叶红莲一眼,竟又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意犹未尽,还想再咬一口。 那眼神让姬瑶光触目惊心,叶红莲更是浑身一颤,恍惚间仿佛又感受到利齿刺入皮肉的剧痛。 她甚至生出荒唐念头:倘若老鬼再咬她一口,只怕自己真的要死了! 这个枯坐白骨丛中、被囚黑塔千年的老鬼,身体原本已虚弱到近乎死人. 却在吞噬了姬瑶光的鲜血、自己的血肉之后,恢复了些许生机。 恐怖的是,当下的老鬼,恐怕早已超越三人合力一击的巅峰之境。 她甚至想不明白:当年的苦禅,究竟修行到了何等恐怖的境界?难道......他已合道不成? 疯了! 便在这时,苦禅望向了她。 叶红莲惊骇地发现,老鬼枯瘦的脸颊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干瘪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小血管在蠕动,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瞳孔竟隐隐泛起暗红色光芒。 “啊!” 叶红莲吓得一声尖叫,本能地向后缩去,仿佛下一刻老鬼又要伸手抓住她,在她胸前再咬一口! 姬瑶光因被老鬼吸血的缘故,精神一直极为虚弱。 好不容易等到王贤出现,心神放松之下,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软软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知怎的,王贤并没有急着替两女疗伤。 他只是任由姬瑶光拉着叶红莲,坐到自己身旁。 想了想,取出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又掏出两块肉干分给她们:“别在意,这个时候就是要多吃,恢复力气!” 叶红莲怔了怔,看着递到面前的肉干和水壶。 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原本看着王贤吃喝时感觉恶心的她,却不知不觉接过肉干,喝了一口清水,下意识咬了一口......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与魔说法 中 肉干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竟让她空虚的胃部感到一丝暖意。 她抬头望向苦禅——此时老鬼身体的变化更加明显了! 枯瘦的躯体似乎微微膨胀了些许,锁链绷得更紧,周身隐隐有黑气缭绕。 “咔嚓!” 咬了一口肉干的叶红莲,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颤声说道:“王贤,难道......难道他已经入魔?竟能通过吞噬我们的血肉恢复生机?” 在魔界,只有传说中的凶兽才会吞噬修士血肉。 再有便是魔族某些修炼邪功之辈,可吞食他人血肉以壮自身。 然而这等贪婪嗜杀之徒,早被魔界大多数修士摈弃,连魔族多数人都耻与为伍。 连魔族都厌憎的“饕餮之法”,无疑是世间最邪恶的功法之一。 王贤没有听说过这种魔功—— 或者说,当东方云抹去他关于雾月记忆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忘记了一些事情。 其中就包括雾月曾教他的九幽吞天法,其实与饕餮之法异曲同工,皆可吞噬修士妖兽以强自身。 又或者,在圣人看来此法太过邪恶,干脆替王贤抹去了这段记忆。 可以说,身在魔界,叶红莲不知见过多少残忍之事。 只是,任她冰雪聪明,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枯瘦如鬼的苦禅一口一口啃食自己的血肉。 想着之前那一幕,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便是看着王贤,眼里也依旧充满恐惧。 或许是为了克服心头恐惧,姬瑶光对身旁的叶红莲摇摇头,低声安慰起来。 “不用怕他。他被困了千年,一身修为能剩下多少?若他还有力气,早把你我吞噬殆尽,更不至于忌惮多一个王贤。” “大不了,我们跟他拼了!!” 王贤闻言,心中无语。 心道你们这是多大的心,非要逼着老鬼早些出手? 果然,苦禅瞥了两女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喃喃自语道:“你们眼力果然不错。” 还好,苦禅身上那条黝黑铁链牢牢锁住了他,让他无法如王贤这般自由行走。 更关键的是,眼下的他需要专心运转饕餮魔功,将叶红莲和姬瑶光的血肉炼化,转为自身生机。 于是,两女只好赌。 赌王贤和老鬼,谁更狠,更快恢复修为。 哪怕王贤恢复一半,她们也不怕了。 大不了,到时候三人拼死一战,也要灭了这恶鬼! 王贤重新盘膝坐正,将灵剑若风横搁在膝前。 两女静静注视着眼前一幕:王贤呼吸渐渐平稳,老鬼也闭目调息,塔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锁链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两女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这般情形没过多久,她们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目不能视的王贤,坐在地上,竟开始念诵起经文! “生之念,死之怨,莫出世之点,吾言世七玄,笑谈天地间……” 起初声音低沉含糊,渐渐清晰起来,字字句句在塔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这不是佛经! 也不是道藏! 而是某种晦涩难懂、闻所未闻的经文。 更诡异的是,随着王贤念诵,他周身竟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黑雾,那黑雾与塔中魔气相似,却又隐隐不同,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渐渐地,听着王贤念诵的经文,二女精神受到强烈冲击。 这冲击直接波及五脏六腑,神海更是受创严重,当下根本无法静心调息。 二女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骇。 难道王贤也入魔了?在这个要命的时候,竟开始修炼魔功? 难不成,王贤要以魔制魔? 虽然两女知道王贤不会害她们性命—— 就算叶红莲也明白,当下的王贤不会计较先前追杀之事——可看着脸上蒙着黑布、口中诵出晦涩经文、周身黑雾缭绕的王贤. 任谁在此,都只会有一个感觉: 王贤也入魔了。 于是,她们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疑问:如果王贤成了魔王,会不会也将她们一并吞噬? 白骨堆中的苦禅,却沉默了许久。 他听着王贤口中诵出的经文,一边听,一边沉思。 听着,呼吸着,干枯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泽. 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震惊、茫然、恍悟、贪婪——种种情绪交织。 怔怔地望着黑雾中的王贤,苦禅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问道: “你......你到底是何人?!” 王贤没有理会两女的惊讶,也懒得回应苦禅的震惊。 他依旧念诵着,声音越发空灵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食其时,百骸埋。动其机,万化安......我即是道,也是魔......” 诵到此句,他停顿片刻,黑布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面向苦禅的方向—— 微微一笑:“你在此枯坐千年,求而不得,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念诵的经文,正是你求而不得的至宝。 想要?来求我啊。 塔内一片死寂。 只有黑雾缭绕,经文余音未绝,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了千年的执念,也牵动了两个女人忐忑的心。 苦禅死死盯着王贤,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锁链,恨不能一把将王贤拖过去。 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怀疑,也在......渴望。 王贤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黑雾在周身流转,仿佛化身为一尊古老的魔像,等待着信徒的朝拜.。 或是......恶魔的抉择。 ...... 不知过了多久,苦禅看着王贤,哂然一笑。 笑容里掺杂着枯寂千年的幽邃与一丝刚刚滋生的、近乎神祇般的傲慢。 他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从森森白骨上拈起那块先前撕咬时溅落的碎肉——叶红莲肩上的一小块 ——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肴,而非人肉。 王贤像是看破了他所有念头,却不点破。 他知道这老鬼正急于消化腹中两女的生机血气,连掉落的残渣都不肯浪费。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王贤故意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只咬了一口,还远远不够?是不是盘算着,要把她们——甚至把我也——全都吞吃干净,才能真正圆满?” 叶红莲闻言胃里一阵翻腾,刚咽下的肉干几乎呕出。 姬瑶光更是气得声音发尖:“王贤,不许说!” 苦禅微微皱眉,浑浊的眼珠转向两女,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能踏入此地,纵是沦为吾之血食,亦是汝等机缘。待吾突破桎梏,尔等或可沾得一丝超脱之光。” “屁话!” 王贤嗤笑一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似在自省,又似在宣告:“我虽渴望力量,却绝不至于啃食女子血肉来换取。” 苦禅嘴角微扬,扯出一个近乎慈悲,却又无比诡异的笑容。 喃喃道:“佛魔本一体,道尽则魔生,魔极则神显。此乃吾枯坐千年所悟真谛,何须诓骗于你?吞食血肉,不过是剥离皮囊表象,直取生命本源的一种‘道法’罢了。” 王贤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见过魔道凶人,见过邪修狂徒,却头一回见到有人将吃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充满禅机。 这老鬼不仅给自己找了理由,更是将其升华到了道的层面。 怔了片刻,王贤才涩声道:“看来你早已想通,欲成神,必先入魔。以魔身行佛事?还是以佛心纵魔欲?” 此刻的苦禅,虽然形销骨立,气息却如蛰伏的荒古凶兽渐渐苏醒。 他睥睨着眼前三人,眼神如同苍鹰俯视爪下的兔鼠,冷漠中带着愈发浓烈的不屑。 目光最终落在王贤身上:“魔界后裔竟已没落至此,连‘饕餮大法’之名都畏之如虎。看尔等怯懦之态,何其可悲。” “无耻之尤!”姬瑶光怒骂。 “下流恶魔!”叶红莲气得浑身发抖,“王贤,快杀了这老鬼!” 王贤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对两女道:“若只为求长生,入魔又何妨?只要我愿意......” “只不过,你们放心,我绝不会用吞噬你们的方式来追寻那所谓的封神之路。” 叶红莲一愣,她从王贤话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并非简单的安慰,反倒有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并非对她们,而是对苦禅所执着之道。 姬瑶光也捕捉到了这丝意味,紧绷的心弦略松。 不由得轻声问道:“王贤,你好些了吗?”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这老鬼恢复全盛,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王贤没有回答。 他再次闭目,唇齿微动,那些晦涩的音节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沉重锁链,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此刻静坐的他,仿佛要以自身为引,化作渡魔的神佛。 去度化眼前这已彻底堕入魔道的佛门前辈。 他却似乎忘了,眼前的苦禅早已非僧,而是一个暴戾、狂傲、饥饿的魔王。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再度吞噬生机的恶魔。 听着两女的话,苦禅眯起了眼睛。 不悦地嘲讽道:“世间还有何事,比窥得神境更为重要?不经历魔性淬炼,如何照见神性光辉?莫非千年流转,世人都已愚钝至此?”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 王贤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他望向苦禅,叹了口气:“我自小漂泊,无家无依,听不懂你那高深的道理......但我认一个死理:就算要成神,也不能去咬女人肩上的肉!” “你是佛门出身,难道没听过佛陀舍身饲鹰的故事?你一个诵经念佛之人,如何咽得下姬瑶光的血,嚼得烂叶红莲的肉?你连魔都算不上,你是恶鬼!” 苦禅闻言,竟一时语塞。 纵然他骄傲到视三宗如无物,也不敢自诩比佛陀更具智慧与慈悲—— 至少,他内心深处残存的执念,仍让他以佛门之人自居。 他没想到,王贤这看似粗浅的质问,竟如锋利的匕首,直戳他试图用千年感悟编织出的华丽外袍。 第一百七十章 与魔说法 下 而王贤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再无保留。 目不能视的他,此刻言辞却比刀剑更利:“我虽非佛门弟子,却也读过十卷佛经。这一点,只怕世间万千天骄也未必及我。” “我很好奇,你如何还能披着这身僧衣?难道你师尊未曾教你,佛说‘心生慈悲,方能度己度人’?” “你一个噬人血肉的恶鬼,慈悲何在?既无慈悲,何以度己?连自己都度不了,谈何度化我们?” “你是不是痴傻了?还是说,人血喝得太多,淹坏了脑子!” 停下诵经的王贤,再无半点闲谈之意。 他所有的言语,都只有一个目的:激怒苦禅,搅乱其心。心若乱,气则散,气散则破绽生。 两女听着王贤滔滔不绝的斥责,看着老鬼脸上阴晴变幻。 只觉得眼前景象诡异莫名。她们从未见过王贤如此雄辩,更未见过他这般尖锐地直指人心。 难道—— 不等两女细想,苦禅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悲悯。 看着王贤道来:“你只见我吞食她们血肉,却不知千年之前,我也曾被一个女人害得生不如死!你也是个痴儿,根本不懂我为何执念于此!” 又转而望向叶红莲和姬瑶光,声音低沉而飘忽,恍若鬼魅一般。 喃喃道:“当年,我也曾惧怕她脸上的笑容......即便过去千年,那影子依旧烙在我魂魄深处,无法磨灭。” “所以,我想把她吃进肚子里,彻底融为一体。为了这个念头,我不惜——吃尽世人。” 卧槽! 王贤再次被这诡异的逻辑震惊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千年之前那个一头黑发的女子。 看来,这老鬼当年所受的折磨,恐怕比眼前叶红莲和姬瑶光的遭遇加起来还要惨烈。 于是,王贤笑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苦禅身躯微微一震,摇头道:“一个想把我变成疯子、想让魔界彻底倾覆的女人......一个不敬天、不畏地的女人......” 王贤终于听到这个答案,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他在想,究竟需要何等磅礴的力量,才能斩出千年前塔中那惊世一剑? 又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黑发女子,在走出这镇魂塔的瞬间,化作妖异的紫发? 良久,他才幽幽一叹:“罢了,千年光阴,足够湮灭太多事情。” 千年流逝,纵使塔中老鬼尚存,那离去的女子,恐怕早已不在魔界,甚至可能去了传说中的仙界? 抑或如东方云一般,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去往了更浩瀚的大千世界? 苦禅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纵使千年已过,此恨亦难消......你们若要恨,便恨那个离去之人吧。” 听着对方声音渐显浑浊,气息开始紊乱,王贤判断苦禅的心境已濒临崩溃边缘。 即便吞噬了两女生机,若真要拼死一战,这老鬼未必能稳胜他们三人。 然而,这千年布局、塔中困局,无不显示佛门之人那缜密到恐怖的心机。 苦禅笑了笑,不再多言。 先前那番话,已将他积攒千年的怨毒稍稍倾泻,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钩,再次锁定了王贤身旁的两个女人。 叶红莲冷冷回视,心中愤恨如炽,却压制不住本能泛起的恐惧。 脖颈上被撕咬的痛楚记忆犹新,那块缺失的血肉仿佛仍在灼烧。 姬瑶光亦是如此。 她看着老人喉结微微滚动,瞬间回忆起鲜血被吸食的冰凉与无力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塔内,渐渐变得一片死寂。 ......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 两女只能静静听着老人咀嚼碎肉的细微声响,听着王贤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晦涩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看来,你信心十足......那么,你可知道我念的是什么经文?” “试一试便知。” 苦禅冷笑,“我也不为难你,你且将这经文完整念诵一遍......若能让吾满意,或可饶你不死。” 话语间,竟似施予了莫大恩惠。 王贤恍若没有听见,只是喃喃念诵起来:“瞽者善听,聋者善视。”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尽乎象矣。” 话音未落,头顶“嗡”的一声清鸣骤响。 似剑吟,似法则颤动。 在三人注视下,王贤身后那朵一直静静悬浮的黑色莲台,陡然飞升而起,悬于虚空,化作一轮边缘镶着金芒的黑色太阳! 道道暗金交织的光辉洒落,将王贤笼罩其中,使他宛如黑金浇铸的神魔塑像。 苦禅一见,大喜过望! 他二话不说,竟依样盘坐,跟着王贤的节奏,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念诵起那些晦涩的音节。 仿佛他已在此苦候千年,就为等待这完整的经文降临。 两女见状,惊骇莫名。在这生死关头,王贤非但不与恶魔搏杀,反而开始传授经文? 这究竟是佛经?道经?还是某种可怕的魔经? 两女对视一眼,均感到一阵荒谬与恐慌。疯的不是她们,难道是王贤?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骤然从苦禅干瘪的躯体中爆发! 他身后那朵以白骨凝聚的白色莲台,瞬间跃上虚空,化作一轮炽烈无比的白金烈日,与王贤的黑金太阳遥相对峙! 仅仅一刹那,苦禅枯瘦如鬼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浩瀚生机。 血气澎湃,气势节节攀升,发生了质的飞跃!磅礴的神魔之气如怒潮奔涌,弥漫整个塔层! “不可能——!” 叶红莲失声惊呼。眼前老鬼若真的一举突破至魔王之境,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毕竟是修道天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尖叫道:“这气息......并非佛门功法!” “没错,你说对了!” 苦禅头顶烈日,毫不掩饰那滚滚而来的、混合着神圣与暴戾的诡异气息. 得意长啸:“吾苦修佛法千年,今日得闻此经,方知前路!从此,天上地下,谁可阻我?!”他真正想说的是:这座困我千年的镇魂塔,今日必破! 眼看破塔脱困在即,苦禅看向依旧跌坐的王贤,脸上激动难抑。 多好的少年啊,在他最绝望之际,奉上了这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机缘—— 神魔经! 千年以来,他只在塔壁残痕上窥得只言片语,苦苦参悟不得其门。 万万没想到,今日因王贤无意诵念,竟让他得窥全貌,瞬间突破了那层屏障! “哼,尔等莫要妄动。” 苦禅冷眼扫过两女,喝道:“否则,待吾功成,恐难抑制再次吞噬的欲望——若吾顺利脱困,放尔等一条生路,亦无不可。” 狂喜之下,他仍不忘警告。 姬瑶光目光冰寒,叶红莲脸色凝重。这话不止是警告,更是宣告。 王贤目睹老鬼头顶烈日,脸色骤变! 惊呼出声:“神魔经!你竟然修炼了传说中无敌的远古神经!”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他此刻的神情,任谁看了都像是被这绝世功法彻底震慑,心神失守。 “小子,还算有些见识,竟识得我魔界无上古经。” 苦禅冷冷一笑,俯瞰着目瞪口呆的王贤,冷冷笑道:“今日,你能死在此法之下,亦算是你的造化。” “不可能——!” 王贤大叫一声,随即愤懑吼道:“这怎么可能是魔界失传的无上秘法?!传说此经修炼至极,可吞噬太阳精气,炼化天地魔息——铸就亘古难觅的神魔之体啊!” 他一脸懊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惊天秘密,急忙捂住嘴。 惊慌之中,扭头看了一眼叶红莲和姬瑶光,眼中满是生无可恋的情绪。 如此失态的王贤,让姬瑶光怔住,下意识想伸手拉他逃离。 叶红莲却一把拦住了她,微微摇头。她明白,逃往第九层只是暂缓,老鬼不死,绝无生机。 王贤的失言,让苦禅心神巨震。 好家伙! 果然年轻稚嫩,藏不住秘密—— 他强压心中狂喜,脸上不露太多情绪,反而紧紧盯着王贤,冷声问道:“你如何确定这是《神魔经》?难道......你也曾修炼过?” “我哪配修炼?” 王贤苦笑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又非佛门弟子,若无相应佛法根基护持,强行修炼此法,只怕顷刻间便会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苦禅闻言,微微颔首,目光精光爆射。 缓缓道来:“吸纳太阳精气,以无上佛法淬炼,化塔中无尽魔息为己用——哈哈,哈哈!此地,果然是修炼此无上古经的绝佳圣地!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再也抑制不住狂喜,周身气息与头顶白金烈日共鸣般剧烈波动起来。 整个镇魂塔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的魔气从塔壁渗出,如同百川归海,向着那轮烈日,向着苦禅干涸千年的身躯,疯狂汇聚而去! 一个以吞噬女子血肉为始,以窃取无上古经为机,即将诞生的、非佛非魔、亦佛亦魔的恐怖存在。 眼看就要在这幽暗的塔中,完成他最后的蜕变。 而跌坐在地的王贤,在漫天魔气与炽烈光芒的阴影交错下,被黑金光辉笼罩的脸庞上。 那紧闭的双目之下,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露出一抹冷漠,不屑的神情。 第一百七十一章 神魔经现,一剑阴阳 王贤脱口而出神魔经。 经文如惊雷般在九重镇魂塔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古老的法则之力,让整个塔内空间微微震颤。 苦禅枯坐千年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双浑浊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王贤,身后神光如孔雀开屏般层层绽放,将昏暗的塔内照得如同白昼。 千年等待。 千年寻觅。 竟在此刻由一个看似平凡的青年口中得到圆满! “你......你当真......” 苦禅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但他最后一刻仍强压狂喜. 以千年修行磨炼出的洞察力观察着王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眉梢的微动、嘴角的弧度、指尖的颤抖。 王贤心中暗叹一声“戏要做足”,面上却露出慌张之色. 转身向两女急急解释:“两位,这真是玩笑!我不过是见他苦苦哀求,编些经文哄他罢了!世间哪有什么神魔经?若有,岂会沦落至此?” 他先望着叶红莲,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喃喃道:“你看我像是拥有无上法术之人吗?方才那些经文,不过是我幼时在村里听老道士念过的几句咒语,胡乱拼凑的!” 叶红莲肩膀伤口处鲜血已凝成暗红色冰晶—— 那是苦禅咬下她血肉时沾染的魔息所致。她脸色苍白如纸,却强忍剧痛。 冷眼扫过王贤:“编的?那你如何解释经文中的阴阳轮转、神魔共生之理?那绝非寻常咒语能有的意境。” 王贤又转向姬瑶光,长叹一声,眼中竟泛起几分真诚的无奈。 苦笑:“那谁,连你也不信我?我们一路同行,我何时骗过你?这老魔头疯了,你也要跟着疯吗?” 姬瑶光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嗡鸣。 “王贤,你若真将完整神魔经教给这恶魔,我不仅死给你看——死前必先斩你!” 她的话语如一把灵剑,刹那间向着王贤刺来。 看着三人这般慌乱争执的模样,苦禅终于仰天狂笑,笑声震得塔内白骨哗啦作响,千年积尘簌簌落下。 “够了!” 苦禅猛然收声,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一声长啸:“不管真假,一试便知!今日,便让你们这些蝼蚁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 “神!魔!经!”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自苦禅体内迸发,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更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雷音。 他头顶那轮由法力凝聚的烈日骤然膨胀,炽烈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眼,整个九重镇魂塔第九层瞬间亮如盛夏正午! “变——!” 苦禅双手结出印,十指如莲花绽放,每一道指印都引动虚空涟漪。 头顶烈日竟真的化作一个直径三丈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天之外的太阳本源。 下一瞬,异变陡生! “轰隆——!” 九重镇魂塔的塔顶,那封存了无数岁月的厚重岩层,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洞穿! 一束纯粹到极致的太阳真火从天而降,无视塔身重重禁制,如金色瀑布般灌入漩涡之中。 几乎是同时,塔内九重世界的魔息如被唤醒的太古凶兽,发出“呜呜”的咆哮声。 浓黑如墨的魔气自塔底汹涌而上,化作九条狰狞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苦禅! 冰火两重天,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叶红莲和姬瑶光瞳孔骤缩。 她们看见,苦禅左半身沐浴在金色真火之中。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透明,可以看见骨骼上流转的赤金色符文。 而右半身却被漆黑魔息完全包裹,血肉迅速化为玄冰,冰层表面竟有诡异的魔纹在蠕动。 极热与极寒在苦禅体内疯狂冲撞,他的身体成为两种极端力量的战场! “果、真、如、此!” 苦禅一字一顿,声音因痛苦而扭曲,眼中却满是狂喜:“阴阳共济,神魔同体——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他再无保留,千年苦修积攒的血气如火山喷发般外放,化作无数血色丝线缠绕周身。 这些血气丝线疯狂吞噬着从天而降的太阳真火,以及塔内涌出的无尽魔息。 “轰!轰!轰!” 太阳真火愈发狂暴,已不再是光束,而是一条横贯天地的金色江河! 塔顶被彻底熔化出一个巨大空洞,可以看见外界真实的天空—— 那轮高悬的太阳,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本源之力! “咔嚓!咔嚓!” 苦禅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右半身的玄冰越积越厚,已将他半个身子冻结成一座冰雕! 左半身的真火却越发炽烈,血肉在燃烧中不断重生、毁灭、再重生。 “他......他真的在同时炼化两种极致力量!” 叶红莲失声惊呼,肩上的伤口因极寒而麻木,又因极热而灼痛,冰火交替的折磨让她几欲昏厥。 姬瑶光握剑的手在颤抖。 她清楚地感受到,此刻苦禅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寻常修士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规则的威压! 仿佛他就是这片空间的天与地! “呜——!” 塔内刮起了诡异的风。 那不是寻常气流,而是极冷与极热碰撞产生的能量风暴! 风中夹杂着冰晶与火星,每一粒冰晶都足以冻结灵魂,每一星火焰都能焚烧肉身。 两女不得不同时运转护体功法,叶红莲周身浮现赤红莲影,姬瑶光剑光如月华护体,才勉强在风暴中站稳。 而王贤,这个始作俑者,此刻却瘫坐在地。 面色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慌乱地拔出腰间灵剑若风,剑尖颤抖地指向苦禅,声音发颤地大喊: “停下!快停下!你控制不住的!再这样下去,你会先把自己炸成碎片!” “太阳真火与九幽魔息,本就是天地间最极端的两种力量,怎能共存一体?!” 只是眨眼之间——王贤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因恐惧而发白,就连握剑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笑话!无知蝼蚁,安知大道玄奥?!” 苦禅仰天长啸,声音已不似人声,而是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铿锵之音:“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何为上古神魔之威!” 话音落下,异象再生! 苦禅头顶的太阳漩涡轰然炸开,化作九轮小型烈日环绕周身! 身周魔息则凝聚成九条实质的玄冰魔龙,盘旋护体。左眼燃烧着金色火焰,右眼则是一片死寂的冰蓝。 这一刻,他不再是苦禅,而是一尊正在苏醒的—— 上古神魔! 叶红莲和姬瑶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苦禅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来自遥远洪荒的气息,那是属于“神”与“魔”共同的气息。 是凌驾于人间修行体系之上的存在! “完了——”姬瑶光喃喃道,眼中第一次浮现绝望。 而就在此时,就在苦禅彻底沉醉于力量暴涨的狂喜中,就在两女心神失守的刹那—— 跌坐在地的王贤,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轰鸣与风暴,清晰地回荡在塔内: “天地万物,生生不息,若有其理,万法归一。” “智一知者,明察万物,知其定者,是为命运。天地人神鬼魔妖,以守恒也。” 正是《神魔经》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段真言! 苦禅猛地一怔——这段经文,王贤方才并未念出!难道—— 还不等他细想,异变已生! 王贤蒙眼的黑布之下,两道微不可察的光悄然闪现。 左眼射出一丝纯白如阳的电光,右眼流出一缕漆黑如夜的幽芒。这两道光芒细若发丝,却蕴含着让天地色变的力量—— 白色电光中,是焚烧万物的混沌之火本源! 黑色幽芒里,是冻结时空的万年玄冰核心! 两道光芒无声无息,在能量风暴的掩护下,如游鱼般滑过虚空,精准地没入苦禅体内。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九重镇魂塔! 苦禅的身体骤然僵直,右半身的魔息玄冰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蔓延,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咔嚓!咔嚓!咔嚓!” 只是千分之一息的刹那,一尊高达三丈的巨型玄冰雕像赫然出现! 苦禅保持着仰天长啸的姿态,脸上还凝固着狂喜与惊愕交织的扭曲表情,已被彻底冻结! 冰雕内部,可以清晰地看见苦禅的血肉、骨骼、经脉,甚至每一缕正在运转的法力—— 全部被定格在永恒冰封之中! “就是现在!” 王贤低喝一声,一直颤抖的手瞬间稳如磐石。 灵剑若风划出一道完美弧线,剑身上黑白二气流转,化作一道半黑半白的奇异剑光。 这一剑,很慢。 慢到叶红莲和姬瑶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这一剑,又很快。 快到当她们反应过来时,剑光已同时斩中了玄冰雕像和那九轮环绕的烈日! “一!剑!阴!阳!” 王贤的声音如天宪般落下。 “咔嚓——!!!” 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三丈玄冰雕像从头顶至脚底,被一道笔直的剑痕一分为二! 剑痕左侧燃烧着白色火焰,右侧覆盖着黑色冰霜——正是阴阳两极的完美具现! “轰隆——!!!” 虚空上烈日刹那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雨,却在落下途中被剑意牵引,全部涌向碎裂的玄冰! 两半冰雕轰然倒地,碎成千万块冰晶。 而更恐怖的是,每一块冰晶的内部,都开始燃烧起一种无法形容的火焰—— 那不是太阳真火! 不是凡间火焰! 而是传说中开天辟地时存在的混沌之火! 它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超越了感知的范畴,它焚烧的不是物质,而是存在的本身! “呜呜呜——” 冰晶在火焰中发出诡异的悲鸣,那是苦禅残存意识的最后哀嚎。 千万块冰晶同时燃烧的景象,壮观到令人心悸—— 整个广场仿佛化作了一片火海,可这火焰却是冰冷的,诡异到极致的冰冷! 第一百七十二章 疗伤,剑城 “这......这是什么......” 叶红莲瘫软在地,肩上的伤口早已忘记是怎样的疼痛,只剩下灵魂深处的战栗。 姬瑶光手中的灵剑“铛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累累白骨,在混沌之火的波及下,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火焰持续燃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混沌之火熄灭时,广场中央只剩下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凹陷—— 那里的一切,冰晶、白骨、苦禅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部消失了。凹陷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无上伟力生生抹去。 死寂。 塔内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王贤缓缓收剑入鞘,蒙眼黑布在方才的能量风暴中已被掀开一角,露出小半张清秀的脸。站起来,缓缓走到凹陷边缘,低头看着那片空白,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说了,停下为好,你偏不信。” 他转过身,面向两女的方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两位姑娘,没事吧?” 叶红莲和姬瑶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恐惧。 这个一直表现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懦弱的家伙,究竟是谁? 能随口补全上古经文,能一眼洞穿功法的致命缺陷,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剑斩杀近乎神魔的存在—— 王贤似乎感知到她们的疑虑,无奈地摊了摊手。 苦笑道:“别这么看我,真是运气。那经文确实是我编的,只是凑巧触发了某种反噬罢了。至于那一剑......嗯,道家剑法,专克走火入魔之人。”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两女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走火入魔”? 方才苦禅展现的力量,早已超越了走火入魔的范畴!那分明是触摸到了某种禁忌领域,是真正在向神魔转化! 而王贤那一剑阴阳,竟能同时斩灭太阳真火本源与九幽魔息核心,这又岂是“专克走火入魔”能解释的? 就在这时—— “嗡......” 九重镇魂塔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塔身墙壁上,那些被苦禅千年魔息侵蚀的古老符文,此刻竟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不好!” 姬瑶光脸色大变,惊呼道:“塔要塌了!不......这是黑塔的封印松动了?还是底层镇压的东西要出来了!” 王贤眉头微皱,侧耳倾听。 他确实听见了,从塔底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重而缓慢的…… 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让整座塔震颤一次。 直到他缓缓坐在地上,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这才看着两女苦笑道:“没事了!” 他也没有想到,花了无数心思,设下阴谋,阳谋,终于让这个活了千年的老鬼灰飞烟灭,自己一颗心却怦怦乱跳不已。 两女一看王贤竟然收了灵剑,坐在地上喘气,顿时也放松了下来。 叶红莲抱着姬瑶光,“哇!”的一声痛哭:“呜呜......我们......终于活了下来!” 姬瑶光怔怔地看着双失明的王贤,一时感慨万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枯瘦如鬼的老人没有成功。 他被枯禁在镇魂塔中,枯坐了千年。 饥饿了千年的老鬼,在绝望中等待一丝破虚而去的希望。 然后在他见到希望的那一刹,却被王贤坑死了。 直到看到死亡,他才明白原来一切都不重要,连着那不可思议的神魔经也变得无关紧要。 直到化为玄冰的一刹那,苦禅依旧不明白,原来他一直在只是在等待死亡。 又或者说,当年将他镇压在此的女人,给了他一个希望...... 鬼使神差之下,他却亲手掐灭了这一线希望......先是吞噬叶红莲和姬瑶光,随后又想连着王贤一并吞噬了。 原来,从那女人离开之后,黑塔,甚至魔界对他来说便是一座坟。 原来他可以破坟而出了,最后却因为神魔经把自己玩死了。 两女并不知道王贤因何斩了这个恐怖的老人。 只有他知道,骤然得到神魔经的苦禅,激动之下,强行运转这一卷文,恍若一汪深湖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山洪灌满。 跟那太阳真火一样,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只要多一道火焰,多一缕万年玄冰,便能将不堪重负的老人击穿! 他已经预计了所有的结果,甚至准备跟老人决一死战,却没有想到老人突然立地化为神魔。 如此,他只是祭出一缕真火,一道玄冰,便将苦禅在两女面摧毁! 这一道明算,暗算,都不是眼前两女所能想象的所在。 他也不想解释,只是怔怔地看着软软瘫坐地上的叶红莲发呆,想着要不要出手,帮这个疯女人疗伤? 倘若自己替她疗伤,帮助她离开这座恐怖的黑塔。 叶红莲会不会在恢复了生机之后,再提剑追杀他? 他对苦禅这样修行了千年的老鬼,可以明算暗算,可以使出任何手段,因为对手太强大,他要活下来。 而叶红莲是女人。 面对女人,王贤很没骨气,无论是东方明月,还是蛮不讲理的姜芸儿,他本来就恨不起来。 而这个时候,偏偏他又不想再躲。 就算出了秘境,恐怕也没有几个地方可以供他藏身,这,真是一件麻烦事。 沉默良久,看着姬瑶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王贤顿时又没了脾气。 心有不甘地取出紫金葫芦,想了想,又摸着两个碗排在两女面前。 缓缓往里面倒满了酒,然后看着叶红莲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 喃喃道:“一个要求!” 叶红莲一愣,旋即明白了王贤的心思,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伸着颤抖的手,将额前一束乱发往耳边理去,嫣然一笑道:“我答应你,至少在秘境里面,我不会再杀你!” 姬瑶光却看着碗里的灵酒发呆。 想了想问了一句:“王贤,你能找到出塔的办法?” 王贤摇摇头:“不急,眼下这里才是最安全......等你们养好了伤,再说。” 说完又看了叶红莲一眼,指着碗里的酒淡淡一笑:“请喝酒。” “这酒?”叶红莲蛾眉轻皱,一脸疑惑之色。 王贤笑了笑:“千金难买一碗酒,只能是我给你,你不能问我要!” “我不信!” 姬瑶光闻言,端着一碗酒,猛地喝了一大口,跟着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若是真的,我就欠你一条命!” 叶红莲也猛然一凛,好家伙,这个被自己追杀的家伙,自己竟然反欠对方一条命。 这不合理啊? 话虽如此,两女依旧不再犹豫,抱着碗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过了半晌,叶红莲舔了一下红唇,喃喃道:“真好喝!” ...... 剑城,劫后余生的剑楼,终于重修到了第三层。 这座千年屹立不倒的神楼,打从一道白虹斩开那道法阵之后,李底那座禁制也一朝被毁。 就算眼下恢复正常,重修一回,也少了几分当年那种傲视九重天的气象。 只留给徘徊在剑城,等着入楼一探的天骄们,类似惊鸿一瞥的震撼和期盼。 张老头看着眼前一幕,满是无奈。 离开凤凰城,来到剑城,原本也是想落得一个清静自在。 至少在王贤离开后,一年半载内他不会回去,一个女人就够麻烦了,眼下有四个女人惦记着他,惦记着去了魔界的王贤。 虽然他嘴上将宝贝徒儿逐出了山门,可只要有脑子的人细细一想,都知道这只是他自己打的理由。 一个可以不被四大宗门打上道观的理由。 在老头看来,只要王贤离开了凤凰城,管他洪水滔天,与我何干。 天下间,又不是没有被师父赶出师门的先例。 在剑城转了几天,终于来到这里,却望着白雪皑皑的一片发起呆来......那座高耸入雪的白塔,真的不见了! 那座镇压一个时代的剑楼,倒了。 望着眼前被天外一剑斩出的深渊,老头忍不住嘀咕:“这是祸从天降,还是大道无常?没理由啊,问世间谁有本事斩出这样一剑?” 这座人人神往的圣地,一座可以通往四大仙洲的宝楼,就这么没了? 就这样,张老怔怔地看一眼重修中的剑楼,望一眼脚下的深渊,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雪人。 直到身后不远处,响起一声叹息,他才回过神来。 却是坐在屋里喝茶的古老头走了出来。 下雪天,工匠们停了工,他也没什么事做,于是呆在屋里煮茶观雪赏梅。 没想到,看着老道士站在深渊前怔怔发呆,好奇之下,于是走了过来。 张老头没想到守护剑楼的老剑仙,也来看这将要消失的深渊。 不由拱手问道:“道友,这又是因何而成?” 古老头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以为是王贤,但是南宫玄不信......后来我想,那小子也没这样的本事......” “哦,忘了问......道友是?”古老头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王贤。 “他是我徒儿!” 古老头也不隐瞒,而是淡淡一笑:“凤凰城中发生一些意外......我怕麻烦,就在他将要破界之际,将他逐出了山门!” 无视满天风雪,张老头将王贤跟四大宗门,四位少女的恩怨情结细细唠叨了一遍。 “请随我来。” 古老头挥挥手:“这里快要埋平了,用的都是那片废墟上的东西......走吧,我请你喝一壶茶,慢慢聊!” 一听张老头是王贤的师尊,古老头顿时来了兴致。 天上地下,唯一的王贤,果然飞升之后,去了凤凰城,还有一个不错的师尊,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就为这事,下值得喝上一瓮灵酒,大醉一回。 雪水,寒梅,一壶茶。 两个老头坐在客堂里,却聊起了王贤。 直到这时,古老头才对王贤的过往,又多了一些了解。 原来王贤真的来自小世界,原来,那家伙还去过天路,原来,眼前这个老道士曾在天路守了数百年...... 古老头胡须直抖,喃喃自语道:“你怕是不知道,他在飞升之前,就来过剑城,还进过那白塔,剑楼在那一年,出事了......” 张老头一愣:“这,这不都变成一片废墟了吗?” “那是后来发生的事。” 古老头叹了一口气:“后来有一日,一剑自天外而来,将这楼斩成了废墟,你眼里的深渊,便是那一日出现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老道士,老剑仙 张老头闻言,掐指一算,指尖泛出的符文若隐若现。 半晌,他怔怔地看着那些逐渐消散的灵光,喉咙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剑自天际而来——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识海深处。 那一日,天路沙城外那座千年道观的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青灰色道殿原本在沙场面外伫立了千年。 可就在那一道剑光划破苍穹的刹那,整座大殿梁柱崩裂,半边殿宇生生抹去,只余残垣断壁。 尘烟弥漫中,破界而来的王贤从天空落下,砸在他的身上。 “卧槽!” 张老头猛然一凛,脱口而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声音在虚空回荡,带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 反正王贤已去了魔界,不知何时才能破界而归——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张老头心中一痛,却也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隐瞒那些压在心底的事了。 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一脸震惊的老剑仙,缓缓开口。 于是看着一脸震惊,身为剑仙的古老头说道:“他飞升之后,便在我面前渡坐忘之劫......醒来之后,便将过往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了。” “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沉重。 “这就说得通了!” 古老头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 他望着窗外的飞雪,喃喃自语:“难怪,再见到王贤时,他竟然忘了我和南宫掌柜......原来他在天路上,已经渡了那场劫。” 关于王贤身怀坐忘之劫的事,古老头曾听王贤亲口说过。 当时王贤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修炼中的一道关卡。 可今日听张老头重提此事,那轻描淡写的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代价。 “忘了一切......” 古老头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茶杯:“连最亲近的人,最深刻的记忆,都化作云烟。” 他忽然想起剑楼之下消失的那个人? 想起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才半遮半掩地说道:“剑楼之下的传说,估计你也听过......那日之后,为遮蔽气机,我只好让工人将那废墟填入了深渊之中。” “开春之后,那里积上水——”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已看见那片未来的湖泊。 “我答应了王贤,要在那湖里种一些青莲。你怕是想不到吧,明明是深渊,最后却变成一片湖泊。” “深渊化湖?种青莲?” 张老头喃喃重复,端起面前的灵茶一饮而尽。那茶本该清甜,此刻入口却满是苦涩。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深渊? 那道在剑楼倒下时破空而出、消失在虚空中的黑影......必然与王贤有关! 否则,何以在同一天,天路上的道观大殿倒了,剑城的白塔化作废墟? “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张老头苦笑。“尤其是在这方世界,每一个巧合背后,都是因果。” “还有一件事。” 古老头重新提起茶壶,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他一边缓缓注水,一边说道:“就在那一日,神女宫的琉璃塔,也被来自天外的一剑,生生斩去了一半!” “什么?!” 张老头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他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女宫? 琉璃塔? 那可是这一方世界的圣地! 琉璃塔作为神女宫的象征,不知布下了多少层护山大阵—— 据说光是防御阵法就有十几重,每一重都能抵挡炼虚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方世界的顶级高人,怕是倾尽全力也无法一剑破开那些重重叠叠的护山大阵! “这......这怎么可能?!” 张老头一时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形,摇摇头道:“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看着张老头一脸震惊的神情,古老头苦笑着摇摇头。 笑了笑:“这事,是神女宫那位亲自说的。你别不相信,这三处不同地方发生的怪事,就在同一天!” “呵呵——” 张老头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笑意。 神女宫,号称这一方世界的守护之神,门下弟子万里挑一,历代宫主皆是人中龙凤。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连山中的琉璃塔也会被人一剑斩断?! 沉默在客堂里蔓延,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古老头摇摇头,仿佛在安慰张老头,也仿佛在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天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怕是不知道,据说王贤破开界壁、身入魔界之后,天降劫雷,那小子怕是在魔界踏入炼虚境了!” 此话一出,恍若一道惊雷劈在张老头的身上。 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一边连连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炼虚境......那可是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王贤在凤凰城外,只是化神境,竟在魔界直入炼虚? “我那徒儿据说是在剑城破境?”张老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错!” 古老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指向客堂外的方向。 “那一日,就在南宫玄的酒铺,我们都在。那小子坐在我的面前,一朝踏入化神境......”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朝破境,便直入巅峰!” 这件事,在古老头看来,才是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天骄崛起,见过各种修炼奇才,可哪里见过修士瞬间破境,便直入巅峰? 这不是妖孽,这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传奇。 张老头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又变。 喃喃道:“还好......他去了魔界......那些想要打他先天灵体主意的女人,也是鞭长莫及了!” 话音落下,茶室中陷入更深的寂静。 ...... 如此,两个老头不知沉默了多久。 古老头脸色如常,但眼神中的震惊之色,清晰可见。 想了想,低声说道:“我眼里的天骄,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王贤这般的先天灵体,还是平生仅见。” 关于王贤的先天灵体,张老头不愿多说——那是他徒弟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机。 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我那徒儿跟凤凰城的四位少女,怕是有缘无分。不知他在剑城,可有喜欢的姑娘?” “这个嘛......” 不知怎的,古老头突然想起神女宫的杨天依、李浩然夫妇。 想起那个在南宫玄酒铺里喝下三杯灵酒、同样是前尘尽忘的小凤凰——李子矜。 他想起杨天依对王贤那种近乎溺爱的态度,想起王贤曾无意中跟他提起过:“在剑城茶楼外,那个与他对面相逢却不相识的少女——” 不由得一声长叹。 “剑城倒是没几个人认识他,”古老头苦笑道:“倒是神女宫中,他有一位故人......” 于是,他将李子矜失忆之事缓缓道来。 从她在小世界与王贤的相识,到飞升后喝下那三杯注定遗忘前尘的灵酒,再到两人在剑城茶楼外,相逢不相识...... 每一个细节,都一一唠叨了一番。 张老头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掐指演算,指尖金光流转,符文明灭。 半晌,他颓然放下手,长叹一声:“两人同在小世界相认,却在飞升之后,先后忘了对方。这......这可如何是好!” “如果换作是你,又该如何?”古老头问道。 张老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之意。 喃喃道:“换作是旁人,可以慢慢寻找灵药,等待契机恢复记忆。只是他们两人不同......王贤,看来已经得罪了神女宫。” “那么?”古老头追问。 张老头摇摇头:“王贤去了魔界,便是我,也无法演算他的未来。” 魔界——那是一处杀气弥漫、天道混乱之地。那里发生的一切,因果都被魔气扭曲,又有谁能推演清晰? 看着张老头几乎同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古老头露出古怪的笑容。 继续说道:“前事再续,对他二人来说已是奢望。毕竟王贤跟神女宫的小凤凰,已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 张老头闻言一凛:“那确实。” 破界而去的王贤,对凤凰城的修士而言已是过眼云烟。 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幸再见一面。而身在神女宫中、同样忘了前事的小凤凰,又有谁能预料,她会在哪年哪月的哪一天一朝醒来, 忆起前事? 想起当年那个,同在书院修行的少年? 茶室中,炉火渐弱。 两位老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风雪呼啸而过。 ...... 剑城百里外,千里烽燧。 这里是两界战场的边缘,常年风霜肆虐。 城墙由黑色的玄铁石砌成,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却在岁月侵蚀下变得斑驳。 城墙外,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积雪覆盖着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骸骨。 一个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独自站在城头。 风雪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始终仰头望着前方——那风雪弥漫的千里死地,通往魔界的战场。 不知何时,老人身边出现一位宫装妇人。 妇人披着金色披风,披风上绣着神女宫特有的云纹。 她缓步上前,与老人并肩而立,望向魔界的方向,却直接问道:“身为执法殿的长老,你们已经失手两回了。” “第一次让他毁了剑楼,第二次让他破界而去......多年后,若他成就魔王归来,一场无妄之灾降临,神女宫要如何面对?我又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青衣老人—— 神女宫执法殿的长老公孙天阳,终于收回视线。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位尊贵的女人:杨若兰,神女宫宫主的亲妹妹,宫中地位仅次于宫主的存在。 “等死。” 公孙天阳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 杨若兰闻言一惊,厉声喝道:“公孙长老!你在胡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 晚来天欲雪 有别于神女宫那些善于阿谀奉承的家伙,公孙天阳向来以直言著称。 此刻,他索性转过身,正视着杨若兰. “我说——等死。运气好的话,那小子成就魔王归来,我一战半死;运气不好,神女宫上下,怕是要为他当年受的委屈,付出代价。” 他很清楚,如果王贤真能再次破界归来,以其先天灵体之资、炼虚境之修为. 再加上魔界历练出的杀伐手段—— 剑城这些所谓的天骄,无一人会是他的敌手! 到时候,就轮到他这样的长老出手了。 而结果,可想而知。 杨若兰气得浑身发抖,金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盯着这位功勋卓著的长老,怒道:“没出息!你真的以为他能翻天不成?!” 在她眼里,王贤能破界而去,已是天大的运气。 若不是那条魔龙骤然出现,就凭王贤的本事,如何破开千年未破的界壁?更不要说,若干年后再次破界归来—— “那简直是笑话!”杨若兰咬牙道。 公孙天阳却笑了。 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谁知道呢?千年以来,不是无人能破界而去?可他不就做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愿相信,就不会发生的。” 杨若兰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神女宫中,除了寥寥无几的长老,无人知晓被追杀通缉的少年已经去了魔界。 虽说魔界与灵界只隔着一道界壁,可就算只是那一处界壁,对两界的修士来说,也是咫尺天涯。 一道无法跨越的死亡之地。 她抬头望去—— 风雪中,无数道嗖嗖的破空声恍若剑气,在荒原上纵横交错。 虚空中,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缓缓摆动的黑影,那是魔界的气息在界壁另一侧涌动。 如一条冰冷的魔龙,正冷眼注视着这个世界。 千里死亡之地暗淡无光,死气沉沉。 在这样一个风雪连天的时节,别说剑城的修士,便是魔界的魑魅魍魉,也不愿踏足这片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天阳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雪花已在他肩头堆积了厚厚一层,他轻轻一震,积雪簌簌落下。 “我决定回神女宫了。”他忽然说道。 杨若兰皱眉:“战事未定,你身为执法长老……” “王贤身入魔界,此处已无战事。”公孙天阳打断她:“与其在这里空等,不如回去享受几年清静,毕竟......”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毕竟等那小子归来,这样的清静日子,怕是再也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很想撂下一句话——一句在他看来很有意思的话。 他转身面向荒原,面向虚空,面向那遥远的魔界,用尽灵力,朗声喊道: “好小子!一定要好好在魔界混啊!十年之后,让她们看看——来自下界的小子,也能成为魔王!” 声音如雷霆般滚滚而去,在千里荒原上回荡。 穿过风雪,穿透界壁,不知能否传到那个少年的耳中。 杨若兰瞪着他,显然没有这份心思。 她要去喝一壶酒,找南宫玄喝一壶一醉无忧。既然王贤十年都不会出现,她要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朝生暮死? 一醉十年? 无所谓了! 一眨眼,风雪更急了! 公孙天阳最后看了一眼荒原,转身离去。青衫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 张老头,古老头。 一个老道士,一个老剑仙,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两人一路踏雪,往城中那处杏花小巷深处而去,老仙剑要请老道士喝一壶酒。 不知怎的,距离酒铺拐弯处,古老头不走了。 因为张老头不相信王贤之前跟他说的那番话,什么样的酒,要五十万灵石一瓮? 于是,古老头让他先去试试? 看看掌柜南宫玄,会不会买他的账? 于是,张老头独自一人,来到了酒铺门外,敲响了木门,跟着伙计进了小院...... “来一壶酒!”老头跟伙计招手。 “有钱吗?”伙计看着老头身上的道袍,不相信他有钱。 嫌弃地看着他,想着要不要开口赶人?还是告诉老头价钱,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张老头挺直腰杆,掏出一把灵石搁在桌上,示意自己有钱。 伙计连看都没看:“不够!” 于是张老头又掏了一把,一把接着一把......桌上桌下,整整堆了小山一般的灵石,怕有一万了。 这还是张老头不相信王贤说的鬼话,狠下心,今天要下血本请老仙剑喝一壶仙酿。 谁知伙计干脆开口道:“老头,你还是收起来吧,除非你再摆几堆,把我这院子里堆满,差不多够了......” 张老头直接无语了,手一挥,收面前所有灵石一枚不剩全都收了起来。 瞪了伙计一眼:“你这是黑店?” 汉子正眼也不瞧他,挥手让他滚蛋,见他愿意走,便拎起板凳就要打人。 吓得老头一声惊呼:“掌柜呢?” 这一回,他相信了,这里真是一个黑店......想不到,王贤在外如此老实,心甘情愿被人骗去了五十万灵石。 真不值。 想着正徐徐而来的老剑仙,当下他也不着急了,跟伙计笑道:“来杯茶,我先等人,不喝酒!” 伙计生气,哪有茶招待?给他端了一碗水,搁在桌上。 就在这时,掌柜南宫玄闻声走了出来。 看着张老头的模样,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老头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愿意花五十万灵石喝酒的主。 于是问道:“道友这是喝酒?找人?” “喝酒,也等人!” 张老头一看掌柜来了,便忍不住抱怨道:“你这怕不是黑店吧?什么样的酒,要五十万灵石,才能喝?” 或者说,老头身上所有的身家,好像也只够喝一瓮酒...... 倘若此事是真的,他岂不是要被老剑仙打脸了,说好的请人喝酒啊......唉,王贤不在,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不能怂啊。 南宫玄拱手回道:“没错,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过,今日你来得不巧,你想喝的酒卖光了!” 南宫玄毕竟不是伙计,眼见老头肉痛的模样,干脆直接回绝了。 再说,他这里也不是谁都可以进来,有钱就有酒喝的。 卖不卖,要看他的心情。 便是伙计也知道掌柜的心思,故而数十年来,就没有好生招待过客人。 甚至在古老头看来,这里店不大,却常常做出一些欺客之事。 张老头闻言,一时呆住了。 好家伙,五十万还买不到酒喝,这里果然是一家黑店,不能来啊! 来一回,就要破产。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跟老仙剑传音,寻思换一个地方,去城中酒楼之时,古老头推开院门,一声吆喝进了进来。 伙计一看,二话不说,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张老头一看,好家伙,这是欺客啊? 顿时指着伙计喝斥道:“伙计你这是何意,给我一碗冷水,给这老头就上热茶?” 这一刻,古老头一脸笑意。 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灵茶,装作不认识张老头,哈哈笑道:“他这是欺负你没钱,喝不起他家的酒,想赶你走!” 张老头松开拳头,揉了揉脸颊,冷笑道:“好一个黑店,伙计不讲规矩也就罢了,连掌柜也是这般不讲道理!” 伙计提醒道:“老头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这店,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进来?就算你进来了,也不见得能买到酒喝。” 张才老头气笑了。 看着古老头直摇头,无可奈何说道:“我不想在此遭受屈辱白眼,来来来,我们去城里找一家酒楼,慢慢喝酒吃肉。” 古老头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忍不住咽下一口灵茶,揉了揉脖子,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看着伙计笑了笑:“你这样欺负他,有人会生气的!” 说完给南宫玄丢了一个眼神,拍了拍桌子,指着张老头介绍:“这是来自凤凰城的道友,怕是有百年没有来剑城了......忘了告诉你,他是我朋友!” 伙计以为古老头吓唬他,干脆坐到一边去了。 南宫玄想了想,过来坐在张老头对面,淡淡一笑:“既然是朋友......这账,可以记在他的头上。” 说完指着古老头笑了笑:“这老头是债多不愁,欠了我很多钱。” 这时的张老头,渐渐平静下来。 但仍是刨根问底问道:“我说道友,为何你来了就有酒喝?难不成,这酒真的要卖五十万灵石?” “那是自然,如假包换!” 古老头也不知如何劝说老道士,只是眼珠子转了转。 指着南宫玄笑道:“这家伙卖酒要看心情,也许他今日心情好,可以免费请你......便是我,也得沾你的光。” “啊?” 张老头再次愣住了,望着面前的老剑仙,又看了一眼南宫玄,一时不敢置信。 南宫玄开口笑道:“你们二位,能不能说些高兴的事情,实在没钱,我就权当你又欠了我五十万灵石,如何?” 张老头赶紧起身,挥挥手道:“不用,这酒太贵,不喝也罢!” “坐下吧!” 古老头看着南宫玄叹了一口气,笑道:“道友来自凤凰城!” 南宫玄哦了一声:“然后呢?” 古老头又道:“道友百年未至剑城,你这破掌柜是不是应该尽一份地主之谊?” “为什么?” 南宫玄摇摇头:“若是人人都这样跟我说,我还要不要做生意,如何挣钱活下去?” 伙计一看,也跟着凑过来笑了笑:“老头你怕是好些日子不来,忘记这里的规矩了吧?” “滚!” 古老头一巴掌将伙计拍飞,然后看着南宫玄叹了一口气:“我说,你也不用买我的面子,可以记张道士徒儿的账!” “道友的徒儿是......”南宫玄想到了神女宫? “莫非是神女宫的弟子?”伙计翻身倒在雪地里,一边嚷嚷:“神女宫的长老来此,也不是谁都能欠账的啊?” “好吧,你们两个白痴!” 古老头终于笑了起来,哈哈笑道:“话说,道友的徒儿你们都认识!” “他是谁?” “是谁?” “我的徒儿是王贤!” “卧槽!”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将进酒 一声“王贤”,在寂静的酒铺里炸开。 掌柜南宫玄手中擦拭的玉杯微微一滞,雪地里的伙计哎哟一声...... 两人同时望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老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南宫玄在古老头先前提起凤凰城时,心头便隐隐划过一道电光。 当这猜测被证实,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一身是谜的少年,竟真有师承,且师尊就这样走进了他的酒铺。 张老头也怔住了。 他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果然,自己徒儿没骗人。 王贤当真来过这里,喝过那价值五十万灵石一瓮的一醉无忧。看这掌柜与伙计的反应,那小子恐怕不止喝了一瓮。 “我那徒儿离开前......” 张老头苦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骄傲,“留给老道半瓮一醉无忧,说是五十万灵石一瓮......我一直不敢相信。” 王贤身入魔界之事,在凤凰城与剑城早已不是秘密。 张老头也不避讳,在南宫玄面前坦然说起自己的宝贝徒弟。 “好家伙!” 伙计猛地一拍,身下雪花漫天飞溅,向着天空而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梨树下,一脸淡漠的少年,伸手欲要接住风中梨花,一剑斩了白塔少年的模样...... “我说老头!” 伙计仰天叫了一声,脸上堆起夸张的懊悔:“你早说你是王贤的师父啊!我哪能为难你?哎哟,我这腰啊——” 边说边揉着后腰,干脆躺在雪地里,一副“我受伤了需要安慰”的模样。 心中却飞快盘算:这老头可千万别记仇,万一哪天王贤那煞星从魔界杀回来,知道我曾刁难他师父,还不拆了我这铺子? 张老头看着伙计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 南宫玄却仍有疑虑。 看了一眼古老头,却跟张老头斟酌着开口:“据我所知,王贤飞升后记忆全失,不过几年光阴......如何能在凤凰城拜师?” 在他看来,这时间对不上。 一个飞升不过三年的少年,怎会突然多出一个如此深厚的师承? 张老头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有些事,今日应该让眼前这三个家伙知道。 “这事说来,怕是无人敢信。” 张老头的声音低沉下来,酒铺里忽然安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我那徒儿在飞升之前......便已去过天路沙城。” 此言一出,连古老头也转过头来——这段往事,连他这位老剑仙也未曾听闻。 就在这时,伙计一溜烟从雪地里爬起来,不知从哪里抱出一瓮泥封老酒,“咚”一声搁在桌上。 酒瓮古朴,坛身刻着云纹,隐隐有灵气流转。 又取来四个白玉杯,一字排开。 古老头伸手拍开泥封,一股醇厚中带着凛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缓缓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竟泛起淡淡金光。 “我知道王贤带走半瓮一醉无忧。”古老头边倒酒边说:“可你恐怕不知,此酒一旦离开这酒铺,灵性便会折损一半。” 南宫玄此时已从后厨端出一盆灵兽肉。 肉片薄如蝉翼,纹理间有星光闪烁,显然是顶级食材。 他轻轻将肉盆放在桌中,淡淡笑道:“此酒酿制需引地脉灵泉,辅以七十二种灵药,然后封存百年方。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张老头看着眼前这般阵势,反倒不安起来。 他搓了搓手,赧然道:“不得不说,我那徒儿运气着实不错。能在剑城遇到诸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偷偷瞥了一眼伙计,生怕这家伙突然伸手,笑眯眯地说:“诚惠,五十万灵石。” 毕竟这价格是王贤亲口所说,东方明月四女当时也在场。 只是四女如今已彻底忘了王贤,自然也忘了那三杯天价灵酒的滋味。 南宫玄摇了摇头,郑重道:“张道长此言差矣。非是王贤运气好,而是我等——恰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有幸结识了他。” 伙计连连点头:“没错!跟王贤比起来,剑城那些所谓天骄,简直是一群渣渣!” 话一出口,他立刻捂住嘴。 偷偷瞄向古老头——这位老剑仙门下,可也出过不少天骄。 张老头此时已渐渐理清思绪。 王贤来到剑城并非偶然,而是在飞升之前,便已结识了老剑仙、酒铺掌柜与伙计。这在他看来,实在匪夷所思。 飞升前的王贤是什么修为? 如何能跨越时空,提前结下这般因果? 那是一片漫长而空白的岁月——自王贤离开天路后,张老头便失去了徒儿的消息,直到他飞升而来。 没过几日,却已记忆全失。 古老头长叹一声,举杯饮尽杯中酒,喉间火辣之后是绵长的回甘。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竟被几个女人硬生生逼入魔界。这事若放在从前,谁信?” 南宫玄摇摇头,仿佛又看见那日李浩然夫妇得知王贤入魔界时的表情——震惊、愤怒,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又想起神女宫那位小凤凰,那姑娘若知此事,怕是要伤心了。 一时间,南宫玄心头涌上复杂情绪。 喃喃道:“对王贤而言,麻烦并非入魔界之前,而是五年、十年之后。倘若他真能创造奇迹,破界归来......会给这一方世界带来怎样的风暴?” 阿福撇撇嘴:“到那时,神女宫那些长老怕是要头疼得睡不着觉了!” 古老头闻言,持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揉着太阳穴,苦笑道:“这他娘的......当初一句玩笑话,不想竟一语成谶。他真的去了魔界,寻找自己的机缘了。” 在老剑仙看来,只要王贤能在魔界立足,就意味他会变得更强。 而只要足够强大,便没有什么困境无法突破——包括再一次,破界归来! 张老头不明所以:“何为一语成谶?” 古老头望着杯中酒液,眼神悠远:“我曾对他说,无论是凤凰城、剑城,还是神女宫的修士,若想前往更高远的神洲仙界,都必须在千里烽燧战场上积攒军功——” “谁知王贤当时便问:可有别的路?我半开玩笑说:你可以去魔界试试。” 古老头苦笑道:“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伙计瞪大眼睛:“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战场虽然凶险,但总有生机。魔界......那可是十死无生之地!” 南宫玄眼神锐利,伸手指向窗外阴霾天空:“那一日,我似乎听他说过——他不会踏上千里战场,不会为神女宫而战。” 古老头缓缓点头:“王贤不属于凤凰城,也不属于剑城。他对这里没有归属感......或者说,他不会为任何人踏上那座战场。” 张老头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环视三人,缓缓道:“你们若经历他从前那些事,打过那些仗,便不会为他今日的选择感到奇怪。” 说罢,张老头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从天路沙城那几场惊天之战,到小世界中无数磨难与战役. 从少年孤身面对千军万马,到面对无数天骄长老的追杀;从一次次绝境中爬起,到最终飞升后,站在沙城前的孤独背影...... 酒铺里寂静无声。 只有张老头苍老的声音,与窗外风雪交织。 古老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南宫玄眉头紧锁,伙计早已收起嬉笑,拳头无意识攥紧。 当故事讲完,三人久久无言。 果然,王贤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原来他在飞升前,已经打了太多不想打的仗,经历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 即便身在坐忘劫中,记忆全失,那份对战争的厌倦与抗拒,却已刻入骨髓。 “更不用说。” 古老头补充道,声音显得低沉:“神女宫至今仍在通缉、追杀王贤。”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我看他们找到王贤的机率,就这么点。比起王贤在魔界可能得到的机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后,伙计握紧拳头,对着虚空高高举起,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示威。 “我由衷希望王贤能够破界归来——跟那些逼他之人,堂堂正正讨个公道!” 张老头听着,感觉自己快要麻木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醉无忧,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的刹那—— “轰!” 仿佛山崩海啸在体内炸开! 虽然在道观已喝过王贤带回的半瓮,但这一口直接在酒铺饮下的一醉无忧,却带给张老头全然不同的体验。 初入口时,如山间清泉凛冽甘甜。 滑入喉中,化作燃烧的火焰灼热沸腾! 落入腹中,却又泛起无边苦涩! 难当滋味在胸口蔓延,最终化为绵绵无期的愁绪—— 张老头闭上了眼睛。 这位早已忘记“少年不识愁滋味”,忘记“人生路漫漫”,甚至忘记“仙界在何方”的老道士。 这一刻,思绪如潮水决堤。 他仿佛回到年少时,第一次登临绝顶,见群山如蚁,天地浩荡。 恍若初入师门那日,三千道藏压身,他在月光下苦读至天明。 又像目睹亲人一个个消失在岁月长河,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却只能在坟前斟一杯酒,说一句走好。 将进酒,杯莫停。 因为一旦停下,醉意退去,痛的就是心口那一抹挥不去的—— 意难平。 伙计看着张老头周身开始流转的淡淡金光,忍不住扯了扯古老头的衣袖。 压低声音:“老剑仙,这......我说,这师徒俩不会一个样,都要在这儿破境吧?” “谁知道呢?” 古老头瞥了南宫玄一眼,端起酒杯轻啜,淡淡一笑道:“你怕是也没想到,会在剑城见到王贤的师尊吧?” “修道好,做个道士也不错。” 南宫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闭目沉浸的老道,若有所思:“一个修道的王贤入了魔界,即便有朝一日立地成魔——那也是修道在先。” 古老头闻言,猛地一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剑气倾城,有客至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古老头喃喃自语:“要成佛,先入魔......难道说,那小子是要在魔界......成就魔神之位?!” 想到这里,古老头脊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那日与王贤的对话——少年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告诉老剑仙:“我绝不会踏上战场。” “就算要前往仙界,我也会自己寻找别的路。” 好家伙! 难不成那时的王贤,便已预见到今日? 或者说,他那被坐忘劫封印的记忆深处,早已埋下了这条路的种子? 就在古老头患得患失之际,伙计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张老头—— “快看!” 南宫玄立刻抬手,一道无形结界笼罩酒铺,隔绝内外声响。 只见张老头周身那缕金光,已从一丝化作数十道,如游龙般在身周盘旋。 老道士依旧闭目,却眉头微蹙,仿佛正经历着某种艰难蜕变。 “轰——!” 数十道金光猛然汇聚,化作一道通天剑气,自张老头天灵冲霄而起! 剑气如龙,刹那刺破酒铺屋顶,撕裂漫天风雪,将阴霾天空斩出一道真空通道。 扶摇直上,直贯九霄! 若妖王出世,若金佛睁眼,若仙人临凡——世间一切语言,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剑城,风雪弥漫。 长街行人忽然驻足,商铺伙计探出头来,茶楼里修士推开窗扉,连雪地中嬉戏的孩童也仰起小脸—— 所有人都看见,一道斩天裂地的金色剑光,自城中某处冲天而起! 刺破阴云,仿佛要将这片天空捅个窟窿! “有人破境?!” “这动静......是剑仙问世?!” “不对,这金光中蕴含道韵......是道门高人!” 惊呼声在剑城各处响起。 酒铺内,伙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 心道:“果然!师徒俩如出一辙!连破境都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南宫玄看向古老头,似笑非笑:“我记得你当年闻道破境时,可没这般惊天动地。” 古老头抚须一笑,眼中却有欣慰:“张道友这是厚积薄发。当然,也得感谢你这一醉无忧,真心不错。” 伙计嘿嘿笑道:“那是自然!我这酒,可不是谁都能喝的!” 此刻,剑城上空,金色剑光久久不散,如一道天柱连接天地。 酒铺内,金光弥漫,无数古朴符文从张老头周身浮现,环绕流转,结成一道繁复玄奥的防御阵法—— 即便在破境关头,老道依旧不忘自保。 南宫玄看着那阵法符文,眼中闪过异彩:“道门护体真言......这位张道长,不简单。” 古老头缓缓点头,望向金光中心那闭目突破的老道,又想起那个已踏入魔界的少年。 他忽然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声说: “王贤,你师父在这儿......替你喝完了那杯酒。” 窗外风雪更急了。 而酒铺里,金光越来越盛,仿佛有一轮太阳,正在这小小铺面中缓缓升起。 剑城的这个雪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因为这一日,一位道门真人在红尘酒铺中顿悟破境,剑气倾城。 也因为这一日,许多人才忽然意识到—— 那个被逼入魔界的少年,他并非无根浮萍。 他身后站着的人,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 ...... 金剑起时,剑城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那一道直冲九天的剑意来得突然,就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缝上。 但整座剑城都知道,有人在这里破境了——不是寻常破境,是那种足以让一城气机共振、让三尺青锋自鸣的大境界。 公孙天阳在杏花巷口驻足时,抬头望着金光消散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团。 杨若兰却没有停。 她几乎是跑着往巷子深处去的,金丝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像一面急于奔赴战场的旌旗。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你知道今日是谁在剑城破境?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公孙天阳摇摇头,脚步却跟得很紧:“据我所知,剑城之中没有这样的高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巷子尽头那紧闭的木门。 杏花深处有人家。 他来过这里,记得那位姓南宫的掌柜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里撞见要找的人。 杨若兰已经走到了院门外。 她的手抬起来,正要拍门,却忽然顿住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风雪,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王贤那小子,倒是福缘深厚,能有这样一位师父......” “老道士这破境的气势,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到——” “谁说不是呢?” “嘘,别吵着他了!” 杨若兰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她听见王贤两个字,听见师父两个字,听见破境两个字。 电光石火之间,那些散落在剑城各处的线索、那些始终拼不完整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撞在一起—— 她蛾眉一竖,猛地回头,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惊怒: “不好,王贤的师父在里面!” 公孙天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方才也听见了。 南宫玄口中的老道士,那个正在破境的人,那个与王贤有着师徒之缘的人——此刻就在这扇门后,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 他看着杨若兰,声音沉了下来:“你不是正愁找不到王贤?” 杨若兰重重点头,眼底有光闪过,不是喜悦,是猎手终于嗅到猎物气息时那种锐利的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一字一顿,冷冷一笑:“找不到王贤,找他的师父也一样。” 好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这一路追查,明里暗里,从剑城东郊查到西市,从王贤的千里战场查到那小子曾出没过的剑楼废墟,始终没有结果。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工夫——那老道士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若兰不再迟疑,抬手拍门。 声音瞬间扬了起来,带着三分急切、三分志在必得:“南宫掌柜,有客来了!” 院门那头静了一瞬。 南宫玄正提着茶壶,壶嘴悬在半空,灵茶的热气袅袅升起,被他这一愣神打断,悬而未落。 他还没回过神来。 坐在对面的古老头却猛地变了脸色。 他方才还悠闲地品着茶,时不时往那正闭目敛息的老道士身上瞥一眼,心想今日这热闹看得值。 可此刻,院外那一声清亮的“有客来了”入耳,他心头咯噔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不好。 他怎么忘了——神女宫的人嗅觉何等敏锐? 剑城这么大的动静,那一道直冲天际的金光,几乎是在昭告天下:“此地有高人破境。” 别人看不出来历,神女宫的人会看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尚在吐纳收功的张老头,那张苍老的脸上还残留着破境后的余韵,气息沉稳如渊。 浑然不知门外已经站了两尊杀神。 古老头苦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如何是好!” 南宫玄没有答话。 他手中的茶壶缓缓落下,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眸,目光越过客堂,落在那扇还未开启的院门上。 他没有起身。 就在这时—— “嗡——” 一声轻响,像是琴弦余韵,又像是剑鸣收束。 院子里那尚未完全散尽的金光,倏然收敛。 它不是消散,不是黯淡,而是如同江河倒灌、潮水归海,自四面八方急速回流,没入张老头的眉心、胸口、四肢百骸。 风雪依旧。 那一道曾经刺破九天的剑意,如今连一丝涟漪都不曾留下。 张老头缓缓睁开了眼。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练,蜿蜒三尺方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然后抬眸,看向南宫玄与古老头,点了点头,嗓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如常: “多谢两位道友。” 南宫玄笑了笑,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将添满灵茶的杯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闲适得像在招待一个寻常的旧友: “恭喜道友,在我这小院再闻道。来,喝杯热茶。” 古老头却没有他这份从容。 他频频往院门方向张望,又回头看着张老头。 压着嗓子道:“没料到道友厚积薄发,竟如此恐怖。怕是整座剑城的人,都在为你这一场破境欢呼——”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老头一愣,旋即拱手,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让两位道友见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灵茶,茶水尚温,青碧如玉。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他呆住了。 院子里进来了两个人。 当先的女子身着宫装,外罩金丝披风,那披风边缘绣着神女宫独有的云纹,随着她步伐轻轻摇曳,像是踏雪而来的神女。 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仿佛她开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该是命令。 而她身后那人,青衫落拓,步履从容。 张老头的目光落在那青衫人身上时,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 ——看不透。 他刚刚破境,灵台澄明,五感通达,寻常修士站在他面前,只需一眼,便能窥见其气机深浅。 可这个人,明明就站在堂客之外,他却看不穿对方的年纪,更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像是隔着一层雾。 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千年老怪。 这四个字从张老头心底浮起时,他的脊背微微绷紧。 伙计这时才从院门那头小跑过来。 还没进客堂,便殷勤地开口引见:“张道长,这两位是神女宫的客人——这位是执法长老公孙天阳——” “我是杨若兰。” 那女子不等伙计说完,便抢先开口。 她的声音清亮,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一步跨过门槛,金丝披风带起一阵冷风,目光越过南宫玄,越过古老头,直直落在张老头身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杏花巷里说王贤 杨若兰看着老头老。 一字一句问道:“你就是王贤的师父?” 客堂里静了一瞬。 茶香还在袅袅升起,炉火还在轻轻跳动,可这一室之内,气氛陡然凝滞。 古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宫玄握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 连那伙计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位神女宫的客人这般直接,竟连寒暄都省了,一开口便直取要害。 张老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杯中的灵茶还在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看着杨若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青衫人。 片刻后,他将茶杯轻轻放下。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好家伙。 这一来,连古老头和南宫玄都呆住了。 他们方才还在担忧如何遮掩、如何周旋,却不曾想,这位神女宫的杨若兰,根本不给任何周旋的余地。 她不是来喝酒的。 更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寻仇的——或者说,是来寻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刚刚饮完一杯破境后的灵茶,手指还残留着茶水的温热。 张老头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惊惶,也没有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气势凌人的女子,像看着一场迟早要来的风雪。 从情感上说,王贤当然最倾向于跟师父在一起。 更不要说,凤凰城还有一个做羊肉包子的孟老头,那位爱喝酒还喜欢说酒话的老人。 但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问题,只是因为喜欢就要委屈自己,这却是王贤做不出来的事情。 就像他断然拒绝了四位少女的好意,特别是姜芸儿,明明跟他躺在一张床上,却为了得到他的先天灵体,不惜给他下药。 当然这些事情,王贤并没有在师父面前明说。 师徒两人心照不宣,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那么仔细。 自己徒儿的学问高不高?当然很高,按照老道士的说法,当年在天路沙城的时候,王贤便已经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睛。 还有一点,破境后的老道士,跟王贤一样,认为不论是凤凰城,还是剑城,再无人有资格对自己的徒儿指手画脚。 蚍蜉撼大树不自量,有本事,你们去破界啊? 千年以来,别说凤凰城的修士,连魔界之人也无法破开那恐怖的界壁,而自己的徒儿却在数千人追杀之下,破界而去。 自己的徒儿,才是世间的天骄。 面前四位绝色少女,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 一言不合,开战就是。 一念及此,在世人眼中的魔界虽然很远,可是在老道士心里,就像是道观上山下山那么近。 想到这里,张老头突然放声大笑。 他望着面前两人,缓缓摇头:“曾听我那徒儿说过,若叫他直面神女宫,他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没想到......你们竟寻到了这里。” 不待杨若兰开口,只是一个眼神,老道士便从来人眉宇间看出了端倪—— 与凤凰城那些女子如出一辙。 寻不到王贤,便来找他这做师父的撒气。 杨若兰一怔。 公孙天阳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乃至厌恶。只因老道士向来不修边幅,一袭道袍不知穿了多少年月,落拓得像街边讨食的乞儿。 谁知老道士神色一肃,沉声道:“有件事,凤凰城那几个宗门都知晓——王贤破界当日,老头我已将他逐出山门!” 这番话,落地如惊雷。 震得南宫玄、古老头、伙计,乃至杨若兰几人耳中嗡嗡作响。 好家伙。 弟子闯魔界,师尊即刻逐出门墙——这是怕天下修士找上门来清算,急着撇清干系? 南宫玄暗自心惊:世间哪有这样的师父? 古老头却骤然一凛。 这主意,王贤那小子想得出;面前这老道士,未必做得出。唯一的可能是—— 那小子生怕自己离开后,各大门派寻仇不休,杀上道观,累及师尊。 于是早早昭告天下,主动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这他娘的,才是真的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不给仇家留余地,连回头路一并斩绝。 伙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王贤疯了?莫不是被那魔龙噬了神智,未破界便已入魔?” 老道士眼底浮起一丝落寞,喃喃道:“我厌他。厌他目中无人,说什么凤凰城、剑城,没一个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我日日劝他,做人莫要这般狂。可在他眼里,四大宗门数千长老弟子,与蝼蚁草芥何异——” 凤凰城外。 大漠深处。 惊天一战。 那日种种,早已被无数长老、修士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何须老道士在杨若兰面前赘述? 这,也正是她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寻王贤,或是寻他师尊讨个说法的缘由。 当着数千天骄,四大宗门掌门的面,破界而去—— 这是生生无视了这一方天地所有规矩。 更何况,那日端木曦率神女宫弟子一路追杀至大漠,直至魔界边缘,却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虚空裂隙中。 想到这里,杨若兰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那日若我在场,何须那些废物出手——我一剑便叫他毙命。” 张老头没来由地又笑,笑声里竟透出几分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意味。 伙计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笑问:“哪一剑?” 老道士点头:“凤凰城那几个女子,也是这般说的……她们斩了何止一剑。据说那日大漠深处,漫天皆是剑气纵横。” 伙计一噎,自知失言。 满脸纠结,几番欲言又止,仿佛王贤这个名字梗在喉间,不吐不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古老头啜了口茶,悠悠望着雪花纷飞的天际。 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要喝茶,请坐。要喝酒,付钱。两样都不做,烦请移步别处。” 伙计闻言,狠狠跺了跺脚,嗯了一声。 转向公孙天阳:“二位,小店新酒未成......老酒只剩半瓮,今日只收一半酒钱,如何?” 不知哪来的胆气,这回伙计竟是铁了心——绝不让神女宫的长老再赊账。今日挂谁的名都不成。 非得见了灵石,才上酒。 南宫玄顺势接口,语气坦然:“正是。小店本小利薄......往年诸位欠下的酒钱太多,这几年已凑不出银钱酿新酒了。” 这话说的,怕也只有鬼才信。 不过张老头似是信了。 心下暗自思量:看来这酒铺卖酒,要么看钱,要么看心情……今日自己荷包里那几块灵石,算是保住了。 杨若兰一听,却勃然变色。这分明是不给她颜面。 她一拍桌案,指着伙计骂道:“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老娘何时喝酒要付过钱?你有胆量,尽管去神女宫讨账!” 末了,手指虚空一点,冷笑道:“老娘今日心情不好,你们最好莫惹我。惹急了,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酒铺,大不了往后不喝了!什么腌臜东西!” 古老头一听:要打架? 呵呵。 他一把年纪,岂会怕这个。打便打。 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索性装起聋子,只等好戏开锣。 南宫玄自是不惧。便是烧了酒铺,谁又能寻到他藏酒的秘窖? 大不了将今日的亏空,记在神女宫账上。开春登门,找宫主讨要便是。谁怕谁来? 唯独张老头暗呼不妙。若真在酒铺动起手来,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只得硬着头皮充个老好人,试探着对南宫玄道:“南宫掌柜,要不这酒先赊着,记我账上……那半瓮,便由老朽请二位尝尝?” 也不知怎的,此刻老道士忽然想起掌柜、伙计与自己那徒儿素日里的交情。 虽说他已昭告天下,将王贤逐出山门,可眼前三人,想必不会当真。 既是如此,记在徒儿账上,来日方长。往后让那小子慢慢还这份人情便是。 伙计闻言,不假思索:“成!” 南宫玄微微颔首:“也罢。听道友一席话,胸中郁结稍解……这酒,便记在道友账上。” 古老头唇边漾开一抹古怪笑意。 望着杨若兰,慢悠悠道:“你这个脾气,不好。换作掌柜,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若欺我……我必十倍欺回。” 张老头闻言一凛,勉强笑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伙计将那半瓮残酒端上桌,瞥了公孙天阳一眼:“公孙长老也不必失望。这点酒饮完,下一回,得等来年夏至了。” 这一句话,既卖了张老头师徒情面,也彻底堵死了神女宫的路—— 往后要喝,有钱也不卖了。再想饮,等明年罢。 公孙天阳一时进退维谷,只得落座,拍桌喝道:“先倒两碗!” 话音落,也不向张老头道谢,只招呼杨若兰坐下。 沉吟片刻,竟伸出手,捏着袖口替她拂了拂椅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杨若兰似已惯了他这般姿态,安之若素地落座。 心下却在盘算:待会儿,该如何让这老道士难堪? 公孙天阳饮了口酒,抬眸望向张老头:“道友不必多虑。我并无意与你为敌。只想打听王贤之事——他何时归来?” 一旁的伙计登时涨红了脸。 心道,你倒是好大的心思。 有本事,你破界去魔界寻王贤啊?在此处为难他师父,算什么英雄?竟还有脸问他何时回来——痴人说梦。 杨若兰呷了口酒,面上渐染一层薄红。 沉吟片刻,忽而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张老头:“老头,你真将他逐出山门了?” “我那道观太小,经不起折腾。” 张老头答得平静,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不知是后悔,是遗憾,还是那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后,既怕被人看穿,又暗自得意。 古老头看在眼里,欣慰一笑:“是不是觉得王贤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不妨事——横竖你已将他赶出山门了。” 张老头哑然,只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还好,还好,那小子不在此处。 一时之间,酒铺众人各怀心事。 南宫玄思忖着,破境之后,这老道士将往何处去? 古老头盘算着,是否该留他在剑城多住些时日? 伙计想的是:王贤果然有个好师父。 公孙天阳饮尽碗中残酒,望着面前这个甫一破境便惊动剑城的老道士,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若兰瞥见他神情,心头微动。 寻思着:不如老娘添把火,让这两人打上一架,如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苍山有人,杀人诛心 千里烽燧无战事。 端木曦带着王昊天,回了神女宫。 唐天跟李玉久别重逢,想在剑城多玩些日子。 自从王贤去了魔界,唐天的心境便一日比一日烦躁,像是有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他夜里常常惊醒,梦见王贤倒在某片不知名的荒原上,身边没有一个熟人。 醒来后又不愿说,只在白日里望着剑城来来往往的修士发呆。 于是,李玉破天荒地在这样的雪天,拉着唐天来到城外的苍山之上。 苍山很高,高得连李玉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高。 山道上覆满新雪,脚印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人走到半山腰,唐天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上爬了。他拉着李玉站在一方凸出的悬崖前,静静地望着山下的剑城。 风雪中的剑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其有一缕天光落下,旋即被雪雾吞没。 唐天不说话,李玉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像是多年前在金陵城的城墙上,也是这样看雪,只是那时身边还站着王贤。 直到——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剑光极亮、极烈,自剑城某处拔地而起,直贯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一道豁口。 光芒照彻天穹,连苍山之巅的积雪都被映得刺目。 唐天猛地一跺脚,脚下岩石迸出裂纹。 李玉看着那一剑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喃喃道:“这是一位绝世高人……在破境。” 剑光消散之后,天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剑的余韵,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远方。 唐天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涩:“好猛。” 电光石火之间,他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这样的一剑,他只在昆仑山上见过。 那一日,王贤立于昆仑之巅,面对天下掌门宗主,问九鼎天下,剑气纵横三千里,满座噤声。 没想到,今日在剑城,竟然再次见到如此景象。 李玉仰头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她总觉得那一剑不像是剑城修士所为,剑城的剑偏冷厉、偏锋锐,像淬过血的刃。 而方才那一剑里,有更古老、更辽阔的东西。 她轻声问唐天:“你说,会不会是王贤……突然从魔界回来了?” “不可能。” 唐天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魔界就像一处上古战场,他能破界而去,已是千年不出的奇迹。”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无力。 他也想找到王贤,想问问他在魔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能帮他的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过他们。 可他知道,这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事情。 如果魔界那么好进,剑城早就血流成河了。 这些年来,剑城与魔界隔着千里烽燧相望,明面上说是厮杀千年,实则早已是僵局。 剑城修士想去魔界求机缘、求突破,可谁又能保证,魔界那些魑魅魍魉不想杀过来? 若真有那么容易破界,魔界的妖魔早就踏平剑城了。 可是…… 唐天望着方才剑光消失的方向,心底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 那剑光里,会不会真的有王贤的影子? 他想起王贤离开前的那天。 没有惊心动魄的告别,甚至没有说等我回来,而是于万人之前,自深渊之下,御剑而起。 恍若破天一剑,将九天之上斩出一扇门,然后破虚而去...... 然后真的于万人之前,消失了。 唐天忽然有些发怵。 他怕的不是魔界,不是剑城,甚至不是那些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不得不与人拼命,而王贤不在。 那时谁来帮他?谁来救他? 这个问题从前从没想过。 因为从前王贤一直在。 哪怕隔着天涯海角,哪怕数年不见,他也知道王贤就在这世间的某处,只要他需要,总会来。 可现在,王贤去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唐天缓缓闭上眼睛。 风雪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在会文城,那棵老树下,遇到皇甫轩辕,老头为两人各算了一卦。 两道不同的卦象恍若兄弟,一个既济,一个未济。 他想起昆仑山上,王贤站在万人中央,剑气冲霄,无人敢直视。 他想起凤凰城外的大漠,王贤独自走向死亡之地,背影那么瘦,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王贤在魔界,跟那位传说中的魔王有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他不知道王贤有没有被困在千里荒原,或者在前往魔界深处的遥远路途上,有没有穿过那些被称为死亡之地的绝地。 他不知道魔界最高的山有多高,王贤在那里蹚过的河水有多宽。 他不知道去了魔界的王贤,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出生入死、降妖除魔。 他不知道王贤在魔界,会不会也像从前那样,在不经意间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 他更不知道,离开了凤凰城、离开了剑城、离开了小世界的金陵皇城,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会不会还是逃不过追杀? 李玉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 低声道:“你不要忘了,王贤可是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到了魔界,怕也是一样。” 唐天睁开眼睛,望着她,片刻后笑了起来。 “纠正一下。” 唐天叹了一口气:“你应该说——去了魔界的王贤,会成为那里最大的魔王。”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点光,像风雪深处未灭的灯。 从情感上说,唐天最倾向于王贤。 因为打小他们就是兄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家伙,心里装着多少人。 更不要说,王贤将他与李玉托付给了最好的师父—— 虽然世事难料,李玉后来被端木曦早早带到了神女宫,他自己也追了过来。 但唐天知道,王贤从不会吝啬。 他将身上的宝物、机缘,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和龙惊羽。 他记得王贤给铁匠和龙惊羽喝了三杯灵酒,看着那家伙破境时的情形。 想着龙惊羽偷偷告诉他的话,王贤竟然将从南疆找回来的半把神剑,给了铁匠时说的话:“这这把神剑,铸造一把人间凡剑。” 他也记得王贤离开小世界前,去铁匠铺坐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龙惊羽打铁,火星溅在他的旧袍子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龙惊羽和铁匠还留在小世界的金陵城,可那里有院长,有李大路,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留在那里的人,唐天不担心。 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为了李玉,跟着端木曦来了神女宫。这是他选的路。无论以后会遇到怎样的麻烦,他都不会后悔。 只是,他偶尔会想:王贤选的路,是不是太孤单了一些? 就在他心心念念着王贤的时候。 李玉忽然一声欢呼:“快看,雪停了!” “啊?” 唐天蓦然抬头,果然,天空的纷扬大雪正在渐渐稀薄,云层裂开细缝,漏下几缕淡金的日光。 风也停了。 苍山静得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李玉却在这时低头望向山间,只是不经意的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她拉着唐天的衣袖,低声喝道:“有人来了。” ...... 酒铺里。 杨若兰心头微动,蛾眉轻轻蹙起。 她手里端着半杯灵酒,杯中澄碧的酒液映着她的眉眼,却照不出她此刻的心事。 女人心,海底针。 她脸上噙着浅笑,目光却幽深如潭。 在座的人,谁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意图。 就算是同席而坐的公孙天阳,也不知道。 又或者说,公孙天阳早已习惯了置身事外。 身为神女宫执法长老,他对这些明争暗斗向来不感兴趣,手中的茶凉了也不唤人续,只是安静坐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旁人算计的对象。 会成为某人的垫脚石。 杨若兰收回目光,望向对面的张老头。 老道士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低着头,用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像是那碗粗茶里藏着什么玄机。 看着老道士的模样,她忽然笑了。 “就算所有人已经知道王贤去了魔界。” 她的声音眯得轻柔,像落在窗台上的雪花,却字字清晰:“你这位做师父的,却不敢担这个责任。” 好家伙。 南宫玄闻言,猛然一凛。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古老头——只见老头依旧端着一杯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杨若兰这一番杀人诛心的话,不过是客堂外卷过的风雪,根本刮不进他的耳朵。 于是,他收回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酒碗,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杨若兰也不看他。 她突然站起身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敛翅的白鹤。她轻轻拍着椅背,指节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极轻的、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还是说,” 想了想,她缓缓道来:“你这位做师父的,害怕因为自己徒儿踏入魔界,而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她顿了顿,侧过头,用那种极尽怜悯的眼神看向张老头,唇角的笑意像淬了毒。 “难道只说一句‘已逐出师门’,就能撇清你们师徒的关系?” 公孙天阳闻言,放下茶碗,微微颔首。 “确实如此。”想了想,他突然附和了起来,像是在声讨老道士一般。 话音落地,客堂里的空气像骤然凝住了。 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掌柜——南宫玄低垂着眼,盯着碗里的酒,仿佛那是一道天大的难题。 老道士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古老头这时才动了。 他笑了一声,一口喝掉杯里早已凉透的灵茶,将空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南宫玄,又看了一眼古老头,然后看着杨若兰和公孙天阳。 不疾不徐,凝声问道:“堂堂神女宫长老,该不会找不到王贤,要把这气撒在这老头身上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女再三相逼 老道士说话时神情平和,像在拉家常。 在他眼里,他站在白云观上将王贤逐出山门,是向天下人宣告过的事。 无论内里有多少隐情,明面上,师徒缘分已尽。 杨若兰此时翻出旧账,实属无理取闹。或者说,这就是没事找事。 听着杨若兰一番话,看着她身旁公孙天阳的神情,张老头只是淡淡一笑。 笑容很轻,轻得像苍山顶上落下一片雪。那雪落在剑城,轻若鸿毛,连院子里那株老梨树的枝丫都不会晃动分毫。 他活了多少年了? 早已记不清。 当年在天路上,那些自恃身份的大人物,他见得多了;那些颐指气使的宗门长老,他也见得多了。 眼前这两位,一个是步步紧逼,一个是隔岸观火。神女宫的长老,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棋盘。 而他,不过是被摆在案上的一枚卒子。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卒子,过河的卒子也能顶半個車。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他也想试试。 在这间破旧的酒铺里,一朝破境之后,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王贤那样,眼中再也看不见神女宫这座巍峨大山。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人,笑了起来。 笑容里有释然,有坦然,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骄傲。 “我那徒儿......”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无奈。那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石,那无奈却像是深藏已久的叹息。 “话说,他也算是一个可怜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杨若兰,越过公孙天阳,越过这间小小的酒铺,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目光穿越了风雪,穿越了剑城的城墙,穿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荒漠,落在一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王贤不像你们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打小就过过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一根针缓缓刺入两人的肌肤之中。虽然不疼,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 “或者说,我那徒儿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在沙城遇到的那个少年。 那一年,沙城的风沙漫天,遮天蔽日。 他就站在包子铺里,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少年。 少年瘦得像一根柴,风一吹就要倒似的。衣裳破旧,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在风沙里一尘不染。 最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双眼睛——眼神恍若夏日的天空一样明亮,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不一般。 不是因为资质有多好,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做不服。 不服命,不服天,不服这世间的一切不公。 “我将他逐出师门,只是不想让他再惦着我这把老骨头,被我拖后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站在白云观前,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少年逐出师门,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手里的酒杯,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低低的鸣叫。 那鸣叫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客堂里的几个人,都是什么修为?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酒杯上。 酒杯是粗瓷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是南宫玄从集市上买来的,五文钱一个。 可此刻,那粗瓷酒杯却在轻轻震颤,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那欲要出鞘的灵剑一般。 杨若兰的脸色变了一变。 公孙天阳的眉头皱了一皱。 南宫玄的眼角跳了一跳。 唯有古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大地大——” 老头忽然抬高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里,陡然有了铿锵之音。那铿锵之音像是埋藏了千年的古剑。 一朝出鞘,锋芒毕露。 “你们若真如他那般身怀凌云之志,何不去凤凰城外、大漠深处试一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刺向杨若兰和公孙天阳。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平和,没有了方才的淡然,有的只是一柄出鞘的剑。 冷冷一笑:“试试能不能踏破那千里死亡之地?” 这一回,张老头没有再提剑城百里外、千里烽燧。 他没有再说这片与魔界厮杀了千年的战场。 他的神思飞越了风雪,飞越了剑城,飞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与荒漠,落在那一片无人能逾越的界壁之前...... 那是他的徒儿独自走向的地方。 他记得那一日,界壁边缘,数千人围观。 那个少年站在众人面前,面对陌玉先生的质问,一言不发。 然后,他拔剑了。那一剑斩出,天崩地裂,界壁洞开。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个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界壁,走进了那片没有人能活着回来的魔界。 神女宫。 好了不起。 你们若想追杀王贤,何不去破界? ...... 一刹那,客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静不是寻常的静,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天地间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炉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那火星落在炉沿上,瞬间熄灭。 南宫玄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没有抬头。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公孙天阳缓缓端起碗,却发现碗里早已没有一滴酒。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喝了三碗! 半瓮酒,被他和杨若兰,你一碗,我一碗,就这样喝了下去......二十五万灵石,记得还是老道士的账。 不对,应该说是掌柜南宫玄记着王贤的账,卖的也是王贤的人情。 眼前两人白吃白喝,却不忘挤兑老道士......这他娘的,是想要来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吗? 公孙天阳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空碗放下。 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二十五万灵石的酒,他喝了三碗。这三碗酒,喝下去容易,想要还,怕是不容易了。 古老头看了张老头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陈年老酒,只有懂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杨若兰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看着面前这个低头看着杯里的灵茶,恍若一把未出鞘灵剑般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像一拳打在铁板上。 不,不是铁板。是打在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上。 那高山巍然不动,反倒是她的手震得生疼。 这人眼里,早已没有神女宫。 自然也没有她了。 她杨若兰是什么人?神女宫执法长老,在凤凰城里,谁敢不给她三分薄面? 便是四大宗门的宗主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杨长老”。 可眼前这个糟老头子,这个被徒儿连累得躲到剑城来的糟老头子,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那怒火烧得她胸口发闷,烧得她脸颊发烫。 可张老头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她。 他低下头,续上自己那碗凉透的灵茶,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而是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像是在自家道观里,对着漫天的晚霞,慢慢地品一壶茶。 客堂外,不知何时,风停、雪静。 杨若兰终于爆发出来。 她看着老道士,一声喝斥:“难怪那个家伙如此狂妄,原来,他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师尊!”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刹那一剑斩了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古老头闻言一凛,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这就忍不住了? 于是抬起头来,看着杨若兰呵呵笑了笑:“你这是......”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杨若兰脸色阴沉,终于撕破脸皮,直截了当喝道:“一个徒弟毁了剑楼,一个师父不将神女宫放在眼里——” 话没说完,她将目光望向身边的公孙天阳。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叫做逼迫。 公孙天阳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杨若兰在逼他表态。 他若是不说话,便是得罪了宫主;他若是说话,便是得罪了老道士。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公孙天阳把事闹大,于是望向南宫玄:“我说掌柜,你这是......” 意思是,你得管管这老头的嘴。你是东道主,这酒铺是你的地盘,这老道士在你的地盘上撒野,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南宫玄想了想,坦然一笑。 那笑容坦荡磊落,像是山间的清风,像是天上的白云。 淡淡一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人反之......” 他顿了顿,目光从公孙天阳脸上缓缓移到杨若兰脸上,一字一句问道:“两位这是要做君子?还是小人?” 这话问得刁钻,问得狠辣。 做君子,就不能阻止老道士;做小人,就要承认自己是小人。无论怎么选,都落了下乘。 杨若兰闻言,咬牙切齿道:“好好好,算你狠,那你得祈求这老头一剑斩了我,否则......” 话没说完,但那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老道士摆了摆手道:“你可别拿神女宫吓我......” 他的声音淡淡的,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淡淡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当年在天路上,也有人这样威胁我,最后我也活着回到了凤凰城......” 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远方。 那目光里,有当年天路上的风雪,有那头修炼了千年的妖猿,有那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搏杀。 不知怎的,张老头突然想到那一年的沙城。 那一年,沙城被妖兽围困,万千妖兽杀上门来。 他站在山崖上,看着那黑压压的妖兽,心里有一些犹豫。那些妖兽太多了,多得像海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杀不完,斩不绝。 可当时的王贤,比他这个老师还要决绝。 少年站在他身边,看着山下的妖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少年拔剑了。 那一剑斩出,几十头妖兽倒在血泊中。 妖兽们怒吼着扑上来,那个少年又是一剑。再一剑。再一剑。直到浑身是血,直到剑锋卷刃,直到妖兽们终于退了。 那时的王贤,眼里没有什么危险是一剑不能解决的! 如果不行,那就再斩一剑! 一念及此,老道士豪气顿生! 第一百八十章 抉择 望向剑城灰蒙蒙的天气,老道士喃喃自语道:“无论你们想要如何,老头我奉陪到底!”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像是在向天地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在老头看来,倘若再给王贤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只怕一样是眼前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为不想做女人的炉鼎,王贤可以跟凤凰城四大宗门为敌! 因为不屑解释月牙泉边一场惨案,不惜与天下英雄挥剑一战!最后,宁愿身入魔界,也不肯向陌玉先生低头! 男人,可以输! 但是,不可以输得没有骨气! 想到这里,老道士往前一步,出了客堂。 那一脚踏出去,仿佛踏上了高山之巅。客堂里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震,仿佛那一脚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了他们的心上。 仿佛踏出这一步,就再无半步退路。 而这个时候,杨若兰的一句话,像一把剑,刺入了公孙天阳的胸口! 或者说,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游移不定。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有恐惧。 杨若兰有些不耐烦,看着老道士一声冷笑: “老头我要告诉你这样做的后果!这是神女宫的执法长老,你侮辱了神女宫,便是与天下英雄为敌!”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的符咒。 公孙天阳猛然一凛,他终于知道,这个女人为何要来这里。 原来,杨若兰不仅想要逼得王贤的师尊走投无路。还顺便把自己带来了此事,挖了一个坑,然后逼着自己往里面跳。 若是老道士输了,他公孙天阳袖手旁观,传出去便是得罪了杨若兰。 若是老道士赢了,他公孙天阳同样袖手旁观,传出去便是胆小怕事。左右都是错,进退都是输。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招一石二鸟! 公孙天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闻言,老道士猛然一凛。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当年在天路上,还是那头修炼了千年的妖猿在道观下,对他一次又一次发起挑战! 那一战,从日出打到日落,从月升打到月沉。最后,他险胜半招,妖猿重伤之下,只剩下一缕神魂—— 即便如此,若不是因为王贤的缘故,他也不会应战! 他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喝喝茶,晒晒太阳,看看云起云落。 转眼过去了无数年,原以为至少在离开这方世界之前,再不会跟人动手。 这也是他宁愿暂时离开道观,往剑城而来的原因—— 这里清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打扰他。他可以在这间破旧的酒铺里,喝喝酒,跟南宫玄聊聊天,跟古老头下下棋。 却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被来自神女宫的女人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伙计听了杨若兰的这番话,也吓了一跳。 好家伙,今日不管老道士是输还是赢......这个梁子,神女宫怕是跟去了魔界的王贤结下了。 他跟掌柜南宫玄都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要不了多久,王贤一定会王者归来。 就像他在凤凰城外的大漠深处,于数千人面前,一剑破界而去那般......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着掌柜问道:“这......!” 那声音里满是担忧。他是看着王贤从剑城走出去的,他是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他不想看到王贤的师尊出事。 “打住!” 南宫玄摇摇头,跟自己的伙计传音道:“这是王贤师徒跟神女宫的恩怨,我们不能插手!” 那传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伙计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有些不甘。 他看着老道士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一旁的古老头,身为剑城的老剑仙,却在这个时候嘀咕了起来。 看着一旁的公孙天阳叹了一口气:“这里是老头喝酒的地方,剑城也经不起你们折腾,要撒野,去苍山!” 一句话,他替南宫玄赶人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耐烦,有一种厌倦。 他活了多少年了?比张老头还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宗门长老。他们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 可他们不知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杨若兰一听,骤然尖叫起来,指着古老头骂道:“你不要以为挂着剑仙的名号......老娘忍你很久了!” 那尖叫声刺耳至极,像是杀猪时的惨叫。 古老头懒得理她。 他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坨狗屎。他转而跟张老头问了一句:“道友,要不要老头替你摆平?” 那声音淡淡的,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淡淡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底气。 他是剑城的老剑仙,活了不知多少年,斩了不知多少敌。区区一个神女宫的执法长老,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 老道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一丝光亮。可他却仿佛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来,跟南宫玄一揖:“多谢道友款待,今日这酒钱,怕是只能记在王贤头上了。” 那一揖,揖得郑重,揖得认真。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像是刹那间有了决定,张老头不再隐瞒自己的心事。 既然神女宫的人不相信师徒两人,会因为王贤身入魔界而恩断义绝,他干脆也不装了! 又或者,王贤那一日用半朵五百年一开的神花,煮了一锅鱼汤......老道士跟四位少女喝了一夜。 他记得那一夜,月光如水,鱼汤鲜美。 四个少女喝得眉开眼笑,喝得神采飞扬。喝完那一锅鱼汤,四个少女一飞冲天,修为暴涨。 四位少女一飞冲天,老道士直到今日,来到剑城。 于杏花巷里喝了真正、没有打折扣的一醉无忧之后,才终于冲破了禁锢了数千年的禁锢! 听了古老头一番话之后,他忍不住拂了拂身上道袍。 道袍破旧,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他拂了拂,像是在拂去身上的尘埃,又像是在拂去心中的羁绊。 拱手说道:“我与道友相见恨晚,却要在今日扫兴......可否陪......”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古老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那一拍,拍得桌子上的碗碟跳了起来,拍得酒壶里的酒洒了出来。可没有人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古老头身上。 他拉着老道士的手,一步踏出,消失在四人眼前。 那一踏,踏得风起云涌,踏得天地变色。 客堂里凭空卷起一阵狂风,吹得炉火明灭不定,吹得梨树枝桠乱颤。 院子里恍若清风微徐,梨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积雪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就好像那里还有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一片,两片,三片,很快便将棋盘盖得严严实实。 风中响起古老头的声音:“南宫玄,煮一盆肉,温一壶酒,等我们回来!” 那声音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南宫玄猛然一凛,脱口而出:“可以!” 那声音里有一种激动,有一种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伙计一看呆住了! 卧槽! 这是要去剑城外,苍山上,决一死战了! 他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他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簌簌落下的积雪,看着那被风吹得摇曳的梨树。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公孙天阳这个时候还没回过神来,杨若兰便一把拉着他的衣袖,往客堂外飞掠而去。 人在风中,一声冷喝:“古老头,你以为老娘怕了!” 那冷喝声尖锐刺耳,在风中飘散。只是一眨眼,两人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只是一眨眼,酒铺里瞬间少了四个绝世高人。 伙计望着南宫玄,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良久之后,才喃喃问道:“掌柜,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 那声音里满是担忧。 在他看来,来自凤凰城的老头,只怕不是神女宫的对手! 那个杨若兰,可是神女宫的执法长老,修为深不可测。那个公孙天阳,可是神女宫的执法长老,实力不容小觑。 而老道士呢? 不过是躲在剑城避祸的一个糟老头子罢了。 南宫玄摇摇头,望向苍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莫名的情绪。 过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回道:“老道士破境即巅峰,他的天劫还没来......” 那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卧槽! 伙计一听不好,眼前这个老道士,果然跟自己的徒儿一样,是个狠人! 破境即巅峰,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那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而老道士,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更可怕的是,他的天劫还没来! 天劫是什么? 是天地对修士的考验,是九死一生的劫难。 可天劫没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道士还在积蓄力量,还在等待时机。等他渡过天劫,那会是什么境界? 伙计不敢想下去。 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望向苍山的方向,那苍山隐没在风雪中,看不见一丝踪影。可他知道,那里即将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大战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从今天起,这剑城,这天下,怕是再也不会平静了。 炉火噼啪一声,又爆开一朵火星。 那火星落在炉沿上,挣扎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伙计看着那熄灭的火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想起那个叫王贤的少年,想起他在酒铺里喝酒的样子,想起他离开剑城时的背影。 那个少年,现在在魔界,还好吗? 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师尊,正在为他而战? 伙计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苍山上,风雪正急。 而那一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八十一章 苍山有雪 上 杏花巷中,酒铺里一片安静。 掌柜南宫玄和伙计都没有动,神情凝重地望着客堂外的天空,望向已经离开的人。 南宫玄望着风中的两个老头,心里若有所思。 两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茶已凉透。 伙计却想着去了神女宫的小姐,有一天会不会跟突然回到剑城的王贤,因为今日之事打上一架? 毕竟怎么看来,小姐都应该站在神女宫的立场——她是神女宫的弟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南宫玄却在想,今日一战,究竟鹿死谁手? 有老剑仙在,他也不用太过担心。 只是,到了公孙天阳跟老道士这样的境界,两人一旦交手,只怕这片天地都要变色。 倘若非要分个胜负,结局任谁都无法预料。 百年以来,老剑仙从未真正出手,谁也不知道他倘若出剑,会不会石破天惊?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身在魔界的王贤。 那家伙,此刻在魔界做什么?可知道他的师尊,正在为了他,与整个剑城最不该招惹的人对峙? ...... 剑城外,一座不怎么出名的山。 此山高,却不以是否有仙人闻名,也不因剑城文人喜欢登高而为人所知。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尽春秋轮回,人间沧桑。 只是因为苍山之巅,即便是炎炎夏日,山顶也是终年积雪,才令得剑城但凡修士,都喜欢往那里去。 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春日踏青。 只是因为苍山高入云巅,山就在那里。 倘若与人一战,死在苍山之上,总好过去做千里烽燧外的孤魂野鬼。至少这里离剑城近些,离人间近些。 死后魂魄归去,也不至于迷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今日,虽然风雪渐歇,然而苍山覆雪,更是难见人踪。 雪雾迷蒙,恍若世外之地。 山道上的积雪已没至小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片雪雾,像是山在呼吸。 苍山之上。 唐天与李玉并肩而立,站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望着山道上渐近的人影。 唐天的手紧紧握着李玉的手,静静地望向山间...... 雪雾中,来人轮廓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一袭青衫,在白色世界中格外醒目。 那青衫之后,似乎还有几道身影,若隐若现。 唐天握紧了李玉的手。 “来人是谁?”李玉轻声问,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 唐天没有回答。 他望着风雪深处隐隐约约可见的剑城轮廓。 那座城在雪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低声回道: “无论是谁……在这样的天气来苍山,只怕没什么好事。” 李玉轻轻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说道:“要是王贤还在,就好了……至少,可以帮你破境,变得跟我一样。”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一丝怅然。 那一日在城墙上,王贤请她喝酒,给她灵丹,却认不出她是谁。那种感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相望,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唐天摇摇头:“他能给我的,在昆仑山上已经给了!” 他的语气很坚定,目光也坚定。 昆仑山上的那些日子,王贤与他并肩而立,说着那些听不懂的话,做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记忆,已经足够。 李玉怔了怔,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家伙,是王贤的兄弟。 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兄弟,一起玩泥巴,一起挨揍,一起长大,一起走到今天。 这样的情分,不是任何东西可以替代的。 于是,她扭头默默注视着,渐渐出现在雪雾中的一行人。 ...... 古老头跟老道士走在前面,身后不远处,是杨若兰跟公孙天阳。 一行四人,在这苍茫雪色中,缓缓移动。 两位老人正行走在山道上,张老头的道袍旧了,袖口甚至有些磨损,但干净,整洁. 倒是古老头,今日一袭灰衣,倒是跟这白茫茫的一片,几乎化为了一体。 若不是他偶尔动一下,几乎要以为那是雪中的一块石头。 看在李玉眼里,山道上的两个老人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剑城街边随处可见的老人家,提着鸟笼,晒着太阳,喝着茶,聊着天。 可偏偏就是这样普通的两个老人,让她的心跳莫名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恍然望去,只见两个老头前一刻还在雪雾之中,距离尚远. 一眨眼好像快要走到两人的眼前。那种感觉,像是山在缩短,又像是时间在加快。 一眼望去,雪地里,两个老头间恍若随时都会破虚而去,给她一种出尘、离世的错觉。 仿佛他们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属于这个人间,只是偶尔路过,顺便来看一眼。 杨若兰抿着红唇,不疾不徐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在她眼里,前面两个老头活得太久,差不多可以在今日离世而去了。 她的目光在老道士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那是王贤的师尊,而王贤,是她神女宫未来的敌人。 公孙天阳心思显得有些沉重。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两位老人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的眼里可以没有老道士,但是老剑仙在此,恐怕真的一战之下——老头真有插手,只怕杨若兰在此,也不管用。 毕竟,百年以来,就没有人见过老剑仙出手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剑有多快,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剑还在不在。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忌惮。 行于山间,古老头无意之中,望见伫立于山崖之上的两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天和李玉。 不由一凛,脚步顿了顿,脱口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唐天和李玉耳中,仿佛他就在耳边说话一般。 李玉吓了一跳,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位老人—— 明明刚才还在远处,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她下意识回道:“前辈,我们寻思着打猎……一会儿去找您喝酒呢!”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雪,打什么猎? 古老头“哦”了一声,想想也是,自己一行人只是突然想来苍山,眼前两人哪能神一般预知他的心思? 这倒说得过去。 不知怎的,古老头却跟身后的张老头介绍道:“这女娃娃叫李玉,这是唐天……他们俩都是你那宝贝徒儿的好友,都来自同一个小世界……” 老道士一愣。 或者说,就在他仔细看了一眼李玉和唐天的瞬间,呆住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事。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笑意。 好家伙,一方小小的世界,竟然因为自己宝贝徒儿,一下子来了好些天骄。 那个叫李玉的女娃娃,骨龄不大,修为却已不俗;那个叫唐天的小子,根基扎实,隐隐有破境之势。 李玉和唐天也吓了一跳,毕竟两人也不知道,王贤有凤凰城,还有一个师尊。 此刻突然见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玉福了福:“见过前辈!” 唐天却没那么拘谨,拉着李玉的衣袖,嘿嘿笑道:“老头,你真是我那兄弟的师尊?” 这一声“老头”叫得自然无比,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一位不知深浅的前辈高人,而是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老道士想了想,却突然问了一句:“那一年,在天路之上,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们?” 在他心里,就算是跟王贤一样飞升,也应该是那一年去过天路的修士。 可眼前这两人,他确实毫无印象。 李玉摇摇头,老老实实回答:“我们那会儿,根本没资格去天路……” 唐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我们不是飞升来的……” 话未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他们是我神女宫的弟子!” 杨若兰突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身法之快,连雪泥都没有惊起一片。 她看着老道士,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们自然不是飞升,而是我神女宫带来的……” 此事古老头知道,老道士却吓了一跳。 好家伙,神女宫果然大手笔,竟然去了小世界,还带回来几个看起来不错的少男少女。 这是要做什么? 培养自己的班底? 还是另有所图? 不等李玉回话,杨若兰冷冷一笑,目光直视老道士:“老头,你那宝贝徒儿去了魔界……就算他能活着回来,也将是我们的敌人!” 她将“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像是灵剑插进雪地。 然后她转头看着李玉和唐天,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今日,我还有事……你们俩要么下山,要么留在这里,不许去那里!” 说完,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向雪雾弥漫的山巅。 那里,是苍山之巅,是终年积雪不化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唐天一听,好家伙,这是要跟王贤师尊打架的气势啊?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李玉却一把拉住了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然后她浅浅一笑,神态恭敬却不卑微:“恭送四位前辈,我们玩一会儿,就回城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公孙天阳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负袖于身后,继续往前。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孤傲。 杨若兰跟李玉挥了挥手,很是满意她的态度,转而跟古老头说:“时辰不早,继续!” 古老头瞪了她一眼:“你先去!” 语气不容置疑,像是长辈呵斥晚辈。 杨若兰一声冷哼,也不多说,瞬间消失在李玉两人眼前。 只余下一片雪雾,在她站立之处盘旋片刻,随即散去。 老道士看着两人,忽然好奇地问道:“你们来到剑城,见过王贤没有?” 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寻常长辈问起晚辈的近况。 李玉眯起眼,似乎在回忆跟王贤短暂的相会。 那一日在城墙上,风很大,酒很烈,她喝了一碗,然后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城墙尽头。 沉默很长时间后,她轻声说道:“曾经见到,就在千里烽燧之上,只是……他好像失忆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苍山有雪 下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触及的往事。 黯然一瞬,却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映衬得格外分明。 老道士闻言,却哈哈一笑。 笑声在雪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那些寒鸦原本缩在枯枝深处,将头埋进翅膀里抵御风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一吓,顿时扑棱棱飞向远处。 在灰白的天幕下留下几道仓皇的弧线。 老道士感慨地说道:“他不是失忆,而是在渡劫,这是他的机缘,也许再过五年,或者十年,自然会想起当年之事,想起你们……想起所有的人和事。” 唐天轻声叹息道:“我在昆仑曾听王贤说过,他说一场大战之后,有可能忘记我们所有的人,连李大路,连院长都会一并忘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种被忘记的感觉,他体会过,不好受。 他想起小时候和王贤一起在泥地里打滚,想起两人偷摘隔壁老头的枣子被追着满街跑。 想起那些光着脚丫、流着鼻涕的日子。 如果那些记忆从王贤的脑海里消失了,那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王贤吗? 李玉终于明白了一些事,那一日在城墙上,为何王贤没有认出她。 原来不是故意,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秀脸一红,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她忍不住埋怨道:“还好,那一天他给我喝了一碗酒,吃了一颗灵丹!” 语气里有一丝庆幸,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情愫像是一根细丝,轻轻缠绕在心间,说不清是甜是涩。 “姑娘,你的运气好啊!” 老道士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慈祥。 那慈祥像是看自家晚辈的眼神,温和而包容:“凤凰城有四个姑娘,也喜欢我那徒儿,只是她们可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李玉愣了愣。 四个姑娘? 都在凤凰城? 还都喜欢王贤? 她眨了眨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位少女的身影。 她们是什么模样? 是温婉的还是爽朗的? 是大家闺秀还是江湖儿女?王贤那家伙,倒是好福气。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喝了一碗醋,又像是吃了一颗糖。 “好吧!” 唐天笑了笑:“王贤是谁,他是我兄弟,我俩可是打小就在一起玩泥巴……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确实,在他心里,这就是天大的事。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古老头看着两人的模样,突然问了一句:“我说丫头,你们在神女宫,王贤去了魔界,以后,你们会不会成为敌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残酷。 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唐天和李玉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确认,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同时摇头。 “不会!” 唐天摇摇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丝笃定,一丝自信,像是小孩子在说“我就要这样”的固执,又像是老人在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坦然。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王贤曾经的未婚妻就在神女宫……我和李玉只是一个渣渣,不配做他的敌人……” 这话说得自嘲,却也真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李玉,那意思是:我们这样的小角色,哪有资格跟王贤做敌人? 能做个朋友,做个兄弟,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老道士闻言,看了一眼古老头。 一瞬间,两个老人都呆住了。 未婚妻? 也在神女宫? 好家伙,看来神女宫跟王贤的恩怨纠缠,真是剪不断,越理越乱啊! 这哪里是简单的敌对关系,分明是一笔糊涂账。 有喜欢他的姑娘,有他曾经的未婚妻,有要杀他的长老,有要保他的人——这账,怕是神仙来了也算不清。 就算如此,古老头也只是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那苦笑里有许多内容,有对年轻人情缘的感慨,有对世事无常的唏嘘,有对自己年轻时的追忆。 他跟两人交代道:“你们就在这里吧,我们要去山顶看看!” 说完,他抬脚欲走。 古老头也跟两人挥了挥手,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说得好,你们小辈各交各的……就算有一天神女宫要跟王贤你死我活,你们也不要插手!” 这是提醒,也是劝诫。江湖路远,恩怨分明,小辈有小辈的情谊,老一辈有老一辈的恩怨,不该混为一谈。 唐天拍了拍胸口:“老头,你放心,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却不知日后能否兑现。 但此刻,他是真心的,是诚恳的,是把心掏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的那种真诚。 李玉浅浅一笑,仿佛想到一些什么,跟老道士福了福:“前辈保重!” 这一声“保重”说得很轻,却情真意切。像是女儿送别父亲,像是晚辈送别长辈,里面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两个字。 老道士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往苍山之巅望去。 只见云海尽头,一轮红日恍若从云海露出一角。 金色的光芒穿透雪雾,照耀在苍山之上。 那光芒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带着希望的。 整个苍山仿佛从沉睡中醒来一样,风在吹,雪还在,阳光已经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一瞬间,苍山如画,天地如洗。 老道士回过头,跟两人挥挥衣袖,像是告别,又像是赠言: “记住,修道就是修心,就算王贤身在魔界,有朝一日,也能修成魔神!” 说完,他转身向前,身影渐渐融入雪雾之中。 那背影在雪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是水墨画里的一笔远山。 唐天和李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李玉望着消失在雪雾的两位老人,幽幽一叹:“唐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去山巅,会不会跟王贤在昆仑剑宗时一样?” 她在想那一日,王贤在昆仑剑宗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决绝,这般义无反顾——仿佛要去赴一场必死的约。 唐天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笃定:“不怕,有老剑仙在呢!” 在他眼里,古老头,就是剑城的天,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老剑仙就是那个高个子。 李玉点了点头,凝声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吧......” 就在这里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那两个老人从山巅归来。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人在这里等着。 唐天点头回道:“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就好像两人身后那棵雪松一样。 ...... 因为半山突然遇到的两人,前行中的四人,几乎只是一步踏出,便来到了苍山巅峰之上。 方才还在半山腰,转瞬便已到了绝顶。 苍山之巅,云卷云舒。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皑皑积雪,晃得人一眼睁不开眼。 那光芒太过耀眼,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融化了。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稀薄而清洌,吸一口入肺,舒坦。 不约而同,杨若兰和古老头在离山巅还有百丈距离时,停了下来。 像是两人商量好的一样,将最好的风景留给了老道士和公孙天阳。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尊重。 今日的主角,是那两个即将一战的人。他们只是看客,不该抢了主角的风头。 伫立崖畔,望着眼前的云海,老道士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了。 他修道多年,见过无数山川河流,但站在这样的绝顶之上,看云海在脚下翻腾,看红日在云海尽头跃升,还是头一遭。 一时间忍不住跟百丈外的古老头问道:“眼前这一幕,感觉怎样?” 在他看来,只要向前跨出一步,便可以去拥抱那万丈层云,或是跟那温暖的阳光融为一体。 那一步,是生与死的界限,是凡与仙的鸿沟。 古老头闻言一哆嗦。 搓了搓双手,有一种去拥抱云海之上,那一轮红日的冲动。 那冲动是强烈的,是炽热的,是几乎无法抑制的。 仿佛只要他踏出这一步,便能从此离开剑城,离开这一方世界一样。去往一个更高的地方,见一见更广阔的天地。 可不知怎的,就在他想着往前迈出一步的瞬间,却又收了回来。 他看着不远处,一言不发的杨若兰摇摇头 摇头里有许多内容,有遗憾,有不舍,有对自己懦弱的自嘲,也有对眼前风景的留恋。 跟老道士回道:“不知道!我还不想离开剑城!我想看看,那小子能不能从魔界回来!我想等着看看那一出好戏!” 那一出好戏,是王贤从魔界归来,是师徒重逢,是恩怨了结,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 他老了,不图别的,就想看个热闹,看个圆满。 他这一番话,没有传音,也不怕神女宫两个长老听见。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只是想把自己当下的心意,说给王贤的师尊听,让老道士放手一搏,不管什么样的结局,都不要去理会! 不必顾忌什么剑城,不必顾忌什么神女宫。 山高为我峰,我已经来了! 既然立于云海之上,又怎能不战? 这是他的心思,也是老道士的心意。 老道士点了点头:“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雪花。但里面的分量很重,重到可以让整座苍山都为之震动。 “无论如何,我很羡慕你。” 古老头感慨地说道:“难怪当日王贤敢身入魔界,敢跟你这个老头断绝师徒关系......跟你们比起来,我倒是显得后知后觉了。” 这一刻,身为老剑仙的他,没有去想老道士之前的惊天一剑。 那一剑确实惊艳,确实震撼,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山高我为峰 他只是在想象王贤破界而去的模样,回忆当年剑楼倒塌时的情形。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一句“从今日起,将王贤逐出山门!”想起那些尘土飞扬中的点点滴滴。 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有对年轻人的佩服,也有对自己的审视。 想到这里,古老头笑了起来:“跟你们师徒相比,我倒是欠了一些勇气,否则,我早就应该离开了......生与死,真的有什么好畏惧?”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放手一战,不要留下遗憾!” 笑声在绝顶之上回荡,震得积雪簌簌落下。那笑声里有豪迈,有洒脱,有看破红尘的通透。 这一刻开始,古老头决定闭上嘴巴! 他在看剑城百年以来,最后一战! 这百年里,剑城有过无数场战斗,有正邪之争,有门派之争,有恩怨之争。 但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场。 这一场,是两个绝顶高手之间的对决,是两个即将超脱之人之间的较量,是剑城百年历史上,最巅峰的一战。 杨若兰听着老剑仙这番话,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或许在她看来,将王贤的师尊逼上苍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一个刚刚破境的人,敢于迎战成名已久的绝世高手,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一种气魄。 于是,她也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时候,望着云海发呆的公孙天阳,已经默默拔出了手中的剑! 剑出,便代表了心意! 剑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剑与主人心意相通,此刻公孙天阳的心意,全都在这把剑上。 一切,都不需要她再去表达什么了—— 老道士看着公孙天阳,微微一笑说道:“不瞒你说,对于这一方世界,我有一些不舍!” 公孙天阳一愣:“为什么?” 他确实不明白。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刚刚破境的老人,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老头。 能修到这个境界的人,哪一个不是把生死看淡了?哪一个不是把世间万物看透了? 毕竟,在他眼里的老道士,修行的岁月不会比他少,两人还未交手,谁能知道最后的胜负? 今日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凭什么说这样丧气的话?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我那徒儿说,等他回来,便带着我离开这里,去往神洲仙界,若我此时离开......他回来见不到我,会不会生气?” 这一刻,老道士的眼里没有生死,没有胜负,没有那些江湖恩怨、门派纷争。 他没有去想这一战,自己会不会身死道消! 也没有去想,王贤回来听闻今日一战,会不会杀上神女宫! 会不会让剑城血流成河! 会不会把整个神女宫掀个底朝天! 在他看来,我既去也,哪管日后洪水滔天,会不会将剑城淹没? 他只是想,身为师父,竟然没有跟自己的宝贝徒儿守约,实在有一些遗憾啊! 这便是,意难平! 公孙天阳怔了怔,望着云海之上的那轮红日,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了一些释然,有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喃喃说道:“不瞒你说,我不记得清有多少年没有登临绝峰了。望着眼前这一幕,我突然有一种乘风而去的冲动,请你成全我!” 可以说,当下的公孙天阳,也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就要跨出那一步! 那一步,是多少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 那一步,是超脱! 是飞升!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既然眼前这个老头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自己又怕什么? 一念出,他顿时感觉到心胸开阔,恍若这一片翻腾的云海!无边无际,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就好像自己徘徊数百年,无法寸进的心境,随着自己从剑城一步一步登上苍山之巅—— 恍若那一轮红日,自云海之中,跃然而出! 光芒万丈,照亮天地! 好家伙! 听了公孙天阳这番话,百丈外的古老头忍不住赞道:“恭喜两位,今日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名留千古!” 这是真心话。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这一战都将被载入史册,被后人传颂。 两个站在巅峰的人,在绝顶之上决一死战,这是何等的豪情,何等的壮烈! 杨若兰一愣,望着他说道:“便如你说的一般,我们因为畏惧,所以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在问古老头,也在问自己。 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也因为畏惧,而不敢迈出那一步?是不是也因为贪恋红尘,而错过了许多机缘? 古老头沉默片刻,幽幽一叹:“问世间,谁不畏惧?” 这一叹,叹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修道之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恐惧彷徨。 怕死! 怕输! 怕失去,怕一无所有! 这些恐惧,不会因为修为高深就消失,只会隐藏得更深,更难以察觉。 杨若兰沉默了。 她无话可说。因为古老头说中了她的心事。 她也怕,怕死,怕输,怕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这些恐惧,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绳索,把她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悬崖边的两人,却在这时释然了!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许多内容。有理解,有欣赏,有惺惺相惜,有棋逢对手的畅快。 四人都是绝世高手,有些话不用挑明,各自心里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都说生死等闲事,可是到了他们这样的修为,又有谁真的不在乎?不怕死?不怕在这万丈绝巅之上一战—— 灰飞烟灭? 怕,当然怕。 但怕归怕,战还是要战。 这便是修道之人的宿命,也是修道之人的骄傲。 公孙天阳说道:“剑城是我的主场,我曾踏遍城内的街巷,游遍城外的千里烽燧,这座山也在我的脚下,道友可以先出剑。” 老道士笑了笑:“还好,我们来了苍山,没有惊扰世人的一场好梦。” 话音落处,道袖轻舞起,一道清光闪过,一身的油污和来自世间的气息悄然消失。 一股淡淡的符意缓缓自苍山的树林,雪岩,云海深处涌来。 “多年不见神符师。”公孙天阳感慨道。 说完,手中长剑指向天际,仿佛这一剑就要斩开仙界的天门,破虚而去。 老道士点了点头,道袍轻轻一挥,来自云海之上的万丈金光,瞬间斜照料光映恍若世间最洁净的白玉。 点点光芒从他的指间飞出,像夏夜萤火虫一般在他身前飞舞。 缓缓向着四处飘落,在悬崖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公孙天阳手中长剑在金光照耀下,化作一道五色剑虹,刹那直上云霄,剑未出,便有一道五彩霓虹自云海而来,落在他的剑上。 杨若兰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她在想,想接下来这石破天惊的一战。 古老头叹了一口气,一个剑气如虹,一个符意盎然。 如此一战,当真是万年难遇。 ...... 半山腰,李玉眉头紧锁。 默默地注视着山巅那一道来自云海的彩虹,一时间目瞪口呆。 她在想,倘若老道士伤在神女宫的剑下,他日王贤归来,她和唐天如何是好? 于是,她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唐天。 唐天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当时,宋天和白雪也在昆仑山,天圣宗跟王贤也是不死不休的情形,他们不一样过来了?” “别忘了,天圣宗的白雪还让王贤管她叫姑姑,你说,宋天岂不是成了王贤的姑父?” 一番话,听得李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捂着自己的胸口叹道:“天上地上,也只有一个王贤......真想不通他,竟然管仇家的孙女,叫姑姑。” 唐天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回去慢慢告诉你!” 两人正说道,天空飘来一片乌云如墨,云海翻腾恍若化为妖兽,庞大的身躯上肌肉虬起,不知有多少手臂在天空中飞舞。 只是一眼,便看呆了两人。 只因天空的万道金光,将绝巅之上的一幕清清楚楚呈现在两人眼里。 李玉一声惊呼:“唐天快看!”说完一把抓住了唐天的手臂,再也不肯松开。 唐天仰天望去,惊呆了。 只见老道士一步踏出,恍若神仙一般,去往了云海之上。 悬崖边缘,公孙天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长剑横于胸前。 一抹耀眼夺目的光芒不断地从手中长剑上闪烁,包裹了长剑,连道公孙天阳笼罩其中。 远远望去,此刻云海剑影漫天,公孙天阳如老道士一样往前踏出一步,仙风道骨如神仙一般。 “好家伙!” 唐天惊叹道:“当日在昆仑山上,王贤也曾如此这般!” 李玉望着云海之上的两人,点了点头:“今日一战,当铭记千载!” 两人当下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云海之上的两人赶紧打完,回家,喝酒吃肉去,不要再拼命了! “动手吧,” 老道士的话声如黄钟大鼓,在云海之上隆隆响起,往四处而去,一声呼啸:“今日一战,再无遗憾!!!” 而这一刻的公孙天阳,恍若化身剑仙一般。 低头看着手中长剑,喃喃道:“百年磨一剑,终于,可以出鞘了......” 老道士身前身后,符意涌动,更不多话,手一晃一把桃木剑横于胸前,剑诀引处,顿时满天桃花舞动。 好家伙,杨若兰和古老头齐齐一惊! 显然没有想到,老道士竟然用一把桃木剑,欲要挑战来自神女宫的仙剑,这,这也太狂妄了! 但对着这千年仅见的一剑,公阳天阳却不敢大意,当下凝神相对。 但听一声铿锵声乍起,在云海之上轰然而作。 一抹光芒从桃木剑上刹那飞出,登时漫天桃花片片,剑影纵横三万里,只是一转眼,便在身前身后结成一片剑阵! 呜呜! 乌云如墨在这一刻发出低沉吼叫,云海翻滚仿佛数百只怪手飞舞,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公孙天阳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啸声处,剑光暴涨,灵气摇曳,身前也挥剑成阵轰然而动,一道彩虹剑气刹那瞄准了老道士。 片刻之后,云海之上,响起一声剑鸣! 紧接着铺天盖地而来剑气,带着破空之声,划过天际,带着无比坚决之意,刹那来到老道士的面前。 在他身后,翻滚的黑云化为数百只怪手,赫然飞出。 看在古老头和杨苦兰眼里,就好像公阳天孙率领十万天兵天将,在这一刹那迎战来自人间的凡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剑斩落万道雷 上 云海翻腾,不过眨眼之间。 先前还是轻轻舒展的云雾骤然凝固,随即轰然崩碎,化作数百道凌厉无匹的黑色剑气。 这些剑气恍若鬼魅,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着云海中央的老道士斩来! 剑未至,意先到。 老道士立于云海之上,衣袍被剑气激荡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黑芒,平静如古井无波。 “好家伙。” 他轻声喃喃道,手中那把看似寻常的桃木剑缓缓抬起,在空中轻轻一挥。 这一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眼前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云海之上骤然亮起一抹温润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却偏偏在漫天黑色剑气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头。 光芒过处,竟有片片桃花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转瞬之间便成了漫天花雨。粉色的花瓣在空中轻盈旋转,看似柔弱无力,却精准地迎上了每一道黑色剑气。 没有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 没有气浪翻滚的剧烈碰撞。 只有花瓣与剑气相遇时,那一瞬间的悄然消融。 漫天的黑色剑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些桃花瓣却依旧在空中飘舞,久久不散。 古老头瞳孔猛然收缩。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高手对决,却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便化解攻势的场面。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老道士从头到尾,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做的不过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尘埃。 这是第一个,数百年来第一个能够当面与神女宫主对撼的人物! 然而风云并未因此平息。 云海之下,公孙天阳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猛然一震。 这一震,仿佛触动了某种玄机。 刹那间,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云海再次沸腾起来。 这一次不同之前,仿佛有江河倒卷,万丈波涛从九天倾泻而下!云海之中涌出无数道气流,旋转,汇聚,最终凝聚成一道道更加凝实的剑气。 公孙天阳手中长剑连连斩出。 每一剑斩出,便有一道剑气分裂成十道;十道再分裂成百道;百道又化作千道! 看在古老头和杨若兰眼中,便仿佛一剑化万剑,万剑又化无穷尽! “去!” 公孙天阳一声低喝。 漫天剑气应声而动,如暴雨倾盆,朝着老道士当头落下! 这些剑气与之前的不同。每一道都凛凛生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声;每一道都裹挟着电光,在云海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 每一道都伴随着雷鸣,轰隆隆的巨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电光石火间,万剑齐落! 而云海也在此刻彻底暴走。 翻腾的云雾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凝聚成了某种可怕的形态——一头巨大的妖兽! 妖兽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又仿佛包容万物,它在云海中咆哮,每一次咆哮都震得云层剧烈颤抖。 无数云气凝聚成千百只黑色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朝着老道士抓来! 这些手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只都缠绕着浓郁的黑气,带着腐蚀一切的恐怖气息。 上有万道雷剑斩落,下有千百魔臂擒拿。 老道士立于中央,渺小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古老头看得猛然一凛,手心渗出冷汗。 好家伙! 眼前这一幕,简直是神魔之战! 老道士周身金光闪耀,那是纯正无比的浩然正气,在漫天黑气的包围中如同一座孤岛,却始终屹立不倒。 而公孙天阳那边,黑雾漫天翻涌,层层叠叠,仿佛打开了九幽之门,无穷无尽的魔气从中涌出。 一正一邪。 一光一暗。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云海之上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发天地的震颤。 云层被撕裂又聚合,光芒被吞噬又绽放,雷鸣与剑啸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惊心动魄的战歌。 老道士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漫天落下的万道雷剑,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锋芒。 “好剑法。” 他淡淡道来,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赞赏。 随即,他手中的桃木剑再次扬起。 这一次不是轻挥,而是——斩落! 一剑斩落! 简简单单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当头斩落。 然而这一剑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金光从桃木剑上冲天而起,那光芒之盛,刹那间照亮了整个云海! 漫天黑气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顷刻间消融瓦解!那千百只黑色手臂在金光中发出无声的哀号,纷纷崩碎成虚无! 金光不止,直冲云霄,迎上了那万道落下的雷剑! 轰——! 这一次有了声音。 不是金铁交鸣,不是雷霆炸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轰鸣,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 金光与雷剑相遇之处,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强烈,以至于古老头和杨若兰不得不闭上双眼,即便如此,那光芒依旧穿透眼帘。 在两眼前的虚空,留下一抹灼热的烙印。 古老头只觉得眼前一片白炽,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眼球上跳动,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发现那光芒无孔不入,直透骨髓。 杨若兰紧紧闭上眼,睫毛颤抖,一滴泪水刚从眼角渗出,便被那炽热的光芒蒸发殆尽。 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烈日核心,四周皆是焚尽万物的光与热。 当他们再次睁眼时,一切都已结束。 漫天雷剑,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些方才还在云海中穿梭、咆哮的万千剑光,此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咆哮的云海妖兽,也已烟消云散。那由万千雷光凝聚、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兽,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仿佛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云海之上,老道士依旧站在那里,衣袍微动,神色平静。 他手中的桃木剑已经收起,斜背在身后,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还沾着凤凰城包子铺的烟火气。 只有他身前那片依旧飘落的桃花瓣,见证着刚才那惊世一剑。 那片桃花瓣飘飘摇摇,在老道士身前打着旋儿,缓缓下落。它穿过云海,穿过漫天尚未散尽的雷光余韵。 最终落在苍山的积雪之上,殷红一点,灼灼其华。 公孙天阳立于云海之下,脸色微微发白。 他抬头望向云海之上的老道士,眼神复杂至极。那目光中有震惊,有不解,有钦佩,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战意。 一剑。 仅仅一剑。 便斩落了他万道雷剑,破去了他凝聚的云海妖兽。 这是何等境界?这是何等修为? 公孙天阳立于虚空,周身气息翻涌如潮。他修道数百载,自问已窥天道之秘,却在这一剑之下,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 老道士的桃木剑,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天地至理,一剑之下,万法皆破。 一念之下,他忍不住一声长啸,将一身气息瞬间释放出来! “轰——” 狂暴的气息如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汹涌而出。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云海都被这股气息搅动,形成巨大的漩涡。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长发狂舞,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剑,锋芒毕露。 在他看来,任你千剑万剑,我只要再斩一剑! “铮!” 云海之上,再次响起一声剑鸣! 这一剑斩出,不再是千百道剑光,而是化作一把斩天斩地的巨剑轰然而下! 公孙天阳的身形在剑光中骤然膨胀,三丈、五丈、十丈—— 远远望去,他整个人化为三丈巨人,立于云海之上,恍若魔神降世。 他双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巨剑,那柄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蕴含了他对天道的全部理解。 他手握巨剑,缓缓斩落。 那动作极慢,慢到每一寸下落都清晰可见。 但那气势却恐怖到了极点,就好像这一剑要斩落星辰,斩落九天之上那一道紧紧关闭的大门! 一时间,滚滚而来的乌云刹那翻滚,仿佛万千妖兽向着老道士袭来! 那些乌云凝成各种狰狞形状,有咆哮的巨龙,有张口的巨蟒,有扑击的猛虎,铺天盖地,遮蔽了整片天空。 只是,人力终究有时而尽…… 滚滚而来的黑云如凝固的雪山,呼啸着扑向老道士,仿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那雪崩声势浩大,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崩塌。 “轰隆隆!” 惊雷响起——不,应该是就在这一刹那,老道士跟公孙天阳一样,也将压抑许久的气息,刹那释放! 那气息太过恐怖,以至于天地都为之一静。 一时间,九天之上响起让人头皮发麻的劫雷声!那声音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雷声叠加在一起,仿佛天穹都要塌陷下来。 劫雷还没有落下,那恐怖的气息便让遮天蔽日的黑云刹那破碎! 那些凝成各种形状的乌云,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这股气息一冲,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片。 老道士静静地站在云海之上,任凭公孙天阳的巨剑缓缓落下—— 于漫天劫雷来临之际,他右手木剑高举过顶。 那柄还带着凤凰城包子铺味道的桃木剑,此刻却绽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道袍里微光一闪,符文明灭,那些平日里看似寻常的补丁,此刻却仿佛蕴含了天地玄机。 手中桃木剑符菉激活之下,恍若神辉呈现! 那神辉不刺眼,不炽烈,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圣洁。 它从桃木剑上流淌而出,如月光,如流水,轻轻向上流淌。 看在古老头和杨若兰的眼里,这一抹神辉没有什么威力,却有一丝圣洁之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那神辉轻轻触碰公孙天阳缓缓斩落的巨剑,然后—— 轻轻一切。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剑斩落万道雷 下 如刀切牛油,如银瓶乍破! 公孙天阳身化神魔斩落的一剑,被那一抹神辉从中轻轻一划,仿佛刹那雪崩,万道光芒分成两半,刹那落下…… 那分成两半的剑光从老道士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斩入他身后的云海,斩入更远处的虚空。 轰隆隆的巨响中,云海被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久久不能合拢。 老道士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崩塌的雪山从身体左右落下,衣袂不动,神色不变。 “轰隆!!” 云海发出恐怖的轰鸣,就好像要和应九天之上已经酝酿……将要落下的那万道神雷! 公孙天阳猛地一凛,抬头望天! 九天之上,劫云翻涌。 那不是普通的乌云,而是蕴含天地规则的劫云。 金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穿梭,交织成一张覆盖千里的雷网。 每一道雷光都蕴含着毁灭之力,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为何杏花巷里明明一剑开天,却没有劫雷落下。 却是眼前这个老头,将一身恐怖的气息一直压抑着,直到这一刻才释放出来!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身上还带着包子铺味道的老道士,竟然一直在压制自己的修为,压制得如此彻底,如此天衣无缝。 以至于连天地规则都被他瞒过,连劫雷都没有落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释放。 “咔嚓!” 一道闪电恍若金蛇,从九天之上直直斩落,斩在云海之上老道士的头上,也斩在公孙天阳的身上! 那雷光炽烈无比,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灼出焦黑的痕迹。落在身上,更是如同千刀万剐,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 “痛快!” 公孙天阳跟着老道士一起,身在劫雷之下,却没有一丝退怯的意思,反而一声长啸,声震九霄。 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纵身一跃,一人一剑,向着劫雷落下的九霄而去! 他的身影在雷光中穿行,剑光与雷光交织,竟是要与这天地劫雷正面交锋。 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劫雷,都被他生生承受,而后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他的气息在雷击之中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盛。 老道士伸向天空的桃木剑上,那一抹神辉不灭! 任凭天穹中落下的劫雷重重劈在他的头上,那一袭道袍如金玉一般,任凭神雷如雨,也沾不到老人身上。 那些足以毁灭天地的雷光,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动消散,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 “轰隆隆!” 恐怖的劫雷如暴雨一般落下! 金色的,黑色的,紫色的劫雷,只是一眨眼,便将云海之上的两人淹没。 那雷光密集得如同倾盆大雨,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各种颜色。每一道雷光落下,都会引发虚空的剧烈震荡,仿佛天地都要在这一刻崩塌。 公孙天阳在劫雷轰击之下,仿佛一朝破境,也要跟着老道士一起渡劫! 他的气息在雷光中节节攀升,每一道雷光落下,他的剑意就强盛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与雷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冲天剑光,直指九霄。 老道士手握木剑,身上神辉骤然明亮……万道劫雷落下,将这苍山之巅——云海之上,照耀得无比清晰! 那一刻,苍山之巅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棵雪松,都被雷光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伫立了万年的岩石,在雷光中泛着古老的光泽;那些在风雪中瑟缩的雪松,在雷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老道士感受着这万道劫雷带来的毁灭之力,静静地望着苍山之巅被神雷轰飞的雪雾,轻轻一挥道袖。 那动作极轻极缓,就像是一个寻常老人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就是这轻轻一挥,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 道袖如剑,在古老头和杨若兰眼里,便是云海之上的老道士,在他们眼前写下二横,一撇,一捺。 那一横,横贯东西,仿佛连接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与清明; 那一撇,斜指苍穹,仿佛劈开了万古长夜的黑暗; 那一捺,沉稳如山,仿佛镇住了天地运转的根基。 这一剑落下,便是天! 于是,苍山之巅那块伫立了万年的岩石碎为齑粉! 那岩石经历过无数风雨雷电,见证过沧海桑田,却在这一剑之下,连片刻都未能支撑。 山巅瑟缩的雪松也在一声悲鸣中,碎为齑粉。 那些在风雪中挺立了千年的古树,此刻化作漫天碎屑,随着狂风飘散。 漫天雪雾,在万道劫雷落下的刹那,瞬间融化,化为冰雨簌簌落下。 那冰雨落在地上,落在山石上,落在远处观战的古老头和杨若兰身上,冰凉刺骨。但更凉的,是他们此刻的心情。 最后,连云海也消失了! 那覆盖苍山之巅千万年的云海,那如同仙境一般的云海,在这一剑之下,彻底消散。 露出下面嶙峋的山石,幽深的峡谷,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人间烟火。 连着云海之上,那个冲天而起的公孙天阳也消失了! 那个一剑斩出万道雷光的绝世剑修,那个敢与天公试比高的公孙天阳,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天际。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就连手握桃木剑的老道士,也消失在古老头、杨若兰的眼里! 那个身上带着包子铺味道的老道士,那个在杏花巷里给人算卦解梦的老道士。 那个刚才还站在云海之上、一剑破万法的老道士,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雷声隆隆,一道若有若无的长吟,在古老头和杨若兰耳边回荡。 那声音缥缥缈缈,忽远忽近,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在心底响起。 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说不尽的洒脱与超然。 “事了拂衣去,今日始问天!”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只留下苍山之巅,满目疮痍。 ...... 只留下古老头和杨若兰,呆立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杨若兰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古老头,刚才……刚才那些都是真的吗?” 古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事了拂衣去,今日始问天……好一个今日始问天啊……” 远处,风停了,雷歇了。 苍山之巅,只剩下一片寂静。 还有那片殷红的桃花瓣,静静躺在积雪之上,见证着这一切。 “嗷呜!” 唐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恍若狼嚎的吼叫,一声凄厉的呼啸在苍山之上响彻! 李玉抬头望着渐渐消失的漫天劫云,喃喃自语道:“唐天,王贤的师尊呢?” 不知过了多久,唐天缓过神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苦笑道:“没有神光落下,老头怕是登天了。” 李玉闻言,顿时脸色发白,想要后退,却根本无法动弹。 想要一跃而出,往山下剑城而去,这一瞬间哪里那挪动,怕是走上半步,也是奢望。 两人都吓了一跳,天啦! 倘若王贤的师尊跟神女宫的长老,于苍山之巅同归于尽—— 他日王贤归来,如何是好? ...... 山巅之上,杨若兰来到了万丈悬崖边上。 抬头望天,天无语,低头看向深渊,不见底......只好扭头跟古老头说道:“你说,他们两人去了何处?” “不知道!” 一刹那,老剑仙好似心胸之间,凭空涌出一股莫名的浩然之气,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在他眼里,恍若老道士拂袖登天,眼里再无这一方世界。 又好像,老道士要说的话,在酒铺里,在南宫玄的面前,都说完了。 直到这时,他好像明白,王贤跟老道士师徒两人,怕是在凤凰城的道观,就已经别过。 至此以后,就算是天人永隔,那又如何? 想到这里,老仙剑热泪盈眶,等到终于能够动弹的时候,立即一声长啸,对着天穹之上,挥了挥衣袖。 相传天地有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又说,离开了灵界的人,都是去了仙界。 这个时候,老剑仙很想找一个圣人打听一下,今日没有神光落下,那消失的两人,究竟是身死道消? 还是破开虚空,去往了仙界? 杨若兰幽幽一叹,心里万般无言,自此以后,神女宫少了一个绝世高人。 想了想,又想起来,老道士怎么说也是王贤的师尊。 好吧,虽然她没找到王贤,却逼得老道士登天,好像也不错—— 看了古老头一眼,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今日一战,不值得!” 古老头摇摇头:“值不值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知为何,醒过神来的唐天,拉着李玉的手,缓缓往山下而去,两人一边走,一边嘀咕,一边说着悄悄话。 不知为何,唐天说着,说着,就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水。 ...... 酒铺里,南宫玄望向天空,目瞪口呆。 伙计却唠叨个不停:“这个世界只会亏欠好人。什么是非对错,善恶黑白,早就没有了!人心如鬼,一个个都藏着......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才是最聪明的人。” “掌柜,你说说这世间的人,以后会如何看你?如何看今日发生之事?如何评价神女宫的长老,跟王贤的师尊?” 南宫玄摇摇头:“管他娘的,我何必在意他们?” 伙计想了想,觉得有理。 这些年,南宫玄跟他讲了很多道理,他也是时不时会思考一会儿的人。 就像今日之事,明明老道士和公孙天阳已经走得很远了,他依旧停留在这里,不像两人走得那么远。 远得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喝酒吃肉了。 沉默良久,伙计始终无法定下善恶。 只因自家小姐去了神女宫,倘若将神女宫定为恶,岂不是连着小姐,也一棍子打死了? 想了想,他便想起了王贤。 于是看着掌柜问道:“掌柜,你说有一天王贤回来,知道了今日之事,会不会去神女宫大闹?会不会见到小姐?” 南宫玄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这要看,王贤有没有命,活着离开魔界!”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厌憎 一道神雷自九天之上轰然落下,紫金色的电光撕裂了苍穹,惊了两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叶红莲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之前的她,因为被那老魔吞噬,失血过多显得惨白的脸颊,如今终于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只是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下一个难看的疤痕?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那处伤疤,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抬头往四下望去,却呆住了。 就在她喝下那三杯灵酒后,半梦半醒之间,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以为王贤跟苦禅那一场生死厮杀还在继续。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胜了? 甚至以为自己早已和姬瑶光一起落入那恶魔手中,自己将会被那恐怖的老人一点点吞噬,连着血肉和神魂一起。 连渣都不会剩下。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即便此刻醒来,她的身子仍在微微颤抖。 直到睁眼望着眼前这一幕,直到她听到洞外呜呜的风声,才忍不住一声轻呼。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了那座可怕的黑塔,身在一处并不是十分宽敞的山洞之中。 洞壁粗糙,有水滴顺着石缝渗出,在寂静中发出嘀嗒的声响。 身下铺着一层干燥的茅草,不远处还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余温尚存。 想着那灰飞烟灭的恶魔,叶红莲稍微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开口喊道:“姬瑶光,这是哪里?那个可恶的家伙呢?” 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灵剑,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还是无法将那一幕恐怖,从心里彻底抹去。 也许,往后很多年里,那一幕画面,依旧会无数次出现在眼前,成为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她走了!” 就在这时,山洞外响起了王贤懒洋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我们已经离开了秘境,她已经离开三天了!” 说完,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的王贤,从洞口探了一个脑袋进来。 蒙着黑布的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不冷不热地说道:“天亮了,你换一身衣裳……该离开了。” 连王贤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明不白从那座镇魂塔中离开了。 或者说,梦里的他,仿佛回到了凤凰城。 师父站在道观后山最高处,手里握着一把剑,跟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打了一架。 接着,天空落下一束神光,然后师父连着他从小长大的道观一起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等他醒来,却是被冻醒的。 浑身冰凉,像是躺在雪地里。 他下意识地摸索四周,触到的却是粗糙的石壁和冰冷的土地。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瞎了——出了镇魂塔,这双眼睛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没办法,他只好摸索着,带着依旧沉睡中的姬瑶光和叶红莲,找到这处山洞落脚。 他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去听,靠鼻子去嗅。 那一日,他不知摔了多少跤,才终于找到了这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谁知三天前,姬瑶光醒来之后,却说不想去落日城。 她有自己的私心,怎么说,跟轩辕缺等人还有一些恩怨,她可不想刚刚离开秘境,再跟人去拼命。 就算要,那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 而王贤跟她不同,他既然来到魔界,自然要去那里看看。 毕竟眼下的他,不可能跟刚刚破境的姬瑶光一样,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十年,甚至百年。他又不是妖兽。 姬瑶光也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跟王贤道别之后,便飘然离去。 王贤站在洞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中。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别样的感觉,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听着王贤的话,叶红莲眉头微蹙。 低头看着衣不蔽体的自己,一半酥胸露在外面,衣裳凌乱不堪。 若不是面前这堆火,怕是早就冻成了一个冰人。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不安。 她想起昏睡前的种种,想起那恶魔撕咬自己肩膀时的剧痛,想起王贤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错闪烁。 让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想了想,她脱光了衣裳,从纳戒里摸索一番之后,换了一件青色的衣袍。 接着开始梳妆打扮,用木梳一点点理顺凌乱的长发,又从纳戒中取出脂粉,对着铜镜仔细描眉点唇。 只要活着,还得仔细打扮一番。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自己太过狼狈。 王贤在洞外也生了一堆火。 一边煮茶,一边烤肉。 虽然看不见,但他在镇魂塔里,便已经学会了用心眼来观察这一方世界,还好,便是离开的秘境,这个本事还在。 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闻着茶叶的清香和烤肉渐渐泛起的焦香,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他醒来的那一刻,便去山间打猎,他可不想守着两个女人挨饿。 虽然看不见,但他有神识,有多年修炼出来的敏锐感知,猎几只野物还不是什么难事。 还没等他把肉烤好,叶红莲走了出来。 跟之前那副杀人恶魔般的面容不同,此刻的她虽然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虚弱。 就算喝了三杯灵酒,又静养了好些日子,可是被苦禅重伤、吞噬生机的她并没有完全恢复。 走到王贤面前,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王贤。 而王贤却在想接下来要去何方,哪有工夫去琢磨女人的心事? “你为什么没有走?” 叶红莲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沉睡之时,王贤明明可以跟姬瑶光一起离开,最后却选择留下来,守在她的身边? 她不信王贤对她有什么情意,他们之间本就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可他却留下来了,守着一个昏睡不醒的敌人,守了这么多天。 即便如此,她的心里依旧有一丝厌憎的情绪在涌动。 她心里的男人是燕回公子,不是一个瞎了双眼、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的王贤—— 即便王贤曾在镇魂塔里救了她一命。 或者说,她眼里的王贤,只是一个喜欢跟狐狸精混在一起的无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我这副模样,能去哪里?” 王贤轻轻地抚摸着脸上的黑布,喃喃自语道:“出塔后,我是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能去哪里?只能等你们醒来,帮我指一条路。” 闻言,叶红莲先是猛然一凛。 接着恍然大悟,跟着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恨不得张开嘴,狠狠咬在王贤的脖子上。 就像那恶魔从自己肩膀上撕下一片血肉一样。 看着王贤脸上的黑布,她心中暗想:你也有今日! 她想起王贤一箭将燕回公子射得生死不知的情形...... 想起自己在黑塔之中,落难之际,被王贤救下一命的情形! 想起自己究竟要不要接着追杀这家伙,还是因为自己欠了王贤一条命,以后好像要一命还一命? 想着,想着,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交织,最终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她气得一声惊呼:“气死老娘了!” 指着王贤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射出那一箭,老娘怎么会来追杀你?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被那恶魔撕掉一块肉!” “是你!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别想着老娘会感谢你!” “气死我了,别以为你瞎了,老娘以后就会放过你。记住,我只答应过不在秘境之中杀你,现在已经离开了!” 前一刻还非常无辜可怜的女人,眨眼间,立刻变成了凶狠吃人的野狼。 甚至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转过身来,扑向王贤……一口咬下! 她这一扑又快又狠,带着满腔的怒火和说不清的情绪,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狼。 骤然袭来,如果换作是姬瑶光,只怕根本无法躲避。 然而王贤这一路走来,一直跟魑魅魍魉打交道,反应之敏锐超出了叶红莲的想象,哪里会着这种道? 他虽然看不见,但神识早已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其中。 叶红莲的气息刚有异动,他便已经察觉。 就当叶红莲扑过来的瞬间,他便反应了过来。 顺手将烤好的肉,跟喂小狗一样,准确无误地塞进了叶红莲的嘴里,就跟排练了无数回一样精准。 叶红莲被烫得一声尖叫,瞬间跳了起来。 那块肉刚从火上取下来,烫得惊人,她只觉得舌尖一阵灼痛,眼泪都差点烫出来。 王贤摇摇头,冷冷地回道:“你走吧!” 叶红莲一惊,嘴里咬着那块肉,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或者说,她不知沉睡了多久,实在是饿得不行。 这一口咬下,肉香在口中炸开,油脂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她一时忍不住,竟淌下了口水。 那模样,狼狈至极。 如果姬瑶光在此,也会望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荒唐和可笑。 “你没有欠我的!” 王贤微微蹙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说道:“镇魂塔里的事情,你最好忘了!” “放心,我和姬瑶光都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叶红莲,没有被人救过,也没有狼狈过。” “还有,如果不是燕回先偷袭暗害我,我也不会射他一箭。我王贤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他想要我的命,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你要替他报仇,现在可以出手了。否则,要么闭嘴,要么立刻离开……” “我大不了,一个人慢慢寻找回去的路。反正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能找到办法。” 说出这番话时,王贤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脸隐在火光之后,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却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心里会涌起这样的情绪。 他甚至不曾对姬瑶光这般冷漠过。又或者说,对于一个不懂感恩、只知道迁怒于人的女人,王贤打心里涌出一丝厌憎。 他不是圣人,救了人也不求回报。 但至少,别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身上。 风从山间吹来,吹得火焰跳动不定,也将叶红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就那样坐在一旁,嘴里还咬着那块肉,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有愤怒,有羞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更深处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中间隔着一堆跳动的火焰。 良久,叶红莲狠狠咬下那块肉,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咬王贤的肉一般。 火焰噼啪作响,寒风吹过山林。 王贤没有理会她,只是想着,那一天从梦中醒来,骤然听到的那一声惊雷...... 来自哪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人来袭 那一声雷,究竟来自魔界的落日城,还是来自凤凰城? 王贤分不清。 虽然夜里梦见老道士离开白云观,独自一人走在茫茫风雪中,醒来后他依旧没往心里去。 毕竟连凤凰城那几个掌门宗主,联手都拿自己师父没办法,这世间又有谁会闲得无事,跑去白云观跟一个老道士过不去? 叶红莲见王贤终于安静下来,也不再骂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 又撕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酒肉下肚,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几分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了。 她斜眼瞥了瞥发呆的王贤,心里盘算着—— 是把这个家伙带回落日城再慢慢算账,还是干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转完的刹那—— 头顶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哪!里!走!” 那声音恍若九天惊雷,直接在石壁上方的天空炸响。叶红莲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 一道黑影已经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快如闪电,直直朝她天灵盖劈落! 那一瞬间,整片山谷都在颤栗! 石壁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积雪簌簌坠落! 两人头顶的雪雾仿佛被人用无形之剑劈开一道裂痕! 黑影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如同流星坠地,朝叶红莲当头轰下! 叶红莲吓得一声惊呼,身体僵在原地,甚至连躲避都来不及—— 她一只手还捏着烤肉,另一只手抱着酒壶,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她实在想不通,在这魔界边境的荒山野岭,竟然还有人敢偷袭她叶红莲! 王贤早就注意到了那道黑影。 在那声怒吼响起的刹那,他的神识就已经捕捉到了来人的气息。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想都不想,一拳朝那黑影轰了过去! 就算天上真的掉下来一个仙女,那又如何? 他和叶红莲想得一样:自己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镇魂塔里逃出来,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静、平和、没有追杀的舒坦日子。 谁敢来打扰这份平静,他就揍得谁生活不能自理! 就算来的是燕回公子本人,也不行! “轰隆!!!” 一声恐怖的轰鸣在山谷间炸开,震得石壁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崩塌。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臭女人,你敢伤我——” 叶红莲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道黑影眼看就要劈在她头顶的刹那,身边的王贤竟然如同妖兽一般,骤然轰出一拳! 拳风所至,虚空都在扭曲! 那黑影来势有多快,去势就有多快——如同被巨力轰飞的石块,刹那之间被轰出百丈之外! 一声凄厉惨叫之后,黑影重重砸在雪地里! 伴着一声闷响,山谷间雪雾飞扬,如同平地升起一场暴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叶红莲依旧目瞪口呆的时候,雪雾渐渐散去,露出深坑里来人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躺在坑底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模样狼狈至极。 叶红莲远远望见那人的脸,禁不住一声冷哼! 她冷冷喝道:“怎么,你们也活着从那鬼地方出来了?是不是活够了,想让老娘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王贤定睛一看,也愣住了。 百丈外的深坑里,那个躺得七荤八素的黑衣人,赫然是之前追杀姬瑶光的那伙人中的一个! 他完全没想到—— 明明是自己出手偷袭,结果伤得比猎物还重。 那黑衣人躺在坑里,一只手捂着胸口,嘴角溢血,看向王贤的眼神里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王贤更没想到,那几个跟姬瑶光过不去的魔界修士,竟然会在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出手偷袭叶红莲这个疯女人! 毫不夸张地说,他比叶红莲本人还要震惊。 他扭头望向一旁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叶红莲,咧嘴笑了笑,指了指百丈外:“他们......怎么会来偷袭你?” 叶红莲没有理他。 沉默片刻后,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轩辕缺!你敢出手偷袭老娘!” 这一声嘶吼在山谷中炸开,旋即向更远的地方扩散而去,只是眨眼工夫,便在方圆数里内不断回荡。 一时间,整片天地都是叶红莲的怒吼! 王贤被黑布遮挡的半张脸上,露出震惊不解的神情。 他脑子飞快转动,从初遇叶红莲,到进入秘境,再到遇见姬瑶光,甚至那个潜入深潭不知有没有离开的幽璃...... 一直想到眼下这一瞬间,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卧槽! 我说眼前这几个落日城的家伙,怎么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叶红莲这个落日城的疯女人? 原来,叶红莲在山洞里换掉了那件破烂的红衣,穿上了姬瑶光的衣服。 而山崖上这几个家伙,好死不死,把她当成了姬瑶光...... 一念至此,他也明白为何姬瑶光醒来后匆匆离去了。 她怕是不想跟眼前这几个家伙再生事端。至少,在她修行到九尾狐之前,不会轻易再显于人前。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淡淡一笑。 “他们怕是想不到,你明明入了秘境,应该得到不少机缘——” 他咬了一口烤肉,慢条斯理地说道:“哪里会想到你被那老魔头吞噬了生机,连一身修为境界都跟着跌落了?” 叶红莲一声尖叫之后,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显然是生机尚未恢复,元气大伤。即便如此,她唇角依旧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却没有理会王贤这番话。 人的名,树的影。 就算她境界跌落,以她在落日城多年积攒的威名,只怕轩辕缺亲自来了,也得向她低头认罪! 王贤却在想着镇魂塔里,跟那老魔头苦禅的一番惨痛厮杀。 他有很多疑惑未解,隐约猜到叶红莲和姬瑶光当时—— 怕是都被那老东西迷了心智,不然怎么会毫无反抗之力,任凭那老魔撕扯吞噬? 想到这里,他不由再次生出震撼之色。 眼前这个疯女人,在那鬼地方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却还能保持这份气势,着实不简单。 只是这些情绪,并不能影响王贤当下的感受。 他依旧捏着那块烤肉吃了起来,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刚才轰飞一个偷袭者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 谁也看不出他那一拳用了几分力,心里又在想什么。 叶红莲漠然望向百丈外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黑衣人。 又看向不远处,渐渐从雪雾中露出身影的一行人,发出一声冷哼! 冷冷说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死了?还是说,轩辕缺你不敢与我正面相斗,却让手下偷袭不成?!” 不管对方安的什么心思,叶红莲这一番话,都让王贤心中一凛。 好家伙,不愧是落日城的疯女人。 只要自己的气势还在,只要对方还对她心存忌惮,她便敢毫不顾忌地呵斥对手! 哪怕刚刚袭击自己的人就躺在面前吐血! 就在这一瞬间,他将神识扩展到数里之外。 注视着缓缓而来的一行人,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 心想:叶红莲在镇魂塔里被那老魔头撕扯,吞噬了一块血肉,连生机都流失了一大半。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好死不死,你们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招惹她......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道:“想不到落日城的天骄,也喜欢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连一个女人,都要出手偷袭。” 此话一出,叶红莲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心道:还好还好,看来王贤这小子还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之前出手轰飞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算接下来真有一场恶战,他也不会扔下自己不管。 于是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朝风雪中走来的轩辕缺喝道:“我说,你们是瞎了狗眼?还是想在这里跟我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 这一番话,她既向轩辕缺表明了态度。 同时,也在警告王贤——不要因为我之前骂过你、想杀你替情人报仇,就在这节骨眼上跟我翻脸。 果然,王贤心里咯噔一声。 暗自腹诽:“你大爷的!之前你嫌弃老子,恨不得提刀砍了我替你的情郎报仇雪恨!转眼又怕死在别人剑下,拉着老子跟你站在一起!” 他咬了一口烤肉,嚼了嚼,咽了下去。 罢了罢了,这疯女人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 总不能真看着她被这帮人围攻吧?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意思很明显:“要打,算我一个。” 叶红莲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转过头,望向已经走到数十丈外的轩辕缺一行人,脸上的嘲弄愈发浓烈。 “怎么,轩辕缺,你是打算亲自上,还是继续派这些废物来送死?” 轩辕缺站在雪地里,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看深坑里还在吐血的属下,又看了看并肩而立的王贤和叶红莲,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只是眨眼之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半晌,他突然笑了。 “叶红莲,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刚才的偷袭只是一场误会。“我们追的是那只九尾狐,可不是你。只是没想到......你会穿着这样的衣裳。” 叶红莲冷笑:“我穿什么样的衣裳,轮得到你来管?” “自然轮不到。” 轩辕缺依旧笑容温和,只是有眼牵强:“只是我那位属下眼拙,认错了人,这才冒犯了你。我代他向叶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他竟然真的拱了拱手。 叶红莲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轩辕缺,落日城里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 越是客气,背后藏的刀子就越利。 “赔不是?”叶红莲嗤笑一声:“你的人差点砸烂我的脑袋,你一句赔不是就完了?” “那你想怎样?”轩辕缺依旧笑着。 叶红莲指了指深坑里那个还在吐血的黑衣人:“让他自扇一百个耳光,然后滚出这片山谷,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轩辕缺的笑容微微一僵。 眼神骤然一变,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一般...... 第一百八十八章 结怨,找麻烦 寒风如刀,掠过山谷。 片刻后,轩辕缺冷冷回道:“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人?” 叶红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轩辕缺,你跟我谈饶人?当年你在落日城东门外,一剑斩杀跪地跟你求饶的父子时,可曾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闻言,轩辕缺盯着叶红莲,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声若刀剑,冷冷喝道:“叶红莲,你非要揪着不放?” “是我揪着不放,还是你们先动的手?” 叶红莲半步不退,继续说道:“轩辕缺,你听好了——今天这件事,要么让你的人爬过来认错,要么,咱们就在这山谷里分个生死。你自己选。” 呜呜! 寒风凛冽,迎面而来。 只是一转眼,山谷间一片肃杀之气。 王贤站在叶红莲身侧,一边啃着烤肉,一边看好戏似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这疯女人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这份气势,着实让人佩服。 轩辕缺沉默良久。 最终,他转过身,朝深坑里的黑衣人挥了挥手。 一身是伤的黑衣人满脸不甘,却不敢违抗命令,艰难地从坑里爬出来,一步一步朝叶红莲爬去。 叶红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开始吧。” 黑衣人咬了咬牙,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山谷间回荡。 “继续。” “啪!啪!啪……” 一记又一记耳光,打得那黑衣人脸颊红肿、嘴角溢血。他却不敢停,一下接一下地扇着。 叶红莲看都懒得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轩辕缺身上。 “轩辕缺,记住今天的事。下次再敢对我动手,就不是一百个耳光能解决的了。” 轩辕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仿佛愤怒之下,欲要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去一般...... 王贤望着眼前一幕,却没有说话。 望着被自己一拳轰得浑身染血的黑衣人,望着一脸阴霾之意的轩辕缺,望着生机缺失,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叶红莲,望着眼前一切的一切。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厌憎。 他突然想起这两个字。 叶红莲厌憎轩辕缺,轩辕缺厌憎叶红莲,姬瑶光厌憎那些追杀她的人,苦禅厌憎所有活着的人...... 这世间,究竟有多少厌憎,多少不死不休? 他低头看了一眼叶红莲,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心道差不多了,可以离开这里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到落日城,去见你的情郎了。 叶红莲仿佛感觉到他的情绪,狠狠瞪了他一眼。 却没有骂他。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没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王贤还是听见了,随即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喃喃自语道:“没意思,问世间如果生与死都没有意思,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却被一声冷冷的喝斥声打断了! 却是回过神来的一个高个清瘦的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狭长,像是毒蛇一般。 此刻正死死盯着王贤,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看着,看着,突然一声怒喝:“老大这小子是谁?我怎么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魔眼的气息?” 轰的一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别说王贤,连叶红莲也吓了一跳! 卧槽! 魔眼! 她打从一路追杀王贤,骤然进入那座黑塔之后,便再也没了那魔眼的消息,莫非? 想到这里,叶红莲忍不住看着王贤一声惊呼:“王贤,你是不是背着我——难道说,你得到了那个宝贝?” 想到这里,叶红莲吓了一跳! 看着王贤的眼神也变了,仿佛只要王贤回答说有,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叫王贤?” 轩辕缺被手下的惊呼声提醒,瞬间也回过神来,望着王贤喝道:“小子,你打哪来的?为何我在落日城,没见过你?” 他的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王贤,仿佛要把他看穿。 王贤闻言,一时无语! 心道你大爷啊,你们惹不起眼前这个女魔头,反倒是找到我的头上来?小爷我招你惹你了? 高个黑衣人看着王贤的模样,哪里还听得见轩辕缺的声音? 连着叶红莲也忘了,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愤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那双眼睛变得通红,像是着了火一般。 一阵劲风起,一拳如雷霆一般向着王贤轰了过来! 人在风中,看着瞎了眼的王贤喊道:“我先杀了你!”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风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王贤! “轰!”的一声—— 电光石火,来人也不知道瞎了双眼的王贤,如何能跟他刹那对轰在一起…… 双拳相撞的瞬间,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掀起了地上的积雪,形成一圈白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甚至怀疑自己的骨头被对方一拳轰断了没有? 王贤也是一样,骤然出拳根本没有多少力道,一时间全身酸痛,就好像骨头一散架了一样。 他的手臂发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此时他终于相信了叶红莲之前那番话,魔界的修士实在太恐怖了。 鲜血自唇角淌落,黑衣人看着王贤,声音微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子,竟然能接下自己全力一击。 却跟轩辕缺说道:“老大,这小子不对劲!” 王贤冷冷一笑:“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大爷我让了你一招,如果你还要打,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腰杆。虽然手臂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很明显,王贤也知道,对暴怒中的魔族修士而言,自己这番话根本起不到什么威胁的作用。 或者说,他也没想过威胁对方。 跟叶红莲不同,休整了好些日子,这时的他正是精气神最充沛、强大的时候。 他的体内气血翻涌,灵力流转,已经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 你要战,那便战! 这里又不是凤凰城,更不是剑城,他没必要跟对方讲客气! 叶红莲站在王贤身旁,静静地看着逐渐走过来的高个黑衣人。她的目光在黑衣人和王贤之间来回移动,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少顷,她笑了。 然后扭头微笑着看了王贤一眼,然后站得更远了些。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要给轩辕缺他们腾出空间一般。 王贤假装没看见她的举动,摇头说道:“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是省点儿力气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嘲讽。 叶红莲不想动手,王贤却不想放过她。 一个个都想算计自己? 想多了,要战,那就来一场乱战! 叶红莲哪里不明白王贤的心意,当下面色微变,停下脚步,愤怒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王贤看着她认真说道:“在我看来,你若是跟他们一起欺负我,只怕更无耻!” 虽然他不想说黑塔之中发生的那些事,可只要叶红莲敢在这个时候过河拆桥,他也不介意拉着对方一起—— “而且你也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魔眼......除非你想借刀杀人,自己不敢动手,就借这些家伙的刀来杀人!” 王贤即便如此,依旧没有拿出灵剑。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松树,任凭风雪吹打,纹丝不动。 叶红莲微微皱眉,觉得王贤的话好像有些道理,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思考一个难解的谜题。 黑衣人看着两人的神情,冷笑道:“别废话了,交出身上的宝贝,我们老大或许可以饶你们一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杀意。 王贤摇了摇头,很老实地回答道:“你想多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就算有宝贝,也是在她的身上。” 说完,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叶红莲。 叶红莲微微一怔,心想如果轩辕缺真的跟自己过意不去,岂不是麻烦?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她皱了皱眉,决定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完毕。 看着走过来的高个黑衣人,眉眼渐冷:“你只是一条狗,凭什么跟我说话!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上的威严,像是一位女王在呵斥卑贱的奴仆。 王贤在她身旁笑说道:“我好像打不动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拳对他毫无影响。但他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拳消耗了他多少力气。 轩辕缺在远处神情冷漠地说道:“如果是真的……哪怕要得罪某人,我也要留下你,小子,你想跟我拼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只要王贤敢说一个“是”字,他就会拔剑出鞘。 山谷中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雪花依旧在飘落,寒风依旧在呼啸。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王贤的回答。 王贤看着轩辕缺,看着那个高个黑衣人,看着叶红莲,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然。 “拼命?”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轩辕缺,你确定要跟我拼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叶红莲看着这样的王贤,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想起了黑塔中的种种,想起了这个瞎眼小子一次次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好大一把剑 上 王贤静立于风雪之中,耳畔是山林间松涛与落雪的窸窣轻响。 寒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远山雪峰的凛冽气息。 闭上眼,神识沉入记忆深处,默默回想镇魂塔里的那些往事——第九层的黑暗,第八层的诡谲,还有那个想要吞噬自己的恐怖存在。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要将那些沉重的过往都吐出来一般,然后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仿佛踏破了虚空。 随着他迈出这一步,右手突然多了一把灵剑——剑城中最便宜的一把剑,灵剑若风,还未出鞘,已然透出一股森寒之意。 “锃——” 灵剑出鞘一寸,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如同龙吟九霄,又似凤鸣岐山。 刹那间,原本阴霾低垂的天空,忽然间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那层厚厚的云霭仿佛被这道剑鸣撕裂了一道缝隙,有光芒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 叶红莲猛地一凛,瞳孔骤然收缩。 她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王贤明明只是往前踏出一步,却仿佛瞬间与她拉开了无限的距离。 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给她一种咫尺天涯的玄妙感,仿佛他一步迈出,便已经站在了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呼,素手掩住了樱唇。 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的光线如同丝线一般,细细密密地垂落下来,落在王贤手中那把出鞘一寸的灵剑之上。 剑身不过凡铁所铸,此刻却金光流转,璀璨夺目,仿佛承载了九天之上的神圣光辉。 这样的阴雪天气,哪来的金光? 叶红莲心中剧震,忍不住抬头望向苍穹,试图寻找太阳的踪迹。 然而云层依旧厚重,不见天日。 可那光芒却又真实存在,温暖而纯粹,带着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 一股纯粹的剑意,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阳光,又仿佛源自雪山之巅的亘古冰雪。 无视眼前任何虚空的距离,瞬息之间降临在王贤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剑意啊! 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凛冽得不带半分犹豫,却又光明浩大,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又如万物终结时的最后一道雷霆。 它从王贤身上升腾而起,与他手中那柄只出鞘一寸的灵剑融为一体。 如此一剑,让叶红莲心神俱颤。 她仿佛看见,就在这一瞬间,王贤已经站在了雪山之巅,与她遥遥相望,却比她还要高出一截。 那道身影在雪峰绝顶傲然而立,衣袂翻飞,恍若谪仙。 就算眼前这家伙尚未破境,但距离那一道门槛,也只剩下一线而已。 叶红莲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她很想知道,王贤这一剑,如果真正斩出,眼前的这些人,能不能接下来? 于是,这个善变的女人眼眸转了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决定了,今日这潭浑水,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去踩上一脚。 一道纯净剑意笼罩在王贤身上,连风中那几朵零星的雪花,仿佛也被凝固在虚空之中。 那雪花悬停在空中,晶莹剔透,宛如一粒粒凝固的时光。 即便是正欲开口怒吼的高个黑衣人,也在这一刹那被这股剑意震慑,喉咙里的声音仿佛被急速冰封,生生卡在了半途。 “呵呵!” 叶红莲发出一声轻噫,声音拖得绵长,显得反应有些迟钝。 就像是后知后觉一样,等她这一声轻噫结束,仿佛是在刻意拖长了时间,呼唤着高个黑衣人粉墨登场。 与王贤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她想看戏。 轩辕缺微微皱眉,负手而立。 此时的他当然感知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剑意,那剑意之纯粹,之浩大,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只不过,他不知道那道剑意将斩向何处,却也隐约猜到,王贤这一剑不会轻易出手。 剑意越强,越是引而不发。但既然已经站到了对立面,又岂能轻易退却? 于是他笑了。 一道剑气,也想让自己退却? 想多了! 就在这时,叶红莲突然看着王贤,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语气娇软地说道:“是他们要找你麻烦,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情。” 那神情,那语气,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一般。 王贤闻言,也不吭声,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心里却在腹诽,果然女人善变,尤其是这个叶红莲,翻脸比翻书还快。 只是转眼之间,便将自己从一场即将拉开的厮杀中,轻轻地摘了出去,仿佛刚才想要看戏的人不是她一样。 轩辕缺点了点头,目光如刀般落在王贤身上。 语气淡漠地说道:“交出你的纳戒,别逼我们动手......否则,你怕是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他的语气明显不善,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身后的五名修士也各自握紧了手中兵刃。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 王贤却突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凭什么?!” 他之所以敢无视眼前这一行人,甚至连身后的叶红莲也直接无视! 自然是因为此处离秘境出口不远。 活着从秘境里出来的修士,只怕早就已经走远,方圆百里之内,恐怕只有他们这些人。 眼前这些家伙虽然凶恶,但毕竟只不过区区六人而已,加上叶红莲也只有七个人! 以七人之力对付自己? 最后谁埋在这片荒山野岭,还不一定。 就算他将对方统统斩了,埋在此地,恐怕也是无人知晓,等来年春天,荒草萋萋,谁会知道这里埋着几个妄图杀人夺宝的修士? 如此,他有什么好怕的? 叶红莲见王贤这般态度,果然没有动怒,而是扭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与王贤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既能看到战局,又不至于被波及。 “如果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呢?” 叶红莲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被寒风吹得,还是被即将到来的厮杀所慑。她看着轩辕缺一行人。 语气漠然地说道:“说到底,你们只是猜想而已,一旦动手,你们会不会后悔?”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镇魂塔中死在王贤剑下的苦禅—— 那老怪物境界不低,却依然饮恨剑下。 还有第八层、第九层那些她没有见过面的怪物,如果那些存在都统统死在王贤手里,那么眼前这轩辕缺,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由吓了一跳,心中生出一丝后怕。 心道好吧,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们先死为敬,本姑娘可不陪葬。 王贤却摇摇头,嘲笑道:“你这是在嘲笑我的境界?还是质疑我的实力?叶红莲,我告诉你,我身上没有你要的宝贝,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跟他们一起动手,我不介意!” 你想上就上,想退便退? 王贤不知怎的,却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这样轻易放过叶红莲。 鬼知道下一刻,或者走出这片山谷之后,这个女人会不会再跟别人一起,合谋来害自己? 毕竟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魔界之中,尔虞我诈乃是常态。 闻言,叶红莲秀美的面容瞬间落下一层寒霜,眉眼间尽是冷意。 她拍了拍手中的灵剑,冷冷说道:“你还是想想如何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跟我在这个时候斗气,比谁的力气更大一些。” 王贤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放心,我不会与人斗嘴......我只会杀人!” 他没有理会叶红莲在这个时候,想要把自己从这一场厮杀中摘出去的心思。 也没有理会轩辕缺一行人的威胁,就好像一个油盐不进的无赖,冷冷地望着一步一步走来的高个黑衣人。 他手中的灵剑连着剑鞘一起指向前方,轻轻晃了晃,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那动作轻描淡写,却仿佛是在无声的警告——别逼我跟你拼命。 叶红莲皱起了眉头,她从王贤的话里听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平静如水,却又深不可测,让她心中更加坚定了置身事外的决心。 于是望着一步一步逼近的高个黑衣人,她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我是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惹他!” 或许在她看来,今日一战,无论谁死谁伤,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 既然没好处,又何必冒着风险去试探王贤? 高个黑衣人脸一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恼火回道:“如果不是魔眼现世,就算是城主大人求我,我也不会来此!” 听到“魔眼现世”这四个字,叶红莲的眼睛微微一亮,目光闪动。 想着自己在黑塔里一无所获,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王贤身上。 这厮既然也在镇魂塔中,又活着出来了,说不定真的得到了什么? 于是忍不住问道:“那玩意儿,真的被你找到了吗?” 王贤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你是白痴吗?我这些日子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虽然他没有提及黑塔中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提及死去的苦禅,但是听在轩辕缺一行人耳中,却让他们猛然一凛。 原来两人一直在一起! 那么,倘若真有什么宝贝,岂不是早就被两人瓜分了? 又岂会还在王贤一人身上? 轩辕缺想到这里,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了一些,面色阴晴不定。如果魔眼真被这两人得了,那今日这一趟,怕是白来了。 可万一魔眼还在王贤身上呢? 他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射向叶红莲,沉声问道:“你也没找到魔眼?还是说,你在秘境里白来了一趟,什么都没有得到?” 叶红莲一听,顿时呆住了。 她狠狠地瞪了王贤一眼,心道你这厮竟敢将老娘一起拖进这泥潭之中! 这不是存心害我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老娘算是白来一趟,什么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话听在轩辕缺耳中,却未必可信。 王贤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镇魂塔里有什么—— 那个比苦禅更可怕的老家伙,还有塔顶那个想要吞噬自己的恐怖恶魔,以及那枚最终消失在自己右眼中的魔眼...... 第一百九十章 好大一把剑 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 动作很轻,很快,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他的高个黑衣人的眼睛。 没想到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却让渐渐走近的高个黑衣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心道面对一个瞎了眼睛的家伙,还有什么好怕的? 手里握着一把剑又如何,想吓唬谁呢? 能来到这里的修士,谁没有在刀口上舔血的经历?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想着他们在秘境之中,只是找到一些灵药,所谓的宝贝却是全无所获! 那传说中能够窥破虚妄、看透未来的魔眼,也只是在秘境开启时惊鸿一现,便消失无踪。 这自然成为他们心中最大的疑惑——魔眼究竟落入了谁的手中? 魔眼,那可是传说中的妖孽至宝啊! 据说得魔眼者,可观天地之秘,可破万法之障,可窥未来之变!这样的宝物,若是能抢到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手中灵剑徐徐拔出,剑尖遥指王贤。 厉声喝道:“进入秘境之时,我曾亲眼见过魔眼!既然它消失了,而你身上又有它的气息......” 话未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他要动手了,要将王贤斩杀当场,将那魔眼夺过来! 王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现在看来,你们的想法大概是错了。” 没错,魔眼已经与他的右眼融为一体,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算他说出来,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但就算他们相信,难道就会放过自己吗? 不会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太懂了。 叶红莲闻言,微微皱眉,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我说过,没见过魔眼!!!” 轩辕缺一声冷哼,眼中杀意凛然,跟手下说道:“不要跟他斗嘴!动手!” 王贤于沉默中,又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握剑,左手缓缓将剑鞘抽离。 剑身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每多露出一分,那股剑意便更盛一分,天地间的光芒也愈发璀璨。 在他看来,就算自己在凤凰城为千夫所指,人人喊打! 在剑城,神女宫的人日夜惦记,想要拿他问罪! 来到魔界之后,又遇到了落日城的修士,想要打自己魔眼的主意! 那又如何? 剑修之路,本就是与天地争锋,与人争命!若连眼前的敌人都斩不了,还谈什么剑道巅峰?还谈什么去往神游仙界? “锃!” 就在这时,风中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 一道剑光如同匹练般斩破虚空! 那是一把五尺长的阔剑,剑身厚重,剑锋凌厉,挟着万钧之势,自高个黑衣人的手中向着王贤呼啸而来! 这一剑斩得风雷激荡,电闪雷鸣,仿佛连虚空都被撕裂!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雪花被剑气绞成齑粉!那凌厉的剑意中挟着一道死亡气息,如同实质般骤然而来! 一剑破风! 接着便是一声震天怒吼—— “纳命来!” 叶红莲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电光石火之间,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好大一把剑!” 剑来? 蒙着双眼,王贤独自面对这骤然斩来的一剑,神色却平静如水,脸上甚至泛起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凤凰城外,大漠深处。 那几个想要打他先天灵体主意的女子站在那里,就算风沙漫天,也要死死盯着他,美眸之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小心!” 是叶红莲的声音。 王贤微微点头,心道还不错,也不枉我在那黑塔之中救你一命——就算你要杀我,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右手灵剑轻轻扬起,若风中柳絮,随风往前斩去! “铮——”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见到如此简单的一剑,轩辕缺身后几个家伙直接沸腾起来! 就这样? 一把普普通通的三尺长剑,也想挡下那五尺长的巨剑?笑话!真是不自量力! 打死他! 要知道,高个黑衣人可是落日城中有数的妖孽人物,是轩辕缺手下最为得意的干将。 他这一剑斩出,简直就是拿牛刀杀鸡,根本不值一提! 在落日城,轩辕缺的手下,那绝对都是属于横着走的存在。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生来就注定与别人不同。 当五尺大剑斩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是决一死战! 轩辕缺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退到一旁,准备欣赏这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 “轰隆!”一声巨响! 两剑相交之处,一股狂暴的力量突然席卷而过!一抹寒芒自两人中间炸开,虚空剧烈颤动! 剑未停,势未止! 几乎同时,王贤的身影却骤然消失在原地! 高个黑衣人一剑斩空,心中警兆突生。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个转身,手中五尺大剑在刹那之间收回,往后横扫而去! “铛——!” 一道剑光与恍若飞花般的剑芒突然在所有人面前爆发开来! 就在叶红莲的惊呼声中,一道刺破虚空的剑芒悄无声息地杀至—— 谁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两人面对面决战,王贤却恍若鬼魅一般,在那一剑相交的瞬间,绕到了黑衣人的身后! 黑衣人这一剑横扫,恰好斩向身后! 一股强大的气势突然自他体内冲天而起,硬生生挡住了身后那致命一剑! 剑势! 这是属于剑修的势,是无数场生死厮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 与此同时,他再次朝着身后的王贤一剑斩去! 剑芒乍现! 这一剑斩出,刚好天空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剑锋挟着雷霆之势,眼看就要将王贤斩首于此! “咔嚓!” 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 却不是头颅落地的声音。 而是—— 黑衣人手中那柄五尺大剑剧烈一颤,剑身上突然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轰然碎裂! 剑断了! 那把五尺长的巨剑,竟然被王贤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生生斩断! 黑衣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剑光斩了过来。 眼看同伴没有优势,第二个黑衣人出手了! 瞬息之间,手中剑断的高个黑衣人直接暴退数十丈之远,脚下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而他还未站稳身形,轩辕缺身后已有一剑斩到王贤身后! 这是偷袭一剑! 一剑接着一剑! 叶红莲眼中寒芒闪烁。她一是没想到王贤竟然随手一挥,便斩断了那柄五尺大剑! 二是没想到,轩辕缺的手下,竟然无耻到出手偷袭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太不要脸了! “铮!” 风中再起剑鸣! 谁也没有看清楚王贤究竟如何出手。那偷袭而来的一剑,在即将刺入他后背的瞬间,便被一道剑光轻描淡写地挡下! 来袭之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暴退! 而这时,又是一剑杀来!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绝! 是那个断了剑的高个黑衣人!他握着半截断剑,借着暴退之势反弹而回,将所有灵气疯狂注入断剑之中。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王贤心口! 见到这一剑,叶红莲双眼眯起,眼中有狠色闪过。她忍不住一声怒喝: “小心!” 然而—— 当断剑刺至王贤身前的一刹那,高个黑衣人却脸色瞬间剧变。 他这一剑,凝聚了一身修为,可以说是毕生最强的一剑,拼命一剑也不为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断剑的剑尖已经触碰到了王贤的衣衫,下一瞬就将刺入血肉,贯穿心脏! 可是就在这万分之一的刹那,他却像见了鬼一般,瞳孔猛然收缩,想要变招,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他要从王贤面前逃离! 这一剑—— 落空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个黑衣人直接从王贤的身体中穿过,一剑刺破虚空,冲出数十丈外! 而王贤,就像是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一团雾气,一道不真实的幻影。 在他原来所在的位置,那片时空竟然直接扭曲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生生揉捏。 高个黑衣人刚一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 “砰!” 他的右臂直接炸开! 血肉横飞,白骨森森!那把断剑脱手飞出数十丈,插在雪地之中,剑身颤抖不止! 一抹鲜血自他嘴角缓缓溢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刚才那一剑,明明刺中了! 明明刺中了啊! 可为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又响起一声惊呼! 眼看同伴重伤,第三个黑衣人也直接出手了! 就在高个黑衣人右臂炸开的刹那,两把灵剑一左一右,同时向着王贤斩了过来! “轰隆!!” 两剑齐至! 剑光如虹,剑气如潮! 然而,就在这两剑即将斩到王贤面前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把凌厉无匹的灵剑,突然变得缓慢下来,慢得就像是陷进了泥沼之中,慢得就像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一样! 剑锋一点一点地前进,却永远也触碰不到目标! 而就在这一瞬间,王贤突然朝前一冲! 他手中灵剑若风,快如闪电,在虚空中斩出一撇一捺! 那一撇,如惊鸿掠影! 那一捺,如白虹贯日! 霎时间,剑气如瀑倾泻,空间剧烈颤动! 一剑反击? 不对! 应该是王贤在万分之一的刹那,往左右各斩一剑!然后身如清风,向着相反的方向——叶红莲所在的方向,飞掠而来! 场中,一道道剑芒不断炸裂开来! 两个黑衣人这一剑很快,但是,依旧没有王贤快!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斩在空处,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从眼前飘过,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一百九十一章 震慑 风雪如刀。 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苍茫的白,冰冷的白,死寂的白。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穹坠落,像是老天在撒着漫天的纸钱。 而在这片素白的画布上,此刻正绽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王贤立于风雪之中,黑布蒙眼,衣袂翻飞。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或者说,看清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当真只是一眨眼,比常人眨眼还要快上三分——王贤的身形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不是逃避。 那是反击。 剑光乍起! 那剑光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以至于在场所有人甚至来不及生出危险的念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这漫天风雪,直直刺入瞳孔深处。 “轰隆——!” 直到此时,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声才姗姗来迟,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脚下的冰雪“咔嚓!咔嚓!”地龟裂开来,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 而王贤已经不在原地。 他飘然落在数丈之外,衣袍上甚至没有沾上半点血迹,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沾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右手自然下垂,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有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 “嘀嗒。” 血珠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而在王贤刚刚停留的地方——那片虚空,此刻正发生着诡异至极的变化。 空间裂开了。 就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撕扯的绸缎,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裂隙。 那些裂隙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扭曲而狰狞。透过那些裂隙,隐约可见幽暗深邃的虚空乱流。 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那近百道剑气—— 正是那三个黑衣人联手斩出的、足以将任何元婴中期修士绞成碎片的剑气—— 此刻正被这股诡异的力量强行聚拢在一起。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的烟花,在那片扭曲的虚空中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然后,它们炸了。 “轰——!” 剑气如潮,四散激射!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百道银色的丝线同时从那片虚空中迸发出来,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道剑气都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雪花还未靠近便被绞成虚无。 漫天飞雪在这一刻骤然停顿。 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一片妖艳的红染红。 “啊——!”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撕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血光迸溅! 那两条断臂,连同手中握着的、已经爆裂开来的灵剑,一齐飞上半空。 断臂在空中翻滚着,五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与身体分离。 鲜血从断口处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被漫天的雪花稀释、冷却,最终变成一蓬蓬血雾。 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 在漫天雪花的映衬下,那血花格外刺目,格外妖艳。 格外诡异。 “噗通!” 断臂落地,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两团触目惊心的红。那红色迅速洇开,将周围的雪染成粉红!殷红!深红! 最终凝固成两朵盛开的血色花朵。 那两个出手的黑衣人,此刻正抱着鲜血狂喷的肩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他们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五官几乎挤在一起,嘴巴张得老大,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 他们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全靠身后的同伴搀扶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们的剑,他们的手臂,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扭曲的虚空之中。 永远地留在了王贤的剑下。 而那个高个黑衣人——那个最先出手、一剑斩向王贤的家伙,那个断了右臂后依然强撑着站在原地的家伙—— 此刻正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像是丢了魂一般。 他的右臂还在流血,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血色的花。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已经断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贤,盯着那个他以为可以轻松斩杀的人,眼中满是恐惧、不甘、和深深地迷茫。 他想不明白。 明明只是一个蒙着双眼的家伙,明明三人联手一击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尸骨无存——怎么会这样? 三剑。 仅仅三剑。 第一剑,断了他的右臂。 第二剑,废了另一人的左臂。 第三剑,斩了最后一人的双手。 三个落日城的妖孽人物,两个断臂,一个废了一臂......不,应该说,三个人,四只手臂,此刻都已经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了。 而那个蒙着双眼的王贤,从头到尾,只出了三剑。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睁开过眼睛——不对,这家伙是瞎子,如何睁开双眼?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 不,他移动了,可那算什么移动?那只是从原地飘然落在数丈之外,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像是一只飞鸟轻轻掠过枝头,不带半点烟火气。 高个黑衣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里,只有彻骨的寒意。 不远处,甚至连轩辕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笑容还保持着刚才那抹残忍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不屑、三分玩味、四分志在必得。 可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笑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紧紧锁定在王贤身上,一瞬不瞬。他的眉头皱起,眉心处挤出深深的川字纹。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看穿、看透、看个明明白白。 但他看不透。 他只能看到那个蒙着黑布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 那少年甚至没有看向他们,他的脸微微侧着,似乎在倾听什么—— 是风的声音? 雪的声音? 还是他们心跳的声音? 轩辕缺的右手不自觉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是忌惮。 深深的忌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在落日城站稳脚跟,自从成为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一个对手生出这种忌惮了。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少年。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蒙着眼的瞎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瞎子,只用了三剑,就废了他三个手下。 三剑。 他轩辕缺,能做到吗? 能。他自信能。 但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从容不迫吗? 他做不到。 ...... 叶红莲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樱唇微张,红润的唇瓣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露出里面扇贝般洁白的牙齿。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媚意,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风雪依旧,寒意更浓。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睫毛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王贤的背影上。 那个并不算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变得无比高大,无比遥远。 就在不久之前—— 进入那座黑塔之前—— 她还在追杀这个家伙。那时候的王贤,被她追得鸡飞狗跳,到处逃命,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破境,或者说,她强行压下的自己破境的气息。 那时候的她,一只手就能捏死这个可恶的小贼。 可现在呢? 现在,她境界跌落,一跌三重,生机缺失的她恐怕早就不是这些家伙的对手—— 不对,她从强者变成了弱者,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同阶修士碾压的弱者。 而王贤呢? 他做了什么? 他在那座黑塔里经历了什么? 那座黑塔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叶红莲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切。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望着那个曾经被她追得满山跑的家伙,如今却站在三个黑衣人面前。 三剑废了三人,从容得像是斩断三根枯枝。 良久,她才忍不住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好猛……” 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那颤抖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后怕? 是的,后怕。 如果当初在黑塔里,王贤就有这样的实力…… 如果当初他愿意,随时可以反杀自己…… 叶红莲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望着漫天风雪中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种情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终于,三个黑衣人安静下来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安静下来了。 那两个还没有断臂的家伙,此刻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瞪着眼睛望着王贤,嘴巴张得老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可事实上,没有人碰他们。 扼住他们的,是挥不去的恐惧。 是那种深入骨髓、足以让任何修士胆寒的恐惧。 他们怔怔地望着王贤,望着那个蒙着黑布的少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地上的断臂上,又从断臂移到那两个还在惨叫的同伴身上。 再从同伴移回到王贤身上。 如此反复。 如此呆滞。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握着剑的手也在颤抖。 他们很想做点什么——冲上去?替同伴报仇?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可他们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第一百九十二章 轩辕之怒 要知道,之前他们中的三人一起出手尚且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两个断臂,一个废了双臂。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又能做什么? 冲上去送死吗? 那两个还在惨叫的同伴终于被搀扶着退到一边。他们抱着断臂,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与脸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是雪还是泪。 其中一个,那个双臂齐断的家伙,此刻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同伴身上,断臂处的血还在流,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红色。 另一个,那个断了右臂的高个,虽然没有晕,但也差不多了。他的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像是已经失了神智。 沉默良久之后,身为老大的轩辕缺终于动了。 就在叶红莲的注视之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落在那两个黑衣人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 那是他们的头,他们的老大,是轩辕缺,是落日城的轩辕缺,是他们追随多年的轩辕缺。 有他在,他们怕什么?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下来。 因为,轩辕缺没有理会他们。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轩辕缺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然锁定在王贤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拖着两个受伤的同伴往后退去。 他们退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一直退出数百丈外,跟这片厮杀的战场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一直退到安全的地方,他们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呜呜!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一腔怒火燃烧,轩辕缺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脚下的冰雪“咔嚓!”一声碎裂开来,恐怖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数十丈外的王贤,就像看着猎物一样。 王贤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那滴血珠已经滑落,剑刃又恢复了雪亮的本色,倒映着漫天飞雪。 他的左手微微抬起,轻轻按在脸上的黑布上—— 只是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又像是在遮住那双被蒙住的眼睛,不想看到眼前的血腥一般。 只是,一方黑布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遮住了天地,自然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平静。 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三剑,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而为。 仿佛那三个断臂的黑衣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三只挡路的蝼蚁。 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轩辕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强者,对他来说也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就连轩辕缺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贤,盯着那个蒙着黑布的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任何废话。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出口,或者在他看来,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他的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道剑光猛地爆发开来! “轰——!” 那道剑光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方圆数百丈内的风雪都被这一剑撕裂。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道光——那道凌厉无匹、足以斩断一切的剑光!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直接炸裂开来! 数十丈内的虚空,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一块透明的琉璃上。 “咔嚓!——轰隆!” 虚空中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最终连成一片,轰然炸开! 大地在颤抖! 冰雪在飞溅! 数百丈外的几个黑衣人,虽然已经退得足够远,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冲击波。 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他们身边的树木咔嚓作响,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们不敢怠慢,拉着两个受伤的同伴,连连暴退。 一退再退。 一直退到千丈之外,退到那片力量波及不到的地方,他们才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完全扭曲的战场。 那里,虚空还在颤抖,冰雪还在飞溅,一道道剑气还在肆虐。 而王贤呢? “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贤会正面迎战的时候,他却突然往右侧横移数十丈!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流光,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是一闪,便从那夺命一剑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剑斩空了。 剑光从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掠过,斩在身后的虚空中,再次炸开一片混乱。 轩辕缺一剑落空,身形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冷哼一声,剑势一转,又是一道剑光如电,追着王贤的身影而去! “锃——!” 那道剑光凌厉至极,快若奔雷,在空中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 更可怕的是,那道剑光在飞行的过程中,突然一分为三! 一剑化三剑! 三剑齐发,封死了王贤所有可能的退路! 王贤的身形刚刚停下......或者说,他人在空中还没来得及停下,那三剑已经杀到面前! 电光石火,王贤的眼瞳骤然一缩。 隔着黑布,轩辕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机猛然一凝。 然后,王贤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灵剑,手腕一翻,剑刃横转,然后倾尽全力,朝前横斩而去! “轰隆——!” 一瞬间,无数剑光如潮水一般猛地自他面前爆发开来! 那剑光璀璨至极,耀眼至极,仿佛一轮烈日骤然在他身前绽放! 每一道剑光都凌厉无匹,每一道剑光都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锋芒,千百道剑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光墙! 轩辕缺一剑化三的剑气,狠狠地撞在那道光墙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虚空再次颤抖! 轩辕缺的三道剑气,直接被王贤一剑斩断!那些断裂的剑气四处飞溅,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璀璨的烟花,照亮了漫天飞雪。 而王贤呢? 就在叶红莲的注视之下,跟轩辕缺对斩一剑的王贤,再次往后倒飞了出去。 十几丈。 只是十几丈。 可就是这十几丈,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因为在他倒飞出去的瞬间,他脚下的冰雪开始寸寸龟裂! 那些冰雪原本坚实无比,覆盖在地面上,厚达数尺,就算用重锤砸,也要砸好几下才能砸开。 可此刻,它们却在王贤脚下自动裂开! 裂纹从他的脚尖开始,向四周蔓延,一道道、一圈圈、一层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地底往上涌,要将这片大地撕裂!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最终—— “轰!” 他脚下的那片冰雪彻底炸开了! 无数碎冰、雪块、冰屑,混合在一起,如同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那些碎冰在空中呼啸,带着凌厉的劲风,打在远处的树干上,“噗噗!”作响,打得树皮翻飞、木屑四溅! 王贤的身形终于停了下来。 他落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原本被冰雪覆盖,此刻冰雪已经炸开,露出黝黑的石面。石面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刚才那一剑的反震之力留下的痕迹。 王贤站在那里,衣袂翻飞,剑尖低垂。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他的手依然稳定。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 深吸一口气,叶红莲抬头望向远处的王贤。 她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不是要休息,而是要在这一刻感受王贤的气息,感受接下来这一战,究竟鹿死谁手? 感受风中那些残留的剑气。 那些剑气还在呼啸,还在肆虐,还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痕迹。 它们像是一道道无形的丝线,交织在这片天地之间,勾勒出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 幽幽一叹,叶红莲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 轩辕缺的剑气,霸道、凌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杀气,一样不少! 王贤的剑气,诡谲、飘忽、难以捉摸。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气,在刚才那一瞬间碰撞、交织、爆炸,然后化作漫天的碎片。 可让她困惑的是—— 王贤明明可以反击的。 刚才那一剑,他明明可以乘势而上,趁着轩辕缺一剑化三被斩断的瞬间,反攻回去。 可他为什么没有? 他在等什么? 默默地想了想,叶红莲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王贤。 王贤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剑尖低垂,一动不动。 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 所有人都在看着轩辕缺。 他们知道,接下来,轩辕缺要出大招了。 这个在落日城横行多年的强者,这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修士,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王贤,目光阴鸷如鹰隼,盯着眼前的猎物,丝毫不肯放松。 或者说,他能感觉出来。 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也许还未真正出力。 难不成跟自己一样,也想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想多了,我不是你,我是落日城的轩辕缺! 我才是这一方世界的天骄! 因为,刚才那两剑——第一剑躲开,第二剑格挡——都只是试探。 可以说,之前一战,王贤根本没有尽全力,甚至可以说,他只是在陪着轩辕缺玩一玩,眼里哪来的生死? 就像猫戏老鼠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轩辕缺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是谁?他是轩辕缺!是落日城的轩辕缺!是战无不胜的轩辕缺! 是那个让无数人俯首帖耳的轩辕缺!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何必? 可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名之辈,一个蒙着眼的瞎子,竟然敢戏弄他? 轩辕缺的双眼眯了起来。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灵剑,五指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他的指节在咯咯直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鼻孔翕张,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然后,他突然怒吼! “去死——!” “锃——!” 一瞬间,他手中的灵剑竟然直接燃烧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那愤怒之下,燃烧的灵气! 是轩辕缺压箱底的绝技! 一刹那,火焰从剑柄处燃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剑身。 那火焰呈现出妖异的青白色,温度高得惊人,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 雪花还未靠近,便被蒸发成虚无,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 在这火焰的灼烧下,轩辕缺手中的剑气再次暴涨! 原本三尺长的剑芒,此刻骤然延伸至一丈有余! 那一丈长的剑气上,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吞吐不定,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火蛇! 与此同时,他的修为也达到了巅峰! 眼看就要超过叶红莲之前破境的那一瞬间!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巅峰之境,可以说,这一刻的他无人能敌!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向着四面八方压去。 千丈外的几个黑衣人,虽然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以说,这一刻的他没有任何废话。 只是一刹那,轩辕缺便动了。 他的身形恍若鬼魅一般,突然朝前飞掠而去! 人在空中,他便一剑斩出! “轰隆——!” 一道恐怖的破空声骤然响彻! 那道燃烧的火焰剑气,如同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地向着王贤斩落!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虚空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焦痕! 瞬息间,那道剑气已经杀至王贤面前! 王贤没有睁眼。 他只是举剑横挡!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刹那在虚空中响起! 两剑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那些火星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将冰雪烧出一个个小洞,冒出缕缕白烟! 谁也想不到的是——电光石火之际,王贤的身形再次暴退! 这一次,他又退了数十丈! 就好像真的不敌轩辕缺斩来的一剑,或者说,这一刻的王贤怕死了? 可他刚一停下来,轩辕缺已经又扑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王贤停下的瞬间,他已经到了王贤面前! 他手中的灵剑再次高高举起,那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一丈长剑气,如同一柄来自地狱的魔剑,向着王贤当头斩落! “咔嚓!” “轰隆!” 这一剑的威力,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恐怖! 那燃烧的火焰剑气横扫一切! 它扫过王贤身前的冰雪,那些冰雪瞬间蒸发,化作漫天水汽! 它扫过王贤身后的虚空,那片虚空剧烈扭曲,仿佛随时要碎裂! 它扫过数十丈外的一棵老树,那棵老树“咔嚓!”一声,从中断开,上半截树干轰然倒地,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在冒着青烟! 冰雪如刀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碎冰、雪块、冰屑,此刻都变成了致命的暗器。 呼啸着飞向远处,“噗噗噗!”地打在树干上、岩石上、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痕! 只是,王贤依旧在往后退,不停地退。 他一边倒飞,一边横剑斩去。 每一剑斩出,都有一道剑气迎向轩辕缺的攻势。 那些剑气虽然凌厉,却仿佛无法与轩辕缺那燃烧的火焰剑气抗衡,只是一触即溃,化作漫天碎片。 可就在这溃败之中,王贤的身形却始终不乱。 他就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却始终没有被撕碎。 他就像一叶扁舟,在怒涛中颠簸,却始终没有倾覆。 他就那样退着,一剑又一剑地格挡着,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一处石壁之下。 那石壁陡峭如削,高耸入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王贤的后背,距离那石壁,已经不足三尺。 这一刻的他,再无退路! 望着石壁下的猎物,望着目瞪口呆的叶红莲,轩辕缺眼中闪过一抹狞色!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畅快、有终于要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兴奋! “你死了!” 他怒吼一声,纵身一跃! 人在空中,他双手握剑,将那一丈长的灵剑高高举过头顶! 一刹那,那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剑气,在这一刻再次暴涨,几乎达到了一丈五尺! 然后,他猛地朝着王贤当头斩落! 一瞬间,滔天火焰宛如燃烧着的瀑布一般—— 倾泻而下! 那火焰瀑布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要将王贤连同他身后的石壁一起吞噬、一起焚烧、一起化作虚无! 电光石火之际,火光映红了漫天飞雪! 火光映红了轩辕缺那张扭曲的脸! 火光映红了远处几个黑衣人兴奋的眼神!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王贤被烧成灰烬的样子,仿佛已经听到了王贤临死前的惨叫。 他们甚至,在这一瞬间已经闻到了血肉烧焦的臭味! 只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贤动了。 他的左手抬了起来,轻轻按在脸上的黑布上。 那动作很轻、很柔、很慢,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他就那样按着,遮住了那双被蒙住的眼睛。 然后—— 他的右手动了。 剑若清风。 当真是剑若清风。 那剑光来得如此轻柔、如此飘忽、如此不着痕迹,仿佛不是一剑斩出,而是一阵清风拂过。 可就是这一阵清风,斩出了连叶红莲都想不到的一剑!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撕开了一片薄纸。 可这一声脆响落在轩辕缺的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手中的灵剑——那柄用燃烧灵气化作的一丈长剑——此刻正齐刷刷地断去七尺! 七尺! 整整七尺! 那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剑气,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剑,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尺的剑柄和短短一截剑身,还在他手中无力地颤抖! 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轩辕缺呆住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恐惧,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如同飞花一般,从他身边掠过。 那身影轻盈、飘逸、不带半点烟火气。 那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微风,那微风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的气息。 然后—— 一把冰冷的剑,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剑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心脏。 只要轻轻一送,便能刺穿他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脏,刺穿他这数百年的修为、这一身的傲气、这一世的荣辱。 这一刹,轩辕缺僵住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手中那柄断剑,望着那光滑如镜的断口,望着那还在燃烧、却已经毫无意义的青白色火焰。 风雪依旧。 寒意更浓。 远处那几个黑衣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便彻底凝固了。 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红莲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她的樱唇微张,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良久。 她终于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很淡,却被风吹散,飘入每个人的耳中。 “何必......” 这一声何必,听着轩辕缺心里猛地一颤,听着几个黑衣人一脸苦涩之意,心道:“早知如此,又何必......” 王贤叹息一声,说道:“你们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就是想得到那魔眼?” 轩辕缺一脸苦涩,却淡淡说道:“总要看上一眼才能死心。” 不远处,沉默叶红边,不再多说什么。 一片沉默之中,寒风如刀般刮过地面,刮在人们脸颊,寒冷的他们,就像寒风不知何方是归处。 自然无人知道这一场关于魔眼的厮杀,要如何收场。 便在这时,王贤也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你要找魔眼,关我何事,难道说你们看见那只眼睛落在我的手里?” 闻言,叶红莲睁着眼睛,好奇疑惑地望着轩辕缺。 她的目光明亮清澈,显得天真无辜,事实上却隐藏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神情,她很想看到对方吐血的模样。 只有王贤明白她的心思。 魔眼消失,世间无人得知那玩意究竟去了哪里? 心想魔眼既然已经失落,也没有人亲自见过,但是轩辕缺一行人,却从自己身上感受到魔眼的气息—— 想到这里,不由一凛,细细地回想曾经在镇魂塔里发生的一切,一切。 轩辕缺没有回答,他在想王贤这番话。 叶红莲的眼眸里浮起一抹笑意,看着轩辕缺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轩辕缺看着她,神情漠然说道:“叶红莲,你以为这小子随意一句话便能乱了我心神?我断然不会看错这小子身上的气息!” 叶红莲闻言一凛,魔眼的气息是那般的熟悉而又令人感到恐怖。 这种恐怖来自她认知,来自神海最深处,仿佛是本能的畏惧和怯懦,她相信眼前这些黑衣人,怕是真的感受到了魔眼的气息。 于是,她忍不住再次望向王贤。喃喃问道:“那谁,你真的得到了魔眼?” 王贤摇摇头。 就在所有人注视之下,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何苦! “啊?为什么?” 叶红莲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尖锐而颤抖,她那双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死死盯着王贤手中的物件。 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神情—— 那神情里混杂着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轩辕缺脸上的惊骇之色如同凝固的寒冰。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王贤收回了抵在自己胸口的灵剑。剑锋离开他咽喉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冰凉触感。 于是,他便伸出手,将王贤递过来的那一串珠子接了过来。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王贤,望着那个身形如同鬼魅——不!身如恶魔的轩辕缺!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王贤身上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眼气息,那股诡异而强大的波动让轩辕缺几乎确信。 魔眼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可现在—— 王贤手中明明没有魔眼,甚至连一丝魔息都没有! 那股气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轩辕缺从王贤手中接过那一串珠子,珠子的质地看起来极为普通,甚至显得有些黯淡。 珠面上沾着些许没有完全消失的尘埃,或者说——那是骨屑。 细碎的、灰白色的骨屑,附着在每一颗珠子的纹路之间,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是落日城的天骄,是站在巅峰之境的强者。 他的手,即便要举起一座雪山,也不会有丝毫颤抖......然而此刻,只是捧着一串寻常不过的佛珠。 他的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几如头顶上那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云层。 天边一抹天光,却穿不透这厚重的云,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晦暗之中。 轩辕缺盯着手中的珠子,盯着珠子上的灰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那双如同寒铁铸就的双眉,原本凝聚着凌厉的杀气,此刻那一丝杀气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双眉先是紧紧皱起,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疙瘩,却又渐渐变得平缓下来,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开。 他那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苦涩的声音。 喃喃自语道:“这......这是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这一刻,叶红莲也呆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思绪恍若回到了那座黑塔之中,回到了自己被那恶魔撕扯下一块血肉的那一刹那。 那种钻心的疼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那种被生生吞噬的绝望——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尖锐刺耳,如同炸了毛的猫儿发出的凄厉嘶鸣。 她指着王贤,破口大骂,一边跳一边骂,完全没有了往日那个冷艳高傲的形象: “王贤,你疯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那恶魔的佛珠带了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已经灰飞烟灭的恶魔,那个自称一半是佛、一半是魔的苦禅! 那个该死的疯和尚! 人都死了,魂飞魄散了,却偏偏将这一串佛珠留了下来! 看着这一串珠子,她就好像看到了苦禅那一张所谓慈悲、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心嘴脸。 那张脸,她永远忘不了——枯槁如同老树皮,眼睛却透着诡异的红光,嘴里念着佛号,手上却在撕扯她的血肉! 她指着轩辕缺手中的佛珠,尖叫道:“这是一个恶魔的珠子!他的主人是个疯子!是个吃人的怪物!” 听着叶红莲这一番话,无论轩辕缺还是他的手下都大惊失色! 即便是轩辕缺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衣手下,也禁不住望着他手中的佛珠目瞪口呆。 他们追随轩辕缺多年,见过无数世面,经历过无数凶险,却从未见过自家少主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震惊,有失望,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们心中暗自惊骇:王贤和叶红莲,究竟在那秘境里遇到了些什么事情? 能让叶红莲这样的天骄之女变成这副模样,能让她的气息虚弱到如此地步? 王贤盯着轩辕缺的脸,隐隐猜到那个死去的苦禅跟那消失的魔眼,肯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无需多说,当他拿出这串珠子的那一刻—— 当轩辕缺将佛珠拿走的那一瞬间—— 几个黑衣人,包括叶红莲,全都盯着王贤——他身上便再无一丝魔眼的气息。 那股气息,就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完完全全地附着在了那串珠子上。 这也是王贤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只因,苦禅灰飞烟灭的那一刹那,除了这一串佛珠,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舍利,没有遗物,没有一丝痕迹——只有这串沾满骨屑的佛珠,静静地躺在那一堆灰烬之中。 还好,他无意之中捡起了这串珠子。 还好,当他拿出这串珠子之后,便彻底洗清了自己跟魔眼的嫌疑。 轩辕缺盯着手中的佛珠,从听到叶红莲那一番话后,他便跟一尊冰雕一样变得冷漠,甚至有些呆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石像。 但仔细看,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沮丧的神情——那不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表情。 相反,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无法形容的诡异。那诡异里混杂着苦涩、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他可以不相信王贤的话,但是他相信叶红莲。 相信这个气息变得羸弱的女人,怕是在秘境之中遇到了某种恐怖,无法言说、甚至说不出口的惊变。 能让一个骄傲如她的天骄变成这副模样,那经历一定比死还可怕。 所以,在自己的手下惹上叶红莲之后,他并没有在意。他理解那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理解那种不愿提及的创伤。 直到,他从这串佛珠之上,感受到了那魔眼的气息之后,才真的绝望了—— 不,不是绝望,是死心。 魔眼自然不可能在叶红莲的身上,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虚弱,虚弱得完全不像进入秘境之前那般嚣张跋扈。 那时的她,眼里容不下任何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带着刺。 同样,在他眼里,魔眼也不可能被王贤得到。 王贤的修为他看得出来,不过是个初入秘境的少年,怎么可能镇压得住那等邪物? 否则,这一串珠子落在自己手中的瞬间,王贤身上便再无魔眼的气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魔眼真的消失了。 只是,眼下秘境已经关闭,再次开启不知要过百年,还是千年之后。 他,轩辕缺,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一百年? 两百年? 五百年? 一千年? 问世间,又有谁能因为一只不知是否存在的魔眼,在此枯守千年? 岁月无情,红颜易老,英雄迟暮。 千年之后,他轩辕缺还在不在这个世上,都是未知之数。就算还在,那时的他,还会在乎这只魔眼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轩辕缺脸上的诡异神情渐渐敛去,只留下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看着手中的佛珠,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解脱。 “你喜欢?送你了!不用谢!” 王贤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说完,又跟不远处的叶红莲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那谁,我说你应该不会要这玩意吧?我看着就来气!那个老和尚,死都死了,还留这么个东西膈应人。” “我不要!” 叶红莲尖叫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她猛地伸手,一把拉住王贤的衣袖,往右侧横移了数十丈,跟轩辕缺拉开了距离。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气息虚弱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恼怒之下,动手伤人。 虽然轩辕缺现在看起来平静,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毕竟,他为了魔眼,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轩辕缺听了王贤这句话,身体微微一凛。 握着佛珠的手指骤然苍白,指节处隐隐发白,似乎是在用力。 然而片刻后,他便放弃了这个动作,手指缓缓松开,将佛珠收入怀中。 他看着王贤,眼神复杂而深沉,漠然说道:“既然是前辈的佛珠,那便交给我来保管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王贤和叶红莲一眼。 峰回路转! 谁也没有想到,王贤和叶红莲从秘境里得到的所谓宝贝,竟然只是一串沾满骨屑的佛珠。 而那让所有人疯狂的魔眼,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 要知道,轩辕缺一行人在同样的秘境里转了一月有余,他们几乎踏遍了秘境的每一个角落,除了一些普通的灵药,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们也曾怀疑过王贤和叶红莲,也曾想过杀人夺宝,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原本从王贤身上嗅到了魔眼的气息。 鬼知道竟然是这珠子带着那已经消失了的魔眼的一抹诡异气息。那气息微弱而诡异,骗过了所有人。 疯了!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叶红莲想着自己经历的苦难,想着那些被苦禅吞噬的血肉,想着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望着轩辕缺手下的几个黑衣人,望着他们身上那些轻重不一的伤,忍不住摇头苦笑。 喃喃自语道:“何苦!” 先前王贤占了先机,手中灵剑随时都能将轩辕缺一剑穿胸之时,叶红莲便曾经叹息着说出“何苦”二字。 那时的她,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中只有疲惫和无奈。 此时再次重复这两个字,依然是那般苦涩,还有一丝惋惜之意。 她在惋惜什么? 惋惜这一场无谓的厮杀? 惋惜那些受伤的人?还是惋惜那个为了魔眼而疯狂,最终却一无所获的自己? 轩辕缺回过头,望向自己重伤的手下。 那个手下躺在地上,脸色苍白,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然后,他一手摸着怀里的佛珠,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喃喃说道:“没错,这是何苦?” 第一百九十五章 善变的女人 何苦? 无论是那个已经消失的魔眼,还是那个他没有见过的老和尚。 那个重伤了叶红莲,最后死在两人剑下的佛还是魔,都不是他能预料的所在。 他只知道,那一定是个可怕的存在,能让叶红莲这样的天骄变成这副模样,能让王贤这样的年轻人全身而退。 然后,他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魔眼,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王贤生死相搏,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最后,却落得如此一个结局。 斗来斗去,自己差一点死在这里,自己的手下受了重伤,而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根本不存在。 想想,真是何苦? 挥挥手,轩辕缺没有再说什么。 想想,真是何苦? 轩辕缺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没有道谢,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再看叶红莲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带着自己那几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手下,飘然离去。 那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而落寞。 风吹过。 雪落下。 雪花一片一片,无声飘落,覆盖在染血的雪地上,覆盖在凌乱的脚印上,覆盖在那一片狼藉的厮杀痕迹上。 要不了一个时辰,这里又会是白茫茫一片,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血迹,那些脚印,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嘶喊与惨叫...... 都将被雪花温柔地掩埋,仿佛从未存在。 王贤望着轩辕缺一行人的背影,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了镇魂塔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想起了那个一半是佛、一半是魔的苦禅。 想起了那个老怪物疯狂的眼神和扭曲的笑容。 想起了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想起了叶红莲那绝望的尖叫—— 那叫声至今还在他耳畔回荡,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忍不住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里,有疲惫,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想了想,幽幽说道:“早知如此,你们何必逼我出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寂静的风雪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飘入叶红莲的耳中。 叶红莲摇摇头,苦笑道:“应该说,他若知道差一点死在你的剑下,又何苦为了不存在的魔眼发疯?” 她望着轩辕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同情,有嘲讽,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曾经,她也是这样的人。 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不顾一切,可以疯狂,可以拼命,可以把自己逼到绝境。那种执着,那种狂热,她太熟悉了。 王贤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那确实!” 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痞气,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看着漫天飞舞的白,看着渐渐被雪覆盖的一切,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笑着说道:“接下来,麻烦你带我去落日城!” 叶红莲目睹轩辕缺一行人消失在眼底,只是一眨眼,便换了一副神情。 好像身边的王贤,又恢复到之前那个被她追杀的情形——那个该死的、射了她一箭的、害她差点死掉的混蛋。 她不由得冷冷一笑:“我有什么好处?” 王贤脸上蒙着黑布,哪里注意到她的神情在这一刻变了又变? 他只是想着那日被自己射了一箭、生死不知、一袭白衣飘飘恍若仙人的燕回公子,以为自己猜到了这个女人的心思。 便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怕那个情人吃醋?” 叶红莲缓缓扭过头,冷眼看着他,目光如刀:“信不信,我杀了你?” 王贤想着之前跟轩辕缺一战,心道自己最得意的一招还没露出来,怎么说,自己也有无数张底牌。 当下得意扬扬地回道:“没人能杀得了我!” “你!” 叶红莲气得破口大骂:“臭王贤!死王贤!不要脸的王贤!刚才若不是老娘替你掠阵,你早就死在轩辕缺的剑下了,你得什么意啊!” 王贤懒得跟她争吵。 他只是淡淡一笑,就好像自己才是这一方世界的主人,轻轻地挥了挥手:“本老爷债多不愁,无所谓多几个敌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是一动。 心想自己来到魔界,虽然再也没有朋友,一旦出事,只怕真的没有人帮自己—— 可转眼一想,当初双眼还是好好的,在凤凰城,在剑城,不也一样没有人帮忙? 连那个不靠谱的师父老道士,也为了几个灵石,就把自己卖给了几个女人...... 想来想去,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孤家寡人。 一个人好像也不错。一个吃饱全家不饿,这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爽的事情。 所以他拍了拍叶红莲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惹你。” 叶红莲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风雪在他们之间飞舞,一片雪花落在王贤的睫毛上,他没有伸手去拂,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知看了多久,叶红莲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别以为你瞎了双眼,我就不忍心杀你——你还欠我一条命,我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 王贤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厮杀。 那谁才消失在风雪之中,眼前这家伙立刻翻脸不认人。 果然,不要去招惹女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走不走?这片山林怕是没你想要的东西了。” 他相信,苦禅留下来的那一串佛珠,就是送给叶红莲她也不会要。 否则,也不会在自己随手扔给轩辕缺的一瞬间,叶红莲脸上没有一丝肉痛的神情。 反倒让王贤感觉到一抹厌恶...... 他知道,这是叶红莲对苦禅的恨和厌憎,跟自己无关。 所以,他也懒得再提。 既然不提秘境里发生的事情,那么他便想着要离开这里。 落日城,我要去看你了。 叶红莲也没想到,连死都不怕的王贤,被自己吼了一声之后,变得如此乖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诡异。 挽着王贤的手臂往前踏出一步,嘀咕道:“看在你替我疗伤的份上,暂时留你一条小命!” 说完,卷起一团雪花,往前飞掠而去。 ...... 风雪中,王贤跟在叶红莲身后,不知走了多远。 打从双目失明之后,他的世界便没有了白天与黑夜。 神识注视之下只有黑与白,连叶红莲在他眼里,也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黑的长发,白的衣裳,黑的眼睛,白的肌肤。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幅水墨画,简洁,单调。 好在叶红莲的心思,这会儿不在他身上。 她只是带着他在风雪中穿行,越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枯林。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忽然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迎面扑来一股热气腾腾的水雾,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雾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拂在脸上,让冻得发僵的皮肤瞬间舒缓下来。 叶红莲也察觉到了。 在她眼里,出现一片水汽氤氲之地。 寒风中突然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她禁不住一声欢呼——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山林深处,竟然还有一处温泉。 就算天寒地冻,她的身上依旧有一股挥不去的气味...... 别人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老魔苦禅的气息。 那个恶魔在吞噬她血肉之际,连着恶心的口水也留在她肩膀的伤口上。 那气味像是烙进了皮肤里,怎么擦也擦不掉,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这几日赶路,她一直强忍着,但那股恶心感始终如影随形,让她寝食难安。 终于,可以一洗耻辱! “算你运气好......”叶红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这里有一汪温泉,怕是你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吧?” 王贤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在凤凰城、剑城待了那么久,确实从未见过温泉。 这魔界的风雪之中,竟有这样的所在,倒是稀奇。 叶红莲没有急着脱去衣裳踏入温泉之中,而是招呼王贤一起,在山林中寻找枯树。 两人在离温泉不远处生了一堆火,烧了一壶雪水。待着火势渐旺,天色渐暮之后,叶红莲这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王贤,笑了笑:“我先洗,一会儿你再去!” 王贤“哦”了一声。 他也有些奇怪,怎么之前在凤凰城、剑城,就没见过温泉这样的玩意? 捏着衣角,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手臂......果然很臭。 且不说之前被叶红莲一番追杀,恍若丧家之犬,不知流了多少汗水,跑了多少路。 单说在镇魂塔里的几场生死之间的厮杀,便让他染上了一身血腥。 再加上被轩辕缺等人伏击,又是一番恶战......哎哟,自己丝毫不比叶红莲干净多少。 王贤点了点头,在一棵枯树旁坐下,守着一壶雪水,等着煮茶。 火光跳动,温暖而安宁。 感受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却寻思着在阴阳宗的那一夜。 想着姜芸儿古灵精怪的模样,想着那家伙往自己茶水里下媚药的情形,想着两人差一些就生米煮成了熟饭...... 想着倘若那家伙也来到了魔界,也在这里,会是怎样的情形? 会像叶红莲一样追杀自己吗? 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笑着往自己茶水里加料?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 “扑通!”一声。 却是脱光了的叶红莲一头扎进了温泉之中。跟着便是“啊!”的一声尖叫—— 叫声尖锐刺耳,带着惊恐和愤怒,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突兀。 惹得王贤猛地一惊,霍然站起,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便愣住了——神识之中,温泉雾气氤氲,一个女子站在水中,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红莲蜕变 上 王贤也吓了一跳,心道难不成还有人敢打这个疯女人的主意? 要知道,轩辕缺一行人怕是已经走远了,哪来的黄雀,要找自己两人的麻烦? “啊!你转过头去——不要脸的家伙!” 叶红莲站在温泉里,水刚刚没过腰际。 她看着突然站起来、怔怔望着王贤,尖叫道:“这水太烫!不许看......再看,我剜了你的眼睛!” 王贤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哦”了一声,旋即才缓缓坐下,面朝火堆。 叶红莲一愣,看着王贤发呆的模样,这才想起来......这家伙双眼已经失明了! 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醒悟过来—— 这家伙虽然眼睛瞎了,但神识还在啊!以他的修为,神识一扫,自己这模样还不是一览无余? 她气得尖叫道:“你敢用神识,我连你脑袋一起砍下来!” 王贤一时无语。 他虽然目不能视,可是神识注视之下,却是雾气氤氲的温泉之中,一个尤物女子站在水中,正冲着自己开骂。 一边骂人,胸脯高高鼓起,一边轻轻地颤动着,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溅起细细的涟漪。 看得他一呆,忍不住说道:“就算神识......那也只是黑白之色,哪里看得仔细!” “你!” 叶红莲气得直想跳上岸边,冲过来一剑斩在王贤的头上! 可她刚想猛然扑进水里,却忘了这水烫得不行,脚尖一沾水,又是“啊”的一声缩了回去。那水烫得她龇牙咧嘴,哪里能如意? 气急之下,她将脱在岸边的衣裳向着王贤甩飞而来。 王贤一愣,直觉香风拂面,伸手接住,才发现是叶红莲的衣裳! 那衣裳还带着她的体温,柔软光滑,隐隐有一股幽香。他不由得小脸一红,喃喃道:“你想做什么?” 叶红莲没有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慢慢蹲下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浸入温泉之中。 水确实烫,烫得她皮肤发红,烫得她浑身颤抖,但她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整个人都没入水中,只露出一个头。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洗去了那股让她恶心的气息。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温泉的水汽氤氲上升,在她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帐。 水光潋滟,映着她洁白的面容,映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映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终,温泉里的叶红莲露出一副曲线婀娜、洁白无瑕的完美胴体。 沐浴在水雾之中,水光潋滟,衬托得她愈发仙气袅袅,恍若谪仙。 她捧起一汪水,水从指缝间流下,溅起细细的水花。她忽然抬起头,望着夜空,长笑一声:“王贤,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便宜你了!” 她又不是神仙,哪能真的阻止这家伙用神识偷看她沐浴? 既然如此,不如大方一点。 王贤坐在火堆旁,背对着温泉,手里还攥着叶红莲的衣裳。听着她的笑声,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女人,果然不能招惹。 他把衣裳放在身旁的石头上,继续煮茶。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风雪依旧,但这一刻,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温泉里,叶红莲闭上眼睛,让温热的水包裹着自己。她忽然想起刚才王贤那句话—— “就算神识......那也只是黑白之色,哪里看得仔细!” 她忍不住又笑了。 黑白之色? 相多了吧?谁不知道神识注视下的世界,没有色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破碎又重聚,聚了又散。 忽然间,她有些恍惚。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自从进了那个该死的镇魂塔,自从遇上那个恶心的苦禅,她就一直在逃,在躲,在拼命。 这一路追杀,一路厮杀,一刻不得安宁。 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火光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煮茶,发呆,像个傻子一样。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背影,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没过她的头顶,淹没了一切。 火堆旁,王贤煮好了茶。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上面还放着叶红莲的衣裳。 茶香袅袅,混着温泉的水汽,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火光。 火光跳动,映在他蒙着黑布的脸上。 他忽然想,如果姜芸儿真的在这里,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像叶红莲一样,抢着先洗澡?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骂自己不要脸?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明明知道阻止不了,却还是要骂上几句? 想着想着,他笑了。 笑意极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便又消散了。 笑着笑着,他又叹了口气。 这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可那叹息里藏着的东西却很沉——沉得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都压在这么轻轻的一声叹息里。 身后传来水声。 是叶红莲从温泉里站了起来。 水珠从她肩上滚落,砸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泉氤氲的水汽被染成淡淡的银色,她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似乎没那么烫了。或者说,他的心已经不在这杯茶上了。 “哗啦啦!” 一阵水花溅起,比先前的声音都要大。 王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心头莫名一动——那水声不像是起身,倒像是有人在水中嬉戏。 他忍不住想回头。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却是适应了温泉的叶红莲,竟然真的在戏水。 她掬起一捧温泉水,任其从指缝间流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长的秀发,那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仿佛这并不是在荒郊野外的温泉里,而是在她自己的闺房之中。 “王贤,” 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见过沐浴的女人吗?” 这话问得大胆,甚至有些放肆。 王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动了动。他懒得理她。 懒得理她这样的问题,也懒得理她这个人。 心念一转,思绪便飘远了。 他想起东方明月那四女—— 倘若不是那三杯灵酒让她们暂时忘却了一切,只怕现在她们还在打自己的主意。 先天灵体,这四个字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不对。 就算那四人暂时忘记了自己,还有那四个老女人。 她们可没喝灵酒,她们记得清清楚楚。还有神女宫的那些女人,想要抓他去那个未知之地——那里的女人,又安得什么心思? 越想越烦。 他也懒得解释什么,只是捧着那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正好,可他喝不出什么滋味。 温泉中,叶红莲怔了怔。 她没有等到回应,也没有等到回头。那家伙就那样背对着她,端着一杯茶,像一尊石像。 她也不生气。 只是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那张曾经冰冷骄傲的脸上,此刻却有一滴泪水缓缓流淌下来,滑过脸庞,然后“嗒”的一声,掉进热气腾腾的温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想什么? 想那黑塔之中的暗无天日,想那恶魔的手掌撕扯着自己的头皮、吞噬着自己的生机—— 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刻在骨头里,烙在魂魄上,永远也忘不掉。 可偏偏,救她出来的,是王贤。 是那个她之前还在追杀的人。 想想真是讽刺。 她追杀他,他救她。她想要他的命,他却给了她三杯天地间最珍贵的灵酒。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就这样,她泡在温泉中,水汽氤氲,月光如水。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恰似一位仙子等待出沐的一刻—— 如果忽略掉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的话。 她想摒弃一切杂念。 她想静心凝神,想不动如山,想要在秘境之中那般,一朝破境、渡劫。 可是太难了。 那恶魔吞噬了她的生机——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大部分。 王贤的三杯灵酒固然珍贵,却也无法替她补回所有。她体内亏空的厉害,像是被掏空了的枯井,再多的水倒进去,也会渗得干干净净。 她有一种错觉。 自己的身躯血肉,正在这温泉水里一点点消融。 不是错觉。 一阵剧烈的疼痛骤然袭来——那疼痛不仅仅来自血肉,更多是来自魂魄深处。 那个在黑塔之中,被恶魔生生撕扯掉一块魂魄的她,此刻仍然在颤抖。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骨头上一刀一刀地刮,又像是有人把她的魂魄放在火上慢慢地烤。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可身子却在颤抖。 恍若下一刻,就会身死道消。 到最后,沦为黑塔中一副弃于地上的骷髅,无人问津,无人收殓。 温泉沸腾......或者说,是她体内的气血在沸腾。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伫立于水中的她,始终纹丝不动。可那身子却恍若一具白骨,开始摇晃起来,如水草般脆弱,下一刻就会倒下一样。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幕变成了黑塔里的黑暗,温泉的热气变成了那恶魔喷吐的腥风。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听见自己的魂魄在哀鸣——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红莲蜕变 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红莲的胸腹间突然涌出一股热流。 那股热流来得汹涌而猛烈,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火山突然喷发。 之前,在黑塔里喝下的三杯灵酒——那三杯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灵酒,还有一部分药力没有完全炼化。 它们潜伏在她的血肉深处,等待着一个契机,等待着石破天惊的一刻。 此刻,它们终于等到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这一刻,药力轰然爆发! 电光石火之间,叶红莲稳住了身形。 那股热流从胸腹间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她原本已经开始摇晃的身子骤然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 滚烫的温泉依然包裹着她,可她不再觉得自己在消融——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在重塑。 这一刻,她真的在凝神静气,重塑肉身。 就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头顶传来一阵麻痒。 那是被老魔撕扯掉头皮的地方。 原本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狰狞的疤痕。可此刻,那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生长—— 一缕黑发,缓缓钻了出来。 不对,不是一缕。 是无数缕。 那头发在药力爆发的一刹那,便“轰!”地燃烧起来......当然! 不是真的燃烧,而是一种金光。金光从她的头皮炸开,顺着发丝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焦枯的、残存的头发被尽数吞没。 然后新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温泉上金光闪耀。 无数浓密的发丝渐渐生出,愈发茂盛。它们在水汽中飘摇,在火光下闪烁,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最终,在氤氲水汽之中,三千青丝轻舞飞扬,几如九天仙女。 不仅仅是头发。 她一身血肉骨骼,在这一刻都开始金光闪耀。 那些被恶魔撕裂的伤口,那些几乎要了她的命的暗伤,在金光中一点点愈合、重生。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重新生长,变得更加坚韧;自己的血肉在重新凝聚,变得更加充盈。 甚至连她的双眸,也孕育出一点金光。 那金光很淡,藏在瞳孔深处,像是一粒微小的火种。 从这一刻开始,叶红莲的凡胎才真正得到蜕变。跟之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之前她是天之娇女,是神女宫的骄傲。可那时的她,说到底也不过是凡胎肉体。而现在—— 被恶魔重伤的肉体,在金光闪耀中渐渐恢复了往日容颜。 不,不仅仅是恢复,是超越。 那张脸依然是那张脸,可眉眼之间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像是蒙尘的明珠终于被擦拭干净,露出了本来面目。 用白骨生肉,也丝毫不为过。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温泉里的她,已经犹胜从前。 温泉之外,王贤依然背对着她坐着。 他端着茶杯,杯中已经没剩多少茶水了。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水声的变化,那金光的闪烁,那若有若无的威压。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回头。 茶已经凉透了。 王贤盯着手中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 他没有立刻去添水,只是这样握着,神识越过篝火,投向远处苍茫的夜色。 他就这样望着,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水声。 这一次不是轻轻撩拨,而是哗啦一片——有人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回响。 叶红莲缓缓走上岸。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王贤的方向。 按照她对这个家伙的了解——或者说,按照她对所有男人的了解...... 此刻他应该会忍不住转过身来。哪怕装作若无其事,眼角的余光也会偷偷瞥过来。 毕竟,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温泉水滑过凝脂般的肌肤,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道在黑塔里被老魔抓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如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又摸了摸肩膀......那恐怖的伤疤,此刻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就像一块被重新雕琢过的美玉,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是王贤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弹一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她,盯着远处的夜色发呆。 叶红莲微微一怔。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她就站在这里,明明她身上不着寸缕,明明只要他回过头就能看到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景象。 可他就这样把她晾在这里,仿佛她的存在、她的容颜、她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甚至忘了去取王贤搁在石头上的衣裳。 王贤依然望着远处。 他想到的却是在镇魂塔里的遭遇。 那个老魔——现在想来,那东西应该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在黑暗啃食咀嚼的声音,那骨头碎裂的脆响,那满足而诡异的吞咽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魔啃食的是两个女人的血肉。 姬瑶光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叶红莲也差点死在老魔手里。 想到这里,王贤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那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叶红莲回过神来,一边走向那块搁着衣裳的石头,一边忍不住埋怨道:“你在想那只狐狸精?” 她故意把“狐狸精”三个字咬得很重。 王贤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她已经化形,是人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万物有灵……她也曾跟你共患难过。你们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朋友? 叶红莲的手指触到微凉的衣料,动作顿了一下。 王贤从来没把姬瑶光当过朋友。 甚至那个还在秘境深处沉睡修行的幽璃,在他眼里大概也只是个麻烦。 这一点叶红莲看得出来——这个家伙对谁都是一副不远不近的样子,像隔着一层什么,永远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可是她和姬瑶光呢? 在黑塔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刻,在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们的时候—— 那个狐狸精曾死死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她直抽冷气。 可也正是那只手,把她从老魔的身边拽了出来。 她们背靠背对付过那些诡异的黑雾,一起在那个老魔的追杀下亡命奔逃,一起在绝望中等死,又一起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 那算朋友吗? 叶红莲不知道。 她伸手捡起石头上的衣裳,默默地披上。衣料摩擦过光滑的肌肤,那种触感让她再次恍惚了一下—— 真的,一道伤疤都没有了。 她系着衣带,思绪却飘回了黑塔里。 雪山之上,她刚刚悟道破境,沉浸在那种玄妙的境界中。然后她看到了王贤,看到了他一箭射向燕回。 那一箭的轨迹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像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接洞穿了燕回破境时凝聚的所有灵气。燕回当场惨叫着跌落,生不如死。 她追了他一路,从雪山追到黑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王贤,杀了他,替燕回公子报仇。 然后黑塔里发生了那些事。 那个老魔…… 叶红莲系衣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温泉水带来的暖意还在身上流淌,可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黑塔的黑暗中,听到了那恐怖的咀嚼声,闻到了那股血腥腐臭的味道。 她差点死在那里。 差一点,她就会成为那个老魔嘴里的食物,像那两个可怜的女人一样,被啃得面目全非。 可是她没有死。 她跟着眼前这个家伙——那个她追杀了一路的家伙,莫名其妙地离开了那座恐怖的黑塔,离开了秘境。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劈入脑海。 她想起了一个传闻。 落日城的传闻。魔界的传闻。一个让无数人疯狂却又不敢确信的传闻。 一本魔族失落的天书。 一本传说中最为神秘、失落了千年的《神魔经》。一本据说蕴藏着无上奥秘、能让得到它的人脱胎换骨的至宝。 在黑塔里,在离开秘境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那股力量洗涤着她的身体,愈合着她的伤口,改变着她的神海。 如果那不是天书,那会是什么? 她呆住了。 “你要不要喝一杯热茶?还是说,你要先搭一个木棚——好过夜?” 王贤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依然背对着她,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朝后递了过来。 叶红莲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里握着的茶杯,看着茶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 她没有拒绝。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感觉到身体有些变化。”她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轻声说道。 她想起了温泉里那惊天动地的变化。 那些伤痕是如何消失的? 那些陈年旧疾是如何痊愈的? 她的神海是如何被拓宽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从温泉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叶红莲了。 她轻轻抚摸着如白玉一般的肌肤,依然有些不敢相信,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 “恭喜了。” 王贤淡淡一笑,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望着远处的夜色,淡淡回道:“可惜姬瑶光不在,你看不到她的变化……或者说,你们从这一刻开始,将跟从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以后会变得更好些。” 叶红莲捧着茶杯,认真地问道:“那么,我为何没有破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那种变化甚至比破境还要惊人。 可是她的境界确实没有提升,她还是原来的境界,只是……只是好像能装下的东西变多了。 王贤怔了怔,然后老实说道:“急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太对。 又解释道:“这样说吧,如果你之前的神海是一碗水,或者是一汪水潭,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它将会变成一片大湖,甚至演化成一条大河……” 第一百九十八章 传说中的天书 他指了指叶红莲手里的茶杯:“就好比你手里的杯子,只需要一点茶水就能倒满。可如果换了一个大碗,一个大盆,那需要的水就不一样了。” “这样说吧,现在的你,需要更多的灵气。等灵气够了,破境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一次,叶红莲听懂了。 她没有反驳,甚至连调侃取笑也没有。她只是应了一声,捧着那杯热茶,低下了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羞涩。 她想起在黑塔里,自己肩膀上那道被老魔抓出的伤疤,狰狞恐怖,像被野狗撕咬过。 她想起身上那些数不清的陈年旧伤,有些是与人争斗留下的,有些是在黑塔中,跟那老魔厮杀落下的,每一道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浑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丝伤痕。 就跟一块美玉一般。 她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裳轻轻抚摸自己的肩膀。那种光滑的触感让她恍惚——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拉着王贤摸摸她光滑的肩膀。 一边嚷嚷:“你看看,我身上再也没有一处伤疤了!” 当然,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道:“说起来,我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这不是梦,是事实。” “你说得不错,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谢,只要你不再追杀我就好了。” 两人只是几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叶红莲狠狠地瞪了王贤一眼。 死瞎子,话都不会说。她心里暗暗直骂。 什么叫“只要不再追杀我就好了”?这种时候不应该说点好听的?不应该客气几句?不应该……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说什么。 王贤却在责怪自己:你真是一个白痴。明明知道这是一个疯女人,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拔出刀来,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不过叶红莲没有生气。 至少眼下没有。 她也没有想着现在就把王贤杀了替燕回公主报仇。 很奇怪,那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也许是在黑塔里,也许是在离开秘境的那一刻,也许是在看到那道伤疤消失的时候…… 她想到了那个传说。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茶水的涟漪像她此刻的心绪,一圈一圈地荡开,无法平静。 就好像王贤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眼前的女人坑害。 她的心思却已经在九天之上转了一个来回,如闪电一般,想到了那卷消失的天书。 她喃喃自语道:“你有没有听过那卷消失天书的传说?” 王贤正一边听着女人的唠叨,一边喝茶。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还在想着黑塔里的事。 想着姬瑶光现在怎么样了,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猛地听到这句话,他回过神,抬起头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天书?” 他的反应有点大。 叶红莲没有注意到。 她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悠远:“就是那卷魔族失落的天书,叫作《神魔经》……原以为会在秘境里遇到,看来是我想多了。” 卧槽! 王贤闻言,一下子呆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神魔经》?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本经书? 那卷经文,此刻就藏在他神海最隐秘的深处,随他从凤凰城来到魔界,在那具魔龙骸骨中寻得下半卷。 最后于镇魂塔中,补全了所有残缺。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 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追杀了自己一路的疯女人——居然知道《神魔经》? 在他怔怔出神之际,叶红莲继续说道:“轩辕缺从你身上嗅到魔眼的气息,误以为你身上藏着天书呢。”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们来秘境根本不是为了魔眼,而是为了那卷天书……” “只是传说必须找到魔眼,才能得到天书的线索,这才巴巴地跑来寻什么魔眼。结果呢?”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们怕是做梦都没想到,那恶魔身上的佛珠,竟然沾染了魔眼的气息!这下好了,天书的踪迹又断了。” 王贤挠挠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试探着问:“他们……是为了那卷天书而来?” “不然呢?” 叶红莲瞥了他一眼:“你以为魔眼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魔眼虽好,可比起那卷天书,又算得了什么?” “那可是传说中的《神魔经》,魔族的至宝,失传了整整一千年。谁若能得它……”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未尽的言语,王贤听得明明白白。 谁若能得它,谁便能脱胎换骨,谁便能成为真正的强者,谁便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立于不败之地。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已凉的茶。 蒙着黑布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原来轩辕缺那些人追着他不放,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是嗅到了魔眼的气息,误以为他身上有天书。 原来他们来秘境,不是为了什么魔眼,而是为了那卷《神魔经》。 原来那本经书,在魔界也如此赫赫有名,如此令人疯狂。 而此刻,那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至宝,就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卷天书,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静静地蛰伏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叶红莲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贤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那卷天书究竟是什么模样,能叫这么多人疯狂。” 对此,叶红莲没有起疑。 她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夜色,轻声道:“谁知道呢。传说那本书记载了神魔两族的奥秘,得了它,便得了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可它失传了整整一千年,见过它的人,早就死绝了。” 顿了顿,她又道:“也许,它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传说,一个骗了无数人上千年的传说。” 王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茶已苦得发涩。 可他在那一口苦涩里,尝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身后,温泉的水汽仍在升腾,在夜风中袅袅散去。 叶红莲捧着手里的热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贤望着远处的夜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只有温泉水在不远处轻轻流淌。 过了很久,叶红莲突然开口:“那只狐狸精……她会没事的吧?” 王贤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轻轻“嗯”了一声:“她早早便走了,应该赶在轩辕缺那些人前头。” 叶红莲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望着杯中渐凉的茶水,却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道:“我想,这事没这么简单。传说天书将现,他们既然来了,只怕还有更多人相信这个传说……” 王贤暗自嘀咕,心道来了又如何?鬼才知道天书之事,除了他。 嘴上却笑了笑:“那么,天书究竟在哪里?” 叶红莲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突然问:“你当真想知道?” 王贤笑了笑:“想必很多人都想知道。” 叶红莲撇了撇红唇,一脸嫌弃:“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秘境已经关闭,再次开启怕是要再等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说完,一口将杯中灵茶饮尽,将空杯递还王贤。 王贤接过杯子,缓缓斟满热气腾腾的茶水,隐约间明白了几分,心道还好,还好。 秘境已闭,佛珠被轩辕缺带走,眼下算是死无对证。他总算从那传说中的宝贝里,轻轻择了出来。 就算有人惦记上自己,眼前这个女人,便是最好的人证。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堆边,一边喝茶,一边啃着王贤随身带的肉干,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叶红莲搭了个小小的木棚,一头钻了进去…… 然后转过身来,指着不远处的石壁嚷嚷:“你别想着半夜摸进来非礼我……那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王贤一愣,心道好家伙,果然翻脸不认人。 即便如此,他依旧坐在火堆边上,没有挪动的意思。 默默听着叶红莲在木棚里打起呼噜,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你大爷的,这是把我当打更守夜的了! 抬头,神识默默望向乌云之上的青天。 没有人知道,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天书,早已与他的血肉、他的神魂合为一体。 失落千年的宝贝,始终未曾现世的神魔经,原来是他本人。 他就是一卷行走的天书。 或者说,就算他再喜欢面前这个疯女人,怕也无法将这天书默写下来传授给她。 只因那东西,眼下还不归王贤管。 就像那块与他合为一体的万年冰晶一样,只在高兴时,才时不时露个脸罢了。 …… 守着一堆火,王贤静静地坐了很久。 此刻的他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动,或者说他很想探入神海深处,翻一翻那卷被无数人惦记的神魔经。 想了想,却忍住了。因为他不知道看过之后会发生什么。 过了许久,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做梦的叶红莲,声音微颤,喃喃自语:“你想要的宝贝,在我这里?” 梦里的叶红莲翻了个身,不再打呼噜,开始说起梦话。 呢喃道:“王贤,你死定了,不知多少人要杀你……如果你真偷偷藏着那卷天书!” 王贤倒吸一口凉气。 而这一次倒吸凉气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边忐忑不安,一边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念诵神魔经上的经文。 喃喃自语道:“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乃安。” 吓了一跳的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没过多久,神海中又浮出一句话,他忍不住再次念出声—— “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 失传千年的神魔经,一直是最神秘的所在,世间无人知晓其真容。无数人为它生出贪嗔痴,更有人一生为之疯癫。 然而此刻,在这无风无雪、雪月初升的夜里。 在叶红莲的梦里。 从双手捂住嘴的王贤口中,止不住地念诵出声。 恍若道观中老道士的诵经声,又似佛堂里老僧的梵唱,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淌而出。 舌灿莲花,向着夜空悠悠散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书乍现惊天地 上 荒原的夜,雪落无声。 火堆边,王贤盘膝而坐,神海中,那一个个经文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双眼紧闭,却止不住一字一句地念诵着神魔经。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呢喃。 就在他念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一抹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涌出。 这气息恬静而浩然,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仿似不属人间所有,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渗透而来的远古回响。 须臾间,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罩在他头顶幻化而出,形如古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荒原上的寒风呼啸而至,却在触及那光罩的瞬间悄然消融,化作无形的水汽。 王贤的身上,连一片雪花都无法落下。 他依旧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念诵着那些古老的经文。 神海之中,那一朵沉寂已久的金色莲花忽然轻轻颤动。 旋即,它飘飘荡荡地升起,穿过神海的茫茫虚空,扶摇直上,直冲天穹。 那金莲似要离开这一方天地,再也不愿回到王贤的神海之中,又似被某种冥冥中的召唤牵引,向着更高处飞去。 前一刻,这一朵金莲不过海碗大小,花瓣微微合拢,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只是片刻过后,清风拂过,月光照耀之下,那金莲渐渐变得越来越大。 花瓣一层层展开,每一片都如纯金铸就,却又轻盈如羽,在夜空中缓缓舒展。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莲在夜空中慢慢旋转,缓缓升向天穹,恍若一座金色的雪山拔地而起,向着那一轮清冷的雪月而去。 金莲之大,遮住了半边天空,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佛光,莲心处却有魔气氤氲。 神与魔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亘古未有的奇异景象。 一道跟天地间截然不同的气息冲天而起。 即便王贤身处之地离秘境已有数百里之遥,那气息依旧如青莲出尘,不染人间烟火。 它又如魔神降世,带着某种令天地战栗的威压。 那是一种超越了正邪、超越了神魔的气息,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又仿佛通向宇宙终结之时。 一道平静而神秘的气息扶摇直上,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都无法将其留下。 九天之上,那一轮照耀万古的雪月忽然明亮了几分。 金莲冲上九霄,与那轮雪月轰然相遇。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一丝排斥之意。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金莲绕着雪月缓缓旋转,雪月的光辉洒在金莲之上,彼此照耀。 却又泾渭分明,互不相融。 就连雪月边上的云朵也无法与这一朵金莲融合。 那些存在了千年的云层在金莲的照耀下纷纷退散,仿佛臣子见到了君王,不敢有丝毫僭越。 天地间便显出万古以来最为神秘且壮观的一幕。 雪月当空,静静地照耀着九天十地,自然也照耀着凤凰城与剑城,以及魔界十万里地的每一寸土地。 荒原上的每一片雪花,每一棵枯树,每一块岩石,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辉。 而那朵与明月争辉的金莲在九天之上缓缓旋转,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 一时间,分不清是金莲绕月? 还是那一轮光照万古的雪月想要与这一朵万古难出的金莲拥抱,然后合为一体? 它们就这样相互凝视,相互照耀,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了千年的往事。 这是世间任何修士都无法拥有的气息。 就算是那些闭关千年的老怪物,就算是那些传说中的大能,他们的念力再强大,也无法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这是天书的气息! 是神魔经的气息! 是超越了人间一切功法的气息! 但是,这一刻的夜空可以。 或者说,这一瞬间,天地间恍若多了一轮灿烂的太阳。 那一轮雪月的清辉化作了万丈金光,静静地照耀着山川江河,照耀着魔界的每一寸土地,照耀着每一个抬头仰望的生灵。 消失了千年的神魔经,骤然现于世间。 这一方天地便做出了最热烈的反应。 厚厚的云层剧烈翻滚,撕扯,然后互相吞噬,最终化作万马奔腾之势,向着天际奔腾而去。 亿万朵雪云如同受惊的兽群,疯狂地逃窜,露出一片湛蓝的夜空。 那夜空蓝得深邃,蓝得纯粹,仿佛被金光照耀过的琉璃,晶莹剔透。 雪月当空,一朵缓缓旋转的金莲,恍若千古神魔临世,默默地俯视着这一方天地。 王贤没有抬头望天。 因为他真的瞎了。 便是神魔经自主运转,即便当下的他恍若神魔一般跌坐在地,那一只沉睡中的魔眼依旧没有睁开。 他只是若有所悟,怔怔地望着神海中的那一朵金莲,沉默不语。 那金莲已然离他而去,却又与他有着某种无法割舍的联系。 他能感受到它在九天之上的每一次旋转,能感受到它与雪月的每一次对视,能感受到天地万物的每一次呼吸。 又或许,他就是神魔经。 即便制造出更多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的宿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这就是他。 梦里的叶红莲又翻了一个身。 夜空中万道金光落下,穿过破旧的木棚,静静地照耀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那金光照亮了她三千青丝,照亮了她的脸庞,照亮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或许,她那干枯的神海,将会因为这一夜不可思议的一幕再次蜕变。 或许,当她醒来之时,将会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将死的废人。 然后这一切,对于王贤来说,只是他无数不可思议经历中的一回。 又或者,这才是他要来魔界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这些异象,不是这些轰动,甚至不是天书本身。 他要的只是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去神洲仙界,强到足以找到那个答案,强到足以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仅此而已。 ...... 白雪皑皑,荒原某处。 轩辕缺正在抬头望月。 他的左手指向月亮,右手紧紧握着手里的灵剑。 灵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剑身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天地异象而震惊。他仰头指月,仿佛想要抓住那一朵缓缓旋转的金色莲花。 他脸上的情绪很精彩,甚至有些夸张。 那张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不解、狂喜、懊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死死地盯着那朵金莲。 在这样一个平常的雪夜,夜空却骤然升起一朵巨大的金莲。 这让他想到了已经流传了千年的传说。 那卷消失了千年的天书,那卷不知让多少人疯狂、让多少人丧命、让多少人倾家荡产的天书。 竟然在这样一个寻常不过的夜里,现世了。 就在他刚刚离开的方向。 就在他刚刚放弃的地方。 这一刻的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他的脸上有一抹惊骇,还有一丝自嘲,以及一丝期盼的神情。 惊骇的是天书竟然真的存在,自嘲的是自己竟然与之擦肩而过,期盼的是或许还来得及。 本来已经绝望的他,又看到了希望。 那希望就在那朵金莲升起的方向,就在那个他曾经驻足却又离开的地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颤抖,指间的那轮明月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早知天书出世。”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飘散。“我们又何必急着离开?” 荒原另一处。 跟轩辕缺早早分手的唐风,也在抬头望月。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手中无剑,像一尊石雕像般伫立在风雪中。 他的皮袄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却浑然不觉。 跟轩辕缺一样,他的头仰得极高,脖子几乎与身体形成一条直线,仿佛要乘风扶摇直上九重霄。 去摘下那一朵缓缓旋转中的巨大金莲。 落日城流传了千年的传说,雪夜有月,金莲当空,这是天书出世的征兆。 他穿在身上的皮袄很紧实,那是落日城最好的雪狼皮制成,足以抵御荒原上最凛冽的寒风。 任凭雪原上寒风劲吹,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却无法让他皱一下眉。 而当他抬头望月的一瞬间,却惊呆了。 可以说,这刹那间的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想像。 那是秘境的方向。 他虽然早轩辕缺一天离开,可是他依旧能清楚地记住那个方向。 那是他们追寻了数月的方向,那是他们以为一无所获的方向,那是他们刚刚放弃的方向。 而现在,天书就在那里出世了。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一刻,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明悟真相的震撼。 还有一种狂喜的感觉。 狂喜的是天书终于现世,印证了传说不虚;狂喜的是自己离得如此之近,或许还有机会。 那震撼与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 更远的地方,落日城。 高楼之上。 一黑衣老人缓缓举起右手,指向夜空中那朵金莲。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老人斑。 那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手,那是见证了无数兴衰的手,那是曾经握住过整个魔界权柄的手。 他望向夜空那——恍若数万朵金色云彩幻化出来的金色莲花,难以自禁地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传说。 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刚刚登上城主之位。 那时候他的师父临终前告诉他,魔族有一卷天书,名为神魔经,若能得之,便可超越神魔,成就万古不朽之业。 他寻了数百年,找遍了魔界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而现在,在他垂垂老矣之时,在他即将油尽灯枯之时,天书现世了。 如若深渊一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甚至是莫名狂喜的神情。 那狂喜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让他的腰杆挺直了几分,让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消失了千年的天书,就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里,出世了。 第二百章 天书乍现惊天地 下 应该说,落日城中有很多人,这一刻并不能感受到天书出世的气息。 他们的修为太低,他们的念力太弱,他们无法感知到那超越了天地界限的气息。 但他们看到了天空中的异象。 他们看到了金色的月亮,看到了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看到了雪月与金莲相互辉映的壮观景象。 那景象太过震撼,太过美丽,太过不可思议,让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他们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接着便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历史。 他们正在见证一个传说的应验,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启,正在见证一件足以改变魔界格局的大事。 原来传说是真的。 天书出世虽然没有一剑开天,却有一朵光照千秋的金莲,照亮了已经沉寂了千年的雪夜。 魔族消失了千年的天书出世。 神魔经再现世间。 更远,更远的地方。 凤凰城。 陌玉先生正在书房中看书。那是一本古老的典籍,记载着神洲仙界的种种传说。 当她翻到某一页时,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从远方传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正好看到夜空中那朵缓缓旋转的金莲。 她的手一抖,书从手中滑落。 “这是......”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同一时刻,慕容雨正在屋顶赏雪。 她喜欢雪,喜欢那纯净的白,喜欢那无声的飘落。 当她看到那金莲升起的时候,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摔碎在瓦片上,酒液四溅,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天书......”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天书?这是哪里的天书现世了......” 剑城。 古老头正在喝酒。 那是最烈的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喝得正酣,忽然感到天地间气息一变,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金莲与雪月争辉的奇景。 他的手一抖,酒碗差点摔在地上。 “这他娘的......”他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南宫玄也在抬头望天。他的脸色比古老头平静得多,但眼中同样闪过一丝震撼。 “那是魔界的方向。”他缓缓说道:“看那位置,应该是荒原深处。” “魔界?荒原?”古老头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小子不就在魔界吗?他离开有些日子了吧?” 南宫玄摇摇头:“看那方向,应该是更深处。那小子就算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到那么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且不说陌玉先生、慕容雨等人在这一刻惊讶地抬头望天,不明所以。就连剑城的无数修士。 甚至神女宫中无数的长老、弟子,都在这一刻怔怔地望着夜空发呆。 剑城,很多人都在这一瞬间,推开窗户,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有人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有人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有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神女宫中,那些闭关多年的长老们纷纷睁开眼睛。 她们感受到了那气息,那超越了天地界限的气息,那让她们的心神都为之一颤的气息。她们冲出闭关的洞府,抬头望向夜空,眼中满是惊骇。 所有的弟子们都在这一刻怔怔地望着夜空发呆。 整个灵界,整个魔界,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异象。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骇不已。 可是除了魔界,无人知道夜空的异象究竟发生了何事。 甚至就算是魔界,这一刻抬头望天的人,也只是猜测到天书现世,却不知天书究竟现于荒原何处。 那金莲太大了,大到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大到让人无法判断它的具体位置。 它就在那里,在雪月旁边,在九天之上,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轩辕缺依旧抬头望着那金莲,喃喃自语:“早知天书出世,我们又何必急着离开?” 他的声音中满是懊悔,那懊悔如同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 更远处的唐风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的声音中满是犹豫。回去,意味着要放弃已经走过的路程,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无尽的荒原。 意味着要与轩辕缺再次相遇。但不回去,又如何能甘心? 落日城中,无数的修士纷纷喊叫起来:“兄弟们,在那里......我们往东边去......” 他们的声音中满是兴奋,满是渴望,满是疯狂。 那是天书,那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天书,那是值得用生命去换取的天书。 一时间,整个落日城都沸腾了。 无数人冲出家门,冲上街道,向着那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不知道天书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必须去,必须去寻找,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剑城中,古老头看着面前的南宫玄,叹了一口气:“你说......” 南宫玄摇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夜空:“看那方向应该是魔界深处......那小子离开之后,有些日子了吧?这样的动静,难不成真是他整出来的?” 古老头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中满是不信,满是嘲讽,满是对这种荒谬猜测的否定。 他摇摇头道:“不可能,他才什么修为?就算他踏入炼虚之境,怎么可能搞出这样的动静?开什么玩笑!” 南宫玄苦笑道:“你不是说,他是一个妙人,一个要找神女宫麻烦的人,如果他没有本事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古老头闻言,猛然一凛。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嘲讽僵在眼中,那不信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南宫玄不说还好,这一说,让他想到了当时自己跟王贤说的那番话。 那时候他告诉王贤,要去神洲仙界,要么借神女宫的力量,要么走魔界这条路。 而王贤选择了后者。 如果王贤要前往神洲仙界,又不想借助神女宫的力量,那么魔界,便是王贤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里,古老头忍不住一拍大腿,力道之大,让他的手掌都拍红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好小子,”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要逆天啊?” 这一刻,感应到夜空中的异象,抬头望天的强者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各自感慨,或惘然,或沉默。 然后一个一个,向着那未知的星空之下,匆匆而去。 消失了千年的天书终于有了消息,谁也不想错过今夜的机缘。 虽说梦想遥不可及,可总得怀着梦想。 毕竟,万一真要实现了呢? ...... 温泉水汽氤氲,如纱如雾,将这一方天地笼入梦境。 王贤跌坐在温泉边,双膝触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直到狂跳的心脏归于宁静,他才缓缓抬起头。 一轮雪月高悬天际,清冷的光辉洒落。 那一朵巨大的莲花仿佛触手可摘,却又遥不可及。月光穿透氤氲的水雾,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写满疲惫的面容。 这一刻的他像是在望月,又像是在望向绕月旋转的金莲,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良久,他动了。 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久坐的老人。 他没有在意。 解开衣裳,只见身体遍布伤痕,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些伤痕泛着淡淡的银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怔怔地站在温泉边,站在月光下。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踏入温泉。 温泉水滚烫,热气扑面而来......王贤没有退缩,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停顿,就那么一步步走入水中。 任由滚烫的泉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腰身,没过胸膛。 他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颈。 水面没过肩膀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了出来。 热气包裹着他的身体,温暖而湿润,与方才外面的冰天雪地、刀光剑影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没有发出叶红莲那样的尖叫。 叶红莲下水时叫得那般凄厉,像是被滚水烫着了一般。 可王贤不同。他的肉身早已风雪不侵,寒暑不避,这温泉虽烫,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又或者,比起在秘境之中经历的那些,这区区温泉的温度,实在算不得什么。 闭上眼睛,在水中静默了片刻。 直到这时,他依旧在诵经。 低沉的梵唱在这片氤氲的水雾中回荡。 古老的经文晦涩难懂,像是从亘古洪荒传来,穿过无尽岁月,落在这个夜晚,落在这片温泉,落在他的唇齿之间。 当这些音节从口中流出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开始苏醒,开始回应,开始与天地间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一边诵经,他一边开始搓洗身上的血污。 双手抚过胸膛,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搓落。 血痂落入水中,在水中晕开,化作一缕缕淡红的丝线,随即被热气蒸腾,消散无形。 他的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修行。 洗净了身上的血污,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摊开在月光下。 夜空中,漫天金辉忽然流动起来,像是受到某种召唤,纷纷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那些金辉在汇聚的过程中,逐渐凝实,逐渐成形,最终化作一片片金色的雪花,缓缓飘落。 雪花晶莹剔透,每一片都蕴含着无穷的玄妙。 有的雪花中藏着古老的符文,有的雪花中映着山川河流,有的雪花中甚至能看到星辰运转的轨迹。 它们飘落,落入温泉,落入水中,落入氤氲的水雾中,然后化作一片蒸腾的水汽,融入这片天地。 王贤看着那些金雪化作水汽,眼神平静如水。 诵经声渐渐低沉,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唇齿间消失,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梵唱。 那声梵唱不知从何而来,像是从天际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涌出,又像是从王贤体内发出。 它悠远而浩大,庄严而肃穆,响彻整片夜空,响彻整片山林,响彻整片天地。 梵唱声中,那一朵遮住了半边天的金莲动了。 金莲悬浮在夜空中,巨大无比,金光璀璨,将半边天空映照得金碧辉煌。 那一轮雪月高悬在它旁边,清冷的银辉与璀璨的金光交相辉映,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梵唱声中,金莲开始震颤。 震颤从莲心开始,向外扩散,传遍每一片花瓣,传遍每一丝纹理,传遍每一缕金光。 震颤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强烈,终于—— 第二百零一章 不经意的改变 然后轰然爆开! 一瞬间,天地失色。 金光炸裂,化作亿万片花瓣,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这一幕太过壮观,太过震撼,太过不可思议,无法用言语形容。 金色的花瓣铺满整片天空,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暴雨,又像是无数金色的流星同时划过天际。 大多数花瓣向着天际飞去,向着星河飞去,向着那无尽的苍穹飞去。 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星海深处,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但更多的花瓣,却是恍若闪电一般,疾速回转,向着下方的温泉激射而来。 它们的目标,是王贤。 如果这一刻叶红莲醒来,如果这一刻她睁开眼睛看向温泉,她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温泉中不仅有化不开的水雾,还有漫天金花。 那些金花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空中落下,从夜空中飘来,从星海中飞回,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向着王贤的身上落去。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那片花瓣触体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一千片,一万片—— 无数花瓣争先恐后地落在他身上,每一片都在触体的瞬间化作金光,没入他的身体。 金光在他身上流动,汇聚,凝结,成形。 渐渐地,那些花瓣不再化作金光消失,而是贴在他的皮肤上,一片叠一片,一层覆一层,渐渐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金色的花瓣贴在他光滑的身上,紧密贴合,严丝合缝,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第二层皮肤。 最终,所有花瓣落满他的身躯,在他身上凝成一套金色的铠甲。 那铠甲精美绝伦,浑然天成,每一片甲叶都是一片花瓣的形状,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既华丽又威严。 铠甲表面浮现出各种纹理,有山川河流的纹理,有日月星辰的纹理,有草木花鸟的纹理,还有无数古老的阵法符文。 但最多的,却是那不可思议的魔纹。 那些魔纹漆黑如墨,蜿蜒扭曲,在金色的铠甲上显得格外刺眼。 它们像是活物,在铠甲表面缓缓游动,时隐时现,散发着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魔纹与佛光、道韵交织在一起,佛光普照,道韵流转,魔气翻涌。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然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王贤轻轻地抚摸着身上的铠甲,面容平静如水。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胸口,感受着那微微温热的触感。那些魔纹在他手指触过的瞬间微微闪动,像是回应,又像是挑衅。 他没有在意。 半空中,那一口金色的大钟仍在旋转。 大钟缓缓旋转,发出悠远而深沉的嗡鸣。 钟壁上那些古老的文字闪烁着金光,那些异兽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钟壁上奔腾跳跃,那些周天星辰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转。 忽然,大钟停止了旋转。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静止了一瞬,然后——骤然解体!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它就那么忽然散开,化作无数碎片。 但那些碎片并没有坠落,而是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化作点点星光,向着下方的温泉飘落。 星光落入温泉,落入水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它们穿过水面,穿过水雾,穿过王贤的皮肤,没入他的身体,最终消失在神海深处。 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异兽图案,那些周天星辰,都随着星光一起,进入了他的神海,成为他神魂的一部分。 王贤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星光在神海中扩散。 感受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在神魂中刻下印记,感受着那些异兽的咆哮,在意识深处回荡。 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又像是在享受某种洗礼。 哗啦—— 一声水响。 金光流动,一条金龙忽然从温泉深处冲出,破水而出! 它浑身金光璀璨,鳞甲分明,龙须飘飞,龙角峥嵘,五爪锋利,威风凛凛。它在空中盘旋一圈,随即俯冲而下。 围绕着王贤旋转,游动。 金龙越转越快,越游越近,最后紧紧贴在王贤身上,与他融为一体。 龙纹从他的皮肤下浮现出来,遍布周身,与那些花瓣铠甲交织在一起,形成更加繁复华丽的纹路。 王贤默默感受着身上的龙纹,想象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图案,闪过一丝异色。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胸口的龙纹,感受着那微微跳动的脉动,仿佛能听见龙吟在耳边回响。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一把神剑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悬浮在温泉上空,剑尖直指天际。 不知沉默了多久的盘龙神剑,于今夜悄然而出——剑刃锋利,剑柄古朴,散发着凛冽的剑气。 神剑微微震颤,剑鸣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锐。 忽然,它动了。 神剑冲天而起,刺破温泉上空的水雾,刺破漫天的金光,刺破夜空的黑暗,直直向着那轮雪月刺去。 剑气冲天而起,凌厉无匹,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一刻,整片天地都被那剑气充斥,整片山林都在那剑气下颤抖,整片夜空都被那剑气照亮。 这是破天一剑。 剑势达到巅峰的那一刻,神剑忽然停滞在半空。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剑尖直指雪月,剑气收敛,剑鸣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从未发生。 然后,它骤然下坠。 神剑从天而降,速度比冲天时更快,更猛,更凌厉。 它划破夜空,划破金光,划破水雾,直直向着王贤的头顶刺来。 王贤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神剑,目光平静如水。 神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 没入他的头顶,消失在他的神海深处。 那一瞬间,王贤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出万千剑影。 那些剑影在他眼中闪烁,变幻,最终归于沉寂。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能感觉到,神剑正悬浮在他的神海深处,静静地等待着他去唤醒,去驾驭,去使用。 神剑刚刚消失,又有一卷天书出现。 天书缓缓旋转,悬浮在王贤头顶上方。 古朴而神秘,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天书缓缓翻开,书页一页页翻过,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古老的文字,画满了玄妙的图案,却无人能看懂,无人能识。 王贤抬头望着那卷天书,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是什么。 此刻,这一卷已经跟他血肉神魂,化为一体的天书终于打开,终于向他展露真容。 只不过,他没有去看。 也不用看。 那些文字,那些图案,那些符号,那些纹路,一个个在他眼前晃动,闪烁,变幻,却始终无法将他打动。 终于天书缓缓旋转,书页一页页翻过,最终合上,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神海深处。 一卷完整的天书,或者说神魔经,直到现在,王贤也只读了上半卷。 那是烙印在他血肉之中的记忆,从魔龙骸骨之中,从镇魂塔中得到的下半卷,现在还不曾展开过,他也不着急。 这一刻的温泉上空,景象千变万化,光怪陆离。 一时剑气冲霄,凌厉无匹,仿佛要将苍穹刺破。 一时花落漫天,金色的花瓣如雨般飘落,美不胜收。 一时龙吟阵阵,龙影盘旋,威压天地;一时梵唱声声,佛光普照,庄严神圣。 一时魔气翻涌,魔纹浮现,诡异莫测;一时星光璀璨,星辰运转,玄妙无穷。 王贤站在温泉中,沐浴着这一切,承受着这一切,与这一切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金色铠甲越发璀璨,龙纹越发清晰,魔纹越发活跃。他的气息在不断攀升,不断变强。 他的眼神却越发平静,越发深邃,越发空茫。 少顷。 一道绝对的寒意忽然涌出。 那寒意不知从何而来,像是从王贤体内涌出,又像是从天际降临,又像是从地底升起。 它冰冷彻骨,凌厉无匹,仿佛能将一切冻结,能将一切毁灭,能将一切吞噬。 寒意所过之处,温泉开始结冰。 滚烫的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 热气腾腾的水面迅速结出一层冰壳,冰壳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最终将整片温泉彻底冰封。 冰封的温泉中,王贤静静站立。 他的身上开始结冰,从脚下开始,向上蔓延。冰层覆盖过他的脚踝,覆盖过他的小腿,覆盖过他的腰身。 覆盖过他的胸膛,覆盖过他的肩膀,最终将他整个人彻底冰封。 冰层中,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越发可怕,越发恐怖,越发不可一世。 那气息冰冷而黑暗,深沉而狂暴,仿佛能吞噬天地万物,能毁灭一切生灵,能让诸天神佛都为之颤抖。 那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终极的魔性! 是魔道修者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境界,是无数魔头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王贤被冰封在温泉中,被冰封在这片山林中,被冰封在这个夜晚中,却像是一尊吞噬天地万物的魔神。 随时可能破冰而出,毁天灭地。 这是他头一回见识《神魔经》不可思议的一面。 或者说,他是头一次在不知不觉中,使出如此出神入化的本事! 神魔经在他体内自行运转,自行演化,自行突破,根本不需要他去引导,去控制,去驾驭。 那些功法,那些神通,那些术法,仿佛早就刻在他的骨子里,融入他的血脉中,只等着合适的时机自行显现。 没有人将这一手本领传授给他。 当年在凤凰城的时候,师父张老头甚至连剑法都没有教过他。 那些年,张老头整天喝酒睡觉,偶尔醒来,也只是扔给他几本符道书籍,让他自己去琢磨。 剑法?没教过! 道法?没教过! 神通?没教过! 修行之道?更没教过! 在张老头看来,自己这个宝贝徒儿,除了学一些符道,什么剑法道法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师父费心。 也许,只有张老头知道。 渡劫中的王贤,并不需要学习太多的本事。 他只需要保住这条小命,等着渡完“坐忘”之劫,便能一飞冲天。 那些功法,那些神通,那些术法,到了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到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教?不需要教。 学?不需要学。 他只需要活着,只需要等待,只需要熬过这一劫。 第二百零二章 燕字回时 然后,张老头就能跟着他——师徒两人离开凤凰城,去往那传说中的神洲仙界。 夜空中,那一轮雪月静静照耀。 月光落在冰封的温泉上,落在冰封的王贤身上,落在冰封的这片山林上。 冰层反射着月光,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像是无数面镜子,映出这片天地的模样。 王贤被冰封在温泉中,被冰封在冰层里,被冰封在这个夜晚。他的双眼紧闭,他的面容平静,他的气息沉寂,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但在他体内,在他神海深处,却有无数变化正在发生。 盘龙神剑静静悬浮,散发着凛冽的剑气,等待着被他唤醒。 那卷天书静静悬浮,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等待着被他翻开。 而那些魔纹,那些诡异的、危险的、恐怖的魔纹,正在他神魂深处缓缓蔓延,缓缓扩张,缓缓侵蚀。 它们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神魂中扎根,生长,蔓延...... 与他越来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最终将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月光下,冰封的温泉中,王贤静静站立。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蜕变,会将他带向何方? 他不知道那些魔纹最终会将他侵蚀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活着,他还活着,他依然活着。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吹起几片残雪,落在冰封的温泉上。雪与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远处,叶红莲还在沉睡。 她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金花、金龙、神剑、天书,不知道那些佛光、道韵、魔气。 不知道这一夜的王贤,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她只会在醒来后,看见冰封的温泉,看见冰封的王贤,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月光如水,夜色如墨,天地寂静。 王贤被冰封在温泉中,如同一尊永恒的雕塑,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 话说,那个被轩辕缺,甚至快被王贤遗忘的人。 却是叶红莲念念不忘的人。 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一个使出传送卷轴早早就逃离秘境的人。 去了哪里? 此时的燕回公子,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从秘境逃离之后,他便一路向西,穿过荒原,翻过雪山,走过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镇。 传送卷轴将他带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时,他身上还带着伤,心里还淌着血。 雪山之上的一箭,穿透了他的眉心,也穿透了他二十余年养尊处优的骄傲。 他倒在叶红莲面前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她替他包扎,喂他服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只受伤的野猫。 就是那一抹眼神,杀死了燕回。 比王贤的箭更狠,更冷。 此刻他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天色将暮,街边亮起稀稀落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雪花。 有孩童从他身边跑过,笑着闹着,追逐一只滚落的毽子。 有妇人站在门口吆喝自家男人回家吃饭,声音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昵。 有醉醺醺的汉子扶着墙根呕吐,他的同伴在一旁拍着他的背,骂他没出息。 燕回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一个游魂。 他憎恶他们的笑容。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还能笑? 凭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愚蠢的、平庸的、自得其乐的人,而他燕回——落日城最耀眼的公子。 却要像一条狗一样,拖着残躯,在陌生的街头流亡? 他的伤还没好透,眉心时不时传来一丝丝的疼痛。但这种痛比不上另一种痛——那种被碾碎、被践踏、被抛弃的痛。 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雪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孩子围在摊前,眼巴巴地望着,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扯着身边妇人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娘,就一串,就一串……” 妇人板着脸:“不行,回家吃饭。” 小丫头瘪了瘪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终究没敢哭出声。 燕回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落日城,没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那些低三下四的仆人,那些阿谀奉承的宾客,那些削尖脑袋想攀附燕家的世家子弟—— 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是仰视的,是讨好的,是带着三分畏惧七分羡慕的。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镇上,身上带着伤,怀里揣着一块破铁片,像一条丧家之犬。 那块铁片是他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器物上崩落的一角。 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里面烙印着神秘,而又残缺的文字,像是某种心法,又像是某种偈语。 他琢磨了一路,寻思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两天前,摸到了那心法的门槛。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都热了。 虽然是残缺的,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那心法的玄妙,远超他生平所见。 他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将这门心法参透,别说是王贤,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未必不能一战。 他将铁片贴在额头上,闭着眼,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丝丝凉意。 良久,他睁开眼,喃喃自语:“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最可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人……” 他说的“你们”,包括很多人。 包括王贤——那个在雪山上对他弯弓搭箭的人。 包括叶红莲——那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包括轩辕缺——那个隐身在风雪里看热闹的人。 包括那天在秘境里的所有人。 他们看着他倒下,看着他被践踏,看着他的骄傲碎成一地。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总有一天,他会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来。 ...... 天快要黑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铺陆续打烊,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火,透出昏黄的光。 燕回在一家酒肆门前停下。 他没有抬头看招牌,也没有打量门脸,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推门走了进去。 酒肆不大,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靠里的位置,几个布衣汉子正在划拳,喊声震天;靠窗的位置,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壶酒发呆,脸上带着几分愁苦。 柜台后面,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划拳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 织成一幅热闹的人间烟火图。 燕回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但他喜欢这个位置......背靠墙壁,面向门口,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这是亡命之徒的本能,也是落日城公子从未有过的警觉。 胖掌柜放下算盘,颠颠地跑过来。 脸上堆着笑:“这位公子,要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桃花酿,去年的桃花前年的酒,香着呢。下酒菜有酱牛肉、卤猪耳、花生米、拌三丝,您看——” “一壶酒,一盘肉。”燕回打断他。 “好嘞!”胖掌柜麻利地应了,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多看了燕回一眼。 这年轻人,生得倒是俊俏,一身衣裳虽有些脏污,料子却是上好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子弟。 只是那张脸……怎么说呢,惨白惨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活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堵墙。 胖掌柜心里嘀咕了几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去张罗酒菜。 不多时,酒肉上齐。 一壶桃花酿,一盘酱牛肉,两只粗瓷碗,一双竹筷。 燕回却没有动筷子。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却不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和偶尔飘过的雪花。 但他看的不是窗外。 他看的是一块铁片。 那块黑漆漆的、边缘参差的铁片,此刻正被他捏在手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纹路,那些模糊不清的文字,那些似懂非懂的心法口诀,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多久。 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公子,一个人呆坐,为何不喝酒吃肉,享受人生?” 是那个胖掌柜。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笑眯眯地看着燕回,一脸的和气。 燕回没有理他。 胖掌柜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大冷天的,能有一壶热酒,一盘好肉,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着外头飘雪,那是多大的福分呐。公子您说是不是?” 燕回依旧不说话。 胖掌柜眨了眨眼,又道:“公子这般模样,莫不是想家了?想家里的姑娘了?” 燕回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涩,像是一块冰被硬生生掰开,露出里面更冷的核。 “这世间。”他一字一顿地说,“还没有值得让我发呆的女子。” 胖掌柜一愣。 他活了几十年,迎来送往多少客人,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但这年轻人的语气,这话里的分量,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毕竟是做生意的,面上依旧笑得和气:“也许吧?不过……要是有个倾国倾城的姑娘在家等着,那肯定着急回去,对吧?” 燕回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直到胸腹间升起一丝暖意,他才开口。 “你错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盼着家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他。不是我。” 胖掌柜听出些意思来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那一身虽然脏污却不凡的衣料,那双空洞却藏着火的眼睛,那张年轻却仿佛已经死过一次的脸。 他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家伙...... 第二百零三章 燕之变,美人缘 “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人,” 胖掌柜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真诚了许多:“这一世,总该有一个值得他怀念的人。否则,就算他活着,也跟死人没有多少分别。” 燕回没有回话。 他只是冷冷一笑。 笑着笑着,那笑容却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沉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胖掌柜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阵风雪涌了进来,夹杂着清冽的寒气。 然后是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三十上下,生得十分英俊,五官秀气,眉眼温和,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世家子弟,举止从容,气度温润。 女的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袭金丝绣花的锦袍,乌发如云,肤若凝脂,眉目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却又不失女子的娇媚。 她轻轻地走进来,脚步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是一朵云飘进了这间简陋的酒肆。 胖掌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见过不少女子,有美的,有丑的,有泼辣的,有温顺的。 但这样的人物,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不是那种艳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让人看了第一眼。 还想看第二眼,再看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燕回也看见了他们。 他端着酒碗,手指捏着那块铁片,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男人正跟掌柜说话,声音温和有礼:“掌柜的,打扰了。烦劳上一壶酒,随便来两个小菜。” 那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男人身后。她的目光在酒肆里扫了一圈,落在燕回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就那么一瞬。 燕回忽然觉得不舒服。 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沾着泥污,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确实不像个样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应该是被这样看待的。他是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是路边的乞丐。 那两人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们点了桃花酿。 胖掌柜亲自端了酒菜过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位难得来小店喝酒,我这桃花酿,去年的桃花,前年的酒,香着呢。希望二位喜欢……” 他这番话,明着夸酒,暗着夸人——夸那男人有个如此绝色的妻子。 那男人站了起来,笑着拱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难得掌柜瞧得起咱们。能在这样一个小镇,喝到去年的桃花酿,实在难得。” 胖掌柜眉开眼笑:“看来两位也是豪迈不羁之人。殊不知,这风雪天喝一壶桃花酿,更有一些春天的意境。” 那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又往燕回这边瞟了一下。 燕回的脸沉了下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掌柜,你话太多了。影响我喝酒的心情。” 酒肆里静了一静。 那几桌划拳的客人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那落魄书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这边。连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胖掌柜怔了怔,旋即笑道:“公子若想找我喝酒,我可以先罚三杯。这两位客人却是一对妙人,公子可不要煞了风景。” 那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如珠落玉盘:“两位若肯移驾过来,就算罚我三十杯也没关系。” 燕回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叶红莲。 想起那天在雪山上,她看着他时,也是这样的笑容——淡淡的,柔柔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公子?” 胖掌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燕回垂下眼,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那酒又辣又烈,呛得他几乎咳出来,但他生生忍住了。 “不必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不习惯与人同席。” 那女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头,与那白衣男子轻声说着什么,偶尔低头浅笑,偶尔抬眼顾盼,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韵致。 燕回不再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片,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文字,那些他琢磨了无数遍却依旧参不透的心法。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这世间,还没有值得让我发呆的女子。” 可此刻,他却在发呆。 发的是另一种呆。 不是为女人,是为他自己。 为那个在雪山上倒下的自己,为那个被怜悯的、被践踏的、被抛弃的自己。 他紧紧攥着那块铁片,攥得手指在轻轻颤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 酒肆里,温暖如春。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对饮,有人轻声细语,有人推杯换盏。 只有燕回,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像一座孤独的雕像。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等他再抬头时,对面那桌已经空了。 那对夫妻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桌上只剩下两个空碗,一壶残酒。 胖掌柜正在收拾碗筷,嘴里哼着小曲,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燕回忽然问:“他们是什么人?” 胖掌柜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笑道:“怎么?公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燕回没有回答。 胖掌柜想了想,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偶尔来,来了就喝酒,喝了就走。从不多话,也不惹事。” “那女人......确实美得不像话,但那男人也不差,温文尔雅的,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人。至于是什么来头,我一个小小掌柜,哪里敢打听?” 燕回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叫什么?” 胖掌柜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男人姓白,旁的一概不知。” 姓白。 燕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起身,从怀里摸出二块灵石,拍在桌上。 “酒钱。” 胖掌柜连忙道:“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赏你。” 燕回头也不回,推门而出。 风雪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那对夫妻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满地的雪,和雪上渐渐模糊的脚印。 燕回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那女人方才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叶红莲。 而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跟叶红莲一模一样。 淡淡的,柔柔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仿佛在说:你算什么? 燕回攥紧了拳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片。 风雪很大,雪花一片片落在铁片上,却诡异地没有融化,也没有堆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似的,滑落到一旁。 燕回盯着那块铁片,盯着那些模糊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风雪中,似乎隐隐闪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心法上的第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隐隐觉得,这门心法,或许能让他不再是“刍狗”。 或许能让他,成为那个俯瞰众生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风雪。 喃喃自语道:“总有一天,”他喃喃道,“我会让你们,用另一种眼神看我。” 风雪很大,淹没了他的声音。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吠,一声一声,穿透夜色。 燕回收起铁片,紧了紧衣襟,朝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要活着。 要活得好好的。 要比那些人都活得好。 然后,等那一天到来。 酒肆里,胖掌柜正对着那二块灵石发呆。 年轻公子,出手倒是大方。 他叹了口气,将银子收好,又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轻人临走时,他说“剩下的赏你”。 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 一壶酒一盘肉,最多不过一块灵石而已。那家伙多给了一块,这是故意的,还是…… 胖掌柜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走向柜台。 经过那对夫妻坐过的桌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桌上放着两个空碗,一壶残酒。 但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胖掌柜愣了愣,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那位公子的酒钱,我们付了。” 胖掌柜呆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雪依旧。 小镇的夜,渐渐深了。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 照着空荡荡的街,照着渐渐被雪掩埋的脚印。 照着那个远去的、孤独的背影。 ...... 胖掌柜不知道的是,就在小镇唯一的客栈里,事情变成了另外一幕。 不请自来的夫妻两人,竟然也来到这座没名字的客栈,还敲开了燕回所在后院。 因为,两人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看起来落魄的家伙,竟然包下了客栈后面唯一的小院。 对于两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女人看来,这是落魄之中的公子,在酒肆受了自己的刺激,于是,想要在客栈找回失去的面子。 于是,她带着夫君来找燕回。 然后夫妻两人显然没有搞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燕回不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 或者说,原本就有几分孤僻性子的燕回公子,自秘境之中承受了那一箭之苦后,世间便再也没有朋友。 或者说,没有人能跟他做朋友。 连曾经喜欢的女人叶红莲也不行,更不要说眼前这两个陌生的家伙了。 让女人想不到的是,一脸落寞之意的燕加竟然没有拒绝他们,而是任由夫妻两进了他的客堂。 要知道,往日的落日城里,燕回公子不但风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 而眼前的女人蛾眉轻皱,不施脂粉,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郁,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在生病,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连自己的夫君也解不开。 但这种美,最迷人,美得要人性命。 倘若她坐在茶楼,只怕楼中十个男人,其九人的眼睛离不开她的脸庞...... 就这样一个女人,再次坐在燕回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轻声说道:“这是我的夫君胡玉楼,我是包小琴。” 第二百零四章 燕字回时,月满西楼 “然后呢?” 燕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半倚在客栈那张旧竹椅上,姿势慵懒浑身无力,更不用说什么烧水煮茶待客了。 应该说,桌上空空如也,别说一壶热茶,连一个杯子都没有。 恍若谦谦君子的胡玉楼站在门边,面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却也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回,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吩咐客栈伙计送了一壶煮最好的热茶进来。 茶是春茶,壶是旧壶,热气袅袅升起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 看着燕回的模样,包小琴眼波流转。 伸手间,纤纤素手端起茶壶,缓缓添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琴,每一个细微的姿态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不失韵味。 然后,她自己端起一杯,对燕回嫣然一笑。 这一笑,眼波含春,唇角微扬,仿佛三月桃花在风中轻颤。 若是个寻常男子看了,只怕眼睛都要发直,魂儿都要被勾去三分。 若有人假装没看见,那一定是这人瞎了眼,或者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而眼下的燕回公子,就跟双目失明的王贤一样,完全没有看见面前这个女人的妩媚。 他甚至连面前的茶杯都没有碰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胡玉楼竟然毫不在意眼前这一幕。 对于妻子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流露出妩媚,甚至是诱人的容色,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像是觉得很高兴。 他看向包小琴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被世人瞻仰。 奇怪的是,这对夫妻看上去显得斯文秀气,甚至可以说是弱不禁风。 胡玉楼身材颀长,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书卷气;包小琴纤腰盈盈,眉目如画,说话时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两人身上甚至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就跟小镇上那些寻常的商人、小贩一样,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但是两人却有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 那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凡人该有的。 当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燕回时,燕回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只有修为极深的人,甚至超过了重伤之前的他,才会有的眼神。 燕回虽然如今形同废人,但他毕竟曾是落日城的公子,见过太多高手,也经历过太多生死。 他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对夫妻,无疑称得上是妖孽。 只是两人无论言谈还是举动,却又偏偏没有行走江湖那些修士的习气。 他们不谈论功法,不打听秘境,不显山不露水,无论怎么看,也绝不像是落日城的人。 虽然懒得理会,燕回却也越来越觉得这两人有趣。 对别人的妻子,他自然没有道理去看个仔细。 君子之道,非礼勿视,这一点他即便落魄至此,也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的胡玉楼却明显打着燕回的主意,或者说,他想让燕回搬到前院去,把这里让给他夫妻二人。 他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在燕回和妻子之间来回游移。 甚至,妻子包小琴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他也装作没有听见。 灯光斜斜照进来,从半掩的窗棂间透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本来漫不经心的燕回,听到这一声咳嗽之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灯光、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脸上。 跟在酒肆里匆匆一瞥不同,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过三尺。他可以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 肌肤如凝脂,眉目如远山,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完美得就像是一件白玉雕琢的宝贝,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恰到好处地嵌在这张脸上。 就是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庞,从燕回的角度看过去,却显得有些妖魅。 不是那种勾人魂魄的妖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仿佛这张脸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深不可测,不可捉摸。 一刹那,燕回连呼吸都停住了。 生机! 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有一种他渴望拥有的东西——生机! 那种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那种他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灵药、寻了多少秘方,都无法弥补的生机! 难道眼前这个叫做包小琴的女子,就是一味人形灵药不成? 这一刹那间,秘境中,雪山之巅那一箭忽然又出现在燕回的眼前。 冰天雪地中,那一箭破空而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箭矢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所有的生机都在飞速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怎么也抓不住。 那一刻,他是那么的凄惨,好像所有的生机都被那一箭夺走—— 电光石火之际,他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女人让他动容。 不是女人倾国倾城的美,而是女人身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生机。 那种生机像一团火,隔着三尺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股温暖。 那正是他最缺的东西,最想要的东西。 燕回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过身来。 他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胡玉楼在这个时候,知趣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微笑着向他道:“我们夫妻叨扰公子,却连你的尊姓大名还不知道。实在是失礼得很。” 燕回怔了怔,破例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凉了,握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温热,他轻轻抿了一口。 淡淡一笑道:“落日城,燕回。” 胡玉楼闻言,眉头皱了皱,恍若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包小琴却骤然一惊,脱口而出:“你就是‘燕字回时,月满西楼’的燕回?落日城的燕回公子?” 燕字回时,月满西楼。 这是落日城对燕回公子的褒奖,也是无数花痴女子的赞美之词。 或者说,连燕回也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美喻。 包小琴说得有些急,竟把“公子”二字重复了一遍。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胡玉楼恍然大悟,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抹震惊,甚至是惊骇的神情。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上下打量着燕回,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或者说,他是真的被惊到了! 喃喃道:“传说落日城的燕回公子最喜白衣胜雪,别说衣裳,甚至连靴子都不会轻易沾上污泥。每次出门,都要有僮仆在前洒扫道路……” 而眼前这家伙的模样——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衣裳上有几处污渍,袖口磨得发毛,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实在不敢恭维。 这跟传说中的翩翩公子,实在是天渊之别啊? 感受到夫妻两人的惊骇,燕回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或者说,倘若三天之前他遇到这对夫妻,是决计不会跟两人多说一句话的。 哪怕胡玉楼舌灿莲花,哪怕包小琴绝美动人,他也会冷着脸转身就走。 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何时需要与这些凡夫俗子打交道? 可是现在…… 可以说,短短三日,他的心境跟之前那个如丧家之犬的燕回公子,才是真正的天渊之别。 或者说,眼下的他虽然神海崩漏,形如废物,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灵气波动。 随便一个修士都能轻易将他打倒。 可是他已经不惧世间任何一个修士。 他是谁? 他是落日城的公子燕回。他在秘境之中已经死过一回。 那一箭穿胸而过的痛,那种生机一点点流逝的绝望,那种躺在雪地里等死的无助——他都经历过了。 这一路走来,他见惯了人间冷暖。 见多了路上遇见的那些所谓高手,对他冷眼相看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有人当着他的面指指点点,有人故意大声说他是个废物,有人甚至想上来踩他一脚。 他都忍了。 不是怕,是不在乎。 当一个人死过一次之后,很多东西就看淡了。 名啊利啊,面子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是还能呼吸,还能看日出日落,还能喝一壶粗茶。 这一刻的燕回,才是真正的古井无波,形如万年老妖一般。 “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燕回没有明说,却也没有隐瞒自己眼下的情形。他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 淡淡一笑:“我师父之前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时候我还不相信,觉得以我的本事,以落日城的势力,天下有什么事能难倒我?”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现在信了。” 他话还未说完,包小琴竟举起杯子,幽幽一叹。 她看着燕回,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那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受了伤的孩儿。 她轻声说道:“想不到落日城的燕回公子,竟然也会被小人陷害,真是不可思议。” 她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燕回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也是人。” 这意思明显不过:只要是人,就难免会被人算计,会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再高的修为,再大的势力,也防不住人心险恶。 只是,他已经雨过天晴,渐渐从秘境中的死亡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公子这心境,真是当世无双!” 胡玉楼拱手笑道,眼里满是赞赏之意。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燕回敬了敬:“遇到难事不怕,怕的是一蹶不振,从此消沉下去。公子能这么快走出来,实在是难得。” 说完,他指向自己的女人,笑了笑:“你不要看我夫人弱不禁风,其实她打起架来,绝不会输给男人的。若有人以为她好欺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一种骄傲,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燕回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哦!想不到夫人还是女中豪杰。” 包小琴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其实我本来是很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看见虫子都要绕道走。” “只是一直遇到一些想打我主意的男人,不得已,才跟夫君学了一些防身的本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燕回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定会将此事极力隐瞒。 毕竟行走江湖,藏着底牌才是常理。谁知包小琴竟然直接说了出来,毫不避讳,让他觉得很意外。 第二百零五章 初闻天书,公子无意 只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松心神。 女人的话能听一半,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是他在落日城这么多年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越是漂亮的女人,说起谎来越是自然,越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本事,绝对不是胡玉楼教出来的。 甚至有可能,这女人的本事比男人还要可怕得多。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只听胡玉楼说道:“如此看来,是我们夫妻失礼了。本是我们来叨扰公子,却反倒让公子说起自己的伤心事。” 包小琴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请公子见谅。” 燕回正不知是否应该让夫妻两人继续说下去。 他既不想暴露太多,又忍不住想从这两人身上打探些什么。就在这时,客栈的伙计端着一盆肉一壶酒,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手里的盘子还没放下,便扯着嗓子嚷嚷道:“公子快出来瞧上一眼!看天上!有人说是天书出世……出大事了!” 伙计的嗓子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被他这一嚷嚷,屋里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还没等他们出门望向夜空中的一幕,三人的面色瞬间为之色变。 “嗖!”的一声。 却是包小琴身形一闪,如一缕轻烟般飞掠而出。 这一瞬间,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燕回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人就已经到了院子里。 她抬头望天的刹那,禁不住一声惊呼:“夫君快来,天啦!” 那惊呼声里带着震惊,带着难以置信,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胡玉楼自然吓了一跳,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他脚步看似从容,速度却也不慢,几步之间就到了妻子身旁。他在抬头望向夜空的一瞬间,也跟着惊呼起来:“这……这是……” 最吃惊的人,自然还是燕回。 经历了生死的他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像那夫妻二人一样失态。 伙计拉着他的膀子想把他往外拽,他轻轻甩开,没有往外去凑热闹。 而是放出神识,默默注视着夜空中的一幕。 虽然神海崩漏,他的神识还在。虽然比不得从前,但感知周围的情形还是绰绰有余的。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金莲正在缓缓绽放。 那金莲大得惊人,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夜空。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闪着金光,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金莲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整个小镇都被惊动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跪在地上叩拜,有人指着天空惊呼,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燕回原本只有一分心思在看,毕竟他现在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可是当他仔细感应那金莲升起的方向时,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金莲升起的地方,正是自己一路行来,离秘境不远之处。 那个地方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片林子,那座雪峰,那块他曾经躺过的雪地。他甚至还记得那天午后的风雪,记得风吹过落雪的声音。 现在,那里升起了一朵金莲。 这个时候,就算那里有一座金山,他也不会回去。 那个地方,他再也不想去了。 那里有他最痛苦的记忆,最绝望的时刻,最接近死亡的感觉。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怎么可能再回去? 想到这里,他跟伙计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感兴趣——倒酒吧,然后出去......别来吵我的清静。” 他刚刚吃过肉喝过酒,桌上那盆肉和一壶酒,自然是夫妻两人张罗来的。 肉是酱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酒是黄酒,装在粗瓷壶里,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伙计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家伙还真的是一个怪人。 天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千年不遇的异象,整个镇子的人都跑出去看了,他居然说不感兴趣? 当下拱了拱手,给燕回倒了一杯酒。 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讪讪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看着站在那里的夫妻两人,伙计笑了笑。 “那位公子说,不感兴趣!” 他学着燕回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好笑:“我听有客人说,这样的异象可是千年不出!千年啊!能亲眼看见,那是多大的福气!” “两位,要不要去发财……”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金莲里真的藏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说完,也不等胡玉楼回过神来,便悄然离去。 他还要去给别的客人报信,还要去凑这个热闹。 虽然他也知道,就算天上的异象,人间有横财,也轮不到他这种小角色。 但过个嘴瘾总是可以的。至于真要他去送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他还没活够呢。 胡玉楼怔了怔,看着伙计离去的背影,又往客堂里望去。 只见燕回果然背对着他,坐在那张旧竹椅上,端着酒杯,自顾自地喝着。连头都没抬一下,好像外面的热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个怪人,他这样想着。 然后跟包小琴笑道:“你说这燕回公子怎么回事,伙计这么一嚷,只怕整个客栈的客人都忍不住跑出来看热闹。” “你看这客栈里,走廊上,到处都是人。他倒好,跟没听见似的。” 包小琴知道他这话说得不假。在她看来,今夜的燕回公子,实在是不可思议。 千年不遇的一幕就在眼前,任何人看了都会动心。 那些修士,那些江湖人,那些想发财的普通人,此刻都在蠢蠢欲动。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连夜赶路。 而燕回,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公子,居然不感兴趣? 胡玉楼抬头望月,忍不住皱眉说道:“流传了千年的传说,我们要不要?” 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渴望。那金莲太诱人了,天书的传说太诱人了,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可能完全不动心。 “不要!” 包小琴摇摇头,语气坚定。她看着夜空中的金莲,眼神清明,没有半分迷醉。 “第一,今夜不知有多少高手看见这一幕,我们不是唯一目睹的人。你看看这镇子上,这些客栈里,有多少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这还只是我们能看见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第二,我看了一眼,那地方太远,估计已经有人赶了过去。最快的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现在去,已经晚了。” 在她看来,就算自己夫妻两人连夜赶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天书。 那么大的地方,那么远的距离,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如此,不如让事情浮出水面。 或者说,等找到天书的人出现,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想打主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如做一只树上的黄雀,慢慢等,等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等天书几经易手。 到那时,她再出手也不迟。 胡玉楼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夫人心真大。” 这么大的一场机缘摆在眼前,她居然能忍住不去。 包小琴幽幽说道:“记住,找到宝贝不是本事,有本事找到之后还能活着离开,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是经历过太多争夺才明白的道理。 胡玉楼失声道:“如此说来,传说是真的?” 他立刻转过去瞧客堂里的燕回。燕回却完全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端着酒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道:“不错,天书虽好,活着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说完,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 他晃了晃脑袋,眼神有些迷离,一副我就要不胜酒力、快要醉死了的感觉。那模样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怜。 胡玉楼只好望天兴叹。 他看着夜空中的金莲渐渐黯淡下去,花瓣一片片收拢,光芒一点点消失,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不想包小琴却转身进了客堂。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一瞬间,胡玉楼像是也怔住了。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客堂,走到燕回身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有道理……你是我最钦佩的人,现在你就坐在这里,来来来,我得敬你三杯。” 说完,他往夜空之中,那一朵渐渐消失的金莲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月光下化作淡淡的白雾,缓缓散开,消失不见。 然后他转身进了客堂。 他看着燕回,笑道:“这世上有太多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看看就好,不着急……” 燕回一愣,心道:好家伙,这话说得有意思。不是不喜欢,而是不着急。 看来,这对夫妻是等着有人找到天书之后,忍不住逢人炫耀,然后再动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主意打得倒是精明。 想到这里,他心里叹息之际,却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忍住了。没有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包小琴端着一杯酒,浅浅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格外动人。 “我当然想敬公子一杯,只怕燕回公子现在已喝不下去了。” 她说着,眼神在燕回脸上轻轻扫过。燕回的脸确实有些红了,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真的醉了。 胡玉楼问道:“喝不下去?为什么?” 他有些不解,燕回明明还能坐得稳稳的,还能说话,怎么就喝不下去了? 包小琴叹道:“你若是之前独自一人喝了一壶酒,现在又得知了天书的消息,你还喝得下酒么?” 她这话说得巧妙。一壶酒下去,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天书的消息一来,心思就乱了。心思一乱,酒就更容易上头。 她又向燕回嫣然一笑,道:“所以公子你也用不着再陪着我们。你若要走,我们也绝不会怪你的。天书出世,这等机缘,换了谁都会动心的。” 她说得通情达理,说得温柔体贴。 燕回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本来是不会醉的,但现在……好像已经醉了。” 他说话时,舌头都有些大了,眼神迷离得厉害。话音未落,他便真的醉倒在夫妻两人的面前...... 第二百零六章 像我这样的女人 一夜梦里听风雪。 燕回真的醉了一夜。那壶酒不知是什么时候喝完的,他只记得雪落在窗棂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 半梦半醒之间,天就亮了。 还好,今日天气不错,没有再下雪。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没有立刻睁开。 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昨天夜里,他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是谁扶他进来的? 正自寻思着,神识却不自觉地飞了出去,穿过院墙,越过回廊,落在了客栈的前厅。 这种习惯是多年养成的。 即便醉了,即便倦了,他也总要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 前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正在喝茶说话。 一个穿着书生打扮,面容清俊,正是昨日在院中见过的周山。 另一个身着黑衣,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痞气,听他二人对话,该是叫文珏。 只听文珏叹了口气,道:“周山兄,你不是见过很多女人吗?像今日这般的女人,你怕也没有见过吧。” 周山端着茶盏,笑了笑:“哦?你倒说说看。” “话说她人长得漂亮,而且妩媚、体贴,”文珏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女人,只怕立刻坐不住了,立刻就要去陪在她身边,哪里轮得到别人?” 周山忍不住笑出声来:“不错,的确很难得......难不成文珏兄也喜欢?” 燕回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他们在说谁——能让两个初见面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的,除了包小琴,还能有谁? 只不过,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女人,眼下的他已经不感兴趣了,他只有一门心思,那就是变强,变得很强! 文珏正色道:“难得?又何止难得而已。像她这样的女人,我敢说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周山一愣:“哦?” 文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喃喃道:“有些女人也有许多妙处,但每个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痛病......” “有的太啰唆,有的喜欢装腔作势,有的冷若冰霜,有的水性杨花,有的不许男人饮酒,有的喜欢吃醋——” 周山笑着打断他:“每个女人都有毛病,你说就后院那个——不是女人?” “怎么可能?!” 文珏一巴掌拍在桌上,险些把茶盏震翻:“你不知道她的妙处!就这么说吧,所有女人的好她都有,可女人的毛病,她却一丝不沾边!”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泛着奇异的光彩。 叹道:“好像连男人的好处,她也有,却又偏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我要是遇到这样的女人,肯定把她抢过来!” 周山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你不过昨天见了她一面,就如此疯狂?” 文珏叹了口气,苦笑道:“别以为只有你了解女人,实话跟你说,我也差不到哪里去。” 周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或者说,她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女?” 文珏闻言,差点跳了起来。 他瞪圆了眼睛,吼道:“她是魔女?你是不是白痴?她若是魔女,我还是魔王呢!她若是——我就把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夜壶!” 周山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就算如此,她已经嫁人了。除非你把那男人杀了——” 卧槽! 文珏闻言,吓了一跳。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喜欢上一个女人,要将她从别的男人手中抢过来,还顺便杀掉她的男人? 这、这跟魔王真的没什么分别! 两人正说着,突听一阵喧闹声传了过来。 客栈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寒风灌了进来。 一个戴着斗笠、身披玄色披风的男人大步踏入,扬声喊道:“我听说胡玉楼住在这里?华天特来拜访。” 周山闻言,眉头一皱,低声道:“不好,看来这家伙也是来找那个女人麻烦的。你要不要告诉他?”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冲了进来。 来人手里提着一柄灵剑,剑鞘上刻着秋雨楼的标记。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戴着黑色斗笠的手下,又黑又瘦,像两根竹竿成精。 两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冲到柜台前。 抱拳笑道:“哪一位是胡玉楼?这是我大哥华天,特意从落日城过来,要跟他的夫人请教一件事情!” 另一个跟着说道:“久仰胡玉楼的大名啦!今日能见到,实在太高兴啦!” 说完也不管华天乐意不乐意,竟扭头看向文珏,拱手笑道:“麻烦,请你夫人出来,我大哥要见见她!” 文珏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周山,随后摇摇头,喘了口气。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说:“她在那边——不过你搞错了,我不是胡玉楼。” 三人齐齐抬头望去,目光穿过厅堂,落向后院的方向。 华天冷哼一声:“不是胡玉楼?那她在这里做什么?” 文珏耸了耸肩:“她住在这里,我自然也住在这里。客栈又不是我家开的,管得着么?” 华天不再理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步朝后院走去。 周山看着三人的背影,低声道:“秋雨楼的人找上门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文珏却笑了起来:“我倒想看看,那个男人怎么应付。” 周山一愣,好家伙,今日怕是要出事了? ...... 燕回收回神识,缓缓睁开双眼。 好家伙。 这夫妻两人居然被人惦记上了。这是得罪了谁?是抢了谁的宝贝?还是杀了太多的人,这才被人一路找上门来? 就在他渐渐回过神来的一瞬间,却呆住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睡眼惺忪、两眼却放光的女人。 她端着一杯酒,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野狼盯着自己的猎物,又像是猫儿盯着将死的老鼠。 包小琴。 她就坐在床边,桌上放着一壶酒。而她的男人胡玉楼,却不见踪影。 燕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问道:“那谁,你家男人呢?” 包小琴轻掩红唇,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妩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呀——” 她拖长了声音,呢喃道:“昨天夜里一个人喝了半壶酒,醉得不省人事。半夜出门,也不知去哪了。” 燕回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小琴也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端着那杯酒,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去了哪里。 胡玉楼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仿佛已经看淡了世间的一切,除了问道长生这件事。 世人都说胖的人看来总是很有福气的,却不知道心大的人福气才大。所以胡玉楼虽然清瘦,心却很大。 所以他才能被人叫作谦谦君子,所以他才会有很多的福气。 事实上,连包小琴也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此刻会睡在哪个女人的房里。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 就算昨天夜里,她躺在燕回公子身边,自己的夫君也不会吃醋。就算吃醋,也只是背着她吃,绝不会当面说出来。 因为胡玉楼有这样的底气。 他有一个美丽的女人,虽然他没什么正经事,却有用不完的灵石,穿最讲究的衣服,喝最好的酒。 他还有一件自认为骄傲的事——他总是以为,自己比落日城的燕回公子还要俊朗。 直到昨天夜里遇到燕回。 直到他看见即便穿着一身油腻的衣裳,脸上胡子都没有刮,衣袖都破了一个洞的燕回公子,他才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挫折感。 那就是,就算燕回落魄至此,混得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是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却是与生俱来的。 是他胡玉楼学也学不来的气质。 人跟人比,真是气死人。 他敢打赌,就算燕回这副模样回到落日城,他依旧是人们心目中那个翩翩公子,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户人家的少爷。 想到这里,他昨夜喝醉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或许是不想看见某些事情吧。 包小琴微微勾起嘴角,看着面前的燕回。 她喜欢这种眼神—— 警惕的、疏离的、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这说明这个公子爷,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死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因为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这一脚下去,门板直接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黑衣人冲了进来,瞪睛喝道:“胡玉楼呢?” 燕回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你要找胡玉楼,就应该去镇上有姑娘的地方。这里是我的房间。” 黑衣人显然认识胡玉楼,却不认识燕回。 他上下打量了燕回一眼,怒道:“你是谁?这个女人又是谁?她怎么会在你的屋里?” 包小琴闻言,笑了起来。 她看着冲进来的两个家伙——华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勾魂手和剑十八. 突然笑着说道:“胡玉楼倘若知道你们来找他,一定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她认得这三个人。 离落日城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秋名山。 山上有一座楼,叫秋雨楼——山上的楼十八座,每座楼里有十八个杀手。所有人加起来,便是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 不等华天开口,包小琴却替燕回解释起来。 “秋名山离落日城百里,有一个势力庞大的杀手组织叫做秋雨楼。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就很少有做不成的。”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华天。“站在你眼前这位,叫华天,是秋雨楼第七楼老大。” 她又指了指华天身后的两人:“前些日子,第七楼的人想要我的性命,结果被胡玉楼一连杀了十五个......这三位,是剩下的三个。” 她顿了顿,笑得越发妩媚:“也就是说,他们是来寻仇的。” 燕回听完,彻底无语了。 他知道,能够公开向世人宣称是秋雨楼的人,差不多也可以在落日城横冲直撞。 因为落日城里,也有杀手。 第二百零七章 我醉了 只是,燕回不喜杀手,亦不喜匪类。 他乃谦谦君子,自幼养尊处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见他如此沉默,包小琴续道:“这厮唤作勾魂手,他是剑十八,第七楼排行最末的那个......” 将面前三人一一引见罢,她又望向华天,浅浅一笑,补了一句:“只可惜胡玉楼寻花问柳去了,今日怕是不得空见你们。” 华天立在门口,目光在燕回与包小琴之间来回梭巡。 古怪的是,他似乎也不急了。 他就这么瞧着包小琴端起那杯酒,送到靠在床头的燕回唇边,喂他饮了一口。那动作熟极而流. 仿若做过千百遍,亲昵得如同夫妻。 包小琴甚至半个身子都偎在燕回身上,酥胸微微贴着他的手臂。 眼前这一幕,着实香艳得很——若非华天见过这女子,知晓她是胡玉楼的夫人,只怕要将燕回错认成胡玉楼本人。 燕回眉头微微一蹙,却未将包小琴推开。 他反倒像是一副受用的模样,饮罢一口酒,望着华天道:“你们寻他,有何要事?” 勾魂手闻言,邪魅一笑:“胡玉楼若知晓你喂个野男人吃酒,你说他会不会气死?” 剑十八嘿嘿笑道:“你这妇人如此放浪,莫不是背着他在外头养了面首?” 包小琴听罢一怔,旋即忍不住望着燕回咯咯笑了起来。 她伸手抚了抚燕回的脸庞,那动作亲昵得如同摩挲一件心爱的物什。 随即她转过头,看着那二人,用一种心疼的语气道了一句:“这可是位脾气不太好的爷,你们可千万别招惹他哦。” 不知怎的,包小琴倒有几分将祸水往燕回身上引的意思。 或者说,她着实想知道—— 这个身上毫无灵气波动的燕回公子,可还是当年落日城那个天之骄子? 华天忽然沉下脸来。 他不再看包小琴,只盯着燕回,冷冷道:“小子,你最好听真切些。胡玉楼是我仇家,他的女人,你最好也离远些。” 燕回叹了口气。 历经生死磨难的他,如何瞧不透包小琴的心思? 她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还活着,试探他是否还有当年的锋芒,试探他值不值得她—— 或者说,值不值得任何人——依靠。 可他偏偏就是懒得与眼前这三个杀手多费唇舌。 便是打打杀杀,他也嫌脏了自己的手。 但眼前三人已冲了进来,明摆着不肯放过他。而这时,包小琴干脆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显然是将他当成了挡箭牌。 燕回心中暗骂。 女人啊,明明自己厉害得很,偏要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这是做给他看的,还是做给眼前三个杀手看的? 即便如此,他依旧只冷冷回道:“我不认得这女子,更不认得胡玉楼。你们要打要杀,请离开我的房间。” 华天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 “你不认得她?”他指了指包小琴,笑容愈发阴狠:“那她怎会在你床上?” 燕回正要开口,院中却传来一阵笑声。 是文珏的声音:“那谁,你可真是放得开啊!我佩服你!” 周山也跟着笑了起来:“没错,看来胡玉楼是真的怕死。便是自家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也不敢露面!” 勾魂手闻言,笑得愈发狰狞。 他笑起来时,脸上那道刀疤便会扭曲,比恶鬼还要可怖,令人作呕,不忍再看。 华天点了点头,却望着燕回问道:“你有没有女人?” 燕回想了想,淡淡道:“没有。” 包小琴闻言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着燕回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故事。随即她幽幽开口,声音软得如同一汪春水: “你啊,你若是有个像我这般标致的女人——”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若是有,你会不会替我杀了眼前这三个家伙?” 燕回闻言,怔住了。 华天却在这时沉下脸,看着她冷冷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会出手?” 院中的周山嗫嚅道:“这位公子昨夜醉得不省人事,估摸着这会儿还没醒酒,哪有力气跟你动手?” 文珏冷笑道:“看来这小子女人缘不错——不过,他只怕连刀都抬不起来,哪里敢在你们面前杀人?” 闻言,包小琴涨红了一张俏脸。 望着眼前三人,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知道,公子既然醒了,他就不再是一只病猫。” 屋里的勾魂手立刻追问道:“你想让他出手?” 说罢,不待燕回和包小琴答话,便缓缓将刀拔了出来,冷冷指向靠在床上的燕回。 剑十八点了点头,一寸一寸将手中灵剑拔出:“放心,我用不了十八剑。” 燕回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屋里的气息。 更厌恶院子里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围着起哄的家伙。 甚至连倚在怀里、胸脯轻轻颤抖的包小琴,厌憎之情也多了几分,他很想给这女子一记耳光。 对面火烧山,与我何相干? 大爷我谁都不曾得罪,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 想到这里,他突然望着勾魂手、剑十八,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一剑?十八剑?一个人,三个人,有什么分别?” 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 别说屋里华天等三个风雨楼的杀手,便是院中两个看热闹的家伙,甚至连包小琴,一时也未听懂燕回这番话的意思—— 这实在太拗口了,她甚至想问燕回是不是怕了? 还是傻了? 于是,华天叹了口气,突然说道:“她的人头至少值一万灵石,除非你能拿出来,我可以作主,把这女子给你。” 屋里的勾魂手和剑十八笑了,杀手行事,无非为了爱财。 倘若真有一万灵石,他们还真可以放过胡玉楼的女人,甚至放过恍若面首一般的燕回。 又或者,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念头太过荒唐,话未说完,脸倒先红了。 谁知院中的周山连想都没想,立刻就拍手笑道:“一万灵石买两个人头,不贵。那小子,你有钱吗?没钱就别玩女人。” 身边的文珏睁大了眼睛,仿佛真看到燕回拿出一万灵石替女子赎身。 不,是买命。 这......他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竟真有这般荒唐的人,竟真肯拿一万灵石买一个陌生女子的命? 还是个有夫之妇,虽说这女子确实美得紧,美得要人性命。 转念一想,不对,他望着周山笑道:“听你这口气,倒像见过一万灵石似的,你有吗?” 不知怎的,他想立刻离开。 毕竟屋里可是三个风雨楼的杀手,万一那三人吃了亏,不得反过头来咬自己一口? 乖乖,这个热闹不好看。 搞不好,要命啊? 燕回迟疑着,终于回过神来,在包小琴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一句只有包小琴能听得懂的话。 包小琴眼睛一亮,立刻咯咯笑了起来。 望着他笑道:“就凭你这句话,我保证不会跟他们说出你的名字。你尽管放心出手,我即刻按你的吩咐去做。” 华天三人皱起了眉,他们实在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般一个家伙,身上能有一万灵石? 就算有,肯为胡玉楼的女人拿出一万灵石?只为了自己一番玩笑话? 疯了! 就在屋里屋外,五个男人怔怔出神之际,倚在燕回怀里的包小琴突然起身,抱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饮了起来。 勾魂手笑道:“你慢慢喝,我等你喝完这断头酒!” 剑十八叹了口气:“女人啊,千万别信男人的话!” 华天点了点头:“没错,女人的话,男人的话都别信,连我的话,你们也别当真!” 世上漂亮女子不少,便是倾国倾城,那也得先活着才行。 于是,院中的周山叹了口气:“可惜了!” 文珏皱眉道:“这个热闹我不想看了,要看你自己看。今儿不下雪,我想去外头走走。” 燕回望着屋里屋外,五个男人,五种不同神情、五种不同心思的男人,望着仰头饮酒、比男人还男人的包小琴。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就这样扔下空酒壶、软软倒在他怀里的女子,笑了笑:“你醉了!” 包小琴媚眼如丝,抱着他的脖子打了个酒嗝:“我真的醉了!” 真的。 这个看一眼便会要人性命的女子,真的醉倒在了落日城公子的怀里。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来了寒意。 燕回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三个杀手堵在屋里,两个看热闹的站在院中,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依偎在他怀里—— 而他,只想安安静静喝完杯里的酒,然后继续他那场不知道还要做多久的梦。 可这些人偏不让他安生。 勾魂手的刀已经出鞘了三分,剑十八的手按在剑柄上,华天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他和包小琴之间游走。 院子里,周山和文珏的笑声还在继续。 这一刻,屋里屋外的空气似乎被冰封了一样。 勾魂手和剑十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一万灵石,够他们吃喝玩乐好几年了。 文珏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包小琴。 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痒。那张涨红的秀脸,那靠在燕回怀里的柔软身子,那微微起伏的胸脯——每一处都在勾着男人的魂。 他想,如果真能杀了胡玉楼,这女人...... 包小琴的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抖,像是被这些人吓着了,又像是害羞。可只有燕回感觉得到——靠在他身上的这具柔软身体,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怕。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怕过。 燕回忽然想笑。 他见过太多人了。有的怕死,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为名。但眼前这个女人,她想要什么? 她把祸水往他身上引,是想看他出手? 是想知道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落日城的天之骄子? 第二百零八章 饕餮 上 还是说...... 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醉了。”燕回忽然低头,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话。 只有包小琴能听见的话。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燃起的烟火。然后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胸脯起伏,笑得勾魂手的刀又出鞘了一寸。 “就凭你这句话,”她看着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我真的喜欢你了,我会答应你所有的要求。” 华天皱起了眉头。 他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家伙,身上穿的衣裳又脏又破,扔在路边都没人捡。就这样一个家伙,能拿出一万灵石? 就算拿得出,肯为胡玉楼的女人拿出一万灵石?只为了他一句玩笑话? 疯了。 勾魂手冷笑道:“女人,倘若这小子没有一万灵石,你就可以上路了。” 剑十八叹了口气:“可怜的女人,醉死也好,好过死在我的剑下。” 华天点了点头,目光阴鸷:“没错,小子,如果你没有一万灵石,你便可以跟她一起死在这里了。” 周山叹了口气:“好漂亮的女人。” 文珏皱了一下眉头,他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眼睛还盯着屋里,盯着那个靠在床头的女人。 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谁都知道,如果燕回拿不出一万灵石,如果这三个杀手真的动了手——这个女人会是什么下场。 包小琴忽然动了。 靠在燕回的怀里,任由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流过白皙的脖颈,流进衣领里,打湿了燕回的衣裳。 甚至这一刻,她原本没有系上的衣裳甚至敞开了一角。 露出那如美玉一样的胸脯—— 看得屋外的文珏睁大了双眼,不,这一刹那他的双眼直了,哪里还走得动路? 看得周山发出一声闷哼,立刻就想冲进来,将燕回怀里的女人抢过去,抱在怀里狠狠地啃上一口。 勾魂手看着醉了的包小琴笑了:“小子,突然不想杀她了,还是你死吧。” 剑十八也笑了:“没错,你没有灵石,就去死!” 华天没笑。 他的目光在燕回和包小琴之间来回游移,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女人的反应太奇怪了——一个马上要被杀的人,怎么会喝得这么从容?她眼底那道光,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包小琴终于说话,开始打起了呼噜。 软软地倒在燕回怀里,酒气四溢,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有一种奇异的诱惑。 燕回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真的醉了。 他忽然想起落日城的那些年。 多少人想往他身上靠,多少人想借他的势。他见过太多算计,太多试探,太多虚情假意。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是什么? 她在期待他出手。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屋外的五个男人。 勾魂手的刀已经完全出鞘了,寒光逼人。剑十八的剑也拔了出来,一寸一寸,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华天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恶毒而期待。 院子里,周山还在叹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包小琴。 文珏说要走,脚步却无法挪动。 勾魂手和剑十八想要灵石,华天想要胡玉楼的命,周山和文珏——他们想要什么,燕回太清楚了。 华天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他冷冷喝道:“小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拿不拿得出一万灵石?拿不出,这个女人我们就带走了。至于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跟她睡过一张床的男人,你觉得我们能放过?” 勾魂手往前走了一步,刀尖直指燕回的咽喉:“小子,识相的滚一边去。这女人我们要定了。” 剑十八也动了,剑锋斜指,封住了燕回所有的退路。 院子里,周山忽然喊道:“哎,那小子,你要是拿不出一万灵石,这女人可就归我们了——到时候,嘿嘿......” 他没说完,但那笑声里藏着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文珏也笑了:“没错没错,胡玉楼的女人,想想就……” 燕回忽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脸却红得像火烧。 酒气氤氲,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里。她靠在他怀里,胸脯微微起伏,身子软得像一摊水。 这样一个女人,难怪会让人疯狂。 难怪胡玉楼不敢露面,难怪三个杀手追到客栈,难怪周山和文珏眼睛都看直了。 燕回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落日城,想起秘境,想起叶红莲,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受的苦。他从云端跌落,从天之骄子变成丧家之犬,从人人敬仰变成无人问津。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夜里,死在那夺命追魂的一箭之下。 可现在—— 怀里抱着这个软玉温香的女人,面前站着五个虎视眈眈的男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死透。 至少,他的心还会跳。 至少,他的血还会热。 至少,当他看到那些人觊觎这个女人的目光时,他还会厌恶,还会愤怒,还会—— 想杀人。 燕回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抚过包小琴的脸庞。 她的皮肤滑腻温热,带着酒后的微醺。她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个动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真的醉了?”他问。 包小琴没有睁开眼,双手却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醉了好。”燕回忽然笑了,喃喃自语道:“醉了的人,明天醒来什么都记不得。” 屋外的周山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燕回已经抬起头,看向那面前三个杀手。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不知为何,华天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个眼神—— 他见过。 ...... 客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抹渗入骨髓的寒意。 燕回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胡玉楼的夫人,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刻醉得不省人事,酥胸半露,呼吸绵长,像一只蜷缩在他怀里的猫。 真是可笑啊。 他一个神海崩溃的废物,怀里却抱着无数男人都想得到的女人。 屋里屋外,站着想要他命的三个杀手,和想要包小琴身子的两个男人。 “一万灵石。” 燕回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华天、勾魂手、剑十八,风雨楼的三位杀手。 他们的眼神他很熟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他在太多人眼里见过。 “我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雪停了,天气真好。 勾魂手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裂开,像刀锋划过猪皮,嘿嘿笑道:“那你就——” “但是。” 燕回打断了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女人的脸。 她睡得真沉,睫毛很长,在炭火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自己怀里喝醉,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 燕回叹了一口气,说道:“她在我怀里喝醉了,我就得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华天皱起眉头。他是风雨楼的老牌杀手,手上沾过不下百条人命,见过太多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废物。但眼前这个—— 忍不住冷喝一声:“你什么意思?” 燕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绝望的苦笑,也不是临死的惨笑,而是一种......决然之后的释然。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废物,连自己都朝不保夕,怎么可能守护一个女人?” 说完,燕回从怀中取出那块幽黑的铁片。 铁片很薄,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铭刻着神秘的纹路,像从深渊里捞出的一抹夜色。 华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感应到了。 那铁片里透出一丝气息,极淡,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不属于任何他认知的功法,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强者。 那是—— “这是......” 这一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不对!他在怕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被人一箭废掉修为的可怜虫,神海已毁,经脉俱断,别说一块铁片,就算给他一株万年神药又如何? 就算有绝世高人出手,没有三五年,也别想恢复修为。 世间哪有那么多奇遇?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看着燕回冷冷一笑。 “一块铁片而已,就算这是圣人之物,你也休想逆天!” 燕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华天,看着勾魂手,看着剑十八,看着门外站着的周山和文珏。 五个人。 五种不同的欲望,这就是人心如鬼。 华天想要他的灵石——是的,他看出来了。 风雨楼接下这笔生意,为的不是那点灵石。华天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什么,想在他死前,把最后那点残余的灵气榨干。 勾魂手和剑十八也一样。 他们盯着他的眼神,像饿狼盯着一块还有一丝肉的骨头。他们要他的灵气,要他那点残存的修为,要把他最后的价值榨得干干净净。 而客堂外,站在雪地里的周山和文珏—— 燕回的目光扫向门外。 周山是个散修,在落日城混了十年,还是个不入流的角色。 此刻他盯着燕回怀里的包小琴,眼神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他想的是等燕回死了,等风雨楼的人走了,他能不能趁乱捞一把。 文珏更直接。 他见过包小琴一次就念念不忘。此刻他站在雪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半露的酥胸,喉结滚动,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来。 五个人,各有不同的欲望。 要燕回的命,要包小琴的身子。 想到这里,燕回忽然想笑。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落日城的天才,五岁凝气,八岁筑基......那时候多少人看他,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巴结,有爱慕。 而眼下呢? 因为身在秘境的他,被王贤一箭射来,他的神海碎了。 便是他侥幸之下,从秘境之中逃离出来,而一路走来,那些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变成怜悯,变成嘲讽,变成:“你看,那个天才废了!” 第二百零九章 饕餮 中 变成今日这样——一个个看着他,就像看死人的眼神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还在沉睡之中,真的醉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盯着,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想要。她只是醉醺醺地躺在一个陌生人怀里,打着小小的呼噜。 看着,看着怀里的美人,燕回轻轻叹了口气。 喃喃自语道“既然如此......”他抬起头。幽幽说道:“既然自己无法立地成佛!” 突然,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缥缈不定,有些诡异:“既然自己生不如死!” 这一瞬间,华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燕回继续说道:“既然被几个毫不相干的杀手逼上了绝路!” 闻言,勾魂手握刀的手紧了紧。 燕回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冷笑:“既然自己被怀里这个醉死的女人算计——走投无路之下!” 闻言,剑十八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的燕回,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瞳孔骤然扩散,像一滴墨滴入清水,刹那之间,整个眼眶都化为纯粹的、绝对的漆黑。 没有眼白。 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深渊。 “不能成佛,那便入魔吧。”他轻声说道。 然后,那块铁片动了。 它从燕回掌心跃起,化作一抹黑色的闪电,快得没有任何人能反应过来—— 快到无法想象的刹那——没入他的眉心。 就在这一刹那。 燕回忘记了一切。 忘记怀里的女人,忘记叶红莲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忘记王贤在风雪中射来的那一箭! 忘记落日城的荣光,忘记那些羡慕或憎恨他的姑娘,忘记所有想踩着他往上爬的人。 往事如烟。 挥手抹去。 而华天他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那一刹那,他们眼前的世界变了。 客堂不见了,炭火不见了,窗外的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们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 累累尸山,血海翻涌。 树梢枝头挂着残肢断臂,鲜血一滴一滴落下,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一座金色的大门矗立在远方,门紧闭着,但门缝里正缓缓渗出鲜血。鲜血未凝,热气蒸腾,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刹那扑面而来。 眼前这个家伙,变成了来自深渊之中,未知之地的魔兽饕餮,或者那个传说中叫做魑魅的魔物! 这是—— 九幽之下,恶魔之地,还是哪来的? 这一刻,华天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是风雨楼的老牌杀手,杀过不下百人,见过无数惨死的场面。但此刻,他感觉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 “你......你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嘶哑,脸色刹那变得惨白,惨白。 勾魂手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是夺命的刀,刀出鞘必见血。 但此刻,刀已出鞘,他却不敢斩出去。他甚至看不清燕回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黑雾,黑雾里有一双眼睛。 如恶魔一样的眼睛,正在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剑十八更是不堪。 他杀过太多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怕什么。但此刻,他怕了。前一刻,燕回在他眼里还是一条等死的野狗,现在却变成了—— 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燕回已经触到了某种禁忌。 随时可能入魔。 变成一个真正的魔王。 “卧槽——”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门外。 周山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团黑雾,看到了黑雾里那双眼睛,看到了燕回脸上那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分毫。 文珏更是彻底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前一刻那个拿不出一万灵石的废物,此刻变得恐怖。 变得强大,变得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双如黑夜一样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像看一个死人。 不对。 不是看一个死人。 是看一个即将变成死人的人。 “你......你居然没有被废.......怎么可能?” 华天艰难地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是谁?!” 燕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而是在这一瞬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包小琴还在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她居然一点都没醒。呼噜声依旧,胸口起伏依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回忽然想起她醉倒前说的话。 她好像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笑了。 那一抹笑容浮现在苍白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邪魅。 “我是你们惹不起的大爷。” 勾魂手终于动了。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还能控制。 他举起刀,指向燕回。 “小子,不管你是谁!敢招惹我们风雨楼,你和你的家人,必死!” 他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燕回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无情还是悲悯? “如果你经历了我的痛苦,”他轻声说道:“就会知道,有时候想死……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剑十八忽然明白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明白了燕回要做什么。 “你这个疯子!”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满是恐惧。 “你想立地入魔!你难道不怕被天道抛弃!” 燕回没有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向屋外的天空。 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什么也看不清楚。 “也许老天抛弃的是你们……” 说完,他低下头,看向门外的周山和文珏。“还有,你们。” 闻言,文珏浑身一颤。 燕回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光,只有深渊。但文珏知道,那双眼睛看穿了他。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看穿了他想要什么。 他想包小琴。 他想在那个醉死的女人身上为所欲为。 “你不是喜欢这个女人嘛。” 燕回的声音很平静。 “进来。” 文珏感觉自己要疯了。 不,他已经疯了。 那个疯子!那个不惜立地成魔的疯子!他要把三个杀手拖进地狱,却要把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留给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那先动手——”他绝望地喊,声音都变了调。“我一会儿再进去——” 周山也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是个疯子,在落日城混了十年,什么荒唐事都干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三个风雨楼的杀手,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一个废物,从待宰的羔羊变成了恶魔。 而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两个小角色,在这种地方,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燕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刹那。 华天忽然发现,燕回的眼睛又变了。 那漆黑的瞳孔开始模糊,像夜色里渗入了一丝光。不是光明,是光——像漫长的黑夜尽头,天边出现的一抹白线。 又像深渊之上,骤然劈下的闪电。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幕一定非常恐怖。恐怖到他无法抗拒。 “去死!” 终于,忍无可忍的他厉啸一声,一掌拍出。 这一掌,目标竟然不是燕回。 而是燕回怀里,沉睡中的包小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本能的求生欲,也许是临死前的疯狂,也许只是想拖一个垫背的。 他只想杀了这个女人,杀了这个躺在恶魔怀里的女人,杀了这个一切的开端。 这一掌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剑十八看到了,但他动不了。 勾魂手看到了,但他只能看着。 周山看到了,同样什么都做不了的他,这一刹那,只能瞪大了眼睛。 惦记着女人的文珏也看到了,他的心骤然揪紧——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客堂里,燕回不见了。 燕回怀里的包小琴不见了。 “轰隆!”一声,华天这一掌拍在空处,整个人往前栽去。 呜呜——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在客堂里弥漫开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而是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一股寒冷的气息随之出现。 不是冬天的寒冷,是来自深渊的寒冷。 冷得刺骨,冷得让人灵魂都在颤抖。 就好像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眨眼就天黑了一样。 华天抬起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黑雾里看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只有漆黑。漆黑得像深渊最深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地方。 但那漆黑之中,又有一点光——不是光明,而是闪电,是死亡,是毁灭。 燕回眼里的最后一抹清明,消失了。 “啊——” 华天发出一声惨叫。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拍出的那只手,正被黑雾缠住。 黑雾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干枯,血肉开始消融,灵气开始流失。 又好像,自己脖子被人咬了一口! 一头来自深渊之下的魔兽,正在化作饕餮吞噬自己——他的灵气在流失! 不! 不是流失! 是刹那间,被无情的吞噬!!! 像有一头看不见的魔兽,正在吸食他的生机!灵气!甚至连着血肉一起!一样都不肯放过!!! 吓得他一声尖叫:“你——你竟然入魔了!”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绝望,像从地狱里传出的哀嚎......甚至无力,无助,绝望! 诅咒道:“你!你会跟我一样,生不如死——我诅咒你!” 开始呼喊:“啊——救命!” 他的惨叫声在客堂里回荡。 电光石火之间,勾魂手终于动了。 不是他想动。 是黑雾找上了他。 那些黑雾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握刀的手。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黑雾缠得越紧。 然后,他也感觉到了。 自己被一个看不见的魔兽,一口咬在脖子上,他甚至无法挣扎—— 生机在流失。 灵气在流失。 他苦修百年的修为,正在被这团黑雾飞速吞噬,吸走,一身血肉,也在消失。 “不——!” 电光石火,他的嘶声惨叫,声音比华天更加凄厉。 剑十八也想叫。 但他叫不出来。 黑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像一条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飞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想要飞,是黑雾裹着他,带着他,向着屋外飞去。 嗖嗖嗖—— 第二百一十章 饕餮 下 三团黑雾,裹着三个风雨楼的杀手,如同三道黑色的闪电,刹那冲出客堂。 站在院子里的周山刚想跑。 他看到了黑雾冲出来,看到了华天他们被裹在黑雾里的惨状。他的第一反应是跑,马上跑,有多快跑多快。 但他刚抬起脚,黑雾就到了。 一团黑雾迎面扑来,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啊——”他也叫了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黑雾缠上他的瞬间,就像魔兽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他的生机就开始流失。 他苦修多年的那点可怜修为,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他想挣扎,想反抗,但黑雾像铁箍一样,把他死死缠住。 文珏也没跑掉。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黑雾就到了。 他倒在地上,被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恐惧、绝望、悔恨交织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时间,五个人,五个不同的修士。 此刻一个个躺在一起,发出同样凄厉的惨叫。 他们挣扎,他们嘶吼,他们想跑,但谁也跑不掉。 前后不过十息的工夫。 “啪!” 第一个声音响起。 华天的身体摔在地上,像一截枯木。 他已经不再挣扎了。他的脸干枯得像个风干的橘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花白。百年的修为,十息之间,被吸得干干净净。 “啪!!” 第二个声音。 勾魂手也摔了下来。他手里的刀还握着,但那只手已经干枯得像鸡爪,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啪!!!”第三个。 剑十八落在地上,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啪!!!!”第四个。 周山。他临死前还在挣扎,但挣扎有什么用?在黑雾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啪!!!!!”第五个。 惦记着包小琴诱人酥胸的文珏。 他是最后一个落地的。也是最后一个咽气的。 临死前,他的眼睛还看着客堂的方向。他还想看包小琴一眼。 但什么都看不到了。 五具干枯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然后,火起了。这不是世间普通的火,这是黑色的火焰。 从燕回眼中射出的火焰。 又或者,是他从华天身上摸出的几张符菉,被黑雾点燃。 “轰——” 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五具尸体。 火焰跳动,像来自地狱的舞蹈。尸体在火中扭曲,燃烧,一点一点化为青烟。 前一刻还在叫嚷着要砍下燕回脑袋的杀手。 前一刻还在垂涎包小琴美色的两个修士。 此刻只剩下一缕青烟,飘散在风雪渐歇的清晨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回深吸一口气。 黑雾开始收缩,像退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回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眉心,涌入那块铁片所在的神海......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一切,恢复了正常。 客堂里的炭火还在烧。床上的包小琴还在睡。酥胸半露,呼噜声依旧,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胡玉楼一直没有回来。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根本没来过。 燕回站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在感受。 感受自己的身体。 崩溃的神海,此刻不再是废墟。黑雾弥漫,像黑夜笼罩,但那黑雾之中,隐隐有光在跳动。 那是生机,是力量,是刚刚吞噬的五条人命带来的灵气。 还不够,他知道。 要恢复修为,还需要更多。 但这感觉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白,那么瘦,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双手已经不一样了。这双手刚刚吞噬了五条人命,杀了五个想要他命、想要她身子的男人。 成佛? 入魔? 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让那些惦记自己的家伙绝望。 强大到让那些想踩着自己往上爬的家伙,连靠近都不敢!那就够了! 他弯下腰,收起五人的纳戒。 华天的、勾魂手的、剑十八的、周山的、文珏的。五枚戒指,大小不一,材质各异。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些都是他的。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裳。 白色的衣裳,袖口绣着一圈金色的带子,像太阳在乌云之上跃然而出。沾染了一些黑灰,但无伤大雅。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包小琴。 她还睡着。 对自己的美色引来的这场杀戮,一无所知。 燕回转身,向客栈前厅走去。 后院的小门缓缓关上。 寒风刮来,拂动他的衣袂。 他踏进雪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不对,应该说从离开客栈小院那一刻,他只踏出了三步。 一步出了小院,他断裂的经脉缓缓愈合! 再踏一步,出了客栈......他的身上出现一抹淡淡的魔息,神海在这一刻开始自主重建,仿佛昨日重现。 踏出第三步,他已经消失在一帮目瞪口呆家伙的眼里,身上的魔息也渐渐消失。 就像一个平凡的人,离开了一样 ...... 三界传说。 千万年来,在魔界深处未知之地,有魑魅魍魉繁衍出后代是为魅魔。 魅魔不仅善变不同的面容,为了变得更加强大,甚至不惜吞噬自己的同伴——据说此法为饕餮。 以吞噬同伴的血肉,神魂为自己所用,以至于吞噬了同伴后的魅魔成了杀不成的存在。 饕餮这门邪恶的功法曾在三界流传,后为圣人从天地间抹去—— 即便如此,却依旧有残缺的功法无法一一毁灭。 今日的燕回,便是在秘境之中无意之中得到这门残缺的功法。 一路而来,恍若行尸走肉的他,于生死徘徊之间,窥得其中诀窍。 搞说,这些日子以来,他只是无意识中偶尔修炼几句心法...... 却在今日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被三个杀手,两个觊觎包小琴美色的修士,逼得走投无路...... 或者说,绝望之际的燕回,竟然激活了那块残缺的铁片。 竟然化作一道闪电没入他的神海之中。 就好像王贤给雾月的那一小截养魂木一样,这一块神秘的铁片,成了他重塑神海的定海神针。 于电光石火之间,窥破了这门功法的其中一隅。 于是,五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成了他立地成魔之后——成为他饕餮大法吞噬的对象! 世人都说一念成佛,一念入魔,只怕没有人想到,今日的燕回究竟为何坐地入魔? 是因为王贤的夺命一箭? 还是叶红莲那一抹悲悯的眼神? 亦或是今日风雨楼三个杀手的再三相逼? 包小琴的算计? 总之,没有人知道......因为,燕回已经离开,消失在茫茫的荒原之上。 ...... 直到午时一刻,包小琴才从浑浑噩噩之中醒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屋里屋外已经没有之前五个如狼似虎的男人,眼里再无公子燕回,只有自己的夫君胡玉楼,正盯着她。 先是一惊,跟着包小琴便笑靥如花地问道:“那些家伙呢?” 胡玉楼一愣。 随后拍了拍桌子,回道:“那谁一个人早就离开了......掌柜说,这院子只有一人离开。” 燕回走了?一个人? 话音落地,屋里屋外忽然落针可闻,刹那死寂。 包小琴脸色瞬间变了,伸出的手抖了一下,看着胡来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见了鬼一样。 燕回。 这个名字,在落日城方圆千里,谁不知道? 不对,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之前想要他性命的三个杀手,死了? 还有两个想要打自己主意的家伙,死了? 想到这里,包小琴下意识掀开被子,却再次呆住了...... 只见她衣裳敞开,高高的胸脯完全露出——没有人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便是胡玉楼也是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包小琴便醒了过来,鬼才知道,之前这两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何事? 燕回没死。 那么死的就是其他五人了。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却看见了屋外雪地里,横七竖八的刀剑,以及那几滩污染了雪地的尘埃...... 刹那面无血色,怀里还有一抹酒香,不对,她身上还有一抹陌生男子的气息,那是燕回公子的—— 而胡玉楼,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看着五个死人。 “你......”胡玉楼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没看见发生的一切?” 包小琴没回答。 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动。然后仔细将敞开的衣裳穿上,遮住了自己白花花的胸脯,晃了晃。 叹了口气,捋了捊有些散乱的长发,抬起头。 喃喃自语道:“我喝了一壶酒,醉了......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他怎么可能从五个杀手的剑下,活着离开......” 胡玉楼听懂了。 自己的女人没动手,院子里死了五人,他的目光从院外收回,最后落在包小琴的脸上。 仿佛燕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剑,剑尖抵在他咽喉上,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包小琴叹了口气,一缕天光照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美。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看着自己的男人,喃喃自语道:“有意思,一个神海被毁的废物,竟然杀了五个高手!” 胡玉楼点了点头,他敢放心离开,也是因为眼里的燕回已经是一个废物。 而他的夫人,却是一个不出世的高手—— 却没有想到,包小琴会真的喝醉,没有想到来了三个风雨楼的杀手,还有两个色胆包天的家伙,惦记上了自己的女人? 又或者,包小琴是故意的? 想要引诱燕回的同时,给屋外的两个男人下套,再逼着燕回出手,杀了屋里的三个男人? 女人的心思,谁懂? 不,应该说,这一刻的包小琴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懂了。 她突然有些期待,想着跟燕回公子重逢之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就在这时,胡玉楼却突然说道:“你说,那小子身上会不会有天书的影子,毕竟他来的方向......” “啊?!” 包小琴一声惊呼,电光石火,她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既不是死去的五个臭男人,也不是落日城的公子燕回,而是那卷等了千年才出世的天书!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冷冷一笑:“不怕,他一个人,还能上天不成?” 夫妻两人只是一个眼神,便有了决定......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何事问秋风 天下风云出我辈。 王贤并不在意谁是英雄,谁是蝼蚁。 离秘境越来越远,他也不着急,因为没有方向。 所有的决定都听叶红莲的,往东便往东,向西便向西,停下来歇脚便歇脚,仿佛自己只是一件行李。 哪怕下一刻,这个女人就要砍他一剑,或者往他酒里下毒,那都无所谓了。 这种无所谓不是豁达,是放空。 像一口枯井,扔什么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不知道被自己一箭射得生死不知的燕回公子,此刻正在某处坐地成魔—— 这一次,他放下了所有的一切。 连着凤凰城的师父也放下了,不再着急赶路,也不去想下一刻会遇上谁?连被他射了一箭的燕回公子也忘了。 忘了,才是真正的放下。 看在叶红莲的眼里,离秘境越远,王贤的心思越平静,渐渐像一汪湖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她偶尔侧目看他,那张被黑巾遮住眼睛的脸,竟然有几分陌生——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贤,或者说,这不是那个在镇魂塔前与燕回拼死一战的王贤。 那个王贤浑身是刺,这个王贤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但奇怪的是,眼前这家伙没坍塌,而是舒展开来。 还好,眼下的她也不是很着急。 一路行来,看着无数修士前往秘境的方向,三五成群,御剑掠空,人人都在议论天书出世的大事—— 有人说天书被一个高人得了,有人说被一个红衣女子抢了,还有人说天书自己飞走了,落进了虚空裂缝。 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却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回去看看。 若不是王贤目不能视,只怕她早就往回走了。 若不是王贤时不时也让她打磨自己的心境——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心境,像一块磨刀石。 她靠得近了,自己也被磨去了几分焦躁。 若不是王贤告诉她,关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若不是她渐渐感觉到神海的变化,像是有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怕是早就扔下王贤不管了。 还好,两人这一路行来,没有再遇到麻烦。 毕竟从那一夜之后,王贤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收敛。 他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再也不冒烟,再也不发烫。 便是匆匆路过的修士,从他身边十步之内掠过,也绝不会想到,这个瞎子竟然身负千年难得一见的天书。 再加上叶红莲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眉宇间凝着霜,周身三尺之内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气。 谁也不想招惹这样一对组合—— 一个瞎子加一个冷面女人,怎么看都不像好惹的,也怎么看都不像怀揣重宝的。 今夜,两人来到一处废弃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唯有一座凉亭还算完整,飞檐翘角,挂着锈迹斑斑的风铃。 还有一间石屋,墙壁厚实,门窗虽已腐朽,但四面墙都还立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王贤第一次独坐凉亭,叶红莲离他不远,在那栋唯一没有倒塌的石屋里,不知在做什么? 他听不见动静,也懒得用神念去探。 他在凉亭之中发呆,像是一轮雪亮升起之前的等待——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刻的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心酸。 他轻轻地抚摸着脸上黑色的丝巾,丝巾的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叶红莲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是她给他换上的,原来的那条在离开秘境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谢,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换上了。 离开秘境,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到了东方云。 想到了妖界的青云山,想到了离开的花玉容——那个妖里妖气、却又总是帮他收拾烂摊子的女人。 想了想,那个家伙运气还真不错。 当初只是小世界南疆秘境中的黑蛟,阴差阳错,带着自己飞升到妖界,化形之后进了青云宗,最后跟着圣人离开了这方世界。 往日如烟,这是他唯一的记忆。 不对,他知道这只是东方云替他揭开被尘封记忆的一角。那些更深更远的往事,还沉在海底,等着某一天被打捞上来。 还好,他身在魔界,暂时不用费心去想往事。 想也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又如何? 风吹过,凉亭飞檐上的风铃时不时响动。 叮当——叮当—— 清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 王贤却寻思眼前一片废墟,难不成真的要跟叶红莲挤在一起? 虽说这些日子,两人没少在一个山洞里待过。 有时是她生火,他靠墙坐着;有时是他打坐,她和衣而卧。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只是,他终究有自己的秘密——那些不能说、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秘密。 更不要说,在他眼里,叶红莲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 鬼知道这个女人,哪一刻心血来潮,要替燕回报仇? 叮当——叮当—— 铃声吵得他心烦,恨不得挥挥手,将其从凉亭上抹去。 就在他抬手要动作的瞬间,指尖触碰到脸上的丝巾,却停住了。 这玩意是叶红莲送他的。 想想,打从离开那座镇魂塔后,两人很少为燕回之事争吵过。 一开始她还时不时冷嘲热讽,说什么“你那一箭射得可真准”“燕回要是死了,你猜我会怎么做”。 后来这些话也渐渐少了,最后干脆不提了。 难道是女人忘了? 不可能,那种事怎能忘了。 那是她喜欢的男人,是落日城的骄傲。怎么可能忘了。 那......那是打算放过自己? 也不可能。以她的性子,真要放过,反而会说清楚。不说,就是还没想好。 王贤苦笑一下,放下手,继续听风铃响。 叮当——叮当—— 这一次,他不觉得烦了。 ...... 石屋里,生着一堆火。 火光照亮四壁,将叶红莲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将兽毯铺在上面,垫一半,盖一半,很是舒服。 兽毯是从一头死去的雪兽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厚实,坐在上面软软的,躺下去更是暖和。 或者说,这是她离开秘境之后,最舒服的一回。 王贤知趣,没有跟进来。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不是怕她,是给她空间。这一点,那个瞎子倒是比很多明眼人更通透。 屋里生着一堆火,再无一丝寒意。 虽说风雪再大,也无法侵袭她的身体。火舌舔舐着枯枝,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起,落在石板上,瞬间熄灭。 她闭着眼睛,眼前恍若浮现出落日城中的一幕。 一男一女走在街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落日城,她还年少,燕回也是一个少年。 “我要成为落日城最强大的修士。”燕回说这话时,目光看着远方,看着城中最高的那座塔。 “你已经是落日城中无数人心目中的天骄了。”她侧头看他,少年意气,剑眉星目,确实配得上天骄二字。 “还不够,我想变得更强!” “有多强?” “至少,放眼整个魔界,无人能出我之左右。”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吧!” 没有鼓励,没有崇拜,只是“好吧”。仿佛他说的是“我想吃一碗面”,而她答应去街上打一家铺子一起去吃。 就是从那一刻起,叶红莲开始疏远心目中的天之骄子。 因为,她和燕回一样——或者说,她比燕回的野心还要大。 燕回要成为魔界的高手。 而她,想要做千年以来第一个踏过死亡虚空、离开这一方世界的人。 死亡虚空,那是连魔族都谈之色变的地方。 据说虚空中没有灵气,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虚无。踏入其中的人,十个有十个回不来,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她就是想试试。 从那以后,她们就很少在一起。 即便她外出历练之下,也不再去找燕回一起离开,而是渐渐习惯了独自一人的修行。 一个人穿过荒原,一个人攀登雪山,一个人面对妖兽和敌人。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这样——不需要等谁,不需要照顾谁,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以至于,当她听到秘境开启的消息之后,独自一人,飘然而来。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等任何人。 如果没有发生燕回跟王贤的针锋相对之战,如果燕回不是被王贤一箭废了神海,她甚至不会主动去找燕回。 哪怕那个家伙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和别的女人不同,她知道燕回跟别的男人也不同。 她知道燕回想通过征服这一方世界,然后再来征服自己。这是他的方式,她懂。 而她,也跟这方世界所有的女子不一样。 她不需要通过征服喜欢的男人去征服世界,她要征服的从来不是男人,而是她自己。是自己的软弱,自己的犹豫,自己的不舍。 她要变得强大,比所有人都强大。 而眼下的燕回,已经不再是她要征服的对手。 一个神海被废的人,再怎么挣扎,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这不是冷血,是事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跌下去,就很难再爬上来。 如果非要给她一个假想敌,唯一的只能是屋外坐在凉亭里发呆的那个少年。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 陌生的,是他身上那些秘密——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些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量。 熟悉的,是他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那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那种无所谓生死的漠然。 一个燕回的生死之敌。 想想,真是一个笑话。 倘若她真的有一天杀了王贤,算不算是通过征服王贤,然后征服燕回? 那个骄傲的家伙,倘若知道是自己替他报了仇,会不会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里——活在被女人拯救的阴影里? 第二百一十二章 撕破脸了 她甚至在想象,当下的燕回一定竭尽全力,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事实上,当下落日城的公子,只怕已经万念俱灰了。 那一箭的威力,她没有亲身经历,但她能想象。 当箭镞穿过眉心,当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当神海像摔在地上的瓷器一样,一点一点碎裂的一刹那—— 那是什么感觉? 她不敢想。 就在燕回闭眼的瞬间,却看见了风雪之中的她。 一个如此骄人的男人,却在人生最失意之时,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 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半梦半醒之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一枝刺破风雪的竹箭——黑色的箭杆,白色的箭羽,在漫天风雪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光。 看见一脸痛苦扭曲的燕回,中箭之后神海一点一点崩溃。 那种痛楚,比千刀万剐还要恐怖。千刀万剐只是皮肉之苦,神海崩溃却是将一个人的根本—— 修为、记忆、意识——全部撕裂。 一刹那,她的神海中恍若出现一把斩过天际的剑气! 这一剑没有半点气势,却如此沉默。没有呼啸,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凭空出现。 更让人惊骇,甚至刹那窒息! 这不再是人间之力,也不是妖兽所使用的法门,更不是魔族拥有的威势。 这一剑超出了她认知的范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力量。 这一剑,更像是一缕她从未领会的道则法门。 当她察觉到这一剑之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后试着去触碰那一道剑气。 或者说,刹那间的叶红莲,于半醒半梦之中,恍若双脚离地,整个人冲天而起。 她感觉到自己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个废墟,俯瞰凉亭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 甚至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一道愤怒的声音在天际回响: “就算你是不可一世的神魔之体,我也要斩了你!” 于是,夜色中响起一声剑鸣! —— 凉亭中。 沉默中的王贤骤然惊醒。 不是做噩梦,而是被一道剑气惊醒的。那剑气凌厉无比,带着杀意,直奔他而来! 他蓦然瞪大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其实眼睛还是看不见,但神念已经捕捉到了那道剑气。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思考。 他来不及拔剑,便伸手在虚空中画出一横一竖。 一横如天,一竖如地。 那一横一竖交叠在一起,如符箓一般封住眼前的虚空。 这是他这些日子悟出来的东西,不算法门,不算道则,只是将心中那一丝平静画出来。 剑气斩在虚空中,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火花四溅! 他没想到,便是在屋里做梦的叶红莲,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斩来! 这一刻,他没有想着如何与之一战,而是想拔腿就跑。 这里如果是客栈,他会越过院墙,或者一脚踢开大门,然后狂奔离开,直到跟这个可怕的女人拉开数十里之地。 但他跑不了。 因为第二剑又来了。 —— 刹那间,叶红莲仿佛抓住自己神海上空那一道剑气,然后在心情极度郁闷之下,随手斩向门外。 她不知道自己斩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斩。 只是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对燕回的失望,对王贤的复杂,对自己的不满——全部涌上来,化作这一剑。 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王贤去死!” 半梦半醒之中,她仿佛看到坐在凉亭里一袭黑衣的王贤,额头被一道剑气斩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 又好像听到,王贤在昏死过去的一瞬间,吼道:“疯女人,算你狠,我认输了!” 叶红莲一声怒吼:“不许认输!” 仿佛人在虚空之中,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沾着血——王贤的血。 又好像看到雪地里,王贤仰面躺着,脸上的黑巾滑落了一半,露出紧闭的双眼。 额头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流下来,淌过眉心,淌过鼻梁,滴进雪里,晕开一小片红。 叶红莲人在虚空,低头看着如蝼蚁一样的王贤。 风雪忽然停了。 风铃也不响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虚空中的叶红莲伸出手,轻轻拂去王贤脸上的雪。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那家伙喃喃地说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动手。”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大步向前踏出。 她就那样立在虚空中,仿佛天地间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位置,等着她来站立。 人在空中,衣袂不动,发丝不扬,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旧影,又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与这方天地隔着千年万年的距离。 然后她伸出手。 白皙如玉,五指纤长,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伸手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都在缓缓舒展——又很快,快到她伸手的同时,就已经握住了什么。 虚空中,她握住了一把剑。 那把剑本不存在。在她伸手之前,那里只有夜风,只有月光,只有凉亭外飘落的无声雪花。 可她一伸手,剑就出现了,仿佛它已经在那里等了千万年,只为等她这一握。 剑身透明,若有若无,像是一抹被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道被截留的秋风。 她横剑胸前,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衣上尘埃。 然后她挥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随手一挥。 可这一挥之间,虚空中骤然亮起一抹剑光——那剑光初时极淡,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是月光在眼底留下的残影。 但下一个瞬间,那抹剑光便如日当空。 如日当空,凉亭外的夜空被照得通亮,亭柱上的雕花纹路纤毫毕现,石阶上的青苔泛起白光。 光芒寸寸落下。 每落下一寸,凉亭外的夜空便明亮一分。 光芒继续落下。 王贤的神识注视之下,凉亭外的虚空中,悬停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透明,剑身里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收进了三尺青锋。 剑尖对着他,剑柄朝着月亮的方向——或者说,剑柄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要踏出凉亭,走进那片光芒里,伸手去握住那把剑的剑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他的脚已经抬起,脚尖已经探出了凉亭的边缘——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在同一瞬间,握剑的叶红莲,只觉得天翻地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像是天地颠倒,像是乾坤倒转,像是有人把她从这个世界里拎出来,又狠狠地摁进另一个世界。 她体内的所有经脉都在震动,不是颤抖,是震动。 像是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像是钟磬被敲响后的共鸣。 她身体四周的灵气开始紊乱。 那些原本温顺如绵羊的天地灵气,此刻忽然变成了疯魔,它们在她周身疯狂地旋转、冲撞、撕扯。 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长发四散飞舞。 那风太烈,烈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于是她闭上眼睛。 然后冷冷喝道:“大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灵剑发出一声长鸣。 那一声剑鸣,不像是剑的鸣叫,倒像是秋风中卧在枝头的秋蝉,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发出的嘶鸣。 那嘶鸣里有不甘,有眷恋,有质问—— 我的生命本已如此短暂,你为何还要将我带走? 来年盛夏,那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生命,还是我吗? 秋风无语。 剑鸣不止。 这一刻,站在凉亭边缘的王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雪山之巅。 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吹得他蒙眼的黑纱在风中翻飞。 那风里有剑气,有杀意,有叶红莲这一剑中蕴含的所有情绪—— 愤怒,悲伤,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迎风而立。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藏在鞘中、尚未出鞘的剑。一把沉默的、等待的、随时可以斩破苍穹的剑。 他望向虚空。 黑纱蒙住的双眼,仿佛亮起了一点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存在——像是深夜里的一点星火,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夜空中的那道剑芒,让他感到有些刺眼。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厉害啊厉害。你被那老魔吞噬了生机,原本时光悠悠,沧海桑田,却没有想到——” 他没有说完。 因为叶红莲没有听他说话。 这一刻,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感觉到体内清澈恍若琉璃,那些曾经堵塞的、晦暗的经脉,此刻全部舒展通达,像是金枝玉叶在春风中绽放。 每一条经脉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每一处穴道都开出一朵无形的花。 她有一种错觉——不,不是错觉! 是真实的感受——她觉得自己已经返璞归真,已经无视天地苍生。 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绝望,此刻都变成了脚下的尘埃。她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虚空中,那些金枝玉叶仿佛盛开在王贤的眼前。 他能看见它们。那些虚幻的、透明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金枝玉叶,在叶红莲的体内绽放。 在她的经脉间流转,在她周身的灵气中显现。 它们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于是王贤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只不过,还差一点......你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叶红莲没有听见这句话。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根本不在意。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明过,自己的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锋利过。 她想起秘境之中,自己伫立在雪山上破境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强大无比,可跟现在比起来,那一刻简直微不足道。 她的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从被老魔吞噬生机的绝望,到此刻返璞归真的圆满;从秘境中的苦苦挣扎,到此刻的俯瞰众生。 第二百一十三章 雪夜茫茫两不见 她经历过的那些苦难,那些绝望,那些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曾经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此刻的她。 你还敢威胁我?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带着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她看向凉亭里的王贤,就像看一只蝼蚁——一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在巨龙面前张牙舞爪的蝼蚁。 她决定不等了。 本来她还想着,再等等,再稳一稳,等自己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再动手。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现在她就要替燕回报仇,让王贤尝尝那一箭穿胸的滋味——让他在临死前感受一下,被自己最熟悉的武器贯穿胸膛的痛苦。 让他在死前明白,什么叫因果报应。 王贤又叹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个女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又或者说,他真的没有想到,还没到落日城,两人就要撕破脸! 在他眼里,叶红莲甚至连轩辕缺都不如。 至少那家伙知道自己不敌,毫不犹豫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没有半分犹豫。那才叫识时务,那才叫知进退。 可眼前这个女人呢? 念念不忘要替别人报仇! 燕回是你男人吗? 你们成亲了吗? 他暗算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他什么人?他逃之夭夭的时候,可曾回头看过你一眼? 算了。 跟一个疯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依旧没有动。 就算自风中斩来的一剑,猛如雷霆,疾如暴雨。 就算这一剑已经破开了虚空,已经撕裂了夜色,已经斩到了他的身前——他依然没有动。 这世间,没有人能让他措手不及。 以他的心性,以他的坚韧,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站着。更何况只是一剑?更何况只是一个疯女人的一剑? 他如果真的拼命,只会让这个疯女人生无可恋。 可他还是有些惊讶。 他救过这个女人。不止一次,是好几次。 秘境中他本可以不管她,可他管了;她被老魔吞噬生机的时候,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可他出手了。 可以说,叶红莲欠了他好几条命。 可她呢? 念念不忘要替一个暗算他的男人报仇。 他若是个男人,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我。你一个女人,掺和什么? 想到这里,王贤不再犹豫。 他霍然挥手。 “铮——” 一声剑鸣,在风中划出一道线条。 那线条笔直,锋利,像是用刀在虚空中刻出来的一样。它亮如闪电,快如流光,在夜空中一闪即逝。 眨眼之间,拔剑出鞘。 整个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半分凝滞。就好像他这一剑已经练了千百万遍,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一剑,向着叶红莲斩来的剑芒而去。 剑气所向,没有一丝花哨。它不再是雾月教他的天外一剑,不再是那种飘逸出尘、羚羊挂角的剑法。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抹绝对的冰封。 王贤身前三尺的虚空,刹那间被冻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冻住了。空气凝固成冰,月光凝固成冰,就连飘落的落叶都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飘落的姿态。 三尺之内,一切都停止了运动,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静止。 可叶红莲斩来的那一剑,依然在落下。 它破空而来,没有一丝留情。 它穿透了那三尺冰封的虚空,就像是穿透一层薄薄的雾气。 冰封对它没有用,凝固对它没有用,它依然在落下,依然在逼近。 须臾之间,那一剑已经飘到了王贤的眼前。 它不再是一道剑芒。它变成了一朵雪花。 一朵通体雪白的雪花,比天上刚刚升起的雪月还要干净,还要纯粹。 它飘在风中,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它无视了王贤那一剑的冰封,无视了那三尺凝固的虚空,就这样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它要落在王贤的额头上。 只要他一眨眼,它就会落下来。 然后它会没入他的眉心,穿透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神海——就像他射向燕回的那一箭。 一箭穿胸。 一剑穿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电光石火之间,王贤动了。 不,他没有动!动的是他的眼睛——被黑色丝巾蒙住的右眼。 右眼瞳,有一抹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火焰穿过黑纱,仿佛就是黑夜本身。 它不是燃烧的火焰,不是发光的火焰,它是黑的,是暗的,是深不见底的。 它从王贤的右眼中涌出,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吞噬的气息,是毁灭的气息,是连光都能吞没的深渊的气息。 这一缕火焰,来自他的右眼。 那只与魔眼融为一体的眼眸。 火焰喷出,迎上那朵飘落的雪花。 雪花晶莹剔透,火焰漆黑如墨。两者相遇的瞬间,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 只是雪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色的火焰里。 就像一片雪花落入无底的黑色泥潭。 泥牛入海。 再无痕迹。 那道蕴藏着恐怖威力的剑芒,那道足以斩破虚空的剑芒,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湮灭了。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它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红莲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最强大的一剑,看着自己凝聚了全部心力的一剑,就这样被轻易化解。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没有丝毫惊慌。 她的眼眸,反而愈发明亮。 那种明亮不是疯狂,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是坚定,是决绝,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光,那种光比她的剑芒还要亮,还要刺眼。 就在风中一剑消失的刹那,她已经动了。 她发出一声嘶吼。 那嘶吼不像是一个女子发出的声音,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像是垂死的猛兽,像是被逼到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困兽。 那嘶吼里没有绝望,只有疯狂;没有退缩,只有前进。 然后她斩出了第三剑。 “锃——!” 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那剑鸣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响亮,都要刺耳,都要惊心动魄。 它穿透了夜空,穿透了凉亭,穿透了王贤设下的那三尺冰封的虚空。它在天地间回荡,久久不绝。 这一剑,斩向了眼前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王贤。 斩向了那个站在凉亭边缘、蒙着双眼、周身萦绕着黑色火焰的少年。 剑光亮起的刹那,叶红莲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身影。 一刹那,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秘境深处,那支突如其来的竹箭是如何洞穿燕回的身躯。 那个站在破境边缘的天才,在中箭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从云端跌落尘埃。 她亲眼看着燕回的眼睛如何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死寂—— 那支小小的竹箭,吞噬的不只是他的修为,还有他与生俱来所有的骄傲。 她忘不了那个画面。 所以她不能让王贤有机会射出那样一箭。 夜空中,剑芒如瀑,照亮了整片天地。凉亭外的积雪被剑气激荡,纷纷扬扬地卷起,又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 而少年依旧站在那里。 不动。 如山。 王贤甚至没有抬起手,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黑色的火焰安静地萦绕在他周身,像是最忠诚的守卫,又像是最沉默的陪伴。 他的双眼蒙着黑色的丝巾,看不清表情,但叶红莲知道——他在看着她。 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 剑入凉亭。 然后...... 消失了。 就像石子投入深渊,连回响都听不见。 叶红莲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剑,是她毕生所学凝聚的巅峰,是她燃烧精血斩出的杀招! 就算是轩辕缺在此,面对这样的一剑,恐怕也会生出绝望的情绪。 可它消失了。 凉亭微微颤抖了一下,仅此而已。 王贤站在那里,神情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惘然,更没有绝望。那种平静像是一记无声的嘲讽,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她的心。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之前的两剑已经耗尽了她的精气神,这一剑不过是强弩之末,他无须忌惮。 他在想,既然这一剑必然毫无效果,他又何必害怕?何必躲藏? 可他忘了。 她叶红莲从来不是一个理性的女人。 她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念头而疯狂的女人。 她身上有天下所有女人最鲜明的特征——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可以伤害自己,只为了完成她的报复。 她可以。 她真的可以。 “轰隆!” 巨响炸开的瞬间,叶红莲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凉亭在她眼前轰然倒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那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砌凉亭,终于承受不住她那一剑的余威,碎成了一片废墟。 她看到了。 看到那一剑终于斩在王贤身上。 看到那团黑雾中,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然后—— 黑雾消失了!火焰熄灭了! 连着王贤也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叶红莲从虚空中跌落,踉跄着站稳。 烟尘还没有散尽,碎石还在滚动,她已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神识全力展开,百丈,千丈,数里地——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王贤——” 叶红莲的嘶吼撕破了夜的寂静。 “你个死瞎子!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没有我,你将寸步难行!就算你侥幸去了落日城,也必死无疑!” “气死我了!!!” 她骂着,吼着,最后几乎是嚎叫着。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野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寒鸦。夜风徐徐吹来,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卷起漫天缓缓落下的雪花。 风中,再也没有王贤的声音。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她渐渐地安静下来。 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碎石,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过很多结局。 想过趁他睡着时一剑了结他的性命。 想过在茶水里下药。 想过到了落日城,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里,两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决裂了。 他甚至没有挥一挥衣袖。 他甚至没有骂她一句。 那个瞎子,那个该死的、可恶的、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瞎子,就这样消失了。 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哈哈——”叶红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贤……” 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已经没有力气的剑尖上。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风。 只有雪。 只有她一个人。 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凭什么……就这样走了? 真是气死个人哩! 第二百一十四章 风雪漫漫听佛言 上 双目失明的王贤,就这样消失在叶红莲的眼皮底下。 如同寒风中一片雪花,被一阵风刮上天空,不知飞去了何处?又如同沉入万丈深潭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不曾泛起,便归于永恒的寂静。 叶红莲呆坐了一夜。 她坐在那块冰冷的青石上,任凭风雪将自己的眉发染白,任凭寒气渗透骨髓,目光始终盯着王贤消失的方向。 她不信,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能在这茫茫风雪中走得多远。 她等着他走投无路,等着他踉跄回头,等着看他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无可奈何的苦笑。 一夜过去,风雪渐渐平息。 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叶红莲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落的神情。 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口白气,在晨风中消散。 万般无奈,不甘之下,她只好悻悻离开,向着落日城的方向而去。 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茫茫雪原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蜿蜒而来,又蜿蜒而去。 这一次,她又成了孤家寡人。 ...... 千里之外,有一处叫做玄武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 镇上的百姓以狩猎为生,世代居住于此,从未离开过魔界半步。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仙界,也不知道什么叫神洲,只知道每年冬天,风雪会如期而至,将整个世界埋进一片死寂的白色。 镇外三里处,有一座破庙。 这里可以说是魔界唯一一座庙宇。 魔界之人不信奉佛法。 在他们看来,与其跪拜那些泥塑的木雕的佛像,不如磨快自己的刀箭,多猎几头野兽果腹。 这座伫立于镇外的寺庙,也不知是哪一年、由何人所建,只知从他们有记忆起,它就立在那里,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终于,不敌风雪的侵袭,寺庙日渐破败,就跟它的主人一样。 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雪花从破洞中飘落,在佛像的肩头堆积。 墙壁上的壁画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些模糊不清的痕迹,像是某个遥远时代的残梦。 连庙里佛像的金身,也在千年风雪的侵袭之下,渐渐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 大殿里,佛像下,一个老僧盘腿而坐。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如同干裂的土地。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修行,又仿佛在忏悔。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偶尔有镇上的孩童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看,回去告诉大人:“那个老和尚还活着呢,跟死人一样坐着。” 大人便呵斥孩童:“莫要去看,那是个疯子。” 暮色四合时分,一个白胡子老头踉跄而来。 他穿着一袭灰色的衣衫,外面罩着兽皮袄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看上去有些落寞,又有些疲惫。 走到庙门前,一脚踢开紧闭的殿门,不等老僧睁眼,反手一掌将沉重的大门关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老人看也不看僧人,直奔大殿一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他苍老的面容——沟壑纵横,眉发皆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说不清是清醒还是疯狂的光芒。 他在不远处铺开的兽毯上坐下。 手一晃,一盆肉,一壶酒,二个杯子,几个烙饼便搁在面前。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是早就备好的。 老人缓缓往杯里倒了两杯酒,端起来跟佛台上的诸佛示意了一番,然后一口喝了下去。 酒是烈的,入喉如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面前一盆肉一口都没吃,倒头便睡。 就跟奔波了千万里路,终于找到一处安身之所,可以放心大睡。鼾声很快响起,时高时低,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 这一觉,便是整整一夜。 而跌坐佛前的老僧,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夜风雪过。 清晨时分,风停了,雪也歇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佛像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名字的老头,一觉睡到午时才睁开双眼。 他躺在兽毯上,望着头顶破烂的穹顶,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醒了之后也没有离开破庙,而是倒了一杯酒,递到依旧跌坐佛前的老僧面前。 老僧恍若视而不见。 老僧和白胡子老头一样,两人都没有名字。 或者说,他们活了太久,活得太骄傲,把朋友敌人都熬死了,自然也把自己的名字遗忘在漫长的岁月里。 名字是什么? 不过是让人呼唤的符号。 当再也没有人呼唤你的时候,名字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胡子老头喜欢到处行走,一年只有冬天会回到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只知道每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在这座破庙里。 生一堆火,喝一壶酒,然后倒头大睡。 一脸沟壑、面容显得悲苦的老僧,在这座庙里不知生活、修行了多少年。 连他自己,连白胡子老头都忘了。 只记得那年那月,他们一起来到这里时,这座庙还是新修的,佛像的金身闪闪发光,庙里的香火也曾旺盛过几日。 后来,就渐渐冷清了,冷清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老僧饿了,会在镇里托钵化缘。 起初还有人家施舍,后来就越来越少,直到现在,往往走遍全镇,也讨不到一碗剩饭。 偶尔也会跟老头一同出门,一起返回住处。 两人有时候会吵架,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没有什么言语交流,甚至就连眼神交汇都极少。 每次老头望着老僧,都是一脸茫然。 恍若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岁月漫漫,就算有什么话也早就忘记了。 而老僧听过老头梦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那句:“都是哥哥不好......不该离家出走,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每一回老头说梦话,那张苍老的脸庞便会有泪水横流,甚至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恨和绝望。 直到这些日子,老人就算讲梦话,却再也没有泪水流出。 仿佛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喝一杯吧,趁着你还有一口气!” 白胡子老头叹了一口气,看着老僧幽幽地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我跟你一样绝望,不一样在这里苟活了千年?” 老僧缓缓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老头递来的酒杯上,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苍老的面容。 弹指敲在白胡子老头的手背,然后接过酒杯。一声轻响,如木鱼在佛前响起。 又好似惊春始于九天,落在小庙的天空。 老僧端着酒杯,却没有立即喝,而是望着杯中出神。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千年......弹指一挥间。”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笑道:“弹指?我看是煎熬。你倒是坐得住,我可坐不住。这些年我把魔界翻了个遍,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能找的路都找了,结果呢?还是回到这里,跟你这个老不死的喝酒。” 老僧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黯然之色。 他抬头望向面前的诸佛—— 那些金身剥落、露出泥胎的佛像,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佛像的眼帘低垂,仿佛也在俯视着这两个困守此地的老人,目光中满是悲悯。 “当年我以为来到魔界,便是身入地狱,欲以大无畏的勇气,度化这里的众生......”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头一听打了个激灵。 他环顾四周,先是茫然,然后悲苦,像一个疯子,仰天狂呼起来。 这一声嘶吼,如猛虎下山,如蛟龙过江。 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震得破庙的门窗嗡嗡作响,震得佛台上的诸佛仿佛也要摇摇欲坠。 可谓是气势惊人,无奈面前的老僧看上去,已经孱弱之极。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凭嘶吼声在耳边回荡,面容平静如水。 老头抬头望天,目光穿透了小庙的穹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梁,望着九天之上层层叠叠的黑云。 那些黑云厚重如铁,沉沉地压在天穹之上,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出路。 久久无言,最后只剩下怅然。 过了良久之后,长叹一声:“他娘的,我来到这里,以为能抄一条近道,没想到却是死路一条!” 老僧轻声说道:“你我皆苦。” 千年之前,两人一同穿过界壁来到魔界。 那时的他们,还年轻,还意气风发,眼中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修行佛法的僧人发下弘愿,化身佛陀,以大无畏的勇气身入魔界,要教化这里千万百姓、生灵修行佛法。 让佛国光芒得以在魔界普照,让受苦受难的生灵能在诸佛的佑护之下,得到解脱。 他背着千卷经书,捧着一只铁钵,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千年之前,白胡子老头还是剑城的天骄。 剑城,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他在那里修成了绝世剑法,成了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可是他不满足,他要寻找通往仙界神洲的路,要去那传说中的地方,看看不死仙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为了寻找那条路,他不惜跟和尚结伴破界而来。 试图用数十年的苦修,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捷径。 然而,世事变迁,转眼千年。 当年身怀弘愿的和尚熬成了老僧,在落日城,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镇行走,劝世人修行佛法。 他走遍了每一个村庄,敲开了每一扇门,向每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讲述佛法的奥义。 甚至在此修了一座寺院,日日燃香,夜夜诵经。 怎奈此地是魔界,人心如铁,不信因果。 就算他花了千年的心思,依旧没能达成心愿。 反倒是寺院香火日渐没落,眼下的他甚至连在镇上托钵乞食,也难以维持! 第二百一十五章 风雪漫漫听佛言 下 当年的天骄亦是一样。 千年过去,他踏遍了魔界千山万水,闯过了无数险境,得到了无数机缘,将自己肉身打造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是,他依旧找不到离开的路。 他甚至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何要离开剑城,后悔为何要贪图那条所谓的近道。 他想原路返回,想回到剑城,想再看一眼故乡的山水。可是,这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千里死地,没有一丝生机,更别说灵气了。 甚至连虚空中的规则也是混乱的,那里的天地一片混沌,杀机四伏。别说他跟和尚,便是魔界的高手,甚至魔族的魔王也无法穿过。 千里之地,成了一处死亡天堑,从来无人能够离开! 一眨眼,便是千年。 当年的天骄,成了白胡子老头。 他不再练剑,不再修行,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魔界游荡,像是寻找什么,又像是逃避什么。 绝望之下,他在落日城收了一个徒儿,想把自己的本事传下去,也算是留个念想。 奈何天道如铁,依旧没有为他指明方向。 以至于这些年来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早就没了当年那英气勃发的模样。 老头看也不看老僧,苦笑道:“苦什么?老子乐意!”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豪气。 “既然做不了绝情寡欲的仙人,老子就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魔王!” “狗屁的神洲仙界,去他娘的不死仙人,世人只记得有仙,却忘了人间......哈哈,老子渡劫时天打雷劈,他娘的仙人呢?在哪里?在哪里?!” 他猛地站起身来,挥舞着双臂,像是要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搏斗。 “去他娘的仙人!去他娘的仙界!老子不稀罕!” 喊完之后,他又颓然坐下,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老僧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众生皆苦。” 其实老僧想说的是:众生皆苦,苦不自知。 便是自己来此受苦为众人传授佛法,告诉他们因果轮回,告诉他们放下执念,告诉他们脱离苦海的法门。 可是,依旧无人愿意相信佛法,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这一刻,坐在佛前的老僧,甚至比玄武镇上的百姓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不仅被魔界的百姓抛弃,连佛国的诸佛也远离了他。 他已经看不到天空的佛光,听不到远方的梵唱,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慈悲加被。 他就这样被遗弃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老头闻言,沉默片刻。 双手握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诸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老和尚哪一年、哪一月在这里修建的寺院?就像他忘了自己的名字一样,天地万物都成了追忆。 想了想,却自嘲道:“这他娘......恍若隔世啊!” “咚咚!” 突然,寺中那只古老的铜钟无风自响。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敲击。老头猛然惊醒,浑浊的双眼露出一抹精光。 就好像沉睡了千年,终于在晨钟暮鼓的召唤之下恢复清醒。 他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眼中满是警惕和疑惑。 可是,庙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老僧,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只是,就算他依旧龙精虎猛,而眼前老僧的精神气,却已大不如前。 那是一种油尽灯枯的衰败,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老僧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眼帘低垂,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跟老僧一起坐在佛前,望着诸佛。 喃喃自语:“我记得你当年很聪明,我也不错......我们若继续留在剑城,只怕早就能够去往仙界,又何至少在此蹉跎......” “去他娘的有志不在年高,有心能踏万界!” “去他娘的佛法万丈,能度苦海众生!” “你看看你,千年风雪,将你折磨得如风中油灯,弹指可灭!” 老僧闻言,寂然无声。 曾有人言:修行佛法,犹如向死而生。 如果没有身入地狱的勇气,就算修行千年,万年,最后依旧落得跟世间修士一样,要么在山间坐化。 要么跟人争斗之中灰飞烟灭。 眼前的老僧便是如此。 他的牙齿快要掉光了,说话都有些漏风。 他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没有一点光泽。他的身体瘦弱得像一根枯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风雪侵袭使得他脸色铁青,一眼望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白胡子老头给老僧倒了一杯酒,将烤得温热的烙饼递了过去,自己将那一盆肉搁在火堆上,等着吃酒喝肉。 老僧怔怔接过,默默地喝了一口气,然后咬了一口饼。 饼是麦面的,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酒是烈的,入喉如火,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最后,他竟然伸手入锅,抓起一片兽肉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默默地流下两行热泪。 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手中的肉片上,滴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他就那样无声地哭着,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千年的委屈都吃进肚子里。 白胡子老头摇头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说道:“我只想活着回到剑城,要不然我死不瞑目,这口气我咽不下。和尚,你就快死了,赶紧教教我,如何破界而去!” 老僧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捏着一块肉,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肉,望着碗中的酒,望着眼前这个相识千年的老友。想了半晌,终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不如,你吃饱之后,跟我一起去死......” 老头伸手死死攥紧老僧手臂。 那双手枯瘦如柴,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捏得老僧的手臂都变了形。 “和尚,将你的佛法照耀我......我给你磕头,都说佛法无边,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 清醒过来的老头,不知是因为寺中晨钟暮鼓的召唤,还是吃酒喝肉的原因,一身精气神瞬间攀升到了巅峰之境。 他的眼睛明亮如星,他的呼吸绵长如丝,他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眼前的老僧,就算喝酒吃肉,却依旧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的气息微弱,他的生机断绝,他就像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树,只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倘若王贤在此,就会发现一个恐怖的画面。 两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人,竟然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生一死,一枯一荣的景象。 一个生机勃勃,如日中天。 一个死气沉沉,如日落西山。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生与死的两面,像是枯与荣的对照。 老僧叹了一口气,淡淡回道:“你我千年执念?为何就一直放不下呢?就算你回到剑城,又能如何?” 在他看来,两人苦修不止千年,已是此等模样。 只怕剑城的故人,早就物是人非,甚至早就于两人之前坐化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亲切的呼唤,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早就化作了尘土。就算回去,又能见到谁?又能找到什么? 老头闻言,一时神色悲苦。 幽幽一叹道:“怎么放下?就算你放下了!我呢?我这一辈子都耗在魔界,除了一个徒儿,什么都没有......” “你们佛门之人涅槃之后,哪管此处洪水滔天?我呢?我若死在这里,怕是一个香火都不会留下!” “我也不会念经,跟世人讲什么佛法,你给我一座破庙,有屁用?” “和尚,你可不要死在我的前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老僧一愣,旋即闭目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呜呜咽咽。 不知过了多久,老僧才缓缓睁眼,看向眼前的诸佛,轻声说道:“既然放不下,那就拿起来。” 老头痴痴地问道:“如何拿?” 老僧回道:“等我死后,你去青龙镇......” 老头猛然一凛,双目圆睁:“你要死了?我要去青龙镇?我那徒儿在那里等我吗?” 老僧摇头,轻轻一叹:“你那徒儿在落日城,但是你离开魔界的机缘在青龙镇......去见另一个人,把你的本事传授给他......” 于生死涅槃之际,当下的老僧就像开了天眼一般。 相隔千里,依旧看到了青龙镇上一隅。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双目失明却身怀异禀的年轻人。他看到了命运的丝线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交织,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可能。 在他涅槃之前,给老头指明了方向。 老人一时惶恐,身形向后靠去,抵在墙壁,背对诸佛,摇摇头道:“你要死了?一个臭小子,如何助我回剑城?” 电光石火,老人蓦然大怒道:“你是不是自己要死了,也想连着我一起害死?来来来,你不如打死我,让我死在你的佛前!” 话音未落,老头猛地站起身来,气势如虹,一声吼叫声惊天地! “哗啦啦!” 诸佛身上的金箔被老人的气势震得簌簌直往下掉。一片片金箔在空中翻飞,闪烁着最后的金光,然后落在尘埃里。 眨眼之间,那一尊尊佛像便露出了里面的泥坯,灰扑扑的,丑陋不堪。 老僧脸色平静,低头凝视着手中酒杯。 但见酒花微漾,如风吹湖水一般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理。 口诵佛言:“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老头虎躯一震,低头喝道:“老东西,别跟老子打禅机,我不是你佛门之人!” 老僧默默地注视着佛台上的诸佛。 一阵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吹过佛台。那一堆泥坯,在风过之后,竟然开始崩塌。 先是出现一个小洞,然后一块块剥落,最后轰然倒下,变成一堆泥土。 老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弹指敲打面前的铁钵,“叮!”的一声脆响。 继续说道:“你一直无法参悟天地之道,我一直想不明白菩萨的慈悲,你我皆苦!” 老头眼神如电,冷冷笑道:“有屁快放,你就要死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龙镇,小洞天 说完一挥衣袖,庙里顿时卷起一阵旋风。 呜呜! 旋风呼啸着掠过佛台,那一地的泥土瞬间被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着这片尘世。 那些泥土越转越快,越旋越急,在两人目瞪口呆之中,轰然化为漫天的粉尘。 庙里一时烟尘弥漫,灰白色的尘雾遮天蔽日,再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奇怪的是,目睹诸佛离开,目睹那些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佛像化为粉尘,老僧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绝望的神情。 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带着说不尽的沧桑。 老僧嘴唇微动,呢喃道:“无根之草,舍了,舍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话没说完,老僧放下手里的酒杯,伸手拈起最后一片兽肉。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这一生最后的滋味。那兽肉在他嘴里慢慢化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解脱,有释然,有慈悲,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仿佛在说:“这一生,不过如此。” 不等老头回过神来。 “轰!” 一团金色的火焰,刹那将老僧吞噬。 那火焰不是凡间的火,是金色的,纯净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圣洁。 它从老僧体内燃起,像是沉睡千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瞬间蔓延全身,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中的老僧盘腿而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的身影在金色火焰中若隐若现,却纹丝不动,仿佛那燃烧的不是他的身体,而只是一件穿旧了的袈裟。 他一边吐纳呼吸,一边念诵佛经。 那经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在火焰中回荡,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一身原本枯死的肌肤,在火焰的舔舐下,一时间金光熠熠,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又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 那是一种奇异的景象—— 在燃烧中重生,在毁灭中圆满。 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浪,只有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僧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详,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熊熊火光之中,老僧为老头最后说法:“此去青龙,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声音平静而慈悲,如同千年前初来魔界时那般坚定,那般从容。 话音在庙中回荡,久久不绝,最后随着火焰一起升腾,飘向那无尽的虚空。 卧槽! 白胡子老头眼看熊熊火焰将老僧吞噬,惊得魂飞魄散,瞬间往庙外飞掠而去。他的速度快如闪电,脚下生风,眨眼间便冲出了殿门。 他不敢回头。 不敢看那金色的火焰,不敢看那相伴千年的老友如何在火中化为虚无。 庙外风雪依旧。 风呼啸,如同无数的冤魂在哭嚎。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地上,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咚咚咚!” 就在这时,寺里古钟阵阵悲鸣。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仿佛有看不见的鬼魂在拼命撞击着那口千年古钟。 那钟声穿透风雪,传出很远很远,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然后轰然一声,绳断钟落。 巨大的铜钟从钟架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庙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余音袅袅,久久不绝,像是最后的挽歌。 随着那一声巨响,庙里的金色火焰也燃烧到了尽头。 火光渐渐熄灭,连同那盘坐的身影,连同那念诵了千年的经文,一起灰飞烟灭。 跟涅槃之中的老僧一起,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你他娘的,说走就走啊!” 老头气得跳脚直骂。他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挥舞着双臂,像一个疯了的老人。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老子当年跟你一起来,说好的一路走来一路离开,一起死了一起埋!你他娘的,说话不算数!” 他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带着哭腔。 “和尚!和尚!你他娘的倒是等等我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雪在呼啸,只有那口坠落的古钟还在嗡嗡作响。 老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刻,老僧竟然用世间最决绝的方式,跟魔界告别! 挥挥手,连尘埃都不愿意留下。 便在他眼前,跟自己的诸佛一起灰飞烟灭,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将破庙的轮廓模糊。 曾经屹立千年的庙宇,在风雪中渐渐变得朦胧,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老头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庙宇,望着那曾经有金色火焰燃烧的地方,久久无语。 他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向着青龙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可是很快,那些脚印就被风雪填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身后,风雪漫漫,吞没了一切。 ...... 话说,被叶红莲一剑斩得鸡飞狗跳的王贤,独行荒野。 来到魔界之后,打架便不是他的本事。一身修为,也不是为了遇上叶红莲这样的妖孽,跟她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不过,只要他想拍屁股开溜,就算是叶红莲这样的妖孽也拿他没办法。 他别的不行,逃命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这可是在凤凰城时,被四个女人追杀练出来的本事。 不知在荒原上行走了几日,他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就在他最后一双鞋子也磨破,露出冻得通红的脚指头时,终于来到一处小镇上。 小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远远望去,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倒像是个太平地方。 他不敢大意,先用神识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这才拄着细细的竹枝,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 一打听才知道,这里竟然是青龙镇。 这名字倒是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便也懒得再想。 就这样蒙着脸,手里拄着细细的竹枝,他问了东家问西家,逛了市集,看过那些摆地摊的贩子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又去酒肆里坐了坐,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慢慢吃着,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酒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粗汉,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意思。 最后他却没敢在镇里的客栈落脚。 原因也是简单不过,他害怕叶红莲那个疯女人,会不会也一路追赶到这里。 倘若发现自己住在客栈里,说不定又要面临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 那女人疯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打从凤凰城起,他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被人追杀,东躲西藏,连觉都睡不安稳,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更不要说这里的魔界,在他看来应该是一处世外桃源,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也不会有人追杀自己的地方。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是是非非,他可不想再招惹上那个疯女人。 如此一想,他竟然离开了小镇,来到镇外叫做五里坡的山上。 山不高,却也不低,郁郁葱葱的长满了松柏。山间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 眼下白茫茫一片,也没有野花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山高不知几何,他没有登顶,而是在半山小溪边上停下了脚步。 神识望去,只见此处松柏挺拔,一棵棵老松虬枝盘错,像是活了千百年的样子。 溪边还有一片青青竹林,竹子长得很密,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声,真是一个好地方。 他站在溪边,听着潺潺的流水声,闻着空气中那股清甜的草木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都消散了。 望山思人,他想到了剑城酒铺的掌柜南宫玄,想到了那个给他讲了几个故事的老剑仙古老头。 那两个老家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心念一动,他暂时忘了南宫玄的一醉无忧,却想到了老剑仙给他的宝贝。 一个从离开剑城,他就从来没有用过的宝贝玩意。 这些日子只顾着逃命,竟然把这等好东西给忘了! 心神动时,只见眼前金光闪耀,云海翻腾...... 那金光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翻翻滚滚地往四面散开。王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少顷,金光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幅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只见一座青石堆砌的小院,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 院外溪水潺潺,清亮的溪水从院前流过,发出悦耳的响声;院后青竹苍翠欲滴,一片片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小院模样精巧别致,青石的墙,青瓦的顶,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细碎碎的小花。 心思电转,这可是大冬天啊,哪来的花儿? 关键是小院立于半山,位置选得极好,站在院门口,正好可以遥望山下的青龙镇。 抬头望去,只见小院门头横着一张匾,乌木为底,鎏金为字,上书“桃源”二字。 那两个字写得古朴苍劲,一笔一画都透着说不出的韵味。 推门而入,院中有一棵桂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想来到了秋天,满院子都会是桂花香。 屋檐下搁着几张木椅,都是上好的木材打造,虽不算华丽,却结实耐用。 客堂门敞开着,里面一张古朴木桌,桌上搁着几卷古书,书页泛黄,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了。 王贤眼神呆滞,张大嘴巴,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云深不知处,有人来相见 他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动一下,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像一棵伫立了百年的老松,扎根在云雾茫茫的山间,久久没有挪动分毫。 本以为老剑仙送他一间小小的石屋,想象之下,有个干净地方睡觉,能有个屋顶挡雨,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那石屋大约多大,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便够,若是再有个窗户,能听听外面的风雨声,那便是意外之喜。 却没有想到,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还是这么精致,这么清幽的一座小院! 丝毫不亚于他在凤凰城道观后山的那处小院,甚至比那里还要显得清幽、宁静。 那里毕竟是道观的地盘,难免有人打扰,香客的脚步、师兄弟的来往,总归是红尘中的清修。 这里却是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这山是他的,这云是他的,这屋檐下滴落的每一颗雨珠,都是他的。 回过神来,忍不住喃喃自语:“好一处世外桃源。”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缓缓抬起手,像是要触摸什么,却又停在半空。神识早已将这座小院的每一寸都看过无数遍—— 三间正屋,一间客堂,院中有桂树,墙外有青竹,天空有雪花缓缓落下。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此刻没有风,它静静地垂着。 他甚至有些后悔了,为何回到凤凰城后,为何被人一路追杀在大漠里风吹日晒,也不知道将这小小的洞天祭出来。 若是早拿出来,何至于受那些罪? 沙漠里的烈日,夜晚的寒风,追兵的马蹄声,那些狼狈奔逃的日子,此刻想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有了这个遮掩天机的宝贝,就算叶红莲来到青龙镇,也找不到自己。 就算她来到五里坡半山,只要自己这个主人不喜,那疯女人怕也无法踏入半步。 这可是老剑仙给的宝贝,岂是她一个疯女人能破得了的? 真是一个好宝贝啊! 坐在屋檐下,王贤想着老剑仙掏出这个宝贝时,那一脸肉痛的情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仿佛还能看见老剑仙那张脸,胡子一抖一抖的,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像是割了一块心头肉。 “这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哈!” 他笑得拍着大腿,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 笑着笑着,他慢慢停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这一刻他打定了主意,收到的东西,断没有道理再退回去。管他什么老剑仙不老剑仙的,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就是自己的! 大不了,以后得了宝贝,再给那老头留着。 倘若有一天回到剑城,老剑仙还没死,就当是还人情了。若是他死了,那就更不用还了,正好便宜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大好。 那些郁结在胸口的闷气,那些被追杀的狼狈,那些夜里惊醒的惶恐,都随着这一阵大笑,散在了山间的清风里。 挥挥手,将叶红莲这个疯女人,将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狼狈,将心里憋着的一口闷气,统统徐徐吐出。 像是在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轻描淡写,却又决绝。 有了这么一个宝贝,他也不急着往落日城而去了。 急什么?反正又没有人在后面追了。 他决定在此静下心来修行。 至少,让心眼看得更远一些,不用因为双目失明,而被人暗算偷袭。 这些日子吃了太多亏,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不就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反应总是慢半拍吗? 那些从背后袭来的剑气,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他总是要等到危险逼近才能察觉。 还要将剑法修炼得更精进一些,就算瞎了,也能应对世间的风风雨雨。 等他把剑法练好了,下次再遇到叶红莲,就算打不过,也能多撑几招,不至于一触即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着山下茫茫的云雾,一声长啸: “疯女人,来啊!我不怕你!”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回声一层层传回来,“不怕你......不怕你......不怕你......”,像是群山在回应他。 他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杆,虽然双目依旧失明,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 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散落的长发,这一刻的他,竟有几分飘然出尘的味道。 有了这处小洞天,他还怕什么? 望着山下的青牛镇,心里却想着这一方小小的洞天,以后就是自己的家,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只要想住,便能随时落地生根。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比他想象中的情形还要好上许多,只怕凤凰城的师父,也没想到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宝贝。 若是师父知道,怕是要捻着胡须笑骂一句:臭小子,倒是好造化。 ......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王贤在山上过起了隐居的生活,每天打坐行气,如蛟龙卧于山间。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屋檐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树下,呼吸吐纳。 院子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得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一口清泉,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 一把竹剑轻灵,开始感悟天地之意,试着再次御剑于竹林,于松涛,于风雪之中。 五里坡山脉绵延,一把寸长的竹剑于山间穿梭。 起初还有些生涩,剑光时明时暗,像是学步的孩童。 慢慢地,那道剑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从容。 它掠过松涛时,松针只是微微颤动;它划过溪水时,水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它穿过云雾时,云丝甚至不会被切断,只是绕剑而行。 眼下的他不再执着御剑直上青天,而是用一把小小的竹剑,在风中斩雪,于小溪泛起一圈涟漪。 他忽然明白,御剑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猛,而是与天地融为一体。 剑是他,他是剑,剑是风,风是雪,雪是这山间的万物。 这是王贤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不用担心有人打上门来。 夜里睡觉,不再需要睁着一只眼;白日练剑,不再需要时时防备暗处。这种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比起御剑飞行,眼下的他更喜欢上这种......纵然目不能视,依旧能掌控方圆数里风吹草动,雪花落下的感觉。 自然而然,举手投足之间,便多了一丝出尘的意味。 有时他坐在屋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便能坐上整整一天。 不知不觉,山间冰雪消融,眼看春天就要来了。 可以说,他在用心御剑,无心抚琴之际,独自一人在这一方洞天之中,看尽了大年夜的风雪。 那场雪下得真大,他坐在屋檐下,听着雪花落在瓦片上,落在梅枝上,落在竹叶上,簌簌的声音各不相同,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立于半山,看了青牛镇十五的烟花寂寞。 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隔着云雾看去,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欢呼声,但那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琴声叮咚,合着屋檐上冰雪融化,掉在地上恍若珠落玉盘之时。 他的心境跟秘境之中,跟被叶红莲追杀之时,已经大不相同。 那些仇恨、恐惧、不甘,都像冬日的冰雪,在春日的暖阳下慢慢消融。 不是忘记,而是化作了别的东西,化作了琴声里的某一段旋律,化作了剑光里的某一道余韵。 一曲望春风,指间琴声恍若山间清泉,在淙淙流淌之时。 神识却看到山间小道有一老一小,踏青而来。 王贤微微一怔,手指却没有停,琴声依旧淙淙。 神识中,那老人白发白须,衣衫飘飘,行走间步履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那小孩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胡乱挥舞,东张西望,像是来找什么好玩的东西。 两人前一刻还在山道上,下一刻已经站在院外。 不是走过来的,是突然出现,像是云雾将他们送到了这里。老人笑望着自己,小孩则瞪大眼睛,满是好奇与警惕。 不知为何,看到不过七八岁的少年,王贤想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哪里? 这个问题,师父没有跟他说过。 每次问起,师父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那时候还小,便不再多言。 后来他也不再问了。 但此刻看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七八岁的自己,是不是也曾这样无知无畏,这样天真莽撞? 抬头望去,神识中的青衣少年正拉着身着白胡子老头,老头的衣裳在他眼下自然是灰黑色的。 就像青衣少年,在王贤眼里,只不过是黑与白。 心境再好,也改变不了双目失明的事实。 熬过漫漫寒冬,王贤渐渐习惯了这个事实,也不急着去寻找灵药医治。 甚至有时候他想,也许就这样看世界,反而更清净些。没有了色彩的纷扰,看到的反而是本质。 一小一小,各有风采。 老人的白须白发,在神识中只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但那份从容气度,却比任何色彩都更鲜明。 少年的眉眼灵动,在王贤眼里,只是一团跳动的光影,是鲜活的生命。 看在他的眼里,骤然来访的老人,衣衫振振,恍如神人。 “你是谁?”少年一声喝斥,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蛮横。 这座山是他的地盘,除了冬天,一年到头他都在这里玩耍,打猎。 哪棵树上有鸟窝,哪块石头下能捉到蛐蛐,哪条溪里有鱼,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没想到冬天过去,半山竟然多了一座院子,还住了人! 这还了得? “你是谁?” 王贤直接无视了无知无畏的少年,而是跟那一脸沧桑的老人问道:“山林荒野,老头意欲何为?”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云深不知处,有人来相见 声音平淡,不冷不热,像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大胆!” 少年只是稍稍一愣,随后脸上神情顿变,这座山是他的地盘,岂容他人染足?于是喝道:“你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王贤摇摇头,不以为然,一挥手收起面前的古琴,冷冷喝道:“无礼!” 古琴凭空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依旧坐在那里,动也没动,但那神态,却让人不敢轻视。 少年怒了,手一晃多了一把长剑,直接斩出。 一刹那,一道剑气越过虚空向着王贤而来。 那剑气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凌厉,显然不是普通孩童。剑光闪烁间,已经劈到王贤面前三尺。 王贤一声叹息,挥挥衣袖...... 少年斩来的一剑刹那定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然后倒掠而回! “嗡!”的一声。 少年手中长剑刹那悬停,瞬间黯淡无光,剑身倒转,再没有之前气势! 一道阴冷剑气,只是一眨眼便被王贤破去。 少年“啊!”的一声,手中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还没等老人出手,便“嗖!”的一声飞出数十丈,向着山涧而去。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受惊的飞鸟。 刹那之间凭空消失。 山涧边的古松枝头,现出一抹细微的剑痕,接着便是细细的松针碎屑飘落,像一场雪落。 少年一声惊叫:“老头......我只是给你带路......你要赔我一把灵剑......上,去杀了这家伙!” 他捂着手腕,又惊又怒,脸上全是不服气。 从小到大,在这青牛镇一带,还没人敢这样对他! 王贤闻言,抬头,静静地注视着一脸讶异的老头。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我只是让你带路,没让你杀人!” “你不帮我?” 少年大怒,下一刻,手一晃多了一个火折子,眼看就要去门外放火烧山...... 那火折子已经冒出火星,只要往院门口的枯草上一丢,这满山的枯木干草,转眼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嗤!”一声响起,却是王贤桌上的竹剑刹那飞出。 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连那老人都微微色变。 少年一声尖叫,一刹那左侧脸颊现出一粒血珠,然后化为一条寸余长的血痕。 那血痕细细的,像被柳枝抽了一下,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剑气。 果然,高手一怒,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少年大惊,伸手摸了摸脸,看到手上的鲜血,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不得跟老头讨要带路费,哪里还管什么赔他一把灵剑? 抱头往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骂道:“好一个野人,小爷明天再跟你计较!” “有本事别跑,等着我!” “真是倒霉,五里坡竟然来了一个占山为王的瞎子!” 最后一句喊得特别响,像是要用这恶毒的话来给自己壮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云雾之中。 一转眼,少年便溜得无影无踪。 王贤侧耳听了听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倒像只被猎犬撵着的兔子。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到飞剑在半空打了个旋儿,剑身上还沾着少年仓皇间洒落的几滴热血,温热未散。 王贤一声轻叹,竹剑在风中一声长鸣,似有不满。 “行了!”王贤摇摇头道:“今日且放他一马,下回敢来再说。” 飞剑嗡嗡作响,像在争辩。 王贤莞尔一笑。还不错,果然飞剑若是得心应手,哪里要跟对方喊打喊杀,招手就能退敌。 这道理他琢磨了许多年,今日一试,果然不假。 双手收回袖中,这才转向那个始终不曾动过的老头。 白胡子老头保持着双手负后的姿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落荒而逃的少年仿佛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贤身上。 轻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端详,像是在看一局下了很久的棋,终于看到了一手意料之外的落子。 王贤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没有躲。 风从山下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良久,老人笑了。 那笑容从皱纹深处漫出来,一点一点,把整张脸都浸得温和起来。 “小子。” 老人开口,声音像被岁月消磨,带着一抹沧桑之意。“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等王贤回答,他又接着说:“今日你惹了这小家伙,不怕他明天带人上山找你麻烦?” 王贤闻言,一拍额头,满脸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敌人难道不是老头你?” 他指着老人,又指了指少年消失的方向。“他一个小屁孩,我管他做什么?这里是荒山野岭,不是青牛镇!” 老人挑了挑雪白的眉毛。 “他带着人贸然杀上门来,我都没生气。”王贤越说越来劲,“哪有心思理会他心里想什么破事?”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得像是在跟邻居抱怨昨晚的鸡叫得太早。 那份从容,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老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就在这时,在天空转了一圈的飞剑又回来了。 恍若主人方才放它出去巡山,这会儿它绕够了,悠悠然落回王贤肩头,剑穗在他耳边扫了扫,像是在邀功。 老人眉头一皱。 “还行。”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个晚辈的功课。“这飞出去的剑还能收回来。” 这话说得有趣。 王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也行?看来老头你也不错,要不要进来坐坐?”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瞬,山间白雾骤起。 那雾来得极快,像是从地底涌出,又像是从天而降。 它翻滚着,涌动着,沿着山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便遮住了上山的路,也遮住了下山的路。 王贤的耳中只剩下雾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绸缎拂过青石。 只是一瞬间,整个半山便像是从世间抹去,再也找不到踪迹。 山下的鸡鸣、远处的犬吠、风声、鸟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白雾包裹的严严实实,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山绝峰。 然后,雾又散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是一场幻觉。 但王贤知道那不是幻觉......山下的声音消失了,很久之后才慢慢恢复。那片刻的寂静,像是被人生生从时间里抹去了一隅。 “好手段。”他由衷地说。 老人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王贤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既然不是来打架的,那就进来喝杯茶吧。我烧水。”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不怕我害你?” 王贤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你要杀我?” 老人怔住了。 这问题问得天真,答得也天真。可偏偏这天真里,有一种让人无话可说的东西。 老人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被一个瞎子问住了。 他叹了口气,抖了抖袖子,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株桂树倚墙而立,现在是春天,自然没有暗香浮动。 檐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温润,桌面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不一,不知被人抚摸过多少回。 王贤伸手一招。 檐下的石桌上便多了一套茶具...... 紫砂的壶,青瓷的杯,壶里已经注满了山泉,炭火已经点燃,一切都像是早已准备好,只等着客人上门。 老人看得眼热。 大咧咧地拖了把椅子,往王贤面前一坐,拍着桌子笑道:“你的琴道不错,飞剑太差,简直不堪一击!” 王贤手一抖,茶壶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痛处,又像是不服气。 “什么意思?”他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你要跟我比试剑法?”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王贤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的挑衅,又像是老友重逢时的欢喜。 山间的云雾早已散尽,一缕阳光穿透梅枝,落在两人之间。 光影斑驳,把老人的白胡子染成了淡金色。 老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老和尚......在他面前一朝涅槃,连着玄武镇外那座寺院一起消失的老和尚。 还有老和尚跟他说的那番话,那些他当时听不太懂,直到他来到青龙镇,来到五里坡也没有想明白的话。 “小子!”老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谁?这眼睛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郁闷。 等了千年,原以为等来一个离开的希望,却等到一个瞎子。 王贤刚要回答,老人却不等他开口。 只听一声冷哼,桌上那柄寸长的竹剑“嗖!”的一声飞起......疾如狂风,快如闪电,刹那之间便冲上天空,飞出小院。 眨眼之间,消失在王贤的神识之中。 无影无踪。 “我是王贤!”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试图召回竹剑。 老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抬着头,望着竹剑消失的方向。 王贤一时有些不喜。 心道你进了我的地盘还敢如此无视,当我好欺负不成? 他正要寻思着要不要逐客,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声轻响。 竹剑从天而降,直直地悬停在他头上三寸之地。 剑尖向下,锋芒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王贤沉默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柄竹剑,望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干脆连茶也不煮了。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你爱怎样怎样”的模样。 谁知老头也不生气。 他竟然自己伸出手,往杯里缓缓添上两杯热茶。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添好了茶,他端起一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嗯,”他点点头,“水好。” 王贤的眼角跳了跳。 他发现今日自己如何都静不下心来。煮茶不行,念经不行,恐怕就算拿出古琴,也只会被这老头气得曲不成调。 他索性起身,出了院子,往山顶而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飞剑 打从天路飞升之后,王贤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登上过山巅了。 不论是凤凰城的道观,还是阴阳宗的后山,或者是百花谷的幽境,都只是在半山徘徊。风景秀美,却总少了些什么。 今日他一步登山,脚下的山路由碎石变成青石,由青石变成土径,最后只剩下野草和裸露的岩皮。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 走到最后,终于登顶。 当他站在山顶的一刹那,他没有去想半山那个不速之客,而是想起了剑城的老剑仙。 他有一种错觉。 当初在剑城外,站在那高高的城垛之上,也有一种虽千万人在前、唯我独尊的孤绝。 风声在耳边呼啸。 默默地,默默地感受着这风。 让他想不到的是,白胡子老头并没有跟上来。 他就这么独自伫立在山巅。身后唯有风吹青松,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时间流淌的声音。 远处,云海之上,春光正好。 春光一寸一寸,迎面而来。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从远处的山脊上漫过来,温柔地、坚定地,一寸一寸地靠近。 王贤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清洌如泉,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松针的清香。他伸出双臂,试着去拥抱这一寸春光。 就在这时—— “嗖!” 一声轻轻的剑鸣。 一抹虹光自半山而来。 那光芒极亮,像是把整座山的阳光都收拢在了一起。它破空而来,穿过云雾,穿过风声,穿过王贤散开的神识—— 一把金光闪耀的飞剑。 如之前的竹剑一样,静静地悬停在他的眼前三尺之地。 剑出,便露锋芒。 剑芒虽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鸣响,像是在自报家门,又像是在等待王贤的回应。 风中响起老头一声唠叨。 “你那竹剑太轻,什么玩意儿。从今天开始用这把飞剑吧!” 王贤愣住。 望着眼前飞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剑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用黑布遮住的脸庞刹那照亮。光芒里的一抹春风,像是朋友久别重逢的凝视。 良久,王贤喃喃道:“未知剑名?” 声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 半山,洞天之中,老头的笑声遥遥传来,爽朗得像是恶作剧得逞之下,开始调侃王贤。 “哈哈!这是剑城!” 剑城。 王贤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 电光石火,他想起那座剑城。 那座以剑为名的城池,想起那个站在城墙上的老人,想起那些在风中呼啸的剑气,想起那一声声剑鸣,像是万古的回响。 眼前这飞剑,叫剑城?! 他伸出手,想了去握住剑柄! 却问道:“老头,这是你借给我?还是送给我?还是你有什么企图?说来听听!” 他没有急着去接着这把倾城之剑,而是等着半山峰老头的回答。 剑身一震,随即安静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山巅的风忽然停了。 春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眼前的飞剑上,落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上。 他就这么站着,默默地注视这把剑城,面对着扑面而来的万丈春光。 山下,白胡子老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望着山顶的方向,慢慢喝了一口。 “还不错。”老头自言自语道:“等了千年,总算等到一个有意思的。” 一路而来,老头一直埋怨老和尚涅槃,扔下自己在这方世界孤苦伶仃,却没想到真的在青龙镇上,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家伙。 瞎子又怎么样? 在老头看来,御剑的王贤,有没有那双眼睛都没有什么分别。 ...... 这一日,王贤直到天黑才回到半山洞天小院。 暮色四合时分,他踏着最后一缕天光穿过竹林,推开那扇半掩的大门。 没有人知道他在云海之前经历了什么...... 那场与自己的对峙,那些在心底翻涌又沉寂的念头,那些被山风吹散的迷茫与坚定。 老头也懒得理会,他在自己的心事。 打从老和尚涅槃之后,老头几乎就没合过眼。 千年的相伴,一朝化为灰烬,他像一只失了巢穴的老兽,在玄武镇外的荒山野岭间游荡,一门心思全都放在到底是去死,还是跟野狗一样活着。 这个问题纠缠了他整整七日七夜,直到今日午后,他突然想通了。 与其像野狗般苟延残喘,不如找个有趣的人,说些有趣的话,等一个有趣的结局。 于是他来到了青龙镇,见到了双目失明却步履从容的少年。 直到王贤离开山顶,回到小院,等到他坐在客堂的一瞬间,老头从熟睡中猛然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出去,不禁让老头大吃一惊—— 倒不是王贤身上有什么异样,而是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静,那种仿佛千年古潭般的静,让老头想起了那个刚刚涅槃的老和尚。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贤回到自己的院子,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仿佛这五里坡上的桃源小院,这座老仙剑送给他的小小洞外,成了他隔绝红尘的屏障。 他听不见山下的喧嚣,听不见过往的恩怨,甚至听不见东厢房里老头那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进客堂,坐下来,将双手轻轻放在膝头。 老头眼里的王贤,一脚春泥,衣裳也沾满了泥污。 不对,很多地方都撕裂了,衣襟处缺了一角,袖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就像跟人在山顶大战一场,仓皇之间逃回半山一样。 更让老头在意的是,王贤的脊背挺得笔直,那种姿态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恶战的少年,倒像一棵经年老松,任凭风雨,岿然不动。 老头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从东厢房踱步出来。 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破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也不知多少年没洗过,袍角磨出了毛边。 他走到客堂门口,倚着门框,用一种故意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腔: “你真是傻啊,被一个孩子搞得心情不太好?”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观察着王贤的反应。 王贤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听屋外的虫鸣。 老头不气馁,换了个方向:“还是被老子的飞剑吓了一跳?别急,剑城借你玩玩,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记得还回来,那可是我的宝贝!” 他想着飞上山顶被王贤收走的飞剑,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试探。 王贤依然沉默,只是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像在抚摸一件旧物。 老头有些急了,他往前迈了两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凑近王贤的耳边:“我说,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要找你?”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说话啊,你哑巴了?” 王贤依旧不理会,只是默默地提起桌上的陶壶,往茶盏里注水。 水流落入盏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客堂里格外清晰。 他捧起一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便捧在手里发起呆来。 老头一脸茫然。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阿谀奉承的,有横眉冷对的,有心怀鬼胎的,有赤诚相待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双目失明,却仿佛能看透一切;明明有人闯进了自己的地盘,明明一脸不在乎。 明明只是个少年,却比他这个千年老怪物还要沉得住气。 情急之下,他一把拽住王贤的衣袖。 信誓旦旦道:“老子脾气不好,没想到你的更差!说说吧,你是不是被老子的飞剑吓坏了?你要是怕,直说就是,老子不笑话你!” 王贤竖起耳朵,认真凝听,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老头无奈,只好继续说道:“你问了也没用,老子的名字早就忘了,跟那一把火把自己烧了的和尚一样......” “他说那是涅槃,我看就是找死!千年修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颗舍利子都没留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渐渐低沉下来:“老子也不是神仙,我为什么要来见你?自然是那老不死跟我说的......他倒好,拍拍屁股消失了,留下老子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 说到此处,老头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变得沙哑。 “别以为你不说话,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老子从玄武镇一路赶来,穿过了三座大山,趟过了七条河流,就为了见你一面......没想到你是一个瞎子,早知就不用着急赶路了......” 他回过头,盯着王贤的侧脸,一字一句道:“说说吧,你有什么办法,能离开魔界?” 直到老头说出最后这句话的瞬间,王贤才猛然一凛! 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溅出几滴茶水,落在他的衣襟上,洇开几点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但那一瞬间的心神震动,却瞒不过老头的眼睛。 好家伙,连燕回公子,连叶红莲,甚至连姬瑶光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他从外界而来,不属于这一方世界。 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头,竟然知道?不仅知道,还问得如此直接,如此笃定? 老头只差点明王贤是破界而来的修士,并不属于这一方世界。但那一句“离开魔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不! 老头说出的所有的话,都不足以让王贤大吃一惊。 他吃惊的是老头口中的那个朋友...... 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和尚,在玄武镇涅槃了? 卧槽! 原来魔界真的有佛门之人?而且存在了千年之久? 王贤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抬起头,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望向老头所在的方向。 “那庙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我想去玄武镇看看......” 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青龙,玄武......岂不是还有一个朱雀?白虎?那么落日城,就是魔界的中心?” 第二百二十章 心火 这是王贤今日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老头愣了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不是因为王贤终于开口,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内容,让他看到了这个少年的另一面。 “有个屁的庙啊!” 老头苦笑着摇摇头,双手一拍膝盖。“老家伙花了无数心思修的寺院,雕梁画栋,金身佛像,前前后后修了三百多年!可结果呢?已经百年没有香火......早就没落了!”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前些日子,他升天的那一日,一把火统统烧光了......我就站在那里看着,火势正旺,他就坐在大殿中央,浑身都是火焰,却念经念得那么平静......” “当年他许下宏愿,要教化这一方世界的众生,结果到死,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老头仰天大笑,笑声里却带着哭腔:“哈哈,真是一个笑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是一个白痴!!!” 闻言,王贤深以为然。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魔界时的震惊,想起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想起了叶红莲追杀自己时的无情。 甚至想到了自己的镇魂塔里,双目失明之下的绝望。 若是换成自己,在此布道传授佛法,千人未果,只怕早就疯了! 哪里能等到千年之后,才一朝涅槃,向死而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提起茶壶,为老头也斟了一盏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老头看着那盏茶,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没有吐出来。他把空盏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继续道: “朱雀镇在很远的地方......我活了千年,也只去过两次。至于白虎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魔界还有一个白虎镇......”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不过那老家伙临终前倒是说过,魔界之外还有魔界,天地之外还有天地。他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我听不懂,剩下两句是废话。” 他转过头,盯着王贤,目光灼灼。 “既然那老头让我来找你,接下来这些日子,我就住在这里了!你这身体太差,剑法也跟山下小娃娃差不了多少......你也不用叫我师傅,我发过誓,不会再收徒了......” “我也是!” 王贤突然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 “我也发过誓,今生不会再拜师了......老头你的脾气跟我很像,我可以跟你勉强学几招,就当是饭钱了。” 说完,他往四下指了指:“这五里坡原是荒山野岭,这院子是我亲手所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置办。你在这里不能白住,我也不需要你的灵石......” 一番话,把老头说呆住了。 卧槽! 眼前这家伙果然是一个妖孽! 瞎了双眼,还能拥有这样看起来不错的院子——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魔界混迹千年,不知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物,还从来没遇到过不贪钱的少年。 不贪灵石的,不贪法宝的,不贪功法的......这样的年轻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于是,他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怕我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王贤点了点头,凝声回道:“老和尚既然一心修佛,自然不会行土匪杀手之行径,就算他有一座金山,千年过去,怕也消耗殆尽了......” 老头哀叹一声:“那确实。” 他其实是想告诉王贤,倘若没有自己四处行走,偶尔找几个劫道的土匪、不长眼的杀手之类劫富济贫,只怕老和尚早就饿死了。 但这话说出来实在有损形象,他也就咽了回去。 身在青龙镇,透过重重云雾,老头望向远方。 仿佛看到那一日的熊熊大火,看着跟他相伴千年的老僧,绝望之际,向死而生的情形。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那个枯瘦的身影坐在火光中,双手合十,面容安详,仿佛那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不由得一声长叹。 心道:眼前这家伙有什么好?一个瞎子,一个剑法粗陋的少年,一个连魔界都不了解的愣头青—— 真的能带着自己离开魔界不成? 还是那老家伙为了安慰自己,给他找了一个活下去不至于疯癫的理由? 王贤没有吭声,而是捏着飞剑轻轻地抚摸。 不同于山顶之上那番惊天动地的动静——彼时飞剑在他手中躁动不安,剑身震颤,仿佛要挣脱而去! 此时飞剑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如同一尾倦游归来的鱼,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不知为何,王贤心湖平静,甚至比站在山顶眺望云海的一瞬间,还要心稳,还要澄澈。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又像是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一个可以说上几句话的人。 灵台清明,思绪清澈。 过往的种种,未来的种种,都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此刻,只有这间客堂,只有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只有手中这柄温热的剑。 沉默良久,他没有问老头关于魔界的一些秘闻。那些他早晚会知道,不必急于一时。他只是心平气和地问道: “老头,你为何管它叫剑城?” 这是他心里的秘密。 在凤凰城时,被掳去四大宗门,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没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现在,只要老头不为自己解释,或者没有一个让他信服的理由,王贤断不会将自己的来处,说出来。 老头闻言一凛,下意识看了一眼王贤手中的剑城。 一刹那,飞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剑身骤然变得炽热,然后变得滚烫起来!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异常,像是有一团火从剑心深处喷涌而出。 谁知王贤却毫不在意,任由飞剑渐渐变得通红,恍若一团火焰在手心燃烧,却依旧没有放下的意思。 老头一愣,换作旁人,只怕早就痛彻心扉,神魂颠倒,扔下不管了。 他明白这种灼烧带来的痛苦,除了肌肤血肉,更多是对神魂的冲击—— 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甚至让人疯狂的剧痛。那种痛,他年轻时尝过一次,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然而,王贤却让他失望了。 眼前的少年,没有想着用一力破万法,既没有将飞剑扔出,也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掌心燃起一团火焰。 仿佛这一团火焰燃烧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 更不可思议的是,王贤手心没有血肉模糊,飞剑甚至没有跟他的血肉粘在一起。 按理说,这般高温之下,皮肉早就该焦黑脱落了。 却没有一滴鲜血落下,这还不止,连血丝也没有渗出。他的手依然干燥,依然稳定,依然从容。 恐怖的是,金色的火焰里竟然有一丝黑色的火苗在燃烧。 那一丝丝火苗细若游丝,却深邃如渊,在金色的火光中时隐时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速之客。这让老头骤然一惊!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天地异火,见过修士真火,见过妖魔业火——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火。那黑色的火苗里,仿佛藏着某种他不理解的规则,某种超越这方世界的力量。 老头不知道的是,这一刻的王贤突然想到了一位姑娘。 想到了一直追杀他的叶红莲。 那个疯女人,那个偏执狂,那个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能找到他的噩梦—— 想到这里他会心一笑。跟叶红莲那个疯女人比起来,这一团火焰真的算不了什么。 她的火,是心火,是执念,是永无止境的追逐;而手中这团火,不过是外物,不过是皮肉之苦,不过是一时之痛。 看着王贤平静的脸庞,老头脸上突然现出一抹狰狞神色。 仿佛电光石火之间,他成了人间的魔,王贤成了那涅槃中的老僧。 他想起了那一日的大火,想起了老和尚临别时的话,想起了自己这一千年的迷茫与挣扎。 他盯着王贤,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质疑,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王贤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飞剑。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一瞬间,他将叶红莲从脑海中挥去,又想到了一个人名。 东方明月,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她的笑容总是那么干净,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纳兰琉璃,那个骄傲如凰的女子,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灼热,像夏日的烈阳。 柳沉鱼,那个沉静如渊的女子,她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让人记在心里。 姜芸儿,那个活泼如雀的女子,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从不说让人讨厌的话。 以及四人的师尊母亲——那几个神秘而强大的女人,女人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个走马观花,在他脑海一闪而逝。 有喜欢的,有讨厌的,有厌恶的,有反感的。那些曾经让他心动过的、心碎过的、心寒过的面孔。 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散。 唯独没有可怜,没有仇恨,没有疑惑。 俱往矣,凤凰城里的往事如风,再不能给他带来伤害,自然那一丁点快乐也将随风而去。 就像这五里坡上的春风一样,轻轻柔柔地吹过,然后往山下的青龙镇而去。 那风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自然而然的流逝。 “咚咚咚!” 如天人在这一瞬间,叩响老头的心扉。像是在跟他询问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他愣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想不到,在他眼里,跟山下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没多少分别的王贤,竟然直视无视了火焰的灼烧。 那不仅仅是忍耐,不仅仅是承受...... 那是一种真正的无视,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漠然。仿佛那团火,那只手,那个正在被灼烧的人,都不是他自己。 这种漠然,让老头想起了那个在烈火中念经的老和尚。 那一刻的老和尚,也是这样的神情—— 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坐了一千年,还要再坐一千年。 老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惊骇,有不解,有钦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大吼一声: “今天不讲道理了,老子要去睡觉!”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背影仓皇得像个落荒而逃的少年,趿拉着破草鞋,踢踢踏踏地穿过院子,一头扎进东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贤依旧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飞剑。 那团火焰渐渐熄灭,剑身恢复了原本的温润。他轻轻抚摸着剑身,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一个剑城,老头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剑倾城 上 让王贤没料到的是,老头一连三天没有出门。 若不是时不时传来呼噜声,他还以为这白胡子老头伤心之下,死在了自己面前。 直到现在,王贤也没想明白......玄武镇的老和尚为何宁愿燃烧生命,也不愿继续留在魔界? 就这样,捏着名为“剑城”的飞剑琢磨了整整三天。 春光映照下,剑城显得小巧精致,剑身上流转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光晕,当真是光彩夺目。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像使唤寸长青的那把竹剑一样,让剑城哪怕飞上天空一尺。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这玩意儿太重了。 捏在手里,就跟握着一座小山似的,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酸。 难怪那白胡子老头要管这家伙叫作“剑城”......试想一座山在天上飞来飞去,任谁见到都得退避三分。 想到这里,王贤忽然想起了叶红莲。 好家伙,倘若再遇那个疯女人,自己只要祭出剑城,大喊一声:“疯婆娘看剑!”估计不用三招,那女人就得抱头鼠窜。 看来,白胡子老头真不是吹牛。 毕竟,他亲眼见过那一日剑城冲上青天的气势——当真如一座巨城从天而降,镇压四方。 忍了又忍,王贤终于开口喊道:“老头,春天了,你要不要出来透口气?我带你下山喝酒去?” 剑城在他手中微微振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屋里的老头依旧没有吭声。 王贤心弦一动,准备去踢门。 就在这时,小院的大门被人拍得直响。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老头,你死了没有?我给你送酒来了!” 王贤一愣——好家伙,那天抱头鼠窜的少年,竟然又杀回来了? 那山下的大阵呢? 难道老头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在山道上布阵?还是说,特意给这送酒送肉的少年,留下了一条路? 他挥挥衣袖,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一个青衣少年跃跃欲试,试着跨出一步,准备进来。 王贤却怒目相向,冷冷喝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青衣少年站在院外,叹了一口气:“你傻不傻?小爷我是那白胡子老头的跟班!我怕他饿死,来给他送酒的啊!” 王贤眨了眨眼,心道老头就算一年不吃不喝也饿不死吧? 在他眼里,老头跟传说中的神仙一样,只要吸风饮露就好,吃什么人间烟火? 话虽如此,他倒也没有再为难少年。 少年眼看王贤没想找他算账,便一溜烟冲了进来,先在客堂里乱窜一通,又往四下看了又看,最后跑到老头门前拍了起来。 估计老头懒得理他,竟然真的没有吭声。 小家伙站在门前,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心情复杂。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拿来的酒菜搁在客堂的桌上,然后扯着嗓子喊道:“老头你再不出来,我就先吃了啊——” 王贤也不客气,倒了一杯酒,浅浅尝了一口:“还行……多少钱,记在老头的账上。” 眼下老头还没教他飞剑之道,他也懒得理会这聒噪的少年。 谁知少年也不生气,仿佛小爷我大气,懒得跟你一个瞎子计较。 他学着王贤的模样,端着一杯酒,指着桌上一盆兽肉笑道:“你不怕我下毒?” 王贤懒得理他,只顾着喝酒吃肉。 青衣少年想起老头说过的那句话,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头你敢骗我?小心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王贤一愣。 好家伙,看来老头真的不知道青龙镇外这座山上有他落脚。 眼前这家伙上山之前,显然也不知道老头在此。这一老一小寻上山来,定是老头答应了什么条件。 只不过,眼下的他什么都不想去想,这事跟他就没什么关系。 自己的飞剑还没着落,他也想把老头从床上拉起来晒太阳。 青衣少年喝了半杯酒,吃了一块肉,急得在院子里兜圈,满怀雄心壮志,嚷嚷着要跟老头修行。 学成下山后要让镇里人刮目相看,从此在小镇横着走。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骂道:“老头,你说话不算数,小心一会儿老天落下一道神雷,劈死你哦!” 王贤闻言,呆住了。 果然,少年无知无畏,比自己还猛。 想想也不错,于是跟着说道:“老头,再不起来,我把肉吃光了。” “咣当!” 紧闭了三日的房门终于打开,老头一脸怒气走了出来。 青衣少年立刻换了笑脸,一下冲了过去,长吁短叹地扑到老头身边,跟个小跟班似的。 一边嚷嚷道:“老头你可得有良心,我把压岁钱都拿来买酒肉了!说好的,这些钱得你来出。” 说完,伸手就往老头怀里摸。 老头气得直瞪眼,无奈之下,只好摸出几块灵石塞在少年手里。 少年顿时惊喜不已,眼珠子瞪得不能再圆——竟然是几枚金光灿灿的五行灵石! 就算身在青牛镇,少年也听过大人们的故事,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灵石。看来自己修行之事,果然有希望了。 或者说,他是指望攀上老头这棵大树,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青衣少年收了灵石,望着屋檐下的王贤。 忍不住啧啧道:“没想到我家老头还有这样的宝贝!快,吃肉喝酒,然后教我本事——” 青衣少年显然已经将未来的某一天,想象得无比壮阔。 越想越开心,一想到王贤这个可恶的家伙,有一天会被他一巴掌拍得哭爹喊娘,他就忍不住嚷嚷个不停。 老头自然懒得理他。 他走到王贤面前坐下,端起一杯酒,想了想问道:“你想明白了?” 王贤摇摇头。 青衣少年凑过头来,问道:“老头你是不是要教他?他就是一坨狗屎,不如好好教我,以后我管你有酒有肉。” 老头气得一巴掌将少年拍飞,一直飞出了小院,向着山下飞去。 等少年在风中鬼叫起来,老头才回了一句:“接下来七天,不许上山……等老子高兴了,去镇上找你!” “还有,等我下山时你还没将灵石炼化,老子一巴掌拍死你!” 风中顿时传来少年嚎叫:“老头,你要杀人啊!” 老头冷冷一笑:“杀你,又如何?” 这一回,少年再也没有回响。 人已离去,王贤没有急着找老头的麻烦,依旧一手吃肉,一手喝酒。 初春的山风寒气十足,吹得他一头乱发肆意飞扬。 他眼中恍若没有看到面前的老人,而是自言自语道:“老头,你借我一把飞剑,总得让我知道如何使唤吧?” 说这话时,他恍若站在山顶眺望云海,眼前静静地悬着一把飞剑,名叫剑城。 那一式虽不说惊天动地,却有种一剑既出、天下无敌的气势。 他喜欢这种气势。 就像在凤凰城一样,打不赢没关系,气势不能输。 老头也不生气,只是吃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嚷嚷:“别急,我既然暂时借给了你,肯定教你如何使唤……” 终于,王贤满意地点了点头。 喝了三杯酒,吃了半盆肉,老头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着天空说道:“意念,魔息,仙气,神念……等等皆可御剑。不同的是,你眼下的意念,只能驱使你那小小的竹剑。就算得了灵剑,也只能供你飞翔不过千丈,如何杀敌?” “等你什么时候能让这把剑城飞起来,哪怕只飞起一丈高,那便是真正的御剑之术。” 王贤皱眉:“可它太重了。” “重?” 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觉得它重,是因为你在用蛮力去举。真正的御剑之道,在于借力——借天地之力。” 他站起身来,负手望向云海:“你看这山,重不重?可它立在这里千万年,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为何?因为它借的是大地之力。你再看那天边的云,轻不轻?可它能遮天蔽日,能化作雷霆万钧。为何?因为它借的是天道之力。” “御剑也是一样。” 老头转过身,目光如电:“你要将这把飞剑,当作一座雪山,一座大城——人定不可胜天,你要学着用天地之力,去驱使这把剑城!” 王贤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一剑倾城?” “不错。”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你真正悟透这一层,这一剑祭出,便不是你在挥剑,而是天地在挥剑。到那时,一座剑城压下来,任他是神仙佛陀,也要退避三舍。” 说完这句话,老头袖袍一挥,卷起一阵狂风,连着王贤一起直上青天,落到了山巅。 面前是茫茫云海,脚下是万丈深渊。 老头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如龙吟虎啸,震得云海翻涌,群山回应。 王贤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那一年,跟圣人东方云一起伫立青云之巅,默默地注视着圣人向天斩出的那一剑。 那一剑的风采,至今烙印在他心底。 他现在才知道,当年的东方云舍弃了什么——舍弃的是凡人的眼界,换来的是天地的视野。 那天,东方云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我的心意即是天意。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我的剑能去;看不到的地方,也能。” “记住,你的剑意就是你的心意。” 当时王贤没有想明白,觉得圣人说话总是云淡风轻。 因为东方云说得无比轻巧,所以那时的王贤根本不知道那一剑的分量。 不对,应该说王贤当时眼里只有圣人的剑,而没有去想圣人到底有多强。 直到在秘境里,在那镇魂塔中再遇东方云时,他才恍然醒悟...... 如果在圣人离开之前,他能想明白这些道理,一定会向东方云讨要一把圣人亲手用过的剑。 一把圣人剑在自己手里,那该有多好。 可惜圣人不说,他便不知道。 东方云走了,于是他成了后知后觉之人。 当时的王贤,果然是个白痴。送上门的好处,竟然眼睁睁看着那人身化清风,飞走了。 立于云海之前,王贤怔怔出神很久,很久。 良久,他才问了一句:“老头,难不成我要再破一境,在这五里坡上渡劫之后,才能驱使这把剑城,遇凶斩凶、见神杀神?”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剑倾城 下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是遇到神仙呢?别说神仙,就像你这样的高手,估计打个喷嚏,就能将我斩于剑下……” 老头淡淡一笑:“那倒不用。” “哦?”王贤眼睛一亮。 他取出飞剑握在手里,向着青天高高举起,试着问道:“难道说,祭出此剑,只需要勇气?”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云海间回荡,惊起几只山鸟扑棱棱飞远。 笑罢,老头正色道:“剑道有举重若轻之说,等你翻过这座大山,接下来便会感悟什么叫举轻若重。御剑也是一样!” “眼下你要做的,不是去举它,而是去想它。” 王贤不解:“想它?” “对!” 老头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你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这把剑。它不是一块死物,它有灵性,有脾气,有它自己的骄傲。你要让它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而不是用蛮力去强迫它。” 王贤依言闭上双眼。 老头的声音继续传来:“想象它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城。城中住着万千生灵,有街道,有房屋,有炊烟袅袅。你要做的,不是把这座城举起来,而是让这座城自己愿意飞起来。” “怎么让它愿意?”王贤问。 “问得好。”老头微微一笑:“你要给它一个理由。为什么要飞?飞起来要做什么?是守护,还是征伐?是救人,还是杀人?” “剑有灵,亦有情。你心中所想,便是它剑锋所向。” 王贤沉默良久。 他握着剑城,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微微震颤。那震颤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 像是一个沉睡的生灵,正在缓缓醒来。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凤凰城的血与火,想起剑城那千里烽燧,想起叶红莲那张疯狂的脸,想起秘境里的镇魂塔,想起东方云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甚至想到多年之前,东方云在青云山巅斩出的那一剑。 那一剑斩开的,不只是天幕,还有他心中的迷障。 “我要它飞起来。” 王贤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因为我站在这里,它在我手里,我想看看......它到底能飞多高。” 老头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下一刻,王贤手中的剑城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震颤越来越强,越来越猛,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剑身上流转的光晕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刺云霄。 王贤只觉得手中的剑越来越轻......不,不是剑变轻了,而是他与剑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那联系如丝如缕,却又坚韧无比。 “起。”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剑城应声而起,缓缓离开他的掌心,悬浮在半空。 一寸,两寸,三寸…… 三寸而已,剑城停住了。 它悬浮在那里,剑尖斜指苍穹,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里,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老头仰头看着那把悬空的剑,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三日悟性,一朝顿悟。你这小子,倒是没让我失望!” 王贤却没有笑。 他抬头望着悬在头顶的剑城,眉头微皱:“只不过三寸。” “三寸已经很了不起了。” 老头笑道:“御剑之道,不在高低,而在心意相通。今日你能让它飞起三寸,终有一日,便能飞起三丈,后日便是三十丈、三百丈!” “等到有一天,它能飞上九重天,那时你再看......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王贤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需要多久?”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笑声中,山风吹过,云海翻涌。 名为剑城的飞剑,静静地悬在王贤头顶三寸之处,剑身上的光晕渐渐收敛,归于平静。 仿佛从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一把沉重的剑。 它是他的城。 一座可以飞起来的城。 眺望云海,默默想着圣人说过的话——“你的剑意,就是你的心意。” 一时热血当头,握紧拳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剑倾城。 这一剑的气势,他喜欢。 ...... 好景不长。 没过两天,温润如水的老头突然变得疯癫起来。 这一日,两人正在院子里煮茶聊天,老头突然眼神如刀,死死盯着王贤:“带我离开魔界,我要回家!” 不等王贤回答,老人五指如钩抓住王贤的肩头,如旋风一般飞出小院,向着山间深处而去。 一边嚷嚷道:“快!老子的时候不多......你最好在我清醒的时候回答我!别逼我杀了你!” 王贤一头雾水。 只是,人在空中,他却被老人握着手臂,捏得他痛彻心扉。 痛得一身骨头咯咯直响,在这一瞬间哀鸣。 痛得他连灵剑若风都没有力气拔出,更不要说祭出老人借给他的飞剑了.....毕竟飞剑是老头的宝贝。 人有风中,当下的他根本就无法跟一个咄咄逼人老头抗衡。 大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看似温润平和的老头,竟然只是眨眼之间,便发疯了。 可以说当下的老人,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对手。 老头气势如龙,根本不用刻意而来,便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只是一声怒喝,就已经将他力量瞬间禁锢了。 人在风中,老头怒喝道:“小子!你再磨磨叽叽,老头一巴掌拍断你的经脉!将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 王贤眼神坚毅,咬紧牙关,心道大不了拼死一搏,打不赢就溜走。 就在老头狂怒之下,欲要一掌拍下的刹那—— 却刹那呆住了! “嗖!”王贤恍若一条泥鳅一般,从老头的魔爪之下挣脱,拔腿往山顶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喊道:“老头你要发疯可以从这里跳下去,不要来害小爷......大不了,我把这把飞剑还你,什么狗屁御剑,不学了!” 电光石火! 老头却跟见鬼了一样,怔怔地呆立风中,无法动弹了! 应该是,就在他挥掌拍向王贤头颅的刹那......一团极寒从王贤身上涌出,刹那将狂怒之中的老头冰封! 这是万年冰晶之力,便是老头这样的高手,一时也惊得不得不松开手,眼睁睁望着王贤从他手中逃脱。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仰天一声狂吼! 瞬间抖落一身冰霜,跟见鬼了一样,望向山顶的王贤。 皱着眉头问道:“小子,你会妖法?或者说你是魔族的后人?” 想到这里,老头吓了一跳,卧槽,倘若王贤是魔族后人,自己岂不真的是问道于盲?找错了人? 一个魔族的后人,如何知道离开这一方世界的法门? 怎么可能带着他一起离开?疯了!太疯狂了! 王贤摇摇头:“你想多了......老头,你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为何要害我?” 老头后退一步,苦笑道:“打从老和尚死后,我已经没有发过病了......” 这一刻,老头莫名其妙看着王贤,下意识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这不对!一定有问题,这个问题应该出在你身上。” “你大爷啊!” 王贤怒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一不可能抢了你女儿,也不可能杀了你婆娘,你为何在害我!” “我没有女儿,也没有成亲!” 老头有些不高兴,骂骂咧咧道:“你怎么像个娘们,就算老子发病,也不会真的要了你的命!” 不用老人再解释什么,王贤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老头要么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要么就是真的有病,而且是那种间歇就会发作的疯癫之症。 接下来的日子里,怕是要处处提防这家伙了。 好在他打架的本事不怎么样,逃命的功夫却是第一。 老头一路往上,只觉得一身寒意,冻得他发抖......想想不对,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 唯一的原因,便是王贤有古怪。 即便如此,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而是在离王贤十丈之地突然停下,摆出一个古朴架势,随时准备拼命一般。 沉声说道:“今天不说剑道,也不说天地之道!你这肉身之力跟狗屁一样,实在差劲!来来来,跟我过两招,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这一拳轰出,就要天地变色!要让鬼神跪在你的面前磕头,要横扫天下英雄,让他们知道你就是老天!” 这一刻的老头,哪里还有半分疯癫之状? 简直是气势如龙,精神只是眨眼之间,便攀上顶峰,摆出一副世人无与伦比的模样,站在王贤面前! 握拳在手,仿佛要告诉王贤一个道理。 老子出手,天下无敌! ...... 王贤呼吸顿时为之一滞。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一种本能,就像他遇到叶红莲一样,跟境界高低都无关,纯粹是气势上的碾压。 一力破万法,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却没有想到老头的气势如此恐怖......即使没有发疯,也让王贤猛地一愣! 就好像—— 就像他在凤凰城外,大漠深处......那头骤然出现的魔龙。 风起时,那头魔龙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够让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忍不住往后退却,有一种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的感觉。 “砰!”一声巨响。 王贤正寻思着,还没来得及防备,整个人就已经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雪松上。 “轰隆!” 雪松应声断成两截,王贤瘫软倒地,挣扎了两下,只能背靠断掉的雪松。 动了动,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嘴角一抹鲜血缓缓渗出。 一拳将王贤轰飞的老头,隔着十丈之地,冷冷地望着王贤凄惨的模样,摇摇头:“跟老子过招,还敢分心!找死!” 王贤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浊气。 神识中的老人恍若神龙在天,随时都会将自己吞噬。 就在他以为老头在耻笑他的时候,老人却皱起一眉头。 看着他说道:“按说我这一拳,你一身的骨头应该断了一半才对......没想到你小子皮肉如此结实,还算不错!”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来帮你打磨 王贤深吸一口气,自然不会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怎么说,他也是身怀镇狱之体......就算老人嘴里如此不堪,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头想要一拳打断他的骨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不过,老头这一拳却激发了他的雄心。 仅凭一拳就将自己打飞的老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就算剑城的老剑仙,只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对战遇到高手,也算是难得一见。 一边凝神聚气,一边颤声回道:“领教了!” 老头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土都在颤动,山顶四周的雪松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闪耀。 看在王贤眼里,恍若虚空之中隐匿着一些符文。 老头冷笑道:“所谓肉身之境,便是排出你后天染上的污秽之气......将天地灵气化为你的肉身之力,用你的肉身跟天地对抗!” “魔界修士大多明白这个道理,难道你是白痴不成?不知道一力破万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招式都是虚妄?” “还有,你若没有强大的肉身之力,何以驱使如山一样的剑城为你所用,斩敌于千丈之外?” 王贤听得一知半解,却也认可了老人的说法。 在他破碎的记忆之中,曾有一些日子,他也曾将天地灵气,甚至灵药之力炼化为肉身之力...... 只不过,在他离开天路之后,之前的记忆就像被冰封一样,再也想不起来了。 沉默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听你的!” 对他来说,就算跟老头打上十天半月,那又如何? 大不了皮开肉绽,总不至于要了自己性命? 比起吃这些苦头,那御剑城于千丈之外,那才是他想要的境界。 老头继续说道:“你只要把肉身基础打好,根本无惧佛家金刚不败......道家的无垢之体,再加上对天地规则的感悟,就算在魔界横着走,也不是什么问题!” 王贤闻言直接无语。 原来想跟老头调侃几句,毕竟他初入魔界便遇到无数的凶险,以及无数高手。 转眼一想,那些所谓的高手在老头面前,只怕连一招都过不了。 细思之下,大吃一惊。 应该说,他还没有遇到魔界真正的高手。 或者说自己跟叶红莲打得尚且不相上下,倘若遇到那女人的师尊,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如此想来,真是吓人。 老头勾了勾手指,脸上冰冷无情。 一声冷喝:“过来,老夫保证只使出三成之力,你把所用的力量都使出来,往死里打,只要我往后退一步,算你赢!” 王贤有些犹豫。 他在想那个涅槃了的老和尚......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僧,最后宁死涅槃也不愿跟老头一起。 别说涅槃的老和尚,就算老头只使三成之力,他怕也不是对手。 “别给老子装出一副熊样!” 老头吼道:“小子,你怕不是连山下那小娃娃都不如吧?” 王贤一听,怒了。 他没想到老头竟然把自己跟那青衣少年比较,这简直就是把他当做蚂蚁都不如了。 心想怎么说,小爷我也是有血性的啊! 于是深吸一口气,亮出了拳头。 老头眼神一时晦暗不明,笑道:“老子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御剑于千丈之外,斩敌于虚空之中!” 王贤点头,毫不犹豫地回道:“想!” 老人侧过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屑地喝道: “朝这儿打!你小子的性情脾气,老子很不喜欢......看在死去老和尚的份上,老子教你如何领会绝峰之上的风采。” 王贤点点头:“我真打了?我的拳头很重!” 老人哈哈大笑道:“你怎么像个娘们!话太多了,来吧!!” 王贤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看似与人为善、心肠柔软之人,却不知道他心里也住着一头猛虎,你惹急了我,猛不丁也要咬你一口。 他就如此。 老子自凤凰城破界而来,日夜修炼不曾停歇。 一瞬间,王贤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来到老人身前,右手一拳就轰在老人的胸口。 看似一拳,却最终响起砰砰两声。 一刹那,王贤倒退数步,双臂颓然下垂,然后一退再退。 原来第一拳砸中老人胸口的瞬间,巨大的反弹劲道让王贤的左臂剧痛,但是他的狠劲与此同时迸发出来。 力气更大的一拳紧随其后,又砸在了老人脑袋上。 这一拳王贤蓄足了势,从腰腹到肩背再到手臂,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拳风呼啸,砸得结结实实。 只可惜两拳之后,老人纹丝不动,甚至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夸张,嘴巴张得老大,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恶模样,打完还用手拍了拍嘴,眼神斜睨着不远处王贤的窘态。 老人讥讽道:“你的全力出拳就是挠挠痒啊?先前说你是个娘们,真是没错。老夫要是你爹娘,非得活活气死。” 王贤脸色阴沉下来。 他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却死死盯着老人。 “怎么,你爹娘已经死了?” 老人哦了一声,戏谑道:“那更好,一定会被你气得活过来的。啧啧,死了都不安生,还得爬出来被你气死第二回,你这孝心可真是感天动地。” 王贤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剧痛之后,他的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但他依然快步向前。 这一次他没有出拳,而是高高跃起,整个人在空中拧转腰身,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一记鞭腿轰在老人头颅。 “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可老人仍是毫无异样,甚至脑袋都没歪一下。 王贤借势在空中转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第二记鞭腿狠狠甩在老人右侧头颅。 “砰!”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 王贤落地后双脚一软,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老人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慢悠悠问道:“就你这点本事,是怎么活下来的?连山下那小娃娃都不如。” 王贤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肩头起伏不定。 双腿的伤势不轻,他能感觉到小腿骨在隐隐发颤,那是骨头承受冲击过度的征兆。 老人点点头:“看来你就这样了,真是让人失望。老夫等了这么多年,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王贤第三次前冲。 他的速度比前两次都要慢上一拍,右腿明显使不上力,跑起来姿势有些别扭。但他的气势丝毫不减,甚至比之前更加凌厉。 老人微微一愣,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安静等待。 这一拳好似融入了王贤的神魂。 哪怕是手脚受伤,哪怕是浑身疼痛难忍,当他开始出拳,当他冲向那个不可战胜的老人,他整个人都像是燃烧起来。 脸色惨白却坚毅的他脚尖一点,高高跃起—— 他没有出拳,也没有出腿。 他仰起脑袋,猛然向下一锤,用额头重重砸在老人的额头上。 “咚!” 那声音不像是血肉之躯的碰撞,倒像是两块石头砸在一起。 “啊!” 王贤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额头瞬间红肿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招数,可老人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贤。 沉默了良久。 “聪明人,会知难而退。”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你小子可差远了。但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这才掠过一抹赞赏神色:“要想当英雄,就不需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为此老夫就……” 老人步步前行,满脸笑意,那笑容里竟有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赏你一脚!” 话音未落,他一脚闪电踹出。 这一脚幅度极小,看起来只是随意一抬,但角度刁钻毒辣,刚好足够踢中地上王贤的太阳穴一侧——那是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王贤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竭尽全力抬起一条胳膊,格挡在头颅侧面。 “砰!” 那一脚踹在他的小臂上,巨大的力量将他的手臂狠狠压向头颅。最终手臂紧贴太阳穴,整个人被一脚踹飞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远处的树下,蜷缩成一团。 全身无一处不疼痛,从手臂到腿,从后背到头颅,每一寸皮肉都在惨叫。 这一回,王贤躺在地上整整歇息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晕过去,但也不想动。就那样蜷缩在树下,默默地听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个时辰后,他慢慢爬起来。 “不打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拍拍屁股往山下走。 那模样狼狈极了——衣服沾满了泥土草屑,额头肿起一个大包,走路一瘸一拐。 一边走一边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路嘀咕,一路开骂。 骂的话很难听,把老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骂的老头生气了,跟在后面问道:“小子,御剑苦不苦?” 闻言,王贤身躯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不苦。”他摇摇头。 话虽如此,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老头有一把刀在割他的肉。 轻轻呼吸一下,都像是千支绣花针扎在胸口。那种疼痛深入骨髓,让他恨不得躺下来再也不动。 他也知道,跟御剑比起来,眼下自己吃的这些苦头,实在算不了什么。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走在前面的老头也不介意,背着手慢慢走,沉声说道:“一会儿回到院子里,再练一回拳头!” 王贤叹了一口气,懒得理他。 他心想:你还能把我打死不成? 你都在这方世界蹉跎了千年,都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再把我打死,你也跟那老和尚一样,点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只不过,老头显然不是佛门中人,怕也没有学会向死而生的涅槃法门。 真要死了,那可就是灰飞烟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二百二十四章 所谓魔界 上 终于回到小院。 王贤进去后一屁股坐在屋檐下,背靠着柱子,心里十分惆怅。 他想:接下来这些日子,老头会不会再发疯,一不小心一拳打断自己骨头?然后再躺上十天半月? 如果要用这样的法门来打磨自己的肉身,还要不要坚持? 这不符合他对魔界的期待。 他一直以为,离开秘境之后,就应该大杀四方的。手持神剑,脚踏祥云,威风凛凛,所向披靡。 可现在呢? 被一个糟老头子打得像条死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气得哭丧着脸,双手使劲拍身下的石板。 “啪啪啪!” 石板被他拍得直响,手掌都拍红了。嚷嚷道:“烦死了!” 老头坐在一旁生火。 他动作很慢,捡了几根枯枝,用火折子点了,又架上一个小陶罐。陶罐里装的是泉水,不一会儿,茶香扑鼻而来。 老头想了想,笑道:“都说穷文富武,老头我身上也没有灵药供你......我也不是你师父,你要真的受伤,还得自己想办法!” 王贤抬起头,看着他。 老头一瞪眼:“你可不要这样看着我,除非你找到离开魔界的办法——大不了,老子先欠着,等离开之后,再去找劫,想办法还你这个人情!” 王贤闻言,直接无语了。 他没想到老头还能想着欠账这个最不要脸的主意。果然人越老越坏,古人诚不我欺。 当然,他跟老头一样,也不是乱花钱的人。 毕竟在凤凰城,他跟师父张老头,是真的穷怕了。 捧着一杯热茶,老人瞥了一眼地上的王贤,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子除了淬炼你的体魄神魂,还能让你的肉身变得更加结实。只要你坚持十年,八年,到最后肉身成圣,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贤听到这句话后,趴在地上笑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石板: “老家伙,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自己还没肉身成圣......凭什么教训我?” 老人一愣。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青一块红一块。 “啪!” 他一拍桌子,怒吼道:“都说了你是白痴!老子年轻的时候,没能明白这个道理——等过去了几百年,已经错过了大好时光......要不然,你以为老子会在这儿陪你玩?” 王贤不吭声了。 他想到了师父张老头。 估计师父跟眼前这个老家伙一样,也是年轻的时候没想明白一些事情。如此,才会在天路之上蹉跎了不知多少岁月。 没错,在沙城卖羊肉包子能打磨心境,能让心性变得沉稳坚韧。 可是,那却打磨不了肉身之力啊。 肉身需要锤炼,需要挨打,需要在疼痛中一点点变得强大。这是坐在包子铺里永远学不会的。 等他想明白这个道理,突然不好意思笑话老头了。 老头看着王贤安静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甘,有对过往岁月的追悔,也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复杂期待。 悠悠一叹:“接下来这些日子,老子每次出手的力道会缓缓增加,让你慢慢体会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感觉,如何?” 一瞬间,王贤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问道:“是不是这一千年来,老和尚都像你折磨我一样,折磨你?” 老头收敛笑意。 他没想到王贤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已经涅槃的老僧。 一时大怒道:“老子当年喜欢云游四方,身上就算没有神兵利器,一双拳头打遍魔界,威震一界魑魅魍魉!那老家伙如何跟我比?” 王贤脸色平静,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年纪极不相称。 “我在山顶有所感悟,想明白一个道理。”他说道:“你是那老和尚派来折磨我的。”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只是怕自己死了老头寂寞孤独,所以找了一个理由。 又或者,老和尚在涅槃之际,真的看到了破界而来的自己? 不会吧? 想多了! 就在他忐忑不安之际,老人突然厉色喝道:“小子站起来,先吃老子一拳!” 说完一脚将王贤踢飞。 王贤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子中央。 院子里响起一道恐怖的声音—— 恍若猛龙过江。 老人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连绵不绝的拳头向着王贤招呼而来。每一拳都轰在王贤身上不同的地方。 力道之大如秋风扫落叶,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砰砰砰砰!”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啊!” 王贤挥拳便挡。他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架住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 但第四拳他没有挡住。 那一拳砸在他的肋下,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把刀插进去搅动。他惨叫一声,身体弯成一只虾。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第五拳又到了。 这一拳砸在他的后背,打得他整个人向前扑倒。 紧接着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每一拳都精准狠辣,打得他东倒西歪,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没过三招,他便尖叫一声,被老头一拳轰飞。 “砰!” 他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一黑,当场晕死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一天对那老头来说,都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只因每一天,他都将王贤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谓是拳拳到肉,筋骨断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 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始终不肯求饶的脸,老头确信,这样的伤势,就算是魔族之人也得躺上十天半月。 可只要一夜过去,第二日黎明,那小子又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非但如此,王贤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前一日更加恐怖。那种进步不是循序渐进的溪流,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暴涨。简直一天一个样。 老头想不明白。 起初他只用了三成力,权当活动筋骨。 可半月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加到了六成。 王贤就像一块永远烧不烂的铁,越是锤炼,越是锋芒毕露。他是个愣头青,无知无畏,不知怕为何物。老头活了千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一天,山下飘着毛毛春雨。 细雨如丝,将整座山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屋檐滴水,嘀嗒嘀嗒,像在数着什么。 老头像是打累了,不想动了。 他坐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 半晌,忽然冲院子里正活动筋骨的王贤嚷嚷道:“小子!你听好了!御剑的道理我已经教了你,能领悟多少是你自己的事。可你的肉身……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喃喃道:“你师父是不是用千年灵药,帮你淬过体?金线灵芝?龙血玄参?还是……万年钟乳?” 王贤摇摇头,神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之前很多记忆都忘了。我师父说,估计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你问我,我哪知道?” 他没有说谎,却也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身在劫中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连姬瑶光和叶戏莲都不曾知晓。来到魔界之后,他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这老头虽然日日陪他锤炼,可说到底,两人真的不熟。 老头一愣。 他显然没有想到,王贤竟将自己的往事如此轻描淡写地弹指带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过往种种皆是烟云,不值一提。 猛然间,老头心头一凛。 “小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难不成,你是万年老妖,重修一世?” 在他看来,唯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否则一个骨龄不过十几年的年轻人,怎会有如此恐怖的肉身?就算打娘胎里开始淬体,也不可能! 王贤失笑:“怎么可能?我若是万年老妖,早就带着师父去往神洲仙界了,又何必窝在这里苦苦修行?” 他语气轻松,心里却暗暗一叹。 这些日子,他吃的苦,远比老头看到的更多。 不只在肉身体魄,更在神魂深处。与凤凰城那段岁月比起来,简直是上天渊之别。若真是老妖重修,又何须受这份罪? 老头想想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他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好像姓古。那个死去的老和尚,一直管我叫古辰……趁着今日我还清醒,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啊?” 王贤一怔。今日不用打死打活了?不用再吃苦了? 他愣了片刻,忍不住问:“老头,你不帮我打磨肉身之力了?不用练习御剑了?” 古辰气得直瞪眼,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又不是我的徒儿,我哪能天天陪你吃苦受累?老子不干了!”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说:“少废话,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王贤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老头,这里既然是魔界,为何还有人族修士?” 他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天道法则虽然诡异,可那些修士,分明是活生生的人。与他一样,有血有肉,会生老病死。 卧槽! 古辰一听,呆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王贤,就跟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又看。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的心里,恍若响起一道惊雷。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老和尚涅槃之际,断断续续说的那一番话—— 老和尚竟然临死之前,要自己来青龙镇找王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家伙,果然不是魔界的土著。 与自己一样,也是破界而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所谓魔界 下 只不过,王贤不明说,古辰一时也不想捅破。 毕竟以王贤眼下的本事,就算侥幸破界而来,也绝无可能再回去。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想到这里,老头嘿嘿笑了起来。 他摸着胡须,喃喃自语道:“所谓魔界,那只是一个说法。如同你去往仙界,也有凡人一样。” 王贤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老头又继续说道:“其实魔族与我们人族也没有多少分别。最多,他们更擅长将天地灵气淬炼为肉身之力。修行路子不同罢了,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 “我没跟魔族打过交道。”他话锋一转,斜睨了王贤一眼,“你想跟我打听魔族的秘法?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王贤眼神微微一黯。 “不过——”古辰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隐秘!” “什么隐秘?”王贤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古辰抬头望向雨幕笼罩的天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万年前的景象。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可知道,这魔界的由来?” 不待王贤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青龙镇在魔界的东方,五行属木。朱雀镇在南方,五行属火。玄武镇在北方,五行属水。而你之前提到的白虎镇,则在西方,五行属金。” “世人只知道四大古镇各有传承,却很少有人知道一个秘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沧桑。 “话说万年前,天地大变。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魑魅魍魉,在魔界大地上到处横行。那些东西无形无质,以生灵的恐惧和怨念为食,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天地一片灰暗。人族修士死伤无数,眼看就要被那些东西吞噬殆尽。” “直到有一天,上古大能出手了。” “他以无上神通,将那些魑魅魍魉统统赶去了西方白虎之地。那里本就是五行属金,主杀伐,天生克制那些邪祟。大能又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惊天封印,将那片地域彻底封锁,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未知之地。” “从那以后,魔界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是——”王贤忍不住插嘴:“那后来为何这里又被称作魔界?” 古辰叹了口气。 “后来?后来又有灵界的修士,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魔界有上古秘境的消息。他们破界而来,四处探寻,想要抢夺机缘。可那些外来者不懂规矩,惊动了封印之地的魑魅魍魉,差点酿成大祸。” “上古大能一怒之下,挥手布下千里死地。那千里之内,寸草不生,生灵绝迹,化作一道天然的屏障。天道有感,降下一道结界,将那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从那以后,这方被告诫、被隔绝开来的天地,便被外界的修行之人称为——魔界。” 他的声音落下,屋檐的滴雨声清晰可闻。 王贤沉默良久。 原来魔界并非生来就是魔界。 它只是一块被诅咒、被遗忘、被隔绝的土地。住在这里的人,也并非天生就是魔。他们只是被困住了。 就像自己一样。 半晌,他轻声问道:“那……那些魑魅魍魉,如今还在吗?” 古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雨还在下。 屋檐滴水,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古辰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一声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来,透着岁月的沉重。 “那消失的白虎之地,也是人们口中的未知之地,我也没有去过。” 老头的目光望向院外那片迷蒙的山林,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去看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喃喃自语道:“死去的老和尚跟我一样,一辈子都在琢磨那个地方,到死也没能踏进去一步……” 一刹那,王贤听得心惊胆战。 那种心惊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沉睡多年的记忆被人猛然唤醒,又像是早已遗忘的梦境突然浮现。他捧在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竟浑然不觉。 他甚至显得失魂落魄,突然一手抱住脑袋,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想再问。 未知之地。 这四个字恍若一声春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劈得他头昏眼花,眼前阵阵发黑。 剑城外,千里烽燧。 那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他被一个家伙刹那一拳轰飞,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半梦半醒之间,浑浑噩噩之下,他仿佛去过那个地方! 那欲要将他吞噬的魅魔,那最后不知去往何处的家伙,那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原来,真的其事。 原来,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来过魔界?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他猛地睁开眼,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在眼前翻涌。 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离开? 是谁帮助他离开的?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自己的命运? 他想起那些太过巧合的相遇,那些恰到好处的机缘,那些仿佛早就安排好的劫难。 若真有人在下棋,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古辰摇摇头,仿佛看出了他的惊骇。 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也你不用多想,毕竟那地方谁也去不了,那里面的魑魅魍魉也出不来。或许这就是一个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关于魔界之事。 之前跟叶红莲在一起,他不想问。 那个疯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他不敢问,也不愿问。 同样,在秘境里,他也无法跟白狐所化的姬瑶光打听这些秘闻。那个清冷如月光的女子,与他的交集本就短暂如露水。 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情,连叶红莲都不知道。 只有眼前这个活了不止千年的老头,才能为他描绘出千年,甚至万年之前,这一方世界的模样。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往事,都藏在老头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难道这里,是上古时期神魔大战之地?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 若真如此,岂不是到处都是机缘?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宝物,那些陨落大能留下的传承,那些被封印的禁忌之力…… 可是,机缘与凶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就这样,在老头的注视之下,王贤竟然跟寺院里的老僧一样,入定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双目微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方天地的寂静之中。 但他的识海深处,却是波涛汹涌,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 老头对王贤的表现毫不介意,甚至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仿佛在看一件正在慢慢成形的器物。 毕竟,他离开的希望,就在王贤的身上。 这千年的等待,或许终于要看到尽头了。 …… 痴坐不知过去了几日。 山中无日月,时光如流水。王贤就这样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寺院的老僧,成了那株老树,成了那块青石。 直到一阵嗷嗷的惨叫声,将他从深沉的入定中猛然惊醒。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神识注视之下,却是那将要晕死过去的青衣少年,不知已经惨叫了多久。 他的声音早已沙哑,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哀嚎,整个人泡在一口巨大的药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药汤漆黑如墨,翻滚着诡异的气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 老人面无表情地站在药桶旁,看着瑟瑟发抖的青衣少年,声音里没有半分同情的神情。 而是冷冷说道:“老老实实在药桶里泡着,这灵药先给你记账,等你挣了钱记得还我!” 少年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说不出话来。 “你要敢出来,老子是无所谓的。” 老头的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是你今天吃的苦头,就算是白白浪费了。下次再想让我出手,门都没有。” 听到老人这番话,青衣少年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王贤看得一愣,好家伙,自己在梦里寻思魔界的往事,这不怕死的家伙又上山了。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疯疯癫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老头,看起来竟然要收这家伙为徒? 竟然不惜花费灵丹妙药,为他伐骨洗髓,打磨筋骨神魂? 可是不对啊? 之前这家伙当着自己的面,明明说自己是穷光蛋,没有一株灵药了。怎么这会儿灵药就跟不要钱似的往桶里倒? 难不成,老头是看出来自己早就过了用灵药淬体的年纪,所以当初才不肯给自己用药? 不对啊,自己又不是要拜他为师…… 望着一步踏出,往院外而去的老头,王贤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头,这家伙真的没事吗?你收他为徒了?” “你想多了!” 老头头也不回,摆摆手,自顾往山林深处而去。他的身影很快没入迷蒙的雾气中,也不知是不是去寻找更多的灵药。 风中传来他苍老的声音,飘飘忽忽:“但愿这小子不要半途而废,否则功亏一篑,就算花再多灵药,怕也成不了大事……我有一个徒儿,就够了!你也一样,别来打我的主意!” 王贤有些懵。 既然不愿收他为徒,为何几次三番指点这家伙,甚至不惜花费灵药为之淬体? 老头的心思,比那未知之地还要难琢磨。 他坐在屋檐下,双手托着腮帮,怔怔发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浸泡在药桶里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像是陷入噩梦无法醒过来的可怜虫。 眉头紧锁,嘴唇发白,昏睡之中,气息依旧紊乱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在他面前一样。 药汤还在翻滚,冒着热气,但少年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沉默片刻,眼看少年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甚至会死在自己的面前。 第二百二十六章 少年淬体,意外之喜 王贤不由得幽幽一叹。 他起身来到这家伙的面前,低头注视了片刻。 少年脸上的痛苦清晰可见,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折磨。 想了想,他掏出紫金葫芦,倒了一杯灵酒。 酒香清冽,一出来便弥漫开来,连药桶里刺鼻的药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的头,将酒杯凑到唇边,缓缓喂他喝下。 一杯。 两杯。 三杯。 喂完三杯,他才放手。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淡了许多。 王贤收起葫芦,背着手出了门,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然后仰头朝山上喊道:“我说老头,你这小徒儿就要死了,你也不管管?”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来老头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腔调:“死了最好,省得老子操心!” 王贤怔了怔,果然活了千年的老妖,没有好人。 但他知道,老头若真不在意,根本不会出手。那药桶里的灵药,那伐骨洗髓的机缘,哪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老头嘴上刻薄,心里未必没有期盼。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 王贤收回思绪,气息微动之下,忍不住祭出飞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中,剑光自他袖间飞出,如一道白虹划破长空。 神识锁定中的飞剑稳稳飞出丈许,又往前冲了一程,眼看要插入十丈开外一棵老树。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飞剑竟然没有插入老树,而是剑尖一偏,软绵绵地跌落在青石之上,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脆响。 王贤看着地上的飞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这些日子没摸飞剑,被老头虐得生不如死—— 他弯腰捡起飞剑,握在手里轻轻抚摸,忽然愣住了。 不对。 仔细回想,这些日子虽然被老头折磨得死去活来,但方才那一剑,分明比之前强了太多。 原本只能飞出三寸高的飞剑,这一次竟然飞了十几丈远……这哪里是退步,这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看来,老头折磨自己果然有些道理,自己这些日子的苦也没有白吃。 握着飞剑,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微微震颤,仿佛连这柄剑都在为他的进步而喜悦。 他轻轻抚摸剑身,喃喃自语道:“那谁,我只能帮你这么多,最后能有怎样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老头不是他师父,他也不能跟老头计较。 同样,他也不是青衣少年的师尊,没什么本事教人。 他能做的,便是破例喂那少年三杯灵酒。至于少年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和心性。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入了深山的老头唠叨,而是在山间转了一圈。 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但王贤走在其中,却觉得一切都有些不同。 神识中的草木,那些山石,那些流淌的溪水,仿佛都能从中看出几分玄妙,这样的春天,他喜欢。 这是老头这些日子折磨他的成果——让他学会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 转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小院。 还好,少年的气息终于趋于平稳,看来自己那三杯灵酒果然有用。 少年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仿佛真的在做一个好梦。 王贤略微放心,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山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他就这样半躺着,望着天上流动的云彩,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知秘境之中,深潭里的幽璃恢复得怎么样了?那条陪伴自己许久的螭龙,如今可还好? 那个悄然离开的姬瑶光,有没有找到一处安全的修行之地?那个清冷如月光的女子,是否还记得曾经与自己的那场相遇? 叶红莲呢? 那个疯女人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落日城,还是依旧四下打听自己的下落,要跟自己拼命? 想到叶红莲,王贤忍不住苦笑。那个女人若是知道他还活着,怕是要气得跳脚。 以她的性子,不追到天涯海角决不罢休。 只是,以两人的关系,怕是再也回不去相识的那一瞬间了。 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那未知之地,就像那冥冥中操控命运的手。 王贤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或许本就没有那么多答案。 能活着,能走一步算一步,能在这一方小院里偷得半日闲,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身后,药桶里的少年沉沉睡着。 远处山林深处,老头不知在何处寻觅。 而他自己,就这样靠在躺椅上,半梦半醒之间,任由思绪飘向远方。 山风依旧,岁月静好。 ...... 接下来的日子里,春天仿佛凝固成了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 每天清晨,王贤都是在呼喝声中醒来的。小飞的惨叫声、老头的斥骂声、拳脚相交的闷响。 这些声音穿过薄薄的晨雾,成为五里坡上的风景。 起初王贤还会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院门口,侧耳倾听那边的动静。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该睡觉睡觉,该打坐打坐,只是偶尔在惨叫声特别凄厉时,才会嘀咕一句:“小飞今天又挨揍了。” 老头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是让小飞在陡峭的山坡上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 脚下就是滑溜溜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去。有时候是让他闭着眼睛接自己扔过来的石子,说是练听劲。 结果小飞被砸得满头包,捂着脸直跳脚。 最狠的一次,老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细长的竹竿,让小飞站在五里坡最高处的那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山脚。 一竿子抽上来——竹竿呼啸着破空而至,小飞躲闪不及,被抽得直接从石头上栽了下来,滚了七八丈远,爬起来时满脸是土,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头你这是要我命啊!”小飞揉着屁股跳脚。 古辰慢悠悠收起竹竿,面无表情:“就你这身手,下山活不过三天。” “我活不过三天?那瞎子呢?”小飞不服气地指向院子里正晒太阳的王贤。 古辰瞥了一眼:“他活不过两个时辰。” 王贤在院子里听得真切,忍不住苦笑。 这些日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飞的变化。 最开始那孩子走路还带着几分跳脱的轻浮,脚步虚浮,气息不稳。 可一个春天下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有时候走到近前王贤才能察觉。 呼吸也越来越绵长,即使刚被老头折腾得半死,喘几口气就能平复下来。就连偶尔从身边跑过带起的风,都比从前凌厉了几分。 王贤知道,老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野性难驯的少年打根基。只是这方式,着实粗暴了些。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王贤才知道那个青衣少年的名字。 那天小飞又被老头折腾得够呛,趁着古辰下山打酒的功夫,溜进院子里找王贤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絮絮叨叨抱怨老头的种种不是。 王贤就靠在门框上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说着说着,小飞突然问:“对了瞎子,你叫什么来着?” “王贤。” “王贤......”小飞念叨了两遍。笑道:“我叫小飞。飞起来的飞。” “小飞?”王贤笑了,“这名字倒是贴切。” “什么意思?” “你整天在山上飞来飞去的,可不就是小飞么。” 小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门槛上滚下去。 笑完之后,他拍了拍王贤的肩膀:“瞎子,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比老头有意思多了。” 从那天起,小飞被老头打得受不了,跑进客堂里躲一会儿。 有时候是闲得无聊,进来跟王贤瞎扯几句。 还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听着山间的鸟叫,偶尔扭头看看王贤闭目打坐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王贤渐渐发现,这孩子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贱兮兮的没个正形,但心地其实不坏。 有一次他打水回来,不小心绊了一下,水洒了半桶。小飞二话不说抢过木桶,蹭蹭跑到山泉边重新打满。 回来时还顺手摘了一把野花,往王贤手里一塞:“瞎子,给你闻闻香。” 还有一次下雨,山路泥泞,王贤踩滑了脚,差点摔倒。小飞眼疾手快扶住他。 嘴上却损道:“你看看你,走路都不会,要不是我在,你这会儿就滚到山脚下了。” 王贤哭笑不得:“是你非要拉着我走这条路的。” “那当然,我不拉着你,你一个人走多没意思。”小飞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么一个讲义气的人,能看着你摔死吗?” “讲义气”这三个字,小飞几乎天天挂在嘴边。 好像只要说多了,就真的成了事实。 可王贤心里清楚,这孩子其实孤独得很。 有时候夜深人静,王贤打坐醒来,能听到隔壁屋里小飞的翻身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辗转反侧。 白天那个嬉皮笑脸、大呼小叫的少年,到了夜里,仿佛换了一个人。 老头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下手才越来越狠。不是真要把这孩子怎么样,而是想趁着还在身边,能多教一点是一点。 春色渐暮,五里坡上悄然起了变化。 先是几个孩子不知怎么发现了这片山坡。他们大概是青龙镇上谁家的娃,趁着天气好跑出来撒野,追着蝴蝶一路追到了坡上。 看到小飞在练功,几个孩子躲在树后面偷偷看,看了一会儿,不知谁先笑出声来,然后一哄而散。 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这回还多带了两个。 接着是老人。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得紧。 不知哪个老人先发现五里坡上的阳光比别处更暖和,风也更轻柔,于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了上来。 他们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眯着眼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天。 然后是猎户。山下的猎物越来越少,他们开始往更高的地方走。 五里坡是个歇脚的好地方,有树荫,有山泉,还有块大石头可以靠着打盹。渐渐地,三五成群的猎户也成了常客。 到了春将暮时,五里坡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孩子们在山坡上追逐打闹,老人聚在一起下棋聊天,猎户们或坐或躺,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干粮和水。 小院周围再也不是从前的清静之地,时不时就有人来拍门,讨碗水喝,或者问个路。 老头坐不住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听着外面的喧哗声,脸色越来越黑。 王贤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老头身上的气息一天比一天烦躁。 终于有一天,老头“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茶碗顿在桌上,沉声道:“不行,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春将暮,下山去 那天夜里,等外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老头把王贤叫到跟前。 “下山去吧。” 古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无奈:“我要带着这小子四处走走。” 王贤沉默了很久。 他听着窗外传来的风声,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 从初到五里坡时的清冷,到如今的人声嘈杂,不过是一个春天的功夫。果然,想在镇子外面找一处真正的清静之地,哪有那么容易。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话音刚落,小飞的脑袋就探了进来。 他显然一直在偷听,这会儿嘿嘿笑着凑到王贤跟前:“瞎子,你下山后有地方去吗?我认识酒馆的老板娘,她那儿人多热闹,你住着不闷,我可以跟她打个招呼……” 王贤还没来得及接话,古辰已经叹了口气:“你这肉身打磨得差不多了,御剑也已经入门。” 他看着小飞,难得语气温和了些:“接下来就不是朝夕之功,得花上水磨的工夫,慢慢修行。急不得。” 小飞愣了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古辰又转向王贤:“老和尚曾说过,大隐隐于市。他生前常跟我念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山上修了一座寺院,而不是在玄武镇上置个宅子。他说,在山上清修是容易的,难的是在红尘里守住一颗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有些道理我现在也不太懂,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带这小子出门转转,顺便去看看我那徒儿过得怎么样。你就在青龙镇上等着我们,别乱跑。” 王贤怔住了。 “老头你要走?”他脱口而出。 在他想来,古辰千里迢迢来青龙镇找自己,为的是寻找离开魔界的法门。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怎么说走就走? 古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摇头叹了口气:“就你眼前这点修为,怎么离开?你倒是指一条路给我看看?” “别跟我说让我穿过那千里死亡之地——我自己去倒罢了,带着这小子,那是送死。” 王贤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以自己现在的境界,只怕要在魔界待上十年八年,才有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突然找到离开的办法。 这事儿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想到这里,他反而笑了。挥挥手道:“我决定了,就在青龙镇上待几年,好好修行。” “这就对了。”古辰点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 小飞却显得有些兴致不高。 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老头,你不是说我天赋高吗?怎么我的境界没有嗖嗖嗖往上涨?” 古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这次下山,你乖乖跟在我身后,千万不要一拳被人打死了,知道吗?” 王贤觉得这事儿有点难。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被老头折磨了整整一个春天,已经够惨了,自己要是再打击他,未免太不厚道。 于是也笑了笑,顺着老头的话说:“小飞,你要给老头争口气,争取三拳才能被人打死!” 小飞愣了一下,随即“呸”了一声,跳起来就要跟王贤算账:“瞎子你咒我?三拳?我连一拳都不让人打着!” “那可不一定。” 王贤悠然道:“老头刚才还说你下山活不过三天呢。” “那是他胡说!” 小飞涨红了脸,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说自己目光短浅?好像也不对。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似乎也不完全对。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憋出一句:“我是一个讲究的高手,不跟山下那些家伙一般见识!王贤你要知道,我是真的很讲义气,不是嘴上说说的!” 说完,他凑到王贤跟前,拉着他的衣袖,难得认真地叮嘱: “下山后别乱跑。你一个瞎子,眼睛看不见,更要小心。镇上那些土匪可不是善茬,你可别招惹他们。” 这一刻,这个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王贤的青衣少年,心底突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触。 这个瞎子,笨是笨了点,原来还是蛮可爱的嘛。 想着想着,他脸上的认真劲儿又褪去了,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 贱兮兮地凑过来:“王贤,到了镇上你可不要招惹老板娘。她可不像我这样喜欢你,打她主意的人多得去了!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那些人能把你腿打断!” 王贤一愣,怎么又说上女人了? 古辰在旁边摇摇头,提醒道:“记住,玩归玩,别玩出火。老子的未来可是在你的手里。” 王贤苦笑:“老头,我眼睛都看不见,能招惹谁?” 小飞乐呵呵地接话:“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只有老头才把你当个宝,换成我,最多给你打一个婆娘算了,省得你眼睛好了去害人。” 王贤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去你大爷!” 小飞捂着脑袋直跳脚,嘴里还不停:“好心当成驴肝肺!瞎子你等着,到时候被老板娘打了别来找我哭!” 一夜笑闹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收拾好了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干粮和水。 站在五里坡半山腰,王贤回过头。 他看不见那座住了将近三个月的小院,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只不过,山下的青牛镇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洞天小院化作一团金光,从半山腰升起,在空中盘旋两圈,然后倏然消失。 细细算来,他在山上还没待够一个春天,就要离开了。 山间的小道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香,混着不知名的野花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跑在最前面的小飞很是开心。 他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在山路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人快些。 嘴里哼着一首歌谣,调子轻快,歌词却是王贤从来没听过的。 “小燕子,穿新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 王贤听着这歌声,摸了摸脸上的黑布。 此刻,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黑与白交织的春色,看见了山花烂漫的坡地,看见了那个蹦跳着远去的少年身影。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头,你要带着小飞去落日城?” 古辰走在他身侧,脚步稳健,闻言点了点头:“嗯。我那徒儿在那里,也该去看看了。顺便让这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世面。” 王贤沉默地走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想当初,他被叶红莲追杀慌不择路来到此处,在小镇外找到一处落脚之地。 三个月后,他送走了两个同行一段路的人,自己也要开始新的旅程。 山下的青龙镇越来越近,五里坡越来越远。 若不是小飞在前面嚷嚷个不停,他真想再一次御剑,试试能不能飞越千丈,创造一个奇迹。 ...... 小飞在前面一路飞跑,跟燕子一样。 跑出去老远,又折返回来,绕着王贤叽叽喳喳地说青龙镇有多好玩,说红尘酒馆的米酒有多甜,说掌柜杜雨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王贤问。 小飞歪着头想了想:“好看的人。” 古辰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等小飞跑远的一瞬间,时不时跟王贤交代几句,听得王贤恍然大悟,心道老头这是要自己在青龙镇上,真的做一个隐士啊? 王贤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客人来了,你先听脚步声。脚步轻的,多半是修士,脚步重的,多半是凡人。凡人的酒钱不能多收,修士的酒钱不能少收。如果有喝醉的,你往后退两步,别硬拦......” “老头。” 王贤忍不住打断他:“你这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古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酒馆就是一个小江湖,你不惹事,就是福气......” 王贤怔了怔,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江湖嘛,一进都在,惹不惹事,能不能忍,那都要看每一个人的造化了。 他可以是一个杀神,也能做一个凡人,想想,还不错......至少在眼睛恢复之前,有一处容身之处。 来到魔界,他并没有具体的目标,一动不如一静,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青龙镇了。 小飞在前面喊:“到了,我看见酒馆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王贤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飞一路拉着王贤的手进了红尘酒馆。 还没进门,便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 “来了?” “来了来了!”小飞抢着回答:“杜姐姐,人给你带来了,路上我跟他讲了好多你的事,他都知道了!” 杜雨霖笑了一声:“你讲了些什么?” “讲了你是好看的人!” “就这个?” “还讲了酒很甜,后院有枣树,还有——” “行了行了!”杜雨霖打断他:“你去玩吧,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喊你。” “不吃了,我们现在就要离开......” 古辰一把拉住了小飞的手,跟王贤交代:“记着我路上说的话,在这里等着我们。” 杜雨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小飞却一把拉着她的手,小声嘀咕起来。 几未,老头带着小飞出了酒馆,留下杜雨霖看着王贤发呆。 好家伙,老头拐跑了吃百家饭长大的小飞,给自己扔下一个瞎子......她看着有些忐忑的王贤,眉头皱了皱。 忍不住问道:“那谁,你叫什么名字,能做什么?” “我是王贤。” 王贤淡淡一笑:“伙计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学习......” “好吧!” 杜雨霖拍了拍柜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王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证实他确实看不见后,怔了怔。 却突然说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正好牛三不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红尘酒馆的伙计。” “好。” 王贤吸了一口气,问道:“我住哪里?” “跟我来!”杜雨霖吸了一口气:“先跟我去后院,找地方落脚,再教你如何做好一个伙计。” 这一日。 成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小飞跟着老头走了。 下山的王贤,成了红尘酒馆的伙计。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夏至,绣花 第一天,杜雨霖让王贤把酒馆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这是柜台,你刚才摸过了。柜台前面有三张桌子,靠窗的两张,靠墙的一张。窗子是朝街的,白天有太阳的时候,窗台会晒得发烫,你可以用手摸一摸,就知道时辰了。” 王贤认真地摸着,把每一张桌子的位置记在心里。 “这边是楼梯,一楼到二楼一共十三级台阶,第七级有点松,你踩上去的时候要轻一些。二楼有五张桌子,靠栏杆的两张,靠里三张。栏杆不高,你记得提醒客人别靠太狠。” 王贤摸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数上去,又一级一级地数下来。 “后院有三间房,你住在东边。厨房在西边,中间是柴房。水缸在厨房门口,每天早上你要先把水打满......” 王贤点点头。 “还有.” 杜雨霖顿了顿:“酒窖在地下一层,入口在楼梯下面。你不必下去,需要取酒的时候,我会去。” 王贤又点点头。 “就这些了.”杜雨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能记住吗?” “能。” 王贤像一个老实的伙计,听得仔细,做得认真,看在杜雨霖的眼里,果真就是小飞在山上捡回来一个瞎子,让她照顾。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只要管王贤吃住,不要发工钱。 这一年下来,能省不少呢。 不到三天,青龙镇上老人小孩,都知道红尘酒馆掌柜杜雨霖,好心收留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伙计。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王贤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擦桌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就是这个瞎子?” “对,就是他,你看他眼睛,真的看不见!” “那他怎么擦桌子?他看得见脏吗?” “瞎子当然看不见,他就是瞎擦!” 孩子们笑成一团。 王贤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桌子。 “喂,瞎子!”一个胆大的孩子趴在门口喊:“你叫什么名字?” 王贤没理他。 “他聋了,又瞎又聋!” “不是聋,是不理你们。” 杜雨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你们要是没事做,回家帮你们娘烧火去。”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但没过多久,又跑回来,躲在窗户外头偷偷往里看。 老人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路过酒馆的时候,会进去坐坐,要一壶最便宜的酒,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往王贤身上瞟。 “杜掌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压低声音问:“这后生什么来路?” 杜雨霖给他添上酒:“远方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帮忙。” “亲戚?”老头咂了咂嘴。“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门亲戚?” 杜雨霖笑了笑,没接话。 另一个老太太拉着杜雨霖的手,小声道:“闺女,你这店里就你们两个,他一个瞎子,万一遇上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杜雨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后院不是还有一个厨子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了看王贤,又看了看杜雨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只有镇上的修士想不明白。 这天傍晚,几个常来喝酒的修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喝酒一边往下看。 王贤正在楼下扫地,扫得很慢,很认真,每扫一下,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路。 “杜掌柜找这么一个伙计,能看得住场子吗?”一个年轻修士放下酒杯,皱起眉头。 旁边年长些的修士嗤笑一声:“看场子?一个瞎子看什么场子?” “也是,”年轻修士摇了摇头。“且不说路过的商人小贩不老实,时不时喜欢跟女掌柜开玩笑——”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是个卖布匹的商人,喝得半醉,趴在柜台上,伸手要去抓杜雨霖的手。 “杜掌柜。”他舌头都大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开这么大个酒馆,多辛苦啊,要不要我帮你——”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王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扫帚。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商人的方向。 商人的酒醒了一半,看了看王贤脸上蒙着的黑布,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你、你干嘛?” 王贤没回答。 杜雨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客官,您喝多了,该回去歇着了。” 商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王贤那张沉默的脸就在旁边,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骂骂咧咧地扔下钱,踉踉跄跄地走了。 楼上的年轻修士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他说。“这瞎子,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年长的修士慢慢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只是朝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王贤抬起头来,朝着他这个方向,好像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年长的修士放下酒杯,轻轻“啧”了一声。 此刻的王贤,正听着楼上的动静。那些修士的呼吸,酒杯碰撞的声音,椅子轻微的挪动,都在他耳朵里织成一张网。 他听见那个年长的修士放下了酒杯。 他听见那人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 王贤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在地面上沙沙地响,灰尘在夕阳里飞舞,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看不见的影子里。 他等碰上后院的枣树正在开花,去嗅那淡淡香气......像老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随风飘散一般。 安静下来的他,在等。 ...... 转眼入夏,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整个青龙镇都烤化了。 晒了一上午的青石板,这会儿滚烫得能煎熟鸡蛋。 往常热闹的酒馆街巷,此刻连条狗都看不见,所有人都躲进了阴凉处,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窖里去。 王贤趴在窗边的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昏天黑地。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桌上打湿了一小片,他也浑然不觉。 杜雨霖坐在柜台里,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绣帕,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落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绣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午后,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柜台上的铜盆里盛着冰块,丝丝缕缕的凉气升起来,萦绕在她身周。外头热得人心浮气躁,她这里却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凉地。 对于未嫁的女人来说,闲时绣花,便是最好的修行。 这话是杜雨霖的娘在世时说的。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门槛上看娘绣鸳鸯,问娘为什么要绣这个。娘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女人家手里的针线,绣的是自己的命。 青龙镇上,不论是大户人家的闺秀,还是小商贩家的娘子媳妇,乃至还没出阁的丫头片子,都将绣花当成一门必不可少的女红。 哪个姑娘要是到了待嫁的年纪还不会绣花,那是要被人嫌弃的,媒婆上门都要矮三分。 杜雨霖绣的是牡丹。 大红的丝线,配着翠绿的叶子,一朵一朵,层层叠叠,绣得精细极了。 若是拿起来细看,那花瓣儿像是真的一样,活色生香。 她绣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趴在窗边的王贤。 谁知王贤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杜雨霖忍不住摇了摇头,手里继续绣着,嘴里却开始嘀咕起来。 “我说王贤,看你这么可怜,从下个月起,我还是给你算工钱吧。” 她知道王贤听不见。这小子睡着了就跟死了一样,雷打不动。 “也不知道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瞎了双眼,还要给人当伙计。”杜雨霖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你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牡丹。 呢喃道:“要是你肯学绣花就好了,好歹也能挣几块灵石……” 话音未落,趴在桌上的王贤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杜雨霖一愣,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只见王贤三两步走到门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瞎子。他站在门槛里头,朝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一拱手,高声吆喝起来。 “各位客官,欢迎光临!” 杜雨霖一听来了客人,先是一喜,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绣花。 这一个春天过去,在她的调教下,王贤确实成了个不错的伙计。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这些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有时候她都怀疑,这小子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光十倍。客人还在街那头,他就能听见动静。 果然,话音刚落,街角就转出来一行人。 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走在前头的是个青衣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渗人。 那刀疤脸走到门口,见王贤挡在路中间,抬手就是一推。 “闪开!” 王贤被推得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 那八个人从他面前鱼贯而入,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瞎眼的伙计,根本不值得正眼瞧一下。 王贤扶着门框站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里面的动静。 八个人进了酒馆,直奔柜台。 刀疤脸常龙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身子往前一探,就把杜雨霖堵在了里头。他身后七个人散开,隐隐将柜台围住。 王贤站在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虽然见的世面不多,但也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管你是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是刀口舔血的土匪杀手,都不会去为难开店的掌柜。 谁都有个走投无路的时候,谁都想有个地方能歇歇脚。为难开店的,那就是断自己的后路。 可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 “常龙,你想做什么?” 第二百二十九章 绣死人的杜雨霖 杜雨霖的声音从柜台里传出来,冷冷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王贤一愣。 她认得这些人? 常龙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头有点发毛。 这样的天气,他带着兄弟们赶了三十里路,一个个热得跟狗似的,浑身汗透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坐在柜台里,脸上连一颗汗珠子都没有。 她低着头绣花,手指白得像葱段似的,捏着那根小小的绣花针。 一针! 一针! 又一针! 常龙皱了皱眉,回头跟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往柜台上靠了靠,冷笑道,“我去年冬天就来跟你说过,过了春天,我们大哥从落日城回来,就该办事了!” 办事? 王贤竖着耳朵听着,心里琢磨起来。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什么叫办事?办什么事? 他想了想,突然有点明白了。 眼前这个家伙说话的语气,活像个动了春心的大姑娘,迫不及待等着出嫁的那一刻。 好家伙,难不成杜掌柜就是那个待嫁的姑娘? 坐在柜台里绣花,绣的是她的嫁衣裳?好不容易等到春天过去,夏天到了,迎娶她的良人来了? 王贤用他那双瞎了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台里的杜雨霖。 她绣的是一朵牡丹,大红的牡丹,绣得比他见过的任何绣帕都要精致。 这…… 杜雨霖抬起头,蛾眉微蹙。 “你是不是白痴?”她的语气平静有的可怕,冷冷地回道:“我去年就说过了......不行!!!” 一个黑衣汉子忍不住凑上来,大声喝道:“你绣的这朵花实在不错,只可惜我们大哥不在,这里也不是绣花的地方!” 他的嗓门极大,存心想吓杜雨霖一跳。 可杜雨霖连头都没抬,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针线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难道你疯了?敢拒绝我们大哥?” 常龙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响,震得柜台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冷下来,“真要让我们兄弟动手,你可就难看了……”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胖子已经伸手去抢杜雨霖手里的绣帕。 然后—— “啊!” 一声惨叫。 胖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扎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就这么轻轻一下,他整个半边身子都麻了,手缩不回来,胳膊动不了,连腿都开始发抖。 “老大,这绣花针……”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惊叫道:“有毒!” 他往后连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连血都没流,可就是不听使唤了,像不是自己的似的。 常龙一把拉开胖子,身后的同伴赶紧扶着胖子坐下。 一瞬间,死死盯着柜台里杜雨霖,眼神变了。 “我说。”他的声音慢下来:“你给谁绣的牡丹?”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难不成这女人真的是恨嫁,这牡丹是绣给自己大哥的? 杜雨霖摇摇头,淡淡一笑。“我还会绣别的。” “绣什么?” “绣死人。” 常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死人?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死人只怕不好绣!” 他敢拿脑袋打赌,眼前这个女人,怕是连鸡都没杀过。看她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杀过人的样子? 疯了。 王贤站在门口,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他从杜雨霖的口气里,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种杀意他太熟悉了。当年在魔界,那些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家伙,身上就有这种气息。 好家伙,看来在魔界混个酒馆的老板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杜雨霖又笑了。 这回她的笑容很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死人好绣。”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喃喃自语道:“就跟我绣花一样,一针一个。” 常龙收起笑容,眼神阴冷下来。 “怎么绣?” “臭女人,找死!” 胖子的手终于恢复了知觉。他恼羞成怒,“锃”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刀,一步跨进柜台,朝着杜雨霖当头砍下。 “敢害我——”他的话没说完。 杜雨霖纤指一挥。 “就是这样绣。”她出手了。 王贤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他听见刀风呼啸,听见衣袂破空,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嗤”——那是绣花针刺入皮肉的声音。 然后就是一声惨呼。 胖子“咣当!”一声扔了刀,双手捂着额头,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常龙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剑。 杜雨霖依然坐在柜台里,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常龙。 “你看,我是不是一针一个?” 常龙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好毒,竟然向我们风雨楼出手。” 风雨楼? 王贤站在门口,心里头翻涌起来。 魔界真的有杀手?有土匪? 他听叶红莲说过,魔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明面上的,有暗地里的。风雨楼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如果他没记错,风雨楼是落日城一带最大的杀手组织。 那眼前这些人…… 杜雨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绣花慢......”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缓缓说道:“通常一个月也绣不完一朵花。只有绣死人快,一针一个。” 地上躺着的胖子已经不动了。 直挺挺的,显然是死了。 王贤轻轻叹了口气。 都说不要惹女人,这话果然没错。眼前这个女掌柜,跟叶红莲比起来,怕是丝毫不逊色。 风雨楼的人,连常龙在内一共八人,在青龙镇,不,在整个落日城来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现在,一个照面就折了一个。 剩下的六个人虽然吃惊,却还沉得住气。 其中一个盯着杜雨霖,厉声喝道:“臭女人,别以为我们大哥喜欢你,就敢杀我们兄弟!” 杜雨霖叹了口气,看着常龙,幽幽道:“我只是坐在这里绣花,招惹了你们?” 常龙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 突然,他吼道:“你他娘的绣死人了,去死!”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他那把剑虽然不是神兵利器,但在风雨楼里也算得上乘。他在这把剑上浸淫了数十年,死在这剑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锃锃锃——” 另外六个人同时亮出了兵刃。 三把雁翎刀,两柄长剑,一根铁棍。 杀手过招,从来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也很少与人单打独斗。 常龙剑出的刹那,厉声喝道:“一起上!先废了她的手,再慢慢折磨!” 王贤浑身一紧。 卧槽,这是要群殴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惨叫声就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王贤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他听见刀剑破空的声音,听见脚步挪移的声音,听见衣袂翻飞的声音。 然后就是“嗤!”“嗤!”“嗤!”—— 极轻,极细,像是什么东西刺入皮肉。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之后,就有一声惨叫。 每一声惨叫之后,就有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杜雨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说了,绣死人快得很。” 王贤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在凤凰城听过的那些故事——什么绣花针杀人,什么穿花蝴蝶步,什么江湖上最可怕的女人往往最不起眼。 那些都是故事。 可现在,故事成真了。 酒馆里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下去。 王贤听见杜雨霖轻轻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了什么灰尘。 “王贤,”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关门吧。今儿个不营业了。” 王贤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拉门板。 他的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刻,听见杜雨霖又说了一句话:“去把这些家伙处理了,一会我跟你讲讲风雨楼的故事。” “啊?” 王贤一愣,好家伙:红尘酒馆的掌柜果然不是好惹的。 ...... 这一天,杜雨霖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没有问王贤如何处理了几具尸体。 只是从王贤手中接过几枚纳戒,像是理所应当一样......做她的伙计,就应该跟扫地一样,还得学会如何打扫战场。 后院枣树下,支了一张桌子,搁着一壶凉茶。 王贤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在墙角,也走到桌边坐下。他看着杜雨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杜雨霖端着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个的事,你不问问?” “掌柜的想说,自然会说的。”王贤老老实实地答。 杜雨霖笑了一下,放下茶杯,将两枚纳戒搁在桌上,推到王贤面前。 王贤听着声音,却没伸手。 “拿着吧。” 杜雨霖叹了一口气:“你是伙计,往后这种事儿,说不定还得有。就当……就当是扫地的时候,顺带把战场也扫了。” 王贤沉默了一会儿,把纳戒收了起来。 杜雨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这回倒得满,茶水差点溢出来。 她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开口说:“厨子我让他歇两天。这两天,酒馆关门。” 王贤点点头。 “你坐下。”杜雨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我跟你讲个故事。” 王贤便坐下了。 凉茶喝到第二壶的时候,杜雨霖的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等凉茶换成了米酒,米酒又下去小半壶,她才把那些压在心底十年的事,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落日城外有七座楼,合起来叫风雨楼。 这七座楼在落日城盘踞了几十年,做的是杀人的买卖。只要价钱给够了,上到修士大能,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儿。 杜雨霖的父兄,家人,就是死在风雨楼手里的。 她爹,她哥,她嫂嫂,还有她那个才三岁的小侄儿,全都死了。 杀人的是风雨楼的主人。 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据说看起来像是谦谦君子,心肠却比蛇蝎还毒的人。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声,说杜家藏着一件法宝,便带着人上门来抢夺。 杜家拿不出来,他便动了手...... 第二百三十章 旧恨,王贤绣花 杜雨霖回到家时,只来得及收殓家人的尸首。小姑娘咬着牙,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人硬拖着离开。 从那以后,她就离开了落日城,后来拜了一个师父修行......在四处行走。 直到有一天师父远行,她独自一人来到青龙镇。 此地偏僻,地方不大,没多少人知道,她便在这里落了脚,开了一间酒馆,转眼已是三年。 十年了,她从一个满心仇恨的小姑娘,变成了酒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掌柜。 镇上的人都喜欢她,说她酿的米酒好喝,做的腌萝卜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没人知道她是从落日城来的。 也没人知道,她的父兄是死在谁手里的。 就连风雨楼的人也不知道。 她藏得太好了。 直到今天。 “今儿来的那个常龙。” 杜雨霖端着酒杯,眼睛望着杯里的酒,声音不大,却依旧冷漠:“是第三楼的人,算是个小头目。” “第三楼的楼主叫夜无血,江湖上人称面玉郎君,是个长了一副好皮囊,却喜欢玩到女人,看上的女子通常抢回楼中......” 王贤没吭声,静静地听着。 “常龙今日来此,是替夜无血办事的。”杜雨霖抬起头,看了王贤一眼,“说是要上门提亲。呵,提亲。” 她冷笑了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躲了十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不过既然找来了,那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王贤听懂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没了声息。 王贤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掌柜的,你是打算走,还是打算留?” 杜雨霖抬眼看他。 “今儿个出了这事。”王贤叹了一口气,问道:“他们要是再来人怎么办?你能应付吗?” 杜雨霖没立刻回答。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眼睛望着酒杯里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爹最后跟她说的话。 “丫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别怕。”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逃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们再来,我就再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说完,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王贤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像是在替掌柜打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还有一些天下虽大老子第一的气概。 “好吧!” 王贤吸了一口气,笑道:“掌柜的放心,有我王贤在,这天塌不下来。” 杜雨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角就渗出一点泪光。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又笑出了声。 “我相信你。”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可惜啊,要是小飞的那个师父还在镇上……”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忽然往下一栽,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王贤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去看,就听见一阵呼噜声响起,一股浓浓的睡意,瞬间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掌柜的,喝了酒就睡。 王贤看她睡得沉,便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杯碟收了起来。 碗筷放进厨房,茶壶端回灶台,桌椅摆正,又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 洗漱过后,天已快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王贤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张古琴抱了出来。 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把琴搁在膝上。 指尖轻轻一拨,琴弦颤了一下,发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他闭上眼,手指缓缓地动起来。 一曲《阳春》。 琴声从指间流出,不像是在这偏远小镇的酒馆后院,倒像是从山间清泉里淌出来的,凉凉的,润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透。 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来,落在枣树的影子里,落在石桌的青苔上,落在趴着睡觉的掌柜的肩头。 夜风轻轻地吹着,把琴声送得很远。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杜雨霖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 只有一条清亮的小溪,从山间缓缓流下来,溪水凉凉的,漫过脚背,漫过膝弯,最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她梦见自己还小,爹娘还在,哥哥背着她走过溪边的石子路。 溪水哗啦啦地响,她趴在哥哥背上,手里攥着一朵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琴声叮咚,像那条小溪,绵绵不绝地流淌。 王贤默默地守在一旁。 掌柜睡得安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古琴收好,起身进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沐浴着满天的星光。 月上中天,星光很亮。 他想起了古辰临走前说的话。 一动不如一静。十年藏一剑,对修士来说,也是修行。 他来这红尘酒馆,本就是为了藏剑。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剑能不能像师父那样,从天路一直藏到凤凰城。 杜雨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人,嘴角微微弯了弯。 王贤只好叹了一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晚月色这么好,适合听琴,适合做梦,适合让那些扛了太久的人,好好地睡一觉。 ...... 自此,王贤便走出了红尘酒馆的地盘,开始在青龙镇上悠悠地转悠起来。 镇子不大,拢共三百六十户人家。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他从镇东走到镇西,从南街逛到北巷,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熟悉什么。 没有人注意这个瞎子伙计。 他每日清晨去镇外的紫竹林砍竹子,专挑三年生的老竹,拇指粗细,节长而直。 扛回酒馆后,便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坐着,捏着一柄小刀,一根一根地削竹箭。刀锋贴着竹身游走, 嗤!嗤!竹屑落了一地,散发出清冽的涩香。 杜雨霖偶尔从窗前望见他,只见他坐在斑驳的树影里,腰背挺直,一双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 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仿佛那双眼睛长在了指尖上。 她虽不明所以,却没有过问。 她自己也有心事。 她的心事说不清道不明,总在夜深人静时漫上来,心烦着呢。 又过了几日,王贤开始在酒馆屋前屋后转悠,甚至又去镇上逛了起来,一家一家地路过那些门户。 有时在人家门口站一会儿,有时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什么。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酒馆新来的瞎伙计,老实本分,便也不在意,由着他去。 再后来,他做了一件让杜雨霖啼笑皆非的事。 那日午后,酒馆无客,他忽然开口:“掌柜的,能不能教我绣花?” 杜雨霖正对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绣花?” “嗯。”王贤点点头,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我觉得,我大概会绣。” 杜雨霖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倒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笑散了些。 “你一个男人,绣什么花?” 王贤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杜雨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这一教,便教出了事。 王贤要学绣花,首先要的是绣花针。 他让杜雨霖带着他去镇上买针,一家杂货铺一家杂货铺地走,把人家铺子里的绣花针全买光了。 杂货铺掌柜们面面相觑,只当是酒馆要做什么大买卖,连忙张罗着去落日城进货。 “你这是要开绣坊还是怎的?”杜雨霖看着那一小包针,哭笑不得。 王贤捏着一根针,对着光端详,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竟似有光芒一闪。 “针是好东西。”他说,“细小,不起眼。” 杜雨霖没听懂,也没追问。 她只当这是一个瞎子的怪癖。 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王贤学绣花的速度。 她明明只教了三天——从穿针引线,到分丝劈线,再到最基本的平针、套针、滚针。 王贤看不见颜色,她便把丝线分门别类,红的缠在竹篮的左边,绿的缠在右边,黄的缠在中间,蓝的干脆用文字标注...... 每教一种针法,她便把着他的手,在绷子上走一遍。 三天后,王贤便能自己绣了。 到了第七天,他递给杜雨霖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牵牛花。 杜雨霖接过来,愣住了。 那牵牛花绣得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仿佛刚从篱笆上摘下来,还带着晨露。 针脚细密匀净,比她自己绣的还要精致三分。 “你……”她抬起头,看着王贤问道:“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王贤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只是拿着针线,手就自己动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事。”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瞎子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此后,王贤便一边削竹箭,一边绣花。 两样活计交替着做,互不相扰。他的绣工日益精进,绣的花草虫鱼越来越鲜活,以至于杜雨霖开始嫌弃起自己的作品来。 “你给我绣一对鸳鸯呗?”有一日,她趴在柜台后,托着腮说。 “啊?”王贤正在削竹箭,闻言手上顿了顿——仿佛听了掌柜的话,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到遥远的从前。 记忆的碎片漫天飞过,又悄然消失。 “那个......鸳鸯始乱终弃,是不祥之物。”王贤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掌柜,我给你绣一对燕子吧。” 杜雨霖一愣:“燕子?” 王贤点头:“嗯。燕子认家,年年归来,不弃旧巢。” 第二百三十一章 秋风起时 杜雨霖听着这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抬头看着王贤低头削箭的侧影,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态的苍白照得温暖了些许。 “真是鬼话连天!”摇摇头,她笑起来,咯咯笑道:“恐怕只有我才会信你。” 王贤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手里的小刀继续在紫竹上游走。 “掌柜,我跟你说,你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悄悄一顿,忽然说道:“有一天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杜雨霖闻言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王贤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咦,我好像以前就会绣花,难道是掌柜唤醒了我的记忆?” 说完摇摇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捏着小刀,开始在竹箭上雕刻起来。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眼前这个家伙,怕是真的学过绣花——或者说,他在遇到她之前,还没有瞎? 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骤然瞎了双眼,还能活得这般仔细,这般从容,该是怎样的一副心肠?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有些人,眼睛瞎了,心却亮着;有些人,眼睛亮着,心却瞎了。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 这一个夏天,青龙镇看起来平静无事。 只有王贤自己知道,打从常龙消失之后,红尘酒馆里来过多少拨杀手。 第一拨来的是三个黑衣人,趁着夜色摸进后院。杜雨霖的绣花针从窗口飞出,三人还没看清是什么暗器,便倒在了墙根下。 第二拨扮作行商,在酒馆里喝酒,想等夜深人静时动手。 结果那夜掌柜的睡得格外早,王贤守在柜台后,手里的绣花针无声无息地送出去三支。 第二天清晨,杜雨霖起来开店门,发现后院多了三具尸体,王贤正在井边打水,神色如常。 “昨晚有客人来过?”她问。 “没有。”王贤摇摇头,笑了笑:“掌柜睡得好不好?” 杜雨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三拨、第四拨......来的杀手越来越多,去得也越来越快。 死在杜雨霖绣花针下的,还能轰轰烈烈,至少先说一通豪言壮语,表明自己是风雨楼的哪一楼,哪一号人物,然后才轰然倒下。 死在王贤手里的,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绣花针从不落空,绣花针专走刁钻角度,他的小刀能在黑暗中准确划过咽喉。 而最可怕的是,他从不在人前动手——有客人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个老实本分的伙计,端茶倒水,擦桌扫地,笑容憨厚。 没有人知道,这个瞎子的耳朵能听见三里外的马蹄声,能分辨出十个人的脚步声中有几个练家子,能从呼吸声中判断来人藏着什么兵器。 这一个夏天,酒馆没卖几瓮酒,看起来没挣什么钱。 只有王贤知道,那些来送死的杀手,身上带的灵石、兵器、值钱的物件,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收了。 掌柜的这三个月挣的钱,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多。 秋风起时,夏天便悄悄过去了。 这是王贤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他从来没有在杜雨霖面前亮过剑——连那把“剑城”都没有拿出来过。每天只是削箭、绣花、在镇上走动,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真要说起来有什么收获,便是在青龙镇三百六十户人家门前,各自烙印了一道平安符。 那是他用竹片刻的,上面雕着谁也看不懂的符文,深埋在地下三尺。 他的手里多了三百六十枝竹箭,削得整整齐齐,竹箭上铭刻着不同的符文。 还有,就是手里多了不止三百六十根绣花针——他买光了镇上的针,又托人去落日城进了几批。 这些针被他磨去了绣花的用途,只留下杀人的锋芒。 这些都是他的底牌。 他在等。 等着落日城的风雨楼收到消息,等着楼主夜无血坐不住,带着手下杀来青龙镇。 或者,等着风雨楼背后真正的主人,亲自来找掌柜的麻烦。 他想看看,自己的剑,能藏多久。 秋风一天凉似一天,酒馆门前的梧桐开始落叶。杜雨霖站在窗前,看着王贤又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过,腰背依旧挺直,脚步依旧从容。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真快。 有些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 立秋之日。 清晨。 王贤打开酒馆的大门,街边赫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来人满脸大胡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街边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马。 不对,王贤神识注视之下,一、二、三、四......树下还有六匹马儿,正低着头啃食地上零星散落的几片枯叶。 再看,大胡子身后三步开外,站着一位身着灰衣、长得清瘦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本算和善,只是右边眉毛处有一道斜斜的剑痕,将眉毛生生斩断,像是画作上被人不经意划了一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脸阴霾,正隔着晨雾冷冷地朝酒馆里看。 王贤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开门,客人已经等在酒馆外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青龙镇这样的偏僻之地,开张三年,从未见过有人赶在立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就等在门口。 世上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酒瘾如此大,一大早就已经等不及要来酒馆喝上几碗? 大胡子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招牌,低声念道:“红尘——”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咀嚼着一块肉,又像是在惦记曾经不好的回忆。 王贤回过神来,拱手笑道:“客官是初来青龙镇吧?这‘红尘’名字好啊,万丈红尘一壶酒,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大胡子神情依旧冷漠,看着那块斑驳的木头招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王贤的话,或者直接将他忽视了。 他转身跟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连王贤竖起的耳朵也捕捉不到半个字。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回了一句话。 话音未落,身后一行人已经抢先进了酒馆,脚步迅捷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大胡子愣了一下,却没有急,而是跟在中年男人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待落座之际,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巾,将凳子仔仔细细擦拭了一番,这才请中年男人坐下。 “掌柜,来客人了!” 王贤一声吆喝,声音传向后院的杜雨霖和厨子李老四。 他自己却不慌不忙来到中年男人身旁,拱手问道:“客官来自何方?这一大早的,赶路辛苦了吧?” 大胡子一瞪眼,目光如刀:“多嘴!” 王贤一愣,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却没有接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中年男人。 一身锦服的中年男子应该不过四十左右,身形清瘦,看面容本是个温润之人,只是那一道剑痕横在眉间,仿佛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上半是平和,下半是冷漠。 他就那样坐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酒馆里缓缓扫过,打量着每一处角落——墙上的字画,柜台的雕花,梁上的蛛网。 感受到王贤的目光,中年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却未抵达眼底:“你们掌柜呢?” 王贤闻言,心道不好,来者不善啊。 通常来喝酒的客人,只需他这个伙计招待就好,有谁见过一进门就指名道姓要找掌柜的? 除非是仇人,或者是故人。 可看这阵势,仇人的可能性大了几分。 “我是掌柜。” 就在这时,柜台里响起杜雨霖的声音。 王贤一愣,好家伙,掌柜怎么跟鬼魅一样,像一阵风,走路没声音啊?他刚才分明看见后院的帘子动都没动一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杜雨霖,却并不直视她的脸,而是望着她身前的柜台。 问了一句:“有什么好酒推荐?” 王贤赶紧接话:“酒很多,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便宜的三文钱一碗,贵的......”他顿了顿,本想卖个关子。 “大胆!” 大胡子怒喝一声,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臭小子,没有问你,闭嘴!” 中年男子伸手轻轻一挥,止住了他。 随后跟身后的人说道:“都到了这里了,大家坐下来喝一杯......一会儿再去四处转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仆人准备午饭。 王贤闻言,心里稍安。 还好,还好。 这些家伙看起来凶神恶煞,原来不是找掌柜麻烦的。接下来,应该不会打架了。 就在一行人在另一张桌子落座,王贤端茶倒水之际—— 杜雨霖开口了。 淡淡一笑介绍起来:“高粱、桂花、桃花、杏花、粟米酒、醉无忧......” 她一口气报了六七种不同价格的酒,从十文钱一碗,到一百灵石一壶,语调平平,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账本。 听在王贤耳中,贵的酒可是真的不便宜。 一百灵石,够普通人家过上两年了。 只怕青龙镇的大户人家,也舍不得花这个钱喝一壶醉无忧。这哪里是喝酒,这是烧钱啊! 大胡子一声冷笑,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冷冷一笑,问道:“你知道落日城里的日落红尘,要卖多少钱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百灵石......一杯。” 杜雨霖的语气依旧冷漠,恍若并不想做这些人的生意一样:“我的醉无忧也不差,我只卖一百灵石——一壶。” 几个黑衣人愣住了。 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个小镇酒馆的女掌柜敢如此大言不惭。 正欲开口骂人,却被中年男子伸手拦住。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那我来两壶。” 说完掏出一个钱袋,随手扔在桌上。“这里正好二百灵石。” 钱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显然份量十足。 “王贤。” 杜雨霖不急着收钱,而是跟王贤挥了挥手:“让李老四砍二斤肉端上来,给客人下酒。快点!” 第二百三十二章 红尘落日一壶酒 王贤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钱袋,往后厨走去。 他知道,客人点了最贵的酒,肉是送的,不要钱。二百灵石,这可是他从春天守到秋天,都没见有人点过的酒。 这酒得掌柜亲自去取,藏在后院地窖最深处的那几坛,平日里连看都不让人多看两眼。 等到掌柜和伙计双双离开之后,大胡子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哥,这酒馆就这掌柜、厨子、伙计三人?” 他环顾四周,眼下实在太早,辰时刚过,除了他们,一个客人也没有。 “无人也好!”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冷冷回道:“一会儿去找个地方落脚,等我们人到齐了......再说!” 大胡子微微皱眉,目光望向后方那扇通往内院的布帘。 中年男子轻轻地敲着桌子,低声喝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急!” 不一会儿,杜雨霖就从后面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两壶精致的青瓷酒壶,轻轻搁在桌上。 王贤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七只同样别致的青花酒杯,一一摆放在各人面前。 王贤正要倒酒,中年男子却说了一句:“掌柜,不妨坐下来喝一杯?” 杜雨霖犹豫片刻,摇摇头道:“不好。” 中年男子面露惋惜之色,端起一杯酒尝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睁开,笑道:“红尘一笑醉无忧,倒是适合这样阴霾的天气。掌柜今日不饮,可惜了。” 王贤笑了笑,退到靠大门处的桌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碗茶。 既然不打架,他就坐在这里看个热闹。 杜雨霖仿佛没有听到对方这句话,自顾回到柜台里,拿起绣帕继续绣花。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中年男子依旧一脸惋惜:“这样醉人心肠的酒,喝上三杯,便是连醉三日不醒,也值了。可惜啊......” 王贤嘿嘿一笑:“客官看来是爱酒之人。这酒,都是我家掌柜自己酿的。后院里还有十几坛陈年的,埋了三年了。” 那意思是,只要你有钱,想喝多少都有。 毕竟,难得遇到一个舍得花钱的客人,他可不介意再多宰几刀。 中年男子一愣,随即示意大胡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他端在手里,却不急着喝,而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想了想说道:“美酒虽好,却不能贪杯。否则哪天把命搁在这里,就不好玩了。” 说完一口饮尽,徐徐吐出一口酒气,笑道:“好酒,值这个价钱。” 随着这句话落下,另一桌的黑衣人手下都放下了戒备,纷纷端起酒杯夸赞起来。 就连一旁的大胡子也露出一抹满意的神情,咂了咂嘴。 或者对他们来说,难得老大今日高兴,能喝到一百灵石一壶的酒,就算一会儿要办事,也得先把这酒喝好了。 王贤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哎哟,看来客官是真懂酒。” “还行。” 中年男子开始喝第二杯酒,淡淡一笑道:“此酒放在落日城,怕是能卖五百灵石了!” 王贤一愣,随即惊叹一声:“果然是贵客!你竟然去过落日城?难不成还喝过日落红尘?快和我说说那酒!我听人说,那是天下第一等的酒!” 他一脸好奇,眼睛瞪得溜圆,活脱脱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一帮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 只有杜雨霖没有吭声,依旧低头绣花,绣针穿梭,在白色的缎子上留下细密的针脚。 中年男子怔了怔,随后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 笑道:“日落红尘——那可是一座繁华无限的城池。高墙深院,朱门绣户,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最让我惦记的,却是那一杯红尘落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 “醉卧红尘看落日,最喜那一杯人间美味。据说那一杯酒,能让红尘无忧,让仙人折腰。在夕阳西下之时喝上一杯,便是过了三日也醒不来。醒来之后,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王贤叹了一口气,满脸向往。 自言自语道:“看来等我攒够了钱,得去那里看上一眼,再喝一杯日落红尘,尝尝那让仙人折腰的滋味。” “掌柜是落日城的人吗?”中年男子突然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黑衣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酒杯都停在半空。大胡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柜台里的杜雨霖。 “不是。” 王贤替掌柜回道:“若掌柜是落日城的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开酒馆了。这破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生人。” “哦!” 中年男人闻言抬头,往柜台里望去。 只见女掌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绣花,一个活色生香的侧脸,映入他的眼帘。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杜雨霖低头绣花,好像大姑娘坐在自己闺房里待嫁一样。 她今日绣的是一只燕子,绣在白色的缎子上。那燕子已经绣了大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飞翔。 大胡子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盯着她沉声喝道:“掌柜的,青龙镇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在此失踪?” 杜雨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回道:“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卖酒的,只管酒的事。” 大胡子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继续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雨霖蛾眉轻皱,手中绣花针顿了一顿:“这里是我的酒馆。” 大胡子冷笑道:“我走遍天下,也没见过一个开酒馆的老板在柜台上绣花!!!” 杜雨霖叹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淡,像是看一片落叶,看一滴雨水。 她喃喃道:“我喜欢绣花。我只是一个女人,不绣花,绣什么?” 王贤闻言,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心道掌柜果然是一个不怕事的人,就算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此时依旧要保持自己柔弱女子的形象,实在难得。 大胡子问道:“你在绣什么?” 杜雨霖:“绣一只记住回家的燕子。让它记得不要飞远了,迷路。” 大胡子看了中年男子一眼,突然仰头狂笑。笑声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贤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家伙接下来,怕是要杀人了。 于是他低头往柜台里走去,假装要问掌柜今天天气好不好,要不要去市集上买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大胡子一声狂笑未歇,身形已经从桌上一跃而起,如一只巨大的秃鹫往柜台扑过去。 双掌生风,掌力未至,掌风已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翻动。他要一巴掌将柜台拍碎,连同柜台后面的人一起拍碎! “啊!” 王贤突然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右侧扑倒。他扑倒的方向,恰好是大胡子掌力必经之处—— “砰!” 一声闷响,王贤的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柜台,染红了杜雨霖正在绣的那只燕子。 大胡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掌,竟然拍在一个瞎子的胸口上。 他更没想到,这个瞎子会突然冲出来,像是故意撞上自己的掌力。他本来只想吓唬吓唬那个女掌柜,最多废了她一只手。 让她知道厉害。可现在—— “你想做什么?” 一抹寒芒闪耀,杜雨霖已经出了柜台。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光,像一道电。 她冲到王贤身边,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抬头,盯着中年男子喝道:“你们是来闹事的?!” “住手!” 中年男子打了个酒嗝,揉了揉眼睛。 他的眼神原本有些迷离,此刻却瞬间清明起来。他厉声喝道:“谁敢来青龙镇闹事?!” “锃锃锃!” 一旁的几个黑衣人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刀剑。刀光剑影在晨光里闪烁,寒气逼人。 杜雨霖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一群人。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会握住什么东西。 王贤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背后。 他捏着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渍,一口吐在地上,红得有些吓人。 他胸口剧痛,肋骨像是断了几根。刚刚那一掌的气势,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有的。 “你想找麻烦吗?来我店里闹事?” 杜雨霖拉着王贤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她恨不得一脚踹死那个大胡子,但她忍住了。“我在此开店三年,还从来没有客人在此闹事!” 中年男子又打了个酒嗝,神智似乎清醒了些。 他望见桌上的酒壶,愣了一愣。 两壶酒,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一半。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只是来喝酒,不是来惹事的。” 说完他拦在大胡子身前,伸出一只手,刹那按在黑衣人刺出的长剑之上。 那只手按在剑身上,剑身立刻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显然,他不想在今日惹事。 大胡子闻言,看了一眼中年男子,心头忽然一凉。 他跟了大哥二十年,从未见过大哥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中年男子笑了笑,松开手:“把剩下的酒带回去。我醉了,得找个客栈歇息......等我醒了,再过来给掌柜赔罪。” 一行人听了,哪敢不听? 大胡子瞪了杜雨霖一眼,转身扶住中年男子,往酒馆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像是在懊悔自己的冲动。 吐了一口血的王贤,依然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似乎并不介意这一掌。 对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喊道:“几位大爷,有空再来啊......酒不够的话,后院还有......” “走。” 几个黑衣人收了刀剑,转身走了出去。 其中一名黑衣人走得慢,似乎犹然品着那酒中滋味。 他的脚步拖沓,目光迷离,像是还没从酒意里醒过来。身旁的同伴推了他一下:“二狗,发什么呆啊。” 第二百三十三章 诡异的青龙镇 二狗晃了晃脑袋,咂了咂嘴:“真的是好酒啊。” 说完对着王贤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随后便也起身走了出去。 “贵客有空,可要常来啊......” 王贤从凳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溜烟来到酒馆门口送客。 他扶着门框,胸口疼得直抽气,却还是笑着喊道:“好走,不送——我们天天都开门做生意——” 这一瞬间,中年男子却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非但没有回他的话,就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个手下牵了马儿过来,扶着他上了马。一行人纵马而去,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淡淡的雾气里。 杜雨霖走了出来,站在王贤身边,看着他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幽幽说道:“你这是真的受伤了?” 王贤摸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然呢?那一掌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是不挡那一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呸!” 杜雨霖啐了他一口,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吩咐道:“让老王煮两碗面,吃完我带你逛街去!” “逛街?”王贤一愣。“我这伤......” “少废话。” 杜雨霖转身往后厨走去,声音飘过来.“青龙镇虽小,也有几家布庄。给你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你这件,胸口全是血,穿不得了。” 王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 晨风从街口吹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红尘”的斑驳招牌,忽然笑了笑。 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嘴里嘟囔着:“李老四——李老四——面煮软和点,我这牙口今天怕是不太好使——” 一时间,炊烟袅袅升起。 秋风刮过,将那一抹血腥悄然抹去。 ...... 吃了一碗牛肉面,杜雨霖真的带着王贤出了门,又给厨子放了一天假。 这是杜雨霖第一次带着王贤逛街。 说起来,自打王贤来到青龙镇,在杜雨霖的酒馆里做伙计也有些时日了。 平日里,他不是在酒馆里擦桌子扫地,就是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发呆,偶尔在心里默默想着如何举重若轻。 又或者举轻若重,想象着将一根绣花针当成飞剑。 又想象着剑城一出,青龙镇便得瞬间低头......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气势。 总之,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杜雨霖虽然待他不薄,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主动带着他上街。 阳光透过街边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日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吹得人衣袂飘飘。 杜雨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裾轻摆,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王贤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双目失明,却也能从周围的声音和气息中,感受到街上的热闹。 “前面就是周记布庄了。” 杜雨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他们家的料子质地最好,绣工也细致。你既然要做新衣裳,自然不能马虎。” 王贤笑了笑:“掌柜的做主便是,我一个瞎了眼的伙计,穿什么都一样。” “胡说。” 杜雨霖轻轻嗔了一句:“瞎子怎么了?瞎子也要穿得体面些。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杜雨霖苛待伙计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布庄。 店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四面墙上挂着各色布匹,从寻常的棉布到精致的绸缎,应有尽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绣着什么,见有客人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 杜雨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店里看了起来。 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在手里摸了摸,又凑到光线下看了看。 点点头道:“这布质地不错,做成里衣正合适。”又转向另一侧的绸缎,“这块青色的如何?做件长衫,平日里穿着也体面。” 王贤站在一旁,听着杜雨霖絮絮叨叨地挑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自从来到这青龙镇,他虽然有了落脚之处,却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如今掌柜亲自带他来做衣裳,倒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掌柜的,就这块青色的绸缎吧。” 杜雨霖将选好的料子递给那妇人,“给他做一件长衫,按他的尺寸来。再要两件里衣,用这月白的棉布。工钱多少?什么时候能取?” 那妇人接过料子,上下打量了王贤一眼,又看了看杜雨霖。 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杜掌柜,实在对不住。您要是现在定做,最快也得半个月之后才能取。” 杜雨霖一愣:“半个月?不过是做件衣裳,怎么要这么久?” 妇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别为难我了。不是我不想接这活儿,实在是......您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杜雨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王贤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杜雨霖会意,没有再说什么,付了料钱,带着王贤出了布庄。 “奇怪。” 杜雨霖边走边嘀咕:“不过是做件衣裳,怎么要等半个月?就算他们生意好,也不至于......” 王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又连着走了两家布庄,得到的答复竟如出一辙—— 最快也要半个月,有的甚至直接说不接新活儿了。杜雨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贤的心却越来越沉。 最后一家布庄的伙计是个年轻后生,看起来老实些。 杜雨霖索性直接问他:“小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你们都不接活儿?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伙计左右看了看,见店里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您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我们这家布庄,今天午后就要关门休市了。” “关门?” 杜雨霖吃了一惊:“好好的为什么要关门?” “不只是我们一家。”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条街上,好多铺子都要关门。说是等什么风波过去了再说。具体是什么风波,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这么传。” 杜雨霖和王贤对视一眼—— 虽然王贤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杜雨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出了布庄,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表面上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王贤却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气氛。 那些摆摊的小贩,虽然还在吆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街口飘。 那些路过的行人,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了些。 路过一家肉铺时,杜雨霖停下了脚步。 铺子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手起刀落,将一大块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肉块。 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的屠刀足有半尺宽,却在他手里轻若无物。正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屠夫王麻子。 杜雨霖跟他算是老相识了。 平日里王麻子去酒馆喝酒,两人还能聊上几句。 此刻见了他,杜雨霖便笑着招呼道:“王大哥,忙着呢?有空来酒馆喝一杯啊?” 王麻子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熟稔,反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王贤心里一动,上前一步道:“王大哥,你怎么这样看人?大不了我请你喝一杯,不要钱。” 他这话倒不是瞎说。酒馆近日生意冷清,总是感觉少了一些人气。 他想着用免费喝酒的法子招揽客人,只要客人上了门,喝了一杯免费的酒,总不好意思不切一盘肉。 这生意怎么做都不会亏。 “咣当!” 王麻子一挥手,手里的屠刀重重落下,将案板上的一大块五花肉劈成了两半。 刀锋嵌入案板,足足寸许深。 他看都不看王贤一眼,只对着杜雨霖冷冷道:“杜掌柜,不好意思,我午后就要收摊了。你要买肉就赶快,要不然,我怕是十天半月不会开张。” 杜雨霖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王贤却拉了拉她的衣袖。 于是,两人默默地离开了肉铺。 接下来,他们又路过了煎饼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倒是笑眯眯的,一见杜雨霖就热情地招呼:“杜掌柜,要吃煎饼可得赶紧啊,我明日就不做生意了。” 王贤跟在后头,眉头紧紧皱起:“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镇上有鬼不成?怎么一个个都要关门,连生意都不做了?” 那伙计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位兄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我们只是小本买卖,谁不惜命?” 杜雨霖看了两人一眼,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王贤伸手从摊子上拿了两块刚出炉的煎饼,捏在手里。 一边走一边回头嚷道:“先记在酒馆的账上,等你下回开张再说!” 那伙计气得直跳脚:“好你个王贤,比土匪还坏!” 王贤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是瞎子,没钱!” 两人一路往前,又来到街边的包子铺。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蒸笼,热气腾腾的,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铺子的主人是个又肥又矮的中年男人,人都叫他吴老二。平日里最爱开玩笑,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活宝。 杜雨霖想着王贤之前那番话,不由得眉梢一挑。 看着吴老二招了招手:“吴胖子,你是不是卖完这笼包子,也要关门?” 吴老二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还没等他回话,跟在后面的王贤将手里的煎饼递了过来。 杜雨霖嗯了一声,接过来就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没事,还有煎饼铺子,饿不死。” 吴老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也是开店做生意的,难道没接到通知?”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诡异的男女 杜雨霖心里咯噔一声:“什么通知?” “打今天下午起,整个青龙镇的铺子都不做生意了。” 吴老二的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地回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怎么回事,咱也不敢问。反正,能避就避一避吧。” 杜雨霖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迅速看了王贤一眼,低声道:“不好......” “我知道了。” 王贤拉着她的衣袖,快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说,“怕是冲着我们来的。早上那些家伙,身上杀气很重。” “怎么就走了啊?” 吴老二在后头喊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两位别走啊,我这还有一笼包子,半价卖给你们!” “滚!” 王贤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笑道:“吴胖子,你这包子里怕是放了药吧!” “放屁!” 吴老二在后头大声嚷嚷起来:“死王贤,你敢咒我?你过来,老子吃一个给你看!你个瞎子,穷鬼,没钱买包子还敢嘴硬!” 王贤摇摇头,把手里的煎饼举了举:“我有煎饼!”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杜雨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的街道,轻声道:“是祸躲不过。这一回,他们应该来了很多人。” “怕什么?” 王贤摇摇头,一口将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子准备了一个夏天,只要他们敢动手......” 杜雨霖虽然没见过王贤的本事,却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 她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的俏皮:“说吧,你跟那老头学了多少本事?你一个能对付几个杀手?” 王贤认真地数了数手指头,数了好一会儿,才嘿嘿笑道:“一百个差不多吧。最少九十九个不在话下。” 杜雨霖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凝声道:“今日那个中年男人,怕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小心!” 王贤不等她话音落下,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杜雨霖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贤面色凝重地将手指向前方。 她顺着王贤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不远处,路边的老槐树下,立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一男一女。 女子一袭白衣,背对着他们,默默伫立在街边。 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纹丝不动。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正好,可她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仿佛是从九幽地府里走出来的幽灵。 男子身着黑衣,身材颀长,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可天空明明晴朗,万里无云,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那柄红色的纸伞遮住了男子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一黑一白,一伞一影。 看在王贤的神识之中,这两人竟跟忘川之下九山地府的黑白无常一样,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东西——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人间的任何一方。 一刹那,王贤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鬼啊!” 早上来了一行杀气腾腾的男人,现在又出现一黑一白两个恍若无常鬼一般的家伙。 不等前方树下那两人开口,一股无形的鬼气便已经弥漫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 街上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有人绕道而行,远远避开那棵老槐树。 “怕什么?” 谁知道杜雨霖只是一声冷哼,直接忽视了树下一男一女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反倒是轻轻拢了拢自己的一头秀发。 就在这一瞬间,王贤的神识之中,眼前的掌柜仿佛变了一个人。 只是眨眼间,她从一个开酒馆的寻常女子,变成了一个慵懒而风情万种的绝代佳人。 她的眉眼依旧,可气质却完全不同。那种慵懒,不是疲惫的慵懒,而是一种看透世事、从容不迫的慵懒。 那种风情,不是刻意的卖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风情。 但凡是个男人,只要看上一眼,便能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这样的天气,本就不该喝酒,更不该逛街。 而是应该在家中,在酒馆里,在茶楼上,伴着一个这样的绝色女子。 秋意正浓,美人在旁。喝一壶清茶,赏一院菊花,听一曲琵琶,才是一件人间美事。 这一刻,王贤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他仿佛坐在自己的酒馆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 窗外下着绵绵的秋雨,雨丝如帘,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独自一人,举杯邀月,可天上哪有月亮?只有无边的秋雨,无边的寂寥。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想要借着酒意忘记什么,却什么都忘不掉。 “掌柜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杀过来——” 恍若一刹那,他喝光了杯中的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可惜我双目失明,不能杀敌,却只能醉饮......真是一个笑话,笑话啊。”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恍若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倒入喉中。 而在现实之中,老槐树下的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红色的油纸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整条青龙镇的街道,忽然安静得可怕。 让王贤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路过...... 举着红伞的一男一女,仿佛跟他们隔着一方世界,直接将他和杜雨霖无视了,就好像咫尺天涯一般。 便是他走远了,才发现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直到走远了,他才轻声嘀咕道:“真他娘的见鬼了!” 杜雨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风中的落叶,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穿透层层乌云,仿佛要看到命运的另一端去:“祸福由天,你若是怕了,便离开青龙镇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王贤摇了摇头。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总是把脸对着说话的人,这个习惯让杜雨霖最初很不适应。 后来却觉得格外温暖——那是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那不行。” 王贤苦笑道:“小飞跟老头离开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 杜雨霖再一次被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你一个瞎子,怎么对我负责?” 王贤没有吭声。他的脸微微侧向老槐树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他的神识这会儿飘向了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一男一女。 黑衣男人终于举高了手里的红伞,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连嘴唇都是淡淡的青色。 他把伞举过头顶,仰头看了看天,像是在确认时辰。 白衣女子也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便是姹紫嫣红一张绝色的面容。 她的眉眼画得精细,唇上点着朱红,脸上搽的香粉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那是落日城胭脂铺子里才有的货色,普通人家一年也买不起一小盒。 男人冷冷开口:“为何放他们走?” 女子幽幽一笑:“急什么,时辰还没到呢?” 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戴着的一只玉镯。那玉镯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血色。 王贤收回神识,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天,青龙镇成了一座鬼城。 镇上的老人孩子被塞进了马车,连着年轻些的妇人也一并走了,说是去百里之外的亲戚家串门。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说不去。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什么。 不到黄昏,整个青龙镇再也没有一家开着门的店铺。卖豆腐的老陈头把磨盘推进屋里,从里面闩上了门。 开茶馆的吴寡妇连招牌都摘了下来,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就连街角那个常年支着的包子铺,也关紧了大门。 没有一家升起炊烟。 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连缝隙都用布条塞住,生怕漏出一丝灯光。 镇子中央的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跑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然后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一日之间,往日繁华的街道只有秋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 ...... 王贤坐在酒馆的后院,跟掌柜一起坐在屋檐下。 院子里那口大缸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梗子戳在水面上。风一吹,梗子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煮了一壶酒,切了一盘肉。 酒是杜雨霖亲手酿的桂花酿,肉是厨子卤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两人都在等月亮升起。 杜雨霖捧着一杯酒,却没有喝。 她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道:“你今天夜里离开......他们应该不会拦下你。你一个瞎子,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王贤摇摇头,干脆利落:“我不走!” 杜雨霖抬起头望着夜空。天已经完全黑了,却没有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苦笑着说:“他们倘若倾巢而出,怕不止九十九个人。” 王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杜雨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风雨楼虽说折了座二楼,现在还有五座,就算一座楼里一百个人,你自己算一算,更何况,肯定不止这点人。一楼就有楼主、副楼主,还有堂主,底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据说他们所有人集会,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整个山谷,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王贤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不怕,我不是跟掌柜学了绣花吗?” 杜雨霖怔了怔,仿佛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眉眼间又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儿。 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绣花的男人。我认得的那些裁缝里,绣了几十年,绣的花也不如你。” 她想起夏天,王贤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绣花针,笨拙地一针一针往绷子上扎。 她教他绣并蒂莲,教王贤使用穿线走针。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绣的花忽然就规整了,又过了些日子,竟比她绣得还要好。 王贤点了点头:“嗯,我学了一个夏天。眼下不仅会绣花,还会绣死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半炼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杜雨霖又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学会了我的本事?” 她的本事,是绣死人。 王贤笑了起来,淡淡一笑,显得格外从容:“差不多吧。其实,我不喜欢打架,更不喜欢见血。一来是怕,二来是怕麻烦。可真的躲不过去,我只好试着适应麻烦。”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从小就怕死,怕见血,怕一切不好的事情。 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他害怕,就能躲得过去。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能学会怎么应对。 “好吧。” 杜雨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你打算怎么绣?” 王贤伸出手,指向夜空。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夜色里显得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用绣花针绣,一针一个。” 电光石火之间,杜雨霖瞬间呆住了。 她愣在那里,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王贤忽然让她帮忙,把青龙镇上所有的绣花针都买下来。 当时她还笑话他,说一个瞎子要那么多绣花针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开绣坊? 王贤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她这会儿才明白,为何当初王贤会将青龙镇上的绣花针买光了。 那得有多少?少说也有几千根吧?他把那些针藏在哪里了?他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难不成,王贤早就想着会有这样一天? 总算想明白的她,忍不住问道:“你都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他们用什么兵器,有什么本事,你一概不知,就有把握?” 王贤摇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是一个瞎子,从来不会问敌人有多么强大。”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瞎子看不见,自然不知道敌人长什么样,用什么兵器,有多少人。可那又怎么样?敌人要来,他接着就是。 “白痴!” 杜雨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喃喃自语道:“人都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倒好,竟然从来不问对手是谁?也罢,你看不见,又怎么知道对手是谁?” 她还没有说完,王贤便接过了话头:“敌人从来都不是我要选择的,是他们自己杀上门来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杜雨霖心上。 电光石火之间,杜雨霖想到了这几个月里,一次次打上门来的那些杀手。 有的在夜里翻墙进来,有的扮成客人进了酒馆,有的甚至在镇外的官道上设伏......细细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十几岁开始,她就在躲,在逃,在杀人。 那些人像附骨之蛆一样追着她,甩不掉,躲不开。 她逃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过上几个月安生日子,然后那些人又来了。她又得逃。 这样躲了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她记不清了。 她不由得心生期盼,喃喃自语道:“躲了这么多年,好累。我真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麻烦,从此以后,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半夜听到一点动静就惊醒……”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 沉默良久。 王贤忽然笑了起来。 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漫不经心地回道:“掌柜放心,你一定能心想事成。” 这一次,王贤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表明自己会冲锋陷阵。 他只是随口说出这句话,就好像水到渠成一样自然。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杜雨霖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倒酒,不让王贤看见她的脸。其实她忘了,王贤是瞎子,根本看不见。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大片墨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王贤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杜雨霖喝光了杯里的酒,打了一个哈欠:“我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面对。” 王贤怔了怔,挥挥手道:“掌柜先去。” ...... 杜雨霖走后,王贤便发起了呆。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酒馆后的小院里,泻在那棵老枣树的枝叶上,泻在王贤僵硬的身影上。 他的神识仍旧笼罩着整个青龙镇——那个白日里还飘着酒旗、响着人声的镇子,如今已成了一座鬼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躲进了角落。 王贤知道那些家伙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酒馆开门,等风雨楼的楼主出现。 杀手们倾巢而出,只为了对付一个人。 白天那个中年男人,来酒馆喝了一壶酒,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将危险留给了掌柜。 “他娘的。”王贤骂了一句,却没有起身。 他依旧不想出剑。 这不是懦弱,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那种可以横行天下的高手。 那些年在妖界、在凤凰城外、在大漠深处,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靠着几分运气才活下来? 更何况,那一黑一白的男女,他看得分明。 听杜雨霖说是风雨楼的阴阳二使,男的叫白无常,女的叫黑魃,成名三十年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光是这两人便不好对付。 更何问,明日还会有多少人出现在酒馆门外? 王贤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打退不如吓退。 能不动手,最好装死。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神识便不由自主地沉入神海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块玉璧,电光石火,他想起当初在妖界青云山深处发现的山洞,也是他当年炼出逍遥丹的地方。 心神一动,桌上便多了一尊小鼎。 青龙小鼎。 鼎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青碧之色,一条小青龙盘绕其上,栩栩如生。 这是他在青云宗之物,也是老师秦珺给他的礼物——跟随他不知多少年月,却始终没能参透其中玄机。 接着,他又掏出一个玉瓶。 玉瓶是羊脂白玉雕成,温润细腻,瓶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王贤拨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放在鼻下——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了青云山深处的洞窟,看见了无数吸血蝙蝠倒挂在洞顶,看见了那些蝙蝠在闻到丹药香气后疯狂撕咬彼此的画面。 他看见了自己仓皇逃出洞窟,看见了自己在悬崖边喘息,看见了自己低头看着手中的丹药,喃喃自语—— “这玩意,比毒药还毒。” 逍遥丹。 这是他在妖界青云山深处炼出来的丹药。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瓶中还剩七颗。 若不是圣人东方云替他解开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只怕他刚才就会把这颗丹药一口吞下,或者当成什么灵丹妙药送给杜雨霖。 疯了。 想到这里,王贤惊出一身冷汗。 赶紧将丹药塞回瓶中,把玉瓶收好。 若是掌柜吃了这东西,只怕接下来倒霉的人就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又掏出一堆灵药搁在桌上。 月光下,那些灵药泛着各色光泽。有通体火红的血参,有碧绿如玉的灵芝,有金黄璀璨的何首乌,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一直舍不得用。 看着青龙小鼎,看着面前的灵药,想着逍遥丹的功效—— 王贤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起初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娘的! 老头让我藏剑,不让我出剑。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你们动手,老子便用丹药坑死你们! 这一路生死劫难,从燕回公子的暗杀,到叶红莲的追杀,再到镇魂塔里的老鬼——若是早把这宝贝拿出来,试问世间谁人能敌? 想跟我拼命? 小爷我捏爆一颗逍遥丹,只会让你们一个个生不如死! 果然,打退不如吓退。 但凡尝过逍遥丹的家伙,只怕到死都忘不了这个滋味。 他想起青云山洞窟中那些吸血蝙蝠疯狂撕咬彼此的画面,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既然连妖兽都怕,接下来,就给你们尝尝。” 二话不说,他开始分拣灵药。 血参三株,灵芝两朵,媚药一两,再加上几味辅药……王贤一边分拣一边在脑中回忆炼丹的步骤。 青云山上的那些记忆虽然尘封多年,此刻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凑齐了两副药材。 还不错。 当年还好没将这些灵药统统用光,看来掌柜命不该绝。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阴阳宗的姜芸儿,想起了东方明月,想起了凤凰城外那场千人围攻。倘若当时在沙漠深处使出这玩意…… 嘿嘿。 不知道那一战要坑死多少人? 患得患失之际,他伸手按在青龙小鼎上。 一缕淡淡的混沌之火自掌心涌出,没入鼎中。 混沌之火的来处他早就忘了,或者,这一刻的王贤无法回忆往事...... 这是不同于世间任何一种火焰,它没有温度,却能焚尽万物;它没有光芒,却能照亮神魂。 灵药一样接着一样被他投入鼎中,用神识碾碎,用混沌之火煅烧。 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小院里飘散开来。 月光幽幽,静静地照耀在王贤的身上,照耀在药鼎之上。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仿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小鼎忽然轻轻一震。 一条青龙虚影自鼎身浮现,上下游走。紧接着,鼎身上出现了三道淡淡的金纹。 王贤的眼睛一亮。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夜半炼丹 下 但还没等他看清,那三道金纹便重叠在了一起,化作一道稍粗的金纹。 紧接着,又是三道金纹浮现,再次重叠。 王贤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的神识紧紧锁定小鼎,默默地感受着这一次炼制会出现什么变化。 一转眼,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消失在他记忆深处,关于神河之上发生的一幕,那些分不清时间流逝的日子,在这一刻叠加。 王贤相信,沉寂不知多少年,眼下的自己功力更胜从前。 他可以感受到肉身之力一天比一天强大,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肉身本身的蜕变。 如此强大的肉身,用来炼丹……想来也会强悍吧? 渐渐地,轰鸣之声不断从小鼎中传出。 这一刻,震动的不仅仅是脚下的大地,就连那棵老枣树也在轻微颤抖。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王贤的神识忽然一阵刺痛—— 青龙小鼎之上,又出现了三道金纹。 这一次,三道金纹没有立即重叠,而是缓缓旋转,彼此追逐,仿佛三尾游鱼。 它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终于在某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道稍粗的金纹。 加上之前的两道,前后六道金纹,化作了两道。 王贤的心脏狠狠一跳。 这一炉丹药已经炼了几转?四转?还是六转?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两道金纹又开始颤动。 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金纹竟再次出现,恍若有生命诞生于鼎中。 新出现的三道金纹同样缓缓旋转,同样彼此追逐,同样在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最后,青龙小鼎上,出现了三道暗金色的纹路。 那三道纹路出现的刹那,王贤感觉整个天地都静了一瞬。 不是寂静的静,而是天地初开时的静——万物未生,混沌未分,一切都处于将生未生之际。 那三道暗金色的光芒内敛到了极致,没有丝毫外泄。 但王贤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内敛的威力一旦扩散开来,将会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怕是吓死个人啊? 他的头皮都要炸开,脑海轰鸣不断。 他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去感受,直到确认那条青龙虚影还在鼎身上游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这炼药的本事没有彻底忘记。 对炼制丹药的记忆,即便自己身在劫中,那些手法依旧刻在骨子里,忘不掉,也丢不了。 三道金纹,化作三道。 如此之下,会炼出什么样的逍遥丹? 神丹?仙丹?还是废丹? 王贤咽下一口唾沫,额头直冒冷汗。他看着桌上的小鼎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一咬牙—— 我跟你拼了! “不管最后是什么,都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执拗。“三道纹路都已经逆天了,那么九道化为一道又会怎样?” 想到这里,他对最后时刻的到来,竟然有了难以形容的期待。 神识注视之中的他,带着几分执拗,带着几分癫狂,掌心再次催动那一缕混沌之火。 他要将这三道暗金色的纹路,再次重叠,化为一道。 九九归一。 他拼着炼废这一炉丹药,也要看看最后成品会不会真的逆天。 否则,倘若风雨楼真的来了一千个杀手,他要如何应对? 总不能真的一剑杀一千人吧?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岁月之力,从他身上降临。 那是他在劫中度过的无数年月凝聚而成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它不属于修为,不属于功法,只是单纯的时间沉淀。 一时间天地寂静。 连脚下的大地也不再颤抖,仿佛被这一道突然出现的岁月之力镇压了。 就连小鼎上那条游走的青龙虚影,都停止了游动,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也承受不住这道岁月之力。 就这样,转眼又过了一个时辰。 三道暗金色的纹路开始缓缓靠近。 它们旋转着,追逐着,仿佛三条游鱼在鼎身上嬉戏。速度越来越慢,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在某一刻,它们触碰在了一起。 没有轰鸣,没有光芒,只是静静地融合。 三道纹路化作两道,两道纹路化作一道。 当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成型的瞬间,小鼎响起了轰鸣。 那轰鸣声不大,却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甚至连夜空中落下的幽幽月光,也被一道无形之力斩断——月光依旧洒落,却仿佛被什么挡住,怎么也落不到小鼎上。 与此同时,青龙镇仿佛瞬间醒来。 街道之上,隐隐传来喧嚷之声。 有酒客的吆喝,有小贩的叫卖,有孩童的嬉闹——那些白日里的声音,竟然在这深夜时分重现。 反倒是酒馆后的小院,成了一片虚无之地。 月光照不进来,声音传不进来,连风也吹不进来。 “嗡——” 终于,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彻底成型。 青龙小鼎上的光芒刹那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光华都被吸入了鼎中。 王贤面前变成了一片虚无。 他的神识之中只剩下一团光芒——那是一团混沌初开时的光芒,灰蒙蒙的,却蕴含着无穷生机。 光芒之中,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静静悬浮,恍若那条青龙所化。 不,不是恍若。 那确实就是青龙所化。 王贤看着那条小青龙一点点融入纹路之中,看着它最后的虚影也渐渐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连上下游走的小青龙也彻底消失了。 一瞬间,王贤抬起头。 他发出一声仿佛从远古岁月传来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回荡在夜空之际,悠远而苍凉,仿佛穿越了无数年月,从妖界深处,从青云山巅,从那些他早已遗忘的岁月里传来。 青龙鼎上,仿佛衍生了生命。 那些生命在繁衍,在生长,在鼎身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王贤看见了草木,看见了鸟兽,看见了山川河流——那些都是虚影,却栩栩如生。 而鼎中的丹药,正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悄悄进化。 仿佛还差一些,或许还差一点火候? 难道说,自己沉寂了无数年后,再一次开炉,能炼出真正的灵丹不成? 王贤胸口狂跳,呼吸变得粗重。 内心深处,这一刻对于炼丹的执着,一如当年对炼药的渴望。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炼药,炼丹,也是他的修行。 “既然已经九九归一,那么就让我看看你最后的面容吧!” 王贤心里震撼不止,这一声仿佛来自天外的呼唤,在他神海回荡。 “来吧,让我看看你!” “让我见证奇迹!”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那一缕混沌之火悄然熄灭。 就恍若一道焚烧天际的火焰直接熄灭——不是渐渐黯淡,而是突兀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轰的一声。 仿佛整个小院都被封印了一般。 还没等王贤反应过来—— 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漩涡深邃无比,看不见底,看不见边,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在旋转。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点点星光,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王贤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个漩涡,看着漩涡深处隐约可见的星光,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漩涡,是在等他。 等他踏入,等他去看,等他去见证即将诞生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向桌上的青龙小鼎。 小鼎静静立在那里,鼎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消失不见。整尊小鼎变得古朴无华,仿佛只是一尊普通的药鼎。 但王贤知道,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东西,在鼎里。 在漩涡里。 在他即将见证的奇迹里。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知是紧张,是期待,还是恐惧。 又或者,三者都有。 他的指尖触碰到小鼎的瞬间—— 天地寂静。 ...... 就在王贤欲要揭开小鼎的刹那,似乎触动了某种古老而隐晦的禁制——正在缓缓消散的漩涡深处,竟有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一双眼眸并非人类所有,瞳孔呈竖立状,金芒闪烁,仿佛来自上古洪荒。 睁眼的瞬间,青龙小鼎上方透射出一抹璀璨金光,瞬间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如同活物般拐了个弯,直奔炉内而去。 在王贤神识注视之下,炉中那九颗将要成形的丹药,竟然齐齐一震,表面浮现出一抹崩溃的迹象—— 丹身裂开细细的纹路,仿佛随时会碎成齑粉。 而那条在丹液之中游弋、即将成形的小青龙虚影,也因炉内那一抹金光的突然闯入,发出一声凄厉龙吟,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瞬息之间,小鼎内的光芒急变,由原先的温润青芒转为刺目金光,再由金光化为妖异的暗红。 不少光芒甚至从鼎口弥漫开来,如同有了生命般蔓延,触碰到了王贤伸出的手指—— “嘶——” 王贤面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惊骇之中,那一抹光芒似有恐怖的腐蚀之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正在急速融化! 并非血肉消解,而是如同冰雪遇阳,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那白骨也在光芒中变得焦黑、龟裂,仿佛历经千年风化。 更可怕的是,那些腐蚀的光芒仿佛蕴含时间之力—— 任他肉身强横如铁,都无法阻挡分毫。 甚至就在他弹指间试图抹去这些光芒时,非但无法触碰,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光芒如飞蛾扑火般涌来,缠绕上他的手臂。 眨眼间,王贤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往后避开,吓得一声惊叫。 但他没有理会指间的恐怖变化,而是在这生死一瞬,不知不觉动用了自己最本源的力量! 时间之力! 一刹那,恍若他跟面前的小鼎之间隔了一方世界。 咫尺天涯。 这一念太快,快得那无数追来的光芒刹那扫过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一丝伤害。 只能从他虚幻般的身影中穿透而过,落入身后虚空。 手指上,不知不觉中一抹玄冰之力涌出,将那残留的腐蚀光芒生生抹去。 紧接着,一缕混沌之力在指间缠绕,渐渐地,白骨之上生出新的血肉...... “卧槽,这是诅咒——” 王贤低头看着自己重新长好的手指,瞳孔收缩。 第二百三十七章 鬼魅之女,王贤吞噬 “丹未出炉,竟然多了一丝诅咒之力?这是丹劫?还是那漩涡里的眼睛搞的鬼?” “你大爷啊!” 他嘴上骂骂咧咧,但精神却为之一振,内心甚至涌起一丝得意的喃喃自语...... 有了这样的灵丹,就算明日有数千杀手同时袭来,他也无所畏惧。 等到鼎口的光芒散尽,王贤深吸一口气,将鼎内丹药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 好家伙! 这一炉,竟然炼出了整整九颗! 每一颗逍遥丹都通体晶莹如玉,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丹晕,而更诡异的是...... 每一颗丹药之上,都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竟隐隐形成一只眼睛的形状,仿佛正冷冷注视着外界。 王贤捏起一颗,对着月光端详。 这一刻,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试试这灵丹的威力—— 不知那个眉头有一道剑痕的中年男人,能不能扛下这恐怖的药力? 没等他高兴太久。 就在他收起桌上小鼎和丹药的刹那,夜空中突然有一缕黑雾,如同活物般无声无息落下,直奔王贤而来! 那黑雾在月光之下,瞬间凝聚成形,化作一个女子身影,速度快得惊人,抬手便要袭杀王贤! 这一幕,让王贤双眼猛地收缩,尖叫一声:“你大爷——哪来的妖魔鬼怪,还是真的有诅咒——” 他一边哆嗦一边骂骂咧咧,脚下却半点不慢。 身体“嗖”的一声化作残影,在黑雾临近的瞬间,险之又险地急急避开。 看似避开,可那黑雾化成的女子一刹那出手,哪怕只是一抹气势,也绝非手忙脚乱之下的王贤可以对抗。 “轰!” 一声巨响! 王贤恍若被一座无形大山迎面撞上,胸口剧痛,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甚至相信,若不是自己拥有强大的肉身之力,这一撞之下,恐怕自己必死无疑! “还不错。” 黑雾之中,露出一张妖魅到极致的女人脸庞,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她看着王贤,仿佛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脚步轻轻一迈,竟如同缩地成寸,直接出现在王贤面前! 一刹那,王贤全身汗毛竖起! 惊呼声中,他再次后退! 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四周黑雾弥漫,比之前还要浓郁得多。仿佛这一团黑雾要将小院里的一切吞噬殆尽。 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居然真的从黑雾中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血盆大口,正在缓缓张开! 不仅仅是小院如此—— 这一刻,酒馆四周,四面八方,这样的吞噬之力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酝酿一场浩劫。 怕是用不了多久,这黑雾就可以真的将眼前一切全部吞噬。 王贤瞬间明白——倘若真的让这女人吞噬成功,恐怕眼前的一切,包括自己,包括那一炉逍遥丹。 都会被这个鬼魅般的家伙吞得干干净净! 显然,这家伙打的是自己那一炉逍遥丹的主意! 对于这个鬼魅般的女人而言,这一炉灵丹就是她的生机,是她势在必得之物。 可对王贤来说,这一炉灵丹,却是明天面对死亡的最后底牌—— 因为上千杀手的包围之下,他和杜雨霖根本没有活着离开的把握! 然而就是王贤这一退,却无形之中再次祭出了时间之力。 眨眼间,他的眼前化为一片虚无,周遭空间扭曲重叠,使得那女子的缩地成寸之术被打断,一步踏出,却距离王贤越来越远。 电光石火之间,她也察觉到了眼前的诡异—— 明明是近在咫尺,却成了天涯之隔。 然而她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往前踏来! 就算是天涯,她也决定踏过! 王贤一声冷笑。打架或许他不是最狠的角色,但是论到这咫尺天涯的本事,只怕世间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他甚至没有拿出剑城来化解眼前的杀机。 而是手一晃,指间多了两根绣花针——不对,那不是绣花针,而是两根细细的紫竹! 黑雾里的女子一愣,眼前的王贤恍若困兽,就算他一退再退,哪怕王贤的速度再快,也总有停下的一刻。 如闪电一般,她往前掠出,身形在虚无空间中留下一串残影,眨眼间再次出现在王贤面前! 右手抬起,向着王贤蓦然一指—— 喝道:“交出那一炉灵丹,我可以饶你一命!”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可却蕴含了一股绝杀的气息。指尖所向,虚空都为之扭曲,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锁定王贤眉心! 这一刻,对王贤来说,是真的面临生死危机! 就算隔着天涯,他依旧睚眦欲裂。在这生死关头,他知道自己无法后退,只能拼命! 他明白,自己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时间—— 只要能拖延到杜雨霖被惊醒,两人一起动手,将这个家伙消灭在此。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跑了。 不管是来自山野的魑魅魍魉,还是风雨楼的杀手,他都不能放任离开。否则,明日如何应付更多的敌人? “我和你拼了!” 王贤一声怒喝,不知不觉中,《不死长生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开—— 一枯一荣!不死金身!吞噬天地! 三大神通刹那同时使出,右手抬起,向着出现在眼前的黑雾狠狠扑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王贤一声惨叫,他的右手竟被那魔女一把抓住! 如鬼魅般的女子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用力狠狠一掰——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仿佛王贤的手指被她直接掰断! 女人用力一甩,王贤顿时如同破布袋般飞出,一路撞到院墙才堪堪停下,然后重重跌落在地,尘土飞扬。 女子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手指,气得尖叫起来—— 哪来的手指?分明是两根紫竹捏在她的手里! 没想到那个会咫尺天涯的少年,竟然跟她耍了一个花招,将那紫竹当成自己的手指,向她袭来! “哪里跑!” 不等王贤落地,女子鬼魅一般掠到王贤跟前! 伸手抓住王贤的脖颈,跟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响起——仿佛这一刹那,王贤一身骨头尽数碎裂,血肉绽开,鲜血四溅! 看在女子眼里,不过一眨眼,便将这个少年重伤至此,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倒下,再无反抗之力。 “咦,还没死?” 女子一声冷笑,微微诧异。这一身骨头都碎得差不多了,寻常人早就死透了,这个少年竟然还吊着一口气? 她一晃之下,正要过去彻底灭了王贤这最后的生机—— 就在这一瞬间—— 王贤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一叹,仿佛历经沧桑,穿越生死。 一眨眼间,他恍若化为一棵枯树—— 生命之火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身体在被抛出时,一半身躯瞬间枯萎干瘪,如同枯木;而另一半身躯却生机盎然,血肉晶莹,散发着淡淡光芒。 一枯一荣! 这却是王贤不知多少年没有使过的本事。 这也是师尊白幽月最早教他的保命神通,没想到在这生死一瞬间,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鬼魅女子眼前一花,她有一种错觉—— 恍若眼前金光闪耀,王贤那重伤垂死的身体,竟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恢复! 枯萎的半边身躯重新焕发生机,碎裂的骨头咔咔作响地重新接续,绽开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而就在王贤恢复的一刹那—— 她再次出现在王贤身边! 一掌拍下! “嗡——” 身化枯树的王贤,自那枯枝之上涌出一抹绝对的寒冰之力! 那寒意之浓烈,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来自天地初开的混沌! 眨眼间,在他身体四周寒气滔天,咔咔声中,以他为圆心,将眼前一切—— 包括这一团弥漫开来的黑雾,包括那个鬼魅般的女子——直接冻成了一块巨大的玄冰! 惊骇中的女子,来不及多想,猛转身就要逃遁! 可是太慢了! 一刹那太快! 前一刻,这个鬼魅女子还在目露轻蔑,她看出了王贤要拖延时间的心思。 但她有足够的自信——以自己的力量,若是让王贤拖延成功,那么她可以去一头撞死了。 下一刹那,一抹绝对的寒气扑面而来,便将她和四周的黑雾一起,瞬间冰封起来! “找死!” 女子在玄冰中一声怒吼! 冰封之中,她身上涌出一抹红色雾气,如同烈日一般,犀利炽热! 红色雾气与玄冰剧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冰层开始融化! 生死之际,她甚至没有想到—— 一个如蝼蚁般的少年,竟然逼得她不得不分心再次施展血雾。 而随着血雾的腐蚀与蔓延,她要将这一块巨大的玄冰化开,如此一来,此刻能施展出的击杀王贤的修为,只剩下三四成左右。 女子显然没有想到王贤如此难缠。 看着玄冰外那个对手生龙活虎的样子,她气得皱眉冷哼,将所有修为刹那释放! 只见一团恐怖的血雾在玄冰中急剧弥漫开来,与寒冰之力疯狂对抗,冰层咔咔裂开,一道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我就不信,你能将我化为一块寒冰!” 一刹那,玄冰中的女子幻化成一个巨大的掌印,冲破冰层,向着王贤直接拍了过来—— 所过之处,虚空扭曲,一股毁天灭地的天地之力,猛地爆炸开来! “吞噬!” 就在那一掌拍来的刹那,王贤伸开双臂——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更大、更浓、更黑的黑雾! 那黑雾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向着扑过来的女子拥抱而去! 两团黑雾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声的吞噬与反吞噬。 王贤所化的黑雾将那巨大的掌印一口吞下。 可下一瞬,掌印在他体内猛地爆发,差点将他撑得四分五裂。他死死咬牙,疯狂运转《不死长生经》,用尽一切力量炼化那侵入体内的力量—— 而女子在他体内疯狂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一时间,两人竟然僵持不下! 月光之下,小院之中,只剩下一团翻滚不定的黑雾,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时而传出女子的尖叫声,时而又传出王贤的闷哼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时辰。 黑雾渐渐平息,缓缓收缩,最终重新凝聚成王贤的模样。 他单膝跪地,一边喘气,浑身上下汗水涔涔,衣衫尽湿。嘴角挂着一丝鲜血,脸色比朋光还要苍白。 但他的手中,却捏着一颗暗金色的珠子——那是那女子最后残留的本源之力,被他硬生生炼化而成。 “呼——” 王贤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天。 夜空中,明月依旧高悬,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你大爷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差点......差点就交代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暗金色珠子,想着今夜炼的那九颗逍遥丹,忽然咧嘴一笑。 管你什么风雨楼,管你什么鬼魅妖魔。 老子有这九颗逍遥丹,还有之前挖的坑......明日,陪你们玩个大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门前饮酒 这一夜有惊无险。 王贤回到屋里,和衣倒在床上,直到窗纸透进蒙蒙的亮光,梦里的杜雨霖也没有醒来。 一时间睡得昏天黑地,呼吸均匀,眉心舒展,全然不知昨夜窗外发生过什么。 果然,靠人不如靠自己。 梦里枕着双臂,仿佛望着头顶黝黑的屋梁,脑子里却反复掠过子时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那个女人出现得太突然,消失得也太快,快到他甚至没能看清她的脸。 只记得月光下那一抹飘忽的白,像深山里游荡的孤魂,又像荒坟上燃起的磷火。 应该不是那些杀手中的一员。 王贤在心里默默盘算。 若是风雨楼的人,昨夜那样的机会,断然不会只来一个。 况且最后两人互相吞噬的刹那,也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那更像是山野间那些饥不择食的魑魅魍魉,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王贤忍不住苦笑。 那味儿,是自己炼制逍遥丹的药香。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在这样一个秋夜,炼了一炉天地间至邪的丹药? 毕竟这些天杜雨霖虽然不说,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他看得出来。 只怕打死她怕也想不出来,自己竟然记起了前事——竟炼出一炉让人生不如死的玩意儿灵丹,传说中的媚药。 而且比阴阳宗那些用来双修的丹药还要猛烈,猛烈到他打开丹炉的瞬间,自己都差点着了道。 那些山野精怪怕是以为遇上了什么能改变命运的灵丹妙药,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殊不知,这炉丹药若是吞下去,只怕比死还难受。 窗外起了风。 快要天亮的时候,雨来了。 梧桐更兼细雨,到天明,点点滴滴。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王贤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沉了,辰时过了是巳时,巳时过了是午时,秋雨渐歇,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就好像他替掌柜守了一夜,接下来就算有一场厮杀,那也得让杜雨霖先接着,而不是由他这个伙计拉开战火。 雨停的时候,杜雨霖已经站在酒馆门前。 她穿着一袭青衫,料子是好料子,却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的雨水,一时出了神。 身后那张她坐惯了的桌子上,搁着一把剑。 剑鞘是乌木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连剑柄都是素净的檀木,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她知道,这把剑一旦出鞘,会引来什么样的风浪。 风雨楼惦记这把剑,整整十年了。 十年里,她带着它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一个城镇躲到另一个城镇,从一个名字换成另一个名字。 父兄的尸骨早就冷了,可那些人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今日一战,她决定让这把剑出鞘。 哪怕杀一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从清晨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未时,风雨楼的杀手没有上门。 连狗叫都没有。 偌大的青龙镇像是被谁施了法,街坊邻居的门窗紧闭,平日里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不见了,追着鸡鸭跑的小孩不见了。 就连那些一到饭点就飘出来的炊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杜雨霖站在门口望了一上午,只看见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瓦檐上跳来跳去,抖落一串串水珠。 所有人都消失了。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这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们收拾细软,拖家带口,赶在风雨到来之前躲得远远的。 只有她和王贤,两个外乡人,被留在这座空荡荡的镇子里,等着那些要来取命的人。 未时一刻,王贤终于揉着眼睛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打着哈欠,黑布蒙着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发丝从黑布里钻出来,翘得像只刚出窝的雏鸟。 “正好,我煮了牛肉面,过来一起吃。” 杜雨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往王贤那边推了推。 “先填饱肚子。我估计他们要不了多时就会打上门来。” 王贤回过神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呼呼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 “是吗?正好,我昨天夜里又给他们准备了一点惊喜。” “掌柜放心,有我在呢!” 杜雨霖苦笑着看他。 这家伙说话永远是这样,明明眼睛看不见,却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怕,还是装出来的镇定。 “什么样的惊喜?给我看看?” “不能看。” 王贤吃了一块酱牛肉,嚼得满嘴流油,嘿嘿笑了起来。 “我这玩意看一眼就会生不如死。所以掌柜,你最好不要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低头扒拉面条,吃得稀里呼噜,全然不顾什么吃相。 杜雨霖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王贤的脾气,什么“宝贝”“惊喜”,不过是他自嘲时爱说的浑话。 可昨夜她明明感觉到了什么—— 在梦里,她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伺,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消散。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把剑上。 一把让父兄丢了性命的剑。 这些年她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它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是神兵,不是利器,甚至连开刃都开得敷衍,像是哪个铁匠随手打的玩意儿。可那些人就是不信。 就是追着她不放,就是非要把它抢到手不可。 曾经的她是那么孤立无援。 父兄死后,她一个人背着这把剑逃出来,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名字换成另一个名字。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躲躲藏藏,直到哪天躲不过去,就和他们拼了。 可现在身边多了王贤。 她不知道这个蒙着眼睛的伙计会不会是自己最有力的强援。 即便能打败敌人,她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毕竟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空有凌云志,亲人却难再?” 杜雨霖的目光从剑柄上移开,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他还在埋头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咂咂嘴,像是这碗面是什么山珍海味。 “今日若有危险,你不用拼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王贤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黑布对着她的方向。 “那个……” 他面露尴尬,喃喃自语般说道:“这话我也想跟掌柜说的。一会儿真有搏命的厮杀,掌柜先跟他们玩玩,然后抽身回酒馆即可。” 杜雨霖哑然失笑。 “合着,你把这小小的酒馆,当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差不多吧?” 王贤又低下头吃面,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杜雨霖一愣,半晌没有回答。 窗外又飘起细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很真,像是积年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若是有机会,你还是离开吧。”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她的生死劫,不是王贤的。 虽然王贤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起自己的往事,可杜雨霖从那块黑布上,仿佛能看见他眼睛的位置—— 那里本该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如今却被遮住了。 曾经的少年春风得意时,却一朝落得双目失明。只怕跟自己一样,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知怎的,这一刻她竟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 雨又下大了些。 …… 望月客栈里,人去楼空。 掌柜走了,伙计走了,连厨子都走了。 他们跟青龙镇上所有人一样,天不亮就收拾包袱,说是去探亲,其实是去避祸。 偌大的客栈空荡荡的,门窗紧闭,只有二楼的一间雅座里还亮着灯。 白衣无常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温过的酒,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 他对面坐着一个黑衣女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股阴冷的煞气。 黑魃。 白无常呷了一口酒,忽然开口:“黑魃,眼看一场大战将起,你就不想先去见识见识?” 黑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只聒噪的乌鸦。 “主人未至,我何必着急......自找不痛快。” 在她看来,风雨楼为了一个消失多年的女人出动这么多人手,简直就是丢人。 她甚至觉得,只要派她和白无常来就足够了。 可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既然第三楼的楼主想亲自报仇,她又何必急着出手? 白无常笑了笑,也不恼。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个黑衣杀手悄然退去,去寻厨子准备饭菜。 “宋奎,张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暗处。 “你们两个,先去那酒馆打探一番。这样的天气,真不适合杀人。” 暗处传来两声低低的应和,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声音,两个人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等等。” 黑魃忽然皱起眉头。她低头寻思了一番,挥了挥手道:“你们看看就好,不要急着动手。” 两个黑衣人顿住脚步,回头望向白无常。 白无常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点了点头。 “听黑魃的。你们先去,若有麻烦,就放烟花。” “是。” 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雨中。 …… 一转眼,又近黄昏。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把湿漉漉的青石板染成淡金色。 酒馆大门前的屋檐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两杯酒,一盘酱牛肉。 杜雨霖和王贤相对而坐。 两人吃着肉,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的是天黑之后,会不会有人上门,来的是几个人,又会是什么时辰来。 王贤想着昨夜炼的那炉丹药,想着自己布下的种种后手,心里竟隐隐有些期盼。 他想看看,谁会来触自己的霉头。 第二百三十九章 风中绣花 杜雨霖忽然敲了敲桌子。 “王贤。” “嗯?” “这些天我一直在劝你离开青龙镇,劝到眼下怕是无法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倘若今夜埋骨在此,你会不会后悔?” 王贤也敲了敲桌子,像是回应她似的。 “不瞒掌柜,在我来青龙镇之前,刚刚去过一处秘境。”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在那之前,我这双眼睛还是好好的。是进秘境之后才瞎的。” 杜雨霖的手微微一颤。 “相信我,那里发生的一切,比眼下要凶险百倍。之前我都没后悔,更不要说眼下。” 一番话像惊雷一样在杜雨霖耳边炸开。 她一时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眼睛的少年。 果然! 她果然没有看错,这家伙果然不是寻常之人。 试问谁能从秘境活着离开? 试问谁瞎了双眼之后,还能安心在青龙镇上从暮春待到秋天,安安静静做一个伙计? 试问谁能在枯燥无聊的日子里,学会绣花,而且绣得比寻常女子还好? 这样的妖孽,怎么可能是世人眼中那个老实本分的王贤? “我酿的酒,味道如何?”杜雨霖蛾眉一皱。 王贤耸了耸肩。 笑道:“好不好喝,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得问南来北往的客人——或者说,我喝酒从来不挑。” 杜雨霖点了点头。 确实,王贤从来没有夸过她的酒,也从来没有因为喝的是最便宜的米酒而抱怨。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得不再平凡。 她正要说话,两人几乎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杜雨霖猛地抬头,一把握紧了搁在一旁的剑。 来人脚步声很轻,却逃不过她的耳朵——两个人,脚步稳健,呼吸绵长,是杀手的脚步。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那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她记不得对方的名字,却记得这个标记——正是昨天早上来喝过酒的那些人,是那个中年男人的手下。 “是你们啊。” 她轻声招呼,手却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王贤听见她的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他看不见来人,却能感觉到那两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两个黑衣人,昨天早上来过。”杜雨霖低声提醒他。 话音刚落,一声拔刀声骤然响起! 那两个黑衣人憋了一天一夜,早就忍无可忍。 他们奉命来打探消息,却看见杜雨霖和那个瞎眼的伙计坐在酒馆门前喝酒吃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愤怒之下,一个黑衣人拔刀便斩! 他身形一掠,人在空中,长刀如闪电般劈向杜雨霖! 杜雨霖猛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可她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僵,这一步退得慢了——长刀呼啸而下,眼看就要劈在她的胸口! 王贤叹了口气。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微微颤了颤。心道就算杀人放火,好歹也该吆喝一声再动手。 果然,杀手就是任性,不用讲什么章法,更不用跟猎物讲道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个黑衣人也动了。 他和同伴一样,飞身掠出,人在空中,直斩一刀! 王贤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黑布。 “好刀法。” 面对两个如狼似虎的杀手,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多了两根绣花针,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退缩的意思,也没有抢着动手的意思。他只是高声喝道: “生死一瞬间,掌柜可莫要心软!” 杜雨霖已经退到酒馆大门前,背靠着门框。听见王贤的话,她忽然笑了。 “生死不过须臾间,为何要心软?” 话音未落,她手中剑已出鞘——不,没有出鞘。她握着剑鞘,像握着一把剑,于电光石火间挥了出去! “铛!” 剑鞘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一刀被挡,整个人在空中一顿。杜雨霖趁势一掌拍出,掌风如刀,直轰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回去,人在空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找死!” 另一个黑衣人怒吼一声,挥动长刀,一时虎虎生风。 只见来人刀法凌厉,一刀快似一刀,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杜雨霖罩去! 杜雨霖不退反进,剑未出鞘却如灵蛇般穿梭在刀光之中,时而格挡,时而反击。 她身法轻盈,步法灵动,明明被刀光笼罩,却偏偏毫发无伤。 第二个黑衣人见久攻不下,怒极反笑。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斩出那夺命一刀—— 忽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半根绣花针。 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针尖已经没入心口。 “不好!” 第一个黑衣人刚刚稳住身形,看见这一幕,瞳孔猛然收缩。他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收回长刀,转身欲逃—— “破。” 杜雨霖低喝一声。 她手中剑鞘已经收回,左手轻轻一挥,恍若拈花。 那已经转身逃出三步的黑衣人,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也冒出了半根绣花针,和同伴的一模一样。 起风了。 夕阳西沉,余晖将整个青龙镇染成一片昏黄。 酒馆门前的黄土道上,两股鲜血在风中飞溅,红得像是天边落日坠落人间。 两个黑衣杀手甚至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却已像两片落叶,轻飘飘地往后飘去。 他们没有发出惨叫......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就被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封在了体内。 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看着黄昏的天空,看着那一片昏黄的光,渐渐失去焦点。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两人先后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杜雨霖站在原地,剑鞘垂在身侧,连剑都未曾出鞘。她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忽然发现他们胸口绣着的不是血,是花。 是两朵海棠。 细细的针脚,娇艳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盛开,又像是从未凋零。 针脚不像杀手的标记,倒像是大家闺秀的绣品。 她猛地回头,看向王贤。 王贤还坐在桌前,一手拿着酒杯,正往嘴边送...... 脸上蒙着黑布,哪里看得见倒在地上的黑衣杀手?仿佛他被黑布蒙住的双眼,只有落日的余晖。 但杜雨霖知道,他看见了。 那两朵海棠,那两根绣花针,他都看见了。 感受到掌柜的目光,王贤转过头,黑布对着她的方向,喃喃道:“风中绣花……” 他喃喃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回味一杯陈年老酒。 “掌柜,你这两朵绣得还不错。” 说完,他微微抬起下巴,指向百丈外街边拐角处,槐树下的两个黑衣人,淡淡道:“那里还有两人,不知会不会杀过来……” 杜雨霖收回剑鞘,冷笑道:“他们已经过来了。” 话音未落,百丈外的宋奎与张乐已如惊鸿掠影,疾掠而来。 他们眼见两个同伴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既没有惨叫声,也没有兵器交击声,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宋奎心中一惊,以为是杜雨霖用了什么迷药或毒物,瞬间将白无常与黑魃的警告扔在了脑后。 两人一前一后,如鬼魅一般往酒馆飞掠而来。 人在风中,手中一刀一剑便呛然出鞘!剑光如霜,刀芒似雪,在昏黄的夕阳下格外刺眼。 宋奎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指走下酒馆外石阶、往两个倒地杀手而去的杜雨霖。 他这一剑又快又狠,剑气未至,剑风已吹得杜雨霖衣袂猎猎作响。 张乐手里握着刀,却没有急着来与杜雨霖厮杀,而是身形一转,向着两个倒在地上的同伴扑了过去。 他决定先出手救下两人,再放烟花信号,然后与宋奎联手取杜雨霖的性命。 这一举动,看得王贤一愣。 心道:你们这是好大的心思,不过两人而已,竟然敢分开行动? 一个主攻,一个救人,配合倒是默契。可这是看不起谁呢? 让王贤想不到的是,杜雨霖没有丝毫停顿。 面对风中一剑斩来的宋奎,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将手中灵剑,连着剑鞘一起往前刺出。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风中之剑落在她身上,她便贴着来人斩落的一剑骤然掠出! 这一掠,快得不可思议。 宋奎一剑斩空,心下大骇。 他分明看见自己的剑已经斩到了杜雨霖身前,剑尖距离她的衣衫不过三寸,可就在这三寸之间。 那个女人硬生生从他的剑下滑了出去,像是游鱼从指缝间溜走。 或者说,当下的杜雨霖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想的,就是将眼前这两人留下! 就在这一刹那,风中响起一声巨响! 两剑落空的瞬间,杜雨霖一掌蓦然拍出,直接轰在宋奎的胸口—— “轰!” 轰鸣中,宋奎仿佛无法承受这一掌,胸口响起“咔嚓!”一声脆响,不知胸口的骨头碎裂了几根? 他甚至顾不得杀手的矜持,就这样惨叫起来,声音凄厉的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杀手。 手中长剑出现一丝裂纹,与杜雨霖的剑鞘撞在一起,不堪其神威一般,裂纹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像是蛛网爬满瓷器。 巨响声中,杜雨霖倒飞而回,一口气退了十丈! 宋奎一口鲜血喷出,血溅秋风,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他来不及将手中长剑收起,身体后退时——不光血溅秋风,似乎直接被这一掌拍散了他的护体罡气。 “轰!” 杜雨霖面前突然出现一团光幕,却是重伤之下的宋奎竟然祭出一张符箓,试图化去这夺命一掌。 那是一张价值不菲的护身符,在江湖上能卖出上百灵石的高价。 只是这一掌太快,太狠。 符箓刚刚激活,光芒才亮起一半,掌力已然穿透光幕,结结实实地印在宋奎胸口。 第二百四十章 烟花易冷 重伤之下,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无血......只是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风中激活的符箓也跟着崩溃。 光芒四散,化作点点流萤。 还没等他落地,“嗤!”的一声轻响。 一根细细的绣花针,从不知何处飞来,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眉心。 这一次,宋奎连鲜血都没有喷出,眼神瞬间涣散,身体一僵,如僵尸一般直直坠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一幕看似简单,实际上,光是宋奎拍出的那一张符,换了王贤都会心痛。 这完全是用钱来堆积的一次抵抗!可惜,钱能买来符箓,却买不来命。 直到这时,杜雨霖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身体骤然后退之际,还以为对手被自己一掌重伤倒地不起。或者以为宋奎在拖延时间,等着另一个家伙出手来袭。 她落地站稳,剑鞘横胸,厉声发出一声怒吼:“来啊!接着再战!” 她不知道,那个拖延时间的人,已经再也无法拖延任何事了。 “该死!!” 眼看宋奎倒下,张乐这一次是真的怒了! 一连三人出手,居然都无法击杀这个疯女人! 从第一个两个无声无息倒下,到宋奎被一掌拍飞,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眼看杜雨霖竟然向着他扑了过来! 一时间,张乐眼中杀意弥漫,体内灵气猛然间爆发开来,竟形成了一大片罡气风暴,直接扩散四方。 吹得周围的尘土碎石四散飞溅。 他左手一晃,点着了火折子,于电光石火之间,点燃了手中的烟花—— “嗖——!” “砰——!” 一刹那,青龙镇的天空中,一朵绚烂的烟花突然绽放! 烟花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在昏黄的天空中格外醒目,方圆数十里都能看见。 一时间,天空中的烟花急速消散,留下淡淡的烟痕。 对于张乐来说,他要的就是拖延时间而已,只要将这个疯女人堵住,他就可以等到黑白无常的到来! 而且他早就看出,坐在酒馆门口的瞎子根本微不足道—— 一个瞎子,能有什么威胁? 可偏偏,掌柜杜雨霖的杀伤力不小。 他自然明白了自己中了女人的诡计,前面两人怕是已经中招之后死去!自己两人好死不死,怎么又扑进了火坑! 就在他燃放烟花的瞬间,杜雨霖双眼闪动,向着张乐猛地一步扑了过来。 脚步落下时,她四周的虚空仿佛塌陷,手中连着剑鞘的灵剑好像活了过来,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出,使得张乐的身体无法自控,直奔女人而来。 张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中他双手猛地掐诀,向着杜雨霖一剑斩出。 “我跟你拼了!!” 话语一出,手中长刀未出,身前便有一团火球猛地爆炸开来——这家伙竟然也激活了一张符箓! 这是一张火系攻击符,比宋奎那张护身符还要珍贵。 火球炸开,化为滚滚烈焰,向着杜雨霖席卷而来! 一时间,整个大地猛然间扭曲起来,出现了无数的火苗,飞速形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吞吐,热浪逼人,连空气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更是在这火海内,散出了一股惊人的气息,这气息恍若来自远古,在燃烧时,仿佛影响了这里的时空。 使得这一片虚空,如同化作了远古的大地! 火海之中,杜雨霖目光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张乐的声音,再一次疯狂地传来。 “去死!” 情急之下的张乐已经拼命了,随着他话语回荡,顿时一团团恐怖的火球,仿佛从虚空中凭空出现,冲天而起。 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奔杜雨霖而来。 火光照亮了黄昏,将整条街道映得通红。 与此同时,屋檐下的王贤,却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左手如拈花一般,轻轻抬起——动作轻柔优雅,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赏花。 在品茶。 在弹琴。 指间,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化作了一把飞剑。 举轻若重。 恍若飞花。 这一针刺破虚空,无声无息,仿佛在虚空之中绣了一朵花,又仿佛从未出来过。 甚至连杜雨霖都不知道王贤出手了。 连祭出必杀一招的张乐,也没有想到屋檐下的瞎子,会在这个时辰突然出手! 飞针绣花,轻若微笑…… 半空之中,张乐的身体在这一刹那突然一僵——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茫然,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风中的杜雨霖将自己化作了一把灵剑,穿过虚空,穿过火海,直接刺入了张乐眼前这一方世界! 就在张乐在空中微微停滞的刹那,一把带鞘之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噗!” 一声闷响,剑鞘入肉三寸。 灵剑一出,再杀一人! 杜雨霖目露剑芒,在张乐捂着胸口倒下的一刹那,拔剑抽身,身形急退数丈。 她落地时,剑鞘上还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入尘土。 她转身,向着王贤望了过去。 只见屋檐下的伙计正拎着酒壶,缓缓往两人的杯中添上美酒。 动作看起来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满地尸体不过是几片落叶。 杜雨霖一时忍不住摇摇头,心道:果然生死之际,不能靠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的灵气波动,准备打扫战场。 但王贤没有理会正在打扫战场的掌柜。 他神识默默地注视着闻讯而来的一行人。 屠夫王麻子,包子铺的伙主,煎饼摊的吴老二,还有好几个曾经混得脸熟、仿佛消失了许久又突然出现的人,出现在风中。 王麻子手里握着杀猪刀,那把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刀刃上还带着猪肉的油腻。 包子铺的伙计握着一杆长枪,枪身黝黑,枪尖雪亮。 吴老二一手握着铁盾,一手拿着长刀,盾牌上锈迹斑斑,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只是一眨眼,风中便多了十几个日常在青龙镇上做生意的男人。 卖豆腐的,卖菜的,打铁的,剃头的……一个个满脸杀气,冷冷地望向风中的杜雨霖。 仿佛他们眼中再不是酒馆里往日那个温柔的女掌柜,而是数不清的灵石一般。 他们的眼神贪婪而凶狠,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终于等到了猎物。 王贤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整条街上的人,和风雨楼的杀手都是一伙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苦笑道:“他们都想要你的命?还是想要你的酒馆?” 杜雨霖抬头望向风中,冷冷一笑。 她没有回答王贤的话,而是一声冷喝:“王麻子,你想要我的命?” 屠夫王麻子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 那语气平淡,就像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杜雨霖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你店铺里买肉,逢年过节还多给赏钱。你婆娘生孩子,我送过老母鸡。你老娘生病,我托人带过药。可你现在却提着刀来杀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难道你们都是落日城的杀手,想要我的性命不成?” 说完,她将相同的话,一一问向风中来人。 问王麻子,问包子铺伙计,问吴老二,问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仿佛这一刻的她很有耐心,可以跟来要她性命的人,讲一讲道理。 但没有人回答她。 屠夫王麻子没有再看杜雨霖,而是望向屋檐下的王贤。 突然,他笑了起来:“王贤,你也是一个白痴!” 在他看来,在这个大难临头之际,一个不知死活的瞎子,竟然想要做英雄,想要英雄救美,跟掌柜杜雨霖同进退! 真是不自量力! 疯子一个! 王贤耸了耸肩,语气懒洋洋的:“大概是吧。” 说话间,他歪了歪头,笑道:“不过我想不明白,掌柜竟然想和你们这样的人讲道理?你们也来酒馆喝过不少不要钱的酒,赊过的账都够买一头牛了。看来你们一个个都不要脸!” 吴老二大怒,手中长刀一指:“王贤,你找死!” 王贤摇摇头,跟杜雨霖挥挥手:“掌柜,不要跟他们废话了,统统杀了吧。”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再炒个菜吧”,“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家伙,排着队来送死呢。” 话音刚落,包子铺的伙计持枪而来! 长枪如龙,枪尖抖出数朵枪花,寒光点点,直刺杜雨霖面门! 吴老二随后借着这一道气势,长刀横扫,直取杜雨霖腰腹! 屠夫王麻子手中的砍刀化作一道流光,从侧面袭来,刀锋呼啸,砍向杜雨霖脖颈! 一时间,长枪若蛟龙般腾出,气势惊人。枪尖未至,枪风已吹得杜雨霖发丝飞扬。 屠夫王麻子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举起砍刀,随手一挥,恍若就要砍下杜雨霖的脑袋! 那一刀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刀锋轨迹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杀了她!” “连王贤一起杀了!” “没错,连着那宝贝,连着酒馆都是我们的了!” “冲啊!” 十几个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只是电光石火之间,风中便有十几个身着不同服饰、看起来诡异之极的一群人,向着杜雨霖,向着王贤杀了过来! 他们有的持刀,有的握剑,有的用枪,有的使斧,还有的赤手空拳却指节粗大,显然练的是外家功夫。 这些人平日里在青龙镇上做生意,与杜雨霖抬头不见低头见,此刻却一个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今天,他们不仅要杀红尘酒馆的掌柜,甚至连伙计也要一起杀! 这是风雨楼的命令! 又或者说,风雨楼的夜无血想要杜雨霖的身子,而杀手老大那只黑手,却要杜雨霖身上的宝贝,连着她的性命也一并要了! “我成全你们!” 第二百四十一章 竹箭追魂 杜雨霖厉声喝道,声音如剑鸣九天! “生遭苍天,死见阎王……今日我便送你们去见阎王大人!” 她手中带鞘的长剑一横,剑身嗡鸣,剑气四溢。面对十几人的围攻,她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战意昂扬,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好!” 坐在屋檐下的王贤淡淡一笑。 他手中突然多了一张木弓。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木弓,他的体形清瘦,握着一张木弓看起来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可怜。 冲在前面的杜雨霖自然看不见这张弓。 也看不见王贤身边已经码了一堆竹箭——那些竹箭更普通,都是王贤砍回来紫竹削制,随手削尖了,连箭羽都没有。 但屠夫王麻子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瞎子慢条斯理地搭箭上弦,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那个瞎子拉开弓—— 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酒馆屋檐下瞎子的手,这一刻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见了王贤的姿势,标准得如同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弓手。 他恍若看见了王贤的眼睛——虽然被黑布蒙着,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手握弓箭的伙计正在看着他。 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从王麻子心底升起。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那支箭,已经离弦。 “嗖——!” 一声轻响,箭矢破空! 冲在最前面的包子铺伙计,枪尖距离杜雨霖还有三尺,身体却突然一僵——一支竹箭,不知何时已贯穿了他的咽喉。 而这个时候,他的长枪刚刚跟杜雨霖那把出鞘的灵剑相接,杜雨霖手中的绣花针,刚刚刺入他的眉心! 他睁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手中长枪“哐当!”一声落地,人跟着倒下。 “轰!”一团火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嗖——!” 又是一箭。 吴老二举着铁盾,本以为万无一失。风中一箭竟然绕过铁盾,从他的颈侧钻入,又从另一侧穿出。 鲜血飞溅的刹那,杜雨霖的绣花针刺入他的胸口,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跟着,又是一团火焰燃烧。 “咻——!” 第三箭。 这一箭直奔王麻子! 王麻子怒吼一声,杀猪刀横斩,试图格挡这一箭。 但他的刀刚挥到一半,那支箭突然改变了方向——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就在他对付王贤射出竹箭的刹那,又一根绣花针将他的眉心刺破—— 王贤的竹箭也在这一刹那绕过了他的刀锋,“噗”的一声,刺入了他的眼眶。 王麻子惨叫着倒地,杀猪刀脱手飞出,落在尘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光石火! 刹那一箭! 王贤和掌柜的绣花针就跟演练过千万次一般,一前一后,刹那追魂! 甚至连杜雨霖都有一种错觉,自己的绣花针击杀了对方,王贤用妖法将倒在地上的敌人刹那焚灭!!! “嗖嗖嗖——!” 竹箭如雨! 刹那追魂! 银针如电! 一击夺命! 那些冲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的被射中咽喉,有的被射中心口,有的被射中眉心,有的被射中眼睛——每一针,都击中敌人要害。每一箭,都收割一条生命。 一时间,风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处飞溅。 杜雨霖愣在原地。 心道我的灵剑还没出鞘,敌人已经倒下了大半。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杀手,此刻如同割麦子一般,一茬一茬地倒下。 她回头,看向王贤。 王贤已经坐在屋檐下,不再是那个射箭的姿势。 木弓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那是弓弦震动后的余韵,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后久久不散的涟漪。 一张不知名的木弓,此刻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饮饱了血。 她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作声势,手中的竹箭究竟射出了没有。 因为竹箭太快,快到无声,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风中的箭鸣! 只有那一瞬间,空气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又迅速合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贤感受到掌柜的目光,抬起头,默默地望向掌柜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睛空洞而深邃,像两口枯井,但此刻枯井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 “掌柜!” 王贤叹了一口气,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喃喃道:“您继续,我在这里替你把风。” 杜雨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这个瞎子来酒馆第一天,阿飞跟她说的那番话。 以后王贤就是酒馆的伙计,会替阿飞照顾掌柜,当时,她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 阿飞那人从来不说正经话,整天嬉皮笑脸的,谁知道他临走前撂下这么一句,她只当是耳旁风。 她问王贤,会不会武功。 王贤摇摇头:“只会一点粗浅的箭法,打猎用的。”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愧,像是乡下人进城,怕被人瞧不起。 当时她信了。 现在她才发现,这是不是阿飞跟她开的玩笑? 这家伙真的能帮她渡过今日的难关? 这分明是——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四个字。 风中绣花。 那是她的绝学,一根绣花针,能在风中穿针引线,绣出世间最绚丽也最致命的花。 师父临终前告诉她,这世上能破你绣花针法的,唯有四种功夫,其中之一便是“风中绣花”的克星——“无影穿杨”。 原来,只有自己这门功夫,才能对付那些黑衣杀手。 原来,靠天靠地都不行,更不要说靠一个伙计,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一命。 算了! 王贤原来就不是她的亲人! 不过是酒馆里一个瞎子伙计,来了不到三个月,连工钱都没领过几回。 屠夫王麻子倒在地上,身上燃烧着熊熊大火,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火焰中,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屋檐下的王贤。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个杀手无声无息地倒下—— 他们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冲进酒馆,忽然身体一僵,胸口同时炸开一朵血花,那血花开得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 明白了为什么宋奎临死前表情那么诡异—— 宋奎是他最好的兄弟,两人一起杀过很多人,宋奎从来不知道怕。 可刚才,宋奎回头看他那一眼,眼里全是惊恐和不解,嘴里咕咕地冒着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明白了为什么张乐会在半空中突然僵住—— 张乐轻功最好,已经跃上了酒馆的屋顶,正要往下跳,忽然整个人定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然后直直坠落,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不是因为杜雨霖。 是因为这个瞎子! 这个他刚才还骂“白痴”的瞎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冲过来时,这瞎子正坐在屋檐下喝酒。 他还骂了一句“一个瞎子也敢挡路,白痴”。现在想起来,那哪是白痴,那分明是—— 王麻子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最后一刻,他眼里映出的,是屋檐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和那人手中微微颤抖的木弓。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整个青龙镇染成暗红色。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老天爷也在流血。 酒馆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不敢相信。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护住什么。 有的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鲜血渗入黄土,将地面染成一片黑红,踩上去黏黏的,能听到轻微的“噗嗤”声。 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太重了,重得让人作呕,连镇口的野狗都远远地夹着尾巴跑了。 王贤放下木弓,拿起酒壶,往自己杯里添了些酒。 酒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响亮。 “掌柜。”他轻轻地呢喃道:“酒快凉了。” 杜雨霖看着他,看着这个伙计。 看着他蒙在黑布下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看着他握着酒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良久,轻轻一笑。“好。”她说,“喝酒。” 她收起剑,往回走,走上台阶,在王贤对面坐下。 石阶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轻叹。 是叹息,也是庆幸。 远处,夜色渐浓。 而在那无边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人,如荒原上的野狗一般,正向着酒馆,包围而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杀意,像是冬夜的寒风,一丝一丝地渗过来。 ...... “你是趁我缠住他们,然后偷偷用妖法偷袭他们吧?” 杜雨霖没好气地说道。她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但就是忍不住想刺他一句。 王贤正色道:“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可笑。 “所以他们怎么突然燃烧起来?” 杜雨霖问道。她亲眼看见,那些中箭的人,身上突然蹿出火苗,那火苗是青色的,烧得又快又猛,眨眼间就把人烧成了焦炭。 “哦,我竹箭带火替你保护酒馆,掌柜可以安心在风中绣花绣死人。” 王贤叹了一口气。他这一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很无奈。 杜雨霖挠了挠头:“这还真是难办啊。” 她是真的觉得难办,这瞎子到底什么来路?阿飞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怪物? 王贤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我要是能打能杀,就不用掌柜出手了,就在秘境里只是运气好,才能活着离开!” 他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第二百四十二章 弹指三绝 上 对王贤来说,能从魔眼和老魔手中离开,实在是气运逆天,毕竟那些事情,说出去连叶红莲都不会相信! 秘境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他能活着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奇迹。 “好吧。” 桂雨霖终于没有了耐心,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再次开口道:“一会儿你就守在这里,用你的妖法替我焚烧那些风雨楼的杀手!” 她懒得再问了,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过今晚。 王贤点了点头:“阎王要他们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大的口气。” 杜雨霖忽然打断了他。话音刚落,她神色一变,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酒馆前的空地,投向百丈之外。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 一男一女。 来人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可她却始终没有发觉。 那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天光,让他们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两人徐徐从树下走出来,让杜雨霖看清楚他们的面容。 男的一身白衣,白得像丧服,脸上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女的一身黑衣,黑得像墨,戴着竹笠,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杜雨霖忍不住喝道:“你是白无常?” 白无常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黑衣女子戴着竹笠,一声冷喝:“我是黑魃!” 话出,如惊雷落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形有质的东西,直直撞进人心里。 只是一个眼神,便能梦里杀人!竹笠下那双眼睛,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窖。 白无常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便令得杜雨霖不得不往后退了三步,一阵无由而来的阴风吹起了她的青衣。 衣袂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被吹走。 杜雨霖面不改色,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惧意,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酒馆外,夜色渐起。 丝丝缕缕的夜雾开始弥漫,连着屋檐下的王贤一起笼罩在夜雾之中。那雾来得蹊跷,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倒像是被人招来的。 便是杜雨霖这时回头,恐怕也无法看清自家伙计的面容,更不要说闻讯而来的黑白无常两人。 王贤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随时会消失的鬼魂。 看着掌柜的模样,王贤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很轻,但在场的三人都听见了。那叹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嘲弄。 杜雨霖浑身一哆嗦,仿佛听出了王贤的不屑,像是她害怕这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一样。 气急之下,猛地纵身跃下石阶。 一瞬间,跟屋檐下的王贤拉开了距离! 她不能让那瞎子看轻了自己,哪怕心里确实有些发怵。 看着风中徐徐而来的一男一女,冷笑道:“为了一个弱女子,风雨楼竟然倾巢而出,真是看得起我啊!” 她故意把“弱女子”三个字咬得很重,满是讽刺。 说完手中灵剑横于胸前,随时准备出击。剑未出鞘,但剑意已经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白无常走在前面,没有拔剑。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生死一战,不可能不拔剑,因为他来自风雨楼,他是骄傲的护法大人。 但他偏偏不拔,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伸出一指,轻轻地指向隐于夜雾中的王贤,直接忽视了杜雨霖。 轻描淡写,仿若蜻蜓点水。那根手指白得透明,像是用玉雕成的。 之后屋檐下,黑雾中的王贤便再也没有跟杜雨霖唠叨。 仿佛这掠过虚空的一指,已经将红尘酒馆的伙计击杀于夜幕之中。 更远的地方,换了一袭红衣,眉梢有一道剑痕的中年男人,也是第三楼副楼主何秋风、 跟身后一袭金线披风的女子,第二楼的楼主柳如梦,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远远眺望着酒馆。 柳如梦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只凭一根手指就能隔空杀人,白护法果然名不虚传。”她的声音里带着羡慕,也带着忌惮。 何秋风笑了笑,一脸轻松。 他笑的时候,眉梢的剑痕跟着动,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在爬。 仿佛黑白无常出手,还不能解决酒馆前的两人,只怕明天也不用在风雨楼里混了一样。 他这话是调侃,也是真心话。 风雨楼的护法,那是楼里顶尖的存在,杀两个开酒馆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柳如梦抬头望向黑无常身后的黑魃,皱了一下眉头。 仿佛看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喃喃自语道:“不对劲,那家伙怎么看不见了?人呢?” 在她神识注视之下,站在屋檐下的瞎子,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在夜雾之中? 明明刚才还在,就在她眨眼的工夫,那人就像是被夜色吞没了,连气息都感应不到。 就算白无常逆天,也不可能隔着百丈距离,如此轻松抹杀一人? 这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何秋风却一点也不轻松,而是跟身后的胖子喝道:“招呼楼中所有兄弟,围上去!” 一转眼,他就变了脸色,声音里带着急切之色。 他收到的命令跟白无常不同,楼主不仅要杜雨霖活着,还要她手中那把从未出鞘的灵剑。 而黑白无常,显然只想要那把灵剑! 至于杜雨霖的生死,没有人会在意!这就是风雨楼内部的倾轧,各有各的盘算。 电光石火间,杜雨霖想要收回横于胸前的灵剑,可一刹那,风中一股阴冷气息袭来。 那一股气息无孔不入,顺着她的毛孔往身体里钻,一时之间怎么抽都抽不回来。 惊得她沉声喝道:“白无常,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恐。 “无常追魂指,一指三绝,这一绝,为镇魂。” 白无常忽然收回了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拈花。 杜雨霖恍若被雷击一般—— 使用的力量无法把持,握着灵剑猛地向后退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踉踉跄跄退了七八步,直到背脊撞上酒馆的门板,才停下来。 “第二绝,是无常。” 黑无常食指、中指并拢,若拈花一般伸出。他的动作和白无常一模一样,只是他伸的是左手。 纵然第一招已然落了下风,但杜雨霖毕竟也是一名修为精绝的高手,瞬间稳住了心神,左手一挥,数十根绣花针飞出! 一时间,银针在夜空中划出细细的亮线,像是谁在空中绣花。 一刹那,白无常弹指生花,恍若剑花绽放,一朵化为三朵,三朵化为九朵...... 只是一眨眼,风中便出现百朵剑花。 那些剑花是透明的,像是用冰雕成的,在空中缓缓旋转,美得惊心动魄。 看在何秋风和柳如梦眼中,白无常指间生花,花开百朵。每一朵花都是一道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能取人性命! 作为风雨楼第二楼的楼主,柳如梦跟何秋风一瞬间几乎看花了眼。 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过招,但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何秋风吞了口口水,心中暗惊,若是有朝一日白无常对自己使出这样的招式,他能接下来吗? 还是说,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望风苦笑,跟柳如梦喃喃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他回过头才发现,柳如梦一脸凝重,顿时心里暗暗一惊。 一声低喝道:“一起上!” 他不能再等了,万一杜雨霖死在白无常手里,灵剑被黑无常抢走,那他就没法跟楼主交代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不想再等了,不能等到杜雨霖死在白无常手中,他再去抢夺那把灵剑! 他必须确保杜雨霖活着! “嗖嗖嗖!” 一时间,风中响起阵阵衣袂翻飞的声音,终于第三楼的杀手全部出动了! 那些黑衣人从藏身处跃出,如同黑夜里的蝙蝠,向着酒馆扑去。 柳如梦一愣,问道:“这招式很厉害吗?你们怎么都等不及了......奇怪......等等我!” 她话音未落,指间一支烟花飞点燃飞上天空。 “砰!”的一声巨响,夜空里绽放出一朵红色的烟花,那烟花极大,几乎照亮了半个青龙镇。 不需要楼主高声喊叫,第二楼近二百杀手,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如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着红尘酒馆扑了过来。 他们有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有的是从树上跳下来的,有的是从屋顶上掠过来的。 黑压压一片,像是蝗虫过境。 大战未起,风雨楼的二座楼的精锐尽出! 只是为了争夺那一把传奇之剑,以及杜雨霖本人! 黑魃微微皱眉,跟白无常喝道:“敢情他们都不想让你得手,小心!!!”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但白无常恍若没有听到一般。 白无常整个人化为风中之花,向着杜雨霖飘了过来。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得又慢又稳,但速度却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杜雨霖面前三丈处。 相对于身后更远地方的何秋风、柳如梦两人,白无常显然要镇定得多,电光石火间,他的第二指已出。 恍若飞花。 破空而出。 “叮叮当当!”杜雨霖弹指飞出的绣花针,在刺破虚空的瞬间崩裂了。 那些银针碰到白无常的指风,就像是冰针碰到烙铁,纷纷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杜雨霖大喝一声,挥出未出鞘的灵剑斜斩而出,分明是玉石俱焚的架势。 她已经顾不得许多,只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第三绝,名葬天。”白无常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淡然间伸出第三指。 这一指出,天地为之变色——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弹指三绝 下 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突然像是变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雾也更浓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魃望着风中的杜雨霖,跟白无常突然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是在演戏啊?一边杀人,一边还要替一个将死之人解说吗?” 她实在受不了白无常这毛病,杀个人还要啰唆半天。 这一瞬间,她突然嫌弃白无常话太多了,根本不像是风雨楼的护法! 换作是自己出手,这会儿的杜雨霖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白无常没理会黑魃的挖苦,只是惊叹地望着杜雨霖斩来的那一剑—— 剑未出鞘,便让他感受到了一抹杀意! 那一抹杀意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但白无常的感知何等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杀意是从剑鞘里透出来的,是那把剑自己的意志。 一抹死亡的气息,瞬间在风中弥漫开来! 然而他的惊神指,出手更快——刹那撕裂虚空,这一刻的他仿若鬼神啼哭,所以被称为白无常,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指尽出,便是绝杀之招。 风雨楼的护法出手,那么杜雨霖必定活不过这一指。 连第二楼的楼主、第三楼的副楼主也感受到了这一股威势,甚至柳如梦为了争夺杜雨霖手中这把神奇之剑,不惜倾巢而出! “嗤嗤嗤!” 却是杜雨霖弹指若花,无数银针刺破虚空—— 一瞬间,白无常脸上的笑容忽然褪去,神色一凛,不得不刹那收回第三指,猛地向后倒掠三丈之地。 跟着长袖一拂,数十根银针刺入他脚下石板,恍若在他脚下绣了一朵花。 花非花! 那是一朵用银针绣成的花,针针都刺进坚硬的石板里,只露出一截针尾,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两人弹指若花,皆是绝杀! 惊骇之中,白无常抬起头,幽幽说道:“好家伙,一根银针竟然能在风中绣花!” 一眨眼,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 风中的杜雨霖冷冷一笑,手中捏着绣花针,恍若一个低头一针一线缝花的女子。 这一刻,仿佛风中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听到白无常的话,她才抬起了头。 蛾眉轻皱,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女子,却一声冷笑:“原来风雨楼不止来了你们俩啊。”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王贤的声音,提醒她有更多的杀手向着酒馆而来。 虽然王贤声音很是平静,甚至冷漠,杜雨霖还是忍不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风雨楼的主人已经疯了! 为了一把传说中的灵剑,竟然出动了这么多的高手......看来今天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喃喃道:“你怕了?” 这个时候,酒馆门前的屋檐下,已经看不到王贤的影子。 他已经跟浓浓的夜雾化为了一体。 不对,应该说,这一刻起,王贤已经不再是红尘酒馆的伙计。 更像一个疯癫入魔的少年,一个半神半魔的少年魔神。 嘴角抽了抽,淡淡一笑:“夜幕降临之前,我好怕......只是怕得太久,这会儿我已经麻木了。” 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其实他很想说,小爷我债多不愁。他身上的债太多了,多到已经不在乎再多几笔。 只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这是掌柜的跟风雨楼的因果,不是自己的。 眼下的他,纯粹就是一个路见不平,欲要拔刀一斩的少年郎! “王贤你大爷,你没见到他们想要我的性命吗?”杜雨霖没好气地说道。她实在受不了这瞎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装深沉。 王贤摇摇头:“你怕了?”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杜雨霖一愣,正要发作。 “来了又如何?阎王要你三更死,你就得死。” 白无常突然摸出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衣上,洇开一片深色。 看在王贤的眼里,这家伙更像是在喝断头酒。 仿佛下一刻,收割不了掌柜性命的黑白无常,就要乖乖回到九幽之下的地狱一般,找阎王去回话了。 杜雨霖耸了耸肩,冷笑道:“如果我说不呢?阎王金口断生死......他说一句死,我却说他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就在这时,杜雨霖忽然往前踏出一步:“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上路吧。” 说完,手一招—— 将酒馆外、屋檐下、桌上的一杯满满的美酒自风中招来,仰天一口喝下,一挥手,酒杯飞回,稳稳落在桌上。 “你这是喝断头酒?”黑魃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冷,像是灵剑刮过冰面。 杜雨霖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你猜。” “去死!”白无常突然高喝一声。 因为,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风中响起的衣袂声,自己的同伴,连着将近四百杀手,骤然围攻而来。 而他,显然不想让自己的同伴们抢了今天的功劳。 杜雨霖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神情,手一挥,手中的灵剑护在胸前。 衣袖一挥,十余根银针飞散出去。 白无常连连弹指如剑,刺破虚空,飞来的银针碎了一地。 仰天笑道:“这些女人绣花的玩意,你真的以为能杀死一个高手不成?” “来来去去不过三指,你又能击杀几个高手?”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满是得意。 说话间,杜雨霖左手一拢,猛地挥出——她不想再等了,因为不远处的黑魃已经出手,向着她飞掠而来! 更不要说,夜风中还有数百人的靠近! 还有那些楼主一直没有出现,她要在更多危险来临之际,解决眼前的危机! “嗤嗤嗤!” 近百根银针若天女散花般倾泻而出,换成旁人,这一击之下,必然就被打成了筛子。 可是白无常依然淡定自若:“你话太多了,这一次,我让你尝尝什么是死亡的味道!” “嗖!” 衣袂破风,黑魃已经掠到了白无常的头顶。 手中一把黑色的灵剑呛然拔出——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哈哈哈!” 白无常一边狂笑,一边将藏在袖中的食指轻轻一弹,一件物事脱手而出,碰到了空中的银针—— “轰隆!” 一声巨响炸裂,风中的银针被炸得粉碎,四散出去。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泥土,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杜雨霖面露惊讶:“轰天雷?想不到风雨楼还有如此恶毒之物!” 这东西她听说过,据说是用硝石、硫磺和什么秘法炼制的,一颗就能炸死一片人。 白无常破了对手一招,并没有急着追杀! 而是眼睁睁看着银针碎裂,突然出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破风声,随即忽然有一抹酒香在风中弥漫开来。 那酒香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但白无常吸了吸鼻子,不安地抬头望了一眼。 半空中的黑魃一脚踏开白无常,手中灵剑恍若毒蛇一般斩向杜雨霖—— 却在一刹那惊呼一声。 硬生生收住了斩向杜雨霖的一剑,然后直直坠落,落在白无常的面前......见鬼了! 然后就看到了自己手中的这把灵剑,竟然被一根银针给打穿了,一个细细的小洞出现在她的眼里! 那小洞边缘光滑,像是被烧红的铁签子烫出来的。 黑白无常瞬间惊呆了! 两人做梦都想不到,一根绣花针,如何能有千钧之势,将自己的夺命一剑破去? 要知道,她手中可是一把灵剑,如何能被一根绣花针刺穿? 灵剑有灵,会自动护主,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 杜雨霖也惊呆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绣花针竟然真的破了黑无常的风中一剑? 只是隐于夜雾里的王贤,在这一刻摇摇头,跟杜雨霖传音道:“掌柜莫怕,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大胆!” 黑魃转头望向杜雨霖,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很有气势,就连白无常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回过了神,冷笑地回道:“好一个疯女人!”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杜雨霖依然冷漠,依旧无情,依旧冷冷喝道:“你们的主人,才是一条疯狗!” “放肆!” “杀了她!” “真是狂妄啊!” “嗖嗖嗖!” 一阵衣袂翻飞声中,一袭红衣的第三楼楼主夜无血,一个看不清面容、清瘦若鬼的中年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连着身着金丝披风的第二楼楼主柳如梦,第三楼的副楼主何秋风...... 以及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的黑衣人,出现在杜雨霖的面前。 夜无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一丝肉都没有,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他穿着大红的袍子,那红色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夜风中,王贤叹了一口气。 呢喃道:“秋风秋雨好杀人,掌柜,今夜正好发财!”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杜雨霖眉头微皱:“你要出手?”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是不是已经出手?你为何还不出手?你想看着我死在你的面前? 话到嘴边,却只说了一句。 “我哪有这本事?” 王贤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替你把风,保证不让他们跑掉一个!我向你保证,今日来袭之人,必会为此付出代价。” 一瞬间,白无常眼看杜雨霖竟然收了手,带着困惑望了一眼黑魃一眼。 黑魃回了他一个更困惑的眼神。 因为她也被杜雨霖搞糊涂了,眼看就要拼命,甚至自己已经出手,只需要一招就能取下对手脑袋的刹那。 杜雨霖却收手了,一个开酒馆的女人......为何口气这么大? “嗖嗖嗖!” 不等黑白无常出手,数百的黑衣人已经将酒馆团团包围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青鸾焚天 上 一阵阵弓弦的声音响起,却是所有的杀手听到了各自楼主的命令,准备先用弓箭解决眼前一切! 那些弓箭都是特制的,箭头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擦破一点皮,人就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远远地,何秋风忽然高声喝道:“杜雨霖,交出灵剑,我们楼主保你不死!” 柳如梦一愣,看了一眼黑白无常,突然妖媚一笑。 “我接到的命令是既要灵剑,也要人头!”她笑起来很好看,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刺骨,恍若下一刻,就要斩下杜雨霖的人头。 黑魃怔了怔,望着杜雨霖笑了起来:“你看,连第二楼都保不住你!”她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杜雨霖却在这个时候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即便到了生死一瞬......屋檐下的伙计依旧不会为自己出手! 这一瞬间,她绝望了! 绝望中的女人,终于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抬头望天,轻声呢喃:“王贤,你自己保重吧!” 说完一手握剑,一手张开,仿佛要用生命去拥抱这一片夜色一般! “轰!”的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虚空猛地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天际而来,欲要越过虚空,降临在所有人的眼前! 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地面都开始颤抖,站都站不稳。 “死女人,你在搞什么鬼?” 白无常惊道。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气息,比他遇到过的最强敌人都要恐怖。 黑魃摇摇头,冷笑道:“装神弄鬼,你以为这就能躲过我夺命一击?!”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柳如梦狂笑道:“垂死挣扎而已!”她笑得很响,但笑声里有一丝颤抖。 “是吗!” 杜雨霖突然一声喝斥,整个人瞬间掠上夜空! “轰隆!”一声巨响中—— 眼前虚空突然塌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无常和黑魃不得不往后退了十丈,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他们根本不敢靠近。 柳如梦看了一眼何秋风,竟然不退反进。 向着杜雨霖扑了过来,人在风中,狂笑道:“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就在这一声巨响中,围上来的黑衣人流露出了惊骇的神情,一时忘了拉开弓箭,更不要说瞄准一个垂死挣扎的女人。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天空,望着那道裂开的口子。 只有隐于夜雾中的王贤依然云淡风轻,张开双手,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这一片夜色。 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若是掌柜没有一点底牌,如何敢在青镇镇上隐居? “啾!” 一声鸣叫,如在青龙镇的夜空响起一声凤鸣! 那声音清越嘹亮,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数百人在这一刹那抬头望天...... 只见夜空中突然出现一只青色的大鸟,大鸟翼展数十丈,翅膀挥舞之下,几乎撑满了整个天空。 它的羽毛是青色的,青得像最上等的翡翠,在夜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两轮小小的太阳,冷冷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它不似凤凰,却像是...... 更像是一只来自上古的神鸟青鸾...... 青鸾现世,似乎对围在酒馆附近的黑衣人相当不满。 它扭动身体的同时,翅膀带起的风暴将眼前的大树卷成了碎片,连着地上的黑衣人跟蚂蚁一样被卷起的风暴刮上半空! 那些人在空中手舞足蹈,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重重摔下来,眼看就要摔成一滩肉泥。 在风雨楼的杀手们注视之下,在数不清的黑衣人惨叫声中......青鸾冷冷地俯视一方天地,如天神降临一般。 眼里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地上这些人,不过是些蝼蚁。 众人惊骇之际,骤然发现—— 飞上夜空的杜雨霖正站在青鸾的背上,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她的眼里闪烁着一团幽幽的火焰,那火焰是青色的,和青鸾的羽毛一个颜色。 眼里怒火燃烧,杜雨霖一字一句喝道:“等了十年,你们该付出代价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满是恨意,满是杀意,满是十年压抑后的爆发。 夜无血的脸色变了。 柳如梦的脸色变了。 何秋风的脸色变了。 黑白无常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楼主非要杀这个女人不可。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敢一个人守在酒馆里。 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作—— 等! 了! 十! 年! 十年前的账,难不成,要在今夜清算? 青鸾在夜空中缓缓扇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狂风。地上的黑衣人东倒西歪,根本站不稳脚跟。 夜色渐起。 杜雨霖立在青鸾背上,夜风扬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低垂着眼睫,俯瞰着下方那群人——那些十年前参与那场屠杀的人。 十年了,他们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皱纹,每一颗痣,每一次挥刀时的狞笑。 “今夜,一个都别想走。” 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里刚从深井中打上来的水,冷得让听见的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青鸾仰天长鸣,声震四野。 鸣叫声穿透夜色,穿透酒馆的瓦片,穿透每个人的耳膜,直直钻入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夜空中,乌云开始聚集。 不是缓缓飘来,而是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像是被什么召唤着,争先恐后地涌向青龙镇的上空。 它们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沉,终于遮住了那欲要升上山峰的月亮。 天地间一片黑暗。 只有青鸾身上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青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笼罩着整个酒馆,笼罩着酒馆外的每一个人。 青光落在脸上,每个人都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像是死神的眼睛。 王贤身在最外围的夜雾之中,望着夜空中的一幕,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身在身雾之中,恍若手中端着一杯温酒,正闲适地观赏一出好戏。 望着青鸾背上的掌柜,喃喃自语:“那谁,这下可有意思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惊叹掌柜还有这一手底牌,难怪不怕风雨楼的杀上,找上门来。 柳如梦抬头望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往后连退几步,脚跟绊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没了平日里第二楼楼主的风度。 传说中的上古神鸟,赤色名凤,青色为鸾,别名朱鸟、丹鸟......她自幼便读过这些典籍,可那只是传说,只是故纸堆里的几行字,谁当真见过? 据说青鸾一怒,其神火可以焚天灭地。但这只是据说,从未有人证实。 寻常青鸾,能长到丈许,已算罕见。 她年轻时曾经听过,所谓的青鸾不过三尺来长,已被人当成祥瑞,供奉在庙堂之中。 而空中翻飞的这只青鸾,竟然翼展数十丈! 那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呼啸的风声,吹得地面上的树木东倒西歪。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额头竟然长着一只犄角——青色的,泛着幽光,像是玉石雕成,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通体青翠,长有十丈,头有犄角。这是青鸾!”黑魃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传说中的青鸾,天啦!”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真的超出了她的认知。 白无常站在她身侧,眯着眼睛盯着夜空中的庞然大物。 片刻后,他摇摇头:“怕什么,这只是一个虚影!”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说给黑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在他看来,天空中的青鸾就算是神鸟,那也是九天之上投射下来的一道虚影而已,真正的本体说不定还在万里之外。 虚影能有什么威胁? 不过是吓唬人的玩意儿,实在不足为道! “真是一群白痴。” 王贤在夜雾中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只算是一只虚影,又岂是你们所能掂量的存在?有本事,你们上啊!” 他看得分明——那青鸾虽为虚影,可虚影中蕴含的力量,却实打实地存在。 这些人在风雨楼待久了,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何秋风和柳如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种惊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料,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们的心脏。 神鸟青鸾,骤然现世! 有这样的神鸟傍身,就算杜雨霖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也不再是世间任何一个修士可以碾压的存在。 否则,就凭一个女子,如何能逃逸十年?如何敢在青龙镇上开酒馆,一开就是三年? “我们怕是有麻烦了!” 柳如梦低呼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天上的青鸾听见。 何秋风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没办法,楼主已经来了!” 她口中的楼主,自然是夜无血。 此时此刻,夜无血正站在远处,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杜雨霖,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王贤的传音穿过夜风,准确无误地落入杜雨霖耳中:“掌柜,不要再犹豫了!他们手中的弓箭已经瞄准了你,难不成你想变成一只刺猬?” 杜雨霖微微一怔。 不等她回过神来,她脚下的青鸾仿佛听懂了王贤的话。 那只巨大的神鸟猛地挥舞翅膀——不,不是挥舞,是在这一刹那将双翅向前卷起,像是要拥抱什么。 刹那之间,一道旋风凭空而生! 那旋风起初只有丈许,可转瞬之间便疯狂扩张,眨眼间便成了通天彻地的巨大漩涡。 连着青鸾背上的杜雨霖一起,青鸾直接化作旋风中的一把灵剑—— 第二百四十五章 青鸾焚天 下 一把横贯天地的青色灵剑! 一道青色的旋风,自九天之上骤然落下,向着数百张弓搭箭的黑衣人而来—— 不! 还不止! 就在电光石火之际,一团焚灭一切的火焰,自青鸾卷起的这道旋风之中铺天盖地而下!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青色中透着幽蓝,像是来自九幽深渊,又像是来自九天之上。 火焰自酒馆上空落下,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眨眼之间,风助火势。 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弓箭刚刚拉满,还没来得及射出,火焰便已经轰然落下,往四下蔓延而去! 刹那间,所有人死死盯着落下的青鸾,张大嘴巴,正要呼喊—— 而这个时候,隐于夜雾中的王贤,突然化为一缕夜雾,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青鸾的旋风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团铺天盖地的青色火焰上。 于是,铺天盖地而来的青鸾神火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神火之中,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火焰。 那火焰混沌不明,说是火焰,却又像是虚无,像是夜色,像是天地初开时那一缕混沌。 它混在青鸾神火之中,几乎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随着一片青鸾神火猛地爆发开来,围在酒馆四周的黑衣人直接炸裂! 不是虚幻,是真的炸裂! 那些黑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四分五裂,血肉横飞。可那些血肉还没落地,便被神火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虚空颤动! 大地惊悚! 被神火波及的黑衣人一边惊呼,一边连连暴退。可是在暴退时,一缕混沌神火自他们身边掠过—— “啊!救命啊!” “我不行了,谁来救救我!我要回家!” “这是恶魔,我不要在这里!......带我离开!”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那些被混沌神火触及的人,并不像被青鸾神火击中的人那样当场炸裂,而是从身体内部开始燃烧—— 先是眼睛,眼眶里冒出幽幽的火光。 然后是口鼻,嘴里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火焰。 再然后是皮肤,皮肤下隐隐透出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们疯狂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火焰,可那火焰拍不灭,扑不熄。 他们在地上打滚,可越滚火焰越旺。他们求饶,可求饶的对象早已自顾不暇。 远处,白无常和黑魃正欲扑出,却在瞬间被一团火浪震退! 两人连退数丈,脚下的地面都被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自燃烧的火焰之中激射而来! 不对。 还是不对! 当下甚至连着杜雨霖自己,连着那一只旋风,狂怒中的青鸾也不受控制,化为一道旋风在夜色中横冲直撞! 杜雨霖有一种错觉——自己被一座崩塌的雪山推动着,身不由己一路往前! 她甚至来不及拔出手中灵剑! 两种绝杀不同的火焰之中,突然出现一道剑光! 终于,隐于青鸾神火之中、跟夜色融为一体的王贤,祭出了自己的剑城! 人在风中,杜雨霖自然看不见这把如一座城池的飞剑。 身化黑夜,这是王贤第一次用剑城杀敌! 还未停下来的杀手们——风雨楼所有围困酒馆的黑衣人——眼瞳骤然一缩,猛地紧握手中刀剑,然后倾尽全力朝前方斩去。 他们想在生死之际,跟这团席卷过来的火焰对抗—— 轰隆!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一团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焰! 这更像是一座雪山,一座崩溃的城池,向着他们横推而来! 一瞬间,燃烧的神火如潮水一般猛地在他们面前爆发开来。 一把飞剑,恍若落日城在这一刻崩塌,向着他们镇压过来。 轰隆! 轰隆隆! 无数的弓箭手直接被这一剑震碎,虚空也在这一刻剧烈激颤起来。与此同时,无数黑衣人瞬间飞了出去! 他们在空中翻滚,被神火烧灼的同时,肉身开始寸寸龟裂。 而当他们停下来时,肉身已经彻底裂开,但却并未完全破碎。 不对,应该说是一边裂开,一边燃烧!甚至连着神魂一并被两种不同的火焰笼罩,任他们如何在地上翻滚,也无济于事! 眼前一幕,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气势——死亡之火之中,还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剑城! 乘胜追击的杜雨霖只是默默地感受着青鸾的气势。 她还不知道当下的王贤已经出手,跟她融为一体。 她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手中还未出鞘的灵剑,指向前方。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这是要放大招了? 远处,夜无血死死盯着火焰中的杜雨霖。他能够感觉出来,自己惦记着的这个女人,还未真正使出最后的力量。 或者说,这一刻的他也疯狂了。 原来自己喜欢的女人,竟然如此恐怖。只怕连着几个楼主加起来,也不如眼下的杜雨霖恐怖! 只不过,他跟所有人一样,跟杜雨霖一样,依旧没有看到那个瞎子出手。 酒馆外的瞎子,就像消失了一般。 这一刻的他双眼眯了起来,右手紧紧握着灵剑。下一刻,他突然怒吼: “冲我来!” “啾!” 恍若一团高速旋转中的火焰,青鸾发出一声清鸣,刹那在青龙镇的天空回响! 那鸣叫声穿透夜空,穿透云层,穿透每个人的耳膜,直直钻入心底。 “铮!” 跟着便是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一瞬间,那些还未彻底破碎的黑衣人,肉身直接燃烧起来! 燃烧肉身! 燃烧神魂! 在这一刻,旋风中的青鸾气息再次暴涨。与此同时,隐于火焰中的剑城这一刻也达到了巅峰。 没有任何废话,恍若一团燃烧的旋风,杜雨霖的剑鞘往前刺出!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彻! 一瞬间,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接杀到柳如梦、何秋风的面前! 何秋风没有退缩,举剑横挡! 砰! 如被雪山撞在胸口,身为第三楼副楼主的何秋风瞬间被撞飞百丈! 人在空中,便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可恶!” 柳如梦早就等不及了。她眼中的火焰,不过世间寻常之火,一道虚影,也想让她后退? 真是笑话! 不等火焰落在她的面前,身为第二楼楼主的她突然挥剑,向着杜雨霖斩去! 轰!轰!轰! 谁知青鸾火焰席卷一切! 更有一缕混沌之火,刹那没入她的身体,直接燃烧她的神魂! 这一刻杜雨霖依旧没有睁眼,一剑刺出。 轰隆! 瞬息间,两女纠缠在一起,往前直冲百丈! 何秋风眼中闪过一抹狞色,纵身一跃,猛地朝着杜雨霖一剑斩下—— “咔嚓!” 不等她的灵剑刺在杜雨霖的胸口,手中灵剑便已寸寸崩飞! 灵剑尚未出鞘,其气势便已无敌! “轰!”的一声—— 一瞬间,滔天火焰宛如千丈瀑布一般袭来,将柳如梦刹那吞噬!! 轰轰轰! 杜雨霖依旧未睁眼,再次握剑刺出! “砰!” 这一次,却是剑城落在柳如梦的胸口——直接将她的护体罡气轰碎,一道狂暴的剑气,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柳如梦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 她是第二楼的楼主,在风雨楼中地位尊崇,实力超群。 她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一剑穿胸。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见到这一幕,场中那些残存的黑衣人直接崩溃了! “跑啊!” “这女人不是人,是魔鬼!” “快逃!” 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乱成一团。 然而,飞翔中的青鸾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而是像一团疯狂的火焰,绕着酒馆四周横推而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火焰化为旋风将数百黑衣人轰飞,燃烧,然后崩溃! 那些逃跑的黑衣人,没有一个能跑出十丈之外。 而飞掠而来的夜无血,脸色则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担忧。 眼前一战,实在是太惨烈了! 就算他赢了这一战,只怕风雨楼也将损失九成的杀手。回到落日城,怕是无法跟主人交代! 就在这时—— 黑白无常突然消失在原地! 轰隆! 两股可怕的气息自场中横扫而过! 恍若两道黑白之力,一左一右,化为两道不同的死亡剑气,向着燃烧中的杜雨霖直斩而来! 连身为第三楼楼主的夜无血也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黑白无常同时出手! 天地间,恍若出现两把巨大的黑白之剑,向着自己的女人直斩而去—— 他甚至忘了惊呼,不知道该劝黑白无常放手,还是提醒杜雨霖赶紧离开——因为,接下来就轮到他出手了! 而这时,火焰中的杜雨霖突然睁开双眼,一剑刺出! 轰隆! 一刹那,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燃烧中的杜雨霖剑未出鞘,便有一道金色的剑气冲出!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气息自火焰之中爆涌而出! 那气息不是寻常的杀气,不是寻常的剑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像是来自远古,来自天地初开之时。 剑魂? 剑魔? 场中,所有活着的人石化了! 杜雨霖冷冷喝道:“我跟你们拼了!” 呜呜! 夜风再起! 天地间,突然出现两道跟黑白无常一模一样的剑气——一道比夜还要黑,一道胜过皑皑白雪! 一剑阴阳! 如魔似神,身化夜雾的王贤,在这一刻喃喃自语。 摧动剑城之际,却下意识使出了自己的一剑:“一剑阴阳!” 这一刻,火焰中的杜雨霖全身散发着一道恐怖的气息,震得四周时空激烈震荡。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 这一刻,杜雨霖手中的灵剑虽未出鞘,但她这一剑却已无敌! 而且,她这一剑还不是一般的剑气,是无敌天地的阴阳之力! 因为王贤将自己的剑城、阴阳一剑,隐于夜风之中,隐于青鸾燃烧的神火之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剑无血 上 不得不说,场中风雨楼的杀手,连着杜雨霖此刻都懵了。 青鸾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杜雨霖想不到! 风雨楼的杀手更想不通! 这是什么鬼? 风雨楼的楼主、杀手们满脸的难以置信! 而燃烧中的杜雨霖,则是狂喜! 虚空之中,杜雨霖看着前方的黑白无常,眼中有一抹冷冷的杀意在蔓延。 而在白无常、黑魃看来,风中扑来的这团火焰,火焰中的这个女人......当真是一个妖孽! 黑魃突然喊道:“太离谱!——撤退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她在风雨楼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真的让她感到恐惧。 白无常摇摇头道:“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平静,可眼中却闪过一丝绝望。 他也没有想到,只是一眨眼,这个女人竟然就跟鬼魅一般,变得无比恐怖,甚至让他感到绝望! 等他想要抽身之际,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等杜雨霖手中的灵剑跟他对上—— 一道白色的剑气,恍若闪电一般而来!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震惊无比。 黑白剑气! 阴阳之力! 这一道剑气,比他跟黑魃的黑白剑气更为恐怖,更具死亡威胁!他实在想不明白,凭什么,一个女人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此时此刻,一道黑色的剑气,已经将黑魃笼罩! 恍若以其人之力,反制其人,这就恐怖了! 黑魃甚至来不及抽身逃走,便被王贤斩出的阴阳一剑,刹那轰在身上—— 看在夜无血的眼中,眼前一幕,恍若天地初开,又好像黎明前的一刹那,一道白光刺破黑夜! 一刹那,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同样的一黑一白,两道绝然不同的阴阳剑气,将黑白无常两人骤然分开! 被剑气轰在身上,手中灵剑崩飞的黑魃,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像是夜枭,又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轰! 一瞬间,一道火焰突然自她神海之中冲天而起! 一缕不属于魔界的混沌之火,早就悄然没入她和白无常的体内,却在这一刹那轰然燃烧! 黑魃做梦都没有想到,毁灭来得如此之快!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杀死眼前这个女人! 杜雨霖便跟青鸾化为一体,向她直斩而来! 打不过,对她和白无常而言,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投降! 要么战死! 只是,风雨楼的杀手怎么可以投降?她只能选择后者! 另一边的白无常,这一刻也在崩溃,接近疯狂的边缘。 不对,应该说,他的肉身已经开始崩溃! 从他胸口开始,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幽幽的火光。那火焰不是向外燃烧,而是向内吞噬。 一点一点地吞食着他的血肉、他的筋骨、他的神魂。 其实,在他被这一道阴阳之力斩在身上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胜负注定了。 这个消失了十年的女人,实力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黑魃!” 随着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连夜无血也颤抖了一下。 只见燃烧、崩溃中的白无常仰天斩出一剑,狂呼道: “走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燃烧中的白无常,喊着他心爱女人的名字。 惨叫声中,他的目光看向身后——刚刚舒展开来的传送轴正在缓缓闭合,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那是他为黑魃留下的逃生之路。 眼中闪过一抹留恋与遗憾,他嘶吼道:“黑魃,永别了!” 声音落下,他双脚猛地一跺,直接化作一道火焰爆射而出! “轰隆!” 一道蕴含着毁灭之力的剑气瞬间杀至燃烧中的青鸾面前! 而这时,杜雨霖已经一剑刺出。 “轰!”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燃烧中的白无常连连暴退。这一退,便是千丈之远! 火焰如狂风卷过,杜雨霖已不在。只剩下神魂、肉身都在燃烧中的白无常,在仰天狂吼。 一战而死! 天地间,一片寂静。 那寂静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动弹。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燃烧中的身影。 这时,黑魃突然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燃烧中的白无常时,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整个人呆在原地。 片刻后,她疯了一般冲到白无常面前,颤抖的双手欲要去拥抱燃烧中的白无常。 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被火焰蒸发。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白无常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火焰。 远处,夜无血看着眼前一幕,沉默不语。 这时,黑魃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不舍,也有决绝。 “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过也没关系,我们下辈子一起,等我......” “轰!” 不等黑魃靠近,燃烧中的白无常突然一掌拍出! 那一掌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将她拍出百丈之外,落入那一道金光闪耀、正在缓缓关闭的光芒之中! “不!”黑魃的惨叫声从金光中传来。“不要啊——” 金光一闪。 终于,黑魃连着传送卷轴一起消失在青龙镇,消失在夜无血的眼前。 “轰!” 白无常的肉身与神魂再次燃烧起来!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他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模糊,渐渐透明,渐渐消散。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笑。 见到这一幕,重伤之下的柳如梦、何秋风脸色剧变,就要转身逃走—— “啾!” 身化旋风的青鸾突然一声清鸣,张口一团火焰越过千丈,将两人刹那笼罩! 不止! 连着青鸾之火,更有一缕混沌之炎,没入了两人的神魂! 柳如梦和何秋风同时惨叫出声。 她们的身体开始燃烧,从内到外,从外到内,无处可逃。她们在地上翻滚,用尽全力拍打身上的火焰,可那火焰越拍越旺。 “夜楼主,救命!”柳如梦嘶声喊道。 可夜无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火焰中的两人,望着消散中的白无常,望着满地的残骸,望着夜空中的杜雨霖。 良久,他喃喃道: “十年......你变了。” 杜雨霖立在青鸾背上,俯视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波澜。 “你也变了。”她说,“变得......更该死了。” 夜无血苦笑。 他抬起头,望着这个他惦记了十年的女人,望着她身后的青鸾,望着那漫天的火焰。 “来吧。”他说。 夜雾中,王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形依旧隐在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望着夜空中的杜雨霖,望着地面上的夜无血,望着这一切。 片刻后,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夜风拂过,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对视的目光。 ...... 夜风席席,除了夜无血,风雨楼数百杀手已经彻底消失! 连着何秋风,柳如梦! 第二楼的楼主,落日城杀神一样的女人,连青鸾的羽毛都没有触摸,便已灰飞烟灭。 连着第二楼的副楼主,那个眉梢有一道剑痕的中年男人,同样死得不明不白,早知如此,不如在红尘酒馆,喝酒之后,便早早开溜。 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夜风中只剩一把剑,一个人! 见到这一幕,夜无血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王贤突然出现在杜雨霖的面前,她手里握着灵剑,看着两手空空的伙计,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你之前去哪了?!” 王贤打了个哈欠:“我小睡了一会儿。” 听到这番话,杜雨霖顿时怒不可遏,这个伙计,实在狂妄! 心道老娘在这里拼命,你居然睡着了! 但转念一想,心想一个瞎子能怎么样,难不成让他一人杀尽所有的弓箭手不成! 即使王贤没有出力,她也不好责怪! 而这个时候的青鸾,也收敛了铺天盖地的火焰,一瞬间变成了小鸟一只,趴在杜雨霖的肩膀上,冷冷地注视着百丈之外的夜无血。 这时,夜无血也变得沉默不语。 你可以征服眼前的女人,但是,你得有那个绝对的实力。 没有实力还想打女人的主意,那就是纯粹找死。 听到王贤的话,杜雨霖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跟夜无血打招呼,又像是在跟王贤说话:“这一战,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 王贤摇摇头:“没有。” 夜无血眼中喷出火焰,恍若要将眼前这个女人活活吞噬了一般:“自此以后,就算我有心,也保不了你!”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风雨楼怕是跟自己喜欢的女人,真的不死不休了! 甚至接下来,要轮到主人亲自出手了。 “那又如何?”杜雨霖一声冷哼,在她看来,自己跟风雨楼早在十年前,已是不死不休了! “轰!” 虚空剧颤! 下一刻,夜无血闻言之后,飞掠而来,一拳轰向杜雨霖,就算心里喜欢,这一刻的他也决定杀了对手! 甚至连那个可恶的瞎子,也要一并杀了! 否则,他如何回到落日城?如何跟主人交代? 一拳轰出,如高山倒下,一时间天崩地裂! 体修! 远处,王贤看着夜无血一拳轰来,不得不提醒道:“掌柜不要跟他硬拼,放火燃他!” 他相信,凭杜雨霖的肉身之力,如何是这个家伙的对手? 想要肉身之力,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个女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闻言,杜雨霖双眼微眯,望着夜无血一拳轰来,宛如一座大山轰然倒塌,仅仅只是一股拳势,就有天崩地裂的气势。 身处这一拳漩涡之中的她,此刻更是有一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面对敌人,杜雨霖哪敢再留手,因此,一旦出手就是杀招——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剑无血 下 夜幕渐至,瞬间浸透了整个青袭镇。 杜雨霖立在半空,衣袂猎猎作响,周身剑气缭绕如电。 她的双眸冰冷如霜,死死锁定着数十丈外的夜无血。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当王贤的阴阳一剑随着黑白无常的消失而悄然收回,风中便只剩下她这一道剑意—— 无敌剑意。 因为之前那毁灭性的一剑,此刻的杜雨霖可谓是越战越勇。 一剑斩尽风雨楼数不清的杀手,那种淋漓酣畅的快感仍在血脉中奔涌。 在青鸾的加持下,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此刻的自己,已是所向披靡的存在。这种错觉让她忘了境界的差距,忘了修士最基本的常识。 只剩下一个念头:斩尽最后一人。 目之所及之处,只剩下一脸猥琐的夜无血。 那个心心念念想要打自己主意的中年男人,那个瘦削如鬼、却有着金刚般肉身的风雨楼第三的楼主。 杜雨霖看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王贤之前说过的话—— 个瞎子曾夸下海口,要帮自己斩尽风雨楼所有的杀手。 好家伙!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可以做到。 一念及此,心底涌出的剑意愈发炽烈,竟直接抵御住了夜无血轰来的滔天拳势。 那股拳势如怒涛翻涌,裹挟着摧山裂石的力量碾压而来,可杜雨霖不退反进,手中长剑铮鸣作响,一剑斩出—— 风中绣花! 她将绣花的灵巧,与这一道无敌剑意凝聚在一起。 这一剑,糅合了她对剑道的所有领悟。绣花针般的细腻精巧,与剑气的凌厉霸道本不相容。 可在青鸾之力的调和下,竟完美融合。 一刹那,风中浮现出一道诡异的剑气——看似轻柔如丝,实则暗藏杀机。 “轰隆!” 剑气与拳势轰然相撞! 剧烈的爆炸在虚空中炸开,冲击波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杜雨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袭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眨眼间被轰出千丈之外! 人在空中,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夜无血兴奋的双眸。 酒馆屋檐下,王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心道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说好了你的肉身不如他强大,又何必跟他比拼力气?这不是自找没趣? 不对,是找死啊! 夜无血得势不饶人,杜雨霖尚未稳住身形,身前千丈虚空剧烈一颤,一道拳势如同滔滔河水般翻涌而来! 拳意滔天,气势骇人! 这一拳若是落实,杜雨霖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可杜雨霖不想认输!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握剑的手虎口已然裂开,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之前那一战太过淋漓酣畅,以至于她忘了最基本的常识—— 她的修为与夜无血相比,实在是相差太远!若无青鸾加持,她必败无疑。即便有青鸾亲自加持,这一拳,也没有那么容易挡下。 见到掌柜被轰飞千丈之远,酒馆屋檐下的王贤摇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才是风雨楼的楼主。这一拳,是真的恐怖。 而且,这应该还不是夜无血的全力。 王贤敏锐地察觉到,那家伙出手时有所保留——他想打掌柜的主意,怕真的重伤了她,所以才未尽全力。 高手一击,何其妖孽? 若是全力施为,此刻的杜雨霖恐怕已经殒命。 王贤在想,自己要不要出手? 还是让掌柜再吃些苦头,让她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 否则,终有一天,这个女人会被自己的骄傲害死。 千丈外,杜雨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开,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剑柄。这一剑,终究没能刚过对方的力量。 她吐出一口血沫,捏着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渍,秀脸因愤怒而扭曲。 扭头望向酒馆门口的伙计,她怒声喝道:“王贤,你是不是等到老娘死了,才会出手?” 这一声怒吼,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宿鸟。 王贤一愣,心道你终于想起我了? 望向千丈外的掌柜,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苦笑道:“你若想我出手,那便回来!” 心道你让我隔着千丈距离,如何救你?这般远的距离,就算他身法再快,也来不及挡下夜无血的下一拳。 可这句话却激怒了杜雨霖。 她有自己的骄傲,怎能由一个伙计来左右自己的生死? 她杜雨霖堂堂酒馆掌柜,曾经也是天之骄女,怎能在自己的伙计面前示弱求救?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气极之下,她望向远处的夜无血,冷冷地喝道:“你们杀了我的家人,还想抢我的灵剑,做梦!” 无血一愣。 他没想到都打到这份上了,这个疯女人突然提起前尘往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的老爹、她的哥哥,早已化作黄土,现在翻出来有何意义? 他下意识吼道:“臭女人,难道不懂何谓怀璧其罪吗?你们明明守不住那玩意,又何必苦苦留下?” 在他眼里,杜雨霖死去的老爹和哥哥就是该死! 身怀至宝,怎么敢将消息泄露给他人? 哪怕是无意中说出去,那也是杀身之祸的起源。 这世道就是这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关他屁事?一切都是风雨楼主人的决定,他只是执行者罢了。 可杜雨霖不是这样想的。 在她看来,所有风雨楼的杀手,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那一夜的惨状历历在目——父亲的鲜血、哥哥的惨叫、满地的尸骸......这些画面,十年来夜夜入梦,从未有一日忘怀! “锃!” 不等夜无血的声音落下,千丈外的杜雨霖突然携剑杀了回来! 剑气如虹,划破夜空,一闪而过直接斩到夜无血的面前! 这一剑,蕴含了她十年来积攒的所有仇恨,所有不甘,所有痛苦! 一剑出,酒馆外的虚空都禁不住为之颤抖! “来得好!” 夜无血不退反进,往前一冲,人若鬼魅般飘忽不定,可一拳轰出却有天崩地裂的气势! 明明人如恶鬼般清瘦,这一拳却带着金刚杀神的无敌之意! 这一刹那,他选择了硬刚!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炸响声宛如春雷在天地间炸开,天地为之一震!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变形。 一招对轰,巨大的冲击之下,两人同时暴退! 信心满满的杜雨霖再次被轰飞数百丈,一直倒飞,如风中落叶般飘摇,最后重重落在酒馆的门前。 而夜无血,不过退了数十丈而已。 高下立判! “王贤!” 杜雨霖再次吐血之际,下意识喊道:“你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吗?” 病急乱投医之下,这一刻的女人,再也没了往日的矜持。 什么骄傲,什么尊严,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了。她不想死,她还有仇未报,还有剑未出鞘! “哈哈!不过如此!” 夜无血仰天狂笑,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的刹那—— “嗖!” 一枝竹箭突然自酒馆前射出! 刺破虚空,骤然而来! 远处,握着木弓的王贤,宛如天神般站在酒馆的屋檐下。 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那张清秀的脸上,一双盲眼空洞地望着夜空,可他的箭,却比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要精准! “嗖嗖嗖!” 眨眼之间,三枝竹箭接连射出,刺破虚空,呈品字形来到夜无血的面前! “雕虫小技!” 夜无血冷哼一声,直接无视了这箭矢。 他肉身无敌,岂是几枝竹箭能伤的? 下意识中,他一拳轰出,拳势如龙,要将这三枝碍事的竹箭轰成齑粉! 冷冷地注视着飞来的竹箭,夜无血怒目圆睁。 他突然纵身一跃,宛如一头恶狼扑食,一脸戾气地朝杜雨霖扑去。至于那三枝竹箭?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无视风中竹箭,他望着再次吐血的杜雨霖一拳轰了过去,狂笑道:“放下灵剑,跟我走!” 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身为体修,他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一拳轰出,管你面前是高山,还是河流! 这一拳,他苦修了数十年,练了百万次! 一拳出,可摧山,可断河,可碎星辰! 一拳出,杜雨霖所在一片虚空直接扭曲起来! 即使是酒馆门前的王贤,也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拳势!那股力量,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只不过,他却没有像夜无血想象的那样暴退以避锋芒。他依旧站在屋檐下,嘴角轻动,喃喃自语道:“破——” 话音未落—— 人在风中,还未落地的杜雨霖面对这一拳轰来,却不退反进!她人在空中,一剑斩出! 风中绣花! 这一次,这一剑悄然凝聚了两种不同力量! 一抹青鸾剑意!一缕混沌之力! 这两种力量本不相容,可在她手中,却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 一剑出,天地死寂! 连风都停了,连月光都暗了,只剩下这一剑的光芒! “轰隆!” 第一枝竹箭与夜无血轰出的一拳相撞! 一团巨大的火花轰然炸开,冲击波将夜无血掀翻,他连连往后倒飞数十丈!那枝看似普通的竹箭,竟蕴含如此恐怖的力量! 不等他第二拳轰向杜雨霖,王贤的第二枝竹箭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这一箭,比他想象中的速度还要快,快若闪电,快过惊鸿! 不等夜无血落地,一抹箭光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生死之际,他不得不拼尽全力再轰一拳! “轰隆!” 就在他暴退之中,第二枝竹箭再次爆炸!这一次的威力比第一箭更大,将夜无血再次轰飞数十丈! “哇!” 人在空中,这位风雨楼第三楼的楼主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杜雨霖震惊的双眸。 显然,这家伙受伤了! “可恶!” 夜无血仰天狂吼,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有本事,过来跟老子一战!”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剑倾城 “嗖——” 第三枝竹箭鬼魅般突然消失在杜雨霖眼前。 远处,夜无血双目圆睁,正要出手时,一枝竹箭已来到面前,眼看就要刺进他的脸庞! 这一箭,简直让他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第三箭竟然快过前两箭! 却不知,这一枝铭刻了风符的竹箭,比风还快,快过闪电—— 眼看就要刺进他身前三尺虚空,就要将其一箭夺魂! “啊——” 生死一刹那,夜无血拼尽全力一拳轰出! 拳势如火山爆发,倾尽全身之力! “噗!” 竹箭刹那刺穿他的拳头,刺入他的左臂! “轰隆!” 一声爆炸,血肉四溅! 第三枝竹箭轰然炸开,直接将夜无血的左臂炸得血肉模糊!碎肉与鲜血在空中飞溅,露出森森白骨! 即便他有强大的肉身,恐怖的力量,依旧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连连暴退,根本顾不上重伤的左臂! 若不是他肉身强大,这一箭就能将他半边身体炸开! 可以说,这一箭,足以重创任何修士! 而就在这时—— 杜雨霖人剑合一,刹那飞来! 她如狂风暴雨般朝着夜无血刺出,剑尖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趁你病,要你命! “轰!” 即便如此,夜无血依旧没有慌乱! 他右臂猛地轰出,任由左臂鲜血淋漓,无视杜雨霖这一剑向他斩来! 此刻,他的身体就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任由风中一剑如何刺斩,怕也不能伤他分毫! 无敌的肉身,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纵使断了一臂,他仍是那座不可撼动的高山! 可就在这时—— 酒馆前的王贤似是察觉到什么。 他脚下一跺,恍若鬼魅般消失在屋檐下! 电光石火间,他收起了手中的木弓! 就在杜雨霖这一剑将要落在夜无血头上的刹那,他将自己化为一把飞剑!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掌柜的心意! 杜雨霖这一剑,发生了质变!这是要拼命的决定!她燃烧了精血,燃烧了神魂,将一切都压在这一剑上! 可面对夜无血这样的绝世高手,掌柜想要一剑杀敌,简直难如登天! 但如果真的能够做到,那力量怕是比自己还要恐怖! 不仅如此,他已经感受到夜无血左臂重伤之下,狂怒的气息。 只怕这一拳,不会再留情! 这是要一拳轰杀杜雨霖!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一刹那,恍若神魔同体,身化飞剑的王贤,将自己变成了飞剑......剑城! 剑城——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的飞剑! 刹那之间,他不再是一道闪电,而是将自己化作一座雪山,一座城池,向着百丈外的夜无血呼啸而去! 这一刻,夜无血也感受到了危险! 他突然怒吼,右脚猛地一跺:“不动如山!” 一瞬间,他体内突然弥漫出一团符文金光!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闪烁着古老而玄奥的光芒,迅速将他全身包裹。这是风雨楼的秘传护体神功,可挡天劫,可抗神兵! 而这时,杜雨霖一剑杀至! “砰!” 夜无血身前虚空剧烈一颤! 一瞬间,夜无血暴退之际轰出一拳,将人剑合一的杜雨霖轰飞——拳势未尽,他这一拳,足以将她轰杀当场! 可就在杜雨霖被轰飞的刹那—— 王贤化作的剑城已经来到她身后! 如一缕夜风,刹那将她包裹! 他的双手,握住了她的双臂!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杜雨霖只觉得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是混沌之力,是剑道真意,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奇妙力量。 这股力量与她体内的青鸾剑意共鸣,与她手中的灵剑共鸣,与她整个人的神魂共鸣! “铮——!!!!” 一声剑鸣,在青袭镇的夜空响彻! 杜雨霖手中这把古意盎然的灵剑,第一次真正出鞘! 它叫霜落。 这十年来,它从未真正出鞘,只是在剑鞘中沉睡。可今夜,在两人的合力之下,它终于醒来! 一道剑光亮起,亮瞎了夜无血的双眼! 那是一抹绝世的剑气,如光!如电!如一道彩虹,划破夜空,刺穿夜无血的护体罡气! 剑气未至,剑意已到! 夜无血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他的神魂! “不——” 他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催动护体金光! 可那一团符文金光,在这道剑气面前,轰然破碎! 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剑气刹那没入他的眉心! 一刹那,夜无血的眉间裂开,鲜血飞溅! 他眼瞳骤然一缩,双手紧握,刚想燃烧神魂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铮!” 一道金光突然自他裂开的眉间一穿而过! 飞剑骤现! 剑城如电! 那是王贤的飞剑,是他得意的杀招! “嗤!” 王贤松开杜雨霖的刹那,左手多了那把寸长的飞剑——剑城骤出,便要饮血! 如惊雷落下! 如闪电掠过天际! 夜无血如高山般的身体僵在原地,而他双手,还是在死死紧握拳头! 他想要自爆,想要拉着这两个人一起死,可他连这个念头都来不及实现! 一招败北! 夜幕降临,四下一片死寂! 唯有夜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嗖!” 王贤一脚踢在夜无血的胸口,借着反震之力拉着杜雨霖倒飞数十丈,与敌人拉开了绝对的距离! 就算夜无血想要垂死一搏,也无法再伤杜雨霖分毫! 而惊慌未定的杜雨霖,嘴角有一抹鲜血缓缓溢出。 这一番厮杀,她的消耗极大。最重要的是,夜无血的防御力实在太强,她虽破了他的防御。 但也被反震之力重伤。此刻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回到酒馆门前,杜雨霖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然后冷冷地喝道:“我说过,就算死,也不会做你的女人!” 话是对夜无血说的,可她的眼睛,却看着王贤。 王贤:“......”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女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在逞强? 夜无血神色突然狰狞起来。 他的眉间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整张脸。可他却狂吼道:“想不到你竟然偷偷养了一个小白脸!还是一个瞎子!有本事杀了我!求杀啊!!!” 声音落下—— “咔嚓!” 剑城斩过! 倾国倾城! 这一剑,是王贤的全力一击。剑城化作一道流光,斩过夜无血的脖颈,斩过他的神魂,斩过他的一切! 便是如雪山般强大的风雨楼第三楼楼主,也无法扛下这倾城一剑! 更不要说,杜雨霖那把从未出鞘的灵剑霜落,已经斩开了他的不死神魂! 夜无血的身体僵立片刻,然后轰然倒地。 鲜血,染红了青袭镇的土地。 风,停了。 月,明了。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杜雨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王贤......” “嗯?” “刚才......谢谢你。” 王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掌柜的,不用谢。我说过,要帮你斩尽风雨楼所有的杀手。” 杜雨霖看着他,看着他那脸上的黑布,突然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无力地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眼前惨烈一幕。 只怕夜无血到死都想不明白,会死在青龙镇...... 今日前来袭杀她的黑衣人,竟然真的葬身于黑夜之中,不对,四处那些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 只要一阵风过,一场秋雨,明天早上醒来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王贤走过来,扶起掌柜回到酒馆的屋檐下坐好,伸手倒了一杯酒,放在杜雨霖的面前。 自己也端起一杯,夜色正好,他的心情不错。 就算瞎了双眼,也能杀敌! ......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平复下来的杜雨霖,苦笑道:“今日让你笑话了。” 望着眼前渐渐熄灭的火焰,这一刻的她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想着一会儿再去打扫战场。 眼下的她,真的不想动了。 王贤笑了起来。 挥挥手,指着面前喃喃自语:“我说过,掌柜你发财了!” 对付袭击自己的杀手,他从来就不会心软,都不要说这些家伙还想要他的性命。看在杜雨霖的眼里,自己这个伙计的气派,倒是有几分仙人风范。 坐在屋檐下,王贤喝了一口酒,想着一地的纳戒等着去捡,不知有多少刀剑,就算破铜烂铁,也能卖个好价钱。 实在是心情大好,小爷我脾气不好,你们千万别来坑我啊! 一场生死厮杀后,杜雨霖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感受到敌人的强大,自己依旧不够强大。 一时间默默无语,连去打扫战场的心思都没有,就是盯着王贤发呆。 她有些郁闷。 自己明明已经很厉害了,可是真正面前夜无血时,依旧不堪一击,若不是王贤,只怕今夜的她真的凶多吉少。 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 最厉害的敌人还没出现,她是连夜逃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仿佛感受到掌柜的心思,王贤咧咧嘴,心道其实眼前的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敌人更加凶猛而已。 修行,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掌柜。 张了张嘴,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说掌柜,一动不如一静,依我看,留在这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以说,这也是王贤眼下唯一能为杜雨霖做的事情。 他已经将酒馆附近,或者说,将青龙镇打造成一个铁桶模样的大阵,只要他在,杜雨霖便不会有生死之忧。 倘若掌柜决定离开,他也不会阻挡,更不会相随。 他来到青龙镇,只是为了藏剑——今日一战,算是破例了,虽然剑是杜雨霖的,自己的飞剑也只是惊鸿一现。 可以说,连杜雨霖都没有看到他的飞剑—— 可两人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他有自己的路,不会一直做酒馆的伙计。 杜雨霖望着茫茫夜色,想着王贤的这番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问道:“守在这里,你有把握?” 王贤点了点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答应过小飞,会在此守护掌柜!” 杜雨霖蛾眉一挑,仿佛想起了什么,展颜一笑:“好,那就继续在此,哪里也不去!” ...... 第二百四十九章 秋雨渐歇 这一夜,王贤没有歇着。 独自一人打扫战场的他,乐此不疲。 酒馆外的街道上,血迹已经干涸,王贤弯着腰,像是一个真正的盲人在寻找失物。 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将钱袋纳戒收进怀里。 “发了发了……”一边自言自语,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刀剑也被他一一收集起来。不对,应该说是藏了起来,藏在青龙镇街边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忙到寅时三刻,整个青龙镇的战场才被清理干净。 酒馆里钱袋堆成了小山,纳戒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王贤坐在钱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了......剩下的让那女人自己分吧。” 起身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靴子都没脱,就沉沉睡去。 卯时,天边响几声雷。 夏日才会有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却没有吵醒王贤的一帘春梦。 他睡得太死了,连翻身都没有。 杜雨霖却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按在枕下的灵剑上。听清是雨声后,才慢慢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无形大手攥住的感觉比昨夜轻了些,但依旧存在。 披衣下床,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她却没有躲避,任由雨水打湿脸庞。 透过雨幕望向青龙镇的街道,雨水正冲刷着地面的血迹,把它们汇成淡红色的溪流,流进路边的水沟。 “一场大雨过后,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喃喃自语,“又有谁知道,昨夜这里死过人?死了多少人呢?” 想到这里,她竟然笑了一下,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风雨楼折损二楼。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魔界都会震动吧? 青龙镇这样的小地方,风雨楼这样的庞然大物,竟然在这里折损了两位楼主。 加上之前在玄武镇,据说跟一个老和尚大战后失去的两座楼……杜雨霖在心里默算,风雨七座楼,如今只剩下三座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最恐怖的家伙还没有现身。 那个恶鬼般的老人,她的杀父仇人,风雨楼真正的主人——吴道人。 这是她不敢离开青龙镇的原因。 留在这里,有王贤帮她;一旦离开,她相信那个瞎子伙计肯定会弃她而去。 王贤只是答应了阿飞,在青龙镇上照顾她。这是他对阿飞的承诺,不是对她杜雨霖的承诺。 她关上窗户,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推门走进大堂。 厨子果然跑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灶台上还留着半棵没切完的白菜,刀斜插在菜板上,人却不知去向。 杜雨霖也不在意,自己动手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她开始清理那些钱袋和纳戒。 王贤堆得乱七八糟,她得一样一样整理。 钱袋打开,金铢银铢哗啦啦倒出来,堆成两堆。 纳戒里的东西也取出来,兵器、丹药、灵石,分门别类摆好。她分得很公平,一堆给自己,一堆给王贤。 瞎子伙计,最让她放心的便是——这家伙竟然不贪财! 昨夜她心口痛得厉害,没有去打扫战场,王贤一个人不知忙了多久。 等她早上醒来,酒馆里堆满了一地。要是换作别的伙计,怕是早就卷款逃了。 可王贤不但没跑,还把所有的战利品都带回来了,就这么堆在大堂里,等着她来分。 她在心里想,只怕走遍魔界,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王贤这样的伙计了。 低头吃面的时候,酒馆外响起了脚步声。 雨还没停,但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杜雨霖抬头,看到一袭锦服站在酒馆门口。 是布庄的徐掌柜,那个平日里从不踏出布庄半步的中年妇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撑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杜雨霖。 破天荒了。 布庄的掌柜竟然找上门来了。 杜雨霖察觉到徐嫣的别扭,放下筷子,笑着问道:“徐掌柜有事?” 徐嫣一愣,像是没想到杜雨霖会这么自然地打招呼。 她伸手假装理了一下耳边的乱发,这个动作显得很刻意, 随后惊呼道:“杜掌柜,你还活着?对不起啊,昨天夜里我听到了恐怖的声音!” 这句话说得前后矛盾,先是惊讶对方还活着,又说自己听到恐怖的声音。 杜雨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凝声问道:“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一手负于身后,握紧了拳头;一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刚刚吃饱了饭,准备出门散步一般轻松。 然后她打了一个嗝,笑了笑:“我昨天喝了几杯酒,睡得早,不知道镇上发生了何事?” 徐嫣不说,她更不会将昨夜一场厮杀说出来。 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找上门来,她又何必说破? 这徐掌柜昨夜肯定听到了什么?甚至可能亲眼看到了什么? 今天来不过是探口风的。既然如此,她杜雨霖就装糊涂,看谁能装得过谁。 徐嫣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杜雨霖会像往常那样言语刻薄,数落她几句,或者至少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谁知人家根本不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推了个干净,任你怎么猜测都猜不透。 怔了怔,徐嫣还是移步进了酒馆。她把油纸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将挽在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 吸了一口气,徐嫣说:“你没事就好,我给你那伙计做了一件长衫......看他身上的衣裳都破了,就先给你拿了过来,你唤他出来试试?” 杜雨霖瞥了那包袱一眼,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针脚倒是细密。 但她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不急,先搁在这里吧。” 她轻描淡写地回道:“镇上无人,我给厨子放了假,王贤这会儿在睡觉。难得让他偷一回懒……” 正如她所言,估计王贤忙了一夜,她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的美梦? 别说一件衣裳,就是十件衣裳,也得等他睡够了再说。 徐嫣往后面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缓缓说道:“昨天青龙镇闹了半夜,我吓得半死……谁知早上醒来,竟然空无一人。” 她说的是那些外出的老人、小孩、汉子、妇人,至今没有回来的迹象。整个青龙镇,除了她们这几家店铺的人,就只剩下一座空镇。 杜雨霖自嘲道:“您不会是在做梦吧?” 徐嫣一愣,瞥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死了?什么都没听见?” 这话已经近乎质问。 杜雨霖摊开手,无奈笑道:“我真的睡死了,你看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啊?” 她笑得无辜,笑得坦然,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嫣哪里肯相信? 但她又无法从杜雨霖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破绽。 这个年轻的酒馆女掌柜,平日里看着泼辣直爽,真到了要紧关头,竟然滴水不漏。 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如何从杜雨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胡乱聊了几句,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杜雨霖连茶都没有煮,就那么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徐嫣终于坐不住了,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她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杜雨霖的笑容慢慢敛去。 眼下留在青龙镇的人,她都要多一份心思。 布庄的徐嫣,杂货铺的老周头,铁匠铺的小武……这些人平时看着老实本分,谁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来路? 毕竟,昨夜屠夫凶杀恶神的模样,只怕到死她都不会忘记。 一个打了三年交道的屠夫,天天在她酒馆里喝酒吃肉的胖子,竟然是风雨楼的杀手!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 千里之外,落日城中。 一处深宅大院的花厅里,坐着三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一个肥胖,一个高瘦,一个矮小猥琐。 三人相貌各有不同,却齐齐望着上座那个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的老人。 无一例外,三人都是风雨楼的楼主。 矮小猥琐的中年男人名叫鬼见愁,是第一楼的楼主。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却精光闪烁,像是黑夜里的毒蛇。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那个显得肥胖的家伙,不像杀手的头头,倒像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他是第四楼的楼主文笑笑,穿一身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圆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笑面虎杀人时,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高高瘦瘦、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鹰勾鼻子,是第六楼的楼主独孤谋。 他抱臂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上座的老人,眼神里透着阴冷的杀意。 三人沉默无语,静静地看着堂上的主人吴道人。 风雨楼的主人,自诩为得道高人,却从不修道,而是经营着杀人越货的生意。 他常年隐在暗处,就连三位楼主也很少能见到他的真容。此刻他坐在阴影里,白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今日一早,他们收到了来自青龙镇的消息。 夜无血死了,柳当家也死了。两位楼主,一夜之间,折损在青龙镇那个弹丸之地。 不知沉默了多久,吴道人终于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三位楼主心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看向阴影中的老人。 吴道人的眉头紧皱,皱纹如刀割一般深。 他轻声说了一句:“柳当家,夜当家,他们都死了......接下来,怕是要麻烦三位,往青龙镇走上一回了!” 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鬼见愁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早该如此。一个小小青龙镇,能有什么高人?我一人去就够了。” 第二百五十章 秋风瑟瑟 文笑笑依旧笑眯眯的,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鬼兄莫要大意。夜无血虽然不堪,柳当家却是老江湖。能杀他们的人,不简单。” 独孤谋冷冷道:“管他简单不简单,杀了便是。” 三位楼主,三种态度,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没有人把青龙镇放在眼里。 吴道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三人起身,躬身行礼,然后鱼贯而出。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吴道人坐在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又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古辰......还有那个老和尚,当真死了么?” ...... 青龙镇。 转眼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青龙镇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外出探亲的老人、小孩、汉子、妇人依旧没有回家的意思。 整个镇子空荡荡的,白天偶尔有几家店铺开门,到了晚上就漆黑一片,只有酒馆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杜雨霖正在擦拭手中发灵剑,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制作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指不指招头看一眼坐在门口屋檐下的王贤,琢磨这家伙的心思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自然不会知道,即便是风雨欲来,王贤的心境依旧未变。 或许在他眼里,落日城的风雨楼,岂能跟凤凰城的四大宗门相比? 数千人追杀之下,他都闯过来了。 更不要说眼下他的修为已经今非昔比。就算叶红莲跟燕回公子齐齐杀到青龙镇,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秋风卷起街上的落叶,呜呜作响,掩盖了杜雨霖的幽幽叹息。 想了想,干脆走到酒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前的王贤,手里捏着一支竹箭,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她做不到。 每过一天,哪怕一个时辰,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等待比战斗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应该说,既然选择留下,她便盼着决战一刻早些来临。 毕竟她也没想过小飞,跟那个老头能突然回到青龙镇。 那两个人,一个去了就不回来,一个去了就回不来。一切,都得靠她和王贤去面对。 “我不是古老头,也不是小飞。” 王贤突然开口,“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在我眼里,所谓的好人,最后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神识掠过青龙镇的每一条街道,感受着空荡荡的鬼城。 三天了,那些人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但他能感觉到,这座镇子正在死去。 “别说你。”他继续说道:“连那些离家出走之人,也没有回来。” 杜雨霖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座镇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们几个人。风雨楼的人要是来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但她还是说:“放心,哪怕我打不过他,最后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她说得很用力,像是要说服自己。 王贤知道,眼前女人说的“他”是谁。 自然不可能是风雨楼剩下的几个楼主,只能是那个恶鬼般的老人,也是杜雨霖的杀父仇人。 杜雨霖用余光瞥了王贤一眼,苦笑道:“你在酒馆周围是不是布下了妖法?” 便是相处了这么久,她依旧看不懂王贤的修为。 这个瞎子伙计,平时看着懒懒散散,可一到关键时刻,总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能跟她一起斩风雨楼的黑衣人,能打扫战场,能一夜之间不知忙了多久还不累。 唯一能解释的,恐怕只能说双目失明的伙计,真的身怀妖法。否则如何能助她杀了夜无血? 那个恶心的中年男人,她只要一想起来,就想吐。 就这样一个家伙,竟然想要抓住她去风雨楼做压寨夫人,想多了! “差不多吧。”王贤笑了笑:“你是不是怕被他们抓去?” 杜雨霖闻言,有些羞怒。 她显然没有想到王贤竟然会调侃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急忙之中嚷嚷道:“我就算嫁给一个乞丐,也绝不会做风雨楼的女人,哪怕让我去死!” 其实,她很想说,哪怕嫁给一个瞎子,哪怕嫁给你。 可话到嘴边却害羞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贤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竹箭搁在桌上:“别怕。酒馆啊,街道啊,整个青龙镇我都布下了一些手段。哪怕风雨楼最大的魔头前来,也不用害怕。” 他说的是实话。 凤凰城外,大漠深处。 他在那里布下了一百零八座困阵,令得数千追杀之人寸步难行。 更不要说眼下他身在魔界,更是在秘境中遇到的东方云,又在青龙镇遇到了古辰老头…… 问世间,还有谁,能让他退缩? 秋雨微寒,风中再无一丝血腥。 三天前那场大雨,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了。 青龙镇的街道上干干净净,连一块血斑都找不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里曾经死过人。 酒馆前的石阶上,杜雨霖坐在左边,王贤坐在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气氛依旧紧张,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然而在这个时候,杜雨霖居然还有心情,坐在屋檐下跟伙计窃窃私语。 像是主仆两人,细说当年旧账。 听了王贤一番话,杜雨霖沉默起来。 她没有追问王贤布下了什么手段,也没有问他修为到底有多高。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这个瞎子伙计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她只是沉默着,看着秋雨一点一点变小。 只要风雨楼的杀手无法靠近酒馆,只要王贤还在,她就无须逃离。 再强大的敌人,终有消失的那一刻。 她明白,她和王贤不是试图拖延时间,两人更像是守株待兔,等着敌人杀上门来。 屋前屋后,青龙镇上,既然王贤已经挖好了大坑,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跟王贤一起挖坑埋人。 埋更多的人。 让风雨楼消失在这方世界。 王贤跟她想的不同。 他想的不是埋人,而是等人。 等那些该来的人来,等那些该了的事了。 酒馆外的雨丝变得若有若无,渐渐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灰白的天空。 就在这时,青龙镇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声音很轻,很远,但逃不过王贤的神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们来了。” 他轻声嘀咕,然后转向杜雨霖:“掌柜,你先去会会他们。” 杜雨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灵剑。 马蹄声越来越近。 秋雨终于停了。 就在这时,王贤却突然拿出自己的灵剑,递了过去。 淡淡一笑:“换一把剑......只要他们一天没抢到你的宝贝,他们就不会对你下杀手!” 杜雨霖闻言,瞬间惊呆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去想的事情,在她看来,大不了跟敌人玉石俱焚,哪里想到把自己的灵剑藏起来。 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她终是将自己的灵剑递给王贤,接过王贤手中的灵剑若风。 想了想说道:“这是父亲给我的,剑名‘霜落’,你先帮我管着。” 王贤接过霖落,笑了笑:“灵剑若风,你可以随便折腾,丢了也无所谓,不值什么钱!” “啊?” 杜雨霖闻言,再次呆住了。 魔界的修士把自己的灵剑,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这家伙却将自己的剑随手扔了过来,还说丢了也无所谓! 这,这说不通啊。 “真的,我没骗你。” 王贤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霜落,默默地感受着一抹微凉的气息,心道果然是一把宝剑! 嘴里却解释道:“若风是我一个朋友送的,据说几块灵石就能再买一把!” 杜雨霖自然不会相信:“怎么可能?” “我有无数把剑!” 王贤突然笑了起来:“我跟旁人不同,随便一把剑就能跟敌人拼命,对我来说,人比剑更重要!” 这一次,杜雨霖听懂了。 应该说这个道理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可她却从来没有见哪个修士能做到? 否则,自己的父亲,兄长也不会因为一把灵剑丧命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后悔? 难道父亲,兄弟的生命,难道还不如一把灵剑霜落? 这一刹那,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倘若可以重来一次,她会毫不犹豫把霜落交出来,只为换回死去的亲人...... 王贤显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纠结此事。 挥挥手,指向前方:“掌柜去街上会会他们,我在这里替你把风!放心一战,别怕!” 杜雨霖蛾眉一挑,挥剑指向前方、 一声轻喝:“好,且看我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 秋风瑟瑟。 雨后的天空,湛蓝,湛蓝。 杜雨霖手握灵剑立于长街,跟红尘酒馆拉开了百丈距离。 屋檐下,王贤身边搁着木弓竹剑,桌上搁着一壶美酒,跟伫立风中的杜雨霖打气助威。 “掌柜,他们来了!” 杜雨霖蛾眉紧皱,冷冷地望向风中来人,跟来人身后渐渐出现的铁骑......只是一眨眼,数以百计的黑衣骑士便挤满了青龙镇的长街。 不疾不徐,向着红尘酒馆而来。 让她想不到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竟然不是风雨楼的几位楼主,而是刚刚来过的妇人徐嫣。 收起了油纸伞的妇人,依旧是一袭绛紫色的锦袍,发髻依旧一丝不苟,手里却多了一把寒光闪耀的灵剑! 神识注视之下,也愣住了。 好家伙,青龙镇布庄徐掌柜,竟然也是风雨楼的杀手?还是长老? 竟然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充当数百杀手的急先锋。 心里忍不住比比一叹,心道:“你这是多么心急?不想活了?求死啊?” 杜雨霖看着自风中而来的妇人,摇了摇头道:“你疯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两女相争 秋风卷过青龙镇长街,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也卷起肃杀的气息。 徐嫣傲然立于街心,目光如刀望向眼前的女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与狂傲:“将死之人,哪有资格评断我!!!” 杜雨霖闻言,却没有动怒。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朝酒馆门前的伙计嚷嚷起来。 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王贤,她骂你没有资格评判呢!” 酒馆屋檐下,王贤始终静坐沉默。 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一只手握着那张古朴的木弓,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箭,神情淡漠得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与他无关。 他心里想的是:老子出手就要见生死,哪有心思跟你磨嘴皮? 见王贤懒得说话,杜雨霖也不恼。 于是转身面对徐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看看,连我的伙计都不想理你,你是不是有一种很失败的感觉?” 徐嫣微微眯起双眼。 她当然看见了酒馆屋檐下的那个瞎子,但她不想理会,也懒得理会。 一个瞎子而已,能翻起什么大浪? 就在这时,徐嫣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带着几分玄之又玄的意味。 “对你来说,风雨楼就是天,你想与天争命,岂有不输的道理。你竟敢逆天,天怎能容你?” 杜雨霖看着徐嫣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如果天不能容你,你怎么办?争?还是放弃?” 徐嫣怔了怔,旋即冷笑:“我争不争,干你何事?” 杜雨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为何我不能争?” 徐嫣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 轻笑道:“你凭什么和我相提并论?你就跟一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个破酒馆里,如何跟风雨楼争?!” 杜雨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冷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她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酒馆门前的王贤忽然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被白布蒙住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视远方。 神识之中,数百铁骑正缓缓驰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风中携带着浓烈的杀气,冰冷刺骨。 王贤一手拿起木弓,沉声说道:“掌柜,不要跟她说废话了!” 徐嫣闻言大怒,心想:究竟是谁在说废话?这个瞎子,也配插嘴?! 杜雨霖怔了怔,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她心中默默想着,王贤果然是这世上最会损人的伙计,连骂人都这么不露痕迹。 于是她抬手,指向远处袭来的黑衣杀手,冷笑着对徐嫣说:“你也不过是靠他们替你撑腰!” 王贤左手握住木弓,右手捏着一枝竹箭,搭在弦上。 面沉如水,冷冷说道:“来得正好!” 他跟掌柜一样,在这青龙镇等了三天,也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既然无法避开,那就唯有拼死一战! 徐嫣叹了一口气,冷冷一笑,讥讽道:“那你为何一直不动手?” 杜雨霖不再关心身后的伙计。 不管王贤待会儿要使出怎么样的妖法,只要能杀敌,她就无所谓。 她直视徐嫣,缓缓说道:“我在等你出手。” 徐嫣挑眉:“歇息好了?” 杜雨霖咬着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心,死不了!” 徐嫣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就算你在酒馆里拖延了三天,那又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王贤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却不为所动。 他将手中的弓箭拉成了满月,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音。 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注视那一轮高悬的秋阳。 一边跟杜雨霖说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差不多可以动手了,不要让那些杀手靠近!” 闻言,杜雨霖面色微寒。 她知道王贤说得没错。不能让风雨楼的铁骑靠近自己,一旦被包围,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被活活耗死! 于是她看着面前的妇人,冷冷喝道:“动手吧!” 话音落下—— “锃!”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长街,手中灵剑应声出鞘! “呜呜——” 刹那间,百丈内的虚空突然刮起了旋风。风从杜雨霖身后凭空出现,呼啸着向前席卷而去。 向着徐嫣,向着远处驰来的黑衣铁骑汹涌而去。 与此同时,杜雨霖手中的灵剑若风,恍若一道闪电掠过虚空——向着数十丈外的徐嫣直斩而去!! 一道剑光,竟然蕴含着疾风之意! 徐嫣瞳孔微缩。她自然不知道,这把灵剑之上,王贤铭刻了一道风符——她万万没想到,杜雨霖一出手就是杀招! 但她岂是等闲之辈? “锃!” 徐嫣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一道剑光如电,瞬间如鬼魅一般,向着杜雨霖直斩而来!同样,她也决定不给对手丝毫的机会! 这一剑,快若闪电,快得几乎要割裂虚空。 然而,当她杀到杜雨霖面前的瞬间,对手却突然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徐嫣双眼微眯,刹那发力! 一道剑气突然飞出,一刹那,一剑化三,三化九,无数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挡在她的身前,向前方的杜雨霖斩去! “当!当!当!”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无数道剑气斩向杜雨霖袭来的那道剑光。 剑气源源不断,如暴雨倾盆,却无法将那一道剑光斩碎! 而就在此时—— 千丈开外,隐于高楼之上的老人突然挥手,向着酒馆的方向遥遥一指。 “咔嚓!”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向着杜雨霖轰了过来! “退!”王贤一声冷喝! 杜雨霖一跺脚,脚下青石碎裂,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原地! “轰隆!” 惊雷落下,狠狠砸在青石地板上。 一时间碎石飞溅,恍若无数道剑气向着四下斩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就在这时,徐嫣一剑刺出,向着后退中的杜雨霖追击而来。 然而,杜雨霖比她想象中更快。这一剑刺空,对手早已不在原处。不仅如此,那道惊雷也刹那落空! 然而,这一切没有停下! 落下的惊雷突然爆发,雷电之力向着四下蔓延开来。就在杜雨霖暴退之时,一道闪电挟着无数碎石袭来,快如奔雷! 杜雨霖一声怒吼,终于出剑了! 距离太近,出剑太快,快到连徐嫣都没有看清的刹那—— “轰隆!” 这一剑斩出,袭来的闪电突然炸裂开来!雷电四溅,照亮了两人狰狞的面容。 然而下一刻,一道残影突然掠至杜雨霖面前...... 杜雨霖正要再次出剑,却被扑上来的徐嫣死死缠住。两人近身肉搏,剑光缭乱,杀气纵横! 她果断放弃手中的灵剑。左手恍若拈花一般,轻轻一挥——一抹银光刹那而出! 风中绣花! 这是她的独门心法,此刻刹那间施展开来,却有追魂夺命之威。 眨眼间,所有人注视之下,杜雨霖面前的虚空轻轻一颤。徐嫣斩出的恐怖一剑,竟然被一抹微光生生挡下! 而这道微光,正是那根细细的绣花针! 徐嫣手握灵剑,双目死死盯着杜雨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声怒吼:“不可能!这是什么妖法?!” 就在这时,一枝铁箭自风中而来,直取招式已老的杜雨霖——却是风中的黑衣杀手,忍不住射出了一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嫣眼中突然有一抹血色光芒闪现。 “去死!” 随着她一声怒吼响彻长街,不等这一箭落下,她竟然跟着出手......一人一剑,带着滔天杀意,向着杜雨霖扑来! 一时间,铁箭破风,灵剑骇人! 谁知杜雨霖脚下一错,往后暴退十丈! 跟着手一挥,一张符箓刹那激活! “轰!” 一团火焰突然爆炸开来,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一瞬间,数十丈的虚空直接被炸得扭曲变形! 却是王贤之前给掌柜的爆炸符,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啊!” 徐嫣被这一团突如其来的爆炸火焰惊呆,吓得花容失色,这个时候,她哪里敢赌?这可是电光石火,生死一刹! 她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原地! “嗤!” 一道爆裂声响彻长空,将那风中射来的一箭直接化为虚无。 一时间,长街上刹那出现一团火海,烈焰熊熊,热浪逼人! “可恶!” 回过神来的徐嫣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她挥剑再斩,剑气如虹!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两道不同的剑气,不断在火海之中纵横交错,再次厮杀起来。 两人的速度太快,太快了。 快冲到前面的黑衣人根本看不见两人的身体,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还有那无数的剑气在风中飞斩! “铮铮铮——” 剑鸣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溅出耀眼的火花。 渐渐的,杜雨霖跟徐嫣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最后,风中只能听见灵剑交击的铿锵之声,竟然连残影都看不到了。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杀意,证明两人正在殊死搏杀。 酒馆前,王贤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神识散开,注视着风中交战的两女,也看着徐徐驰来的数百铁骑。 不对,不止是长街——青龙镇四条街道之上,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这座小镇围得水泄不通。 王贤没有料到,风雨楼这一次怕是倾巢而出。他们将剩下的三楼人手,统统调来了青龙镇,只是为了杜雨霖手中那把霜落之剑! 这些家伙,竟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显然是不想给两人留下一丝活路。 即便如此,王贤依旧神色平静。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握着木弓的手,更紧了几分。 ...... 第二百五十二章 弓弦嘈嘈如急雨 上 更远的地方,高楼之上。 有三个人凭栏而立,目光穿透秋风,注视着风中交战的两女。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落在酒馆前那个瞎子身上。 打到现在,他们发现——酒馆前的瞎子依旧没有出手! 杜雨霖也没有用那把绝世之剑! 他们知道,杜雨霖若是用那把剑的话,徐嫣肯定不是对手! 要知道,他们的主人对那把剑心心念念不止十年。眼前的杜雨霖境界如蝼蚁一般,却能杀了风雨楼两位楼主,靠的就是那把剑。 他们相信,杜雨霖此刻祭出那把剑,战力必能获得一个巨大的飞跃! 但是打到现在,杜雨霖都没有用! 这是为何? 三个楼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疑惑丛生。 “轰隆!” 恍若惊雷落下,一剑如雷——正是徐嫣使出的绝招! 杜雨霖刚刚暴退数丈,还没停下来,又是一道剑光杀至。 一瞬间,杜雨霖眼瞳骤然一缩。左手再挥! 数十根绣花针尽数而出,犹如数十把灵剑,带着凛冽杀意斩向袭来的妇人! “嗖嗖嗖!” 针芒破空,密密麻麻! 惊骇之中,徐嫣不得不一退再退。她退到百丈开外,退到了黑压压的大军之前,才堪堪稳住身形。 杜雨霖望着眼前黑压压的铁骑,神色平静如水。 就在这时,王贤突然跟杜雨霖传音说了什么。 杜雨霖一愣,随后掏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狂饮。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她雪白的脖颈,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 不得已,她只好掏出丝巾擦拭脸上的酒渍。 不料手一抖,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淋在她的丝巾之上...... 看得徐嫣忍不住狂笑:“这个时候,想起喝酒壮胆了?有用吗?哈哈哈哈!” “呜呜!” 黑压压的铁骑中突然有人吹响了号角,沉闷悠长的号声在秋风中回荡。 看起来,他们要对风中的女人发起冲锋了!两女纠缠太久,三位楼主等不及了! 杜雨霖闻声之下,吓得往后又退了十几丈! 徐嫣手中灵剑一挥,厉声喝道:“冲过去!杀了她!” “杀啊!” 上百铁骑齐齐怒吼,声震云霄。他们催动胯下战马,准备发起排山倒海的冲锋!他们要以绝对的力量,将那两人碾压成齑粉! 铁蹄踏地,如雷鸣滚滚! 杜雨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王贤:“到你了。” 王贤点了点头,不再有任何废话。 他抬起手中的木弓,搭箭,拉弦——一箭射了过去。 他对杀手无耻冷血的战斗风格极为了解。眼前看似平静,实际上这些家伙一直在默默地准备着下一场战斗! 看似毫无预兆的一箭,刹那刺破虚空。 这些天,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甚至比之前在秘境之时,更加从容......这一刻,他的眼中,甚至连掌柜都看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有风,只有箭,只有敌人! “狂妄!” 黑衣骑兵中的一位首领,直接无视了瞎子射来的这一箭。他看似轻描淡写地一剑斩出,向着这一枝细细的竹箭斩去。 在他看来,这一箭,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徐嫣的身影融入秋风之中,如鬼魅般便要再斩杜雨霖。 接下来,她要在这强大力量的催动之下,向着杜雨霖,向着酒馆外那个不知死活的瞎子,发起恐怖的反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一枝刺破秋风的竹箭,在风中突然爆炸了! ...... 而就在这时,徐嫣突然化作一道闪电,向着后退中的杜雨霖杀了过来! “轰隆!” 一瞬间,一道闪电自空中落下。徐嫣挟着这一道天雷,向着杜雨霖骤然扑了过来!这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这是打算拼命了? 这一刻,即使冲锋中的黑衣人也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气! 所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而就在这时,杜雨霖却突然消失在原地。 “锃!” 一声剑鸣突然自天地间响彻! 一道璀璨的剑光直接破开那自空中落下的闪电,直斩恍若疯狂般的徐嫣! “找死!” 风中突然响起徐嫣的怒吼。身后是滚滚而来的杀手大军,她有什么好怕的? 眼前的女人不过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咔嚓!” 两人的灵剑在风中对斩,虚空在这一刻都为之一颤,骇人无比。 徐嫣猛地抬头,看着前方一剑斩来。她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一声怒吼,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硬刚! 一剑化三,三化六......眨眼便是十八道剑气! 这一剑,可以说是凝聚了她一生的修为!一瞬间,数十声剑鸣声响彻整个长街,震得人耳膜生疼! “铮!” 同样是一声剑鸣响彻!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一道剑光直接破开那数十道剑气!眨眼间,数十道剑气在风中寸寸破碎,化作漫天流光! 身在风中,扑向杜雨霖的徐嫣眼瞳骤然一缩! 她一声怒吼,手中再次出现一张符箓,瞬间激活!符箓上光芒大盛,眼看就要爆炸开来! 徐嫣一张秀美的脸此刻变得扭曲狰狞,眼中满是疯狂:“一起死吧!!!” 声音落下,她突然朝前一冲,直接撞向杜雨霖的剑! “嗤!” 杜雨霖手中的灵剑若风,刹那刺入她的胸口!鲜血飞溅,染红了杀手们的眼睛!! 而就在这时,徐嫣却将手中的符箓狠狠拍向杜雨霖! “轰隆!” 一刹那,一道恐怖的爆炸声响起...... 炽烈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两人! ......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王贤射出的一箭,与徐嫣拍出的符箓几乎在同一瞬间炸裂! 恐怖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天崩地裂! 火光冲天而起,炽烈的气浪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 战马的嘶鸣声、杀手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血肉横飞,钢铁盔甲在爆炸中如同纸糊的灯笼一般碎裂。 “啊!” 惊呼声中,杜雨霖感觉到手中的灵剑炸裂,片片碎片在风中飞溅开来! 她眼睁睁看着王贤的灵剑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一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丝血痕。 眼前是剧烈的爆炸,飞舞的碎片,以及徐嫣那一剑就要刺入她胸口的刹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恍若有一股巨大的吞噬之力。 将她“嗖!”的一声往后拉去!这一道力量霸道无比,险之又险地将她从爆炸的中心拉扯出来,堪堪逃出生天!!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前景象飞速倒退,爆炸的火光在视野中拉成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甚至能感受到徐嫣剑尖擦过胸前衣襟的触感,只差一寸,只差一寸她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这只是开始! 王贤射出的那一枝竹箭也在这一刹那发生了更加恐怖的爆炸! 它与徐嫣的符箓不同,不是单纯的火药之力,而是蕴含着某种诡异的药粉! 风雨楼的铁骑被波及的刹那,半空爆炸的竹箭绽放出一团诡异的粉红色烟雾...... 烟雾绚烂而妖异,恍若桃花炸裂开片片飘落,在火光映照下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一阵旋风,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风中飘落的粉红色烟雾,恍若片片桃花一般在风中弥漫,丝丝香甜涌入了每一个人的口鼻之中...... 那甜腻的气息如同情人的低语,温柔而致命。 飞掠而回的杜雨霖,在爆炸的一刹那,用手中被酒液浸湿的丝巾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恍然之间,她想起王贤前一刻的警告—— 这是天下至淫至邪的媚药! 她曾经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据说中此媚药者,若不及时解毒,会在极乐中癫狂而死! “啊!” 徐嫣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与疯狂! 眼看杜雨霖就要死在爆炸之中,死在她的剑下,竟然又被她溜走了!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这让徐嫣如何能够接受! 尖叫声中,一身修为刹那尽数使出!她衣袂翻飞,长发狂舞,周身灵气涌动如潮! 爆炸的粉红色雾气之中,无数天地灵气被她疯狂召唤而来,化作她进攻的力量—— 对手灵剑已毁,修为大损,她要趁势将杜雨霖斩于这诡异的风中! 哪怕拼着吸入毒雾的风险,她也要将这个贱人碎尸万段! 巨大的爆炸,惊了风雨楼的马儿! 不管主人如何吆喝,如何勒紧缰绳,受惊的马儿,吸入了粉红色烟雾的马儿瞬间炸群! 它们双眼通红,口吐白沫,疯狂地嘶鸣着! 不管背上主人如何使唤,如何抽打,它们自顾撒开蹄子往四下狂奔,有的撞上了街边的店铺,有的冲进了人群。 甚至已经有马儿开始疯狂地互相撕咬同伴! 血腥味与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嗖!嗖!嗖!” 手握木弓的王贤,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再去看掌柜一眼。 他已经出手,能不能从徐嫣的剑下活着回来,那就要看杜雨霖自己的本事了。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她的造化。 三枝竹箭刺破秋风,并不如惊慌之中风雨楼射来的铁箭那般刺耳,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悄无声息地划过虚空。 甚至连远处高楼上那三位气度不凡的楼主,也没有察觉这几枝看似普通的竹箭。 他们全部的目光,都被酒馆前方那一团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过去! 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漫天的粉红烟雾,那疯狂的嘶吼声,无一不在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然而,悄然无声的三枝竹箭,分别射向三条不同的街道! 正当时,青龙镇四条街道上挤满了风雨楼的杀手—— 为了一把传说中的神剑,风雨楼的吴道人已经疯了!他不惜调动了青龙镇所有的力量,要将这座小镇变成修罗场! 直到这一刻,冲锋中的杀手们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还在疯狂地向前冲锋,手中刀剑寒光闪闪,杀气冲天! 四枝竹箭(加上之前的一枝),上面绑着王贤刚刚炼制出来的逍遥丹! 天下间至淫至邪的丹药在半空爆炸的瞬间,随着呜呜的秋风,瞬间将四条街道上的杀手们吞没!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弓弦嘈嘈如急雨 下 粉红色的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风势蔓延,钻入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角落! 更为恐怖的不是爆炸本身产生的冲击力! 那冲击力虽然掀翻了不少人,但真正致命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粉红色烟雾! 就在那一瞬间,四条街道已经被粉红色的烟雾完全充斥,香甜的气息没入所有杀手的口鼻之中,无人幸免! 那些正在冲锋的杀手,那些手持刀剑的战马,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弓手,全部被这诡异的烟雾笼罩! 而这个时候,杜雨霖已经回到了酒馆门前! 在爆炸的一瞬间,她便凭借本能改变了方向,身如鬼魅般在王贤的拉扯之后,往后倒掠了百丈距离! 那股拉扯她的力量诡异而强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从死亡线上生生拽回。 即便徐嫣回过神来,召唤天地灵气发出一剑,也没能斩在她的身上。 那一剑擦着杜雨霖的残影掠过,只斩碎了一片虚无。 杜雨霖足尖轻点地上的青石,借着徐嫣召唤而来的天地灵气的余波,以及爆炸气浪的冲击力,如同一片落叶般向后方飘去。 她从杀手们的面前飘过,从刀光剑影中飘过,最后飘到了酒馆的屋檐下,稳稳地回到了王贤身后。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普通人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睛! 就在王贤射出最后三枝竹箭,杜雨霖回到身后的刹那,徐嫣风中一剑,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这一剑挟着滔天恨意,带着徐嫣毕生修为,剑气纵横三丈,直刺王贤咽喉! “回去!” 王贤一手握住木弓,一手化拳骤然轰出! 隔山打牛!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飞扑而来的徐嫣如撞在一座巍峨的雪山之上! 一股反震之力强大到不可思议,仿佛她攻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无形的铁壁! 烟尘弥漫,手中灵剑刹那断成数截,碎片四散飞溅!一口鲜血从她唇间喷了出来,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 她眼里的情绪异常复杂! 震惊、不解、恐惧、愤怒、怨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面容变得狰狞而扭曲。 或者说,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其实她一直以为,站在酒馆前的那个瞎子,不过是杜雨霖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明明之前她看着王贤射出那一枝竹箭,也没有在意—— 一个瞎子,能掀起怎样的风浪?他射出的箭,怕是连准头都没有吧? 令她无法理解的是。 一枝小小的竹箭,如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骤然爆炸便掀翻了风雨楼数十匹战马? 那威力,那声势,简直堪比几个楼主的全力一击! 一个瞎子,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瞎子,这是要逆天吗! 被王贤一拳轰飞的妇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来,嘴角淌着鲜血,怨毒地望向酒馆前的一男一女,发出一声极为寒厉的啸叫。 那啸声如同夜枭,凄厉刺耳,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然而下一刻,她的啸声便戛然而止。 过了不止十息。 逍遥丹开始发作了。 应该说,四条街道上爆炸开来的逍遥丹,终于在这一瞬间发挥出恐怖,甚至骇人的威力! 秋风呜呜,挟着漫天粉红色的烟雾,恍若漫天都是片片桃花落下。 桃花片片在风中旋转、飘落、飞舞,美得惊心动魄。 秋日的青龙镇,刹那间有了春天才有的旖旎气息。 那种气息甜腻而暧昧,仿佛有无数情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长街上,那些黑衣杀手中,忽然响起一声声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吼声里充满了愤怒、暴戾、怨毒、杀戮! 不对,只是一眨眼,这些所有的嘶吼,都瞬间发生了质变! 变成了低沉的嘶吼,疯狂的撕扯,令人直欲呕吐的、不堪入目的声音。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这些家伙果然不是普通的杀手,身中媚药的杀手们,变得比平日更加恐怖! 他们的双眼变得通红,面孔扭曲,青筋暴起,口鼻中流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隐隐约约,在弥漫的烟雾之中,他们将猩红的目光瞄准了自己的同伴—— 这种眼神代表着绝望,以及死亡!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来自深渊的恶魔,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可以说,所有袭来的杀手,连着他们的战马,都没有想到酒馆前那个瞎子,竟然使出了世间最邪恶的手段! 那手段卑劣、下作,却有效得可怕! 风中飘来的自然不是桃花。而是要他们性命的媚药! 这媚药不会立刻杀死他们,却会让他们在无尽的疯狂中,亲手毁灭自己! 所有杀手的身体之中,恍若有一把邪恶之剑,缓缓自胸口涌出! 刺穿他们的理智,焚烧他们的灵魂。倘若得不到发泄,他们宁愿死在这里。 望着徐嫣的模样,杜雨霖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对同类的惋惜,或许是对命运的感慨。 既然已经转身,她就不再理会这个布庄的掌柜,一个隐藏在青龙镇的杀手。她已经不值得自己再出手了。 或者说,她也没有想到王贤的杀招,竟然是用至邪的媚药,袭击了所有来犯的杀手! 这一招虽然卑劣,却无比有效。 将一场必死的绝境,硬生生扭转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望着那张秀脸已经变形、眼中充满疯狂的妇人,王贤没有打算再射她一箭。 已经不需要了。 然而杜雨霖却看到风中那些如狼似虎,一边撕扯自己黑衣,一边向着徐嫣扑上来的杀手们! 他们的眼神疯狂而空洞,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嘴角流着涎水,十指如爪,向着曾经的同伴扑去! 电光石火! 她仿佛看到了下一刻的情形,看到了徐嫣凄惨的下场—— 被那些曾经的手下撕碎、践踏,在无尽的疯狂中死去,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凄惨! 杜雨霖蛾眉紧皱,凝声喝道:“王贤,给她一个痛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贤耳中。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徐嫣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不该以这种方式死去。 这是对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 王贤叹了一口气。 他听着风中那些疯狂的声音,看着转过身,一边撕扯自己衣裳,一边恍若野兽一般嘶吼的徐嫣,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没有恨意,没有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喃喃自语道:“这是何苦?” 话音未落,一枝竹箭刹那离弦,飞了出去...... 箭矢破开秋风,穿过弥漫的粉红烟雾,快若闪电! 徐嫣的身体僵住了,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一丝解脱。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满是桃花烟雾的长街上。 一股死亡气息,从徐嫣的方向飘来的,除了逍遥丹甜腻的香气,还有一种腐朽的、绝望的、濒死的气息。 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味道。 竹箭没入血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四周的嘶吼淹没。 王贤听见徐嫣的身体倒下去,不是轰然倒地,而是像一片落叶,飘飘摇摇,最后被风卷进尘埃里。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贤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这是徐嫣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诅咒,不是惨叫,而是一声道谢。 他的手停在半空,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杜雨霖站在他身侧,手中的丝巾依旧捂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盯着徐嫣倒下的方向,那里已经被粉红色的烟雾吞没,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黑衣杀手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又像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般,猛地退开。 一枝细细的竹箭没入了她的眉心,眼看一团火焰,就要熊熊燃烧...... “她……”杜雨霖的声音有些涩,“她刚才说什么?” 王贤没有回答。 风更大了。 秋日的长风卷着满街的粉雾,将青龙镇四条街道全部笼罩。 那些原本凶狠扑杀的风雨楼杀手,此刻已经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 有人撕扯着自己的衣裳,有人扑向身边的同伴,有人抱着战马的脖子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用兵器互相劈砍! 不是厮杀,而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劈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身体里那股灼烧的邪火。 战马的嘶鸣与人的惨叫混成一片,血从不知谁的身上流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成黑色的溪流。 粉红色的雾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甜腻的香气压过了血腥,压过了秋日的萧瑟,将整个青龙镇变成一座欲望的地狱。 高楼上,三位楼主的身影终于动了。 矮小猥琐的鬼见愁,不经意之间,也吸入了粉红色的烟雾。 情急之下,指着风中的王贤吼道:“先杀了那瞎子!” 文笑笑身上绸缎袍子不知不觉中皱了,手上翡翠扳指再无往日的光泽。 身为第四楼主的他,此刻面容狰狞,哪里还有一丝笑面虎的模样,分明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 他也中招了! 像竹竿一样的独孤谋,脸色阴沉,鹰勾鼻子猛地吸进一团烟雾,身第六楼楼主他,瞬间惊呆了。 喃喃自语道:“好狠的手段!” 三人惊恐的声音从风中响起,带着几分惊愕,几分忌惮。 独孤谋站在楼阁边缘,衣袂被秋风卷起,露出枯瘦的手腕——目光穿过层层粉雾,落在酒馆前那个手持木弓的瞎子身上。 “一个瞎子!”他冷冷喝道:“竟能使出这等下作的手段......打哪来的这等邪恶媚药?”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 寻常媚药打死,只对化神境的修士有效,哪能伤到他这样的高手? 可深吸一口气之下,他却瞬间惊呆了! 卧槽!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中招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银瓶乍破,独孤一剑 “下作?” 文笑笑禁不住冷笑:“能杀人的手段,有什么下作不下作?倒是主人,为了那把剑,把整个风雨楼的家底都押上来——如今倒好,四条街的杀手,全折在一个瞎子手里。” 鬼见愁的脸阴沉下来。 身为第一楼的楼主,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贤的方向,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酒馆前,王贤忽然抬起头。 在他神识扫过的一瞬间,他的脸正对着高楼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三个站在风中的身影。 “三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风雾,传到楼上。“你们看够了没有?” 鬼见愁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瞎子,偏偏有一双灵敏的耳朵。”他低声喝道。 “不是我的耳朵灵。”王贤静静地回道:“是你们身上的杀意太重,重到我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弓慢慢放下,弓弦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箭的余温。 “要动手,就趁早......三位若是想要拖延时间......”他忽然笑了笑起来:“那三位恐怕要等很久,怕是在十二个时辰了!” 高楼上,三位楼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十二个时辰,足够迷药把青龙镇所有的活物都祸害一遍。 而他们三个虽然站在高处,风从他们正前方吹来,粉色的烟雾弥漫之下,他们三人也无法幸免。 若是真的等上十二个时辰—— “他在唬人!”孤独谋冷笑道:“这种下作的媚药,药效最多半个时辰,哪里来的十二个时辰?” “半个时辰?” 王贤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失声笑道:“三位不妨下来试试。我王贤别的不敢说,炼药的本事,倒还有几分自信。”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 杜雨霖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那一瞬间,她被徐嫣的剑逼到绝境,若不是王贤那一箭,若不是他挥手拉扯,她此刻已经死在那爆炸之中。 而此刻,他站在粉红色的雾里,手持木弓,对着高楼上的三位楼主谈笑自若。 仿佛那些疯狂的杀手、那些致命的威胁,都不过是秋风中的尘埃。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在酒馆里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瞎子吗? 她想起那一箭。 那一箭射向徐嫣的竹箭,不是射向要害,而是射向她的胸口——正中眉心,一箭毙命,没有任何犹豫。 徐嫣最后的那三个字,还在她耳边回响。 谢谢你。 为什么是谢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徐嫣倒下的方向。 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地上的那具尸体。 徐嫣仰面躺着,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安宁。 就在她惊讶的瞬间,轰的一声,地上的徐嫣竟然燃烧起来。 那些扑过来的杀手,不知为何,也在火焰燃烧的一瞬间,齐齐退开了。 他们眼中的猎物已死,接下来,就轮到他们自己疯狂了! 杜雨霖的目光落在徐嫣的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风又吹过来,将徐嫣的衣襟吹开一角,旋即熊熊燃烧起来,前一刻还是不可一世的狼人。 却在她的面前灰飞烟灭。 她猛扭头,看向王贤。 风从高处来,穿过远处的楼阁,穿过靠边倾倒的树木,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街巷中的身影,最后停在王贤的衣角上。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木弓依旧握在他的手里,弓弦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那是方才射出那一箭时留下的。 现在,那一丝温度正在流失,就像那些倒在地上的杀手们正在流失的理智。 他抬起头。 就算他脸上蒙前辈黑布,可他还是抬着头,仿佛要用心,用那神识的感知,将这片天空看穿。 天空晴空,渐渐飘来几朵乌云。 浅灰的阳光,落在街上的杀手们的脸上。 风声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不是风的呜咽,是人的怒吼—— “让我先上!” 那声音从高处坠落,带着滔天的怒火,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疯狂,带着一个绝世高手最后的骄傲与不甘。 “嗖——” 一道影子从楼阁中掠出。 他没有走楼梯,没有走门窗,直接从高处跃下,逆着风,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独孤谋。 第六楼的楼主,落日城修士口中的杀手之王。 手中一把断水剑曾斩落过无数强敌的首级。 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体内那股邪火已经开始灼烧他的经脉。 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如果得不到解药……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想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把这个瞎眼的伙计碎尸万段。 文笑笑正欲跟着飞出。 他的身形刚一动,一只枯瘦的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让他去。” 是鬼见愁。 这个平日里阴鸷深沉的老者,此刻不得不盘坐下来,脸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笑笑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动。 他明白鬼见愁的意思。 在他们三人看来,那个酒馆的伙计不过是个瞎子,那个躲在伙计身后的杜雨霖,不过是个失了灵剑的废人。 就算两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的一根手指。 这是对自己绝对实力的自信。 数十年来,死在他们剑下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区区一个酒馆伙计,只是一个落魄剑客,算什么? 若不是那下三滥的媚药…… 若不是那防不胜防的逍遥丹…… 数百风雨楼的杀手,怎么可能吃这个哑巴亏? 想到这里,鬼见愁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逆天功法。 内力在经脉中疯狂流转,试图将吸入的媚药一点点逼出体外。可每一次运功,那股邪火就会更加猛烈地反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文笑笑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她也坐下了。 盘膝,闭目,运功。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独孤谋斩下那两人的头颅之前,稳住自己体内的毒。 至于独孤谋能不能赢……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风中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当然能赢。 那可是独孤谋。 风中,独孤谋已经逼近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束光,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轨迹。只有那一剑,清晰可见—— 剑光雪亮,从风中斩出,直取王贤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数十年来剑道的巅峰。 快,准,狠。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数十年来,死在这一剑下的高手,他早就记不清了。 眼前瞎子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却是他必杀之人,因为,他已经在疯狂的边缘。 风中,王贤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风,面对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天空。 直到—— 独孤谋的剑,斩过虚空,离他不过五十丈的距离—— 杜雨霖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站在王贤身后不远处,本来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呆住了! 王贤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一抹黑雾。 淡淡的黑雾,从他背后瞬间涌出,像墨水滴落清水,像夜色漫过黄昏。那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竟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一把剑。 一把黑色的剑。 悬浮在他身后三尺之处,剑尖朝下,静静地悬在风中。 杜雨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自己毁了王贤的灵剑。 那把剑是死去的徐嫣折断的......灵剑霜落她让王贤替她保管。 可现在,霜落明明不在他手中,他手中只有一把木弓—— 这,这怎么可能? 风吹过。 那把黑色的剑纹丝不动。 可就在它静止不动的时候,杜雨霖感觉到了—— 一股莫名其妙,一股恐怖的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另一种更古老,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死亡气息从王贤身上弥漫开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像夜色吞没黄昏。它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它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 杜雨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瞎眼的伙计,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风中,独孤谋的剑已经到了。 他距离王贤已经不到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就在这一刻,独孤谋也感觉到了。 那一股死亡的气息。 这一抹气息扑面而来,穿过他的剑光,穿过他的护体真气,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体。浸入他的骨髓。 一瞬间,他浑身一寒,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住了咽喉。 因此,他的剑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他看清了王贤—— 眼前这个瞎眼的伙计依旧抬着头望着天,可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身后,涌出浓郁的黑雾。 黑雾之中,一把黑色的剑静静悬浮。 而他的人—— 独孤谋忽然想起了魔族,想起了魔族的传说——魔王之子 或者说,非人非魔。 眼前的王贤,不像人。 像一个从九幽之下,地狱深处走出的魔王。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他杀死无数高手时都不曾有过的颤栗。 可他收不回这一剑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出手的剑,没有收回的道理。 更何况,他体内的邪火正在疯狂燃烧,烧得他双眼通红,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必须赢。 必须杀了这个人。 必须拿到解药。 否则——倒下地上的,就是他。 “啊——!” 刹那间,独孤谋发出一声怒吼,将毕生功力尽数灌入这一剑。 一时间,剑光大盛。 恍若闪电划过长空,斩向王贤的咽喉! 然而,就在他剑斩长空,破虚而来的刹那——王贤手中的弓箭刹那拉成了满月之状! 一直搭在弓弦上的竹箭,发出一声清鸣刹那飞出,向着孤独谋而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风卷残云破孤独 秋风萧瑟,青龙镇的长街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一刹那之前,一抹天光穿透层层阴云,恰好落在杜雨霖的身上。 光芒柔和而温暖,仿佛上天垂怜,却照出了她此刻的憔悴模样——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两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胭红。 那红色渐渐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贴在脸上,与她眼中那些依旧在风中互相残杀的杀手们一模一样。 他们都中了毒,那种让人神智迷乱、自相残杀的媚毒。 然而杜雨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中毒。 她只是突然间不想再躲了。 这十年来,她像一只惊弓之鸟。 被风雨楼的杀手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从繁华的落日城一路逃到这荒僻的青龙镇,躲在小小的酒馆里苟延残喘。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躲下去,直到老死,或者直到被他们找到。 可现在,当她看着那个瞎眼的伙计独自一人站在长街中央,面对着从风中走来的恐怖存在时,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或者说,突然间她不想再让王贤独自一人应对面前这个恐怖的家伙! 于是,失去灵剑的她,转身冲进酒馆,从墙上摘下那张落满灰尘的铁弓,又从桌上拿起一枝竹箭。 竹箭是王贤削上,上面有细细的铭纹,轻飘飘的,毫无杀伤力。但她还是将它搭在弓弦上,颤抖着瞄准了自风中而来的独孤谋。 她不知道如果射出这一箭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许那一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也许他会恼怒之下先来杀她,也许她会就此暴露身份,迎来更惨烈的追杀。 然而她感受着那股死亡气息向着前方而去,眼看恐怖就要降临。 她不想等,等着王贤倒下,她才后悔没有出手!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着风中的一幕,她知道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铁弓拉成满月,弓弦绷紧,发出“嘎吱”声音。 手臂在颤抖,指尖因用力过度在颤抖,瞄准前方,那个如魔神般矗立在风中的独孤谋。 “嗡!” 还没等她松开弓弦,脚下却有一抹金光闪耀而出! 那金光从酒馆的地砖缝隙中涌出,恍若天空落下一抹神辉,瞬间将酒馆门前照耀得金光灿灿。 光芒落在杜雨霖身上,将她的衣衫、发丝、眉眼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竟将她打扮成了九天落下的仙子一般。 杜雨霖愣住了。 她依稀记起了王贤跟他说的那番话。 那家伙在酒馆前后布下了杀阵,王贤花了无数心血,日日夜夜埋下的符阵,也是她安然入睡的屏障。 她曾无数次看着王贤蹲在门前,怔怔地盯着地面,然后用刀一笔一笔刻下符文,小心翼翼地化符为阵—— 她从不知道这些符文有多大的威力。 现在她知道了。 应该说,她被风雨追杀这十年,对落日城中那些杀手的恨意早已深植骨髓。 每一个深夜惊醒的瞬间,每一次仓皇逃窜的时刻,每一次回想亲人倒在血泊中的场景,都让这份恨意越发浓烈。 此刻面对着骤然袭来的楼主大人,她心中甚至生出一抹绝望的神情—— 不是为自己,而是怕王贤挡不住他。 然而她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世间没有人能让她放弃抵抗,就好像这个时候让她逃跑,反而会更加恐惧! 十年的逃亡已经让她受够了,与其继续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不如就在这里,在这个收留了她十年的小镇,堂堂正正地面对一次! 一刹那! 刚刚的独孤谋所有注意力都在王贤身上! 他正凝聚一身功力,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瞎子致命一击,却无意间瞥见屋檐下的杜雨霖。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竟变得光芒四射,周身笼罩在金色的神辉之中,恍若神女降世! 可以说,那些还在挣扎中的杀手们,在望向酒馆的一刹那,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的人眼中流露出惘然,不明白为何那个不起眼的女人突然变得如此耀眼。 有的人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仿佛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送命。 更多的人则是恐惧,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甚至有人在一瞬间拍地喊叫,绝望地哭泣起来。 早知如此,他们何必来青龙镇送命? 哪怕半路溜走,被同伴追杀,也好过在这一瞬间死去! “去死!” 终于,独孤谋不再为酒馆前的女人而烦扰,也不再为弯弓待发的瞎子而动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一剑杀了那个瞎子,再去斩杀那个金光闪闪的女人! “嗖!” 就在他身形刚刚掠起的瞬间,王贤松开了弓弦。 那个瞎眼的伙计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冷笑。 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一刻,他的身上甚至带着一抹黑暗的气息,仿佛是从九幽深渊中爬出来的厉鬼。 跟身后金光闪闪的杜雨霖形成了鲜明对比。 “嗖!” 竹箭离弦,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秋风,直取独孤谋! “找死!” 独孤谋一张老脸此刻变得扭曲狰狞,青筋暴起,眼珠凸出,仿佛厉鬼:“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人在风中,直接向着王贤斩去! “锃!” 一声剑鸣响彻云霄,仿佛龙吟九天! 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自他体内爆发开来,那是他苦修数十年的杀戮法则,是他纵横落日城数十载的倚仗! 见到这一幕,风中所有苟延残喘的杀手们都惊呆了!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楼主这一剑如此刚烈! 简直就是同归于尽的气势,倘若敌人不死,下一刻死的便是自己! 一道剑光裹挟着无尽的杀意,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斩成两半,那种气势,那种决绝,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杀手都为之胆寒! 不仅杀手们没有想到,杜雨霖也没有想到! 就在她欲要松开弓弦的一刹那,脚下直接爆发出一道恐怖的剑意! 那些她看不懂的符阵骤然启动,一道道金色的剑意从地底涌出,直接将她包裹起来,仿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轰隆!” 突然间,长街上剧烈一颤,一道炸响声轰然响彻,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独孤谋斩出的一剑,跟王贤射出的竹箭轰然对上! 竹箭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箭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普通的竹箭,那是王贤耗尽心血刻下的符箭! 一刹那,半空中爆发一团耀眼的金光,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爆炸! “轰!”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长街上的青石板被掀飞,两旁房屋的瓦片簌簌落下! 那些靠得太近的杀手被余波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他们的楼主大人直接被炸飞至百丈之外! 独孤谋人在空中,鲜血飞溅!他的衣衫破碎,发髻散乱,胸口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流血——那符箭的威力,竟恐怖如斯! 而就在这个时候,杜雨霖手中的弓弦终于松开! “嗖!” 竹箭挟着酒馆前的杀阵之力,刺破秋风,往前飞去!这一箭,凝聚了她十年的仇恨,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 被符箭炸飞的独孤谋,人在空中,身上便有鲜血洒落。 他勉强稳住身形,扭头看去,就见一道金色的箭光正朝自己射来! 风中一幕,让文笑笑和鬼见愁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那些正在垂死挣扎中的风雨楼杀手,此刻脸色同样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引以为傲的楼主,他们心目中无敌的存在,竟然被一个酒馆伙计一箭射飞!这一剑,却是他们的楼主输了! 战至现在,他们才悄然明白过来,那个站在酒馆门前、其貌不扬的瞎眼伙计,才是真正的天才妖孽! 那种年纪,那种实力,那种深不可测的底牌,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 所有人望向远处手握弓箭的瞎子,神色无比凝重。 风中,独孤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突然冷冷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他转身望向远处那座高楼,又回头看向酒馆门前的两人,仰天狂吼道:“再来!” 再来? 还要打! 长街之上,所有杀手们都在死死盯着那个瞎子,心里震惊无比。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瞎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楼主如此狼狈? 而更让他们想不明白的是,楼主明明已经受伤,为什么还要继续打下去?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空中金光闪耀,又一枝竹箭刹那而来! 这一箭,却是杜雨霖射的。 她的箭术其实并不高明,但这十年来为了自保,她练过无数次射箭。 此刻有脚下杀阵加持,这一箭竟然又快又准,直取独孤谋面门! “小心!” 长街之上,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锃!” 独孤谋刹那挥剑斩出!他的剑快如闪电,准确无误地斩在那枝竹箭上! “轰隆!” 这一回,竹箭跟独孤谋风中一剑刹那对上,却是一团火焰在空中爆裂! 那火焰呈金色,带着恐怖的灼热,向着四下飞溅!但凡沾上一点,地面上的青石板都被烧得焦黑! 一箭射出,杜雨霖身上的那一抹金光消失了! 不对,应该说那一抹金光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向着独孤谋而去! 那些金光本是杀阵之力,此刻全部附着在箭上,化作漫天火焰,将独孤谋笼罩其中! 眼见情形不对,那些挣扎着的杀手们纷纷摔落在地,拼命向远处爬去。 他们的身上,再次出现了一道道恐怖的伤口—— 这是同伴所伤,或者说,所有中毒的黑衣杀手,都在死亡线上挣扎! 有的被同伴砍伤,有的自己撞在墙上,有的甚至开始自残,场面惨不忍睹! 看在杜雨霖的眼里,再次中招的独孤谋这一次,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然而,只是眨眼间,眼前一幕陡然发生了变化。 差一些被火焰溅上的独孤谋,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大部分火焰!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在火焰中穿梭,只有衣角沾上几点火星。 稳住身形,死死地盯着王贤,喝道:“你还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 王贤沉默半晌,收回望向高楼的神识。 他能感觉到,高楼上那两道气息正在急速恢复,尤其是那个叫文笑笑的,似乎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不能再拖了。 他点了点头,平静地回道:“可以。” 声音落下,他头上的那一把雾气化作的黑剑,刹那斩出! 第二百五十六章 倾城一剑斩风雨 “铮!” 一剑斩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天际! 那剑光漆黑如墨,却又亮得刺眼,仿佛是从虚空中撕裂出来的一道伤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杜雨霖怔怔地望着风中一幕,双眼微眯。 这一次,她知道王贤没有任何留手! 那一道黑剑,那一道恐怖的剑意,那一抹让人心悸的气息,都说明王贤用尽全力了。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快点结束吧!” “来得好!” 独孤谋一声怒吼,恍若猛龙过江一般,往前方飞去! 面对眼前这个妖孽,这一刻的他不敢再有丝毫的大意与轻视! 他收起所有的狂傲,收敛所有的不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一战中! 他身一剑斩出,恍若虚空骤然法则! 毫不犹豫,凝聚一生之力,携带杀戮法则之力向着前方爆射而去——他选择了硬刚! 既然这个瞎子想拼,那就拼到底! “轰隆!” 一瞬间,一道震耳欲聋的炸响声在长街之上响彻! 两道剑光轰然相撞,爆发出的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东西都掀飞! 房屋倒塌,墙壁开裂,地面龟裂,那些靠得太近的杀手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余波撕成碎片! 眨眼间,独孤谋如撞上一座雪山,连连暴退! 他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将青石板踩得粉碎,一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风中一剑斩来的王贤,没有停! 他没有给独孤谋喘息的机会,而是挟着这一道剑势,接着一剑斩来! “铮!” 这一剑黑芒如瀑,恍若魔王出世,要将这天地都给斩裂开来,无比骇人。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虚空都在颤抖! 独孤谋嘴角泛起一抹狞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一声狂笑道:“开!” 刹那间,风中那道法则化作一道光芒没入他眉心,涌入他经脉之中! 那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是他宁可损耗寿元也要施展的禁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独孤谋一身气息突然间疯狂暴涨! 他的修为在攀升,气势在飙升,甚至整个人都仿佛膨胀了一圈! 与此同时,身为第六楼楼主的他再次一剑斩出——这一剑,凝聚了法则之力,百丈内的虚空瞬间颤抖! “轰隆!” 惊雷阵阵,天地颤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股可怕剑气,挟着无敌的杀戮法则之力,刹那爆发开来! 强大的力量如惊雷落下,要将王贤斩落风中! 即使是百丈外的杜雨霖,也在这一瞬间惊呼出声。 那股力量太过恐怖,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往后退去,一直靠在酒馆的门框上,才停了下来,大口喘息着。 然而,王贤却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任凭风中这一团恐怖的冲击波迎面而来! 即便这一道杀戮法则,扩散到千丈开外,将虚空斩成一道真空......王贤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前,失去了王贤的身影。 就像是黑夜降临,酒馆的瞎眼伙计把自己融入黑衣中一样! 不对! 看在杜雨霖的眼里,却是王贤消失的刹那,一股黑色的旋风向着独孤谋席卷而去! 那旋风漆黑如墨,所过之处,光线都被吞噬,仿佛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死亡之风! 王贤竟然将自己化作黑雾,就好像魔王一般—— 看在独孤谋的眼里,却是一道比他杀戮法则更为恐怖的法则之力,挟着那黑色的旋风滚滚而来! 那道莫名法则之力刚一出现,这片虚空便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力量。 若不是有他杀戮之力的加持,这一片虚空早已崩塌! 更远的地方,高楼之上。 鬼见愁突然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长街上的战局。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突然叹了一口气,惊呼道:“不好,老六怕是要落败了!” 文笑笑猛地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风中衣衫猎猎的独孤谋,不可思议地吼道:“怎么可能!” 想想不对,又补充道:“再等等,给我片刻的时间!” 这一刻,他也到了紧要的关头,恍若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走火入魔! 他体内的毒正在化解,修为正在恢复,只需要再等片刻,片刻就好! 鬼见愁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顶住啊!” 就在这时,一抹金光骤现! 一抹金光刺破长街中弥漫开来的黑雾,耀眼夺目,璀璨无比! 即使在千丈之外的杀手们,也被这一抹金光,碾压得喘不过气来! 众人大骇,纷纷暴退! 只有独孤谋没有退,而是挟着杀戮法则之力,往前飞掠,一剑斩向那一抹金光! 一剑出,天地颤! 远处,杜雨霖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有心想要弯弓搭箭,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无力! 那一抹金光的威压太过强大,压得她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射箭了。 她甚至不知道王贤是选择硬刚,还是化为一缕黑雾逃走! “铮!” 一道炸响声响彻! 一道人影直接倒飞了出去! 刹那间,独孤谋在这一抹金光面前,即便他身怀杀戮法则之力,即便他施展了禁术,也被一道狂暴的力量轰飞! 不对! 应该说是他感觉自己撞在了落日城上! 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池,那座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城池,此刻竟撞得他粉身碎骨! 身化魔息的王贤,于刹那之间,悄然斩出飞剑! 一剑倾城! 剑城化为一抹金光,自王贤面前飞出,隐于滚滚而来的魔息之中......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团如夜的黑雾! 而这一刹那的他,使出的自然不止一道法则之力! 时间之力! 空间之力! 因果之力! 三种法则,融为一体,化作这惊天一剑! 人在风中,独孤谋有一种错觉! 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对! 他凝聚了杀戮法则之力的一剑,瞬间斩在空中_ 却发现眼前的瞎子,仿佛跟自己隔着一方世界。他的剑斩过去,却如同斩在空气上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还不止! 远远不止! 王贤这一剑倾城,却是替掌柜杜雨霖了结十年前的因果! 这一剑还有因果之力的加持! 十年前,杜雨霖的家族被风雨楼灭门;十年前,她被迫逃离落日城;十年前,那段血海深仇,今日终于要了结! 三种不同的法则之力,加上王贤无敌的镇狱之体! 就算独孤谋修为逆天,只要他还没成仙,便无法扛下王贤这一剑倾城! 众人怔怔地注视着长街上的一幕。 此时,一抹金光穿过他们楼主独孤谋的身体! 而楼主,跟酒馆前的女人,明明相隔数百丈,就算那个女人有逆天之力,怕也无法伤害独孤谋! 可那一抹金光,确确实实是从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射来的,确确实实穿过了独孤谋的身体! “啊!” 高楼之上的鬼见愁一声惊呼,恍若看到了风中一剑的结局!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文笑笑双目紧闭,就算天塌下来,他还要再等一等!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手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咔嚓!” 一声轻响,如数九寒冬,风中一剑将一块巨大的寒冰从中切开! 如猛龙一般的独孤谋身体刹那裂开,整个人如同豆腐被切开,裂成了两半! 鲜血如泉涌,飞溅而出,染红了长街,染红了秋风,骇人无比。 见到这一幕,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呆住了! “轰!” 独孤谋肉身直接破碎! 话说肉身既然裂开,他的不死神魂可以破开身体,刹那逃逸! 只是,三道不同法则之力斩过的独孤谋,显然做不到! 就在他神魂刚刚欲要飞出的刹那,时间回过了之前的一刹那! 不对,应该说他神魂飞出的一刹那,就好像空间错乱,从眼前虚空,跳脱到另一方空间。 一方由王贤掌控的时空之中—— 在那里,时间流动缓慢,空间无限延伸,他的神魂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还不止,任凭他如何挣扎,一道恐怖的因果之力,将他的不死神魂死死笼罩—— 那是十年前的因果,是灭门之仇的因果,是杜雨霖家族数十条人命的因果! 一剑倾城过后,他裂开的肉身瞬间破碎! “轰!” 一团熊熊火焰,刹那将两半缓缓倒下的肉身吞噬,就这样燃烧起来! 火焰呈金色,带着法则之力,将他的肉身、他的神魂、他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王贤,并没有因为独孤谋的倒下而现身。 魔息所化的黑雾滚滚而过—— 他将自己化为黑色的旋风,化为一头吞噬天地万物的魔龙,向着前方依旧在挣扎、燃烧中的风雨楼杀手,席卷而去! 这一刻,他的气势达到了巅峰! 那种威压,那种杀意,那种无敌的姿态,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心生绝望! 远处,高楼上的鬼见愁惊呆了! 他身上毒还没化解,长街上冲锋陷阵的独孤谋却已经身死道消! 而那个妖孽一般的瞎子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一股黑色的旋风,一股恐怖的力量自长街席卷而过,直奔剩下的三条街道而去! 一时间,青龙镇上人仰马翻! 那些正在挣扎的杀手们惊恐地发现,一股黑色的旋风正朝他们席卷而来! 他们想逃,却发现双腿发软! 他们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们想反抗,却发现手中的刀剑根本抬不起来! 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声! 黑色的旋风,恍若魔龙如闪电一般穿过四条街道! 以无敌的气势横扫万物,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四条街道瞬间燃烧起熊熊火焰! 那些还有垂死挣扎的黑衣杀手,在被魔龙吞噬的瞬间,生命戛然而止!他们的肉身化为灰烬,他们的神魂被火焰吞噬,他们的一切都被抹去! 就好像青龙镇上突然有魔王降临,数道法则之力爆发出来,不是骇人听闻,而是地狱降临! 这一刻,青龙镇的虚空仿佛都在燃烧,强大的力量威压,即使身在高楼之上的第一楼楼主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那种恐怖,那种绝望,那种无可匹敌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心生寒意! 此时的杜雨霖,已经怔怔地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酒馆门前,看着那条黑色的魔龙在镇中肆虐,看着那些追杀了她十年的杀手一个个化为灰烬。 看着那个她以为只是个瞎子的伙计,展现出无比恐怖的实力—— 她甚至不相信这是王贤的全力一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贤消失了! 天地间,只有一道恐怖的旋风,瞬息间便扩散至青龙镇的四条街道,甚至向着镇外的荒原而去! 今日来袭之敌,无人幸免! 高楼之上,鬼见愁终于忍无可忍。 他仰天长啸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恐惧、不甘! 身化一道流光,向着如魔龙一般的旋风飞去! 人在空中,一声怒吼:“笑笑,去杀了那个女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魅魔之眼,明箭 然而,眼下的情形有些诡异。 当那道寂灭而贪婪的气息,从王贤神海深处醒来,不知道触及了什么——竟是如生出一般惊喜! 或者说,在王贤的意识之中,当下一刻恍若静止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连风都凝固在半空之中。 高楼上的文笑笑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翻涌着猩红的光芒。 他身形微躬,足尖点地,衣袂刚刚扬起——还没有冲出去击杀杜雨霖! 狂怒之中的鬼见愁,那张老脸狰狞如恶鬼,青筋暴起如蚯蚓爬满了额头,手掌蓄满了真气,欲要一掌拍散那一股妖异的旋风。 手掌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酒馆门前的杜雨霖,面色惨白,神识化作千丝万缕向着青龙镇四处而去,疯狂寻找王贤的踪迹—— 就连那一缕神识,也被钉在了虚空之中,无法寸进!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风不动,火不摇,连尘埃都悬在了半空。 天地之间,唯有一物还在运转。 在王贤神海最深处,那一抹隐藏在他心神最深处的碎片,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像是一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刹那。 它闪耀着幽幽的光芒,那光芒幽冷、妖异,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这些碎片散发出夺目的光华,如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晶莹闪亮,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仿佛每一缕光芒都是从九幽深处捞出来的。 又恍如深埋在海底的珍珠突然浮出海面,历经万年沉寂,终于重见天日。 一片碎片,就是一颗记忆中的珍珠。 不对,还是不对! 这一颗缓缓升起的碎片带着一抹死亡与寂灭的气息,与王贤神海中其他的记忆截然不同—— 它既不温暖,也不柔软,甚至不带半分人味。 它是王贤神海之中最不受控制、最狂乱的一抹气息,像一头被锁在笼中千年的凶兽,每一缕气息都散发着噬人的恶意。 就是那一抹本该在魔界未知之地消失,甚至被那一剑彻底斩没的气息—— 一缕若有若无、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不甘心寂灭的气息。 她竟然没有死! 她一直在等待! 等着一个时机,等待一个缺口,等王贤心神最脆弱的一刻。 而这一刻,终于来了。 于是,一瞬间她活了过来! 却是当初在未知之地,欲要吞噬王贤、将其夺舍——那个魅魔的意识碎片! 她贪婪,她能吸噬一切! 就算她的一半神魂被那一剑斩碎,消失在天地之间,彻底化为了虚无,但她残留在王贤神海中的这一抹意识。 比她生前还要贪婪,还要饥渴!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一无所有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这些意识碎片来自魔界的魅魔——那个在未知之地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吞噬了无数过路生灵的恐怖存在。 可以说,是魅魔遗留在这王贤身体里、不甘心消失的神智的野心,是她最后的一缕执念,是她对这世间最后的诅咒。 一抹不受王贤控制,却又贪婪无比的意识。 恍若饥饿了千年的饕餮,终于闻到了血肉的香气。 她在这一瞬间醒来,想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应该说,当初在阴阳宗的那一夜,他先是被姜芸儿坑害,中了那要命的媚药,浑身如坠火海,生不如死。 跟着雾月竟然使用逆天的缩阳之法,将他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熬的屈辱,让他的身体从根本上扭曲了阴阳的平衡。 以至于后来在魔界的未知之地,才会被那鬼魅入体,欲要吞噬夺舍——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阳刚之体,阴阳混沌之间,恰是魅魔最喜的宿体。 虽说魅魔贪婪嗜血,按说绝对无法与其共存。 然而王贤的身体却处于一种诡异的情形——既非纯阳,亦非纯阴,阴阳交缠,混沌未明。 这样的身体,对于魅魔而言,不是敌人,而是归处。 可以说,眼下的王贤,便是魅魔最渴望的宿主。 虽然夺舍失败,却阴差阳错在这一刹那醒来——那一缕不死的残魂竟然跟王贤化为了一体,像是两条毒蛇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一刹那,身化魔息的王贤,变得强大! 贪婪! 嗜血! 神海起风波,王贤的神海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一片、两片、三片碎片瞬间点亮。 如黑夜里的星光一样,带着妖异的光芒,没入他的神魂之中。 每融入一片,他的气息便暴涨一分,那气息不再像人,更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轰隆!”一声巨响。 如惊雷落下,在他的神海深处,恍若上古妖兽瞬间醒来,一呼一吸之间,化作一道恐怖的吸噬之力—— 仿佛要将他整个神魂都吞入无底深渊。 一道来自魔界未知之地的气息,那个被王贤斩了一半的魅魔,终于跟他合为一体。 那一缕沉睡中的意识,刹那苏醒! 它睁开眼的那一刻,王贤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秋风刮过,青龙镇四条街道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整个世界昏暗一片,火光将天空映成了暗红色,像是老天爷也在流血。 天地一片死寂,街上已经看不见挣扎的黑衣杀手。 他们不是死于同伴的剑下,就是被那一阵恐怖的旋风吞噬—— 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偶尔可见的几摊血迹,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王贤蒙着黑布下的眼睛,一刹那睁开! 只是,这双眼睛根本不像是他的眼睛。 黑布之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没有半分属于王贤的温度。 这双眼睛里显得平静,却又复杂,还有一丝惊喜——然后是迷茫,仿佛那冷酷的魅魔刚从千年的沉眠中醒来,还不太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那双眼睛微微转动,像是在打量这个世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来了。 妖魅的眼神沧桑,不知隐藏了多少渴望、杀戮跟诡异。 那眼神不属于少年,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物,看尽了世间的生死离别,早已对一切都失去了敬畏。 这双眼睛冷冷地从四条长街上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具尸体、每一簇火焰,都在它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最后,那双眼睛流露出一抹戏谑的神情。 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冷得像刀。 然而这只是刹那之间,还没等王贤回过神来,那双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像是潮水退去,像是夜幕消散,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终于消失了。 “唉!” 王贤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恍若穿过万古虚空,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静止中的时间在这一声叹息中活了过来,仿佛之前那一刹,只是一场梦而已。 风又开始刮了,火又开始摇了,尘埃重新落回了地面。 便是这一刹那,他感觉到了异样! 那种异样从骨髓深处涌上来,从神海最深处泛上来——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安静了下来。 当时的王贤,已经远离了酒馆,远离了杜雨霖,身在市集前,那个已经死去的王麻子的肉铺面前。 面前是紧闭的大门,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还有燃烧中的青龙镇。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入地面的木桩,纹丝不动。 而就在这一刻—— 神识笼罩之下,只见高楼之上,一道闪电掠过—— 向着酒馆,向着惊慌中的杜雨霖而去。 那一道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残影留在风中,衣袂破空之声如裂帛。 对手这是疯狂了! 不等身体里的媚毒排出,文笑笑便要去击杀掌柜,夺取那把传说中的神剑霜落! 而当杜雨霖看到来自风中的那一抹闪电之时,更是惊恐无语。 那张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如针尖,嘴唇微微颤抖——那是对死亡的恐惧,那是在绝望境界之前的害怕。 她想要逃,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出去。 人在风中,文笑笑的脸上的一抹笑谑之意,更多的是浓浓的杀气。 他的嘴角上扬,眼神冰冷如霜,右手五指微曲成爪,指尖隐隐有寒芒吞吐。 在他眼里,酒馆外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王贤忽然伸手,像是要去握住天空中那一轮被乌云遮挡了一半的太阳。 仰天一声呼啸,恍若魅魔出世一般—— 青龙镇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不男不女的狂笑:“我意,即是天意——起!” 就在酒馆前的杜雨霖手握铁弓,正在思忖如何面对恍若一道闪电般,挟着死亡之力的文笑笑的时候—— 肉铺前的王贤,一声呼啸,恍若魅魔降临。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只听得一道破空呼啸声响起,一枝竹箭从酒馆门前飞出,刹那刺破虚空,飞向狂笑中的文笑笑—— “放肆!” 便是身上的媚毒没有完全祛除,这一刻的文笑笑也是绝顶高手,一身修为不容忽视! 挥手一剑,斩向风中来箭! “啊!” 目睹风中一幕,杜雨霖惊呆了! 她手中铁弓在轻轻颤抖,心道我还没弯弓,谁在射箭? 然而,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想象,甚至连空中的文笑笑也没想到—— “嗖嗖嗖!” 一枝,二枝......数十枝,上百枝竹箭,恍若酒馆门前排下了数百弓箭手一般。 三百六十枝竹箭,一刹那化作箭雨,向着如闪电一般而来的文笑笑而去,向着风雨楼第四楼的楼主射去! 毫不夸张地说,射出的竹箭比风快,快若闪电! 每一枝竹箭上都铭刻了风符,借着秋风,竹箭挟着燃烧符!爆炸符袭向风雨楼的楼主! 直到这一刹那,杜雨霖才恍然大悟。 这是王贤早就准备好的一切! 从春天,到夏日。 王贤坐在酒馆里,一枝又一枝削前辈手中的紫竹,在每一枝竹箭上雕刻—— 原来,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一时间,破空呼啸声密集响起,就算酒馆前面有数以百计的铁骑,在这样的箭雨笼罩之下,也将尽数震飞! 哪怕风雨楼的杀手们,没有死去逍遥丹,没有死于魔息吞噬之下,也会在这样的箭雨面前尽数毁灭。 这是王贤的明箭,他算死了风雨楼。 也算死了恍若鬼魅一般袭来的文笑笑。 第二百五十八章 箭雨,困阵 上 竹箭如暴雨一般倾泻而来! 不是十枝,不是百枝,而是整整三百六十枝符箭! 每一枝都是紫竹削制,箭身上铭刻着细密如发的符文,此刻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要将这一片天空撕裂。 人在空中,向着杜雨霖一剑斩来的文笑笑惊呆了! 这一刹那之前,他还是满脸通红,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杜雨霖人头落地的画面。 这一刻却变得苍白、惊恐、惘然—— 这三种情绪同时涌上他的面庞,让他的表情扭曲得近乎荒诞。 不对,当下的他,唇角还有一抹诡异的微笑。 那是在惊变发生的前一瞬,他正为自己那一剑而得意—— 那是他倾尽毕生修为的一剑,虚空之力与玄冰之力交融,足以斩破同阶修士的一切防御。 这笑容竟比魔鬼更加可怕,因为它属于一个还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人。 眼前一幕,出乎他所有的意料之外!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截杀。 一个瞎眼的少年,一个酒馆的掌柜,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甚至觉得楼主太过谨慎,对付这等蝼蚁,何须派出两位楼主同时出手? 刹那惊变,来得如此快,超出他所有的想象。 谁能预料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文笑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 他在风雨楼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探子做到今日的楼主之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这世间的所有把戏。 这一瞬间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符箭从何而来,不知道脚下的困阵何时布下,更不知道那个瞎眼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可能走不出这座小镇了。 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说时迟,那时快! 飞来的竹箭还没跟他灵剑相遇—— 但是,文笑笑能感受到这一抹气息的可怕。三百六十枝符箭同时逼近,每一枝都携带着足以炸裂虚空的符文之力。 它们的鸣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神魂震颤的鸣叫。 一丝恐惧,刹那战胜了他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走。 他的身形猛然扭转,原本斩向杜雨霖的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改为护住周身。 双脚在虚空中猛踏,试图借力倒飞而出—— 他甚至顾不上什么楼主的体面,顾不上什么任务,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命!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脚下的困阵在这一刹那彻底激活,三百六十道金光从街面的石缝中喷涌而出。 如同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缠绕上他的脚踝、他的腰身、他的手腕。这些困阵环环相套,层层相扣。 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同时发动,将他死死地禁锢在方寸之地。 第一枝竹箭,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箭尖上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燃烧符即将激活的前兆。 文笑笑甚至能看清箭身上每一道符文的纹路—— 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活物一般,在竹制的箭身上游走蠕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气。 ...... 另一处,肉铺门前情形骤变! 长街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原本被火海吞没的街道露出焦黑的地面。 青石板被烧得龟裂,缝隙中冒着缕缕青烟。 但风中的杀气没有因为火焰的衰竭而减弱半分,反而更盛——仿佛那些火焰只是杀气的表象,真正的杀意此刻才刚刚显露。 掠出高楼,鬼见愁人在空中一声怒吼,其声如雷,震得街边的房屋簌簌落灰。 电光掠过,长街上烟尘大作。 王贤的神识注视之下——如鬼魅一般的老人,人在空中便一掌向着自己拍来! 那一掌拍出,虚空顿时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掌印,掌印的边缘泛着幽蓝色的电弧。 这一掌蕴含的力量,远非杜雨霖之前面对的任何敌人可比—— 那是超越了两个大境界的威压,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俱裂。 杀气将至,王贤的神情依旧平静。 他静静地站在肉铺门前,黑色的布条蒙着双眼,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的肉铺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偶尔还有几簇火苗在废墟中跳动。 伫立风中,像是块岩石,任凭狂风呼啸,纹丝不动。 手一晃,指间多了一根绣花针。 他的脸色显得微白,那是魅魔神魂融合后留下的后遗症——他的身体还在适应这股外来力量的冲击。 但他的脸上没有紧张的神情。 应该说是兴奋! 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几近癫狂的弧度。蒙着黑布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终于,又有一个楼主要出手了? 王贤在心中默念,指间的绣花针轻轻转动,针尖对准了飞掠而来的鬼见愁。 “轰!” 恐怖的威压瞬息而至,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差一点将王贤的神魂镇压。 那一瞬间,王贤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海中炸开了。 鬼见愁的威压化为一把灵剑,疯狂地刺入他的神魂深处,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但就在这一刹那—— 王贤神海之中,刚刚融合的魅魔神魂在这一道威压之下,刹那醒来! 那是一股来自远古的、纯粹的、暴虐的力量。 魅魔的神魂像是被威压激怒的远古凶兽,猛然睁开双眼,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股力量沿着王贤的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鬼见愁的威压如同冰雪遇沸水,瞬间消融。 一抹光芒穿过他脸上的黑布,从他的眼眶中渗透出来,将黑色的布条染成妖异的紫色。 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身上涌出,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神魂层面的碾压—— 魅魔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与王贤的意识融为一体。 伫立于风中的少年,恍若魅魔降临! 他的身形在这一刹那变得虚幻起来。 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缓缓抬起头来,右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灵力的外放。 鬼见愁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王贤的拳头中涌出,那不是灵力,不是神魂之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纯粹的力量。 隔山打牛! 这一式拳法,王贤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到后来的渐渐领悟,再到如今的炉火纯青—— 他已经将这一式拳法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心念一动,拳出如山崩。 “轰隆!” 恍若雪山崩塌,又像是天穹倾覆。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王贤的拳面上爆发出来。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那是一个近乎透明的球形波纹,以王贤的拳头为中心向外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光线折射,整条长街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股冲击力如同一条无形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鬼见愁,将飞掠而来的鬼见愁轰得倒飞百丈—— 他的双脚落下,青石板瞬间碎裂,烟尘冲天而起。 一直退了百丈有余,鬼见愁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脚深深嵌入地面,膝盖以下几乎全部没入泥土之中。 仿佛没有见到来人,王贤静静地问道:“来者何人?” 蒙着黑布的脸庞转向鬼见愁的方向,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依旧挂着,仿佛刚才那一拳不过是随手为之。 直到这一刻,王贤方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原以为这袭黑衣的老人,却没料到,竟然是身穿黑色锦袍,矮小猥琐的中年男人! 鬼见愁一袭锦袍以玄黑色的蚕丝织就,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鬼面图案。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不协调—— 因为身材矮小,甚至不到五尺,肩膀狭窄,头颅却出奇地大,像是一颗硕大的头颅架在瘦弱的躯干上。 他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细长如缝,鼻子塌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超越了炼虚境界的强者才有的气息,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望而生畏。 话音落下,鬼见愁眼角抽了一下。 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冷冷回道:“风雨第一楼,楼主鬼见愁!哪来的瞎子,竟敢坑杀我楼中之人!” 说到这里,原来就显得猥琐的鬼见愁,脸上又多了一抹狰狞之色。 “原来是楼主大人!” 王贤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畏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 一声冷笑:“我的境界不如你,不介意我跟你打一架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问对方介不介意一起喝杯茶。 王贤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拳的余波,任谁听了这话都会以为这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找死。 鬼见愁冷冷一笑,那笑容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枯瘦如柴的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灵剑—— 剑长约三尺,剑身上流转着水银般的银色光芒,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幽蓝色宝石,宝石中隐隐有雷光闪动。 灵剑出现的瞬间,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数度,剑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的青石板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鬼见愁握着灵剑,剑尖斜指地面,冷笑道:“我不介意——斩下你的人头!” 这一刻的他知道,倘若今日无法杀人夺剑—— 回到落日城,只怕他也要人头落地。 风雨楼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任务失败,尤其是折损了楼主级别的强者,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惩罚。 “风雨楼中鬼见愁!” 王贤抬头望天,蒙着黑布的脸庞朝向灰蒙蒙的天穹,仿佛在仰望什么。 喃喃自语道:“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一战,你可能回不去了?如果你死在这里,谁来埋你?” 第二百五十九章 箭雨,困阵 中 王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风从街口吹来,将他的衣摆掀起,露出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 扪心自问,王贤从来就是管杀不管埋! 他这一路走来,从天路到凤凰城,从凤凰城到魔界的青龙镇,死在他手中的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敌人收过尸—— 最多,一张符菉送风中之人灰飞烟灭,化为尘埃,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否则,早就烦死了!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冷酷,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鬼见愁一愣,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上下打量着王贤。 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 一个瞎子,竟敢对一位将要合体的绝世高手,说出这样的话。 冷笑一声,声音透着一丝不屑:“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如此狂妄之人!” 手中灵剑指向王贤,仿佛下一刻就要斩落对手的人头。 “是吗?” 王贤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更加灿烂:“让我猜猜,你也是主人一条狗——那家伙为了一把传说中的神剑,不惜杀了我掌柜全家——十年了,你要替风雨楼来还债吗?!” 突然,他的声音变得凌厉无比。 最后一个“吗”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长街上炸响。 蒙着黑布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这是杜雨霖十年积压的仇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鬼见愁闻言狂笑道:“想不到你瞎了双眼,却也如此聪慧,让我很是佩服!” 王贤沉默。 鬼见愁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杀意:“不过,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王贤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喃喃自语道:“你要杀我?再杀杜雨霖!”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没错!” 鬼见愁手一伸,灵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尖上的寒光在空中留下残影。 低喝一声:“来战!” 这两个字如同金铁交鸣,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来战!” 王贤收回望向天穹的神识——酒馆门前的战局已经无需他再分心,三百六十枝符箭加上三百六十道困阵,足够让文笑笑喝一壶了。 冷冷喝道:“来战!”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在整条长街上回荡。 话音未落—— 鬼见愁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对,应该说眼前突然金光闪耀!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青石板的缝隙中迸射而出! 这些光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那是符文,是阵法,是王贤在青龙镇布下的天罗地网。 脚下一滞,恍若被一道无形的牢笼困住! 鬼见愁低头看去,只见双脚已经被金色的锁链缠绕—— 锁链由符文之力凝聚而成,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在微微跳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直到金光起时,王贤那一声“阵起!”方始落下! ......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接着一圈的涟漪。 酒馆前的杜雨霖眉梢微扬,一袭青衣在风中轻飘。 她的手指不知不觉中离开弓弦——那张铁弓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声。 她没有看飞出的箭雨—— 三百六十枝符箭的去向不用她操心。 也没有去寻找王贤——那个少年此刻正在长街的另一端,面对着比文笑笑恐怖十倍的敌人。 她的目光惊瞬之间看向自己的脚下,望向文笑笑的身前身后。 然后,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燃烧中的街道。 就在她手指离开弓弦的一瞬间,铁弓轻轻颤动了一下,于是便有了“呔!”的一声—— 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琴弦断裂,又像是竹节爆开,在这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声之后—— 青龙镇的街道上,王贤布下的三百六十道困阵在这一瞬间全部激活。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整整三百六十道! 它们分布在青龙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店铺的门前。 它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散乱无序,实则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座覆盖整个小镇的超级大阵。 恍若主人双手轻触琴弦,恍若古琴颤抖—— 青龙镇在这一瞬间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轻微,轻微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在修士的感知中,整座小镇仿佛在这一刹那活了过来—— 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房梁,每一片瓦砾,都在微微震颤,都在回应着王贤的召唤。 这是王贤的符道。 从天路到凤凰城,他不知使出过多少次! 随着他的修为变高,他的符道自然渐渐变得强大。 从最初只能布下简单的困阵,到后来能够在阵中叠加杀阵,再到如今—— 他可以将三百六十道困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它们相辅相成,互为犄角。 可以说,在青龙镇上布下的三百六十座困阵,跟凤凰城外大漠深处,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别说惊慌中的文笑笑,连杜雨霖也没回过神来。 她站在酒馆门前,手中握着铁弓,怔怔地看着脚下亮起的金光。 金光从她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渗出,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她的双脚,只在她身前三尺之外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 原以为,王贤只是在酒馆门前布下大阵,保她平安——她以为那个少年只是在酒馆周围画了一个圈,让敌人无法靠近。 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在整个镇子布下了天罗地网。 整个青龙镇,从东头的土地庙到西头的枯井,从南边的石桥到北边的山坡,方圆十里的土地都在阵法的覆盖范围之内。 这是一个惊人的杰作—— 就算是一个阵法大师,想要布下如此规模的阵法,不知道需要多少工夫。而王贤,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完成了。 一道困阵,瞬间将文笑笑强硬地困在身前一丈范围之内。 那些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腰身,将他牢牢地固定在空中。 一时间让他无法挪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望着飞来的箭雨,眼看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三百六十枝符箭在天空划出密集的弧线,如同流星雨一般倾泻而下。 箭尖上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燃烧符即将激活的前兆。竹箭在风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锃!” 他自然不可以束手就擒——他能在风雨楼中爬到楼主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运气。 挥剑斩出—— “轰!” 一剑出,如天崩地裂! 银色的剑光从灵剑上爆发出来,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剑气,横贯长空。 剑气所过之处,虚空如同被利刃划开的布帛,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强大的剑势直接震得前方虚空沸腾起来—— 空气在剑气的压迫下变得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的色彩,整条长街的景象都变得如同水中的倒影,摇曳不定。 看在文笑笑眼里,前方百丈外的杜雨霖宛如置身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渺小无比。 那一袭青衣在剑气的压迫下猎猎作响,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扬,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剑气吞没。 就算刹那被困,他也没有犹豫,直接斩出一剑! 一剑出,便是百剑! 银色的剑气在虚空中分裂,一化十,十化百。 每一道剑气都有丈许来长,上面附着着虚空之力和玄冰之力—— 这是文笑笑的极限! 这一剑,加持了虚空之力和一道玄冰之力! 生死之际,他没有试探杜雨霖的深浅,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的经验告诉他,面对未知的敌人,试探只会浪费机会。 既然已经出手,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将敌人斩杀——哪怕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卖酒的女人。 看在杜雨霖的眼中,前方一道剑光突然爆发开来。 那剑光如同银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刺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上百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每一道剑气都带着足以斩杀金丹修士的威能。 “轰隆!” 刹那间,文笑笑眼前的虚空突然崩塌—— 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崩塌。 虚空之力与玄冰之力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可怕的共振效应,方圆十丈之内的虚空如同被敲碎的镜子,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将他笼罩的困阵也在这一剑之下瞬间破裂—— 金色的锁链在剑气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消散。 那些困阵虽然精妙,面对一位绝世强者的全力一击,也只能支撑一个呼吸。 就在他往前踏出一步之时—— 酒馆外的杜雨霖,却半步未退! 她站在那里,青衣在风中飘动,手中的铁弓已经垂下。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那上百道剑气只是迎面吹来的一阵微风。 见到这一幕,往前踏出一步的文笑笑,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地望了一眼酒馆外的女人—— 女人依然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剑气划破。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麻的手臂——那是剑气反震造成的,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面上。 诧异惊呼:“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好恐怖的阵法......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他的剑气不够强,而是对手布下的困阵太过诡异。 那些困阵虽然被他斩破,但在破碎的瞬间,它们吸收了他剑气的部分力量,将这些力量转移到了其他阵眼中。 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了酒馆外的杜雨霖。 他,加持了虚空之力跟玄冰之力斩出的一剑,竟然未能伤到酒馆外的女人! 这时,三百多枝竹箭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箭尖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激活,暗红色的光芒变成了炽烈的火红色,仿佛每一枝箭都是一条燃烧的火蛇,张着血盆大口扑向猎物。 第二百六十章 箭雨,困阵 下 这一惊非同小可,文笑笑背后寒毛倒竖,一股凉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惊得他怒喝一声:“再来!” 话音未落,毅然向前踏出一步,一剑斩出! 这一次,他弃虚空与玄冰之力不用,将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剑中,以最纯粹、最暴烈的方式劈下这一剑。 看似质朴无华的一招,剑势却滔天而起—— 这是最原始的力量。 灵力如决堤洪水,自灵剑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银白剑芒。 剑芒过处,虚空再度沸腾—— 这一次不再是扭曲,而是直接融化。银白剑芒仿佛烧红的烙铁,在虚空中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剑既出,身前百丈虚空尽皆沸腾,瞬间扭曲。 地面青石板被剑气掀起,凌空碎裂成无数碎块,连尘土一同卷入剑气漩涡。 而百丈之外的杜雨霖,却只是后退了一步! 像被风卷起的落叶,向后飘移三尺。 只不过她面上依旧无表情,眼中只是掠过一丝凝重。这一剑确实更强,强到她不得不借后退卸去余波。 剑势虽被阵法屏障消去大半,残余之力仍如无形巨手扼住她的喉咙,令她一阵窒息。 但也仅是一刹那之间。 因为,三百六十枝竹箭已经落下。 自王贤挥手召唤酒馆前的箭矢射出,至三百六十座困阵激活,再到文笑笑斩出两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然而就在这一眨眼里,文笑笑不得不由攻势转为守势! 从自信转为惊恐! 由主动转为被动! 命运的翻转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酒馆前的杜雨霖,却恍若煎熬了半个时辰。 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被剑气的力量震慑,而是被这场战斗的凶险所震撼! 若王贤的阵法再弱一分,若文笑笑的反应再快一分,若那三百六十枝符箭再晚到一瞬,此刻站在这儿的怕是一具尸体了。 符箭落下的瞬间,整条长街都在颤抖! 三百六十枝符箭如暴雨,似闪电刹那刺破虚空,箭身符文在疯狂闪烁。 长街地面剧烈震动,路边老树枝丫沙沙作响!那是树枝剧烈摇晃,枯叶纷纷扬扬飘落,旋即在爆炸气浪中被撕成碎片。 天空中尽是箭鸣声。 符箭激活时发出的尖啸,三百六十道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千军万马齐鸣,如九天惊雷炸响。 声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震碎了街边房屋的窗户,木屑与碎玻璃四溅。 酒馆前的杜雨霖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呼吸恢复平稳,握弓的手指不再颤抖。 她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中已无紧张,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不是敬畏文笑笑,而是敬畏眼前这恐怖的一幕。 自己这个瞎子伙计,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眼里,风中欲要斩破困阵的文笑笑,以他为中心,身前身后十余丈方圆之地,刹那间被箭雨吞没。 三百六十枝符箭刹那射出,简直让人绝望! 紫色的竹箭并非随机散落,而是按某种玄妙规律排列,将文笑笑围在正中。每箭之间距离相等,箭尖尽数指向圆心,构成一座巨大的圆形杀阵。 文笑笑的脸色瞬间苍白,神情痛苦。 灵剑在身前挥舞,斩落一波又一波符箭——但那箭实在太多。 斩落一枝,还有三百五十九枝;斩落十枝,还有三百五十枝。 每一枝被斩落的符箭都会炸开,释放灼热火焰与锋利碎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杜雨霖微微皱眉。 不是为文笑笑难受—— 那种人死一百次也不值得同情。她难受的是符箭激活时发出的鸣叫,那声音太过尖厉,刺得耳膜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百多枝符箭,眼看就要激活铭刻的符文—— 不,它们已在激活。 这一刹那,高亢尖锐的鸣叫令人痛苦不堪。 那声音如无数细针同时刺入耳膜,又像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划过。 杜雨霖下意识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 望着眼前一幕,她一时惘然。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惨叫,同样的血腥味。 那一夜,全家被杀,父亲倒在血泊中,哥哥被火焰吞没。 而今夜,同样是风雨楼的人,同样在火光之中,她却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仇人被箭雨吞没。 这一刹那的真空,并不代表没有结果。 那些刺破虚空的竹箭,忽然从杜雨霖视野中消失。 不是消失——而是太快。 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符箭激活瞬间速度暴增数倍,箭身的符文将灵力转化为推力,使箭矢突破音障。 跟着便是“轰隆!轰隆隆!” 巨大的燃烧声响起,爆炸声中裹挟着熊熊火光! 燃烧符在这一刹那激活......箭身符文猛然亮起,喷吐出数尺长的灵火。那不是凡火,而是以灵力为燃料的火焰,温度足以瞬间熔化青石。 爆炸符紧随其后......符文中的灵力瞬间释放,引发剧烈爆炸。 三百六十枝同时爆炸,威力叠加,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风中一时火光与烟尘飞溅。 火焰、烟尘、碎石、木屑……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在长街上冲起一道十余丈高的火柱,照亮整座青龙镇的夜空。 连天边的云彩都被映成暗红。 气势逼人的文笑笑,却在这一刹那,再度被一座困阵禁锢! 不,不是一座——是十座,二十座,三十座! 那些困阵在王贤操控下层层叠加,一道破碎,下一道立刻补上,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金色锁链从地面、从空中、从四面八方涌来。 缠绕住文笑笑的手脚、腰身、脖颈,令他如同蛛网中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随着燃烧、爆炸的铺开,眼前变成了惨烈至极的袭击—— 文笑笑穷尽一生修为,也无法硬扛三百六十枝爆炸与燃烧中的符箭! 他的护体灵力在爆炸中瞬间被撕碎。 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衣袍化为灰烬,皮肤烧得焦黑。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旋即被火焰蒸成血雾。 更不必说,脚下还有一座接一座环环相套的困阵将他禁锢—— 他每前进一步,都要斩破数道困阵;每斩破一道,都要消耗大量灵力。 而符箭的爆炸又在不断消耗他的护体灵力,此消彼长之下,他的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困兽犹斗! 灵剑仍在挥舞,但速度已慢下来。 剑气仍在斩出,但威力已大不如前。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猛兽,嘶吼、挣扎、咆哮! 却始终挣不脱牢笼。 火焰在他周围燃烧,烟尘在他头顶翻滚,困阵在他脚下缠绕,符箭在他身边爆炸!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手,而是猎物。 酒馆的瞎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上当了! …… 肉铺前的鬼见愁,脸色本就如浸了水的抹布般阴沉。 此刻不知望见了什么,仿佛忽然想起酒馆前那不堪的一幕,那张猥琐的面皮越发难看。 嘴角微微抽搐。 不知不觉中,眼神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恼。 王贤伫立街心,衣袍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冷冷望着前方的对手,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 半晌,嘴角才微微一挑:“让我给你一个惊喜!” 远处,鬼见愁闻言一怔,随即仰天狂笑。 “来来,我倒要再感受一下!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拿出什么本事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半点征兆,没有一丝风声,仿佛从未在那里站过。 “锃——” 一道剑光凭空而现,自风中凌厉斩下!那剑光冷冽如霜,快得几乎撕裂虚空,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王贤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应声而裂。 右手抬起,五指轻拢,旋即食指猛然弹出...... “嗤!” 一抹寒光自指尖飞射而出,细若游丝,却亮得刺目,恍若一道若有若无的闪电,撕裂了长街的昏暗。 朝着鬼见愁斩来的那一剑迎头撞去。 电光石火之间—— 整条长街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攫住。 下一瞬,一道恐怖的剑气自鬼见愁剑下炸开,宛如汹涌潮水,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向王贤席卷而来! 一剑斩出,连天地都似在轻颤。 街旁茶楼的幌子被剑气撕得猎猎作响,几扇窗棂震得哐当乱晃。 一剑出,天地为之变色。 王贤面色不变。指尖飞出的那抹幽光刺破虚空,细如发丝,锐不可当,径直向着迎面压来的剑气潮水而去...... 一切,只在刹那之间。 鬼见愁那一剑挟雷霆之势,直奔王贤头顶而来。 剑锋未至,凌厉的剑压已把王贤鬓角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 可王贤弹出的那根细细的绣花针,仍在风中不急不缓地飞行,针尖上凝着一点寒星,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嗡——” 就在这时,长街之中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浑厚而绵长,与酒馆外早已布下的困阵遥相呼应。 困阵被这一声轰鸣激活,金光乍现,如惊鸿般从地面升腾而起,一圈圈光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将整条长街笼罩其中。 鬼见愁往前飞掠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望着眼前一幕,他的面色微变,身形在空中顿了那么一瞬—— 仅仅是那么一瞬,还没来得及落下。 可这一瞬,已经足够了。 风中有寒光骤起。 不是一支,不是十支……而是整整三百六十支绣花针! 如暴雨倾盆,如梨花绽放,密密麻麻地从王贤袖中、衣襟下、指缝间同时飞出! 它们细如牛毛,却在风中拖出一道道冷冽的银线,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向着鬼见愁呼啸而去! 三百六十支绣花针,这一刻,便是三百六十道剑光!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千阵起 这一招,是烙印在王贤神魂深处、刻进血肉之中的记忆。 是他在小世界南疆之行中,遇到唐青玉的那个夜晚…… 那个要命的女人,笑吟吟地从酥胸间摸出一枝精致的银管。 在月色下轻轻一按的刹那,一抹暴雨梨花骤然绽放。漫天花雨夺人性命,美得惊心动魄,也狠得令人胆寒。 那一夜,王贤没有收下唐青玉的暴雨梨花针。 却将那一眼的惊艳、那一瞬的精髓,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在书院的日子里,他在窗前绣花,一针一线,将心沉到最静处。 在青牛镇酒馆里的无数个黄昏与深夜,他依然在绣花,针起针落之间,渐渐从那根细细的绣花针中,悟出了举轻若重的剑意。 一根绣花针,轻如鸿毛,可在他的手中,却重逾千钧。 可以说,坐忘之劫中的王贤,暂时忘记了唐青玉,却在下意识中,使出了这一招—— 暴雨梨花! 此刻,三百六十支绣花针,便是三百六十支飞剑,齐刷刷地破空而出! 望着风中恍若暴雨倾泻的漫天寒光,鬼见愁先是瞳孔一缩,随即仰天狂呼。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张狂:“区区绣花针,也想伤我!” 在他看来,这些小玩意儿不过是雕虫小技! 下一刻就轮到王贤人头落地,被自己一掌震飞至千丈之外,血洒长街! 只是—— 他错了。 风中暴雨梨花骤然加速,密密麻麻的针影将他的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脚下金光弥漫,困阵在刹那间彻底激活,光纹如锁链般缠上他的脚踝。 百丈之外,那个一直静静伫立风中的瞎子,这一刻竟然面带微笑,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风中每一根针的轨迹—— 然后,王贤骤然消失在原地。 长街之上,困阵之中带着杀机! 每一座困阵之中,都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 对于鬼见愁、文笑笑这样的高手来说,这一丝杀机简直不堪一击。 只不过,当数十座困阵叠加在一起,无数杀机在风中化为实质。 当三百六十道寒光撕裂空气,一分为二,带着尖锐的啸鸣,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鬼见愁、刺向文笑笑的瞬间—— 便将两个自负、不可一世的风雨楼主困在不断攀升的金光之中。 一百多座困阵,连着杀阵,将鬼见愁打落尘埃,牢牢困在长街之中。 一瞬间,鬼见愁脸上的狂笑终于凝固了。 “锃!” 一道剑气如电,挟着死亡气息瞬间斩到王贤的面前! 王贤抬手一拳轰出! “轰隆!” 剑光破碎,王贤被一道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往后倒飞了数十丈,却没有如鬼见愁想象那般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就在这时,人在风中的王贤手里多了一把剑!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来自风雨楼的灵剑! 灵剑在手,顺手斩出! 剑光乍现,虚空颤动! “找死!” 鬼见愁身中银针如被刀割,顿时大怒,厉喝一声,一剑横空! 一道剑气横斩天地,恍若阴阳相隔,随着一声剑鸣响起,飞来的银针刹那受阻,似乎无法寸进…… 他这是以绝对的境界,欲要碾压王贤,从而破开这漫天袭来的银针。 刹那间剑势滔天,剑气纵横,就算王贤一剑在手也难免吃亏,要知道,一刀破万法,可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王贤显然不只是会风中绣花这一门本事! “铮——” 一瞬间,王贤手中灵剑破空,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一个加持了十倍重力的符文—— 虚空为之一凝,鬼见愁斩来的一剑稍稍停滞了一刹—— 然而,这一刹的停滞,对于鬼见愁而言,不过是蝼蚁挣扎时微不足道的瞬间。 真正令天地变色的,是他接下来那一剑—— 鬼见愁怒了。 真正地怒了。 他身为风雨楼主,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时被人逼到这般境地? 脚下困阵如附骨之蛆,身上银针如万蚁噬心,眼前这个瞎子竟然还敢正面与他对剑——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践踏! “给我——破!” 鬼见愁仰天长啸,声音如九天惊雷,震得长街两旁的屋瓦纷飞、墙壁龟裂。 他周身气息陡然暴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仿佛有什么远古凶兽在他体内苏醒。 他双手握剑,剑身上竟开始浮现出一缕缕漆黑如墨的纹路—— 那是他将毕生修为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那些黑色纹路如同活物,沿着剑身蜿蜒攀爬,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细微的裂纹。 这一剑,他凝聚了虚空之力,恍若神龙出世。 不!比神龙更恐怖! 剑未出,气势已令天地为之颤抖,万物为之失色伏拜。 长街两侧的青石板开始寸寸碎裂,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头顶那一轮原本高悬中天的太阳,在这一剑的威势之下,竟也仿佛黯然失色,阳光变得惨白如纸。 鬼见愁的衣袍猎猎作响,满头黑发在狂暴的灵气中飞扬如魔。 他的双目之中,两团幽暗的光芒燃烧起来,那是将神魂之力都灌注进这一剑的明证—— 他已经不是在用剑,而是在用生命! “黄口小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剑!”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剑若是斩出,他自己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强行催动超出肉身承受极限的力量,经脉会在瞬间承受撕裂般的痛楚,事后至少要修养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面子、尊严、风雨楼主的威名——这些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轰隆隆!” 天地间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苍天也在为这一剑而战栗。 鬼见愁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方圆百丈之内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取,疯狂地向他手中的剑汇聚而来! 那些灵气在剑身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中电闪雷鸣,恍若末日降临。 文笑笑在远处看得瞳孔剧缩,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 他跟了鬼见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第一楼主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这一剑的威势,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槛—— 一剑出,天地碎! 鬼见愁猛地抬头,双目中的幽光暴涨如炬。 他双手将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上,如同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灵气反噬的痕迹——他的经脉,正在一根根地崩裂! 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了。 “斩!” 一字喝出,如天宪降临! 他手中灵剑在空中倒转,却不是简简单单地斩出—— 而是引动了天地之力!那一剑斩下的瞬间,虚空中竟浮现出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裂缝之中涌出毁灭性的罡风,与剑气融为一体! 这一剑,斩天、斩地、斩尽苍生! “铮——!” 一声剑鸣,响彻九霄! 剑气如虹,毫无保留—— 不,这已经不是剑气,而是一条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黑色瀑布! 恍若惊鸿乍现,又恍若末日降临! 在王贤的面前,出现了一把足以斩天斩地之剑,剑身庞大得遮蔽了半边天空,剑锋所过之处,虚空如同被撕裂的锦帛,发出刺耳的悲鸣! “轰隆!” 绣花针所化剑阵,跟这一道斩天之剑在虚空中对轰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一剑吞噬,世界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紧接着—— “轰——!” 一声巨响,恍若开天辟地! 虚空崩裂,风云倒卷! 整个青龙镇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无数房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震得飞上半空,又在肆虐的剑气中被绞成齑粉! 恍若这一剑将九天之上的星辰崩碎! 肆虐的剑气将数百绣花针所化的剑阵刹那破开—— 不,不是破开,是碾压!是摧枯拉朽的毁灭! 那些绣花针在鬼见愁这一剑面前,如同狂风中的尘埃,瞬间被扫荡一空! “嗤!嗤!嗤!” 在鬼见愁倾力一剑之下,绣花针剑阵中的力量瞬间被耗尽! 那些银针上的符文光芒急剧黯淡,一根接一根地在狂暴的剑气中崩碎、融化、蒸发! 恍若天上落下点点繁星,向着四下溅落而去—— 但那不是繁星,是暴雨梨花最后的残光! 每一根银针碎裂时,都会发出细微的悲鸣,三百六十声悲鸣汇成一片,如同一曲挽歌,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而王贤,也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被震得倒飞而出—— 他的身影如同一片被暴风裹挟的落叶,在漫天的剑气和碎石中翻滚、坠落,朝着长街尽头飞去。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但鬼见愁却没有丝毫喜色。 因为他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如雷。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淌落。 他不停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经脉撕裂的剧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王贤那倒飞而出的身影—— 他竟然,还没有死。 人在空中,王贤手中的灵剑寸寸崩断,却电光石火之间,又捡起了一把......没有办法,这一天的青龙镇,不知有多少灵剑遗落在长街之上。 一剑在手,王贤脸上无悲无喜。 剑指前方,左手拈花...... 一丝混沌之力从他的指间涌出,瞬间搅动一方风云! 默默地注视着鬼见愁,神识锁定了酒馆门前的文笑笑,王贤喃喃自语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嗡......”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三百六十枝竹箭恍若再次活了过来,三百六十座大镇再次发威,三百六十支绣花针在风中狂舞。 在鬼见愁的注视之下,青龙镇的天空瞬间化作一片混沌——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向天借力 风再起时,天地变得一片混沌。 风从青龙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道屋檐、每一片青瓦的缝隙中钻出来。 裹着尘土碎屑,将整座小镇吞入一片昏黄之中。 天际的日光被切割成无数碎裂的光斑,在漫天的尘雾中明灭不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与地瞬间搅乱。 在这混沌世界里,那些消失在风中的三百六十枝竹箭,再次醒了过来。 它们本已射入虚空,没入那片由符文与灵力编织而成的迷雾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可此刻,恍若有一只神之手穿过世界的刹那,将它们从虚无中一一召回。 竹箭自混沌深处疾射而出,箭身上那些由王贤亲手铭刻的符文次第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在昏黄的风中格外刺目,刹那间,三百六十道流光重新汇聚,化为满天磅礴箭雨。 而手持灵剑的王贤,依旧伫立风中。 一方黑布遮住了他的脸,衣袂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如一座沉默的雪山,静静伫立。 如果说之前的箭雨、绣花针,连着三百六十座大阵,只是将鬼见愁与文笑笑重创—— 那么眼下,风云再度变幻。 竹箭化雨,铺天盖地。 花针恍若暴雨梨花一般自风中激射而出,风中骤现金色尾迹。 青牛镇地面上那三百六十座困阵同时运转,金光自地底涌出,将整条长街切割成无数交错的牢笼。 三种不同的杀招,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化为一千零八十座杀阵。 向着两位风雨楼主同时绞杀而来! 这不是一加一再加一的简单叠加。 王贤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将这三套杀阵编织成了一面天罗地网—— 箭雨封天,银针锁地,困阵断其退路。 三者彼此呼应,互为犄角,无论文笑笑与鬼见愁如何躲避,总会落入其中一重杀机。 而更可怕的是,这三重杀阵还在不断变化,每呼吸一次,阵势便流转一次,如同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巨兽。 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猎物的生存空间。 望着眼前这一幕画面,重创之下的文笑笑瞬间绝望。 他已经浑身浴血,那件一向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锦袍已被绣花针撕成了碎布条,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那些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他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散,如同指间流沙,任他如何握紧,都止不住地流逝。 任他如何聪明,也没有猜到眼前这样的结果。 他本以为,以风雨楼两位楼主之力,踏平一个小小的青龙镇不过是翻掌之事。 他甚至觉得楼主太过谨慎,对付一个瞎了眼的小伙计、一个酒馆的女掌柜,何须出动两位楼主? 可此刻,他站在长街中央,头顶是铺天盖地的竹箭,脚下是金光流转的困阵。 四面八方的风都化作了刀刃——他连脱身都成了奢望。 如果他无法应对再次袭来的箭雨—— 远处的鬼见愁,凭什么能赢下那个瞎子? 就在杜雨霖被箭雨吸引的瞬间,被无数困阵绊住手脚的文笑笑望着漫天射来的竹箭,发出一声垂死之际的嘶吼! 吼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妖兽,明知死期将至,却仍要露出獠牙。 杜雨霖也呆住了。 站在酒馆门前,手中握着铁弓,怔怔地望着两条街外的战场。 她显然没有想到——王贤不在酒馆前,而是去了两条街外的肉铺前应战鬼见愁。 而眼前的文笑笑,却被三百六十枝竹箭牵着走,在这条她守了十年的长街上,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这个恐怖的家伙,甚至不如那个眼睛蒙着一方黑布的伙计。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箭雨之下,困阵之中,身上无数伤口,气息渐渐混乱的文笑笑望着酒馆前的女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凶光! 这一刻的他,恍若疯虎! 那张一向挂着阴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狰狞。 他一手握剑,一手捂住胸口那道正在扩散的黑色伤口,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困阵金光炸开,将他弹回原地。 如同一个在迷宫中狂奔的困兽,所有的路都被堵死,所有的出口都变成了墙壁。 杜雨霖望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那张被岁月与仇恨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部,却翻涌着十年的血与火。 “别说我没给你出手的机会!”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文笑笑的耳朵。“十年前,你们照样没给我的亲人机会。” 这句话她说得很诚恳,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十年前的落日城,风雨楼一夜之间血洗了她满门。 十年的仇恨,一直影响着她,甚至连心境都无法突破,最大的原因便是落日城的风雨楼。 而今日,一切都要结束了! 漫天的箭雨与脚下金光闪闪的困阵,死死限制了文笑笑的能力与范围。 以他的修行和境界,原本可以一剑斩了眼前这个女人。 他毕竟是一楼之主,修为远超杜雨霖,若正面交锋,三招之内便能取她性命。 然而,他却大意了。 他以为青龙镇不过是一群蝼蚁聚集之地,以为王贤不过是有些小把戏的瞎子,以为杜雨霖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他甚至在踏入青龙镇的那一刻,还在跟鬼见愁说笑,说这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 按说,倘若他之前没有延误,而是提前出手,有可能将杜雨霖斩于剑下。 可眼下的他,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的灵力在不断溃散,伤口在不断恶化,头顶的箭雨还在源源不断地落下。 他就像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一刀一刀地剜自己的肉。 身在箭雨困阵之中,气得他暴怒狂吼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铮!” 风中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其音清越如龙吟,却又短促如雷霆,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震颤。 文笑笑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剑光自混沌苍穹直劈而下! 那是一团魔息所化的灵剑,在青龙镇四下横冲直撞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它一直在等。 等文笑笑被箭雨消耗、被困阵绊住、被符毒侵蚀到最虚弱的那个瞬间,然后——一剑封喉! 灵剑刹那斩过虚空,快得连声音都被甩在了身后! 文笑笑甚至来不及举剑格挡。他只来得及低头—— 怔怔地看着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一股鲜血从洞中汹涌而出,不是流淌,是喷涌,像决堤的河岸! 他下意识地收回斩出的一剑,凝聚所有残存的灵力,试图修复这道恐怖的伤口—— 连杜雨霖也惊呆了。 站在酒馆门前,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从天而降,眼睁睁看着文笑笑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却完全不知道这一剑来自何处。 抬头望天,只见混沌的风中隐约有符文闪烁,可那些符文太复杂、太深奥,以她的眼力,根本看不透其中的玄机。 更让她觉得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以文笑笑这样的修为,只要神魂不死,胸口这一道剑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断肢再生,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此刻,任他如何凝聚灵力,也无济于事! 只见那伤口边缘的鲜血渐渐变成黑色,像是被人往血管里灌入了毒药。 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 一寸,两寸,三寸......黑色的裂纹从伤口边缘蔓延开来,像干涸的大地,像碎裂的瓷器,爬满了他的胸口、脖颈、甚至脸颊。 而他的生机,如滔滔洪水在飞快流逝。 这一剑斩的不是他的血肉。 这一剑斩的是他的命。 试问一个绝世修士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跟人拼命,也不是受伤——而是宝贵的生机,在无法挽回地流失。 怔怔地望着胸口,文笑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活了大半辈子,修炼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 可此刻,一个瞎了眼的家伙,用一枝枝没有箭镞的竹箭、一座接着一座,数不清的困阵。 再加上从天而降的一剑,就这样把他逼入了绝境。 他苦笑道:“怎么可能?”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个世界。 “我也不知道。” 杜雨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垂下目光,不再看那个正在走向死亡的男人。 她低头,从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拔出一枝竹箭——那是三百六十枝箭中的一枝,箭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将竹箭搭在紫竹弓上,弯弓满月,静静地瞄准了百丈外的风雨楼主。 弓弦被她拉到极限,紫竹弓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十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凝聚到了箭尖。 这一刻的她,不用再守护身前三尺之地。 十年前,她孤苦无助,只能任凭亲人被风雨楼杀戮,甚至只能亡命天涯。 十年后,她站在自己的酒馆门前,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风雨楼主,正在她面前垂死挣扎。 所以她放弃了自己......放弃了对自身安危的所有顾虑,决定要用这一枝竹箭,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如果一箭不行,那就再射一箭。 于天地一片混沌之中,射出更多的箭。 清啸声中,竹箭破空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一箭。 王贤在削制这枝竹箭时,在箭身上铭刻了整整无数的符文——爆裂、破甲、噬灵、锁魂、燃血。 层层符文彼此催发,一旦激活,便会在目标体内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将整个人从内部炸成齑粉。 一片混沌的空气里,竹箭幻化出一道残影,瞬间凝成一抹闪电,疾射而出! 这一箭太快,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它。 穿过混沌的尘雾,穿过交错的阵光,穿过文笑笑最后时刻仓促撑起的护体罡气—— “噗!” 箭头没入文笑笑的左肩。 当初,王贤去镇外砍了一堆紫竹回到红尘酒馆时,杜雨霖实在想不明白,一枝没有箭镞的竹箭,能有什么用? 她甚至觉得王贤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那些紫竹如果做成扫帚,至少能打扫三年。 或者说,青龙镇跟落日城隔着千里之遥,就算借王贤一百个胆子,纵使他妖法逆天,也无法隔着千里,斩了风雨楼的楼主。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王贤还是一个符师。 竹箭无锋,却铭刻了不同的符文......这才是世间最恐怖的箭。 更不要说,王贤削了不止三百六十枝。 即便是她,也没想到王贤竟然削了这么多竹箭。 或者说,王贤苦思冥想无数日夜,最终确认,以一人之力断不可能跟风雨楼抗衡—— 七位楼主、数十位执事、成百上千位弟子,这样的力量,足以荡平十个青龙镇。 如此,他便破天荒在青龙镇上布下千道杀阵! 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风雨楼,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向天借力。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你也有今天 三百六十座困阵,三百六十枝竹箭,三百六十根绣花针......最后,化为一个巨大的剑阵。集天地之力,只等着风起云涌一刻的到来。 只是,这些都是废话! 因为杜雨霖已经射出手中之箭! 她要的不多,只要能有王贤一剑的皮毛,只要这一箭之上的符菉激活,便足矣。 神符师铭刻出来的竹箭,足以惊艳世间。 这便是杜雨霖鼓起所有勇气、凝聚一身之力射出的一箭。 而这时的文笑笑,正低头怔怔地看着胸口那一团渐渐弥漫开来的黑雾。 他实在想不通,那风中一剑难不成有毒?只是世间,哪来的毒药能让他这样的绝世高手中招?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本不是毒。 那是跟王贤合为一体,魅魔的吞噬之力! 一种吞噬血肉,吞噬灵力、腐蚀生机,甚至吞噬神魂的黑暗力量。 一种文笑笑无法理解,来自魔界未知之地,不受王贤控制的力量。 “嗖!”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枝竹箭刺破虚空,穿过混沌,已经刺入他的胸口—— 不,是左肩。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杜雨霖射出的这枝箭,箭身上铭刻的是燃烧符文。箭矢没入血肉的瞬间,符文在一刹那激活—— 文笑笑低头看着左肩上那团将要绽放的火焰,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流逝。 他忍不住喃喃道:“好箭。”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死去的人。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这一箭表示认可——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杜雨霖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把手中的灵剑,化为一道流光,飞向酒馆前的女人! 面对如此恐怖的一箭,他竟然没有挥剑格挡,而是拼尽最后的力量,试着去斩杀酒馆门前的女人! 他要做什么? 是同归于尽?是最后的疯狂? 还是——他只是想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人? “轰!” 一声巨响中,文笑笑胸口绽放出一团燃烧的火焰。 激活的符箭在燃烧之际,瞬间将其吞噬!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诡异的幽蓝色,带着符文特有的金色纹路,像一朵在地狱深处盛开的莲花,将文笑笑整个人包裹其中。 “轰隆!” 酒馆前一声巨响! 却是杜雨霖脚下的大阵金光闪耀,毫无意外地挡下了文笑笑斩出的夺命一剑! 那座困阵是王贤亲手布下的,以三百六十枝竹箭为基、以整条长街为阵眼,一旦激活,足以抵挡如文笑笑这般高手全力一击。 临死之际的文笑笑,已是强弩之末,剑光撞上金光大阵,如同浪涛撞上礁石,瞬间崩碎消散。 生机飞逝,火焰刹那将其笼罩。 任文笑笑如何拍打、如何翻滚、如何以灵力扑灭,那幽蓝色的火焰都无济于事! 它燃烧的不是衣物,不是血肉,而是神魂。 只要文笑笑的神魂还在,这火焰就不会熄灭。 酒馆门前的杜雨霖被眼前一剑吓了一跳。 那道剑光擦着大阵的边缘掠过,距离她不过三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风割过脸颊的刺痛。可当她看到那个在火焰中挣扎的文笑笑时,所有的惊惧都化作了释然。 她望着垂死挣扎中的风雨楼主,忍不住喃喃自语:“你也有今天!” 这几个字,她在心里念了十年。 “啊——!” 燃烧中的文笑笑仰天呼啸,发出一道凄厉的嘶吼。 他的面目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 可他竟然还在笑——那是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你以为完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黑夜来临之际,就是你的死期!” 他不知道是在对杜雨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又或者......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念出风雨楼的信条。 “嗖!” 回答他的是一枝竹箭。 再一次,杜雨霖从地上捡起一枝铭刻了爆炸符文的竹箭。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瞄准,只是机械地弯弓、搭箭、松手! 竹箭与文笑笑挥出的手臂刹那相遇,发出巨大的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条长街都照亮。 文笑笑的右臂在爆炸中齐肘断裂,飞出去的血肉还没落地就被符火吞噬。 整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街边的墙壁上,将那堵青砖墙撞出一个蛛网状的凹陷。 风雨楼的天骄,皮笑肉不笑的楼主大人,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一寸寸崩解,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是骨骼。 他的神魂在吞噬跟符火的双重侵蚀下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化为灰烬,散入风中。 杜雨霖放下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再射第三箭。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 “瞎子,去死!” 身上不知被绣花针射出多少个血洞的鬼见愁,依然没能斩杀王贤! 他的情况比文笑笑好不了多少。 一袭锦衣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每一个针孔周围都有一圈青紫色的瘀斑。 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至今连王贤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个瞎子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每次他以为要斩中时,对方就会化作一团黑雾消散,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给他添上几道新的伤口。 他堂堂风雨楼主,竟然被一个瞎子耍得团团转。 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狂怒之中,他手握灵剑,浑身灵力疯狂涌动,整个人宛如神龙出渊一般,一剑破空,向着王贤镇压而来! 这一剑,他倾尽了全力。 剑光如虹,带着摧山裂地的威势,将沿途的空气都斩出了一道真空的裂隙。 混沌的风被这一剑劈开,露出后面那条被阵光染成金色的长街。这一剑若是斩实了,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座山,也得从中劈成两半。 “自不量力!” 王贤抬头望天,一声冷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鬼见愁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挥舞着木剑冲过来时。 发出的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怜悯的评价。 被大阵所困、身在暴雨梨花剑阵中的鬼见愁,欲要跟他以命相搏——简直就是无视他的种种手段。 且不说他身怀镇狱之体。 来自上古传承的肉身修炼之法,一旦炼成,肉身便是最强的武器,一拳一脚都有崩山裂地之威。 单说之前的鬼见愁已经被他重创—— 那些绣花针上的符毒正在他体内肆虐,他的灵力运转已经开始出现迟滞,反应速度也大不如前。 眼下天地一片混沌,整座青龙镇都被王贤的阵法笼罩,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埃都是他的耳目! 可以说,当下的青龙镇,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电光石火! 就在鬼见愁一剑斩来的刹那,王贤消失了!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自己化作了一团黑雾,化入这一片混沌之中! 他整个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弥散开来,与周围的风、尘、雾融为一体。 鬼见愁那一剑斩过来,只斩中了一团虚无的空气,剑光穿过黑雾,在地上犁出一道丈许深的沟壑,却没有伤到王贤分毫。 一阵呜呜的风声响起,风中的王贤刹那消失,一阵旋风向着鬼见愁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风。 那是一团由王贤的镇狱之体所化的、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旋风。 它旋转着、咆哮着、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地上的碎石被卷起,墙上的灰泥被剥离,连空气都被它撕扯得发出尖啸。 时间在这一刹那加速! 虚空在这一瞬间为之变幻! 鬼见愁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眼里,那阵风不再是一阵风——他看见一把无人之剑,正从风中斩出,向着自己斩了过来! 不对! 就在他收回手中灵剑、欲要格挡的刹那。 他才发现......这哪里是一阵旋风?分明是一座高入云天的雪山,向着他撞了过来! 雪山的峰顶没入云层之中,山体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坚冰,每一道冰凌都像一把锋利的剑,每一块岩石都像一面沉重的盾。 整座山带着天地的重量,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向他碾压而来。 “轰隆!” 一声巨响。 就算风雨第一楼的楼主,也无法扛下镇狱之体的撞击。 鬼见愁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上了自己的胸口,那力量之大,仿佛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 他手中的灵剑在这一撞之下寸寸崩飞,碎片四溅! 护体的罡风在这一刹那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透明的碎片四散飞射。 一声闷哼中,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三十丈外的街面上,又翻滚了十几丈,才勉强停住。 青石板被他砸出一个大坑,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人在空中时,他已经狂喷了一口鲜血。那血在空中散开,化作一团血雾,被风一吹,便消散在混沌之中。 得理不饶人。 身化魔息、恍若魅魔降临的王贤,将自己化作了万丈雪山,重重地镇压向被撞飞的鬼见愁! 他的身形在风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他不需要剑,不需要刀,他的身体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镇狱之体赋予他的,是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是堪比精钢的肉身强度,是如同山岳一般的碾压之力。 “我跟你拼了!” 生死关头,鬼见愁大喝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在押上自己最后的筹码。 他的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手中突然出现一把诡异的黑刀! 第二百六十四章 山上的人 一把通体漆黑,刀身上流转着幽暗的符文,像是用凝固的夜色铸成的黑刀。 此刀一出鞘,周围的温度便骤然下降,连风都似乎被冻住了。 风雨楼的镇楼之刀——暗夜,据说以千年寒铁铸成,刀身铭刻着上古噬魂符文,一刀斩出,不伤肉身,直斩神魂。 一刀斩出,恍若一抹冷月,妖艳如寒冬冰凌! 这一刀太快、太狠、太绝。 它不是斩向王贤的身体,而是斩向他所在的那一片虚空——鬼见愁已经看穿了身化黑雾的王贤。 心道只要封锁住前面一片虚空,不给王贤逃遁的空间,这一刀便避无可避。 一道绝世刀光,刹那将眼前的黑雾从中斩开,仿佛将一座雪山斩成了两半! 刀光过处,黑雾翻涌,像被利刃劈开的海面,向两侧退去。 刀光中蕴含着噬魂之力,一旦触碰到王贤的神魂,便会将其撕成碎片。 “铮!” 王贤手中的灵剑正好迎上鬼见愁斩来的黑刀。 剑与刀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如同除夕夜的烟火,在混沌的风中绽放又熄灭。 跟着一声巨响,两人齐齐往后倒飞了百丈的距离! 那一团黑雾呜呜声中刮去了长街东端,鬼见愁落在长街西侧......黑雾跟鬼见愁隔着整条街遥遥相对。 他们之间,是被阵法切割的支离破碎的长街,是漫天飞舞的竹箭与绣花针,是混沌翻涌的风与雾。 这是鬼见愁斩出的生死一刀! 这一刀斩出,王贤若没有倒下,自己必死无疑——他已经倾尽了所有的灵力,这一刀之后,他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不对! 剑断换刀的鬼见愁有一种错觉:自己这一刀仿佛斩空了。 那金铁交鸣的声音、那火星四溅的画面,都像是虚幻的泡影,一触即破。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这一刀斩进了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没有碰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眼前依旧没有瞎子的身影。 风在吹,雾在涌,可王贤不在风中,也不在雾里。他消失了......不是逃遁,不是闪避腾挪,而是完完全全地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 鬼见愁的心沉了下去。 一道闪电突然自街中飞斩而过! 一道剑光——一道凝聚了混沌之力,快得超越了声音的剑光。从长街中央的地底冲出,像一束闪电骤现! 一刹那,鬼见愁双眼微眯。 他的瞳孔中映出那道剑光的轨迹—— 从地底升起,斜刺而上,直取他的眉心。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人在空中没有丝毫停顿,挥手一拳轰出! “轰隆!” 一拳出,恍若一股滚滚而来的潮水往前席卷而出! 虚空为之颤动! 拳罡中蕴含着他最后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碾压。 拳罡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堵透明的墙,地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两旁的墙壁被震裂—— 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酒馆外的杜雨霖,神识注视之中,恍若鬼魅一般的鬼见愁突然如僵尸一般,直直自半空跌落!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瞪大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露出恐惧。 一缕剑光在杜雨霖眼里出现,旋即消失在那一团黑色的旋风之中。 那剑光太快了。 快得她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自长街中央划过,如同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旋即被黑色的旋风吞没。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一剑,还是只是她的幻觉。 不等鬼见愁一拳轰出—— 不!他的拳头已经轰出了一半,拳罡已经离体三尺! 一抹黑色的闪电,刹那从他的身体穿过! 这一剑太快,快得连她还没惊呼出声,那一团呼啸的旋风已经消失在长街之上。 旋风散尽,风停了。 雾散了。 混沌的天地渐渐恢复了清明。 只见自半空跌落的鬼见愁,那个无比猥琐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面朝上,僵硬地躺在长街中央。 一双不甘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大,右手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眉心,一缕鲜血缓缓渗出! 那缕血很细,细得像一根红线,从他的眉心正中缓缓流下,沿着鼻梁,滑过鼻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眉心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那是剑尖刺入的位置。一剑穿颅,直破神魂,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涣散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风中,已经没了王贤的身影。 他不在长街东端,不在长街西端,不在酒馆前,不在肉铺旁——他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青龙镇的巷陌深处。 酒馆的门槛上,写着“红尘”二字洗得发白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恍若不知疲倦的蝴蝶,渐渐收起了翅膀。 杜雨霖浑身无力,软软坐在地上。 两行泪水,悄然而下。 ...... 五里坡,山巅之上。 俯视青龙镇,曾经煞气漫天的剑阵,正渐渐消逝在秋风之中。 连同那隐隐无敌的威势,那些令人绝望的漫天剑影,那一抹万丈光辉,终于偃旗息鼓,不复先前的凌厉气势。 狂风漫卷处,一人凌立云霄之上。 望着山下那根本不该在人间出现的一幕,狰狞的脸上多了一丝茫然。 不,更准确地说,在他冷冷地注视之下,面对青龙镇发生的一切,他缓缓松了一口气,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终成过往。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青龙镇上的千座大阵在一番杀戮之后,随着那一阵旋风中的黑雾散去,也跟着灰飞烟灭。 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 云海深处,一声喘息恍若妖兽低吼、蛟龙咆哮。一袭灰色道袍的吴道人,独自伫立。 他静静地俯视着山下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些倒在风中、灰飞烟灭的人,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路人。 良久,忽地放声大笑。 他声音本就嘶哑难听,此刻纵声而笑,更是刺耳。 大笑中,原本干瘦的脸庞满是疯狂,似乎在他心目之中,有什么世间最可笑之事一般。 只不过,他终究只是狂笑而已,身边无人回应。 会当凌绝顶。不知从何时开始,狂风自天际来,自九幽之下的地狱而来,低诵着神秘的咒语,回荡在天地之间。 老头伸手,仿佛自云海之中抓起一把剑—— 一把遇神杀神、遇仙诛仙的神剑。 一种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气势,出现在他的身上。 一时间风卷残云,剑气飞散,眼里那把光影变幻的神剑忽然消失在他的手中。 此刻,无人知道他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当下,他的眼中竟无一丝惧色,更无退避之意,迎着狂风,迎着天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纵横跃起,向着云海深处飞去。 天地静默,只有风在耳边刮过。 老头仰天一声狂啸,似为手中消失的这把神剑,向天发怒。 顿时,山间的兽妖一时噤若寒蝉,那些似兽非兽的兽妖,此刻更是吓得厉害,有的在山间暴走,有的向着更远的地方逃逸。 然而,这一切比起青龙镇上消失的那一幕,仿佛算不了什么,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疯狂。 风雨楼的杀手,尽数消失。 只剩下他这个主人,伫立天地之间。 望着山下一隅发呆。 …… 时近黄昏,树荫下、街道边的店铺里,那些大门紧闭的房屋里,按说应该亮起一盏盏若星光一样的灯火。 风中拂来一抹菊花香,一抹酒香,还有一抹血腥。 虽说风吹过,大火燃烧,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本应散去。可这里就跟地狱鬼城一样,风中的花香、酒香,依旧抹不去这诡异的血腥气息。 终于,不用再拼命。 杜雨霖烧了一锅热水,将自己泡在木桶里,想要洗去身上的血腥味道。 王贤不知去哪里洗漱了一番,换上徐嫣给他刚刚送来的新衣裳—— 一件月白色、恍若月光的长衫。 脸上换了一条黑布,依旧遮住了半张脸庞。他坐在酒馆门前,屋檐下煮了一壶茶。 徐嫣死了,他的衣裳还有那个女人的气息。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叶红莲。 只要一想起那个女人,他的心就好像忽然被绣花针刺了一下。 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但他也知道,叶红莲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就跟青龙镇的徐嫣一样。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一壶水还没烧开,壶里搁着的茶叶还没喝到嘴里。他知道后院的掌柜正在洗澡。 可是他并不着急。 因为杜雨霖告诉他,就算今日来袭的杀手都死光了,就算风雨楼七个楼主连着长老们都死光了,还有一个人在找她—— 风雨楼修为最高、最狠、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自称为吴道人的家伙,还没有出现。 只要那家伙没出现,他就不能离开这里。 这里是他的主场,最大的危机还没到来,他无法挥手离开,于是,他只能等。 他甚至在想,倘若叶红莲在这里,如果不跟自己拼命,一定会在自己对面坐下来,让他上一盆牛肉,再倒一杯美酒。 想到这里,想着院子里泡在木桶里的女掌柜,王贤竟然害羞了。 独自一个人呆坐,女人还没来,他的脸已然红了。 突然他发现,当初叶红莲跟她在一起,她好像就忽然变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吵着要这样,一会儿又吵着要那样,连片刻都不肯停。 守着一壶渐沸的泉水,王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他喜欢热闹,甚至喜欢听叶红莲这样的女人吵架。看着女人吵闹,看着她像孩子般撒娇赖皮,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如果没有燕回公子的话—— 毕竟,在凤凰城的时候,那四个少女就没有让他安生过。 叹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王贤决定不再想下去,他准备去街上走走。 就在他决定起身的时候,杜雨霖从后院走了出来。 恍若出水芙蓉,换了一袭素白长裙的杜雨霖,一头齐肩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倘若王贤不是双目失明,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沦陷…… 第二百六十五章 门前一笑 桌上搁着一大盆酱牛肉,厚薄均匀,油亮的热气袅袅升腾,香气霸道地钻入鼻息。 王贤准备慰劳自己。 茶未煮,他便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桃花酿酒倾入杯中,漾开细密的酒花。 夹起一块肉,正要放进嘴里...... 身后响起了掌柜的脚步声。 杜雨霖的脚步几不可闻,但王贤耳力极好......今日,掌柜的脚步却带着一丝仓促,失了平日的从容。 王贤的筷子顿住了。 杜雨霖最爱吃酱牛肉。 这话说出去,青龙镇上恐怕没几个人相信。 堂堂红尘酒馆的冷面掌柜,竟有这般俗世的喜好? 但王贤知道这是真的。天冷无客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温一壶酒,切一盘肉,慢慢地吃喝,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第一次来红尘酒馆时,她正在喝酒吃肉。 小飞带他来的一路嚷嚷,说红尘酒馆的酱牛肉天底下最好吃。 掀帘进去时,杜雨霖正坐在靠窗位置,一袭青衫,长发松松挽着,面前一碟酱牛肉一壶酒...... 她抬眼看了小飞一眼,嘴角微翘,也不起身,只是招招手。小飞便像撒欢的小狗扑过去,她夹了最大的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那天的情形至今还在王贤脑海中浮现。 小飞的笑,掌柜的笑,酱牛肉的香,桃花酿酒的醇香......一切都被琥珀封住,成了记忆中一幅记忆中的画面。 可眼下,小飞不在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杜雨霖幽幽一叹:“要是小飞和老头在,就好了!” 一声叹息,藏着太多东西。 她的长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王贤一愣,摇摇头道:“他在有什么用?小飞能帮你消灭杀上门来的人?那老头会为你出手杀了那几个楼主?你想多了。” 这话毫不留情,甚至刻薄。 但杜雨霖没有生气。她知道王贤说的是实话。 小飞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少年,真要有杀手上门,他除了挡在前面送死,还能做什么? 至于那老头,她心里清楚......看似疯癫,实则比谁都清醒凉薄。 “你啊!” 杜雨霖叹了一声,带着无奈与嗔怪.“除了杀人刀快......你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这一声叹息,缠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意味。 不是男女情愫,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在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终于有一个人能让她卸下防备,说出“要是小飞和老头在就好了”这样软弱的话。 她知道王贤不会笑话她,不会怜悯她,甚至不会多问。 这种恰到好处的冷漠,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王贤轻叹一声,放下筷子,给掌柜也倒了一杯酒搁在自己面前,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我见犹怜的女人。 他看不见,也不需要看。 他的神识足以勾勒出她的一切......湿漉漉的长发,苍白的脸,微翘的嘴角,眼底薄薄的水雾。 他不想看,或者说不敢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头,看到的将不是一个冷面冷心的酒馆掌柜. 而是一个孤独的、疲惫的、在深秋傍晚忽然想起故人的普通女子。 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喃喃道:“若是他永远都不回来呢?” 这个“他”是谁? 是小飞? 是老头? 还是别的什么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刻,王贤的情绪忽然消沉。他靠在椅背上动也不想动,连酱牛肉都失了吸引力。 呼吸又轻又慢,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灰败的气息,像是个重伤将死之人。 杜雨霖甩了甩头,发梢的水珠溅了王贤一脸。 一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那层消沉的外壳。 王贤一愣。 他方才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了叶红莲、姬瑶光,想起了凤凰城,想起了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 那些面孔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头晕。 然后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飞,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青龙镇,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想得入了神,竟没察觉掌柜已走到近前。 却没料到她洗完澡,连长发也不擦拭,便等不及出来找自己喝酒。 王贤心里犯了嘀咕。 心道你又不是没见过风雨的人,难道是因为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干? 他心里仿佛闪过一道光,一闪而逝,快得来不及抓住。 他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索性屏住呼吸。 空气中竟弥漫着一丝香甜的气息。那不是酒香,不是肉香,也不是皂角味,而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芬芳。 温柔缱绻,让人骨头酥软。 杜雨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酒杯。 她的目光在王贤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淡得像霜花的笑意。 她也嗅到了王贤身上的气息。 刚洗漱过的少年身上,皂角、热水和淡淡的体温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杜雨霖的鼻翼微微翕动,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转瞬又沉了下去。 她伸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喃喃道:“什么时候一壶酒能毒死七位楼主就好了,我也不用拼命了。” 语气云淡风轻,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疲惫与无奈。 七位楼主,她一个人扛了多少年。 如今终于死了死绝了,可惜小飞和老头一起离开了。 眼下的青龙镇,只剩下眼前这个瞎子陪着她。 于是,她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干就出来找人喝酒......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贤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时候有酒有肉,暮色渐起,没有危险,他不想破坏气氛。 杜雨霖没想到王贤真能沉得住气。 一个女人湿着长发站在面前,换了别的男人,就算不心猿意马,至少也会多看两眼。 可王贤偏偏不动如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她忍不住眯眼笑了起来,带着三分调侃:“王贤,你眼睛没瞎之前,有没有见过女人打湿头发的样子?” 这番话真把王贤问住了。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良久。 他在回想。 天路之上,凤凰城中,剑城之畔,那些日子里有女人吗? 有的。可东方明月永远端端正正,连一缕头发都不曾乱过;柳沉鱼的妩媚是精心设计的武器;纳兰琉璃的自在,也跟杜雨霖此刻湿发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们都没有在他面前散开过头发。 便是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的姜芸儿...... 那时他中了媚药,神志昏沉,哪里记得清楚? 只记得破碎的片段:温热的身躯,急促的呼吸,黑暗中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应该说,身在坐忘劫中的王贤,忘记了过往。 他跨过了那道坎,代价是前尘往事被水洗过一般,模糊遥远,像是别人的故事。 他忘记了唐青玉,忘记了龙清梅,甚至忘记了更多女子的面孔。她们像被雾气笼罩,再也看不分明了。 若是在昆仑山上,他定会说:“小爷我阅人无数,连脱光衣服的女人都不知看过多少!” 可他现在说不出来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都被坐忘劫冲刷得干干净净。 往事如烟,至少眼下的他,看不见。 看着王贤发呆的样子,杜雨霖笑了笑,轻声问道:“你之前在秘境探险,难道没有遇到女人?” “啊?” 王贤突然想起了身在秘境中的幽璃,那被封印在玄冰之中的女子,她的一缕残魂曾与他对话,清冷如月。 还有已离开的姬瑶光,以及心心念念要自己的叶红莲。 卧槽! 不想还好,一想脑海里顿时冒出叶红莲、姬瑶光被老鬼吞噬生机、生不如死的模样。 那时他只将两女当成将死的可怜虫,眼中只有伤势、只有生机、只有能不能救回来...... 哪里在意面前是两个国色天香的女人?他甚至没多看她们的脸一眼。 一番思量之下,他摇摇头道:“女人嘛,走到哪里都不会少……看得多了,没意思。” “鬼才信你!” 杜雨霖轻笑,声音里带着慵懒、醉意和一丝挑衅:“我坐在这里,你看不看?” 王贤吃惊地看着她。 神识之中,女人的面容清晰得纤毫毕现。 微挑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唇角,湿发贴颊的妩媚。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觉得刻意回避反而心虚。 “是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其实想说,风雨楼的危机还没解除,掌柜你怎么突然犯花痴了? 但他隐约觉得,杜雨霖的反常恰恰是因为危机...... 人在面临生死大限时,往往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也许是恐惧? 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想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任性一次? 杜雨霖淡淡笑道:“我会透视,已经看空了你的心思。你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真没意思。” 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王贤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自嘲:“胆小怕死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杜雨霖也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带着酒意浸润过的沙哑,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咯咯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一个胆小之人,看不出来啊!” “是啊。”王贤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我不信。你问问今天死在你剑下的杀手们信不信?” “他们信不信,关我何事?” “杀手的胆子应该比你大吧?” “所以他们死了呀。” 杜雨霖怔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可嘴角依然翘着,像是一个在雨中跳舞的人,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好吧。” 王贤想着,想着,突然叹了一口气。 电光石火之际,他突然听出了杜雨霖笑声掩饰之下的哽咽,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女人。 或者说,打从凤凰城开始,他就没想过去安慰女人。 因为,一直都是女人在追杀他。 试问对面几个如狼似虎的少女,谁需要他去安慰? 所以,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他的剑很快,嘴却很笨。 沉默良久,王贤苦笑道:“其实,我是一个无情的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被遗忘的人 这一瞬间,王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心里,却在这一瞬间,止不住泛起了涟漪。 他突然想到了师父张老头。 那个邋遢道人,白云观后山,他走后只剩下师父一人,外加一条老得走不动的黄狗。 甚至老头穷得把他卖给了几个女人,王贤也恨不起来。 就算一头钻到大漠之中,挖一个墓穴等死,也没恨过师父...... 最后,在几个女人的追杀之下,他不得不拍拍屁股从凤凰城逃走,不知那几个女人有没有为难老头? 那些大宗门的掌权者们,会不会因自己的不告而别而迁怒于一个邋遢道人? 师父是不是还每天去城里买羊肉包子? 风雨无阻,说是孟老头做的羊肉包子好吃。 每次买六个,自己吃四个,给黄狗留两个。 那画面既好笑又心酸......一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蹲在门槛上,小心翼翼地喂一条老狗吃包子。 唉,回不去啊! 至少,眼下的王贤早就安下心来。 至少五到八年之内,不会想着如何离开魔界。 既来之,则安之。 杜雨霖哪知道就这一会儿工夫,王贤一颗心已飞出了魔界? 她看着王贤沉默不语,以为他又在装深沉,便笑道:“无情总比多情好。” 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 这话她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这红尘酒馆迎来送往十年,见过多少痴男怨女,听过多少海誓山盟,最后还不是都散了? 王贤没有吭声,只是低头吃肉。 一片一片地夹,慢慢地嚼。 他悄悄地嗅着风中那一抹香甜......那是杜雨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像深秋最后一朵桂花。 心道这都秋天了,自己怎么第一次泛起了春心? 没出息。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怀念凤凰城了。 在那里,至少还有四个惦记着自己的少女...... 不对,不是四个。东方明月、姜芸儿、柳沉鱼、纳兰琉璃,四种风情,四颗心。 他以为自己是被惦记着的,以为自己走后她们会思念他、牵挂他。 不对! 就在这时,他呆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酱牛肉的汁水顺着筷尖滴落。 不论是东方明月,还是姜芸儿……貌似都把自己忘记了。 他忽然想起——坐忘劫不仅让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也让前尘往事忘记了他。 那些与他有过交集、结下因果的人,都会在因果断裂后渐渐淡忘他的存在。 对四女来说,从她们在道观喝下三杯酒。 三杯来自剑城的一醉无忧之后,一夜醒来,便将王贤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了! 眼下的王贤跟凤凰城一个陌生之人没有分别。 她们不会记得那个在剑宗山门前与她们并肩而立的少年,不会记得那个在白云观里与她们谈天说地的少年。 结果,换成四女的师尊、母亲惦记自己了! 这算什么?用四个少女的记忆,换来四个老女人的牵挂? 只是为了自己的先天灵体? 卧槽! 果然世道艰难,走到哪里都不省心。 在凤凰城时,他以为自己欠下了四笔风流债。 现在才知道,那四笔债早被坐忘劫一笔勾销。他以为自己在她们心里留下了痕迹,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种落差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也在看着他,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杜雨霖看着王贤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以为他不胜酒力,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欢畅。 有情? 无情? 曾几何时,她何尝不是从有情变得冷漠?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不是红尘酒馆的掌柜,还是一个会因为一朵花的凋零而伤感的少女。后来发生的事把她从有情磨成了无情,从柔软磨成了坚硬。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抬头望向夕阳西下的王里坡。 暮色降临,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然后慢慢冷却、黯淡、沉入黑暗。 喃喃自语道:“那谁,风雨楼的主人还没现身,不知他会不会趁着夜色,来取你我的性命?” 王贤闻言,夹肉的筷子僵在半空。 他心有所思,抬头向镇外那座大山望去...... 神识越过酒馆屋檐、青龙镇街巷、王里坡枯草,一直延伸到黑黝黝的大山脚下。 风雨楼的几个楼主连同手下都死绝了,若那老头还能在山上面不改色、坐山观虎斗不成? 倘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那得有多冷血?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送死,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也不出手? 那些杀手虽不是他的弟子,可毕竟是他一手创建的风雨楼的人,是他的刀、他的棋子。看着它们被一枚枚吃掉,心里就没有一点波澜? 这样的主人,简直比天道还要冷酷无情。 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摇摇头,王贤不想此时去想这些。 想得太多,反而乱了心神。 他缓缓倒了一杯酒,凝声说道:“他是不是要等我那些阵法消失,所有底牌耗尽,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啊?” 杜雨霖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瞳孔微缩,下意识环顾四周。 惊呼一声:“你不会在吓我吧?那些金光闪闪的大阵,你的符箭,那些绣花针……难道,都没了?” “小姐!” 王贤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正朝向她。 苦笑连连:“你要搞清楚,那只是符文困阵、竹箭而已,上面的符文终有耗尽的一刻,更别说那些绣花针了。” 他顿了顿,声音显得低沉。 “符文的灵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道攻击、防御,都在消耗阵基中储存的灵气。今天风雨楼来了多少人?” “几位楼主加手下精锐,少说也有几百人。他们不是站在那里等死的!他们也在攻击、破坏、消耗阵法的力量。你以为那些金光能永远亮下去?那些竹箭能射完一波还有一波?” 王贤的声音渐渐变大,带着几分火气。 他一个瞎子,一个外人,拼了命守在这红尘酒馆,杀退一波波敌人,耗尽所有底牌。 到头来还要被人问“那些阵法都还在吧?”这种问题。 他实在无语。 心道自己已杀尽风雨楼的杀手,连楼主都死了好几个! 就算铁打的大阵,玄铁铸的箭镞,也有灵气磨光的一刻。这又不是神仙手段,还能无中生有、源源不断不成? 眼下只剩下一个老头。 一个创建风雨楼的主人。一个人,难不成还能胜过千军万马? 他在凤凰城时,连四大宗门的掌门宗主都没有后退半步,难不成在青龙镇上倒要做起缩头乌龟?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王贤。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金光闪闪的大阵、铺天盖地的竹箭、神出鬼没的绣花针,它们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它们有数量,有极限,有耗尽的那一刻。 倘若王贤在斩杀鬼见愁之前跟她说这番话,只怕打死她,也无法相信。 因为那时的王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剑法不错的瞎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伙计。 一个暂时可以依靠、却不可长久信赖的外人。 可是,文笑笑死在她面前,鬼见愁死在王贤剑下...... 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又一个风雨楼的楼主倒下,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退去,都是这个少年一手做到的。 难道真如王贤所说,上百座大阵、数不清的竹箭和绣花针,都耗尽了最后一丝符文之力?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贤叹道:“生于世间,我们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此话如一剑斩过秋水,凌厉决绝,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音铮然,在渐起的夜色中远远回荡开去。 听在杜雨霖耳中,如当头泼下一盆冰水,顺着脊背凉到脚底。 恍若虚空中有一剑刺来,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备、伪装与自欺欺人。 天啊! 惊瞬之间,她那似雪如霜的眸光如流星划过半空,一闪而逝。那光芒里有惊惧、绝望、不甘!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又如星光陨落,向着深渊最深处落下,一颗心瞬间死寂。 王贤的神识中,掌柜那张清艳的容颜刹那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苍白从内而外、从灵魂深处泛上来,像是所有的血都被抽干了,只剩一具空壳勉强支撑。 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心疼来得毫无预兆,像春天里忽然吹来一阵暖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只是那么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拂过心头。 如此,他只好无奈地安慰道:“你也不用害怕,毕竟我还在这里。”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随口一说。 可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我还在这里”,意味着他不会走、不会逃、不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弃她而去。 这是一个承诺,他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做出的承诺。 杜雨霖怔怔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张脸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王贤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他说“我还在这里”时,语气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从惊骇到绝望,从绝望到恍惚。 从恍惚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虽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她正想着如何回应。 说一句“谢谢你?”太轻了。说“我不怕?”太假了。 说“你真是个好人?”太俗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伙,意想不到的杀神! 杀神? 她吓了一跳,怎么莫名其妙,就给王贤安了一个名头? 就在这时,王贤却突然沉声喝道:“小心,那谁来了!” 这一声喝出,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暮色中炸开。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左手微抬,五指张开,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闻言,杜雨霖脸色骤变!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夜色中的人 隐隐约约,杜雨霖突然感觉到,镇外某处恍若有一只蛰伏已久的妖兽在低低咆哮、沉重喘息。 这是她经年累月活到现在的直觉! 或者说,仿佛隐于夜风深处的一丝魔气,就在她神识扫视而过的那一瞬,倏忽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然而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慵懒的眼眸之中,却有不易察觉的不安在悄然闪动。 那些消失的风月,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万千心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了再也回不来的人。 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在这座偏僻的青龙镇,守着这一间红尘酒馆,一守便是整整十年。 只是,她终究是杜雨霖。 她身在酒馆,眼前坐着一个杀神。 一个从五里坡走下来、便让整个青龙镇噤若寒蝉的杀神。 她没有放弃的理由。就算青龙镇下一刻化为万丈深渊,沉入九幽黄泉,也不能让她退却分毫! 一只手突然从桌案对面伸了过来。 王贤翻手之间,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张符箓。 一张隐身符,一张平安符,郑重其事地塞进杜雨霖的手里。 他低声吩咐,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喃喃道:“用这张隐身符,去王麻子的肉铺躲好。我不出声,你千万不要出来……这一张平安符,会护你周全。” 眼下的肉铺已经化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投下破碎的阴影,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坍塌在地。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大火焚烧后的焦糊气味。 然而在王贤看来,那里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好的隐身之地......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忽略。这是他用无数次生死之间换来的经验。 最后一战了。 他不能让杜雨霖继续待在酒馆。 这里将是某人必须攻克、甚至踏平之地! 酒馆的门槛、柜台、桌椅,乃至每一块砖瓦,都可能在即将到来的碰撞中化为齑粉。 杜雨霖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镇外的方向。 她的神识如月光泻地一般蔓延开去,夜幕正渐渐降临,四野苍茫,暮霭沉沉,哪里有一个人影? 然而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她只是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掌心中那两张符箓。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泛着微光,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及符纸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 小镇街上的血迹,在昨夜的大火焚烧之后变成了黑褐色,像是大地结出的丑陋伤疤。 地上的尘埃已被夜风卷走吹散,只有那些乱七八糟遗落的刀剑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板面上,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有的已经折断,半截剑身不知飞到了何处。它们曾经的主人,此刻或许已经灰飞烟灭。 化作了风中尘埃。 青石板上出现无数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深达寸许,有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街道。 有些痕迹是刀剑劈砍所致,看上去触目惊心,仿佛这条街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此刻的杜雨霖看上去有些慌乱。她的发丝微微凌乱。 衣襟上还沾着自发梢滴落的水珠,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但她神情依旧宁静,眉目之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依然给人一种由内而外不惊不怖的感觉。 微微侧头,看着王贤问道:“这里,是你跟他最后决战之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贤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酒馆的门槛,望向暮色沉沉的街道。 缓缓说道:“应该说,是我选择了这里。” 杜雨霖蛾眉一皱,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为什么?” 王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桃花酿。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骄傲。 “因为,在青龙镇,无人能赢我。” 这句话说得平淡至极,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杜雨霖听在耳中,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对自己实力的清醒认知。 杜雨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想不明白,那家伙为何现在才来?”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以那人的实力和手段,早该来了,为何非要等到现在? “不知道。” 王贤摇了摇头,目光沉沉:“也许,他要耗尽我所有的底牌,直到我们山穷水尽之时,直到他确定我们无处可逃之后,才会动手。” 他缓缓往杯里添上桃花酿,将酒杯递给杜雨霖。 然而他的神识却早已如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之中向着镇外方向延伸,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他一边说道:“他在等,我也在等。他在等我变得衰弱……不堪一击,我在等着他出手的那一刻。” 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对弈。 杜雨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光,桃花酿的余韵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忍不住问道:“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最后的结果?” 这句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王贤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难不成,你还想一直住在这里不成?” 他的神识扫过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擦拭得锃亮的桌椅,那些摆放整齐的酒坛,那些挂在墙上的陈旧装饰,还有柜台后面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酒碗。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都承载着掌柜的十年光阴。 他实在想不明白,整个青龙镇上的人都弃掌柜而去...... 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摆摊的小贩,那些开铺做生意的商人,甚至那些看似寻常的邻居,其中不乏风雨楼的杀手,是潜伏在此的暗桩。 就这样一个没有半点温情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 杜雨霖一声轻呼。 四下望去,目光从酒馆的每一寸空间掠过,像是在做最后的打量,又像是在与什么告别。 她忍不住问道:“你要毁了我的酒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贤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不应该感到意外。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不是我要毁了这里,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伸出手,指向酒馆前方的街道,指向暮色笼罩下的青龙镇,指向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空地。 月光还未升起,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惨淡的余晖,将整座小镇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你该离开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 杜雨霖没有再说什么。 她端起酒杯,将杯里最后的桃花酿一口喝光。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想了想,伸手将面前一壶酒、一大盆酱牛肉收了起来,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一壶酒是她珍藏了多年的陈酿,那盆酱牛肉是她用秘方卤制的。 接下来,既然在面对一场厮杀。 她相信王贤也没心思在这里享受,不如让她一个人享受。 往前踏出一步,绣鞋落在酒馆台阶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在离去之际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王贤一眼。 暮色中,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声轻笑:“我等你!”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她想说的是:赶紧结束最后一战,整个青龙镇的战场,老娘还没打扫呢? 跟散落在风中的钱袋、纳戒相比,这座酒馆算得了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那些藏在暗处的财富,那些被遗忘的宝物。 只要大仇得报,哪怕让她以身相许......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那些话太过轻浮,不适合此刻的氛围。 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带起一角裙摆,在暮色中翻飞如蝶。 “好。” 王贤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他看着杜雨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不会等到明日天亮……”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也有些倦了。 这场漫长的对峙,这些日子以来无休止的厮杀,那些底牌一张张被翻开的时刻,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瞬间。 都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哪怕下一刻要面对狂风暴雨,也请快一点到来吧,不要让自己苦苦等下去。 …… 仿佛对王贤的回答很满意,杜雨霖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隐身符贴在胸口,符箓触及衣襟的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随即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如同一缕清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后便消失无踪。 她就这样消失在酒馆门前,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人走了,空气中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桃花酿的芬芳,酱牛肉的醇香,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属于红尘酒馆的那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 风中传来她最后的一句话。 缥缥缈缈,若有若无:“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活着!” 不知怎的,她在心底升起一缕心思,那心思柔软而隐秘,像是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芽。 心道:“倘若打不过,那便一起逃命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隔空相对 她已经等了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染上霜华,足以让刻骨铭心的仇恨变成一种习惯。 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女子,变成一个隐于市井的酒馆掌柜。 哪怕再等十年。 她相信,只要再给王贤十年时间,哪怕风雨楼的主人,也无法让他低头。 到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王贤“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笑了笑,说道:“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怕死的人!”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羞愧。怕死之人,才会想尽办法活着;想尽办法活着的人,才最难被杀死。 呜呜! 夜风袭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落叶。 风中再无杜雨霖的身影,只有风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王贤相信,自己看不到隐身后的掌柜。 隐身符的效力,足以遮蔽神识的探查。 换作来自五里坡的老头,自然也不能去找杜雨霖的麻烦。那人的目标虽然是杜雨霖,可是要找到她,那得先杀了自己! 他在这里。 一个人就够了。 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寒意。他将空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越过门槛,望向越来越深的暮色。 他喜欢一个人面对漫天风雨。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 青龙镇外,暮色四合。 天地之间渐渐涌起淡淡的夜雾,那雾气从旷野中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幽冥之气,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小镇蔓延过来。 雾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眼看要不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最后一线残阳挣扎着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抹惨淡的暗红,随即被汹涌而来的夜色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步一步,仿佛在丈量这一方天地。 吴道人下了五里坡,缓缓向着青龙镇而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踏出,间距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灰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露出里面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他的面容隐在暮色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以及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 酒馆门前的瞎子,眼下成了困兽。 一只被困在笼中、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 一路行来,他甚至没有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不,应该说,他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脚步轻得如同踏在云端,整个人就像一阵清风,无形无质,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镇外路口。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毫无征兆地,就在某一刻,他的身形凝住了,如同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低头望向脚下。 青石板从镇内一直蜿蜒而来,铺成一条通往青龙镇的必经之路。 按说在风霜雨雪的侵袭之下,这些石板早就被磨得光亮如镜,表面温润如玉,反射着天光云影。 此刻,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照在石板上,却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纵横交错的剑痕,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如同某种无声的警告。 看着这些剑痕,老头微微皱眉。 他的眉头皱得很轻,只是眉心微微隆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意味着他遇到了一些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这些剑痕……不寻常。 有的剑痕深达寸许,边缘光滑如削,显然是被人以极快的速度、极大的力量一剑斩出。 有的剑痕浅而细密,纵横交错,像是某种精妙的剑法留下的痕迹。 还有的剑痕带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燃烧过...... 这些痕迹并非随意散落,而是有某种规律。 它们像是一条无形的线,从镇内一直延伸到此处,像是在划定某种界限,又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往前。 抬起头,重新摄像打量鬼气沉沉的青龙镇。目光从镇口的牌坊开始,沿着四条主要街道缓缓移动。 掠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坍塌的墙壁、破碎的招牌,最后停留在镇子中央那座孤零零亮着灯的酒馆上。 向四周望去,他注意到四条街道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开门。 不,不仅如此。 整座青龙镇,除了红尘酒馆的掌柜和伙计……便再也没有一个活人的气息了。 那些曾经在街头巷尾讨价还价的商贩,那些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闲人,那些在暗处窥探的耳目,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便是之前还有人侥幸在此,也在昨夜趁着夜色离开了。 他们像是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秋风刮来,带着淡淡的血腥。 血腥气很淡,几乎被夜风稀释得干干净净,然而对于嗅觉敏锐的吴道人而言,却清晰得如同在鼻端。 那是之前一场厮杀留下的气息,是鲜血渗入青石板缝隙后,在夜风中慢慢挥发的气息。 整个青龙镇都在散发出一股恐怖、血腥,甚至是末日一般的气息。 那股气息显得如此沉默而不甘。 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无声咆哮,又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低语。 它从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石板、每一面墙壁中渗透出来,直似要充斥整片天地,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就算老人杀人无数,一生之中见过的血腥场面不知凡几,可是感受着这股气息之下,依旧显得有些难受。 像是有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畅,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平时多花几分力气。 站在镇口,纹丝不动,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老松。 夜雾越来越浓,渐渐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 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青龙镇深处那一点微弱而倔强的灯火。 嘴角那一抹冷意,缓缓地、缓缓地加深了。 ...... 人未至,杀气已笼罩青龙镇。 一股窒息般的压迫,像远古凶兽缓缓逼近,獠牙未露,便令猫狗蜷缩墙角,瑟瑟发抖。 这便是风雨楼主人的气势。 王贤坐在酒馆屋檐下,微微仰面朝镇口方向,辨认风中一缕气息。 静静感受风中杀机。 一瞬间,呼吸不畅,胸口如压巨石,每口吸气都用尽力气,呼出的气息在唇边凝成白雾。 这个时节,本不该如此寒冷。 那个断臂老头,仿佛就站在他面前。 隔着数里,素未谋面,他却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存在。那是超越五感与神识的感知,是无数次生死边缘行走后,身体磨炼出的本能。 无距。 无距者,千里之外如在一室,素未谋面如在眼前。不是神通,是人与死亡擦肩太多次后,刻入骨髓的警觉。 厮杀了一整天。那些死去的杀手,这一刻恍若活了过来。 王贤耳朵微颤。 仿佛听见残存天地间的回响...... 刀锋破空的尖啸,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者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杀手们白日闯入青龙镇,在王贤布下的下千座杀阵前,一一折戟沉沙。 此刻秋风一起,残魂仿佛被唤醒,在夜幕渐起时无声呼号。 秋风呜咽,如千条幽魂在暗夜中呼叫。 一眼望去,虽然他看不见......却尽是肃杀之意。 感受这诡异的一幕,王贤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如枯叶落水面,却在死寂的青龙镇中格外清晰。笑声从屋檐下传出,沿长街飘向镇口,飘进那断臂老头的耳朵。 坦然,自在,带着几分嘲弄。 他又不是没面对过绝世高手。 不止一次。且不说凤凰城那些日子,光是魔界秘境一行,便足够惊险。 他只是想不通,这老头竟比自己还胆小,还鸡贼。 摇摇头,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 日间那千座大阵,连绵不绝,每座都足以困杀金丹修士。风雨楼为今日一战,不知筹备了多少年。 可那老头呢?从头到尾没露面。 等手下死光,等千座大阵灵力耗尽,等青龙镇防御削弱到最低...... 才敢出手。 “风雨楼行事,果然有意思。”王贤低语,语带讥讽。 世人皆以为风雨楼主人霸气纵横,谁能想到这绝世高手骨子里比市井之徒还惜命? 手下性命,不过是探路的石子、试毒的银针,死光了也不心疼。 只要自己安然无恙,万无一失,死多少人又何妨? 一瞬间,他想起落日城的传说。 风雨楼主人少年出道,横扫八方,从未一败。如今想来,那些“不败”怕不是因为无敌,而是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但凡有一丝风险便退走,一点变数便观望。待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己手,才施施然出手。 这样的人,确实不容易输。 却也永远不会真正赢。 只是,他何曾畏惧? 王贤敛了笑容,面朝镇口,神态平静如水。 他没有去看老头的模样,却能感到杀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就算敌人杀到面前,他也不会皱眉。 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道。 坦然行事,自在做人,从心所欲,不违本心。天塌下来,大不了站着死,何曾需要弯腰低头? 王贤静坐酒馆前,等着敌人下一步动作,等着杜雨霖的灭门仇人来到面前。 他想到了杜雨霖的灵剑......霜落。 一把剑而已。 玄铁与寒英铸成,纵然锋利,蕴含某种奇异力量,可说到底不过是剑。 世上灵剑千千万,仙剑也不是没有。 为何风雨楼主人对它如此痴迷?痴迷到屠灭杜雨霖满门,追杀十年不肯罢休,今日倾尽风雨楼之力也要夺到手? 为了一把所谓的灵剑? 仙剑? 还是神剑? 王贤微微皱眉。一把剑而已,纵是上古神兵,也不值得绝世高手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这把剑藏着更大的秘密。 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不管那把剑藏着什么秘密,今日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拦住那个老头。 换作是他,他也会找老头拼命。 杜雨霖满门......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于风雨楼之手。 只剩她一人活着逃出。身怀霜落,在落日城荒野奔逃三天三夜...... 十年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修为正面迎战风雨楼主人,无异以卵击石。 所以她隐忍,等待,在青龙镇酒馆做了普通厨娘,日复一日切菜煮饭,将所有仇恨与杀意压在心底,面上只露温和无害的笑容。 直到今日。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飞花落叶尽是剑意 上 王贤望着站在镇外路口的老头,笑了。 心道:任你聪明,怕也想不到我竟把掌柜藏了起来。 一张隐身符。 此符一旦激发,能将人气息完全屏蔽,莫说神识探查,便是天机推演也寻不到痕迹。 这是王贤逃命的底牌,他甚至在秘境之外,面对发疯的叶红莲,也不曾使用。 今日,他毫不犹豫拍在了掌柜身上。 吴道人在镇口站了许久。 神识如潮水涌出,扫过青龙镇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巷道,连镇外荒坟野地都没放过。 可他找不到那女人的气息。 十年前从落日城逃走的少女,他梦中都惦记着的名字,追杀十年却始终差了半步的女人。 此刻分明就在青龙镇中,他能感觉到,却偏偏找不到。 如隔薄纱看美人,影影绰绰,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揭不开那层纱。 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站着。 等杜雨霖出现,然后发起攻击。 他不急。有的是耐心。 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他知道,那女人一定会出现...... 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那把剑。 剑与杜雨霖之间有某种奇异联系,人剑分离,联系不断。只要他守在这里,杜雨霖迟早按捺不住。 秋风漫卷,卷起青龙镇大户人家院中的菊花落叶。 暮秋时节,菊花正盛,金黄雪白,层层叠叠。 秋风无情,不管花开得多灿烂,只管一股脑卷起,带着满院花瓣沿长街向镇外飘去。 长街上,万千花瓣随风飞舞,如菊花铺就的河流,浩浩荡荡涌向镇口。 花瓣在风中旋转、翻飞、碰撞,发出沙沙声响。 刚飘上天空,瞬眼来到老头眼前。 簌簌落下,甚是诡异。 万千花瓣在吴道人面前三尺之处骤然停住,如撞上无形墙壁,随即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成小小花冢。 一瓣菊花自风中飘来,穿过无形墙壁,穿过吴道人周身三尺护体罡气,轻飘飘落在他紧皱的眉头。 不,不是落下。 是贴着,如被风吹来,又如被人用手指轻轻放在那里。 伴随花瓣落下的,还有一声轻呓。 声音极轻极细,如深闺少女梦中呢喃,如风过空竹的呜咽。 它从风中来,从花瓣中来,从那声轻呓中来,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却清清楚楚落在吴道人耳中。 花落无声。 纵然老头一身杀气直指青龙镇,这一片小小的花瓣却没受任何影响。 它穿过罡气时未激起波澜,穿过杀意时未受阻碍,如一片真正的花瓣,在秋风中自由飘舞。 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去。 来处无迹可寻。 吴道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低头看看落在肩头的花瓣,又抬头望望长街尽头那座小酒馆。 屋檐下,一个瞎眼年轻人端坐不动,桌上搁着一壶茶,神态安详。 随着那声轻呓,吴道人眼眸一亮。 他甚至有种错觉:风中飘落的花瓣,比日间那千座大阵更惊艳。 日间千座大阵固然气势磅礴,杀机四伏,每座都布得精妙绝伦,环环相扣。可那些大阵终究是术,人力可为、可测、可破。 而眼前这片花瓣,这声轻呓,这缕若有若无的剑气...... 这是道。 一个酒馆里的瞎子,竟能施展出如此妙不可言的风中飞花。 单论这一手,世间还有谁能与此人相提并论? 吴道人心中闪过一丝震撼,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是风雨楼主人,断了一条手臂,却仍是世间最顶尖的绝世高手。 他见过太多天才、太多妖孽、太多昙花一现的惊艳......最终都成了他脚下的枯骨。 老头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极稳,如踩云朵,青石板却在脚下无声裂开细纹。 裂纹从脚底蔓延出去,如一条蛰伏的蛇,悄无声息游向长街尽头。 心想:若不是自己聪明,若再晚来几年,以瞎子这恐怖的妖法,只怕连他也很难压制对方。 这不是妄自菲薄。 吴道人自负却不狂妄。他一眼就看出了王贤的可怕. 不在修为多高、法力多强,而在那种道的境界。 风中飞花,化万物为剑,已超出寻常修士范畴,触及更高层次。 再给这瞎子几年,不,也许只需一年,甚至几个月......他就能突破到连自己也望尘莫及的境界。 幸好,自己来了。 幸好,是在今日。 就在他浑不在意这片花瓣的刹那。 花瓣如一根隐于夜色中的绣花针,刺破了他的肩头。 只是一下。 很轻,很浅,如蚊虫叮咬。肩头衣衫上出现针尖大小的破洞,边缘渗出一滴血珠,殷红醒目。 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吴道人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肩头那滴血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神情不像绝世高手被伤后的愤怒,更像养尊处优的贵族发现华贵衣袍沾了灰尘...... 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委屈。 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十年? 还是三十年? 他努力回忆,脑海却一片空白。 记不清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年轻时闯荡江湖,也曾浴血奋战,伤痕累累,可那太久远了。 自从建立风雨楼,成为世间顶尖高手,他的身体便如不可攻破的堡垒,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没人能破开他的护体罡气。没人能穿过他身前三尺之地。没人能让他流一滴血。 可是今天. 心中震撼,心道:试问世间谁能破开自己身前防御?自己何时受过伤?流过一滴血? 疯了! 自风中飘来的落叶花瓣,竟带着若有若无的剑气。那不起眼的花瓣,竟穿过了他身前三尺之地。 三尺。 对绝世高手而言,身前三尺是最后防线,罡气最浓、防御最强。 寻常修士莫说穿过,靠近三尺之内便会被绞成碎片。 可那片花瓣,轻飘飘、软绵绵、毫无重量的菊花花瓣,就这样无声无息穿了过去,如绣花针刺穿薄纱。 “轰!” 老头低吼一声。 那低吼不像人发出,更像被困野兽的咆哮。 其音蕴含恐怖威压,震得四周空气颤抖。 镇口歪脖老树树干上,树皮簌簌剥落,露出森白木质。 与此同时,他身前身后凝聚出恐怖罡气。 罡气如剑,斩向秋风。 那不是普通护体罡气,而是吴道人修炼数十年的天罡剑气。 以气为剑,以意为锋,周身三尺布满无形剑气,纵横交错,如剑气牢笼。任何东西靠近,都会被绞成齑粉。 一道剑气全力爆发,向四面八方斩去。 一时间漫天飞花落叶,在吴道人面前化为漫天的碎屑。 那些还在风中飞舞的花瓣被剑气斩中,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金黄与雪白交织,在空中炸开,如盛放烟花,如缤纷花雨。落叶也在剑气绞杀下化为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 与花瓣碎片混在一起,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静静伫立风中,眼前画面格外诡异。 花瓣片片破碎,落叶化作粉末,在老头身前恍若骤然落雪。 不是恍若,而是真的落雪了。 花瓣与落叶的碎片太细太密,在空气中飘荡,反射暮色微光,如漫天雪花飞舞。 秋风一吹,雪花纷纷扬扬洒落,落在老头肩头、发间、衣襟上。 漫天碎雪,纷纷落下,洒在老头身上。 诡异的是,老头如铁的衣衫,竟又多出一些细小的裂口。 裂口极细极密,如被无数绣花针同时刺穿,每一处都渗出一丝鲜血。 鲜血浸透衣衫,暮色中洇出点点暗红,如朵朵盛开的梅花。 这些裂口不是花瓣造成的......花瓣只有一片,也只刺了一下。这些裂口,是花瓣被剑气绞碎之后,那些细小的碎片造成的。 花瓣虽碎,剑气犹在。 每片细小碎片上都附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 在天罡剑气绞杀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绞得更碎、更多、更密。成千上万的碎片,成千上万缕剑气. 如漫天花雨,铺天盖地洒落。 吴道人的天罡剑气绞碎了花瓣,却没能绞碎花瓣上的剑意。 相反,剑气与剑意的碰撞,反让碎片获得更大动能,如无数细小的暗器,穿透衣衫,刺入肌肤。 伤势很轻。每道裂口都只是皮外伤,连血都只渗出一丝。只是...... 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裂口布满上半身,从肩头到胸口,从手臂到腰腹,少说上百处。每处都渗出一丝鲜血。 加在一起,便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风从正前方而来,如一双无形翅膀,推动、揉捏吴道人的身体。 秋风像有生命的活物。 从镇口吹来,带着花瓣残香和落叶苦涩,围绕吴道人旋转、缠绕、揉捏。时而轻柔如情人抚摸,时而暴烈如仇人撕扯。 风中有声,声中有意。 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如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如风过空竹的呜咽。 那声音在说:“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青龙镇。” 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缓,不怒不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唠叨不休:“这里不欢迎你,滚出青龙镇!” 吴道人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意外这瞎子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高明。 那片花瓣,那声轻呓,那阵秋风,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花瓣是引子,轻呓是契机,秋风是载体,而那漫天的飞花落叶,则是一座无形的阵法。 青龙镇明明所有大阵已毁,酒馆外那个瞎子,却在这一阵秋风中,隐藏了漫天的飞花落叶,化为一片肃杀阵法。 这不是寻常阵法。寻常阵法需阵眼、阵基、阵旗,需灵力支撑维持。 而这座阵,阵眼是风,阵基是花,阵旗是叶。 天地万物,皆可为阵。灵力耗尽又如何? 大阵被毁又如何?有秋风在,有花叶在,有那瞎子的剑意在,这座阵法便生生不息。 就算如此,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吴道人将这个念头在心底过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座秋风飞花阵确实精妙绝伦,令人惊艳,可它终究只能伤他皮毛,无法阻他根本。 最多,只是在他无痕的心境上,留下一丝阴影。 第二百七十章 飞花落叶尽是剑意 下 吴道人的心境,数十年来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遭遇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可今日,一片穿过罡气的花瓣,那滴渗出的鲜血,那座无形的阵法,却在他心底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 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因为,他跟王贤一样怕死。 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怕死,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才能成为风雨楼主人,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立于不败之地。 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 只有怕死的人,才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从不冒险,从不犯错。 可正因为怕死,他才会在意那片花瓣......一片花瓣都能伤他,那下一招呢?下一招会不会更致命? 既然对手已经出招,必然还有更多手段。 所以他挥手抹去漫天雪粉,打算承受瞎子下一招。 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些还在飘荡的碎片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收拢,聚成一团,随手甩向镇外。 碎片落在荒原上,无声无息,如一场短暂的花雪。 他凝神静气,等待王贤的下一招。 然而王贤什么也没做。 他收回神识,低下头,从身旁小炉上取下水壶,开始煮茶。 小炉是酒馆里温酒的铜炉,巴掌大小,三足两耳,满身绿锈,有些年头。 水壶是掌柜平日里烧水的粗陶壶,壶嘴缺一角,壶身有道细细的裂纹,却还能用。 王贤从小炉旁摸出竹筒,拨开塞子,倒出几片茶叶在掌心。 什么灵茶,他早忘了。 谁送的,也记不清了。 隐隐约约,只记得一句话:“此茶生于南山,长于北水,采于春末,焙于秋初。喝此茶时,莫问来处。” 王贤这些年跟师父张老头一起,早就忘了自己还有灵茶,一直以为自己跟师父一样,就是一个穷鬼。 直到今日拿出来,此情此景,该喝一杯好茶。 将茶叶放入壶中,注入清水,拨旺铜炉的火,静静等水开。 掌柜拿走了酒肉。 酒是酒馆最后几坛陈酿,肉是杜雨霖昨日刚卤好的酱牛肉,本打算吃饱了好打架,谁知那女人统统卷走了。 他便决定先喝三杯灵茶,再决定如何应付眼前这一场杀机。 不是拖延,不是畏惧,而是...... 该喝时就喝。 这就是王贤。 天大的事压下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喝茶喝茶。 敌人就在镇外又如何?杀气笼罩整座青龙镇又如何?他此刻想喝茶,便喝茶。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壶中传出,蒸汽顶开壶盖,带着清幽茶香弥漫开来。 茶香极淡极远,如远山晨雾,如深谷幽兰,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王贤提起水壶,将沸水注入杯中。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如重新活了过来。他看不见茶叶的样子,却能感觉到. 通过水温变化,茶香气息,杯中水流的细微声响。 第一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 那甘甜不是糖的甜,也不是蜜的甜,而是一种清凉透彻的甘甜,如山泉水流过舌尖,带着石头的味道和青苔的气息。 王贤微微点头,放下茶杯。 ...... 既然王贤不动,吴道人便决定踏入青龙镇。 他在镇口站了太久,耐心正一点点消磨。 瞎子在煮茶......便是隔着几条街,他也能闻到茶香......在这种时候,面对自己这样的绝世高手,那瞎子居然在煮茶。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另有图谋。 吴道人倾向于后者。 他要往前,便要先破开眼前的秋风,与秋风中的漫天落叶飞花,及隐于花瓣雨中的绣花针。 那座秋风飞花阵还在运转,虽被方才的天罡剑气冲散大半,可秋风不止,花叶不绝,阵法便不会彻底消散。 新的花瓣从镇中大户人家院中被风卷来,新的落叶从道边树上飘下,重新织入阵中,填补被摧毁的部分。 吴道人不再等待。 他要往前走。 于是他挥袖,如流云舒展,卷起千堆雪。 他的袖子是灰色的,宽大如云,挥动时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袖子看似柔软,实则蕴含恐怖力量......不是衣袖的力量,而是附着其上的罡气的力量。 衣袖挥出,卷起镇口那棵歪脖老树。 那老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龟背,树根深扎地下,盘根错节,与大地连为一体。 可在吴道人这一袖之下,老树连根拔起,带着大块泥土碎石,在空中翻滚着向镇外荒原落去。 “轰!”的一声。 老树落在荒原上,砸出巨大深坑,泥块碎石四散飞溅。树冠上的枯叶被震得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迟来的秋雨。 再次挥袖,脚下的青石板飞起。 青石板铺就的镇口路面,在吴道人脚下整整齐齐裂开,一块接一块从地面飞起,如一群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空中。 每块青石板一尺见方,三寸厚,重达数十斤,可在袖风之下,它们轻如鸿毛,在空中排成长龙,向镇内飞去。 青石板飞过长街,砸向道边的房屋、树木、灯笼。所过之处,墙倒屋塌,树木折断,灯笼碎裂。 碎石与木屑齐飞,灰尘与夜色共舞。 脚下移动,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地,整条长街都震了一下。地面下的泥土被罡气挤压,发出沉闷轰响,如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缓缓行走,一路云卷云舒,一路乱石纷飞。 吴道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间隔很久,如在丈量大地的脉搏。 衣袖不断挥动,将挡在路上的一切障碍物扫飞。 石碾、水缸、货摊、招牌、甚至半堵残墙......统统在袖风下飞向天空,然后重重落下。 世人谁敢阻我路,我自一掌拍飞。 这是他的信条。 简单,粗暴,有效。 不需要花哨招式,不需要精妙算计,只需要绝对的力量。 一掌拍不飞,就两掌;两掌拍不飞,就十掌。直到面前再无阻碍,道路畅通无阻。 当年出道遇敌,他自一剑斩飞。那时他还年轻,还用剑,还相信剑客的尊严和荣耀。 后来渐渐无敌,便连剑也懒得用,随手一拍,万物皆可为剑。 到了今日,就算断了一条手臂,只剩一只手,也照样无敌于天下。 这不代表风雨楼主人有多么强大。 这句话若被外人听到,定觉莫名其妙。明明在说自己的无敌,为何又说不代表强大? 可吴道人心中清楚,他的无敌,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从不与比自己强的人交手。 他会等,等到对方变弱,等到自己变强,等到天时地利尽在己手,才会出手。 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在他眼里,眼前的青龙镇,远不如落日城那座城墙强大。 落日城的城墙,高十丈,厚三丈,由万年寒铁铸就,刻满上古符文,连天劫都劈不开。 他曾在落日城下站了三天三夜与人对阵,最终没有出手,因为他算不出自己能不能赢。 可青龙镇不一样。 青龙镇的大阵已耗尽灵力,防御已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瞎眼的酒馆伙计。 他才是这世间的绝世高手,他还知道酒馆伙计纵然身怀妖法,可青龙镇上的大阵统统已耗尽灵力。 一个不完整的阵法,就算瞎子有逆天之力,又能奈何他这样的高手? 有路,他便前行。 就算眼前没有路,凭他的修为境界,也能从虚空中硬生生踏出一条路。 于是他继续前行。秋风飞花阵在他身边绞杀、切割、穿刺,花瓣碎片如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小伤口。 他不在乎。这些伤口太浅,浅到连疼痛都称不上,不过是蚊子叮咬。 他在乎的是那个瞎子。 那瞎子还在喝茶。 于是,在王贤神识注视之下,镇外那个老头,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镇口界限,踏入了青龙镇地界。 吴道人进镇了。 屠夫肉铺的废墟里,杜雨霖鬓间落下几片花瓣。 她缩在一堵残墙的阴影中,双手抱膝,将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唇边有一缕鲜血,是被吴道人的气势所伤。 那老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释放的威压便如潮水涌来,隔着半条街,依然震得她气血翻涌。 默默感受着风雨楼主人恐怖的气息,风中恍若有一道剑气向她斩来。 那剑气不是真实存在,而是吴道人威压的具象化。 它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穿过残墙、碎瓦、一切阻碍,直直指向她的眉心。 杜雨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道威压。嘴角又渗出一缕鲜血,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在等。 等王贤出手,等那老头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 吴道人只是闲庭信步,便已无敌。 他没有刻意寻找杜雨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他只是往前走,自然而然地,气势便笼罩整条长街,剑气便穿透每一堵墙壁,杀意便渗入每一寸土地。 这就是绝世高手的境界。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不是用力,而是不用力。举手投足间,天地万物皆为其所用。 往前一步,老头便进了青龙镇。 ...... 长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 百姓早就离开,如在暴风雨来临前,蚂蚁搬家,飞鸟归巢,野兽躲进洞穴。 死寂,只有秋风呜咽,如替风雨楼唱一首挽歌。 吴道人走在这条长街上,脚步沉稳,神态从容。 衣袖不再挥动......进了镇子后,路上障碍物少了,而且他不想再弄出太大动静。不是怕什么,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皱着眉头,走在剑气纵横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上布满剑痕.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刚猛霸道,有的阴柔绵密,有的快如闪电,有的慢如抽丝。 一时间,老头神情凛然。 他注意到,这些剑痕虽杂乱无章,却隐隐构成规律。 它们不是随意刻画的,而是按某种特定轨迹排列,像是......一座阵法的纹路。 可青龙镇的大阵不是已耗尽灵力了吗? 吴道人微微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不管这些剑痕意味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是谁?我是谁? 大阵已毁,灵力已尽,再精妙的纹路也不过是石头上的划痕。 看着道边黑漆漆的房屋,街道两边树上那一道道的剑痕,那些隐于夜幕中的红砖青瓦。 这座小镇在暮色中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像人间。 那些房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去了,黑洞洞的窗户如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无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吴道人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竟然一躲就是十年!” 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听。 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十年。 十年对世间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一次闭关,一次游历,一次悟道,十年便过去了。可对他来说,却无比漫长。 十年里,三千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那把剑。 霜落。 那把剑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每当他闭上眼睛,剑的影子就会浮现在眼前...... 传说中的霜落长三尺三寸,两指宽,剑身如秋水,剑锋如寒冰,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他想要那把剑。不是一般的想要,而是刻骨铭心地想要。 如赌徒想要翻本,饿鬼想要食物,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世间无人得知,连七个楼主。 风雨楼中仅次于他的七位高手......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何对一把灵剑如此痴迷。 他们以为主人是想要一件神兵利器,以为主人是觊觎剑中的力量,以为主人是出于收藏的癖好。 他们都猜错了。 吴道人想要那把剑,与力量无关,与神兵无关,与收藏无关。 他想要那把剑,是因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 那条手臂,是在五十年前失去的。 那是一场他至今不愿回忆的战斗,对手是谁,在哪里,为什么打......他都不愿回忆。 只记得那一剑落下,他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如泉。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修士了。 他甚至无法往前踏出一步,走上这一方世界的巅峰。 一个身体残缺的修士,传说只有得到那把灵剑霜落,才有一丝可能,让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才是他想要霖落的原因。 今夜,他很是喜欢。 虽然他一手创建的风雨楼,所有手下都死光了! 那些杀手,那些供奉,那些暗桩,那些棋子,一天之内,尽数覆灭......可那又如何? 他不在乎。 那些手下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 死了就死了,再招一批便是。天下之大,想加入风雨楼的修士多如牛毛,他从来不缺人手。 甚至连眼前这座青龙镇,如果不能服从他的心意,大不了,挥挥衣袖将这座城镇毁了。 一座小镇而已,毁就毁了。 里面的百姓,早就吓破了胆,跑光了。在他眼里,这些蝼蚁一样的凡人,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想那把灵剑霜落,想了很多年。 他想杀了杜雨霖,也想了很多年。 今天他终于来到这里,找到了消失十年的女人。 一时间,感慨万千。 抬头望向落叶纷飞的天空。 暮色渐起,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在天边闪烁。落叶在风中飞舞,如无数疲倦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望向酒馆前的王贤,说道:“如果你今夜就要死在这里,会不会后悔来到这里?后悔替那个女人卖命?” 声音不大,却清晰穿过两条长街,落在王贤耳中。 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询问。 如大人物问小人物:你为你做的事后悔吗? 杜雨霖从他神识中消失,吴道人并不介意。 他知道杜雨霖就在青龙镇的某个角落,他知道她一定在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酒馆外的瞎子还在,那女人就跑不远。 这是他绝对的自信。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是吴道人。 他是风雨楼主人。他是世间最顶尖的绝世高手。在这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人能从他眼皮底下带走一个人。 就在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叹息声极轻极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响起。 甚至不像人发出的,更像是风本身在叹息,是天地万物在替某个人叹息。 一声叹息声中,天边那一轮残阳终于落下。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眼前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雾,从地面上升起。 如一层轻纱,将青龙镇笼罩。 夜雾降临,将酒馆笼罩。 那雾很奇怪,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黑色,如从古老的青石板上蒸腾而出。 不浓不淡,不冷不热。 既不遮挡视线,也不阻碍行动,却给人一种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感觉,如置身梦境。 老头微微偏头,侧耳倾听。 ...... 第三杯茶 喝下第三杯茶,口中余韵不散。 王贤站了起来。他没有隐藏行迹,就这样一步走下台阶,伫立于酒馆门前。 喃喃自语道:“这是我的地盘。” 仿佛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老头,就站在他的面前。 王贤一手伸向空中......这是他离开秘境之后,第一次直面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有着绝对实力的老人。 伸手间,恍若摘星。 就在这一瞬间,四下突然安静下来。风中枯叶缓缓落下,那些星星点点的菊瓣,在夜色中轻舞飞扬。 风中,被吴道人拂袖挥来的碎石疾若灵剑! 将这些风中枯叶花瓣瞬间斩碎,秋风过处被卷起至夜空中,瞬间撕碎。 “没想到你一个瞎子,竟然拥有如此不凡的修为。” “小子,你是谁?” “那个女人,藏去了何处?告诉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何去何从,告诉我!” 吴道人远远地遥望酒馆门前的瞎子。一个能阻他于青龙镇的瞎子......任谁来到这里,都得对眼前之人高看一眼。 “我是王贤!” 王贤回道:“我来自一个你不知道,也去不了的地方......你不要打我的主意,更别想去害我的掌柜!” 吴道人闻言大怒:“我已经等了十年,我等不起了。今夜我一定要一个结果,不管你退或者不退!” 说完这句话,无悲无喜的老头伸出仅有的手掌。 掌心向天,恍若灵剑出鞘。他的手,他的人就是一把剑。 剑出,不仅要斩落风中的飞花,还要斩落挡在面前的人头。 掌未落下,王贤便感受到一道磅礴的力量迎面而来。 可以说,只是举手之间,吴道人释放出来的杀气便将整个青龙镇笼罩起来。 王贤没有硬扛,任由这一道杀气刹那穿过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吴道人一剑斩出,最终落于一片混沌气息之中......准确地说,只是相隔一条街道而已。 两人面前,却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天涯。 看在吴道人眼里,却仿佛是青龙镇无数大阵已毁......那个该死的瞎子怎么可能跟自己抗拒? 他还没有出手,对方的脚步便瞬间变得迟缓凝滞。 一道磅礴剑气横扫虚空,来到王贤的面前。 就好像他面前的虚空瞬间被撕开一道裂缝,一掌如剑,刹那拍向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王里坡那一轮刚刚爬上半山的月牙,有一抹清辉寸寸落下,落在王贤的身上。 月光如水,缓缓渗落,瞬间抹去了吴道人那一道磅礴的力量,将其从王贤身前抹去。 这就是天地之力。 伫立风中的王贤突然一声轻笑,听在老头耳中,恍若消失的杜雨霖钻进了王贤的身体。 瞬间吓了他一跳。 脱口喝道:“哪来的妖人?!” 王贤沐浴着淡淡的月辉,衣袂在风中轻轻摇摆。 只是一眨眼,他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恍若杜雨霖钻进了他的身体,跟他合为一体。 若是杜雨霖在此,恐怕也会吓一跳。 就恍若刹那间的王贤被妖魔附体......或者说,就在王贤低头转身的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轻笑之间,却是女人的声音。 就好像,来自未知之地的魅魔! 对,就是魅魔! 只怕吴道人打死也想不到,世间居然有人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在男女之间变幻,仿佛信手拈花那么简单。 前一刻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瞎子。 一晃眼,便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女人妖娆的一面。 就在此刻,王贤忽然低头。 看着地上那一道剑痕......一道来自两条街以外、来自落日城、来自一个断了手臂老头的一剑。 他(她)看得非常专注。 天上地下,他一直在练剑,不知苦练了多少年。可以说,身前三尺便是他剑的世界。 然而眼前这一道剑痕,很是特别。 若不是他身怀逆天、不可思议的种种本事......若是当下换作杜雨霖站在这里,就算侥幸不死,也会重伤。 一刹那,他抬头。 脸上依旧是黑布遮住了半张脸庞,可是黑发飞舞而起,恍若死去的魅魔刹那活了过来。 一声呼啸,高亢破空。 呜呜! 就在他挥挥衣袖的刹那,起风了。 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花瓣,疾飞而出,如一道旋风刮过长街,向着吴道人而去。 月辉幽幽,洒落在青龙镇漫天飞舞的落叶飞花之上,仿佛千万道折射而出的剑气。 一道妖魅、诡异的气息,随着那一道旋风笼罩了整条长街。 在吴道人的眼里,示现出一个妖魅的世界。 旋风挟着飞花落叶,挟着幽幽的月色,骤然而来。 风中还有一声妖魅的呵斥,便是躲在废墟里的杜雨霖也为之惊悚,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在她神识中的王贤,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 惊瞬间,她想知道,究竟是谁占据了王贤的身体。 隔着两条街,吴道人默默注视着酒馆前发生的一幕。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瞎子之前竟然掩饰了自己的修为境界,已经妖孽到了这种程度。 怔了怔,老头手指微屈,指向风中。 第二百七十二章 魅魔一舞 仿佛要跟突然出现的妖孽打招呼,又像是要一瞬间将这个不可抗拒因素扼杀于风中。 然而不等他弹指风中,前方忽然响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啸。 是银瓶乍破,却没有那种高速摩擦后产生的爆音。 有一物自酒馆门前呼啸而来,刺破虚空,斩开夜雾,势不可挡。 杜雨霖骤然一惊......她没有想到,王贤竟然先出手了。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啸,她知道这是王贤的绣花针。 她曾几次三番买光了青龙镇上的绣花针,不止三百六十根。在今日之前,她甚至不知道王贤要用绣花针当作武器。 绣花针隐于风中、雾里,隐隐可见一抹痕迹,再细看却了无踪影。 曾几何时,王贤都快忘记了自己还有这种本事。 还好,他来到了青龙镇,遇到了杜雨霖......闲暇之时,再次将这风中绣花的功夫重温了数月。 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却挟着暴烈的火焰。明明前一刻还远在两条街外,一眨眼已经来到了吴道人的跟前。 老头甚至有一种不好的错觉,恍若下刻身前的虚空都要燃烧起来。 弹指化剑,欲要挡下风中那一抹燃烧的气息。 这一刻,在吴道人面前的真空,直接化为一片虚无。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风中一抹闪光刺破他眼前的虚无,天地刹那变得死寂。 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刺破了他的手指。 就在吴道人惊讶之际,酒馆前的王贤抬起头,黑布蒙着的脸庞前有花瓣飘落。 或者说,这一刻的王贤,若不是脸上蒙着黑布的缘故,当真跟躲在废墟里的杜雨霖有得一比。 甚至比她还要显得妖魅,更有一丝女人味. 或者干脆说,融入王贤神魂之中的魅魔,骤然现世。 此时的王贤恍若沉睡,跟外面世界隔绝了联系,被魅魔的神魂羁绊......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魅魔的影子。 千娇百媚。 倾国倾城。 不足以形容这一瞬间的风光。倘若杜雨霖在此,也只会惊呆,甚至为之疯狂。 好好的伙计,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难不成,王贤的心里还住着一个女人? 难道说,这才是王贤真正的底牌? 怔怔地看着指间的绣花针,吴道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或者说,片刻之间,他从震惊变得诡异,最后归于宁静。 原本风中燃烧的绣花针,在刺破他指间肌肤的一刹安静了下来,就像是在山间漫步突然被树上的荆棘刺在手指。 目光落下,心念一动。 一抹寂灭寒意随着他的注视落在那燃烧的绣花针上。 绣花针上的火焰悄然熄灭,仿佛真的变成一根柔软的荆棘。 一眼寂灭。 吴道人一声冷哼。 眨眼间,青龙镇的长街之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寂灭之意。 连吴道人也怔了怔,显然没有想到,只是一转眼,酒馆门前的瞎子竟然变得如此妖魅。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却挟着一丝死亡气息。 身化魅魔的王贤,却丝毫不意外老头的本事。 老头依旧在两条街外。夜幕降临,却挡不住吴道人的脚步。同样,就算化身魅魔,王贤也无法离开。 在他的神识之中,夜雾中的老头突然消失了。 或者说,吴道人出手了。 一袭灰色的道袍在夜雾中时隐时现。倏尔在北街的包子铺前,再现时又到了南方的布庄门前。 身化魅魔的王贤一声轻呓。 于是,青龙镇四条街道上,一缕接着一缕的金光跟着老头在风中追逐。 于是,风中出现诡异一幕。 长街上,灰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在老头身后,一缕淡淡的金光跟着他如影随形。 月光幽幽,青龙镇却起雾了。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将酒馆跟吴道人拉开了距离。明明只是隔着两条街,却仿佛咫尺天涯,不能靠近。 秋风中,王贤散开头发。 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长发在秋风中飘飞,就好像杜雨霖刚刚洗头,要将及腰长发上的水珠甩飞。 魅魔的娇媚,这一刹那被他发挥到极致。 随着他在风中轻舞飞扬,青龙镇每一户人家......只要吴道人掠过的瞬间,便有一缕金光闪耀。 每一缕金光仿佛一片花瓣。 月光幽幽,整个青龙镇花瓣漫天,跟着一身杀气的老头如梦幻一般缥缈,如闪电一般迅疾。 这一刻,青龙镇便是魅魔的世界。 老头的身法再快,也无法快过魔界未知之地的魅魔。 这一刻,她便是这一方小小世界的规则。 一片花瓣在包子铺门前。 这里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金光闪耀、花瓣飘落时,却响起了裂帛之声。 老头如鬼魅一般的影子瞬间为之一滞,道袍衣襟骤现撕裂的丝线。 酒馆门前。 化身魅魔的王贤翩翩起舞,轻舒衣袖。 嘴里呢喃,却是那篇曾经让苦禅神魂颠倒的神魔经。 吴道人眼里那一抹火焰不再燃烧。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 一瞬间,一双眼眸变得血红,就像朱砂一般血腥。 风中隐隐有呢喃传来,老头眉头一皱......心道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妖人,难不成还会念经? 只是,魔界哪来的佛门? 身后,金光在追逐他。老头知道这不是符文所化的法阵,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可以说,这一缕缕的金光还不如那绣花针,甚至无法穿刺穿他的护体罡气。 可一缕接着一缕的金光,渐渐化为了一张网,让老头欲罢不能,无法从中摆脱。 情急之下,气得他手中多了一把灵剑。 “锃!” 拔剑斩之。 身后金光随之破裂。 他就像一尾脱网之鱼,继续往前飞掠。 可随着他挥剑不断,风中的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老头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酒馆门前,王贤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弹指拈花,于是漫天飞花向着风中的老头而去。 老头挥剑,鬼神辟易。 电光石火 剑气纵横,凌空斩去。 漫天飞舞的花瓣纷纷扬扬,却没有一片落在王贤身上。 老头如一只灰色的苍鹰,掠过整条长街,与王贤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人在空中,往前斩出一剑。 一道剑气从天而降,像是云层之上劈下一道闪电,直直朝着王贤轰来。 刹那间,夜色剧烈颤抖。 可王贤那缥缈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了。 恍若幽幽月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茫茫夜雾。 一眨眼,整个人变得透明起来。 吴道人仰天怒吼,声音里满是愤怒:“妖女!有本事现身,跟我堂堂正正一战!” 虚空中,一道恐怖的剑意正在逼近。 王贤微微皱眉,手一抬,掌中便多了一把灵剑。 今夜的青龙镇,刀剑散落满地,只需招一招手,武器便取之不尽。 此刻的王贤,看起来只是一个翩翩起舞的少女。可当那把灵剑落入手中的瞬间,她身上的气息骤然惊变...... 仿佛瞬间化身战神。 一晃眼,她不再站在酒馆前的青石板上,而是在虚空中起舞。声若惊雷,剑似闪电。 剑还未出,青龙镇四条长街已经在震颤! 隔着整条街道,恍若魔鬼附体的王贤遥遥斩出一剑,朝着吴道人劈去。 那一剑斩出的瞬间,她仿佛只往前踏了一步,便已来到数百丈外的包子铺门前。一道剑气撕裂长空,直奔风雨楼的主人。 这一剑并不凄厉。 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弱,看起来有几分飘逸。 可吴道人的神情,却骤然冷了下来。 那凝重的神色,甚至超过了先前在五里坡上,看着王贤挥手搅动千座杀阵时的模样。 因为此刻的王贤,不再是酒馆里那个不起眼的小伙计。仿佛眨眼之间,她就换了一个身份。 一颦一笑,都不像是世间女子应有的模样。 太过妖魅。 连老头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黑布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不住那股魅魔的气息,和逆天的力量。 这一幕,吴道人从未见过。 这般状态下的王贤,毫无疑问有资格被称为魔界新一代的妖孽。有资格向任何境界的高手发起挑战。 一剑未至,吴道人已经感受到了那一剑的分量。 看似无害,甚至显得有些孱弱。 但如果让这一剑斩在身上...... 即便他这样的绝世高人,也会受伤。 一剑横空,骤然而来! 吴道人终于不再以掌代剑。他抬起手中的灵剑,稳稳挡住了这道剑气。 他没有被这一剑吓倒。 他是高山,也是大河。他是海纳百川的虚空,他要做这一方世界的主人。 遥遥相隔。 我歌我舞,我唱我吟。 化身魅魔的王贤,丝毫不受老头手中之剑的影响。那张秀美的脸庞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冷漠,还带着一丝妖魅。 “铮!” 一声脆响,如银瓶乍破。 风中的飞花落叶,地上的尘埃碎石,像受惊的鸟儿一般四下飞散。 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再次崩裂出无数道剑痕。 倘若杜雨霖在此,一定会发现......这些新增的剑痕,比之前的还要恐怖得多。 两剑相撞,如天雷勾动地火。 茫茫夜色中,一刹那电光石火,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纵横交错的闪电! 吴道人心中涌起一股错觉...... 这一剑的力量,丝毫不比他沉寂了百年的修为弱。仿佛无穷无尽,从那具娇若妖魅的躯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王贤一头黑发在夜风中狂乱飞舞。 那一瞬间,根根发丝都化作剑气,将吴道人一剑破空斩来的飞花落叶尽数绞碎...... 她没有动用魔眼。 没有在身前凝聚出那一方混沌世界。 没有使用任何妖法符菉。 她只是把魅魔原本的一面,无情且冷酷地展示了出来。 这就是力量。 也是魔界最纯粹、最强大的力量。 长街之上,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呼啸,在碰撞。这一刻,连吴道人从荒野召唤而来的灵气,都被这两股力量震飞。 化为无数乱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王贤身前没有凝聚出所谓的三尺世界,吴道人便无法踏入她的领域。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正面硬抗。 用自己的超然力量,去对抗魅魔的神秘之力。 第二百七十三章 王贤魅魔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似弱小的王贤,竟拥有魔界最神秘,却也最不为人知的力量。 这一刻的魅魔相信,即便是风雨楼的主人,跟她硬碰硬,也只能落荒而逃! 然而,吴道人只是皱了皱眉头。 一剑过后,他的身子只是晃了晃,纹丝未退。 因为,他就是青龙镇外那座高入云天的大山。世间无人能够撼动。 魅魔也不行。 酒馆前的魅魔也晃了晃,显然没想到......这个老头的肉身,竟也如此变态。 长街上剑气纵横。 老头的发髻被一道剑气割开,花白的长发在风中乱舞,披着灰色道袍,远远望去着实狼狈。 肉铺废墟之中,杜雨霖默默注视着风中这场对决。 她很想知道,接下来,这两人会如何应战? 妖若女子的王贤会离开酒馆门前吗? 漫步风中的吴道人,会跨过王贤画下的那道地牢,扑向酒馆吗? 白发三千丈。 老头眼神古井无波,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这算什么? 他还没使出全力呢。 夜雾中,片片花瓣从他眼前飘过。老头干脆停下脚步,趁着夜色茫茫,换了一袭崭新的道袍。 酒馆门前,化身魅魔的王贤再次发生变化...... 仿佛茫茫夜雾,没入了她的眼眸。 即便她脸上蒙着黑布,没有人能看到她眼瞳的变化。 或者说,吴道人并不知道,酒馆前的王贤身上,又多了一丝魔息。 身为魅魔的王贤,浑身一震。 仿佛有一种错觉......她如流星般掠过虚空,回到了未知之地,回到了她出生的那个世界。 这一刻,她不惧风雨。 自然也不惧风雨楼的主人。 ...... 夜色中,秋风卷着落叶忽上忽下。 吴道人静静地站在街心,感受着酒馆前那场无声的变化。 闭目凝神,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风中那股诡异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不属于人间,带着深渊的诡异与幽暗。 他的力量正在流逝。 不是受伤,不是损耗,而是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仿佛有张无形的嘴正贪婪地吞噬他苦修半生的修为。 一刹那,他的脸色骤变。 那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眸猛然睁开,瞳孔深处涟漪骤起,化作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那个流传在魔界最隐秘处的传闻:无渊城,魔族的地盘。 怒火中烧之下,双眼悄然燃起两团幽蓝火焰。 隔着整条长街,冷冷一哼:“你……来自无渊城?” 无渊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的瞬间,连秋风都停了一瞬。 那是魔族的地盘,天地间最后一块被光明遗忘的角落。 一个最为神秘,也是他不愿涉足,甚至连想都不愿多想的地方。 眼前,从酒馆伙计化身为妖魅女子的家伙,身上分明就有一股令他忌惮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刻意释放,显得那么自然,更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刻在血脉里。 唯一的解释——她来自无渊城。 王贤轻轻一笑,摇摇头。 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妖冶,唇角微翘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美。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动作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在低语:“我来自一个你想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她顿了顿,笑意缓缓收敛,像月光被云层遮住。 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眸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幽光,如同深渊中燃起的磷火,幽幽暗暗,却灼人眼目。 “不许你打她的主意。” 王贤不喜欢生气。 从凤凰城一路走来,她见过了太多人和事,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 她学会了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温和的面具遮住所有波澜。 她很少动怒,不是因为没有脾气,而是因为不值得。 但魅魔喜欢。 魅魔喜欢愤怒的味道,喜欢仇恨的芬芳,喜欢一切激烈而炽热的情绪。 那是她的食粮,是她的力量之源,是她从深渊中带来的本能。 从凤凰城一路走到现在,魅魔一直安安静静蛰伏在王贤身体深处,像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直到这一刻。 当她感受到吴道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杀意。 当她感受到那个老头的怒火正烧向她的掌柜,蛰伏已久的魅魔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像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妖兽,猛然抬头,张开獠牙。 这一刻,是她的神魂在掌控王贤的身体。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与克制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性与暴烈。 黑布蒙着的瞳孔瞬间竖起,如妖兽在黑夜里锁定猎物,幽光闪烁,寒意森森。 可魅魔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吴道人,风雨楼的主人,比她还要愤怒。 那是一种沉淀了十年的愤怒,像被压在大山底下的岩浆,日复一日积蓄温度,年复一年增加压力。 只为等着一个裂缝、一个缺口,便要喷涌而出,焚尽一切。 他一直厌憎无渊城的魔族。 那是他宁愿待在落日城,宁愿把自己半生的才华与光阴,都消磨在那座城池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离开,而是因为他不想离开——他怕自己一旦离开,便会忍不住杀向无渊城。 杀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地方。 不值得。 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夜,在他寻找那把霜落之剑,在苦苦追杀杜雨霖十年之后的青龙镇。 在这条陌生的长街上,竟然会与来自无渊城的魔族狭路相逢。 命运真会开玩笑。 当王贤化身魅魔,用魔族的法门来对付他这个风雨楼的主人时,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老头的怒火,燃烧到了极致。 可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暴跳如雷,没有像那些沉不住气的修士那样大吼大叫。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隔着整座山、整条河、整个天地遥遥相望。 他眼中的神情染上了一丝黑雾,那黑雾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将他眼底的火焰一点一点吞噬。 渐渐平静。 那平静,不是消解,不是释然,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是大海在飓风降临前的宁静,是火山在喷发前诡异的沉默。 那平静,化作一片死寂。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幽深,像一口枯井,又像深渊的入口。 他不再愤怒,不再激动,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石像,一把剑,一件杀人的兵器。 因为霜落之剑。 让他压制了十年的怒火,此刻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 眼看就要烧出地面,眼看就要将这座小城、这条长街、这个夜,连同他自己,一起烧成灰烬。 这一刻,吴道人改变了心意。 他原本只是想杀死杜雨霖,抢到霜落之剑,然后拂袖而去。 他甚至想过,如果王贤识趣,如果那个瞎眼的伙计不挡他的路,他可以饶她一命。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仅要杀死杜雨霖,抢到霜落之剑。 他还要杀死眼前这个女魔,将她撕成碎片,吞噬她的生机,让她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 他要让她知道,深渊里的东西,就该永远待在深渊里。 踏足人间,便是死罪。 他甚至不会给王贤一丝战胜他的机会。 因为他是风雨楼的主人。 这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块招牌,而是他用半生的血与火、生与死铸就的尊严。 如果被一个魔族的女人逼到绝境,如果连一个从无渊城爬出来的小魔都收拾不了,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条长街上。 用自己的一腔老血洗刷这份耻辱。 更不用说,暗处还有一个女人。 那个叫杜雨霖的女人......随时可能跳出来跟他拼命。 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仿佛感受到了她躲在废墟中的身影,感受到了她那颗跳动的心脏里灌满的恐惧与愤怒。 以一敌二,他不怕。 他是风雨楼的主人,他从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想到这里,吴道人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长街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承受不住这一脚的分量。 一恐怖的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去,掀起满地的落叶与尘埃。 他抬起手,凝聚一生之力,向着酒馆,向着那个魔族的女人,向着这个让他愤怒到极致的夜...... 斩出一剑。 手中之剑,用半生修为凝聚成一道斩天斩地的剑气,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剑气从他灵剑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了千年的洪流,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一刹那,剑气划破夜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像整个世界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 魅魔灵剑伸向空中。 她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闪避的意思。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轻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妖异而美丽,像一朵在深渊边缘绽放的花。 她伸出手,伸向那片空旷的夜空,手指修长而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幽光。 恍若下一刻,她就要从天上摘下一轮明月,化作武器,斩落人间。 这一剑,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 就跟魅魔那具变态的肉身一样纯粹,一样不可思议。 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没有什么天地法则可以解释。 只是最原始、最粗暴、最赤裸裸的力量。 是魅魔千百年来吞噬无数生灵后积攒的力量,加上王贤那具万中无一的镇狱之体所蕴含的磅礴肉身之力。 两种力量合在一处,化作一道混沌的、暴烈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剑气。 吴道人不同。 他这一剑,挟着他浸淫半生的修为,是他从少年时期便开始打磨、从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便开始积累的力量。 这一剑里有他对天地的感悟,有他对生死的体察,有他数十年来在风雨中独行时的每一次顿悟与困惑。 这一剑,参透了天地道理的一隅。 是道的延伸,是理的具现,是他用半辈子光阴浇灌出的唯一一朵花。 这一剑太过刚烈。 第二百七十四章 风雨一剑斩凡尘 像一道从九天劈下的闪电,不留任何余地。 剑气所过之处,虚空发出“嘶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将夜幕从中间撕开。 酒馆前的虚空中,出现一道清晰的剑痕。 剑痕过处,虚空为之一滞,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触目惊心。 一道锋刃如雷霆般横扫而来。 魅魔手中的灵剑迎了上去——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像有人用一根针轻轻敲击着水晶杯。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 魅魔手中的灵剑应声断成两截。 断口处光滑如镜,触目惊心。 那一剑去势不减,斩断灵剑之后,依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挟着呼啸的风声,斩入了月色照耀下的酒馆。 像猫儿一般。 魅魔在剑锋触及肩头的前一刹那,身形猛然一缩,整个人像被压缩到极致的一团影子,倏然从原地弹开。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若闪电,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她的残影。 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腰肢扭转的角度恰到好处,像一只被惊扰的猫从墙头跃下,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不等这一道剑气斩上肩头—— 惊瞬间,她扭头望向身后的酒馆。 一瞬间,有担忧,有惊怒,有一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一只巨大的玉瓶被人用铁锤猛然敲裂。那声音清脆而决绝,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宿命感。 不等她回过神来,酒馆的大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应该说,从她身边开始,一道巨大的裂缝向着酒馆蔓延而去。 裂缝像一条蜿蜒的蛇,沿着地面、墙壁、门框一路向前,将一切都撕成两半。 月光幽幽地照下来,照亮了废墟,照亮了烟尘,照亮了躲在废墟中目瞪口呆的杜雨霖。 红尘酒馆发出一声悲鸣。 声音低沉而绵长,像老树在风雨中呻吟,像垂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喘息。 裂缝越来越大,从门框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房梁,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整座酒馆笼罩其中。 接着—— “轰隆——”一声巨响。 墙倒梁倾。 尘土飞扬,遮天蔽月。 那些被酒馆主人精心挑选的木料、那些被匠人用心雕琢的梁柱、那些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的门窗,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碎片。 砖石瓦砾如雨点般四散飞溅,尘埃如浓雾般弥漫开来,将整条长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酒馆跟肉铺一样,化为了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杜雨霖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隔着一条街的她,蜷缩在肉铺废墟的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头...... 仿佛酒馆的碎石瓦砾从她身边飞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一边下意识喘气,就好像吸进了一口灰尘,呛得她剧烈咳嗽。 她心里忍不住直骂王贤。 果然是一语成谶。 让那家伙说中了,风雨楼的吴道人不会再给她留下栖身之地。 那家伙之前还笑嘻嘻地说什么“掌柜的你这酒馆风水不好,早晚要被人拆了”,她当时还骂他乌鸦嘴,没想到—— 没想到今夜就应验了。 若不是王贤再三交代,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她现在就想冲出去,跟吴道人拼命。 哪怕她的修为跟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怕她冲出去就是送死,哪怕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她也认了。 曾经,红尘座酒馆是她的命。 是她在落日城立足的根本,是她一砖一瓦、一点一滴建起来的家。 她记得每一根梁柱的来历,记得每一块砖石的纹路,记得阳光从哪扇窗照进来最好看,记得雨声打在哪个屋檐下最好听。 现在,全没了。 “啊——!” 魅魔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深渊的最底层、从地狱的最深处涌上来的。 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力量。 恍若夜空之中,骤然降下一道雷霆。 那啸声在夜空中回荡,震得周围的断壁残垣簌簌发抖,震得地面的碎石瓦砾微微跳动。 震得远处的杜雨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一刹那,她凝聚了所有的力量。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听到了某种召唤,从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屋檐、每一片落叶下面钻出来,汇聚到她身边。 那些风在她的掌间盘旋、压缩、凝聚,最终汇聚到他手中的灵剑之上。 这些力量是风的化身,是气的凝聚,是天地间最轻盈也最致命的存在。 惊怒之中,回身斩向飞掠而来的老头。 风漫卷。 卷起一地落英。 那些被秋风打落的枯叶,那些被剑气斩碎的残花,此刻全部被卷上了天空,在月光下飞舞、旋转、燃烧,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 这一剑薄如蝉翼。 剑身几乎透明,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像一滴从叶尖滑落的露水。 快若闪电。 从她转身到出剑,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那一剑像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剑身折射着幽幽月光,散发出夺目的光泽。 握在她手中,就像握着一把天外神剑,是从星辰坠落时折断的碎片,是从月宫飘落的桂枝。 这一刹那—— 她收回了魅魔的气息。 所有的魔气、所有的幽暗、所有的深渊之力,在这一瞬间全部内敛,像潮水退去,像夜幕被黎明撕开。 仿佛魔界为之崩塌。 又好像虚空中多了一丝混沌之息。 那混沌之息与王贤的镇狱之体相连,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两个人的力量、两个世界的法则、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糅合在一起。 暴烈! 美丽! 妖娆! 令人心悸。 那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同一剑中完美融合。暴烈是深渊的怒吼,美丽是月光的恩赐,妖娆是魅魔的本能。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吴道人直觉眼前出现一道燃烧的剑气。 那剑气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幽暗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像地底深处流淌的岩浆,像伤口中涌出的热血。 燃烧着,却不会发光,只会吞噬周围所有的光明。 他身前的虚空被这道剑气斩出了一道裂缝。 一道不输于他磅礴力量的气息,悄然出现。 月光下的闪电,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那道剑气从中间一分为二,左边是纯粹的、刺目的白光,右边是幽深的、吞噬一切的黑影。 它们纠缠在一起,旋转着、嘶吼着、像两条缠斗的蛟龙,向着吴道人直扑而来。 在魅魔的心里,却是一道阴阳之力。 那是她从王贤的镇狱之体中借来的力量,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力,是万物之始、万象之源。 挟着滔滔不绝的魔息,挟着深渊中积蓄了千万年的怨与恨,向着前方直斩而去! 两道无敌的力量。 两道磅礴的天地元气化为剑气。 刹那—— 对斩在一起。 一时秋风怒号。 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咆哮,是怒吼,是天地间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发出的巨响。 风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座小城都吞入腹中。 墙倒石破。 剑气所过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一座接一座倒塌。砖石瓦砾在气浪中翻滚、碰撞、碎裂,化作漫天的碎石与尘埃。 不知有多少房屋倒塌化为废墟。 不知有多少青石板飞上天空,在月光下旋转着、飞舞着,像一只只笨拙的鸟,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天空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那些青石板、碎砖、瓦砾,从天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团团尘土,留下一个个坑洞。 一剑过后。 魅魔往后倒飞数十丈。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从酒馆废墟之上直直飞了出去。 长发在风中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衣裳被气浪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眼前一片狼藉。 倒塌后的酒馆显得格外恐怖。 那些曾经温暖的墙壁、那些曾经熟悉的陈设,此刻都变成了一堆冰冷的碎石。月光照在上面。 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像一座乱葬岗。 魅魔身上没有伤。 那些剑气、碎石、致命的锋芒,全都被她躲开了。她的速度太快,快到连剑气都追不上她的衣角。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苍白不是恐惧,不是虚弱,而是力量消耗过度的表现。 那一剑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所有的力量,此刻她的丹田空荡荡的,像被人掏空了一口井。 同样,原本直冲而来的吴道人,被一剑斩飞数十丈。 他的身形一退再退,脚下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脚都踩碎了脚下的石头。 眼看就要杀到酒馆面前,这一下又退了回去,重新回到长街的另一端。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秋风怒号,剑气纵横。 二人的衣裳被风刮得猎猎直响,像两面在战场上对峙的旗帜。 眼前一幕显得诡异。 月光下,长街两端,两个人遥遥相对。 中间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是满地的碎石瓦砾,是被剑气斩出的深深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尘与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魔息。 在吴道人看来,不仅是王贤变得诡异,就连这风中的气息,也变得诡异。 那风里有魔族的味道,有深渊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混沌而原始的力量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不安,让他烦躁,让他心底那团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老头甚至盼着下一场雨。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清冷而明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人魔之间的厮杀。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向天借力 天边没有一丝云彩,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夜空。 老头盼着下一场雨,将长街两边倒塌房屋溅起的烟尘洗刷干净。 他盼着雨水冲走脸上的血污,冲走身上的灰尘,冲走空气中那股令他作呕的魔息。 他喜欢干干净净的世界。 喜欢在干干净净的世界里,痛痛快快地杀人。 没有烟尘呛鼻,没有血腥味恶心,只有剑光与月光,只有生与死。 他想一剑斩了眼前那个如妖如魅的家伙——那个明明瞎了双眼,还不肯放手的妖孽。 只是他未能如愿。 因为对手没有受伤。 那个该死的女人,那个从无渊城爬出来的女魔,挨了他一剑之后,竟然毫发无损。 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 可她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挡在他和杜雨霖之间,依然用那双微微竖起瞳孔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头守护着领地的母兽。 反倒是他。 即便换了一身衣裳,即便用法力修复了之前的伤口,可血痕还在。 那些血痕不是留在皮肤上的,而是刻在骨头里、嵌在经脉里的。 那一剑的力量太过诡异,不是纯粹的物理伤害,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破坏。 它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体内,盘踞在经脉之中,不断地吞噬着他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那个女魔,不仅在跟他打,还在吞噬他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酒馆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下的战旗。 只要敌人还在,他就要去斩下对方的脑袋。 然后再去找隐藏于某处的杜雨霖,夺走霜落之剑,完成他今夜来到这里的目的。 哪怕拼上这条老命。 魅魔此刻也很郁闷。 她明明斩出了一道燃烧的剑气......那道剑气里有深渊的怒火,有混沌的原始之力,有她和王贤两个人叠加在一起的全部力量。 她明明看到那道剑气击中了吴道人,明明看到他的衣裳被撕裂、身体被震退、脚步变得踉跄。 可是。 那该死的老头竟然没有燃烧。 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被剑气点燃,没有像一堆干柴一样被烈火吞噬,更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化为灰烬。 他只是退了回去,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些,只是脚步更沉重了些。 可他还在走。 还在向着她走来,向着酒馆走来,向着她的掌柜走来。 气死老娘了! ...... 吴道人一声怒吼,声如裂帛,震得长街两侧的屋檐簌簌落灰。 干枯的右手猛然探向夜空,五指如爪,仿佛要一把攥住天穹之上的什么东西。 刹那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夜空之上,一道磅礴的力量应声而落。 那不是月光,不是星辰,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纯粹至极的天地灵气。 从九天之上垂落,裹挟雷霆万钧之势,瞬间注入吴道人那具干瘦如柴的身体。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吴道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青石板缝隙里的尘土被震得飞扬。 吴道人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干瘪的肌肉在道袍之下重新鼓胀起来,双眸深处,有两团幽蓝色的光焰在燃烧。 那是天地灵气充盈到极致之后,从七窍之中溢出的余烬。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气势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境地。 而他,甚至还没有正眼看过对手。 往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长街的青石板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漫天星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寸一寸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每落一寸,他的气息便强大一分。 每落一寸,他的目光便深沉一分。 长街上的烟尘从他身侧拂过,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纷纷绕行,无法沾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分毫。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踏碎了青石板,每一步都让整条长街为之颤抖。 终于,他在距离酒馆三十丈外停了下来。 隔着倒塌的旗幡和碎裂的酒坛,他望向酒馆后方那道妖娆的身影。 月光下,魅魔的脸上恍若倒映着漫天星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游戏。 吴道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他的目光越过魅魔的肩膀,试图寻找杜雨霖的身影。 “不管你是人是魔。”吴道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声浪在夜空中回响。“都无法阻止我的脚步......” “除非,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话音落下,长街陷入短暂的沉寂。 然而就在这沉寂之中,吴道人眼底的幽蓝色光焰却变得愈发炽烈。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要先引诱魅魔放下警惕。 他要让这个魔族的女人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以为他不过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糟老头子。 他要让她放松戒备,让她觉得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后,他再出手。 交出杜雨霖,让他得到灵剑霜落。 最后...... 再斩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 既要,又要。 这就是吴道人的道。贪婪的、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道。 魅魔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拒绝一个上门乞讨的乞丐。她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不行。”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吴道人眉头一皱,继续前行。 每前进一步,空气中的压力便沉重一分。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缓下沉,要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纵然你是魔族!”他的声音如同闷雷,从胸腔深处翻滚而出。“我也比你强大......”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强大到让那个女人绝望。” 他的目光越过魅魔,眼眸里燃烧着的不是欲望,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可怕的东西...... 执念。 一个花了十年时间追杀的执念。 “你若不放手!”吴道人一字一顿。“我便将你打回原形!”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仿佛他早已胜券在握,仿佛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谈判,而是最后通牒。 魅魔闻言,一时语塞。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发生了一件让吴道人始料未及的事。 魅魔的蛾眉忽然一皱。 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审视般的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 不再是魅魔慵懒而妖娆的嗓音。 那是王贤的声音。 “你说。”王贤的声音从魅魔的唇间流淌而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吴道人愣住了。 他的脚步在那一刻出现了第一次停顿。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到。 他万万没有料到,魅魔可以如此轻松地与王贤置换身份。 那不是在伪装,不是在模仿,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本质上的替换。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共用着同一具躯壳。 这不合常理。 吴道人勃然大怒。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扭曲变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树根一样盘虬交错。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你以为扮成魔族,就能把我吓退?!”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一股磅礴的天地灵气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将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所谓强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冷冷地喝道:“强大,自然是以绝对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股灵气漩涡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旋转着,咆哮着,像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凶兽。 “无论你是何方魑魅魍魉!” 老头五指猛然收拢,将那股灵气握碎在掌心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都能将你......碾压。” 王贤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可它落在吴道人耳朵里,却比任何嘲讽都要刺耳。 因为那声冷哼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王贤自然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花招都是枉费力气。 然而就在这一刻,魅魔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那双妩媚的眼眸重新焕发出光彩。她挑了挑蛾眉,动作轻盈而优雅,像是春风拂过柳梢。 “老头。”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你以为自己已然天下无敌?” 说完,她下意识地比画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个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 然而那个动作的指向却毫不含糊。 她在嘲笑吴道人明明断了一条手臂,还妄言用绝对的力量碾压自己。 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你终究只是妖魔邪道。” 吴道人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仿佛他说出口的不是狂妄,而是真理。 “别的不敢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在青龙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屋顶,扫过废墟。 “我已然天下无敌。” 说出这番话时,吴道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残破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断臂的空袖管垂在身侧。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疯狂的追杀者,倒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王。 理所当然。 这四个字就是对他此刻状态最好的注解。 仿佛在说:除了我,谁还能号令这一方天下?除了我,谁还有资格站在这里,说出“天下无敌”这四个字? “既然天下无敌……” 王贤的声音再次从魅魔的唇间迸发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平静的质问。 他怒了。 “为何还要花上十年追杀一个弱女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魅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王贤的灵魂在她体内翻涌时所引发的共鸣。 她的眼眸深处,有某种炽烈的东西在燃烧。 “你既然问道无敌,却惦记着一把所谓的神剑?!” 王贤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一把被缓缓抽出的刀,每出一寸,锋芒便亮一分。 “那剑是你家传的吗?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吴道人的脸上。 “为了一把剑,你杀了掌柜全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怒吼。 “身为一个男人,你不觉得羞耻?!” 最后一个字落下,王贤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街陷入一片死寂! 第二百七十六章 蚍蜉撼树 上 那种死寂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它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吴道人头顶,缓缓下压。 然后,魅魔回来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而妖娆,如一串银铃在夜风中摇曳。 然而笑声底下,却藏着一抹刀锋般的冷意。 “堂堂风雨楼的老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嘲弄:“一个杀手组织背后的黑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吴道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杜雨霖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像。 “竟然来笑话一个弱女子。” 魅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吴道人脸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你要不要脸?” “我就站在这里。” 魅魔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慵懒的腔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本事你先杀了我,再去跟世人说你天下无敌,再去寻找杜雨霖,再去抢那把不属于你的神剑!”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她一身气势已攀至顶峰。 那股气势不是天地灵气的威压,不是刀剑出鞘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意志!!! 一个不会退让、不会妥协、宁折不弯的意志。 长街上的烟尘渐渐落下。 月光幽幽地洒在满目疮痍的长街上,洒在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青石板上,洒在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上。 明明是一方杀戮战场,此刻却恍若恢复了清明之意。 一派祥和的气象。 这种祥和与周围的废墟形成了荒诞的对比,像是死亡之后的安宁,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 吴道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长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上。 有的是他留下的......霸道、凌厉、势不可挡。每一道都深达数寸,边缘整齐如刀切,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但更多的剑痕,不是他留下的。 那些剑痕或深或浅,或直或曲,有的如一笔狂草,有的似一幅泼墨。它们交错在一起,覆盖了整条长街,覆盖了四条街道的每一寸土地。 地上的青石板。 街边的墙壁。 歪斜的树木。 甚至那些已经倒塌成废墟的房屋。 所有的剑痕连成一片,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吴道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秋风拂过长街,那些剑痕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们在地面上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沉睡中被惊醒的蛇,缓缓抬起头颅,吐着信子,寻觅猎物。 或者说...... 这些剑痕正在变得透明。 它们正从地面上剥离,从墙壁上剥离,从树木和废墟上剥离,化为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剑气,隐入秋风之中。 它们随时都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悄然袭来。 斩你一剑。 吴道人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笼罩了整座青龙镇。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些隐入风中的剑气已经蔓延到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棵树。 它们覆盖了四条街道。 它们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蝼蚁而已。” 吴道人仰天一声怒吼。 那声怒吼惊天动地,仿佛一条沉睡了千年的神龙于九幽之下猛然苏醒,破开重重岩层,冲上九霄云外! 声浪化作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墙壁上的灰泥簌簌剥落。 “嗖嗖嗖!” 吴道人向天召唤天地灵气。 那些灵气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在他身边疯狂呼啸。 它们凝聚成数百道肉眼可见的灵剑,每一道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寒光,剑尖朝下,悬浮在他的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远远望去,他就像是被一群蓝色萤火虫包围的幽魂。 这些灵剑在夜风中发出尖锐的啸声,仿佛在渴望着撕裂什么、斩碎什么、毁灭什么。 一刹那! 栖于屋檐之下的夜鸟纷纷破空而去。 乌鸦、麻雀、斑鸠、不知名的夜枭……它们从每一座屋顶、每一棵树木上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月亮。 它们拼命扇动翅膀,拼命往高空飞去,生怕再晚些许,便会沦为吴道人气势之下的亡魂。 而这一刻的魅魔。 化身为一个妖娆的书生。 那种变化是微妙的,却又是本质的。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分英气,少了一分妩媚。 她的身姿依然妖娆,却多了几分挺拔,如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翠竹,柔韧而不屈。 她轻舒衣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月下起舞。 玉指握剑。 那柄灵剑在她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一支笔......一支能够书写天地的笔。 她笑了。 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然而在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把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的杀意。 她在空中鬼画桃符。 一横,一竖。 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画一道符。 剑尖过处,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飘散,化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 一时间,青龙镇的天地气息骤然大变。 那些无形的剑气、那些隐于风中的符文、那些烙印在每座院落门前的平安符......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勾连在一起。 两道无形的剑痕在天地间镪然而成。 一把是最锋利的剑。 一把是最轻盈的笔。 剑与笔,锋利与轻盈,杀伐与书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夜空中交织、碰撞、融合。 眨眼之间,天地被分割成两半。 四条长街仿佛出现了无数的栅栏,或者说大阵!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空间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一座牢笼,每一座牢笼都困着一方天地。 这些栅栏阻挡了吴道人的去路。 自然也挡住了魅魔的脚步。 但魅魔并不在意。 一道来自风雨楼的剑痕与吴道人一起前行。 那剑痕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吴道人脚下蔓延、延伸。当它遇到挡在面前的碎石时,剑痕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地面破土而出—— “嗤!” 碎石被斩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向两侧飞溅开去。 碎石之下,露出了青石板。 青石板上同样布满了剑痕。那些剑痕在吴道人脚下出现的刹那,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要破空而出,斩向吴道人的脚踝。 然而! 吴道人凝聚出的那道灵剑骤然落下,剑尖朝下,钉在青石板的正中央。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柄灵剑将青石板上所有蠢蠢欲动的剑痕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 那些剑痕在地面上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动弹分毫。 酒馆后面的魅魔看也不看这一幕。 她甚至不管吴道人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越空而来,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她只顾在空中鬼画。 一横,一竖。 一撇,一捺。 一个又一个符文从她的剑尖流淌而出,如夜空中的萤火虫,飘飘荡荡地掠过变成废墟的酒馆,缓缓向着吴道人飘去。 那些符文很轻,轻如一片羽毛。 很慢,慢如水中游动的鱼。 然而吴道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挥手—— 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磅礴的天地灵气,如一堵无形的墙壁向前推进,要将那些符文从虚空中抹去。 然而符文从他的掌风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又是一剑斩出—— 那道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灵剑呼啸着斩向飘来的符文,剑锋过处,空气都被切割开来,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然而符文从剑锋两侧绕了过去。 他的这道剑痕可以切割天地,可以斩碎山岳,可以劈开江河——却破不开风中那些看似毫无规则的符文。 一道剑痕,一道符迹。 两种向天借力的力量,在夜空中对峙。 吴道人一时破不开风中的符文。 他只好后退。 这一退便是数百丈。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从酒馆门前退到肉铺废墟,从肉铺废墟退到杂货铺门前,从杂货铺门前退到...... 包子铺前。 须臾之间,一退再退。 他又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 此时的青龙镇,除了风中对峙的两人,再无活物。 连那些惊飞的夜鸟都已消失在天际,不知飞向了哪片山林。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倒塌的墙壁、碎裂的石板和横七竖八的桌椅残骸。 天地一片死寂。 然而,吴道人以天地之力凝聚出的那道剑痕依然悬在他身前。 那道剑痕不是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要坚固。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吴道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风中的符文飘到这道屏障面前,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只能在屏障外围缓缓旋转,如同一群找不到入口的蜜蜂。 可以说,这一刻的吴道人...... 亦是无敌。 然而,便是身化魅魔,王贤亦能清晰地感知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感知天地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那些消失的困阵! 那些困阵的法力已经耗尽,阵法早已崩溃,阵眼早已碎裂。 但是阵法的痕迹还在! 那些烙印在地面上、墙壁上、屋檐下的符文线条,如干涸的河床,虽然已无水流经过,却依然保留着河流的形状。 那些没入废墟的竹箭! 那些竹箭在白天已射尽所有劲力,箭头折断,箭杆碎裂,散落在废墟之中。 但是竹箭上刻着的符文还在......那些符文已失去光芒,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些不知踪影的绣花针! 那些绣花针细如牛毛,散落在长街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嵌在墙壁的缝隙里,有的落在瓦片的凹槽中,有的埋在碎石之下。它们太小了,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小到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但是它们还在。 那些飘荡在风中、随时都会遁去的符文…… 王贤的神识笼罩之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一个个凝聚了天地气息的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像一颗微小的星辰,悬浮在夜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它们没有固定的位置,随着秋风缓缓飘动,时聚时散,如夜空中的流萤。 于无声处...... 他逼退了风雨楼的主人。 杜雨霖不知何时离开了废墟。 她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移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穿过倒塌的墙壁,绕过碎裂的石板,来到了离酒馆不远处的湖畔。 她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青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她没有去注视吴道人凝聚出的那道剑痕。 她的神识都在王贤身上。 哪怕这一刻的王贤,化身魅魔。 她看着那个妖娆的身影在月光下挥剑书写,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从剑尖流淌而出,看着它们在夜风中飘荡、旋转、交织...... 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 她能感觉到夜空中那一个个不同的符文。 有些符文是困阵的残余,有些是竹箭上的刻痕,有些是绣花针上的纹路,有些是平安符的烙印。 它们来自不同的阵法,出自不同的手笔,蕴含着不同的力量。 然而在这一刻,它们被王贤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勾连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蚍蜉撼树 中 白天的时候,王贤对敌之时,那些消失了的困阵。 那些困阵在耗尽法力之后,并没有彻底消失。 王贤铭刻的符文痕迹保留了下来,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静静地躺在青龙镇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现在,王贤正在往这些干涸的溪流里注入新的水流。 杜雨霖有些激动。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连睫毛也跟着发颤。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青龙镇那些数不清的阵法,在消灭风雨楼的杀手和楼主之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它们可以说再无一丝杀伤力,不过是废墟上的一些涂鸦,石板上的一些划痕。 然而...... 王贤正在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夜风中再次出现的那一道剑痕,向着王贤而去,自然也不会放过隐身树下的杜雨霖。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凌厉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然而因为吴道人的神识全部集中在王贤所化的魅魔身上,那道剑痕只是本能地朝着杜雨霖的方向延伸,并没有刻意去锁定她。 所以,那道剑痕对杜雨霖的威胁,远没有对王贤的威胁大。 她毫不在意。 可以说,这一刻的杜雨霖呆住了。 她甚至以为王贤魔怔了。 他怎么会? 她怎么敢? 在生死搏杀之际,在吴道人随时可能一剑斩来的当口...... 她怎么突然在夜风中手舞足蹈,握着一把剑在虚空中乱画? 难道这就是符文之道? 她见过符文之道。她的父亲就会符文之道。那些符文是严谨的、精确的、不容许丝毫偏差的。 每一笔都要力透纸背,每一划都要暗合天道。 而不是像王贤这样...... 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像是在布阵,又像是在跳舞。 还是说...... 王贤明知打不过吴道人,却想凭着妖法困住那个老头? 然后再伺机杀了他? 杜雨霖咬了咬嘴唇,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夜风中那些飘荡的符文。 夜色中,月光下。 魅魔没有挥剑斩开虚空,没有破开吴道人袭来的那道剑痕。 她用手中的灵剑,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又一个符文。 那些符文如一个个燃烧的引信,从她的剑尖飞出,飞上夜空,飞过废墟,飞过倒塌的墙壁,飞过碎裂的石板...... 飞上那些大门紧闭的院子前面。 青龙镇有三百六十户人家。 三百六十座院落,三百六十扇大门。 每一扇大门后面,都曾经住着活生生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逃离了这座被战火吞没的小镇,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紧闭的大门。 但每一扇大门上,都贴着一道平安符。 那是王贤的明算。 随着一个又一个风中符文落下,青龙镇上突然金光闪耀。 那金光从三百六十座院落的门楣上同时亮起,如三百六十盏灯在黑暗中同时点燃。金色的光芒穿透夜空,将整座小镇照得亮如白昼。 仿佛那些法力消失的困阵又活了过来。 然而只有王贤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重启困阵。 那些困阵的法力已经彻底耗尽,阵眼已经碎裂,阵法结构已经崩溃。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修复三百六十座阵法。 他在激活的,是那三百六十道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 那是他的明算。 不是阵法,不是符文,不是剑意...... 他给每一户人家画了一道平安符,保他们平安。作为交换,他得到了在这座小镇上布阵的权利。 这是交易。 这是契约。 这是......因果。 杜雨霖不知道王贤的用意。 身为风雨楼的主人,吴道人更不知道月色下的魅魔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有一种直觉。 他不喜欢这些在夜风中飞舞的字。 那些字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像一群醉汉在夜空中漫步。它们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笑。 但吴道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字很危险。 渐渐地,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符文发生了变化。 它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根被拉长的丝线。 它们不再飘飘荡荡,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在虚空穿梭...... 在秋风中穿行。 像一根根绣花针。 穿过废墟,穿过街道,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穿过每一座院落的门楣,穿过每一道平安符上干涸的墨迹。 在激活三百六十道平安符的瞬间,那些符文也悄然将那三百六十座法力消失的困阵联结了起来。 三百六十座困阵,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个因果...... 它们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恍若化为一张巨大的符箓之网。 ...... 吴道人感受到了这些符文。 他的神识何等强大?整座青龙镇都在他的感知之下。那些符文的变化、那些平安符的共鸣、那些困阵残痕的勾连! 他全都感受到了。 然后,他冷冷地笑了。 笑声沙哑而刺耳,如枯枝在寒风中折断。 “你凭着这些鬼画桃符!”他的声音里满是嘲弄,笑道:“便想将我困死在青龙镇?” 他摇了摇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动。 “一只蝼蚁,也想逆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傲慢。 “真是自不量力。” 就在他冷笑的时候......酒馆的废墟之中突然光明大放。 光芒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迸发出来! 金色的、耀眼的、炽烈的光芒。它穿透了倒塌的梁柱,穿透了碎裂的瓦片,穿透了堆积如山的碎石...... 就好像下一刻,这些倒塌的废墟会在金光之中重新恢复原状。 就好像那些被摧毁的房屋会重新立起来,那些被砸烂的酒坛会重新合拢,那些被打碎的桌椅会重新拼合。 然而废墟并没有恢复。 那些金光在废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骤然收缩...... 魅魔的身影消失了。 她不见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走,而是...... 融入了风中。 夜空中,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风在低语,如树叶在沙沙作响,如远处的江水在轻轻拍岸。 “你应该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凌厉:“有的时候,蚍蜉用力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也能撼树!” 说完,她仰天呼啸。 那呼啸声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声音...... 像是风。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裹挟着整座小镇气息的风。 她在召唤。 召唤夜里的幽魂。 召唤风雨楼白天倒在青龙镇的杀手...... 那些死去的杀手,他们的怨魂还没有消散。他们在夜空中徘徊,在废墟间游荡,在每一条街巷里留下自己的气息。 他们的怨念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些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 它们同时亮了起来。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团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它们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下一刻就要跃上夜空,掠过无数的废墟,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 来到王贤面前。 魅魔一声轻呼。 那声轻呼很轻,轻如一片落叶坠入湖面。 然而随着这声轻呼,她手中的灵剑骤然斩向夜空...... “轰!” 长街上。 包子铺前。 出现了无数的剑痕。 那些剑痕从地面上、墙壁上、树木上、废墟上同时剥离,化作了数百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悬浮在夜空中。 它们在夜风中嗤嗤直响。 那是剑气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如一百只蝉同时在鸣叫。 那些剑气在夜空中疯狂颤动,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出,斩向吴道人。 无数的剑痕在夜风中纵横交错,直接忽视了风雨楼主人那一道强大到让人感到绝望的剑痕! 那道剑痕依然悬在吴道人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寒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那数百道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气,根本不与它正面交锋。它们从它的上方绕过,从它的下方穿过,从它的两侧包抄! 如一群蚂蚁绕过一块巨石。 人定不能胜天。 天道是公平的,是冷酷的,是不讲情面的。天不会因为你是人还是魔就偏袒你,不会因为你是正道还是邪道就眷顾你。 天只会回应...... 谁向它借力,它就借给谁。 而王贤,用那一个个符文向天借力。 吴道人......同样向天借力的剑痕,却不似王贤这一个个神符强大。 因为王贤借的不只是天地灵气。 他还借了一些...... 因果。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每一道都是一份因果。 他保护了那些人家,那些人家的气运便与他产生了联系。那些气运微弱的、渺小的、几乎不可感知...... 但它们存在。 三百六十份因果,三百六十缕气运,三百六十只蚍蜉...... 汇聚在一起,便足以撼树。 这一刻,青龙镇的天空气息骤乱。 数不清的剑痕化入秋风之中,每一丝剑痕的力量都不强大......单独拿出来,甚至连一块青石板都斩不碎。 然而它们太多了。 多到像一场雨。 多到像一场雪。 多到像秋天的落叶,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在不经意之间,它们化作了一张剑网。 一张剑网,笼罩了青龙镇的四条街道。 剑气过处...... 墙倒。 梁倾。 连着吴道人斩向魅魔的那道剑痕...... 也悄然破碎! 那道让天地变色的、让夜鸟惊飞的、让整座青龙镇都为之颤抖的剑痕...... 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然后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最后,轰然碎裂。 化为漫天的蓝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人在风中。 魅魔携漫天剑痕而来。 她的身影从夜风中凝聚而出,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她的身后是数百道金色的剑气,如一双巨大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 她从天而降。 剑尖直指吴道人的眉心。 吴道人眉梢微微一颤...... 第二百七十八章 蚍蜉撼树 下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映出漫天剑气的倒影...... 金色的、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剑气。 他恍若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 “轰隆!” 一道剑痕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包子铺前三棵老树应声倒下。树干被齐根斩断,断面光滑如镜。树冠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 伫立湖边的杜雨霖惊呆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呼吸在那一刻都停止了。 因为她没有想过。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消失的困阵还能在这一瞬间发挥最后的力量。 那些困阵不是已经耗尽法力了吗?那些阵法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吗?那些符文不是已经变成干涸的河床了吗? 然而王贤...... 他往那些干涸的河床里注入了新的水流。 他让那些死去的阵法重新站了起来。 他让那些已经变成废墟的符文,在最后一刻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她看着夜空中那个携漫天剑气而来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就算化身魅魔的王贤...... 也是无敌的杀神。 ...... 吴道人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从虚空中传来,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他的身影在夜风中重新凝聚! 出现在包子铺的屋顶上。 月光下,他的身形如同一尊雕塑,纹丝不动。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灵剑,剑身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如一条活着的蛇。 他的脚下。 是一城落叶。 那些落叶是被刚才的剑气斩落的,铺满了整条长街,厚厚一层,如一条金黄色的河流。 风过处...... 吴道人的胸口出现一抹剑痕。 那道剑痕很细,细如一根头发丝。它从吴道人的左肩斜斜划到右肋,切开了他的道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吴道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身上灵气涌现,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剑痕。幽蓝色的光芒在伤口处闪烁了片刻—— 剑痕悄然消失。 皮肤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嗤!嗤!嗤!” 就在杜雨霖目瞪口呆之际,秋风再起。 隐于风中的剑痕从酒馆的废墟前破空而至。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 数百道。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同时袭来。有的从正面直刺,有的从侧面斜斩,有的从上方劈落,有的从下方撩起...... 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攻击。 吴道人挥挥衣袖。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包子铺的屋顶上。 魅魔如癫如狂。 她的双眼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那不是灵气的光芒,而是符文的光芒。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整座青龙镇的气运。 她挥剑再斩。 挟着三百六十道困阵残存之力。 剑入秋风。 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不过如此!” 吴道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冷笑。 他的身影在长街上时隐时现...... 一会儿出现在青龙镇外的路口! 一会儿出现在肉铺的废墟上! 一会儿出现在铁匠铺的门前! 一会儿出现在药铺的屋檐下! 一会儿出现在四条不同的街道之中!!!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每一次闪现都跨越数百丈的距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留下一道又一道残影,仿佛同时有十几个吴道人在不同的位置出现。 然而...... 秋风无孔不入。 无论他掠至何处,隐于风中的剑痕总是悄然斩来。 在路口—— 当他出现的瞬间,三道剑痕从路边的灌木丛中飞出,斩向他的后颈。 在肉铺废墟—— 当他落地的瞬间,五道剑痕从碎肉和骨头渣子中飞出,斩向他的双腿。 在铁匠铺门前—— 当他站稳的瞬间,七道剑痕从风箱和铁砧的缝隙中飞出,斩向他的腰腹。 在药铺屋檐下—— 当他抬头的瞬间,四道剑痕从悬挂的药幌子后面飞出,斩向他的面门。 每一次闪现,都有新的剑痕在等待着他。 每一丝剑痕都像蚂蚁一样,轻轻在他身上咬一口。 那伤口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疼痛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会致命。 甚至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然而...... 一道! 十道! 五十道! 一百道!!! 那些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一群蚂蚁在啃噬一头大象。每一口都微不足道,但一千口、一万口加在一起...... 就是一座山的崩塌。 吴道人的道袍已经破碎不堪,布条在夜风中飘动,露出下面布满血痕的皮肤。那些血痕纵横交错,如一张红色的网,悄然覆盖! 蚍蜉撼树。 整个青龙镇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随后尽数倾注于吴道人一人之身。 他站在长街尽头,衣袍无风自动,铁眉如剑,直插鬓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淡然。 像是猫捉老鼠时,并不急于咬断脖颈,而是先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轰隆!”一声。 夜空恍若被一双大手撕裂,一道惊雷落下,刹那惊魂! 老头将自己隐于风中。 没有遁光,没有符箓,没有法阵。 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风来了,他便散了。 像是墨水滴入清水,像是月光融入晨雾,他的身影从实变虚,从有到无,最终彻底消失。 但青龙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瓦砾、每一缕升腾的烟雾之中,都有他的气息在流转。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两种同样向天借来的力量。 一道来自吴道人。 那是他穷尽百年修为,以自身为鼎炉、以天地为炉火,从九霄之上强行截取的天雷之力。 一道来自魅魔。 她站在酒馆废墟之上,她向天借来的力量并非雷霆,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东西。 那是大地深处沉睡了亿万年的地脉之火,是火山喷发时足以焚天煮海的威能。 天雷勾动地火。 不是碰撞,是湮灭。 两股力量在青龙镇上空相遇的那一刹那,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耳朵能捕捉的极限,大到连空气本身都被撕裂! 连声音传播的介质都不复存在。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然后是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能穿透一切、照亮一切、焚毁一切的白光。 它从两股力量相遇的那一点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青龙镇。 瓦砾在光中化为齑粉,青石板在光中融化流淌,那些被雷霆点燃的建筑在光中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白光持续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光芒散去,两人依旧伫立于风中。 一人一魔,遥遥对峙。 剑斩秋风。 漫天都是纵横交错的剑气。 它们在青龙镇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纵横交错,上下翻飞,将月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片,纷纷扬扬地洒落。 每一道剑气都是吴道人的意志延伸。 他的剑道已经超越了手中无剑的境界。风是他的剑,月光是他的剑,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都可以在瞬间化为取人性命的利刃。 雪落无声。 那些恍若若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剑气,同样了无痕迹。 魅魔的剑气与吴道人截然不同。 吴道人的剑气凌厉、霸道、不可一世,每一道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而魅魔的剑气。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剑气”的话......则轻盈、细碎、若有若无,像是初冬时节的第一场雪。 这些细如蚁群的剑气,在无声无息之间,将吴道人那张铺天盖地的剑网撕开了无数细小的缺口。 这一刹那,青龙镇的天空,除了剑气相撞时发出的铿锵之声,再无任何声音响起。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被这场战斗吞噬了,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夜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那些被雷霆撕碎又被剑气绞烂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向四面八方退去。 一弯月牙露了出来。 长街之上,寂静无声。 老头和魅魔遥遥对峙。 越过酒馆废墟之后......废墟已经不在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千丈,也没有百丈。 不过数十丈而已。 对于眼前两个人来说,数十丈就是一剑的距离。 老头第一次看清了被黑布遮挡的那半张秀脸。 黑布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块普通的黑布了。 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碰撞中,无数细碎的剑气划过了它,将它撕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 透过那些口子,月光照了进来,照亮了黑布后面的那张脸。 便是这半张脸,也足够惊艳,足够妖魅。 哪怕看上一眼,便足惊心动魄。 那是一张不属于人间的脸。 轮廓线条柔和得像是用水墨晕染出来的,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一处锋芒。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月光照在上面,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细如发丝。 嘴唇薄而饱满,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嫣红色,像是刚刚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鼻梁挺直,从额间一路流畅地延伸到唇上,线条优美得像是山间溪流。 眉骨微微隆起,在眉心处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给这张柔美的脸增添了几分英气。 而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黑布,......也足以让人忘记呼吸。 眼睛是湖蓝色,瞳孔中仿佛有星辰在流转,有银河在倒悬。 但当你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些星辰和银河又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隔着黑布,王贤神识里的风雨楼主,只是一张黑白的面容。 王贤神识注视之下,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到了老头身上的剑痕。 那道剑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深可见骨。 那道铁眉。 老头左眉上那道铁青色的疤痕......此刻正在微微发光。那是他在全力运转体内真元的表现。 铁眉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以及断臂。 于是,魅魔笑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醒来 魅魔的笑声很轻,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时发出的低语。 她笑的时候,黑布后面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瞳孔深处那点微光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然后她做了一件老头意想不到的事......她收了剑。 不,不是收,是放手。 那把布满裂纹的灵剑从她手中滑落,剑尖朝下,无声无息地插进脚下的青石。 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老头身上,落在那道剑痕上,落在那道铁眉上,落在那只断臂上。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死水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老头看着她放手,看着她弃剑,看着她空着双手站在那儿,毫无防备。 他皱了皱眉。 困惑,警惕,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安,以及更多、更深、渗入骨髓的愤怒。 他不理解。 她为什么要弃剑?弃剑,等于斩断了某种联系。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头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就在她弃剑的同一瞬间,她又做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她任由老头移步,缓缓逼近。 她不想动。 她站在那里,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对吴道人来说,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实在不好玩。 从一开始,他就没把魅魔放在眼里。 在青龙镇,他才是天下第一。 因为他是吴道人。 他是剑。 剑是他。 但他还是觉得不好玩。 因为面前这只老鼠,在青龙镇布下了无数后手。 那些符箓、竹箭、绣花针、困阵……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值一提。可当它们被某种力量串联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而最让老头恼火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那张网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他冷冷地喝道:“你玩够了,是时候结束了!” 魅魔没吭声,直接无视。 老头抬头望向夜空。 他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刺穿夜色,刺穿湖水,欲要找出杜雨霖藏身之处。 只是他显然失望了。 一张隐身符,不是他想象中那么脆弱。 一声长啸从老头口中迸出,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废墟,掠过湖水,掠过远处的山峦,一直传到百里之外。 “今天夜里,你也别想离开!” 后面这番话,是说给隐身于湖边的杜雨霖听的。 他的声音落在杜雨霖耳边,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杜雨霖咬碎银牙,没有吭声。 她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双手死死攥着树干,指甲嵌进树皮。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逃亡。十年的隐忍。 她等了十年,逃了十年,忍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她在等王贤出手。 她在等石破天惊那一刻的到来。 果然。 魅魔仰天一声轻笑。 笑声中,自黑夜里又召来一把风雨楼的灵剑,剑指夜空,冷冷喝道: “蚍蜉撼树不知自,我于此间无敌!!!” 字若惊雷,在青龙镇上空炸响! 一瞬间,青龙镇上空的云层被彻底清空,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整片大地。 眼中无他! 她的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开,越过他的头顶,越过那条笔直的长街,越过碗状凹陷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 她的目光空灵而悠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于无声处,毫无预兆地斩出一剑......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剑鸣,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整个青龙镇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一种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寂静,一种连空间都被凝固的寂静,一种连天地万物都在屏息等待的寂静。 然后,剑来了。 青龙镇的天地灵气自那三百六十张平安符中涌出,化作滔滔河水,越空而来,没入魅魔的身体。 那些平安符,此刻全部亮了。 三百六十张平安符,分布在青龙镇三百六十户人家的门楣上,每一张都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像三百六十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在夜空中排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金光汇聚成河,从三百六十个方向同时涌向魅魔。 换作旁人,哪怕是叶红莲那样妖孽的女人,容纳如此恐怖的灵气,怕也只会落得一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魅魔没有碎。 因为魅魔跟王贤合为一体。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一个事实......一个不可思议、违背了天地法则的事实。 魅魔有王贤的神识。 王贤的意志与魅魔的肉身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的身体强如玄铁。 魅魔的肉身本就远超常人......她是在魔界那种极端环境中淬炼出来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经过千锤百炼。 再加上王贤的镇狱之体......那逆转天地法则、以自身为狱、以天地为囚的逆天功法——更是将她的肉身强度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便是不远处的吴道人,也不会比她更变态。 老头的肉身确实变态。他是那种以剑淬体、以气养神的修者,百年如一日的苦修让他的肉身达到了近乎不坏的程度。 而她若金玉一般的身体,默默地承受着不断涌入的天地灵气。 那些灵气像三百六十条咆哮的巨龙,从四面八方撞入她的身体,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将她从内部撕碎。 但她的经脉宽如江河,深如渊海,那些灵气在她体内奔涌、激荡、碰撞,却始终无法冲破经脉的束缚。 她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柔和的金光,而是一种炽烈的、刺目的、近乎白色的光。 光芒从她的毛孔中射出,从眼眶中射出,从口中射出,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根人形的光柱。 光柱直冲天穹,九天之上的月亮也为之变色。 然后,她将灵气压缩到手中这把寻常的灵剑之上。 此刻她就是大海,能容纳百川! 那些灵气在她体内翻涌、激荡、融合,最终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她就是星河,能容纳漫天星光。那些灵气在她体内流转,就像星辰在银河中运转...... 每一颗星辰都有自己的轨道,每一条银河都有自己的流向。 她的身体就是无限的星河,那些灵气在她体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归宿。 一缕混沌之火,出现在她手中的灵剑之上。 火苗出现的一瞬间,整个青龙镇的温度骤然升高。 立于风中,魅魔一剑斩出,告诉老头此路不通。 老头停下了。 或者说,老头身化清风,在青龙镇四处游走,在四条街道的青石板路上留下无数痕迹。 他像一阵风,掠过青龙镇的每一条街道。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时而出现在东街尽头,时而出现在西街拐角,时而出现在南街井边,时而出现在北街树下。 每到一处,他都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剑痕......一道细如发丝、深达寸许的剑痕。 他要将青龙镇变成自己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法则。 魅魔知道,老头想用自己的气息抹去她的痕迹。 显然老头想多了。 不知花了多少日子,王贤在青龙镇留下了足够多的符箓...... 不是一张普通的平安符,而是一张足以覆盖整个青龙镇的、由三百六十张子符组成一张母符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平安符。 这张平安符不仅可以驱邪、辟灾,也可以用来积蓄。 青龙镇每一缕天地灵气、每一丝日月精华、每一滴雨露霜雪,都被这些平安符悄悄地吸纳、储存、压缩。 这些力量,足以移山填海,足以逆转乾坤。 更不用说那些苏醒过来、尚未完全恢复的困阵了。 吴道人默默感受着魅魔斩出的那一剑,正欲想着如何抵挡,那道斩向夜空的剑气却消失了。 老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感受到了那一剑......那一剑里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座城市、将青龙镇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力量。 他已经做好了抵挡的准备。 但那一剑没有向他袭来。 没有如闪电一般向他袭来。 那道剑气......那缕混沌之火附着其上、蕴含着魅魔全部力量的剑气......在斩向夜空的途中,突然消失了。 不是消散,不是湮灭,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或者说,魅魔这一剑斩出,化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那缕混沌之火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火星,向四面八方飘散。 那些火星太小了,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只能通过空气中陡然升高的温度来感知它们的存在。 它们像一群萤火虫,在夜空中无声飞舞,落在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 一抹剑气从地上的困阵掠过,困阵活了过来! 那些火星落在困阵的阵基上,像钥匙插入了锁孔。 将要消失、沉睡的困阵在这一刻苏醒了。 月光幽幽,照耀着青龙镇,三百六十户人家门前的平安符瞬间金光闪闪! 那些平安符在月光下像被点燃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金光从符箓中射出,照亮整片夜空,将月牙都映成了金色。 三百六十道金光在夜空中交织、汇聚、融合,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幕,将整个青龙镇笼罩其中。 秋风呼啸,卷起插在地上、树梢、房梁上的三百六十枝竹箭! 那些竹箭此刻全部从藏身之处飞了出来。 它们从地下破土而出,从树梢上挣脱而下,从房梁上弹射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百六十道弧线。 每一枝竹箭上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群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 魅魔轻舞衣袖,恍若在青龙镇刮起一道龙卷风。 她的衣袖在夜风中飘动,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桌面上的一层灰尘。轻描淡写的一拂,却在青龙镇掀起了一场龙卷风! 风从她的袖口涌出,越卷越大,越卷越猛,最终变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卷风柱。 风柱旋转着扫过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竹箭、符箓、困阵,所有王贤留下的痕迹,全部卷入其中。 消失的三百六十根绣花针齐齐竖起,随时准备飞向主人。 在长街,在树下,在井边。 所有消失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醒来。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竹箭、神符、大阵竟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应该说,所有王贤在青龙镇留下的痕迹,都在这一刹那回应了魅魔的召唤。 风在吹。 整个青龙镇都在这一瞬间发出巨大的嗡鸣。 那不是风声,不是剑气声,不是符箓声...... 那是整个青龙镇本身在震动。 地面在颤抖,空气在震荡,空间在扭曲。 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变成一种超越了声音范畴的、直接化为神魂的颤抖。 第二百八十章 千万剑 杜雨霖呆住了。 她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嘴巴微张,眼睛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狂喜之间。 双手从树干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不是说,那些困阵、竹箭、绣花针统统都消失了吗? 为何,瞬间又活了过来? 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 她记得很清楚,白天一战,她亲眼看到吴道人将那些困阵一座一座抹去。 竹箭一枝一枝没入秋风之中,绣花针一根一根不知飞去了何处。 她亲眼看到王贤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青龙镇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 但此刻,那些被摧毁的困阵在运转,那些消失的竹箭在飞舞,那些无迹可寻的绣花针再次出现在风中。 一切都在,一切都活了过来。 吴道人也呆住了。 他在五里坡的山顶,分明感受到青龙镇那些符文大阵在最后一战之后灰飞烟灭,再无一丝气息。 那是他亲眼确认过的事实。 战斗结束后,他用神识扫描了整个青龙镇,一寸一寸地搜索,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检查。 他确认了所有的符箓都已焚毁,所有的阵法都已崩塌,所有的痕迹都已消失。 他甚至用自己的剑气将整个青龙镇犁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残留。 怎么会这样? 他皱着眉头,铁眉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那道剑痕在隐隐作痛。 那是魅魔给他的礼物,此刻正在提醒他,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难不成,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真的身怀魔族鬼魅法术? 他想到了魔界那些诡异的法术。 幻术?傀儡术?灵魂操控术? 那些法术可以欺骗感知、扭曲现实、颠倒真假。他开始怀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魅魔用魔族的鬼魅法术制造出来的幻象。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那些困阵、那些竹箭、那些绣花针...... 它们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是真实的,它们运转时产生的能量反应是真实的,它们对天地灵气的牵引是真实的。 幻觉可以欺骗眼睛,可以欺骗神识,但无法欺骗天地灵气。 这一切,是真的。 随着魅魔一剑斩出...... 那一剑...... 或者说,那一道消失在夜色中的剑气,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在积蓄力量。 它化入了青龙镇的每一张符箓、每一枝竹箭、每一根绣花针、每一座困阵之中,与它们融合. 与它们共振,与它们一起成长。 这一道剑气就像一枝竹箭,离弦之后,随着越飞越远,在空中积蓄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它不是直线飞行的,而是在青龙镇的上空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 圆弧的半径越来越大,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从青龙镇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和湖水。 每画一圈,剑气就强大一分。 每画一圈,那些符箓、竹箭、绣花针、困阵就苏醒一批。每画一圈,整个青龙镇就活过来一分。 月光幽幽,青龙镇的夜色里,突然出现点点星光,跟随着那一道金光一往直前。 那些星光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那些苏醒过来的符箓、竹箭、绣花针、困阵散发出的光芒。 它们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星光之河,跟随着那道金色的剑气,在青龙镇的上空奔腾流淌。 星光之河所过之处,黑暗被驱散,阴霾被清除,死寂被打破。 像是魅魔手中的灵剑,刹那飞出,掠过虚空...... “锃!锃锃……” 青龙镇的上空,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剑鸣。 那些散落在夜雾中的刀剑,那些被风雨楼杀手们仓皇逃离时遗落的兵器...... 足足上千把之多! 在这一刻,像是听到了同一个召唤,齐齐竖了起来! 剑尖朝上,刀锋向天! 它们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插在倒塌的屋檐上,插在枯井的井沿边,甚至插在死去战马的骨架之间。 月光幽幽地照下来,照在这些已经没了主人的兵器上,刀刃上映着一弯冷月,像是千百只沉默的眼睛。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魅魔出手了。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没有蓄势,没有征兆,甚至没有杀意。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夜空中,像是一道被谁遗忘在风中的闪电,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已经斩到了吴道人的面前。 快到连风都没来得及散开,快到连月光都没来得及晃动。 这一剑,显然已经等不到那些隐于夜色之中、千百道气息的回应了。 吴道人的瞳孔在剑光映照下骤然收缩。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剑,杀过太多人,但是这一剑让他想起当年在落日城下斩出的那一剑。 这是死亡的形状。 剑光如虹。不,比彩虹更闪耀,比闪电更快。 它斩开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 那个他以自身道韵为基、以百年修为梁、以天地法则为壁,在身前三尺之地构建出的绝对领域。 在魅魔这一剑面前,它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窗花,无声裂开。 剑气如虹,向他斩来。 遥遥对峙,夜空中魅魔的身影在月光下轻轻舞动。 曼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她手中的剑,却是世间最凌厉的杀意。 她冷冷开口:“我想杀你。”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想杀你,仅此而已。 吴道人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一把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灵剑握在吴道人手里。就在他斩出的一刹,夜幕中骤现一道彩虹。 七种颜色,七种杀意。 彩虹起于老头脚下,掠空而出,撞上了魅魔斩来的那道剑虹...... “轰!!” 两声巨响同时炸开,天地为之震颤。 吴道人的彩虹剑势无情地破开了魅魔的剑虹,然后挟着天地之势,向着月光下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碾压过去。 一道彩虹挟着老头绝对的力量. 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不是什么玄奥的法则,就是最纯粹的、最野蛮的、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彩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挡在它面前的一切事物......无论是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旗杆,还是半截埋在地里的石狮,刹那间化为飞灰。 接着,老头的身影从月光下消失了。 快到极致,快到了连月光都来不及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化入了茫茫夜色,化为了一道彩虹,向着魅魔而来。 这一刻的吴道人,就是剑,就是虹,就是杀意本身。 然而。 夜空中,魅魔之前写的那些字,那些飘浮在夜雾中的符文,依旧没有散尽。 那些符文飘浮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有的是古老的篆书,有的是扭曲的咒文,有的根本就不是任何文字,只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些若有若无的符文,在这一刻,瞬间化为老头前进路上的障碍。 它们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吴道人和魅魔之间。 又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身为风雨楼的主人,身为活了数百年的合道境强者,吴道人剑起剑落,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就好像在风中斩落漫天花瓣一样,将挡在身前的符文斩得灰飞烟灭。 每一剑落下,就有一个符文爆开,化作漫天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但符文太多了。 魅魔在夜空中写了多久? 一刻钟? 两刻钟?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写,不停地写,用剑气在夜空中刻下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半片天空,像是一条流淌在夜色中的星河。 吴道人斩碎了数十个、上百个符文,但更多的符文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他身边,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只不过,为了霜落之剑,他等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最初的样子。 久到他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吴道人,还是风雨楼的主人,还是那个在魔界裂缝中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他等了十年。 十年,对于他这样的修行者来说,原本不算什么。 一次闭关就是二十年,一次悟道就是三十载,十年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但这十年不一样。 这十年里,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妖兽,一头干渴了十年的妖兽。 他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沉重的、不可逆的、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骨头在疼的代价。 为了维持风雨楼的运转,为了在魔界裂缝中存活,为了等到霜落之剑出现的那一刻。 他燃烧了自己的寿元,燃烧了自己的精血,甚至燃烧了自己的一部分道基。 他的修为在十年间无法寸进,像一条被堵住了河道的江水,只能在自己的河床里打转,越转越深,却永远流不出去。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因为在所有的代价之后,他等到了最后一刻。 等到了霜落之剑,等到了那个能够斩开界壁、能够带他离开魔界、能够让他重新回到仙界的神器。 一剑破空。 吴道人挥剑斩碎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符文。 他的视线穿过茫茫夜色,穿过了魅魔的身影,穿过了青龙镇的废墟,穿过了千里的死亡之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手握霜落的吴道人,终于挣脱魔界对他的束缚。 一剑将那一道界壁斩出一道缝隙,凭着手中神剑,越过虚空,越过千里死亡之地,从此离开魔界,去往他心心念念的仙界。 只要离开魔界,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愿意。 这才是他心里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什么称霸天下,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不是什么掌控风雨楼。那些都是手段,都是过程,都是他在黑暗中摸索时抓住的稻草。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离开魔界。 一剑出。 青龙镇夜空中的天地灵气骤然大乱。 那些灵气像是被惊动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吴道人的剑尖周围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吴道人的剑,漩涡的边缘几乎覆盖了整个青龙镇的上空。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 第二百八十一章 霜落 上 魅魔想一剑斩落吴道人,并不容易。 她的身影在灵气漩涡中摇晃,手中剑锋颤抖不止......不是畏惧,而是灵气太狂暴,难以稳住。 她咬咬牙,眼中闪过不甘。 嘴角却微微翘起。 因为...... 王贤来了。 就在她猛一激灵的当下,王贤便回过神来。 他就那样站在夜空中,仿佛一直都在。 他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手。没有茧,没有疤,没有任何岁月痕迹。皮肤如白玉,十指修长而稳定,像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纤指轻弹。 那一团暴走的天地灵气瞬间安静下来,如野兽被抚过头顶,收起了獠牙。 灵气漩涡散了。 天地重归平静。 掌柜等了十年,眼看到了最后...... 怎么能让你伤了我,再去伤杜雨霖? 这不是说出来的话,是骨子里渗出的意志。 王贤望着夜空中残存的符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一个深呼吸。 可这一口气之后,夜空中的火焰全灭了。不是被风吹灭,不是被水浇灭......是被冻灭的。 恍如眨眼间,从深秋跌入寒冬。 青龙镇的青石板上结满白霜,房梁垂下冰凌。水汽凝成漫天冰晶,在月光下闪烁如碎钻。 一抹极寒涌入她的身体。 王贤收起了混沌之火,换成了万年玄冰之力。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冷的寒冷。不需施法,不需念咒,只要它存在,便让万物陷入永恒的冰封。 一束寒霜从她唇间喷出。白得刺眼,仿佛把全世界的雪都凝在了一起。寒霜所过,空气直接被冻成固体,发出咔嚓的脆响。 双手弹指拈花。 十指在月光下飞舞,每弹一次便射出一道寒光,每拈一下便凝出一片冰晶。仿佛她指尖指挥着千军万马。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是魅魔的声音。 妖媚、尖锐,带着魔性的穿透力,直刺灵魂。 杜雨霖听到这声音,双膝微弯,差点跪倒。额上冷汗密布,牙关紧咬。 膝盖离地面只差一寸。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撑住了自己。 抬头望向夜空,喃喃道: “这是最后一战吗?” 王贤点了点头。 她跟杜雨霖传音,嘴唇微动。没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然后她手一挥。 一道寒光从指尖飞出,没入杜雨霖手中。 灵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浮现一层薄薄冰霜,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杜雨霖心惊,脱口喝道:“你让我上?” 王贤摇头。“别急……”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眼神却像在燃烧。 话音落下。 一道娇媚的身影拔地而起。 是王贤,又不全是。月光下,她的身姿妖娆,曲线玲珑,长发如黑色瀑布倒悬。她的眼睛......一黑如墨,一白如雪。 闪烁着诡异的光。 她冲破夜幕,无视斩来的剑气。 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看一眼。剑气只穿过了一道残影。 直上天穹。 杜雨霖抬头,呆住了。 因为他看到的是......身化魅魔的王贤,无视天地规则,直上青天。 不。若看得仔细些,会发现她脚下有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薄如蝉翼、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剑。 御剑飞行。 寻常修士不过百丈,而此刻的王贤,已掠过千丈。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嵌在月亮正中央。 此时,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如漩涡,如黑洞。灵气入体,加上魅魔之力...... 这一刻的她,恍如立地破境。 气息暴涨,跨越了一个大境界。 人在夜空,恍若谪仙。 她冷冷俯视着吴道人。 那眼神,不像看对手,不像看敌人,甚至不像看活物......那是看一颗尘埃的眼神。 老头依旧无惧无悔。 仰天狂笑。 “你就算飞上青天,我也会将你一剑斩落!” 声音如雷霆,如海啸。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 执念。 百死不悔的执念。 “是吗?”王喃喃自语。 她的眼里,再无这个骄傲的老头。 纤手弄云彩。 十指如画笔,在夜空中描绘看不见的画卷。动作极慢,却搅乱了一方天地。 呜呜...... 起风了。 秋风在她指尖化为旋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覆盖了整个青龙镇。 夜空突然轰鸣! 那不是雷声,而是天地在怒吼。 三百六十枝竹箭飞上天穹。 三百六十座困阵金光闪耀。 三百六十根绣花针飞上夜空,密密麻麻如漫天星光。 三百六十张平安符同时点亮,一道道金光冲上夜空。 风漫卷。 卷起飞花落叶,砂石尘埃。 月光幽幽。 夜空御剑。 王贤一手搅动无边的黑夜,一手搅动幽幽月色。 左手伸向黑暗最深处,如搅动浓墨。 右手伸向月亮,如搅动清泉。 一黑一白。 这是阴阳之力......也是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法则。 她将两种力量握在手中,合在一起。 “一剑阴阳!” 一声呵斥,如天地法旨。 冲上夜空的竹箭、绣花针、金光,连同飞花落叶、砂石尘埃、风云月暗...... 在这一刹那,化为黑白两道绝然不同的光影! 黑色如深渊入口,吞噬一切! 白色如初雪凝光,孕育生机! 两道光影翻滚交织。 杜雨霖在湖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 吴道人铁眉紧皱,默默注视。 黑白相交,明暗整合。 一切的一切,化为一把绝世巨剑! 那把剑遮住了半个天空。月光只能从剑的边缘漏下,在地面投下巨大阴影。 剑身一半纯黑,一半纯白,交界处蜿蜒如阴阳分界线。 青龙镇忽暗忽明。 月光下,吴道人的身影如此渺小。 在那把遮天巨剑面前,他如蝼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 释然。 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释然。 电光石火间,老头拔地而起。 他的身体膨胀,肌肉隆起,骨骼嘎嘎作响,皮肤上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是他数百年修为的结晶。 一丈。 三丈。 五丈。 十丈! 吴道人化为顶天立地的巨人,头顶几乎触到云层。他金光闪闪,如金身罗汉。 巨人握剑。 灵剑也随之膨胀为七丈巨剑,剑身流转金光,铭刻符文。 他冷冷望向天穹缓缓落下的阴阳巨剑。 一瞬间,他将所有力量释放殆尽! 体内如万条江河奔涌,金光亮如烈日。肌肉绷到极限,青筋如蟒蛇盘踞。 罡风四起。 十丈巨人手握巨剑,斩向天穹落下的巨剑! 夜空中响起两道不同的破空声...... 一道低沉浑厚,如大地呻吟。 一道尖锐刺耳,如金玉相交。 两道声音交织,令人头皮发麻。 “锃——!” 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吴道人破空一剑,后发先至! 剑光如金色闪电,刹那冲上夜空...... 将御剑悬空的王贤斩成两半。 只不过......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尸体坠落。 只有一片白色衣角在秋风中飘落,如折翅的白蝶。 “轰隆!!” 吴道人在绝不可能的刹那......回剑再斩。 巨剑在他手中如绣花针般灵活,剑光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从王贤转向阴阳巨剑。 这一转,违反一切法则。 这一转,几乎撕裂他的筋骨。 但他做到了。 因为他身后没有退路。 灵剑与阴阳巨剑斩在一起。 石破天惊。 天地失色。 碰撞那一刻,世间失去所有颜色。连声音都被震碎了。 然后一切又回来了。 光芒比太阳亮一万倍,冲击波将地面刀剑吹得七零八落,残墙夷为平地,湖水掀起巨浪。 吴道人破空一剑,将天穹落下的巨剑...... 斩碎! 阴阳巨剑从中裂开,黑白分离...... 竹箭纷飞。 绣花针爆炸。 金光绽放。 漫天碎片如烟花耀世。 但在电光石火之间...... 所有碎片,所有残余,所有还在空中飞舞的东西...... 再次变幻。 在杜雨霖的注视下,所有一切于虚空中化为一张笼罩天地的法网。 轰然落下。 那张网太大了。 大到覆盖整个青龙镇,边缘延伸到视线之外。丝线由竹箭碎片编织,节点由绣花针凝结,光芒由平安符的金光汇聚。 它不是捕鱼,而是捕天、捕地、捕万物。 法网轰然落在十丈巨人身上。 那一瞬间,巨人身上光照万古的金光瞬间暗淡。 竹箭破空,射进老头钢铁般的身体。 绣花针无孔不入,如漫天星光落下。 三百六十座困阵所化金光,牢牢将巨人困在月光下。 三百六十张平安符化为阴阳之力,悄然没入老头体内,侵蚀他的丹田、神海、道基。 一转眼,老头浑身是血。 崭新的道袍被鲜血浸透,伤口遍布,白骨隐现。 巨人鲜血流淌,仰天怒吼。 “啊啊啊啊啊——!!!” 声音如受伤的野兽、被困的妖兽、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手握灵剑疯狂斩出,每一剑都能斩断山峰、劈开江河。 但他不知该斩向何处。 漫天都是竹箭银针、飞花落叶、金光符文。他斩落一百支,还有一千支在等着。 这些东西杀不死他。 却让他流血、疼痛、疲惫。 更不用说...... 被他斩成两半的王贤。 一半化作魅魔。 一半依旧是王贤。 魅魔化为黑色剑气......带着魔界本源之力、能腐蚀一切的黑暗之剑。 王贤化为白色月光......带着天地法则、能净化一切的圣洁之光。 两道剑气挟月光悄然斩落。 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咔嚓......” 吴道人仅剩的一条手臂轰然断开! 断口光滑如镜,在空中翻转几圈,带着鲜血坠落。 还没落地....... 便被万千剑气斩得灰飞烟灭。 这是阴阳法则之力。被它斩断的东西,被天地法则所否定,被道则本身所排斥。 就算老头身怀逆天之力,也无法修复! 在杜雨霖的注视下,老头的身体在法网的绞杀下,一寸一寸地崩溃。 一身血肉几乎被万千剑气片片斩落。 皮肤被削去,露出肌肉。 肌肉被撕下,露出白骨。 白骨被碾碎,露出...... 什么也没有了。 肋骨从胸膛中露出来,如两排白色梳子。 指骨从手掌中露出来,如五根白色树枝。 颧骨从脸上露出来,如两个白色山丘。 看上去极为凄惨。 但老头依然站着。 十丈巨人站在青龙镇的废墟上,浑身是血,白骨森森,只剩下最后的力量...... 依然站着。 第二百八十二章 霜落 中 这一刻,王贤挟天地之力、法则之力,化为剑气。 吴道人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抵御。 金光黯淡,符文碎裂,灵剑哀鸣。数百年修为如沙堡被潮水冲刷,不可逆转地崩塌。 风中再次响起铿锵的声音...... 风雨楼遗落在青龙镇的一千多把刀剑,如天降之刃,齐齐落下! 它们在空中排成巨大圆环,如刀剑组成的车轮。 车轮转动。 刀剑一把接一把射向吴道人。 第一把穿透左肩。 第二把斩断三根肋骨。 第三把刺穿右腿。 第四把削去半边脸颊。 第五、第六、第七…… 一刹那,老头被千刀万剐。 被风雨楼的刀剑穿过身体。 一千多个伤口,一千多个血洞,一千多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 鲜血如瀑布般流下,染红了地面。 他的身体不停颤抖,如暴风雨中的老树。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眼睛依然睁着。 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天穹之上,王贤俯视一方天地。 她的身影早已重新凝聚......被斩开的不过是虚影。 真正的王贤,一直悬浮在天穹之上,冷冷注视。 她跟湖边发呆的杜雨霖喝道:“轮到你了!” 呼啸声中,杜雨霖掠过湖面,落至王贤身前。 身法之快,湖水甚至来不及泛起涟漪。 她如一只掠水的雨燕,轻巧落岸。 月光洒落肩头,映出一层薄霜——那是灵剑“霜落”散发的凛冽寒气,连她的眉睫都凝着细碎冰晶。 霜落通体如凝冰所铸,夜色下泛着幽蓝微光,剑刃上霜纹流转如瞬间活了过来。 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缕白雾。 杜雨霖的呼吸并不平稳。 十年隐忍,十年恨意,今夜尽聚于此剑。她手指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老头就在前方——困兽犹斗。 王贤立于她身前半步,双眼微微阖着,面容平静如水。一手负后,一手拈着一朵白色野花。 他斩断了吴道人的退路。 被天网困住的老头,再也无法离开青龙镇。 那张天网无形无质,却如一只巨掌,将整座小镇的上空牢牢攥住。吴道人试了三次瞬移—— 一次撞上城墙,一次弹回长街,第三次刚消失,便在三丈外踉跄跌出,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撞上铁笼的困兽。 困住他的是法则之力。 王贤以自身为引,以魔纹为经纬,以霜落剑气为锚点,在这条长街上编织出一张连法则都无法挣脱的网。 空间被冻结、封锁、改写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吴道人的瞬移之术,便如鸟儿失去了天空。 他终于不再逃。 即便王贤召来千百刀剑——以意念凝聚天地金铁之气所化,每一柄都锋利无比,带着不同的杀意。 它们如饥饿的蝗群,扑向长街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老头。 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老头一脸凄惨,恍若承受凌迟的罪人。 道袍已被绞成碎片,露出千锤百炼的躯体—— 肌肉虬结,筋脉如龙,此刻却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一身染血,白骨森森。 鲜血在脚下汇成暗红水洼,映着冷月。 换作旁人,早已死了十次。 但老头眼里依旧精光闪烁。 他有剑仙之势,即便舍弃血肉,仍可凭不死神魂立地重生。 神魂千年淬炼,早已超越肉身束缚,如一柄反复锻打的神剑——剑身可断,剑胚可熔,但剑意不灭,便可重铸。 只要他夺了杜雨霖的霜落。 霜落是世间少有几柄能承载不死神魂的容器,剑身以万年寒铁为胚,以九幽玄冰为魂,剑中自成一界。 只要得到霜落,他便可将神魂遁入剑中,以剑为身,以魂为灵,届时不但不死,反而更加强大。 到那时,什么天网、法则、王贤、杜雨霖、魅魔,统统要在剑下灰飞烟灭。 他冷冷注视王贤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自然是杜雨霖。 老头神情肃穆冷酷,一个眼神,便似人间君王。 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千年修行、杀戮、统治积淀下的威压。 在落日城,在魔界,他是真正的王者,一言可决城池存亡,一个眼神便能让最强修士噤若寒蝉。 此刻,即便已被削成白骨,鲜血流尽,离死只有一步,他的眼神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那是剑仙对凡人的审判。 吴道人身上的气息骤变,变得漠然。 一种超越了情绪的状态——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脸上再无表情。 如风化千年的石像,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意志。 活下去。夺剑。杀光所有人。 一道来自地狱的火焰,比死亡还要寂灭的火焰,出现在他身上。 黑到极致,连光线都被吞噬。从骨骼缝隙中渗透,从伤口边缘燃烧,从每一次心跳中喷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幽暗扭曲的焰光中。 这是九幽业火,不燃草木砖石,只焚灭生命。任何生灵触碰,灵魂便会被点燃,在无尽痛苦中焚烧殆尽。 白骨握着的灵剑,涌出高温。 剑身被地狱之火浸透,空气都在扭曲。火焰沿剑身蔓延,在剑尖凝成一团燃烧的火球,如一只睁开的邪眼。 一道强大的死亡气息,向王贤和杜雨霖扑来。 气息所过,青石板碎裂,墙壁爬满裂纹,空气中水分瞬间蒸发,连月光都在扭曲黯淡。 杜雨霖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如压巨石。霜落在手中微微震颤,发出警告。 魅魔发出一声厉啸。 那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迸发——胸腔、腹腔、骨骼、血肉在同一瞬间共振,发出介于兽吼与风声之间的声音。 啸声中,她喷出一团魔焰。 紫黑色,狂暴,充满吞噬欲望。 从口中喷涌,如倒悬的瀑布,冲向吴道人的死亡气息,在半空炸开,化作紫色火海,与黑色地狱之火正面相撞。 两团火焰相遇,空气中爆发出无声的震荡。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波。 杜雨霖脑中“嗡”的一声,世界碎裂又重聚。耳中流出一丝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魔焰与地狱之火在长街对峙,相互吞噬湮灭,发出“嗤嗤”声响。紫黑色被一点点压退,魅魔身体微颤,额头魔纹明灭不定,已尽全力。 但地狱之火太强。千年修行的底蕴,不是魅魔一己之力能抗衡的。 霜落未出,便已散发令人心悸的寒意。 杜雨霖感到灵剑的躁动——它感受到了威胁,也在本能反抗。霜纹疯狂流转,剑刃凝结寒冰,寒意从剑柄传入掌心,沿手臂蔓延全身。 加上王贤释放的万年玄冰之力,杜雨霖蛾眉覆霜,走近王贤的一瞬,寒冷刺骨。 王贤的玄冰之力与霜落寒意叠加,形成足以冻结一切的极寒领域。 杜雨霖眉上凝霜,睫毛被冰晶粘连,每一次眨眼都能听到细微的冰裂声。 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停留不到一秒便被冻成冰晶,簌簌落地。 她走到王贤身边时,周围温度骤降数十度,青石板上铺开薄冰,冰面反射月光,整条长街如白昼。 一抹玄冰之力,将吴道人袭来的火焰悄然扑灭在王贤身前。 那团地狱之火在距他胸口不到三尺处,撞上无形无色的冰墙,发出一声“嗤”的哀鸣,如被掐住七寸的蛇,扭动几下,彻底熄灭。 杜雨霖有种错觉——手中霜落会不会冻成玄冰,又会不会被地狱之火焚灭。 她感到霜落越来越冷,冷到手掌失去知觉,冷到怀疑血肉会被冻在剑柄上。 同时又感到那地狱之火的恐怖——那不是普通的火,是能焚灭神魂的业火。 霜落虽是万年寒铁所铸,但终有极限。 她不知道哪一方会先崩溃。 便在这时,风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妖喝。 魅魔在召唤竹箭、绣花针、困阵和平安符......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整条长街开始响应。 竹林中,竹箭从竿上剥离,如听号令的士兵齐飞向空。 绣坊中,万千绣花针从针线包里飞出,细如牛毛,寒光闪闪,如一片银色云雾。 屋檐下、墙壁中、地砖缝隙里的困阵符文一枚枚亮起,散出淡金光芒。 百姓贴在门楣、挂在窗棂、塞在枕下的平安符也仿佛有了生命,从四面八方飘飞而来,如一群归巢的白鸟。 夜空中响起一阵阵铿锵之声。 如千锤百炼的打铁声,又如万剑齐鸣的交锋声,更如天地间古老力量被唤醒时的叹息。 万物化剑,法网落下,秋风拂过! 千百道剑气纵横街巷坊市之间,秋风不知卷起多少物事,飞花落叶凝聚了多少杀意。 竹箭化作青色剑气,纤细凌厉,如无数青蛇游走。 绣花针化作银色剑气,细密致命,如月光被撕成碎片。 困阵符文化作金色剑气,厚重威严,如无形牢笼从天而降! 平安符化作白色剑气,纯净祥和,其下却隐藏着不容侵犯的杀机。 秋风将这些剑气卷在一起,飞花与落叶加入其中——花瓣柔软中带着锋利,落叶轻盈中带着沉重。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柄飞剑,每一片落叶都是一道杀意。 它们在旋转、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一道由千万剑气组成的洪流,向吴道人倾泻而下。 吴道人眼里那一抹冷酷更甚。 他没有恐惧。 千年剑仙,不会因千万道剑气而恐惧。 他的冷酷是真正的、发自骨髓的漠视——在他眼里,这些剑气不过是蝼蚁的挣扎,风中飘散的尘埃。 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两样。 霜落剑! 以及杜雨霖的身体! 手中灵剑喷出一团死亡火焰,掠过百丈虚空,向王贤或魅魔斩去。 那团火焰比之前的任何一团都要大、猛、黑。从剑尖喷涌,如一轮坠落的黑色太阳,拖着燃烧的尾焰,掠过百丈虚空。 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如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算破不开头上的法网,他也要先将杜雨霖斩于风中。 他只需杀死杜雨霖,或至少重创她,让她无法维持人剑合一。只要她倒下,霜落便成无主之剑,他夺取的把握会大上十倍。 至于王贤和魅魔,不过是附带的障碍。 王贤一手拈花,冷冷喝道:“去啊!” 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不是命令,而是成全—— 他感受到杜雨霖心中的决意,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十年,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出手。她需要的,是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王贤给了她这个机会。 杜雨霖收敛万千心思,将自己化作了手中的霜落。 第二百八十三章 霜落 下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在茫茫夜色、风花雪月中响彻。 那声剑鸣不是从霜落剑身发出,而是从杜雨霖的身体里发出。 一身骨骼在鸣响,血液在鸣响,神魂在鸣响,一切都在同一频率上共振,与霜落剑魂融为一体。 人既是剑,也即是人。 杜雨霖消失了。 站在长街上的不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把剑—— 一把承载了十年仇恨、思念、等待的剑。身体化作剑身,手臂化作剑刃,意志化作剑意,神魂化作剑魂。 霜落掀起一阵寒风,挟着王贤的万年玄冰之力,将这条长街变成数九寒冬。 自她脚下,一路往前,瞬间冰封。 寒风从剑尖喷涌,如苏醒的远古冰龙,吐出足以冻结一切的吐息。 冰从脚下蔓延,快到来不及发出碎裂声便被冻成整块。冰面一路向前,覆盖整条长街、两旁墙壁、屋檐灯笼、窗棂雕花。 一切都被冻住。 月光折射,整条长街变成水晶宫殿。 吴道人脚下的地面也被冰封,白骨脚掌被冻在冰面上,每动一下都会撕下一层骨屑。 吴道人灵剑上的死亡气息被破,道袍随风而动。 那柄剑上的地狱之火,在万年玄冰之力的压制下,如被浇了水的蜡烛,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熄灭了。 高温急速消退,从炽热变温热,从温热变冰冷,整柄剑被薄冰覆盖,变成一根冰棍。 一道恐怖的寒流袭来,瞬间将吴道人十丈金身轰碎。 电光石火之间,他又变回那个猥琐的老头。 十丈金身是他最强的防御手段之一,千年修为凝聚的金色法相,高十丈,威压如山。 但在万年玄冰之力的冲击下,金身如纸糊,从脚底碎裂。 一路向上——膝盖、腰腹、胸膛、头颅,最终化作漫天金色碎片,如一场金色的雨。 金身碎裂后,一道恢宏如海、刺穿天地万物的剑气,出现在长街之上。 那是杜雨霖人剑合一凝聚的终极剑气。 承载了霜落剑魂、万年玄冰之力、十年仇恨。恢宏如海,深不可测;锋利如神,刺穿万物。 剑气所过,空间微微扭曲,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如天空被划出无数伤口。 老头感受到这道气息,骤然一惊! 这是他踏入这条长街以来,第一次露出惊惧的表情。之前的冷酷、漠然、君王之姿,全在这一刻碎裂,如同他的金身一般。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是他释放给别人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不可逆转的死亡。 刹那的凌迟之苦,让他非常难受。如果眼前的魅魔给他来自深渊之下的黑暗一击,只怕他真的无法挡下这风中一剑! 他的身体已残破到极点,血肉几乎被削尽,只剩一具布满裂纹的白骨。地狱之火被压制,灵剑被冰封,金身被轰碎,法则被天网封锁。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具残破的白骨,和一个不甘的神魂。 一刹那,他便作出决定——哪怕兵解,也要吞噬杜雨霖的身体。 用这副全新、充满生机的身体,以绝世之力创造一个新世界,抢夺神剑霜落,然后立刻离开青龙镇。 兵解是修士最不愿走的路。 意味着放弃千年修行的肉身,将一切寄托于不确定的未来。但对此刻的吴道人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具肉身已无法修复。刀剑留下的伤口,削去的血肉,碎裂的骨骼——都携带着王贤的法则之力、魅魔的魔纹侵蚀、霜落的寒冰剑气。 这些力量附着在伤口上,阻止自愈,如啃噬腐肉的蛆虫,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生命力。 即使能逃出天网,这具肉身也撑不过三天。 但杜雨霖的身体不同。 她年轻,充满生机,根基扎实,手中还握着霜落——那柄他梦寐以求的神剑。 只要吞噬她的神魂,占据她的身体,他就能以最快速度与霜落建立联系,在王贤和魅魔反应过来之前,破开天网,离开青龙镇。 到那时,一切重新开始。 他会拥有一个更年轻、更强大的身体,会拥有霜落神剑,会拥有无限可能。 至于杜雨霖——那个等了十年的女子——她的神魂会在吞噬中灰飞烟灭,她的意识永远消失,她的仇恨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多么完美的结局。 不等杜雨霖挟霜落破空而来,吴道人便身化白骨清风,向她猛扑过去! 白骨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骨脚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幻化出的双臂张开,白骨手指如恶鬼利爪,向前探去,目标只有一个——杜雨霖的身体。 速度极快,快到白骨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啸声,快到身上残留的血肉被风剥离,化作血雾飘散身后。 眼眶中燃着两团幽绿鬼火,那是他燃烧的神魂,是他最后、最疯狂的力量。 他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扑向毫无防备的羔羊。 ...... 生死一刹,杜雨霖义无反顾。 她整整等了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刻,每一夜都在梦这一刻。 梦见剑刺穿吴道人的心脏,梦见鲜血溅在脸上,梦见他在面前跪地求饶。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 哪怕面前是刀山,也要闯过去!哪怕面前是深渊,也要跳下去!哪怕面前是地狱之门,也要一脚踹开! 人剑合一的她,如一缕月光清辉落下,穿行于冰封的世界,挥剑斩向扑来的恶鬼。 身形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快到极致,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与霜落融为一体,剑是人,人也是剑。意念就是剑的意念,杀意就是剑的杀意,仇恨就是剑的仇恨。 她化作了一道月光——清冷、皎洁、无情。 月光洒在冰封的长街、洒在两旁墙壁、洒在吴道人扑来的白骨身躯上。然后,月光变成剑光,剑光变成杀意,杀意变成—— 死亡。 吴道人笑了。 在寒风之中狂笑,笑声凄厉癫狂,如夜枭嘶鸣,如地狱深处的回响。 “来吧,拥抱我……我能给你永生……” 声音在白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带着骨头摩擦的嘎嘎声,但其中蕴含的蛊惑之力却强大得可怕。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低语,能直接作用于听者的潜意识,瓦解意志,摧毁抵抗。 他张开幻化的双臂,白骨手臂上缠绕着淡淡黑雾,那是他最后的神魂之力。 只要杜雨霖进入他的怀抱,他的神魂就会如毒蛇钻入她的眉心,吞噬意识,占据身体。 一切都会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忘了杜雨霖身后那个如妖似魅的魅魔,忘了与魅魔化为一体的王贤。 忘了一件要命的事。 这一刻,他面前的虚空正在寸寸冰封。 万年玄冰之力封锁之下,凭他这残破之躯,如何破开王贤的世界? 王贤不是寒风,这道绝对的冰封原本就是他的力量。 他不是在帮助杜雨霖,而是在用自己的力量为她开辟一条道路—— 一条没有阻碍、没有威胁、没有任何东西能干扰她的道路。 万年玄冰之力从他身上释放,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吴道人周围的空间一寸寸冻结。 不是冻结空气,不是冻结水分,而是冻结空间本身。 吴道人身前的虚空开始凝固,变得像琥珀般黏稠,然后如玻璃般坚硬,最后如金刚石般不可摧毁。 他的扑击速度急剧下降,从猛虎扑食变成蜗牛爬行,从蜗牛爬行变成静止。 白骨手指停在距杜雨霖不到三尺的地方,指尖缠绕的黑雾还在挣扎向前,但每延伸一寸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就算吴道人把自己化为虚空,他也要将这片虚空冰封! 吴道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白骨消融,神魂扩散,他在试图将自己化为虚无—— 没有实体、没有形态、纯粹的神魂之力,以此绕过万年玄冰的封锁。 只要他的神魂能触及杜雨霖,哪怕只有一丝,他就能完成夺舍。 但王贤的万年玄冰之力,连虚空都能冻结。 吴道人化为虚空的那一瞬间,那片虚空本身就被冻住了。 他的神魂如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凝固在冰中,无法前进,无法后退,无法逃逸。 无论老头这一刻再如何恐怖,始终无法摧毁这道万年玄冰之力。 因为,他的地狱之火已经被玄冰湮灭。 那团曾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地狱之火,此刻已彻底熄灭。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彻底、完全、不可逆转地湮灭。 万年玄冰之力以绝对低温将火焰的能量源头冻结,地狱之火失去燃料,如失去空气的烛火. 在一阵不甘的颤抖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渐渐清朗的夜空,再次响起一声剑鸣! 那声剑鸣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清脆、嘹亮、决绝。 它不是从霜落剑中发出,也不是从杜雨霖的身体里发出,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发出—— 那是十年仇恨的结晶,是所有痛苦、思念、不甘的浓缩,是生命在呐喊。 风暴中的杜雨霖,恍若一只穿行在风暴中的雨燕,顶着暴风雨奋力向前。无论风雨如何狂暴,也无法阻止它。 雨燕是世间最勇敢的鸟。不惧风雨,不畏雷电,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昂着头,迎着风,向前飞去。 身形很小,翅膀很窄,但意志比任何鸟都要坚定。 杜雨霖就是那只雨燕。 吴道人的白骨身躯就是那场风暴。 她一头扎进了风暴之中。 看在魅魔眼里,风中的杜雨霖变成了一只雨燕。 魅魔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那个在冰面上滑行、在寒风中穿行、在死亡边缘飞行的女子,真的就像一只雨燕。 身姿轻盈矫健,动作流畅决绝,眼神清澈坚定。 衔着一把斩天斩地、替亲人报仇雪恨的灵剑,刺向迎面而来的恶鬼。 霜落在杜雨霖手中化作了一道光—— 银白! 冰冷!! 锋利!!! 光的前端是剑尖,凝聚着万年玄冰之力的极致,寒芒吞吐。 光的中段是剑身,流转着霜纹,如活物般蠕动,散发令人心悸的寒意。 光的后端是杜雨霖自己,身体与剑融为一体,意志驱动剑的意志,生命就是剑的生命。 恍若鬼魅的老头,张开幻化的双臂,准备拥抱扑上来的女子。 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准备拥抱新生。 白骨双臂张开,胸腔大开,像是在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眼眶中的鬼火跳动着,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渴望,是贪婪,是千年等待终于要得到满足时的狂喜。 他看到杜雨霖在向他靠近,看到霜落在向他靠近,看到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只要再近一寸,只要再近一寸…… 眼看雨燕就要落入恐怖的风暴,瞬间被老头吞噬...... 第二百八十四章 霜落倾城 王贤抬头望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很轻,轻到连身边的魅魔都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很重。 不是惋惜,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世间一切因果之后的淡然。 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魅魔说话。他拈花的手指弹向夜空,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刹那刺破了茫茫黑夜。 一朵白色野花从指尖飞出,在夜空中旋转,花瓣一片片散开,化作一抹微光。 光芒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比萤火虫的尾光还要黯淡,但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快过了风,快过了声音,快过了光! 一抹如发丝的寒光,隐于冰封的虚空。 就在吴道人幻化出的那根枯槁手指,抵在杜雨霖霜落剑锋之上的刹那......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天地间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一抹寒冰,不知从何而来,悄然没入吴道人的眉心! 寒冰细若游丝,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神魂的力量。 吴道人猛然一惊,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如僵尸般僵在原地。 他手中幻化出的灵剑轰然尽碎,在月光下纷纷扬扬洒落。 一缕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落。 一根绣花针,细如牛毛,却挟着阴阳法则的玄妙之力,刹那破开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 它先斩灵剑,随后旋风般旋转着没入老头的眉心! 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枯骨般的手指痉挛着,却依然顽固地伸向身前的杜雨霖。 他还差一点......只差三寸,便能抓住女人的胸口。 三寸而已。 对吴道人来说,这三寸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杜雨霖衣襟的丝线,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口传来的温热。 可以说,只要他能拥抱杜雨霖,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下一刻就被王贤毁了这具肉身! 他也无所畏惧! 一具新鲜、生机勃勃的身体已经摆在他面前,只差三寸。 那具身体年轻、鲜活,经脉畅通,丹田充盈,比他这具腐朽千年的残躯强了何止百倍。 看着近在咫尺的杜雨霖,看着她眼中那抹惊恐与倔强交织的光芒,吴道人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嘴角咧到极致。 他狂笑道:“我已经来到,你能去何处……” “啊!” 杜雨霖一声尖叫,看着老头那恍若鬼爪的手掌向自己抓来,下意识往后退去。 吴道人还活着。 千年以来,他是落日城最强大的修士之一,哪里会这般容易死去。他的肉身可以破碎,骨骼可以断裂,但只要神魂不灭,他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他离夺取杜雨霖的肉身,只剩下一线的距离。 三寸,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如果杜雨霖无法对抗他的神魂,那么一切便将结束。 他将挟剑,以杜雨霖的身体破空而去。到那时,世间将再无一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便是夜色中的魅魔也不行! 为此,他不惜拼尽最后灵力,燃烧自己千年修行的根基,也要完成这最后一搏。 生死间的大恐惧,唯有舍弃这残躯,才能解脱。 电光石火间,吴道人看着杜雨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淡然的忏悔......他活了千年,手上沾满鲜血,从不后悔。 那是一种近乎欢喜的表情,眉眼舒展,嘴角微翘,恍若一个垂暮的老人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动,与杜雨霖传音。那声音细若蚊蚁,却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 “你知道这神剑霜落的隐秘吗?跟我合为一体,我告诉你……” 这一刹那,老头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贪婪,没有执念,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声音像风拂过枯叶,沙沙作响,将霜落剑的秘密细细解释给近在咫尺的女子。 那秘密太过惊人,杜雨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吴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慈和:“你只要接受我的拥抱,便能离开魔界!” “啊!” 杜雨霖脸上露出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得知灵剑霜落的秘密。 这柄跟随她多年的神剑,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天隐秘。 她一直以为风雨楼的主人念念不忘想要抢夺她手中的霜落,是为了剑本身的威力,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个秘密。 虽然她震惊万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心神动摇,但她依然非常警惕。 千年的老怪物,怎会如此好心将秘密拱手相送?这其中必有陷阱。 她止不住地后退,惊呼道:“王贤救命!” 电光石火,生死一刹,女人心里只有那个能救她性命的伙计! “来不及了!” 吴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怜悯,几分得意。 身若清风,挟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向杜雨霖扑了过来。 一边张开枯骨般的双臂,一边喝道:“跟我拥抱,问道长生!” 这一刻,老头的森森白骨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他的身体像是风中的玄冰,化为一汪清水,将要面前的女子淹没。 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恍若一具水晶骷髅,诡异而美丽。 “铮!” 就在此时,月光幽幽,一声剑鸣响彻天际! 天上的云层被这声剑鸣震散,露出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抹金光自王贤身前飞出! 金光刺破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刺破了他用千年修为编织的防御,刺破了他最后的屏障。 一剑倾城! 这一剑,挟着魅魔来自深渊的力量!深如海,冰冷如狱。 挟着青龙镇一城之力!那是千百生灵的信念与祈愿凝聚而成的力量。 剑出之时,天空中的那一张法网。 那张笼罩了整个落日城的法则之网......竟然安静了下来。它不再运转,不再律动,仿佛也在凝视着这一剑。 竹箭、绣花针、飞花落叶,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刹那变得寂静无声。 风停了。 云停了。 连月光都仿佛凝固在半空。 恍若时间在这一刹那静止,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金光。 只有一抹金光掠过虚空,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力量,来到吴道人的面前! “轰隆!” 后退中的杜雨霖有一种错觉......身后飞来的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一座雪山,一座城池! 那剑气巍峨如山岳,厚重如大地,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从她身侧呼啸而过。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擦过她发丝时传来的灼热,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 眼看就要将杜雨霖拥入怀中的吴道人,那双枯骨手臂已经张开到了极致,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肩头...... 却在下一刹那,撞在了一座雪山之上! 那雪山巍峨万丈,冰雪皑皑,恍若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山,轰然砸在他的身上。 轰隆一声巨响! 月光之下,仿佛不是一剑斩过,更像是一座城池瞬移,刹那轰在吴道人的身体上。 瞬息之间,老头森森白骨碎了一地。 那些骨骼碎片散落在地,零零散散地铺了半条长街。它们原本莹白如玉,此刻却像染了污泥的藕节,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然而这幅血腥的画面,在漫天月辉的映照下,却显得有些诡异的清美。 碎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恍若散落人间的星辰。 状若鬼魅的吴道人,没有如他所愿。 把自己变成一朵莲花在杜雨霖的躯体中绽放。 于满天月辉之下,他没能没入杜雨霖的身体,没能在她鲜活的躯体之中开出一朵洁白的莲花。 他的神魂被那一剑重创,裂成了无数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扬扬地散落在夜空之中。 就连那活了千年的不死神魂,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那神魂原本坚韧如铁,历经千年风霜而不灭,此刻却脆弱如薄冰,一片一片地剥落、融化、化为虚无。 眼看要不了多久,便将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残破的神魂飘于夜空,如同一盏将灭的孤灯,在风中摇曳。 他已经无法再行夺舍之举,甚至无法凝聚成人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吴道人万般不甘。 那团光影剧烈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他望向一步而来、来到杜雨霖身前的魅魔。 魅魔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双眸如深渊,冷冷地看着他。悄然之间,她又变回了王贤的模样,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 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什么剑?” 那抹金光一现便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我的剑。” 王贤收回飞剑,一字一句回道:“此为剑城。为了结掌柜的因果而来。”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夜空中月明星移,一抹月辉洒落,此时终于落到了长街之上。 月辉落在老头身上,在他将要消散的神魂上,映出一抹光泽。那些光泽微弱而朦胧,是吴道人残余的神魂最后的闪烁。 但此时不知为何,漫天月辉竟无法挽留老头崩漏的神魂。 月光本有滋养神魂之效,对修士而言更是难得的补益,此刻却仿佛避开了吴道人的残魂,绕道而行。 吴道人与天道的联系恍若断开了,就好像老天抛弃了他。 至少,从这一刻起,老头再也无法触摸。 他的存在将被抹去,他的痕迹将被清除,仿佛这千年以来,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叫吴道人的修士。 这一刻,老头一脸悲伤。 那悲伤不似作假,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哀恸。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痛苦与不可思议交织在一起。 他静静地盯着杜雨霖手中之剑。 灵剑霜落,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光,剑锋上还沾着他黑色的血迹。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微弱如游丝:“这是……?” 杜雨霖站在月光下,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握着霜落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回避老头的目光。她直视着那团即将消散的光影,一字一句回道: “这是霜落。” 话音刚落,吴道人的神魂终于支撑不住,如同一盏燃尽了灯油的孤灯,最后闪烁了一下,便悄然熄灭。 那团光影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风中飘散,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坠落的星辰。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长街上只剩下满地的白骨碎片。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杜雨霖垂下霜落,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王贤。 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王贤……”她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这一刻的王贤显得有些疲惫,在杜雨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掌柜,没事了。” “哦!” “接下来,我们该打扫战场了!” “好吧!”杜雨霖想了想,问道:“然后呢?” 王贤回道:“离开青龙镇!” ...... 第二百八十五章 荒原,小飞 这一夜,月白风清。 月光洒落在青龙镇的残垣断壁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柱、碎裂的瓦片、倒塌的酒旗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白霜。 王贤和杜雨霖忙了一整夜。 收起了钱袋纳戒。刀剑王贤留下一些,剩下的统统扔进了大湖。 之后,又开始挨家挨户留下三百六十个钱袋。 王贤不解。 杜雨霖却凝声说道:“他们可以背弃我,我不能跟他们一样。”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贤没有吭声。 也许在掌柜心里,就算所有人弃她而去,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风雨过后,回到这里的老人、孩子们还要生活。 风雨楼的钱袋,足够青龙镇那些家伙重修家园了。 杜雨霖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转过身,大步走向镇口。 王贤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风吹鸡蛋壳,完成了约定的他,一颗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忍了又忍,他终究没藏住这把剑。看来老头说得没错,修行到最后,不是持剑杀人,而是藏剑…… 他原以为至少也能藏上三到五年。结果,秋天才过了小半,他就藏不住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天还没透亮。 杜雨霖有些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喃喃自语道:“可惜了我的酒馆。” 王贤叹了一口气:“要不你留在这里,找人重修一下?” 眼下的掌柜,怎么说也是魔界难得一见的富婆,重修酒馆还不是小菜一碟? 谁知杜雨霖摇摇头,凝声说道:“不,我要去落日城,我要去找小飞!” 不知怎的,杜雨霖没有告诉王贤霜落剑的秘密,王贤也没问。 剑还给了掌柜,他便不再惦记。 就算神剑,那又如何?他又不是没有剑。 只是一想到落日城,他又想到了某人。 ...... 寒风如刀,卷起荒原上灰白色的骨尘。 在这片荒原上,一切都是灰白的。 天是灰色,地是灰色,连风都是灰色的。 小飞一瘸一拐地在嶙峋乱石间穿行,每走一步,破碎的衣衫就飘一下,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 新伤覆着旧疤,旧疤上又叠着更新的伤。 那是狼爪与利齿刻下的印记。 左肩上三道平行的抓痕,最深的一道已经结痂,结的是黑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右小腿上有一圈齿痕,那是两个月前被咬住拖行时留下的。当时骨头都露了出来,他硬是咬着牙用石片捅了狼的鼻子,才让它松了口。 后背的伤最多,纵横交错,像是一幅用指甲画出来的地图。 有些伤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受的了,只知道每次结痂的时候都会发痒,痒得他整夜睡不着。 只能靠在岩石上蹭,蹭得血痂开裂,又变成新的伤口。 “嗷呜——” 一声嘶吼撕裂风啸,从身后数十丈外传来。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狼嚎。普通的狼嚎是悠长的、苍凉的。 而这声嘶吼是短促的、暴烈的,带着数月积攒的怨恨与饥饿,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一声吼叫都在颤抖,都在燃烧。 小飞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匹老狼的眼睛此刻一定泛着幽绿的光。 他对那双眼睛太熟悉了。 他见过它在正午的烈日下眯成两条缝,像两把收鞘的刀。 见过它在深夜里亮得像是要把整个荒原烧穿......那是它最饿的时候,也是它最不要命的时候。 离开落日城那一天,当他跟在老头古辰身后,踏入这片被遗弃的荒原时,遇上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那时的狼还是壮年,毛色油亮,像一匹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它站在那里,四肢粗壮如铁铸,肩胛骨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它一爪就险些撕开小飞的胸膛。 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狼老了。 它的毛色变得枯槁,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 它的步伐也不再稳健,后腿明显有些跛......那是被小飞用石头砸中的旧伤,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小飞依旧是少年。 他的身体不知强壮了多少? 刚来的时候,他跑不过一百步就会喘,小腿抽筋,眼前发黑。 现在他能一口气跑上大半个时辰,呼吸依然平稳,脚步依然有力。 他的眼睛也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迷茫,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的小兽。 现在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很静,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打从来到这里,他跟老狼的这一场追逐从未停歇。 狼追,他逃;狼扑,他战。 荒原上的活物很少......除了他和这匹似乎被某种诅咒与他绑在一起的狼。 小飞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匹狼和他一样,都是被遗弃在这片荒原上的……他是被老头留在禁地外面的,狼是被狼群抛弃的。 两个被遗弃的东西,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互相追逐,互相消耗,互相成为对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这念头很奇怪,但小飞赶不走它。 ...... “你今日真要拼命么?” 小飞咬牙低吼,脚下发力。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快出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草鞋应声碎裂。 那双草鞋是他五天前用枯草编的,此刻在骤然爆发的力量下,鞋底从中间裂开。 赤足踩在尖石上,棱角分明如刀锋,他却感觉不到疼......双脚早就磨出了一层厚茧。 半年来,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学会了在奔跑中观察地形、预判狼的扑击。 可今天不同。 小飞能感觉到。 老狼的速度比往日快了整整一倍! 它的呼吸声也不同了。 往日它跑不了多久就会喘,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噜声。今天它的呼吸短促而有力,像是铁匠在一下一下地拉动风箱,节奏稳定,毫不停歇。 小飞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狼口中腐肉与绝望混杂的气味。 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 是饥饿。因为饥饿,它会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本能都烧成灰烬,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 “让我吃了你吧,反正你是一个被诅咒的人!” 这句话并非真的从狼口中说出! 狼不会说话,小飞很清楚这一点。但它就是在脑海中响了起来,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贴着一层薄膜说话。 不是声音。 是某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意念。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感官接收到的……像是有人在他的思维上开了一个口子,把一段不属于他的念头硬塞了进来。 小飞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身体前倾,双臂本能地张开保持平衡,右脚在尖石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块茧,露出一小片嫩肉,刺痛像电流一样蹿上来。 狼语? 自己能听懂狼的意念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嗷呜!” 老狼抓住这瞬间的破绽。 它等了半年,就等这一刻。 后腿猛蹬,枯草炸开,灰白色的骨尘被激起一道弧线。 老狼的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条直线,前爪探出,爪尖的角质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骨头。 张大嘴,露出那些已经磨损的牙齿。 幽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 饥饿。 小飞本能地侧身翻滚。 狼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嗤......” 三道火辣辣的血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慌乱中,右手无意识抓住半截枯骨,狠狠地砸向狼头。 “咔嚓!” 枯骨碎裂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碎片四溅,有几片扎进了小飞的手掌心,他没有松手,握着剩下的半截断骨,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砸在了狼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狼只是晃了晃脑袋,缓缓后退了两步,重新调整姿势,四爪抓地,肩胛骨耸起,脊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老狼的全貌。 在晨曦惨淡的光线下,老狼的样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它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划到下眼睑,将那只眼睛劈成了两半。 疤痕已经愈合,但愈合得很糟糕,肉芽翻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是三个月前他拼死用石片划伤的。 那天他差点死了,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也是从那以后,老狼变得谨慎了,它不再贸然扑击,而是保持距离,跟踪,消耗,等待小飞犯错误。 它的肋骨嶙峋可见,一根一根地从皮毛下面凸出来。每一次呼吸,肋骨就扩张一次,皮肤绷紧,几乎能看到心脏跳动的轮廓。 毛色枯槁如荒原的草,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它真的要饿死了。 小飞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匹追了他半年的狼,这匹差点咬断他喉咙的狼,这匹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疤的狼…… 和他一样。 都是被遗弃的。 都是快要死的。 都是靠一口气硬撑着不肯倒下的。 “等老头回来……” 小飞背靠一块巨岩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强撑着凶狠的语气,声音嘶哑道:“他一箭就能射穿你的脑袋!到时候煮一锅狼骨汤,够我们吃三天!” 这话他说了半年,却从未实现。 那是因为老头从未出现过。 半年前,老头带着他来到荒原深处那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禁地边缘,将他留在外面,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等老头,若半年后我未归……你就自己活下去。” 然后老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灰雾。 小飞记得很清楚。 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的那一刻,灰雾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灰雾重新变得静止、沉默、亘古不变。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头。 小飞已经数不清日子了。 他一开始还在石壁上刻痕记日,每过一天刻一道。刻到第八十七道的时候,石壁塌了一块,把所有的刻痕都埋在了碎石下面。 他试着重新开始刻,但刻了几天就放弃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数清了日子,又有什么用呢?老头说了,半年。半年就是半年。不管他数不数,时间都在走。 老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虚张声势。 它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嘲弄般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想说两句。 它缓缓逼近,步步为营。 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小飞的脸,幽绿的光芒在眼眶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计算什么。 半年的追逐让它深知,这看似瘦弱的少年体内藏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多少次它以为能咬断他的喉咙,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爆发出的诡异之力骤然掀翻。 它等了三个月。 第二百八十六章 消失的老人 那股力量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老狼不敢赌。它太老了,太瘦了,太饿了。它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它就没有力气再扑第二次了。 小飞的手指悄悄摸向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刀。 老头给他的刀。 也是老头留下的三样东西之一。 另外两件:一是挂在他脖子上、从未离身的黑色石坠。 二是那本兽皮册子。巴掌大小,兽皮包裹,封面上用古老的文字写着三个字《荒古经》。 翻开来,里面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可老头说,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比刀还重要?” “比命还重要。” 老头的表情很认真。小飞从来没有见过老头那么认真的表情。 他一直带着它,贴身放着,放在胸口的位置,和那枚黑色石坠挨在一起。 “今日必须了结。” 小飞握着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是狼死,就是他亡。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最后一块干粮是三天前的傍晚吃完的。 水源也即将枯竭。若老头真的回不来……弹尽粮绝之下,他必须离开荒原,去外面的世界。 去落日城。 老头说过,如果他回不来,就让小飞去落日城,或者回青龙镇,去找杜雨霖,去找王贤。 但是现在,他首先要摆脱这匹诅咒般的狼! 老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杀意。 它忽然停下脚步,不再逼近。 那双幽绿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小飞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小飞看不懂的、复杂得像是要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它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啸。 “嗷呜......呜......” 那啸声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它的嚎叫是凄厉的、尖锐的。但今天的啸声是低沉的、浑厚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钟,余音在荒原上久久回荡。 凄厉中带着某种仪式感。 像是在召唤什么。 像是在告别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荒原上的风骤然加剧。 原本从西面吹来的风忽然转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汇聚在小飞和老狼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灰白色的骨尘被卷上高空,漫天飞舞,遮住了原本就灰蒙蒙的天光。 空气变得沉闷,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压抑。 小飞颈间的黑色石坠突然发烫!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 那枚从未有过任何异状的石头。 这半年来,它永远是冰凉的,不管他把手放在上面多久,它都不会变暖一分。 他曾经怀疑它是不是一块死物,一块被老头随手捡来的普通黑石头。 但此刻,它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暗红色的微光从石坠内部透出来,忽明忽暗,忽强忽弱,节奏像是心跳。 不!它就是在跳动。 脉搏一样跳动。每一次跳动,暗红色的光芒就沿着石头表面扩散一次,像是一滴血落进了清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那些细密的纹路开始浮现。 在石坠光滑的表面下,一条一条的纹路像是被刻上去的,又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它们从石坠的中心向边缘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细,像是血管......不,就是血管。 暗红色的、流动着的、像是在输送什么东西的血管。 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突然,老狼的啸声戛然而止。 它的嘴还张着,舌头还耷拉在外面,但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它的身体僵在原地,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 它盯着石坠。 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不是警惕,不是戒备,是纯粹的、原始的、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变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它的耳朵贴在了脑袋上,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脊背弓起,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它的嘴唇在颤抖,露出那些磨损的牙齿......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下一刻,它做出了小飞意想不到的举动。 后退。 面朝着小飞,面朝着那枚发光的石坠,一步一步地往后挪。 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石坠,瞳孔里倒映着暗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一步。 两步。 三步。 退了七步之后,它终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入荒原深处。 速度快得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不,比箭还快。 它的四爪几乎同时离地,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条直线,落地的时候在碎石上激起一蓬骨尘,然后再次弹起。 它跑得太快了,快得小飞只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在乱石间穿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飞的视线里。 小飞愣在原地。 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朝前,保持着随时可以捅出去的姿势。 他的身体还处在战斗状态......肌肉紧绷,呼吸急促,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 但狼已经不见了。 跑了? 追了他半年的狼,就这么跑了? 他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他自己的血......大概是刚才翻滚的时候蹭上去的,血已经干了。 他低头看着仍在发烫的石坠。 那些血色纹路正缓缓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石坠的表面消失。 最后几条纹路在石坠的边缘挣扎了一下,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但最终还是隐入了黑暗之中。 温度也逐渐降低。 滚烫变成了灼热,灼热变成了温热,温热变成了微温,微温变成了...... 冰凉。 和从前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飞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碰石坠。冰凉,光滑,沉默。他又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捂了很久,石坠依然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发生了什么? 石坠为什么突然…… “嗡......” 一声低沉如大地心跳的震动,从荒原深处传来。 震动持续了很久。 “嗡......” 未几,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更深,更远。 然后是第三声。 这一次,地面开始颤抖。 不是错觉,小飞能看见脚下的碎石在跳动,一小颗一小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弹起来。 灰白色的骨尘被震得浮起来,在离地半寸的高度悬浮。 震动越来越强。 碎石从跳动变成了翻滚,小一些的石块开始在地面上打转,大的石块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彼此碰撞,咔咔作响。 那种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脊椎,一直传到头顶。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鼓上,而有什么东西在鼓的另一面用力敲打。 猛地转身,望向那片灰雾笼罩的禁地。 半年来,灰雾从未散开。 那片灰雾像一堵墙,像一道边界,像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它永远在那里,静止的、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小飞曾经无数次盯着它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它都不会有一丝变化。 但此刻,灰雾在翻滚。 像一锅被烧沸的水,从中心向外翻涌,一层一层地,一波一波地。 灰白色的雾气被搅动起来,形成巨大的漩涡,在禁地的上空旋转、翻腾、咆哮。 漩涡的中心是最深的地方! 那里不是灰色,是黑色,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小飞看见了------ 在灰雾的深处,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太大了,太远了,太模糊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着他。 不,像是整个禁地都在看着他,像是这片荒原都在看着他,像是大地本身都在看着他。 地面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之前的震颤了,是真的在摇晃。 小飞不得不蹲下身,一只手撑着地面,才能保持平衡。碎石在脚下滚动,有些大的石块甚至从地面上弹起来,砸在他的小腿上,生疼。 “老头?” 小飞目眦欲裂,挥起骨刀冲向那只遮天巨爪。 那爪上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古纹,爪缝间缠绕着灰黑色的混沌雾气—— 这是超越荒原法则的存在,是来自魔界深处的恐怖之物。 “别过来!”老人怒吼,举起那截断裂的青铜矛迎上。 碰撞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接着是—— “轰!!!” 无形的气浪炸开,荒原上积累万年的尘沙冲天而起,形成百丈高的沙暴。 小飞被狠狠掀飞,如同断线风筝般撞进十几丈外的乱石堆中,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挣扎着爬起,却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老人与巨爪撞在一起! 断矛刺入鳞片间隙,暗金血液与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喷溅混合! 灰雾疯狂翻滚,将一切吞没! 最后消失的,是老人回望的眼神——那不是诀别,而是一种深沉,而无奈的嘱咐。 “飞儿......立刻离开......回到落日城......去找王贤......” 求几,余音在风中彻底消散。 灰雾缓缓平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地上残留的暗金血滴,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血珠周围的沙土竟开始萌发出嫩绿的草芽——这是蕴含生命本源的荒古精血。 小飞呆呆跪在原地,手中紧握着滚烫的石坠。 许久,他缓缓站起,擦去脸上的血与泪。 赤足踏上荒原粗粝的砂石,身后是数月的追逐与等待,前方是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的、不属于荒原的微光——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空白的《荒古经》,兽皮封面下的书页厚重如天,却无一字迹。 老头说过,时候到了,字自然会显现。 “掌柜,王贤......” 他低声重复两人名字,那是老头最后的交代,他要回去了。 风从身后吹来,送来若有若无的狼嗥——悠长、苍凉,带着荒原特有的野性。是那匹追踪他们五年的老狼吗?它还会追来吗? 这一次,小飞没有回头。 因为他感觉到,体内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力量。 是饥饿。 对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的、荒芜的饥饿。 ...... 第二百八十七章 初遇魔族 擦干眼泪,小飞对着灰蒙弥漫的天空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瞬间,荒原大地传来微弱的脉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叩拜。 “老头,等着我......回来!” 说完,他扭头离去,每一步踏下,脚下沙土都会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闪着微光的脚印—— 那是他体内的血脉正在无意识汲取大地精气。 先跑回栖身五年的山洞。 洞穴位于一座孤崖底部,洞口被天然石屏遮挡,极难发现。 洞内不过三丈见方,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 那是老头以精血为墨刻下的遮天蔽日纹,能够遮蔽一切气息,让洞中之物在荒原法则中隐形。 正因如此,五年来无论多么凶残的妖兽、多么诡异的妖人,都未曾发现这个洞穴。 小飞收拾了仅有的两件粗麻衣裳——那是老头用荒原上特有的铁线麻编织而成,坚韧堪比低级法器。 又拿起靠在石壁上的木弓。 这弓非同寻常,通体由龙纹木削制而成。 木质坚硬如铁却弹性惊人。弓身上刻着九道血色铭纹,每道纹路都对应一种凶兽的图腾——饕餮、穷奇、梼杌、混沌...... 老头说,这弓名为九凶噬日,全盛时可一箭射落苍穹星辰。 如今铭纹黯淡,威力百不存一,却仍是小飞五年来赖以猎食生存的依仗。 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老头刻下的最后一句看不懂的铭文,小飞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洞。 踏出洞口的刹那,洞外石壁上的铭文微微一亮,随即彻底黯淡,整个洞穴的气息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飞知道,这是老头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 一旦他离开,洞穴便会自封,直至他真正归来。 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小飞迈步向前。 穿过一片熟悉的鬼哭林——这里的树木枝干扭曲如垂死之人,风吹过时会发出凄厉呜咽。 半年间他无数次在此猎杀影鼠和地蜥,每一棵树的位置都刻在脑海里。 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他从未涉足的陌生荒原,地面不再是熟悉的红褐色砂土,而是铺满了灰白色的骨沙—— 那是无数远古生灵风化后的遗骸。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扭曲的、如同巨人肋骨般的巨大化石耸立天际。 “嗷呜——!!!” 突然,荒原深处响起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嚎。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嚎叫,声音层层叠叠,至少有上百头! 小飞心跳加速,下意识想要退回鬼哭林。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林子边缘的树木竟开始自行移动,枝干交错缠绕,瞬间封死了退路—— 荒原的法则不允许回头。 “没有退路了......” 小飞咬牙,解下背上的包袱,取下木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竹箭。 这箭也非凡品,箭杆用的是空心雷竹,箭头则是打磨过的玄铁石碎片。 半年来,他就是用这把弓、这种箭,在荒原上猎杀了数十头野兽,才活了下来。 搭箭,拉弦。 弓身九道凶兽铭纹中的第一道——饕餮纹——微微亮起,竹箭尖端泛起一丝吞噬一切的黑光。 “来吧!” 小飞低喝,眼中闪过五年荒野求生磨砺出的狠戾:“反正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雾中的狼群动了。 第一头狼冲出迷雾——那是一匹肩高足有五尺的幽焰狼,荒原上中等的掠食者。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转眼间,数十头幽焰狼将小飞团团围住,形成一个逐渐缩小的包围圈。 最近的一头距离他已不足三丈! 就在他将弓弦拉至满月,准备松开的刹那—— 异变突生。 所有幽焰狼同时止步!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狼群在距离小飞一丈外齐齐停住,幽绿色的眼中竟流露出......恐惧? 不,不止恐惧。 是臣服。 一头体形格外巨大的头狼缓缓从狼群中走出,它肩高超过六尺,额头上有一道月牙状的白色斑纹。 它死死盯着小飞,不,是盯着小飞颈间那枚黑色石坠,又或者是他体内正在苏醒的某种气息。 头狼低吼一声,声音不再是攻击性的咆哮,而是带着颤抖的低鸣。 然后,它做出了让小飞难以置信的动作—— 它缓缓低下巨大的头颅,前肢弯曲,整个身体伏倒在地。 ...... 这是狼群面对至高存在的臣服之礼。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所有幽焰狼纷纷伏倒,幽蓝色的火焰从爪下熄灭,獠牙收起,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咽。 狼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东方的、宽阔的道路。 小飞坚毅的脸上闪过惊疑,心脏狂跳。 但他没有犹豫——荒原教会他第一课就是:机会稍纵即逝,生死只在一念。 脚下发力,他如一道离弦之箭从伏倒的狼群中穿过,带起的风吹动狼群铁灰色的毛发。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老头五年前讲过的故事: “飞儿,你要记住,荒原上的狼群是魔界万族中最古老的族群之一。它们体内流淌着啸月天狼的稀薄血脉,对血脉等级有着本能的敬畏。” “如果有一天,狼群在你面前退却,那不是因为它们怕你——而是因为它们在你身上,感知到了比啸月天狼更古老、更至高无上的源头。” 当时年幼的小飞不解:“老头,什么源头?” 老人摸着小飞的头,眼神深邃如星空: “那是开天辟地之初,第一批从混沌中诞生的先天生灵。它们的一滴血可化江河,一根骨可成山岳,一道气息可孕万灵。” “我从你身体中查探到一丝沉睡的血脉,正是其中之一——” “吞天犼。” 小飞在荒原上狂奔,耳边风声呼啸。 颈间的石坠微微发烫,体内那种饥饿感越发强烈。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无数无形的灵气正被他身体本能地吞噬,汇入丹田深处一个刚刚形成的、微小如芥子的漩涡。 那漩涡漆黑如墨,旋转时散发着荒芜、古老、吞噬一切的气息。 九凶噬日弓背在身后,第一道饕餮铭纹持续散发着微光,与小飞体内的漩涡产生着某种共鸣。 奔出数里,小飞回头望去。 狼群仍伏在原处,头狼抬起视线,与他对视一瞬,然后仰天长嚎—— “嗷呜呜呜——!!!” 那嚎叫声穿透云霄,在荒原上空久久回荡。 不是追杀。 是送行。 小飞转过身,继续向东。 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体内新生的力量支撑着他跨越沟壑、踏过荆棘。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有灵气涌入身体;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仿佛在回应他的重量。 但饥饿感仍在——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血脉本源的渴求。 这一日,小飞不知跑了多少里路。 太阳从东升到西落,荒原的景色从枯黄的草甸变成嶙峋的怪石区,再到一片稀疏的枯木林。 终于,体力耗尽的那一刻,他倒在了一棵扭曲的老树下。 小飞背靠着树干,抱着九凶噬日弓沉沉睡去。 梦里的小飞伤心,饥饿不已。 他梦见老狼离开时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一次望向他,然后转身走向灰雾,再也没有回头。 梦见老头欲跟那未知的凶兽同归于尽,却被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抓住,拖进了灰雾深处。 老头最后喊的不是救命,而是:“飞儿,跑!永远不要回头!” 梦见自己在荒原上独自奔跑,身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这一夜,小飞脸上的泪不断流下,被荒原的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盐渍。 直到无边的饥饿感将他唤醒。 睁开眼,却呆住了。 眼前是几个半人半兽的家伙正盯着他—— 一个头生犄角、身材高瘦的男性妖族,一个脸上有着猫须纹路的少女,还有一个肥胖如球、皮肤呈现暗绿色的妖族。 不远处,一头类似荒原野牛的生物拉着一辆囚笼模样的马车。 囚笼由黑铁打造,粗壮的栏杆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里面空空如也,底部铺着脏污的干草。 魔族? 小飞猛然一凛。老头曾说过,魔族聚居在荒原以西的无渊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不到,这里还有一个人族少年!”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小飞转头,看到一个魔族妇人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四十上下,脸上有着淡淡的鳞片纹路,眼睛是竖瞳,但眼神温和。手里捏着一块肉干,看着小飞说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饿了吧?” 小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他犹豫了一瞬::我叫小飞。” 妇人咯咯笑道:“别急,还有,来喝口水......”说完,递给小飞一个兽皮水袋。 小飞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冒烟。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水袋,但饥饿和干渴压倒了一切。接过水袋,他先小心闻了闻——只有清水和兽皮的味道——然后猛地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流过喉咙的瞬间,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妇人又递来肉干。小飞狼吞虎咽,不知吃了几块,喝了大半袋水后,才稍稍感觉肚子不再如之前那般饥饿。 他看着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哎哟,想不到荒原上还有人族的踪影,真是难得!” 说完,她看似不经意地看了身后那个绿皮肤的胖子一眼。 胖子正盯着小飞,目露精光,像是在欣赏一头很值钱的猎物。他的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小家伙体格不错。” 胖子粗声说道:“能在荒原上活下来的,都是好材料。” 小飞心中一紧,但还没来得及反应,胖子已经大步上前,一手拎起他—— 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直接塞进了囚笼之中。 “哐当!” 铁门关闭,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落下。 “等等!你们干什么?”小飞抓住栏杆喊道。 妇人走到囚笼前,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打量货物般的表情。 “孩子,别闹。你一个人在这荒原上活不过三天,跟我们走,至少能有口饭吃。” “我不需要!”小飞用力摇晃铁门,但栏杆纹丝不动。 胖子哈哈大笑:“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 几个妖族吆喝着,那头荒兽野牛低吼一声,拉着囚车缓缓开动。 妇人坐在车头,扭头跟小飞问道:“孩子,你刚才说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飞咬紧牙关,不回答。 “哟,还挺倔,”妇人笑道,“不过没关系,到了红石城,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红石城?小飞心中一沉。那是一个贸易城市,以奴隶市场闻名整个魔界。 “我叫小飞,”他忽然回了一句:“我没有家。” 不知怎的,小飞虽然厌恶那个胖子,却对这个妇人有一种莫名的矛盾感——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母性的温柔,但转瞬即逝,被冷漠取代。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惊讶的神情。 旋即扭头看了一眼胖子:“听见没?没有家。” 胖子一愣,随后哈哈地大笑起来:“捡到宝了!无主的野崽子,最值钱!”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飞的杀戮,寂寞的女人 囚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 小飞躺在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栏。 这是他头一回感觉到一种扭曲的安全——至少不用面对荒原上野兽的袭击,也不用拼命奔跑。 体内的饥饿感暂时平息,丹田深处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他能感觉到,每运转一圈,自己的力量就增强一分,虽然微不可察。 九凶噬日弓被胖子搜走了,现在放在车头的包裹里。小飞盯着那个包裹,心中盘算着如何夺回。 就这样,不知行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 荒原上升起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暗红,诡异的光芒洒在大地上。 妖族们点起火堆,烤着一只不知名的野兽。 肉香飘来,小飞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胖子扔给他一块烤焦的肉:“吃吧,养好身子才值钱。” 小飞接过肉,默默吃着。味道很糟,但能填肚子。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些妖族: 胖子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暗绿色,手臂粗壮,手指间有蹼状物,显然是水生或两栖类妖族。 高瘦的犄角妖族沉默寡言,总是擦拭着一把骨刀。 猫须少女看起来年纪最小,大约十五六岁模样,耳朵是猫耳,尾巴不时摆动。 而那个妇人—— 小飞注意到,她的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利爪,又迅速恢复。她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夜深时,妖族们轮值守夜。 小飞假装睡着,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先是胖子低沉的声音:“......至少一百枚下品灵石。这崽子筋骨不错,眼神里有股狠劲,驯好了是个好劳力。” 妇人轻笑:“何止一百。你看他的牙口——”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人族讲究齿为骨之余,牙齿整齐坚固的,多半血脉不差。我观察他吃东西,咀嚼有力,年纪不大却有这等牙口......” “你是说?”胖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能是个修行苗子。”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是真的,送到红石城的灵奴市场,五百下品灵石起步。” “五百!” 胖子差点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那咱们不是发了?” “嘘,小声点,不要被他听见了!” “怕什么,这小子已经是我的奴隶了!锁妖笼关着,他能翻天?” 猫须少女插话道:“老大,回到红石城,我要大吃一顿!我要吃蜜汁烤岩羊,还要买新裙子!” “买买买,都买!”胖子豪爽地说。 闻言,小飞的心沉到谷底。 果然。这些妖族根本不是好心救他,而是把他当货物。五百下品灵石......这是他和老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愤怒在胸中燃烧,但小飞强迫自己冷静。 老头教过他:“愤怒是野兽的情绪,冷静才是猎人的武器。” 他感受着体内的黑色漩涡。饥饿感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力量。 接下来的两天,囚车继续前行。 小飞不再反抗,甚至配合地吃饭喝水,他仔细观察着每个妖族的行为习惯: 胖子每天清晨会去远处遛达,那时只有猫须少女看守。 高瘦妖族擦拭骨刀时全神贯注,那是他最松懈的时刻。 妇人在喂他水时,手会微微颤抖——她在害怕什么? 第三天中午,机会来了。 胖子又去遛达,猫须少女靠着囚车打盹,高瘦妖族在擦拭骨刀,妇人在整理包裹。 小飞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老头给他的骨刀,这些天他一直贴身藏着,没被搜走。 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 丹田处的黑色漩涡加速旋转,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流淌到手臂。 就是现在。 高瘦妖族擦完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囚车走来。 他透过栏杆看着小飞,咧嘴笑道:“别怕,很快你就可以享福了。红石城虽然比不上人族大城,但对我们妖族来说,也算......” 话音未落。 小飞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荒原狼般的凶狠。他右手如电,骨刀从栏杆缝隙刺出,精准地刺入高瘦妖族的咽喉。 “噗——” 血,刹那飞溅而出,温热地溅在小飞脸上。 高瘦妖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瞬间,踉跄后退,撞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什么?!”猫须少女惊醒。 妇人猛地回头:“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小飞双手抓住两根栏杆,丹田黑色漩涡疯狂旋转,吞噬着周围所有的灵气。一股蛮荒的力量从血脉深处涌出—— “开!” “咔嚓!” 两根黑铁栏杆应声弯曲,露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缺口。小飞瘦小的身体如泥鳅般滑出囚笼,落地翻滚,直扑车头的包裹。 九凶噬日弓就在那里! “找死!”胖子从远处狂奔回来,手中多了一柄沉重的石锤。 小飞抓住弓身,转身拉弦——没有箭,但饕餮铭纹瞬间亮起! “嗡——” 无形的气浪以小飞为中心炸开。胖子前冲的身形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猫须少女尖叫着被震退,妇人脸色大变: “灵器?!他怎么能催动灵器?!” 小飞自己也很震惊。他只是本能地拉弓,体内的黑色漩涡就自动将力量注入弓身。 此刻,九凶噬日弓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沉重而——饥饿。 弓身震颤着,渴望吞噬。 胖子怒吼一声,再次冲来。小飞下意识松开了弓弦。 没有箭矢射出。 但胖子胸前的皮甲瞬间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狂喷。 更可怕的是,那些血没有落地,而是化作血雾,被九凶噬日弓吞噬! 饕餮铭纹亮如赤星。 “魔弓!这是魔弓!”妇人尖叫道:“撤!快撤!” 胖子倒地哀嚎,猫须少女扶起他,三人狼狈地向荒原深处逃去,连那头荒兽野牛都顾不上了。 小飞站在原地,喘息着。 他看着手中的木弓,看着地上渐渐冷却的高瘦妖族的尸体,看着远去的魔族。 荒原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他自由了。 但小飞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魔族最记仇,他们一定会回来。而且......红石城在东边,他必须去那里—— 小飞搜刮了这些家伙留下来的东西。 一些肉干、水袋、还有一把不错的骨刀。他将高瘦妖族拖到远处,草草掩埋——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不想引来食腐荒兽。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九凶噬日弓,继续向东。 颈间的石坠微微发烫,仿佛在指引方向。 丹田的黑色漩涡旋转着,缓慢而坚定。 小飞舔了舔嘴唇。 他又饿了。 这一次,饥饿的对象不是食物,而是......那些妖族逃窜时散逸的恐惧,胖子伤口飞溅的鲜血。 这片荒原深处涌动的、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吞天犼的血脉,正在苏醒。 ...... 灵曦镇。 阳光穿过窗棂洒落,照在包小琴如万寒玉般的肌肤上。 浴桶中灵泉的温度比秋日的阳光要温暖一分......这是用灵药煮过的泉水,她慵懒地靠在药水里。 一双纤秀的脚高高翘起,搭在木桶的边缘,让脚心承接阳光的轻抚。 当下的阳光轻,就好像情人的手。 凤眼微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苦苦奔波不知忙碌了多久,始终没有天书的消息......连消失的燕回也没有再遇上,她心里耿耿于怀。 且不说那没了踪影的天书,单说成了废物的燕回公子,怎么说消失,便消失了? 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放弃了传说中的天书,往落日城而去。 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半睁着眼睛,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脚。 这双脚踏碎过妖兽的头骨,踏过无数修士的尸体。 在灼热的荒漠上走了七天七夜,也曾在严冬中行走千里......脚底凝结一层薄薄的灵冰。 甚至连风雨楼的杀手,也曾倒在脚的脚下...... 这双脚看来依旧纤巧、秀气,连一道伤痕都找不出来。 就算是那些终日待在宗门禁地、足迹从未出过护山大阵的圣女嫡传,也未必有这么完美的一双脚。 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一旁炉上还在烧着一壶泉水,伸手又加了少许热水。水温已够热了,但她还要再热些。她喜欢这种热烈的刺激。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攀最高的剑峰,吃最辣的灵肉,喝最烈的灵酒,玩最帅的男人,杀最狠的修士! 别人常说,过度刺激最易耗损道基、催人衰老。 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应验。 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平坦得没有一丝赘余,一双修长的腿仍旧坚实有力。 全身上下连一丝岁月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她的眼眸如星辰闪亮,笑起来令人心旌摇曳。 见到她的人,谁也不相信她是一个身怀绝世修为的女人......应该说,她比夫君胡玉楼的年纪大得多。 她其实已经活了近百年了。 但那又如何?她的寿元还长得很,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最好的年岁。 这些年,包小琴从没有亏待过自己。 她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裳。 出席盛大的场面。她通常会穿玄冰蚕丝织就的曳地长裙,衣袂流转间透出一线暗金灵纹。 私下见人时穿月白色的贴身短襦,腰束得极细,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而在那些需要杀人的夜晚,她穿黑色。 她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 对比她狠的长老恭敬而不失矜持,对后辈修士则保持距离,对那些觊觎她美貌的浪子,她是又甜又毒。 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在最后一刻将希望捏得粉碎。 她吃吃妖兽肉要配烈酒,入喉的灼烧感激得她一身经脉都在微微发烫。 喝一口灵茶则如饮清露,甘洌如水,回味悠长,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灵气都含在口中。 她懂得用什么样技式杀人......用最少的力气,从最薄弱的关节刺入,一击毙命。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 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有人恨她入骨,也有人为她痴狂。她自己对自己几乎完全满意了。 只除了一件事。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送上门的人 就是寂寞。 渐渐的,无论怎样的刺激,都填不满这份寂寞。无论多少年月的修炼,都磨不平这份寂寞。 甚至后来胡玉楼做她的男人,依旧无法排解......胡玉楼待她不算差,出手阔绰,言辞体贴,床笫之间也算得上温柔周到。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荒凉。因为他给的一切恰如其分,像一件量身定裁的衣裳,服帖是服帖了,却终究不是肌肤。 寂寞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深处,平时察觉不到,但每到夜深人静,便隐隐作痛。 再加上,一本天书,搅乱了她往日的宁静。 恍若在波澜不惊的湖面,投下巨石......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掏出一方雪白的灵蚕丝巾,缓缓擦洗自己的身体。 丝巾摩擦过肌肤,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但她的眼神却渐渐迷离了……她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无论多么柔软的灵蚕丝,都比不上情人的手。 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替代情人的手......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薄茧,触碰时微微的颤抖。 还有那种只有她才能察觉的、小心翼翼却又暗藏渴望的力度......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 水汽氤氲中,她的面容美得近乎不真实。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角天然微翘,仿佛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妩媚、三分漫不经心。 以及一分谁也看不透的寂寥。 她的男人胡玉楼,跟她分开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有消息。 为追寻天书的消息,两人不得不分开……以至于她寂寞得太久,太久。 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涟漪荡开,倒影碎裂。 就在这一瞬间…… “砰!” “砰!” 门窗、墙壁、屋顶的青瓦,眨眼被击穿! 接着响起一阵阵刺耳的怪笑,一双双满是血丝、贪婪的眼睛,疯狂而炽热,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妖兽在院子里窥视! 包小琴叹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是个男人看到她这样的女人时,都会变成这样。 像条狗,一条饿狗。 窗子上的那个洞距离她最近,她看得最清楚。 一个男人满脸横肉,头顶上鼓着一个硕大的肉瘤,隐隐有灵光流转,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就是这样一个猥琐的男人,正盯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舌头,从她露在水面上的锁骨一路舔下去,恨不能穿透那层薄薄的水雾。 还有一个缺了耳朵的,趴在屋顶,耳朵的断口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疤,像是被人用钝刀生生撕扯下来的。 他半边脸都扭曲着,却不妨碍他用仅存的那只耳朵努力倾听屋里的动静...... 水声,呼吸声,每一下都让他颤抖。 高瘦的男人趴在屋顶,屋顶破了一个洞,他正透过那个洞往下张望。他的脖子伸得极长,青筋暴起。 院子里,嗯,院子里还有四个家伙。 一个蹲在石桌旁,手里攥着一把解腕尖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另一个靠在院门上,双臂抱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还有两个年轻的黑衣人,显然已经失了魂,怔怔地盯着房门大开之后的那一抹风光。 六人,包小琴连数都懒得认真数。 她在想,倘若换作是燕回在这里光着身子洗澡,被几个好色的女子撞上,会不会脸红? 那家伙大概不会脸红。他大概会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 挑一挑眉,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一句:“看够没有?看够了就出去,没看够的话……得加钱。” 包小琴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今夜没有燕回。 她连脸色都没有变。 她还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在木桶里,用蚕丝巾轻轻擦洗着自己的手。 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已经被热水泡得发软,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暧昧的粉白,像一层褪了色的胭脂。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凝注着自己春葱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每一根指缝都洗净了,才淡淡地笑了笑。 她突然想到曾经一幕,跟今夜何其相似? 也是客栈的后院,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一群不知死活的男人。 那一夜,她醉了,没见到燕回杀人的模样,可是今夜,那家伙会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再来一次英雄救美的举动? 等了片刻,四周只有六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 没有燕回。 她心里那根针,又轻轻地扎了一下。 “各位。” 包小琴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猫,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软绵绵的尾音。 轻笑道:“难道,你们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 闻言,六个男人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一群夜枭在争抢腐肉。 笑声里有贪婪,有欲望,有恃强凌弱的张狂,还有一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特有的、对一切都不在乎的粗野。 一个年轻修士眼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劲。 一双眼睛里的光太邪太炽,像两团烧得过旺的火,把原本可以清秀的面容烧得扭曲了。 抢着大声喝道:“我不但看过女人洗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小娘子,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包你满意。” 说着,目光越过被撞开的房门,肆无忌惮地在包小琴身上游走,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都乱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仿佛不抓住什么东西,整个人就会被某种原始的冲动掀翻在地。 包小琴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颊上泛起浅浅的梨涡。 笑妩媚地呻吟:“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意,就快进来吧。” 那声音像是蘸了蜜糖的钩子,甜丝丝的,却藏着看不见的锋刃。 年轻修士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大笑着冲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一脚踢翻了门槛边的一个铜盆,“哐当”一声巨响,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木桶里,在那具若隐若现的胴体上,在他幻想中即将到手的温软与香艳里。 他甚至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长着肉瘤的大汉伸手想要拽住他,却硬生生扯空了。 那大汉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一张一合,像是抓住了一团空气。显然,年轻修士饿了太久,早就等不及了。 情急之下,肉瘤大汉铁青着脸吼道:“好小子!你敢跟老子抢女人?!” 他脸上的肉瘤随着吼声剧烈颤抖,灵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笼。 他的手掌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灵力涌动,把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话没说完,便欲要拔剑—— 而这个时候,冲进屋里的年轻修士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杀手的手,倒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那只手正朝着包小琴高耸的胸脯伸去,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眼看就要触碰恍若白玉一样的胸脯...... 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笑容像是被人用寒冰法术冻在了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角还堆着欲望的褶皱, 但所有的生动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道劲风呼啸而至! 风声带着一种凌厉的、几乎可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像是有人当空抽了一记响鞭。 年轻修士如撞见了鬼魅一般,刹那倒飞而出。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射中的鸟,四肢在空中无助地挥舞,道袍被气流灌满,鼓成一个滑稽的球形。 他飞过门槛,飞过台阶,飞过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一边撞断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槿,在他身后纷纷折倒,花瓣与枝叶漫天飞舞。 接着是一声闷哼,一连串咒骂。 “操!谁......哪个王八蛋......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年轻修士的声音从花木倒伏的废墟里传出来,尖利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包小琴一愣,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心道难不成一阵穿堂风,便将这饿死鬼硬生生拽了出去? 不对。 那风声里有灵力的波动,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她捕捉到了......那道劲风来得太快,太干脆,像是有人在暗处等了很久,专门等着这个时机。 是谁? 她灵识外放,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院子,甚至扩展到客栈外百丈的范围。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六个男人,和客栈前面那个早已睡死的掌柜。 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 抬头望着屋顶上那个家伙,嫣然一笑:“你若一会儿下手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她在想,这家伙难不成怕自己的同伴抢先吃了自己?所以暗中出手,想先吓退一个,自己好独占? 屋顶上的男人没有吭声。 他也呆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微张,露出里面几颗发黄的牙齿,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泥塑。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的某个角落。 不是看着包小琴,而是看着年轻修士飞出去的方向。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劲风,不是从同伴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的。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来自黑暗里。 趴在窗口的胖子笑了起来,他也以为是屋顶男人出手了。 他“嘿嘿嘿”地笑着,脸上的横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笑的时候嘴咧得极大,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龈红肿,像是常年不刷牙的模样,看着实在令人作呕。 瞪着她屋里的女人,看着,看着流下一串口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挂成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在月光下闪着暧昧的光。 他捏着袖子抹了一把,那袖子已经油光锃亮,不知擦过多少回口水了。 然后恶狠狠地问道:“那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百九十章 那是谁?上 他的声音显得激动,又有一些紧张,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威胁。 包小琴轻轻拨弄着水面,漫不经心地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那胖子一眼,手指在水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涟漪荡开。 倒映在水中的月光搅碎了,碎成一片流动的银。 胖子阴恻恻笑道:“这是灵曦镇,方圆三百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风雨楼的地盘,就连这客栈的老板,看起来凶狠,可还是要听风雨楼的话……” “原来如此!”包小琴笑了笑。 那笑容轻描淡写,像是一个大人在听小孩子炫耀自己今天捡到了一颗糖。 胖子瞳孔微微收缩,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灵力随着情绪波动外泄,把窗口的碎木屑震得簌簌往下落。 他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竖起了鬃毛。 包小琴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那无辜装得恰到好处...... 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微微下撇,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喃喃道:“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只不过住在客栈里,想洗个澡,难道也不行?” 她歪着头,声音软糯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糯米团子,又甜又黏。 胖子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灵曦镇来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只脚踏上了门槛,靴底踩在碎裂的木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包小琴眼波流转,那一流转之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眼瞳深处打了个转,又被她轻轻巧巧地压了下去。 “也许……我就喜欢杀手看我洗澡呢?”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种撩人的、私密的语气。 像是情人在枕边说的悄悄话。 “想想,是不是很刺激?” 她说“刺激!”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然后缓缓松开,那两个字便带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从她唇间逸出。 胖子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胖子脸色一沉,突然反手一掌拍在窗棂上。 窗棂被他一掌拍得粉碎,木屑纷飞,像一群受惊的飞蛾四散奔逃。碎裂的木头茬子扎进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跟着,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吴老二,杀了那个妖女,我……我的手断了!” 却是之前飞出去的那个年轻修士。 他从花木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沾满了泥巴和碎叶,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像是被人卸掉了关节。 他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狼狈的模样。 一个年纪轻轻就做了风雨楼的杀手,此刻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蜷缩在角落里哀嚎。 包小琴却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惨叫。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口想要跳进来的胖子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他粗糙的双手上掠过......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手背上布满了旧伤的疤痕和老茧。 喃喃自语道:“幸好我没叫你来替我擦背……粗手粗脚的,怕是会把我的背擦破皮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后怕,仿佛真的在庆幸自己没有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 “擦你老娘!” 胖子吴老二怒喝道:“臭女人!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还不老实说出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了远处屋顶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在他看来,这个光溜溜的女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被自己六人死死盯在这客栈后院,她凭什么这么镇定? 凭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凭什么还敢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就不怕自己等人群起而上?吃光抹净,拍屁股走人? 还是说……这女人屋里,还藏着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突然爬上了他的脊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同伴...... 刀疤脸还蹲在石桌旁,但手里的尖刀已经不划石面了,而是紧紧握着,刀尖朝外。 戴着兽骨项链家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墙的阴影里。 缺耳朵的还在屋顶上,但他的姿势变了,从趴着变成了蹲着,像一只随时会扑下来的猫。 他们在害怕? 吴老二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也在害怕。 包小琴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张扬,也不显得刻意收敛,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看不透深浅。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路过这里,真的只是累了,想要歇息一夜,洗个澡,顺便再找一个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吴老二目光闪动,灵识外放,比方才更加仔细地探查着四周的灵力波动。 他的灵识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覆盖了整个客栈,延伸到了街道,扫过了每一间客房、每一棵树、每一片瓦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一个独身女人,深更半夜在风雨楼的地盘上洗澡,被六个男人围住,却能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忍不住问道:“找谁?”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底气也不如方才足了。 “找一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包小琴抬起一只湿漉漉的手,将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自然而妩媚,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沿着小臂优美的弧线一路滚落,消失在手肘的弯折处。 油灯下,她的肌肤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 动作自然而妩媚。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风雨楼发生了惊变,连着七位楼主,连着主人都在青龙镇上灰飞烟灭! 落日城从此再无风雨楼,更别说这个小小的灵曦镇了。 她不知道,所以她还在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跟这些人周旋。 她不知道,所以她还在期待燕回会不会突然出现。 她不知道,所以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自己出手解决这六个麻烦。 无视院子里几个如狼似虎的男人,包小琴一声轻笑:“我只是想看看,我一个朋友在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你的朋友!”吴老二脱口而出。 “这里只有男人!”缺耳朵的在屋顶上补了一句,声音尖细,像太监一样。 “你怎么知道没有?”包小琴反问。 “老子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试试?” 刀疤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恍若野狼,他手里的尖刀在石面上重重划了一下,迸出一串火星。 包小琴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难道我就不能跟杀手交朋友?说不定……我也是杀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六个男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吴老二脸色微变,沉声道:“你的朋友是谁?” 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皮扣已经解开。 “你猜啊!” 包小琴悠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愉悦。 “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他当年杀了几个风雨楼的高手……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她故意把“几个”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吴老二脸色又变了变,灵压一阵不稳,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要害。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头顶上的肉瘤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不稳定的灵光。 “放你娘的屁,落日城方圆千里,谁敢招惹我们风雨楼?” 他的声音拔高了,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高亢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道是绝对的自信,还是什么原因。 吴老二跟趴在屋顶上的家伙招了招手:“李强,你下来告诉这婆娘,谁敢惹我们风雨楼?” 他等了片刻。 没有回应。 “李强?”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还是没有回应。 趴在屋顶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缺了耳朵的李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瓦片上。 他的脸朝着院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着,但就是不发出一丝声音。 “啊!” 突然,李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 那惊呼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似的,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然后他的身体从屋顶上滚落下来. 瓦片被他压碎了一大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跟烂泥一样摔在院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的四肢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摊开着,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碎瓦片和灰尘里,一动不动。 那模样就跟一个混混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一样,哪里像是风雨楼的杀手? 或者说,他跟之前那个被撞飞的年轻杀手一样……在屋顶上,也被人暗算了!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老二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招呼李强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李强瘫软的身体上缓缓移开,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刀疤脸站了起来,手里的尖刀握得更紧了。 兽骨项链那个缩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 靠在院门上的那个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无声无息地挪到了院墙边,背靠着墙,左右张望。 五个人的灵识同时全力外放,像五张紧绷的网,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座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依然什么都没有。 包小琴坐在木桶里,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 她知道,不是穿堂风,不是内讧,不是任何人的恶作剧。 是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替她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苍蝇。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那间破庙里一样。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燕回。 因为燕回出手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燕回会骂人,会抱怨,会在打完人之后拍拍手说一句“耽误我睡觉!!”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杀人,然后消失...... 而这个藏在黑暗中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沉默地、精准地、一个接一个地,把这群人的爪牙拔掉。 包小琴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漫过下颌。 她闭上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有趣。”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水汽氤氲中,她的面容美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一个永远看不透的谜。 而院子里的几个男人,此刻正被同一种恐惧攫住了喉咙...... 那个看不见的、沉默的、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那是谁? 第二百九十一章 那是谁?下 “闭嘴,你们吵了我的春梦。” 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呵斥,刹那间,四下皆静。 院子里六个男人同时僵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过了半晌,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包小琴。 她放出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而去...... 前院空荡荡,月光幽幽,所有人都已入了梦乡。 后院...... 除了院子里这六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包小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屋顶摔落下来的李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吴老二和刀疤脸,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哆嗦道:“见......见鬼了!” 他跟屋里依旧靠在木桶里、寸缕未着的包小琴一样,又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后院扫了一遍。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六个男人,连着屋里的女人,齐齐惊呆了。 这个时辰,客栈前院的掌柜、伙计、客人,该做梦的做梦,该装睡的装睡。 就算真有胆大包天的客人,在六个杀气腾腾的杀手面前,也早就吓得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去了。 谁? 谁这么大胆? 在六个刀口舔血的杀手面前,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说他们吵了自己的春梦? 然后又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秋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又过了半晌,夜鸟叫了几声,凄厉而短促,像是在提醒什么。 仍然没有人出现。 吴老二怔了好半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突然......他大笑起来。 他笑得弯了腰,指着屋里木桶中的包小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戏谑: “你这女人?以为学声鬼叫,就能吓退我们?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背抹着眼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快......快把你相好的喊出来吧!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让爷几个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风雨楼抢人!” 他这一笑,其余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刀疤脸笑得最响,他那张脸本就狰狞,一笑起来,那道从眉梢斜拉到下巴的疤痕扭曲得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一边笑一边拿刀背拍着大腿,拍得砰砰作响。 李强的笑声很尖,像夜枭,他从屋顶上滑下来,靠在墙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但眼睛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滴溜溜地转着。 另外三个杀手也笑了,笑声或粗犷或阴鸷,在这深秋的夜里混成一团,粗鄙、张狂、肆无忌惮。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这些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野狗在对着月亮嚎叫。 包小琴没有笑。 她是真的笑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浓不淡,不冷不热。 像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女人。 又像是在看一群将死之人最后的狂欢。 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头,水汽氤氲中,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方有一滴水珠缓缓滑落。 沿着那道惊心动魄的曲线,一路滑进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没有躲,也没有遮掩。 一个敢在深夜里独自住进荒僻客栈、赤身裸体泡在木桶中的女人,要么是真的不要命。 要么是......真的不怕。 等笑声渐渐小了,包小琴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哪有什么相好的?”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跟情郎撒娇:“你们可知道我是谁?要不,你把他喊来,给我瞧瞧?” 吴老二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从她裸露的肩头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再到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他目光向着包小琴的胸口探去...... 就在神识触碰到她胸脯的一刹那,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弹开! 像是被人扇了一记耳光,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鼻子里淌出两行温热的液体。 伸手一摸,是血。 瞳孔骤缩。 “你是谁?!” 他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包小琴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说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等一个朋友……他曾经杀了几个风雨楼的高手。”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不管你们信不信。” 有人杀了风雨楼的高手? 还不止一个? 吴老二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狠的模样。 干杀手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在目标面前露怯。你一旦表现出害怕,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他脸上露出一抹狠戾之色,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狞笑道: “如此,我们倒要看看,你相好的是不是三头六臂!” 包小琴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还带着一点点......失望。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冒上来的。 “你们就慢慢等吧,也不用知道我是谁了。”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看他们了。 她低下头,抬起一只手,看着指尖上凝结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落日城,可不只是有公子燕回。 她包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 玉面罗刹的称号,没有几个人知道。知道又见过她真面目的人...... 大多都死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 “砰!” 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脚踹开了地狱的大门。 后院最大那间客房的房门,毫无征兆地突然打开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两边猛地弹开,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门框上的灰尘扬起一片,在月光下像是一团灰色的雾气。 刀疤脸吓得一声怪叫,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院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卧槽!这里还有谁?!”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其余几个杀手也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随时准备出手厮杀! 一扇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后院若是还有人在,而他们六个杀手竟然没有发现......那这个人,要么是个死人,要么是个他们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后院的格局他们来的时候就摸清楚了。 每一间房他们都用神识扫过,确认空无一人之后,才敢在这里布下杀局。 可现在,那扇门开了。 没有人走出来,门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包小琴也呆住了。 她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进来的时候,这个后院她可是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的......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未知的角落。 她清楚地记得,那间房是空的。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一层薄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个老鼠都没有。 可现在,那扇门开了。 是谁? 什么时候来了人?? 她竟然毫无察觉。 这不可能。 她包小琴的修为,在整个落日城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瞒过她的神识的。 除非...... 除非那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她下意识地往木桶里缩了缩,水面晃动了一下,荡出的涟漪撞在桶壁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院子里那六个男人,此刻就跟见了鬼一样...... 不,他们宁愿见鬼。 坐在木桶里的包小琴,这个赤条条的女人,此刻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一个她口中“曾经杀了几个风雨楼高手”的朋友? 一个敢在她洗澡的时候躲在暗处“做梦”的家伙? 一个到现在都没有露出真面目、却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的存在? 刀疤脸的脚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其余人自然也想跑得更快。 李强已经退到了院墙边,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大概是在念什么护身咒,又大概只是在骂娘。 六个杀手还没等猎物出现,就已经自行溃散了。 然后,就在这一刹那...... “你是谁?!” 包小琴突然一声轻叱。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柔和,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但那声音中裹挟着一缕淡淡的灵压,如山岳倾覆,如深渊倒悬,如惊雷落下! 瞬间压得所有人双腿发软、灵脉凝滞,再也迈不出一步。 刀疤脸的脚刚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像被人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了。 吴老二的刀已经出鞘一半,此刻也僵在了那里,刀刃卡在鞘口,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李强的匕首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六个男人,像六尊泥塑,一动不动地立在院子里。 等所有人全都站住了,包小琴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 笑得仍然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仿佛刚才那一声轻叱只是情人的撒娇,仿佛那铺天盖地的灵压只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仿佛这些人,真的是因为她的一声喝斥才不敢挪半步。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那扇敞开的房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院子里这几个男人身上。 她的眼波流转,像是一汪春水在月光下荡漾,美得让人心颤,也冷得让人骨寒。 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柔声问道: “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难道就想这样随随便便地走了吗?” 语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被人看了身子的小女子,在向几个登徒子讨要一个说法。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冷。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千娇百媚皆不敌 刀疤脸死死地盯着那扇敞开的房门,仿佛那里面随时会走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目光又从那扇门移到那一袭青衣上...... 如见鬼魅。 嘴里却跟包小琴说道:“你……你想怎样?” 他的声音虽然已经在发抖了,抖得像是寒风中的树叶,但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很大。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把眼睛瞪到最大,仿佛多看一些东西,就能多抓住一些安全感。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包小琴赤裸裸的胸膛上...... 那一片雪白在月光下几乎是发光的,水面刚好没到锁骨下方,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偶尔有一滴水珠从高处滑落,沿着那道优美的弧线一路向下,消失在水面之下,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刀疤脸的胆子突然又壮了几分。 色胆包天这个词,用在有些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在生死关头,恐惧和欲望会在他们脑子里打一架,而赢的往往是后者。 来了相好的又如何? 她现在没穿衣服,没有刀剑,没有灵符,没有法器......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 她总不能在澡盆里藏着刀吧? 他这么一想,腰杆子直了几分,手里的刀也不再抖了,甚至还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痞气,目光在包小琴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包小琴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眼很慢,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缓缓地合上,又缓缓地打开。 在那双眼睛重新睁开的一瞬间,像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哦……原来你是欺负我没有穿衣服,不敢跳起来追你们?” 吴老二笑了。 他的笑没有刀疤脸那么猥琐,但更加阴冷。 “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剑。”他慢条斯理,冷冷一笑:“除非你坐在澡盆里也能杀人。” 他说着,目光又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这一圈溜得很仔细,从她的脖颈到肩头,从肩头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从手指到水面下的身躯,再到木桶边缘。 没有。 没有任何储物的东西。 吴老二的表情更加放松了。 一个修士,无论修为多高,如果没有法器、没有灵符、没有趁手的兵器,战力至少要打对折。 更何况她还在澡盆里,光着身子,浑身是水...... 她总不能光着屁股跳出来跟他们打吧? 就算她真敢,那又如何?六个刀口舔血的男人,还怕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 包小琴叹了口气。 她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的手掌上,那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色灵脉,像是一张精致的网。 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们看好了。” 她的声音幽幽的,恍若女鬼在月下低语。 “我这只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兰花,又像是画里仙子拈花的手。 吴老二的目光凝住了。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比上一次更加用力,发出“咕”的一声闷响。 “不……不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里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恍惚。 包小琴道:“我看也不像。” 她轻轻翻转手掌,翻过来,覆过去,月光在她掌心里流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欣赏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 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那惋惜是真切的,像一个母亲在说“我这孩子平时很乖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打了人!” “奇怪的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耳语。 “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话音未落,她的两只手轻轻一拂。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琴弦上的尘埃。 但就在这一拂之间,她的指缝间骤然飞出了十余道银光! 银光细如牛毛,快如流光,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从她的指缝间迸射而出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太快了,快得空气都来不及发出声响。 快得月光都来不及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 在她看来,接下来应该是一连串的惨呼。 或者...... 每个人的眼睛上都插上一根银针。 谁也没有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它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空中,又像是从包小琴的指尖自然生长出来的!就像花朵从枝头绽放,就像露珠从叶尖凝结,天然而然,无迹可寻。 没有人看清轨迹,自然也没有人能躲开。 六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然后。 就跟见鬼了一样! 包小琴等着那熟悉的、悦耳的、让她心满意足的惨叫声响起。 她等着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的画面,等着看男人们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的狼狈。 等着看月光下那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在地面上绽放。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这场表演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银针! 穿眼! 毙命! 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这才是玉面罗刹的行事风格。 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六个男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倒影,映着那扇敞开的房门...... 没有惨呼。 没有鲜血。 没有打滚。 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 银针呢? 她的银针呢? 包小琴的目光飞速地扫过地面...... 没有。 青石板干干净净,连一根针的影子都没有。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慌。 她的银针,见血封喉的银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见鬼了! 包小琴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紧,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她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毫无防备地......惊呆了。 这不可能。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风中银针全部收走了。 而那只手的主人...... 包小琴的目光猛地转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院子里,六个男人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没有伤口,没有针孔,什么都没有。刀疤脸甚至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 “谁?!”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一块破布被人撕开。 “谁在里面?!出来!” 没有人回答。 那扇门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一阵秋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地响。枯黄的槐树叶被风卷上了半空,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又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落叶在空中翻飞,旋转,纠缠...... 包小琴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她看到了。 在那阵风卷起落叶的一瞬间,在那扇敞开的房门里,有一个人...... 月色幽幽,那个人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不! 不是走出! 是飘,是降临,是从一幅画里活生生地走出来。 一袭青衣。 青得像深秋的远山,青得像雨后的竹海,青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偏偏! 偏偏穿了一双女人的绣鞋。 那双绣鞋很精致,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的花样,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金色的蕊。 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头发丝绣上去的,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鞋面上飘落下来。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脸上。 是一方紫金色的眼罩。 眼罩做得极其考究,紫金色的底子上,用溜金丝线描了一双妖魅的眼睛。 眼睛画得极妙。眼尾上挑,瞳仁微侧,睫毛浓密而卷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神韵。 乍一看,那是一双女子的眼睛,妩媚多情,勾魂摄魄。 再看一眼,又觉得那是一双男子的眼睛,凌厉冷峻,睥睨天下。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比真正的眼睛还要传神,还要摄人心魄。 诡异的是,紫色的眼罩分明雕刻着云纹?还是魔纹? 眼罩下面露出的脸庞...... 月光落下,肌肤恍若雪山凝玉,又像凝脂一样温润细腻,泛着一层幽幽的微光。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肤色,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完美得像是一场梦。 下巴的线条柔和却不失力度。 嘴唇没有涂任何胭脂,却天然地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桃花。 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露出的那半边脸......美得让人窒息。 那另外半边脸呢? 被眼罩遮住的那半边呢? 没有人敢去想。 来人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却捏着一方绣帕。 绣帕是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兰花,针法极其简练,寥寥数笔,却把兰花的清冷孤傲勾勒得淋漓尽致。 绣帕的一角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只蝴蝶在歇脚。 比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要帅气。 比在场几个男人见过所有的女人都要妖魅。 一个分明是女子,却又穿着书生青衣...... 青衣的剪裁分明是男子的式样,宽袍大袖,腰间束带,干净利落。 但穿在这个人身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分男子的粗犷。 衣衫贴着身体的曲线,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把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个集万千娇媚于一身,却一身冷艳,不怒自威。 娇媚和冷艳,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像是冰与火同时存在于虚空之中,却没有互相抵消,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月光幽幽地照着来人。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安静的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音,能听见夜鸟振翅的声音,能听见六个杀手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刹那...... 连包小琴也呆住了。 她是落日城玉面罗刹,自诩倾国倾城、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 此刻看着月光下的那个人,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惭愧。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月下来人 一丝嫉妒,一丝敌意,一丝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惭愧。 那种惭愧,就像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走进了皇帝的宝库,看着满室珠光宝气,突然觉得自己家里那些金银细软简直不值一提。 她心想...... 来人若是女人,便是自己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也要自惭形秽,恨不得找块纱巾把脸蒙上,从此不再见人。 倘若来人是男人...... 恐怕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想找一块豆腐撞死,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想扑上来一亲芳泽。 男人长成这样,还要女人活吗? 女人长成这样,还要别的女人活吗? 就这样一个集千娇百媚于一身,却又有着不输天下男儿一身英气的家伙。 毫无征兆。 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像是月光凝结成了人形,像是夜色开出了一朵花,像是一场梦做到了最荒唐、最旖旎、最不可置信的那一页。 他就站在那里。 不说话,不动,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左手捏着绣帕,右手负在身后,那双绣鞋踩在青石板上,那方眼罩遮住了半边脸。 一袭青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紫金色的眼罩上,那双用溜金描出来的妖魅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像是活的。 像是真的在看着什么。 而眼罩下面的那半边脸,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带着几分起床气的笑容...... 像是在说:“我说了,你们吵了我的春梦。” ...... 院子里,六个杀手手在抖,刀在抖,腿在抖。 牙齿咯咯作响,像冻僵的野狗。 不是冷。 是恐惧......一股莫名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准确地说,他只看见了一个妖异的眼罩,眼罩上镶嵌着两颗孔雀石打磨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吴老二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杀过很多人。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罩。 包小琴坐在木桶里。 水已经凉了。 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子里的那个人身上,集中在那一方眼罩、那双绣鞋、那方绣帕上。 她想起了魔界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那是一个关于未知之地的传说。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回来的人......不,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电光石火之间,包小琴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人似乎听到了。 眼罩下,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月光下,秋风里,绣帕飘动。 院子里,一片死寂。 ...... 时间倒回七天前。 杜雨霖带着王贤来到灵曦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来到老周铁铺前。 老铁匠姓周,名字没人记得,镇上的人都叫他老周头。 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打什么?” 杜雨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铁砧上。 一块巴掌大的万年玄铁。一块辰砂,红得像血。一小块星陨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冽气息。 老头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杜雨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人缓缓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方眼罩。” 杜雨霖冷冷回道:“能挡住灵剑的锋芒,轻薄,贴身,戴上之后不显突兀。” 老周点了点头:“七天。” 第二天一早,杜雨霖就走了。 她要去落日城,两人约定之后,在那里相见。 王贤一个人留在了灵曦镇。 等了七天,眼罩打好了。 王贤走进铁匠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王贤。 王贤打开布包,双手轻轻抚摸眼罩...... 薄如蝉翼,轻若桃花。 王贤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片凝固了的月光,又像是一瓣被时光定格的桃花瓣,轻盈、脆弱,美得不像是一件用来抵挡刀剑的器物。 回到客栈,魅魔出手在上面铭刻了一些魔纹...... 王贤将眼罩戴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 眼罩上那两颗孔雀石打磨成的眼珠,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紧贴着他的皮肤,那层若有若无的魔纹从眼罩上蔓延开来,像是一缕缕看不见的烟雾. 缠绕在他的眼角、眉梢、颧骨、下颌。 那种气质,那种神韵,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东西,却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 或者说,属于另一种存在。 “真好看。”魅魔说。 那天,王贤去镇上买了一堆东西。 胭脂,水粉,眉笔,口脂。 他甚至买了一双绣花鞋。 那是一双极精致的绣花鞋,鞋面是大红的缎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他穿上那双鞋的时候,感觉很奇怪。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一方眼罩遮住了双眼,胭脂淡淡的,水粉薄薄的,眉梢微微上挑,唇色是极淡的粉。 乍看一眼,比男人帅气,比女人娇媚。 ...... 包小琴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好看,不是美丽,不是英俊......这些词都太单薄了,单薄到无法形容那个人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 一种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魔界的美。 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要跪下膜拜、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触摸的美。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镶在眼罩上的两颗孔雀石眼珠,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绿光,像是在对包小琴眨眼睛。 包小琴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那个传说。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来人听见了。 眼罩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魅魔打了一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漫不经心,像是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嘴角还带着一丝没睡够的倦意。 “这院子是我包下来的。”魅魔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懒说道:“让你进来,已是例外。” 包小琴深吸一口气。 她还没有从那个念头里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双绣花鞋,看着那方绣帕,看着眼罩上孔雀石眼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你不是我要等的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魅魔歪了歪头。 “我啊……”魅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是王贤。我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顿了顿,嫣然一笑道:“说吧,你在等谁?” 包小琴张了张嘴。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双眼睛,忍不住惊呼:“我在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像是想到了什么禁忌。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已经嫁人了。 她红了脸。 她看着魅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自然,是在等我夫君胡玉楼啊!” “啊!” 六个杀手闻言,忍不住惊呼。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来,就在一息之前,这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还在惦记着自己的情人。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嘴唇颤抖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想着丈夫的女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想着情人的女人才会有的反应。 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情人。 一个她嫁了人之后依然念念不忘的情人。 甚至在吴老二的手伸向她胸口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不是勇敢,不是麻木,而是心不在焉......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可这一刻,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她毫不犹豫地推翻了自己刚刚说的一切。 真是活见鬼了。 六个杀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魅魔看了包小琴很久。 从包小琴湿漉漉的头发,看到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看到锁骨,看到肩膀,看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目光不像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也不像是女人看女人的目光。 那更像是一种欣赏。 像是一个收藏家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像是一个画家看着一幅心仪的画作,像是一个诗人看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最后,魅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绣帕上。 在等待眼罩的那七天里,魅魔除了去买胭脂水粉和绣花鞋之外,还做了一件事......坐在客栈里刺绣。 魅魔喃喃自语道:“我这一双手,是用来绣花,不是用来杀人……” 它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月光照在那双手上,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不过……” 魅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你们吵醒了我的春梦,该当何罪?”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看都没有看院子里的六个男人。 六个男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屋里的包小琴。 盯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盯着她水珠滑落的肩膀,盯着她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也盯着魅魔。 盯着她如美玉一般的胸膛,盯着她修长的脖颈,盯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虽然娇媚,可毕竟穿得整整齐齐......青衣裹身,绣鞋在脚,绣帕在手。 哪里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好看? 哪里有一头秀发往下淌水的女人好看? 吴老二张开了嘴。 他打算说一句狠话。 他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你吴爷爷的闲事!”.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等着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甚至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着魅魔的方向伸去,不是要攻击,只是习惯性地指指点点。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着对方,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有气势。 然后...... 戛然而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再见燕回 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像是一首正唱到高潮的歌突然被掐断,像是一匹正跑得飞快的马突然被勒住了缰绳。 吴老二的声音消失了。 张着嘴,保持着正要说话的姿势。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正要指指点点的姿势。 他的眼睛还睁着,保持着正要说狠话时那种凶狠的眼神。 可他不再动了。 一动不动。 像一具僵尸。 不止是他。 其他五个杀手也一样。 有的正要拔刀,手按在刀柄上;有的正要转身,身体半侧着;有的正要张嘴,嘴唇微微分开...... 他们全都定格在了那一刻,像是一幅被人定格的画卷,像是一场被人按下了暂停的戏。 时间静止了。 或者说,时间没有静止,但他们的时间静止了。 包小琴皱了皱眉。 她感应到了。 一缕凌厉的剑气,一瞬间横扫了整个后院。 一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夜的闪电,一闪即逝,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杀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分辨就会忽略. 可一旦察觉到了,就会觉得那杀意像是针尖一样,刺得人皮肤发紧。 电光石火之间,包小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忍不住一声轻唤:“公子,是你吗?” 她没有喊胡玉楼的名字。 因为她知道,骤然出现的那一剑不是胡玉楼的气息。 胡玉楼的剑像一团烈火,像一把烧红了的铁,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而这一剑冷若冰霜。 冷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冷得像深山里的千年寒潭,冷得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那种冷,她只在一个人的剑上感受过。 四下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着树上的叶子,簌簌直响。 远处有夜鸟鸣叫,近处有虫鸣唧唧。 过了很久。 久到包小琴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久到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然后...... “锃!” 一声清越的鸣响。 那是灵剑入鞘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包小琴的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微笑。 她的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放松下来的松弛。 一种老友重逢时才有的亲昵,一种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她放松了身体,重新靠回浴桶。 水花溅起,打湿了桶沿。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一种久违了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撒娇意味:“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六个杀手?还有谁能使这么快的剑?”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包小琴不以为意。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解释,不喜欢被问问题。 可她知道他在听,他一定在听,因为他从来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走开。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杀他们,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话。 “只是公子燕回的心,几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外面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院外桂树沙沙作响,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六个一动不动的杀手身上。 魅魔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像一缕风,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包小琴的房间。 她坐在离包小琴不过三尺的桌边。 桌上有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魅魔将绣帕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 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摸包小琴那要人性命的躯体。 那具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湿漉漉的、带着花瓣香气的躯体。 可她没有伸手。 她只是看着。 像是看着一幅画,像是一首诗,像是一个梦。 过了半晌。 夜色中才有人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侵袭、磨砺、甚至摧残过的沧桑。 那声音不属于魅魔。 那声音来自院子外面,来自墙头,来自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那声音喃喃自语:“是我。” 只有两个字。 包小琴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那抹笑容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月光幽幽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六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月光穿过破碎的窗口,照在魅魔那双绣花鞋上,照在包小琴湿漉漉的头发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只有落叶,只有远处的夜鸟偶尔叫上一两声。 以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包小琴笑道:“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还没有忘了我。”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认识你吗?我怎么不记得,认识一个脱光了洗澡还不关门的女人。” 魅魔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绣鞋,像是入睡了一样。 没有理会来人是谁,更懒得理会眼前这个发春的女人。 包小琴吃吃笑了起来,笑声像是银铃在风中摇曳:“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想不到燕回公子,也有偷窥女人洗澡的喜好?” 来人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包小琴却不依不饶:“你要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进来看呢?站在外面偷看,算什么英雄好汉?” 来人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魅魔却猛然一凛,公子燕回,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一刺在她胸口,不曾拔出! 即便如此,她却依旧没有吭声,手一挥,消失在包小琴的面前。 而这个时候的包小琴,一双眼睛早就望向门外茫茫夜色,那个踏着月光,缓缓自虚空而来的男人。 只是,她显然没有想到,曾经白衣飘飘的男人,换成了一袭黑衣。 如夜色一般黑。 看得她怔怔发呆,忍不住问道:“上次一别,我一直惦记着公子,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其实她很想说:“我想你。”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 话到嘴边,竟然瞬间又收了回去。 踏风而来的某人,沉默了。 包小琴深吸一口气,直接无视了院子里的六个没了气息的杀手。 而是接着问道:“你不相信我?那一夜我醒来之后......你便再也没了消息,你去了哪里?” 来人叹了一口气。 包小琴道:“你为什么要叹气?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好事?还是说,你有了逆天的机缘,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来人回道:“穿上衣裳,我来见你。” 包小琴浅浅一笑:“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你进来吧。” 沉默良久。 然后,那人终于在门口出现。 燕回。 落日城的公子,那个永远都是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公子,今夜竟然跟曾经的王贤一样,换成了一袭黑色的衣衫。 燕回跟所有人一样,一直在追寻天书的消息。 以至于跟包小琴一样,一番追寻无果决定回落日城之际,来到了这里。 月光幽幽,他静静地望着屋里酥胸半露,只是披着一袭透明轻丝,什么都遮不住的女人。 电光石火,他恍若回到了曾经的某一夜...... 那一夜的自己——衣袍上沾着泥污,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曾经的燕回公子,坐在酒馆里,却像一个路边的乞丐。 那一夜,他点了一壶桃花酿。 那一夜,也是眼前这个女人,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他,眼里尽是嫌弃的眼神,甚至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 那一夜的女人,身边还有一个手握灵剑的护花使者,自然是这个女人的夫君...... 燕字回时,月满西楼。 包小琴望着踏月而来的燕回公子,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甚至没有看见燕回如何出剑?有没有出剑......几个馋她身子,想要跟他快活一番的男人,便已灰飞烟灭! 她甚至怀疑,眼前的公子燕回,是不是得到了传说中的天书? 否则,短短数月,燕回怎么可能从一个废物,变成了杀神? 燕回的脸本来就很白。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苍白。 当他看到包小琴酥胸半露,痴痴看着他的时候,脸色就像突然又白了一倍,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灵脉。 包小琴浅浅笑道:“那几个是风雨楼的杀手......偷看我洗澡,多谢公子出手,帮我杀了他们。” 说着,她故意换了个姿势,将一条腿从水中抬起来。 水珠顺着光滑的小腿一路滚落,在灵光的映照下像是碎钻。 燕回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直接走了进来。 也不回话,直接坐在魅魔曾经坐过的椅子上。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像是在忍受痛苦一般。 他在回忆。 回想那曾经不堪的一夜,曾经被无数人无礼,甚至羞辱的一夜。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把入了鞘的灵剑,看似平静,只要刀出鞘,便是雷霆万钧。 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披风,将大半个身体都裹在里面。 披风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剑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红得像是血。 包小琴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一丝端倪。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柔声问道:“那一夜,你是不是杀了风雨楼的高手?” 燕回闭着眼,惜字如金:“嗯。” 包小琴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根本不怕落日城的风雨楼?还是说,你有办法打败他们的楼主?” 燕回:“嗯。” 他非但不敢看包小琴,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显然不是因为热。 包小琴笑道:“风雨楼主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居然不怕他们,可见你已经恢复了修为?” 燕回:“嗯。” 第二百九十五章 无边春色滚滚来 包小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本天书,你是不是有天书的消息?” 话音刚落,燕回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被人踩住了尾巴,瞬间绷紧了全身。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一片无人踏足的星空。但在睁开的瞬间又迅速闭上,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 冷冷一笑:“你也想看那本天书?”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刀刃划过冰面。 包小琴却不恼。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杀手判若两人。 “你也用不着紧张。” 她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猛兽。“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就算你找到了那本天书......”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燕回浸湿的衣衫上,又迅速移开。 “也不会与你为敌......最多,我借来看上一眼,可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燕回的脸色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水汽蒸腾中,他的轮廓忽明忽暗,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冷冷回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为什么?”包小琴歪着头,发间的水珠顺着青丝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沿着那抹雪白的弧度缓缓而下。 “因为我也没有见过那本天书。” 燕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冷回道:“跟你一样,我也想要!” 包小琴眼波流动,带着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她盯着燕回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若没有天书,你这一身修为怎么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沐桶里的水汽不再蒸腾,悬浮在半空中,凝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像是无数颗微型的灵珠悬浮在虚空中。 折射着昏黄的烛光,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迷离的光晕里。 恍若一缕夜雾,坐在院子里树下的魅魔静静地望着屋里的一男一女。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那层薄薄的水汽,精准地落在包小琴裸露的肩头,落在燕回紧绷的下颌线。 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距离上。 这一刻,她的一半心思是王贤,一半是魅魔。 王贤想着秘境之中,燕回从背后射来的那一箭......那一箭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从悬崖上跌落时那一瞬间,风声呼啸,天地倒悬,还有失去了半颗妖丹的幽璃,苍白如纸的脸...... 魅魔却想着屋里那个酥胸半露,明显想要勾引燕回的女人。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浮上一抹邪魅的笑意。 那笑意太冷,冷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霜。 手一晃,一颗逍遥丹出现在掌心。 丹药通体粉红,晶莹剔透,像一颗凝固的朝露,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她端详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抹温柔。 一缕若有若无的火焰从指尖蹿起,幽蓝的火舌舔舐着丹药,将它缓缓融化。 逍遥丹化作一缕轻烟,一团夜雾,在她掌心盘旋、凝聚,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蛇。 玉唇轻启,哈出一口气。 那一缕带着花香的雾气,像是有了灵性一般,顺着她的气息飘然而出,穿过月光,穿过树影,向着屋里的方向缓缓蔓延而去。 无声无息,无色无味......若非刻意去嗅,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魅魔靠在树干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在心里喃喃自语道:“叶红莲,你为了这个男人追杀我......哈哈,我便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落叶。 按说,离开青龙镇之后的王贤,对燕回的恨已经越来越淡。 那些恩怨情仇,在漫长的旅途中被一点点消磨,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渐失。 可好死不死,这一刻的魅魔却想到了叶红莲。 那个明明得到了自己的好处,却在离开秘境之后翻脸不认人的女人! 想到这里,魅魔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女人心,海底针。 更不要说是魅魔了。她甚至比王贤还要狠,什么新仇旧恨,只要仇人在眼前,她就要将胸口那一抹不平之意,挥手抹去。 天书?你们想多了吧? ...... 燕回沉默了良久。 水汽渐渐散去,他的脸在烛光中愈发清晰!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动的脸,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眉宇间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他突然回了一句:“我的事情,跟天书无关......你最好不要打听。” 他的话虽说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嗅到一抹淡淡的花香。 那不是院子里夜来香的味道......那花香太甜,甜得发腻,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锃!” 电光石火,灵剑骤然出手。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只看见一道白光从腰间蹿出,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蛟龙终于挣脱了枷锁,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光一闪,便悄然入鞘。 这一剑太快,快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院子里的六个死人,突然有一个家伙站了起来,想要从背后暗算他一样。 “咔嚓。” 摆在门口的一张凳子被劈成了两半。 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木纹的纹理。这一剑的精准和力道,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燕回这一剑,果然惊人。 包小琴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摇着头,发间的珠钗叮当作响,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调侃:“我想看的是你杀人的剑法,不是看你劈柴......院子里只是几个死人而已!” 她跟燕回一样,也嗅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花香。 只是院子里有花,夜里有风,风里带着花香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好怕的? 或者说,她被燕回恍若惊弓之鸟的一剑,惹笑了。 在她看来,这个名震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过是个杯弓蛇影的可怜人罢了。 燕回面无表情:“直觉而已!”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其实他也不敢肯定。或者说,他跟包小琴不同,他从头到尾就没见过魅魔,否则也不会如此大胆。 竟然敢进到屋里,跟一个光溜溜的女人直面。 包小琴以为燕回直接无视了那个消失了的家伙。 那个叫做王贤,比男人帅,比女人妖魅的家伙。 她以为燕回的眼里只有自己。 不知怎的,她只是轻轻嗅了一丝风中的花香,便恍若回到了春天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沉睡了整个冬天的种子,终于在某个清晨破土而出。 像是燕回一个回眸,便在她心湖之中扔下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心神不宁。 不对。 这一刻的她突然感觉浑身炽热难当。 那热度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丹田烧到四肢百骸,从骨髓烧到皮肤。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望。 她忍不住从沐桶里爬了出来。 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她的身体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水珠顺着曲线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一把拉住燕回的手,那双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炭。 “公子,我好热......你来帮我搓背!” 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说完,她左右开弓,将燕回死死抱住,拖进了沐桶里面。 水花炸开,溅了一地。 燕回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直接扯掉原本就遮住身体的轻纱,像一头母老虎一样扑了过来。 轻纱飘然落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包小琴比他反应更激烈! ...... 院子里,魅魔眉头轻皱。 她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沉睡在她神识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 一抹光芒从她的眉心溢出,越过虚空,刹那没入包小琴的额头。 那光芒太快,快到连月光都追不上。 包小琴的面颊抽动了一下,红唇抿成了一条线,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又在一瞬间放大,像是在经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 院子里的魅魔,恍若变成了一只千年狐妖。 她靠在树干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她的嘴角轻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他吗?现在,他已经在你怀里了!” 月光幽幽。 树下的魅魔恍若在这一瞬间睡着了。 或者说,她的意识在某一刻抽离了身体,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坐在树下的,换成了在王贤玉璧世界里沉睡的那只小狐狸......一只曾经在书院门前、深渊之下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狐狸。 一只连王贤都不知道,跟着自己一起飞升的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通体雪白,只有眉心有一点朱红,像是被谁用指尖点了一滴血。 它在玉璧世界里翻了一个身,毛茸茸的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再次沉沉睡去,呼吸悠长而均匀。 但就在它翻身的那一刹那,某种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力量,悄然降临在包小琴身上。 屋里的包小琴猛然一凛。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灵魂一般,缓缓直起身来。 恍若狐妖入体。 一双凤眼之中,有一抹妖异的光芒闪烁,那光芒不是人类的温度,而是一种来自远古的、野性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她死死盯着怀里的燕回公子。 那目光太过炽热,像是要将人烧穿。 一声轻笑从她唇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包小琴平日的妩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 第二百九十六章 撞破奸情的胡玉楼 像是一只终于捕获了猎物的狐狸,在享受玩弄猎物的快感。 女人伸手抚摸男人白玉一般的脸庞,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下颌处,轻轻抬起他的脸。 看着燕回渐渐绯红的面容,她喃喃自语道: “我真的......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执念,像是一句被重复了千万遍的咒语。 魅魔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她轻声说:“那你还等什么?” 语气不容置疑,像是一个不容违抗的命令。 ...... 燕回吸了口气。 那一瞬间,风中的花香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呼吸涌入肺腑,涌入血脉,涌入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花香刹那变成了催人神智的无上媚药。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塌,像是有一座大坝在体内决堤! 那些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洪荒之力,那些被他用无数个日夜强行压制的原始冲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恍若这一刻的他,变成了一只荒原上发情的野狼。 理智在燃烧,克制在瓦解,所有的道德、所有的顾忌、所有的算计,都在那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媚眼如丝的包小琴,眼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 一声呼啸从他喉咙深处溢出,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只被困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你来吧......” 说完,他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 黑色的披风应声而落,飘然坠地,像一只折翼的蝙蝠。 ...... 包小琴吃吃的笑。 那笑声里有一些疯狂,还有一些得意,像是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手,反而有些不真实。 她的笑容看在魅魔的眼里,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终于迎来了高潮。 于是,她干脆取出一壶桃花酿,一碟花生米搁在桌上。 酒是好酒,桃花酿,三年陈,入口绵软,后劲却大。 花生是五香花生,粒粒饱满,咸香酥脆。 她捧着一杯美酒,浅浅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望向屋里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呢喃道:“我成全了你们......” 声音里没有祝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 “嗷!” 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知被多少女子惦记的美男子,竟然发出一声如妖兽般的吼叫。 那吼声穿透了夜色,惊起了院子外栖息的飞鸟。 他一掌将沐桶拍碎......木屑纷飞,水花四溅,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 然后他抱着一脸春色的女子,飞向那缓缓落下的罗帐。 罗帐轻纱曼妙,像一朵缓缓合拢的云。 这一刹,才是真正的天雷勾地火! 这一刻,两个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妖兽,终于撕下了彼此的面具! 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洪荒之力! 一时间,房间里是彼此的嘶吼、撕扯、吟叫......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疯狂的、失控的、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罗帐剧烈地晃动着,像暴风雨中的帆。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将两具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幅荒诞的皮影戏。 ...... 院子里,六具死去的杀手在魅魔挥手之间燃烧起来。 幽蓝的火焰从尸体内部蹿出,先是眼耳口鼻,然后是皮肤、衣衫,最后整个人都被蓝色的火焰包裹。 没有浓烟,没有焦臭,只有一种奇异的、像是焚烧檀香的气味。 火焰越烧越旺,尸体却越来越小,像是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吞噬。 眼见就要灰飞烟灭。 魅魔捧着一杯酒,吃了一颗花生米。 她的目光穿透窗棂,穿透罗帐,穿透那两具纠缠的身体,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也许只是一片虚无。 神识中的一男一女在撕扯、在翻滚,她难得欣赏如此一场春色无边的好戏! 月光幽幽,照在她妖魅的身体上。 她纤指伸向夜空中的一弯月牙,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喃喃自语道:“叶红莲,倘若你看见了这一幕,会不会想要杀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夜风拂过,将最后一丝花香吹散。 院子里只剩下了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屋里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嘶吼。 魅魔将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好戏。”她轻声呢喃:“才刚刚开始。” 屋里那对男女的动静越来越大,喘息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地撕咬、纠缠、索取彼此。 烛火摇曳,映在窗纸上,两个人影时而交叠,时而翻滚。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那张窄小的床榻,和彼此滚烫的躯体。 屋里的一男一女,此刻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放开彼此,除非两人双双死去。 眼前一幕,王贤曾经见过几回,只是坐忘之下,前尘往事都已抛却。 他端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双眸微阖,面如古井。 周身气息澄澈通透,仿佛那屋里的春色、耳边的呻吟,不过是秋风拂过檐角的寻常声响。 指尖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坐忘之境将他的心神与这红尘浊世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魅魔却是头一回,看得如此真切,看得津津有味。 她歪着身子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扇敞开的房门。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像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头一回坐在村头看戏,眼睛里全是新奇与雀跃。 不,她比那贪玩的孩子还要顽皮。桌上的碟子里盛着花生米,她时不时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 另一只手握着那壶桃花酿,仰头灌上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 醇香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涌上来,她眯了眯眼,心中暗想:就算天上神仙,见了这般活色生香的春色,怕也难得一见吧? 夜风微凉,魅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两条腿交叠着搁在石凳上,脚尖轻轻晃荡。 屋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她非但没有半分羞怯,反而看得更加专注。 时不时还微微歪头,仿佛在品评什么有趣的事物。 “啧啧,燕回公子平日里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没想到……” 她心里嘀咕着,又灌了一口酒。 桃花酿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巴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之中,她也浑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一男一女依旧不知疲倦,发出一阵阵或高或低的呻吟,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迷梦。 就在魅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打算起身回屋歇息的刹那...... 客栈里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魅魔她的动作顿住了,桃花眼中的慵懒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 一袭白衣飘飘,面色凝重的书生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洒在他的白衣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冷冽而锋利。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剑眉微微蹙着,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潮。 书生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目光落在那两个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身上。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 剑眉皱得更紧了,像两把拧在一起的刀。 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血气从胸腔涌上来,冲到头顶,冲到眼眶!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要拔剑! 要喝斥! 要将那个压在自家夫人身上的男人一剑斩成两段...... “嘘......” 魅魔突然跟他做了一个手势。 她的食指竖在唇前,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顽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她示意他不要打扰正在啃咬、撕扯、用力挣扎的一男一女。 仿佛那不是他的发妻正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而是一出难得的好戏,不容打断。 书生愣住了。 魅魔不慌不忙地伸手倒了一杯桃花酿,素手纤纤,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将那杯酒推到书生面前,又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凝成一线,传入了书生的耳中:“公子贵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衣书生浑身一震。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槐树下竟然有人独坐。 他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屋里那对男女,哪里注意到廊下还有旁人? 吓了一跳之下,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暴怒到惊愕,从惊愕到羞愤,从羞愤到挣扎,最后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地盯着魅魔看了片刻,魅魔也不闪不避,笑盈盈地回望着他。 最终,他一咬牙,重重地坐在了魅魔的面前,端起那杯桃花酿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辛辣中带着花香的甘甜,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拱手,传音道:“我是胡玉楼,屋里的女子是我的夫人……” “啊?” 这回轮到魅魔大吃一惊了,桃花眼猛地瞪大,樱桃小嘴张大的瞬间,甚至差一点惊呼出声。 卧槽! 她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手里的花生米差点没拿住掉在地上。 她原本还寻思着,若是叶红莲那疯女人看见了燕回公子赤条条的模样,会是怎样一个天崩地裂的情形? 却万万没想到,包小琴的夫君竟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这真是狗血啊! 饶是魅魔这般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或者说,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她向来没什么羞耻心,可这毕竟是人家正牌夫君当面撞破奸情,而她正是那幕后的推手,这就多少有些尴尬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银瓶乍破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亲手成全的一出好戏。 风中的媚药早就被一阵秋风卷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就算神仙来了也无法指证是她所为。 于是她干脆捂着红唇,做出一副吃惊又同情的模样,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书生。 传音道:“这……那……你要不要出手?我看他们估计是中了媚药,怕是身不由己吧?”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看那女人眼神涣散,男人也是神志不清的模样,这分明是被人算计了呀。” 她替屋里的女人开脱起来,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胡玉楼阴着脸,一言不发。 他又倒了一杯桃花酿,仰头灌下。 接着是第三杯。一连三杯下肚,他的脸色非但没有泛红,反而越来越青,青得像深秋霜打过的茄子。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看着自己的夫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看着她的手臂攀上那个男人的脖颈,看着她的嘴唇在那个男人的肩头留下一个个印记! 可他始终没有动! 他甚至又夹起一颗花生米,细细地嚼了起来。咯吱,咯吱,那声音在魅魔听来,比屋里的呻吟还要刺耳。 沉默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传音道:“那是……落日城的……燕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冷静。 魅魔看着他,心里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按说男人莫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被人戴了绿帽子,哪个男人不是暴跳如雷、拔剑相向? 可眼前的胡玉楼,竟然没有狂呼大叫,也没有拔剑杀人! 反而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魅魔敏锐地捕捉到了胡玉楼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那光芒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痛苦,可在那之下,竟还藏着一丝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兴奋。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喉结滚动的频率也更快了! 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魅魔心中暗忖:这人莫不是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变成了荒原上一只野狼,怔怔地看着两只发情的公狼、母狼撕扯在一起,看着它们为了交配而疯狂! 而自己作为旁观者,竟生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感? 她更是大吃一惊。她已经在想像胡玉楼发疯之下拔剑,去斩杀燕回的血腥场面. 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是两人打起来,她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帮胡玉楼一把,顺便除掉燕回这个眼中钉。 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硬生生忍了! 不由得幽幽一叹:“公子是一个妙人,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放心,我会替你杀了他,不用弄脏你的剑。” 她凝声传音,看着胡玉楼手中已经拔出的灵剑,那剑刃寒光凛凛,映着月光,照出胡玉楼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他的手指握在剑柄上,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魅魔以为他要出手了,甚至暗暗提了一口气,准备帮他掠阵。 可是。 胡玉楼的手,一寸一寸地,将剑塞回了剑鞘。 那动作极慢极慢,慢到魅魔能听见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一声拉长的叹息。 魅魔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胡玉楼,桃花眼中的戏谑和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同情,有鄙夷,有一丝难以理解的好奇。 还有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在她看来,倘若胡玉楼冲冠一怒,她会毫不意外。 甚至会出手帮他,痛快淋漓地大闹一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就这样忍了。 还他娘的坐在自己对面,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屋里那一场活色生香的春宫大戏! 她的目光在胡玉楼脸上逡巡,试图从他眉眼之间找出更多的东西。 这个白面书生,看起来温文尔雅,眉目清正,怎么骨子里竟是这般…… 魅魔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在心里嘀咕:“叶红莲啊,叶红莲,倘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跟胡玉楼一样这般安静?” 她想起了那个为了重伤之下的燕回,不惜跟她这个救命之人翻脸、一路追杀她的疯女人。 叶红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里全是对燕回的执念和痴狂。 若是叶红莲得知今夜这一幕...... 魅魔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叶红莲的剑会比她的心更快出鞘,三尺青锋会卷起漫天寒芒! 她会像一只发狂的雌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玷污了她心上人的女人! 不!也许她不会杀包小琴,她会先杀了燕回,再杀包小琴,最后也许连自己都要杀...... 夜风拂过。 屋里传来包小琴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以及燕回低沉的闷哼。那声音毫无顾忌地穿过敞开的窗户,在院子里回荡。 魅魔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戏般的悠闲。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胡玉楼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屋里的景象。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魅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男人面对这种事时的反应——有暴跳如雷拔刀相向的,有痛不欲生当场自尽的,有隐忍不发暗中谋划的,也有转身离去再不回头的。 可像胡玉楼这样的,她真的头一回见。 自己的女人,此刻就在屋里跟另一个男人翻云覆雨。 那窗户大敞着,但凡他愿意,只需一抬头,就能将屋里的每一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闭眼,没有转头,没有捂住耳朵。 他就那样看着。 像是一个看客。 魅魔放下酒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想,从碟子里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拿起酒壶,遥遥向胡玉楼举了举,传音入密:“公子,好酒量。”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胡玉楼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魅魔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警觉,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疲惫。 他看了魅魔很久。 久到魅魔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屋里的动静又换了一种节奏。 然后,胡玉楼举杯,一饮而尽。 桃花酿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他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再饮,再倒。 魅魔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更像是……欣赏。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桃花酿,和一扇敞开的、不断传出暧昧声响的门。 魅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石凳的靠背上,跷起了二郎腿。 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比屋里那场好看多了。 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包小琴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燕回的喘息也愈发粗重。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魅魔打了个哈欠。 她正要把杯中酒送入口中——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剑,劈开了夜色,惊飞了枝头刚刚落下的夜鸟。 屋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石桌碎了。 碎石四溅,灰尘飞扬。胡玉楼的右手还保持着拍下去的姿势,手掌上沾满了石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不是欢喜。 那是一种比这三种情感都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埋藏了百年的灵酒,一朝启封,各种滋味翻涌上来。 辛辣的、苦涩的、甘甜的、酸楚的……每一种都烈得呛人,烈得让人眼眶发酸。 魅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壶。 就在石桌碎裂的那一瞬间,酒壶从桌上弹起,壶中的桃花酿洒出了一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酒壶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魅魔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解,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她抬起头,看着胡玉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那几道细纹——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男人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用沉默和隐忍一点一点刻下的。 “我说,”魅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不要杀了他?”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加一碟花生米。 胡玉楼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魅魔举起酒壶,仰头,壶嘴对准自己的红唇。 一缕桃花酿如泉水般落下,准确地落入她张开的唇间,酒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冰凉,甘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她放下酒壶,抹了一把嘴角,看向那扇敞开的窗户。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传进了院子里每一片树叶的缝隙。 “两位真是好兴致啊。” 她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带着笑意,带着赞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让我坐在这里,看了一出精彩无比的好戏!”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补充道:“比戏园子里唱的精彩多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包小琴僵住了。 她正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突然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从脸颊的红晕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窗外。 月光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戴着诡异眼罩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里举着酒壶,嘴角挂着笑。 而在那个女人对面—— 包小琴看到了胡玉楼。 她的男人。 穿着一身她亲手缝制的白衣,腰间别着她亲手编织的穗子,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包小琴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满是血痕,手臂上一道道的抓痕,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珠。 那是欢愉的痕迹。 那是放纵的痕迹。 那是……罪证。 “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转,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怎么会这样……” 第二百九十八章 美人撕破脸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怎么来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尖锐,嘶哑,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 同样惊骇的燕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从包小琴身上爬起来的时候,腿几乎站不稳。 逍遥丹的药力还在体内翻涌,让他的脑子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混沌,滚烫,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才勉强找回一丝清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女人的唇印。 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小腹,有些是浅浅的粉色,有些是深深的殷红,像是被人用朱砂在身上画了一幅地图。 身上到处都是包小琴的抓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后背更是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猫挠过一样。 乍看一眼,没有一丝美感。 甚至惨不忍睹。 这就是逍遥丹的威力——让人在极致的欢愉中失去理智,变成被欲望驱使的野兽。 只知索取,不知节制,直到把自己和对方都折腾得遍体鳞伤。 燕回的目光越过包小琴的肩头,死死地盯在院中那个女人身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完全无视了胡玉楼。 虽然那个男人的手还放在碎掉石桌上,虽然那个男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拔出腰间的剑——但燕回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瞬。 他的目光,全在魅魔身上。 那个女人就那样懒洋洋地坐在树下,跷着二郎腿,手里举着酒壶,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戴着诡异的眼罩,眼罩上镶嵌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审视猎物。 燕回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张脸……他没有见过。 但那种气息——那种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来人是谁? 他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一里,十里,方圆百里之内,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粒尘埃的飘落,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陌生的灵力波动,没有隐藏的阵法,没有埋伏的修士。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就在他的神识眼皮底下,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阵风——看得见,摸得着,却捕捉不到任何灵力的痕迹。 燕回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一个恐怖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倘若这个女人刚才不是坐在树下喝酒,而是从背后向他出手,他能挡下那夺命的一剑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那一剑下活下来。 一个连神识都感知不到的对手,一个近在咫尺却如同鬼魅的刺客——这样的存在,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燕回的目光终于从魅魔身上移开,落在胡玉楼身上。 只是一瞬。 只是一瞥。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魅魔身上。 那个男人——胡玉楼——不值得他看。 一个连自己女人都守不住的男人,一个眼睁睁看着女人与别人苟合却只会坐在那里喝酒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看的? 但那个女人不同。 那个女人…… 燕回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披风,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披风上沾了灰尘和酒渍,还有包小琴身上的脂粉味,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胡乱披在肩上,遮住了一身的狼藉。 胡玉楼的目光从屋里收了回来。 不是收回——是转移。 他的视线落在魅魔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魅魔脸上那副诡异的眼罩上。 那眼罩是妖艳的紫色,却又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眼罩上镶嵌着两颗眼珠——不,不是镶嵌,更像是……长在上面的。 那两颗眼珠你是活了过来。 在转动。 胡玉楼盯着那两颗眼珠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眼珠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移开目光。 他没有见过王贤,自然也不会见过魅魔。 胡玉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魅魔的眼罩上,那两颗眼珠突然停止了转动。 它们直直地看着屋里——看着燕回从地上捡起披风,看着他披在肩上,看着他系好领口的系带,看着他转过身来。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我是谁?” 魅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笑意,带着慵懒,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漫不经心。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着嘴。 “哎哟喂——”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是一个市井泼妇在跟人讨价还价。 “你们这是弄脏了我的眼睛,要赔钱。” 她歪了歪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赔很多、很多的钱。” 她又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然后补充道:“我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一把刀缓缓出鞘。 “一个要你性命的人。” “玉楼!” 包小琴的声音突然炸开了。 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划过。 她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那件轻纱。 那件轻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墙角,皱成了一团,上面沾满了灰尘和酒渍。 她把它捡起来,抖了抖,往身上披。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抖得连轻纱都拿不稳,好几次都滑落下来。 好不容易披上了,却依旧遮不住什么—— 高耸的胸脯半露在外面,锁骨上满是吻痕,修长的双腿从轻纱的开衩处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冲出屋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头发散乱,眼神疯狂,像是一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 她冲到院子里,站在胡玉楼面前,手指颤抖着指向魅魔。 “这……这个妖女,坑了我……呜呜——”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要替我报仇……杀了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得有些过分了。 “还我清白!”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得远处的狗都开始狂吠。 胡玉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在魅魔身上,在那副诡异的眼罩上,在那两颗转动的眼珠上。 他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包小琴的哭声忽然小了下去。 她站在月光下,身上披着那件皱巴巴的轻纱,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人。 但她的眼睛——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愤怒,有羞耻,有恐惧,但更多的是…… 不甘? 还是别的什么? 魅魔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风,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不是愤怒,不是谴责,甚至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悲悯? 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悲悯,对人性脆弱的悲悯,对眼前这个可悲女人的悲悯。 魅魔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迟早是要找他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手,五根手指在月光下白皙如玉,指尖微微泛着粉色的光泽。 她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像是在隔空抚摸什么。 隔空抚摸包小琴的酥胸。 包小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胸口。 “你不是说——” 魅魔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你一直在等一个人。”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轻轻拢住什么。 “等你的情人。” 她的眼睛——眼罩上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包小琴,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看穿。 “我说错了吗?” 她的手指缓缓收回,像是完成了一个温柔的抚摸。 “还是说——”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燕回,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来,重新落在包小琴身上。 “你的情人是他?” 说完,她的手指转向胡玉楼。 指向那个坐在自己对面、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男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地能听到槐树叶落地的声音。 包小琴的脸色变了。 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通红,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 “放你娘的屁!” 她很少说粗话。 以她的修养和性情,几乎从不说粗话。 她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规范,说的是温言软语。就连跟人吵架,她都会用最文雅的方式表达不满。 但此刻她说了粗话。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胡玉楼终于动了。 不是看她。 是站了起来。 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对包小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实你用不着骗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早知道你迟早会背叛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我也一直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包小琴瞪大眼睛,脸上的怒意更盛。 “谁说的?”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胡玉楼摇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你骗得了别人,可是却骗不了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包小琴脸上。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她。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一夜,你便动情了吧?” 包小琴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胡玉楼看着她,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他是一个男人。 一个修士。 说自己喜欢的女人,对另一个男人动情——这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毕竟,他胡玉楼也是翩翩公子,也是修真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 可他还是说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恶之花 他凄凉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苍凉,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还有一种……解脱? “所以你才会来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这座小院,扫过那间敞开着窗户的屋子,扫过那张凌乱的床铺。 喃喃道:“你是在等他。” 包小琴冷笑一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一把刀在石头上磨过。 她抱起双臂,这个动作让她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 但她毫不在意——她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一个接受检阅的士兵,又像是一个面对审判的囚徒。 她的目光越过胡玉楼,越过魅魔,甚至越过了面前的燕回。 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冷冷一笑。 “就算你猜得不错,我也可以去找别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她的目光落回胡玉楼脸上,带着一种挑衅般的嘲讽。 “说出来,你就会有快感吗?” 胡玉楼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错了,我的心里只有恨。” 包小琴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不,她从屋里冲了出来,赤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身上那件轻纱在夜风中飘动。 一瞬间,她身上的轻纱掉了。 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她故意甩掉的。 她就那样光溜溜地站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遮掩。 月光照着她的身体,照着她高耸的胸脯,照着她纤细的腰肢,照着她修长的双腿,照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痕迹—— 那些吻痕,那些抓痕,那些欢愉过后留下的印记。 她站得笔直。 昂着头。 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毫不遮掩。 “谁说没有?” 她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火焰烧得旺盛,烧得疯狂,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已经给你戴了一顶绿帽子——”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破夜空。 “你可以过来杀我!”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死亡。 胡玉楼闭上了双眼。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之重,每一寸闭合都像是在对抗什么。他用力的程度,连眼角都皱出了细纹。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去。 背对着她。 “你如意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包小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件轻纱。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把轻纱重新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理了理衣襟。月光下,她纤细的腰肢显得更加迷人,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柳树。 她就那样赤着脚站在地上,一滴不知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从脚踝处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的眼睛发着光。 不是泪光。 是一种比泪光更灼热、更危险的东西。 她看着魅魔,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死妖精,你是不是看上了我的男人,想要勾引他?”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毒的嘲讽。 “哈哈——” 她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他胆小,没那个本事!” 胡玉楼没有回头 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但包小琴听到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原样。 她假装没有听到。 她的笑声更大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荡,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轻纱从肩头滑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她就是不停下来。 仿佛只要她笑得够大声,那声叹息就不存在。 仿佛只要她笑得够疯,那些藏在叹息里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铮——” 一声剑鸣在夜色里响彻。 剑鸣炸开,将所有的笑声都压了下去。 魅魔从地上捡起一把灵剑...... 风雨楼的杀手灰飞烟灭,剑还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剑身上的血槽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 剑身映着月光,冷得像一泓秋水。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铮——” 又是一声剑鸣,比刚才更清、更亮、更远,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仿佛要传到天边去。 然后她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比包小琴的笑声更刺耳,更锋利,像是一把无形之剑,刹那刺进包小琴的胸口。 包小琴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对你原本还有几分怜悯。” 魅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从她唇齿之间蹦出来的时候,仿佛能看见白色的雾气。 “没想到,你竟然是一条毒蛇。” 她的目光从包小琴的脸上滑到她的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她的胸口,从胸口滑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正死死地攥着床单。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胡玉楼。 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春暖花开,从冰冷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好奇,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这样的女人......”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要留着?” 她歪了歪头,眼罩上的眼珠跟着转了一下。 “还是我帮你休了她?” 她又歪了歪头,换了一个方向,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像是在权衡利弊,像是在计算一个复杂的灵阵。 “还是......”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藏着恶作剧的快意,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忍。 “绑了卖给落日城的青楼?”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啊——” 包小琴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里有愤怒,有屈辱,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了衣服,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踩了一脚。 她从屋里冲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她冲向魅魔......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刀柄上镶嵌着宝石,那是胡玉楼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要用这把匕首跟魅魔拼命。 她要杀了这个羞辱她的女人。 她要...... 魅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魅魔的灵剑斜指,剑尖指向屋里的燕回。 一声喝斥如雷霆炸响。“来战!” 这两个字从魅魔唇齿之间迸出的刹那,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卷起院中的尘土——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 剑光乍起,画风惊变。 “滚!” 魅魔一声喝斥,恍若圣人言如法随,那一个字从她唇间吐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飞扑而来的包小琴如撞在一座冰冷的雪山之上。 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闷,像是有万吨巨石砸在了她的胸口,然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去。 她飞得比来时更快。 刹那往后倒掠,她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匕首脱手飞出,在月光下转了几个圈,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直接飞回,摔落凌乱不堪的大床之上。 人还在空中的瞬间,包小琴身上的轻纱便化作了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落在床铺上,落在地上,落在胡玉楼的肩头。 不等魅魔开口,胡玉楼飞身向着屋内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穿过门槛,穿过那些还在空中飞舞的轻纱碎片。 电光石火之际,燕回冲出了房门。 他的眼睛盯着魅魔,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不再迷离,而是清澈得像是两汪深潭,里面藏着刀光剑影。 没有任何废话,抬手就是一拳轰了过来。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直直地轰出,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打架时挥出的拳头。 但那一拳的力量—— “轰!” 一拳轰出,恍若天崩地裂。 拳风所过之处,槐树的叶子瞬间被撕碎,化作漫天的碎屑。 树下,置身于一拳之下的魅魔,宛如惊涛骇浪之中的一片青叶,显得缥缈无比。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挥手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气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初学者随手挥出的一剑。 这是她最不起眼的一剑! 一剑出,左手依旧捏着那一壶桃花酿,那壶桃花酿在她的手中,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仿佛落日城的公子,还不如她手中一壶灵酒。 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放下手中的酒壶。 燕回不同。 他没有试探。 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的眼神一凛。 跟着便是一声清脆的剑鸣,一道剑气突然爆发! “轰隆!” 一刹那,天地变色。 两道力量在院中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魅魔直接飞掠百丈,从客栈的院墙飞了出去,向着茫茫夜色而去。 她的笑声从夜色中传来,带着一抹挑衅:“来啊,来追我啊。” “哪里走!” 燕回自然不会放走这个可恶的家伙,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身化一抹流光,飞出了院墙! ...... “啊!” 屋里传来包小琴的尖叫。 那尖叫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快感。 她挥着玉臂,挺直了酥胸,向着胡玉楼扑来,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狂热。 “夫君你要做什么?你要虐待我吗?你来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呻吟,都像是在邀请。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像是一朵盛放的花,在夜色中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这一瞬间的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直接欢呼起来。 第一次,她第一次见到院子里那个可恶的女人,被来自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一剑碾压! 爽!真是太爽快了! 太解气了!让你坑老娘!让他杀了你!让他狠狠地虐待你! 她在心里疯狂地喊着,喊着那些她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喊着那些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恨和嫉妒。 胡玉楼看着眼前光着身子,毫无羞耻心的包小琴,有些诧异,有些不解,甚至有一些自卑。 第三百章 魅魔战燕回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他看着女人扭曲的面孔,看着她狂热的表情,看着她眼中那种病态的兴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或者说,他也被燕回那一剑惊艳了。 好恐怖的力量! 在他心里,原本已经是废物的燕回,怎么会有这种无敌剑意?竟然一剑逼得对手退走数百丈! 几分钟后,玛丽苏菲的狂风龙卷消灭了全部不计其数的飞虫,这才缓缓平息,未来战机缓缓的降回地面。 “大人,您终于来了!”帝释天看着血色巨人一样的古神,心情激荡的说,这些天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神灵气息的强大让帝释天都有些不能抵挡。 现在的李悠然就是这样的情况,曾经不屑的现在都变成了羡慕!却没有了嫉妒和很,实力的差距过大。 叶剑顿时脚步一顿,眉头跳来跳,浑身上下莫名的起了鸡皮疙瘩。 宋墨眼底闪过一丝伤痛,知道自己若不是给顾玉找点事做,他只怕不会安生。 “不过是有些脾胃违和。消消食就好了,哪好意思吵了亲戚们。”窦明大方得体地和景国公应酬了几句。随着魏廷珍出了水榭。 “简直就是天才的发明!太棒了,我一定要带一台万能急救箱回去!”来自英国的急诊医生菲利普说道。 “对了,秦医生,刚才你在瓦雷身上这样,有什么特殊含义么?难道是你自己独创的检查手段?”莱纳斯看得还真仔细。不过,他虽然看到了秦川把脉的过程,却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闻着妻子身上传来的酒味儿,还有说话有些发硬的舌头,曹颙不由失笑。 ——任务提示:目前穆克塞隆的学术课题是织法者a兵进阶研究,帮助他一切研究需要。 竟然还有把打下来的城池,拱手送出去的?蔡静雅疑惑地看着远去的王延兴,心中,是大大的不解。 “公开选拔?什么意思,这个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钱学斌脸上的笑容,越加的灿烂。 任海蛟猛地转头看向之前周昊倒下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连大片的血迹都已经不翼而飞。 太上老君则是不能立马答应,因为当初这个决策并非三清下的,而是上面。 这些男弟子想着法的想要看沈陌兮的笑容,但皆失望而归。不过,沈陌兮的不修练,让无数男子看到希望。 可着休息室本来极是安静,突然冒出一阵咀嚼声,惹得那三人齐齐地看了过来。 张海波作为岈山镇的一把手,显然要比刘为民家里热闹许多,一些岈山镇的干部和县城时的一些下属都利用这个机会过来找他拜年。 陆远方正想打听关于学生会的事情,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提了起来。 如今这次抽奖,叶浪也不敢多想,来个一两件,他就谢天谢地了,多的就真不敢奢求了。 说着话,唐利川的手指就要完全将齐天翼碾成飞灰,那家伙已经吓得惊叫了起来,如果魂魄也有“三急”的话,他现在早就屎尿满裆了。 双目幽蓝的“”不是那么明亮,祖夜真的老了,再没有当年的少年壮志,他自知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对付暗,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要自己能挡住暗,叶玄便能替自己报仇,他相信叶玄,一直都这样坚信。 “我们又见面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射击,很酷!”步野川风根本就没有理会何家倩,何家倩再一次尴尬地抿抿嘴。 第三百零一章 燕回的饕餮 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灵曦镇外的荒野上。 燕回持剑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魅魔就站在十丈之外,神情淡漠,仿佛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你就这点本事?”她红唇微启,语气里尽是嘲弄。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那样站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颜透出一种诡异的苍白,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鬼魅。 燕回没有回答。 不久前,他还是那个被王贤一箭射落的燕回公子。 秘境之中,雪山之巅,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触及了剑道的巅峰。 却不曾想王贤的铁箭破空而至,将他的骄傲连同他的剑意一并射碎。 那一箭,不仅射穿了他的胸口,更摧毁了他的神海,碾碎了他所有的自信。 从那以后,他便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江湖中流窜,躲避着曾经的荣光带来的耻辱。 直到那块神秘的铁片落入他手中。 他重获了新生。 也重获了骄傲。 然而,骄傲归骄傲,王贤那一箭留下的阴影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无论他变得多强都无法拔除。 他知道,除非他亲手战胜王贤,或者杀了他,否则这根刺会永远留在那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刺痛他。 今夜在客栈中,他与那个女人翻云覆雨,本以为可以借着一夜春风暂时忘却那份屈辱。 可当胡玉楼出现的刹那,他却无地自容。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妖魅的女人坐在那里看戏…… 不知怎的,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 一种无法遏制的渴望......他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强。他要试试,自己能不能杀死面前这个妖女。 毕竟,客栈里还有一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在等着他。 而那个女人的滋味,他还没有尝够。 “你在犹豫什么?”魅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慵懒,“想不到,落日城的燕回公子,竟像荒原上的野狗一般,喜欢别人的女人!” 燕回的眼眸骤然一冷。 “找死!” 他猛地拔剑,一道刺耳的剑鸣骤然响彻夜空,惊起远处树梢上栖息的乌鸦。 寒光乍现,剑锋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朝魅魔斩去。 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 意在试探魅魔的深浅。 然而,魅魔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只是那样冷冷地望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 那目光让燕回心中猛地一沉。 但他已经出手,剑势已出,断无收回之理。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魅魔的瞬间,魅魔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燕回几乎没有看清她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寒光从她手中绽放,如同月光凝成的匹练,迎上了燕回的攻击。 那一剑,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剑气所过之处,大地剧烈震颤,泥土飞溅,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虚空都仿佛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力量,开始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燕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一剑中蕴含的力量......那不是他所能抗衡的力量! 可他的剑已经斩出,避无可避。 “轰隆!” 两剑对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刹那间,燕回斩来的剑势轰然破碎,而魅魔那一剑的力量却余势未衰,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燕回胸口。 燕回胸口一闷,一股恐怖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 飞出百丈之后,后背狠狠撞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干。 “咔嚓......”粗壮的树干应声断裂。 他人还在空中,便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以他如今的修为都难以承受......魅魔这一剑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剑气,更有一股诡异的神魂之力。 要知道,无论是魅魔那深不可测的神魂,还是王贤那如同铜墙铁壁的镇狱之体,都不是燕回可以硬扛的存在。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试图抵御侵入体内的神魂之力。 燕回咬着牙,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道剑气的全部力量灌入体内之后,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殷红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可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战意。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乎疯狂的光芒......像是困兽犹斗时最后的倔强,又像是饿狼盯上猎物时不顾一切的凶狠。 因为在他身后,那朵黑莲依旧将他笼罩。 黑莲缓缓转动,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漆黑如墨,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 黑色的光芒从花心涌出,如同流水般倾泻在燕回身上,将月光下浴血而立的他悄然遮掩起来,仿佛在替他挡住什么。 月光幽幽,黑莲缓缓转动,看不出燕回公子有丝毫不安。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之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那个妖冶的身影。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被一剑轰飞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即便浑身浴血也不肯低头的傲骨,让月下的风都变得凛冽了几分。 魅魔却在这时收了剑。 她站在百丈之外,月光洒落在那妖冶的身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对燕回的顽强似乎感到了一丝意外,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那双妖异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死水,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涟漪。 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映照着远处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见她将灵剑收入袖中,那柄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长剑没入袖口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纤手一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绣帕。 魅魔捏着绣帕的一角,轻轻展开,低头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一个方才还一剑将他轰飞百丈的女子,此刻却像对待什么珍贵宝物一样端详着一方绣帕。 然后,她竟然在月光下绣起花来。 银针在她指间翻飞,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那根银针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指尖跳跃、旋转、穿梭。 绣线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银紫色幽光,与月色交织,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就像是一个坐在闺房中刺绣的大家闺秀,全然不像是刚刚一剑将人轰飞百丈的绝世高手。 这种巨大的反差,在月光下构成了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 燕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魅魔在做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正在逼近。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寒冬腊月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人从背后用刀抵住了咽喉。 他的灵识在疯狂示警,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危险。 魅魔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中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带着几分嘲弄,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厌倦,更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存在对凡人的施舍。 那眼神太过复杂,复杂到燕回来不及解读,因为就在那一瞥之后,魅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纤指轻弹。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弹去指尖的一粒尘埃,又像拨动琴弦时的一个随意动作。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颤。 一抹寒光破空而出,如同离弦之箭,直奔燕回而来。 那寒光快到了极致,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快到燕回来不及反应。 它穿过虚空时,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鬼哭,又像是狼嚎。 月光在那道寒光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白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只看到一道白光在月光下一闪,便感觉眉心一阵刺痛,像一缕闪电向他射来! 那刺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以至于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根绣花针刺穿他的眉心、洞穿他的神海、将他的神魂彻底绞碎的画面。 下意识地,手中灵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千锤百炼之后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灵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剑锋斩在那道寒光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叮!” 紧接着,他身后的黑莲猛地一震。 黑莲疯狂旋转,速度快得让那些黑色花瓣都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一片片花瓣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 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在绽放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股黑色的光芒。 光芒从花心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澎湃,瞬间便将燕回笼罩其中。 手中灵剑险之又险地挡住了眉心! 燕回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淌。 那根绣花针虽然被挡住了,但针尖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一寸之遥,他甚至能感受到针尖上传来的那股森冷寒意。 “叮!”又是一声脆响。 燕回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月光和魅魔的身影,整个人再次往后退了几步。 一支小小的绣花针,竟然差一点射入他的眉心! 那绣花针此刻正悬停在他眉心前一寸的位置,被灵剑的剑锋死死抵住,针尖上闪烁着一点幽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针身上隐约可见极其精细的花纹,那些花纹仿佛活物一般在针身上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他的脑海深处......轻柔、妩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宠溺,仿佛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在对自己的心上人说着悄悄话。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燕回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死了……” 第三百零二章 燕回的饕餮 下 燕回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眼睛瞬间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视线变得模糊,月下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他看向魅魔,看向月光下的那道妖冶身影,竟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吃掉她。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饥渴,一种原始到极致的欲望。 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就像深海中蛰伏万年的饕餮终于嗅到了血食的气息。 吃掉眼前这个女人,吞下她的血肉,咀嚼她的骨头,将她的每一寸存在都变成自己的所有。 他张开嘴,朝魅魔迈出了一步。 身后黑色莲花从虚无中生出,刹那片片绽放,挡在了他的身前。 花瓣展开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冰冷、阴森、腐朽. 黑莲的出现让欲要飞身上前的魅魔一凛。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轻轻皱起,目光死死盯着那朵黑莲,像是在审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然而终究这只是那黑雾幻化出来的。 她不想再错过,今夜她就要了结一切! 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方才那种慵懒从容的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到极致的杀意。 青衣无风自动,长发在身后飞舞,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一刹那,莲花片片绽放。 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舒展,每一片花瓣上都流淌着幽光。 花心处涌出更加浓郁的黑色雾气,在空中凝聚、翻滚、变幻,最终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锁链,向着魅魔缠绕而去。 魅魔弹指,挥手,数十根绣花针射出。 数十根绣花针在空中散开,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针网,针尖上闪烁着幽光,每一根针刹那刺入一片花瓣。 花瓣片片碎裂,化作青烟消失在风中。 魅魔一往无前,来到燕回面前。 燕回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瞬间便被那股疯狂的饥渴所淹没。旋 就像来自深渊的饕餮,遇到了新鲜的血食。 横于胸口的灵剑,刹那刺出,向着魅魔而来。 一剑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噗!” 灵剑刹那刺穿了魅魔的青衣,毫无悬念地刺穿了魅魔的胸膛。 燕回一声呼啸,如恶魔一般发出了得意的嘶吼。 双手死死地握着剑柄,将灵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剑尖从魅魔的后背穿出,带着一片青衣的碎布。 那些绣花针不知飞向了何处,他的灵剑已经刺穿敌人的胸口,眼见魅魔妖魅的身体被一剑穿过…… 可下一刻,燕回的笑容凝固了。 然而,他却没有嗅到一丝血腥,也没有见到鲜血飞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灵剑刺穿魅魔胸膛的感觉,不像是刺穿了血肉之躯,更像是刺穿了一团空气,一团烟雾,一片虚无。 一刹那…… 魅魔伸开纤纤玉臂,将要拥抱燕回! 她的双臂缓缓张开,动作优雅而从容,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明明胸口被一剑贯穿,明明身体被灵剑刺穿,可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甚至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像是要拥抱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一幕,十分恐怖,甚至无比惊悚! 任何一个胸口被刺穿的修士,都不可能如此从容,不可能从燕回这样狠戾之剑下活下来! 电光石火,魅魔一只手已经穿过了燕回的胸口…… 那只纤纤玉手穿透燕回胸口的瞬间,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骼碎裂,就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可燕回的身体却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瞳孔中倒映着魅魔那张近在咫尺的妖冶面孔,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同样,没有鲜血飞溅! 燕回胸口上的那个洞,在很久以前,在秘境雪山之上,被王贤破空一箭射穿。 那一箭穿透了他的胸膛,在他胸口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即便他后来炼化了那铁片,获得了某种诡异的力量,这个伤口依旧没有完全愈合。 它就像是一个烙印,一个诅咒,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身上,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没想到,今夜他一剑刺穿了魅魔的身体,魅魔一只手却穿过他旧日的伤口! 那只手穿过胸口空洞的瞬间,燕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气息从那只手上涌入他的身体,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不像是受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吞噬、同化。他的力量在流逝。 他的意识在模糊,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 燕回也没有死。 即便心脏被攥住,即便身体被侵蚀,他依旧没有死。 他身上那股诡异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就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终于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一刹那,他化作了来自深渊的饕餮,张开嘴往魅魔雪白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下去…… 那张嘴张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嘴角撕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瞳孔中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剩下纯粹的疯狂和贪婪。 他要咬下去,咬断魅魔的脖子,吸干她的鲜血,吞噬她的血肉。 然而,魅魔却在这一刹那化为一团比夜还要浓的黑雾! 那团黑雾来得毫无征兆,魅魔的身体在燕回咬下去的瞬间化作虚无,就像是一个肥皂泡在月光下破碎。 黑雾翻涌、扩散、弥漫,瞬间便将燕回笼罩其中。 那雾浓得化不开,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浓得连月光都无法穿透。 雾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腐朽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身化饕餮的燕回扑了空,恍若咬在一团黑雾之中。胸口再次受伤的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从嘴里喷出。 他的身体在迅速地衰弱,那股疯狂的力量在消退,饕餮化的特征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月色。 那口血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血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 血雾缓缓飘散,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将石板烧出一个个坑洞。 黑雾里有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恍若魅魔在风中绣花,轻轻地刺入了燕回的额头。 那根针来得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迹,就像从虚空中凭空出现一般。 针尖触碰燕回额头的瞬间,燕回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红点在迅速地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中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燕回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清明,变得冰冷,变得没有任何感情。 那种疯狂、那种饥渴、那种原始的欲望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也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 而是一个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眼中一片冷漠。 仰天狂吼道:“就算你化为一片黑夜,我也要将这天地吞噬!”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如同雷霆炸响,震得周围的树木簌簌发抖,震得地面的碎石纷纷跳动。 那股气息在他身上疯狂地攀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终于亮出了全部的獠牙。 说完,身前突然刮起一道灵气漩涡! 漩涡的边缘在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碎石、尘土、树木、月光,全部被卷入其中,绞成粉碎。 然而没等漩涡吞噬无边夜雾,那根绣花针已经刺入燕回的神海。 针尖刺入神海的瞬间,燕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度痛苦的神色。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啊!” 燕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再也顾不上消失的魅魔。 那声尖叫凄厉到了极点,尖锐到了极点,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刹那间,这一团高速旋转的漩涡没入茫茫夜色之中,向着天边而去。 那漩涡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前一瞬还在原地疯狂旋转,下一瞬便已经到了天边。 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漩涡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两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的气味。 等魅魔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燕回的身影。 月光依旧皎洁,夜风依旧轻柔。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燕回喷出的鲜血,空气中还弥漫着战斗后的余韵。 可那个浑身浴血、疯狂狰狞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气得她破口大骂:“那谁,你还是不是男人!”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三分恼怒、三分懊悔、三分哭笑不得,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只见光滑如玉,哪里有什么伤口? 然而她却高兴不起来。 只因燕回疯狂之下,就在选择逃逸的刹那......夜雾炸裂,黑莲片片花瓣也随着那一团漩涡往四下炸开! 就在魅魔不注意的一瞬间,一片黑色的莲瓣没入了她的掌心! 一抹她最憎恨的气息,一缕来自燕回的饕餮气息,没入了她的身体! 而此时的魅魔只有略有不适,完全不知这一缕饕餮之意,将会让她痛苦不已! 望着茫茫夜色,落荒而逃的燕回早就没了影子。 只好作罢的魅魔干脆掏出一把桃木梳子,在月色下一边梳头,一边望向灵曦镇,望向客栈里的一男一女。 看着,看着,她却呆住了。 第三百零三章 失去味觉的魅魔 风高,秋雨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顺着屋檐而下,瞬间成河,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夜里的血腥,就这样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客栈后院,厢房内。 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罗帐半遮半掩,垂在地上,随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魅魔躺在床上,枕着绣花枕头,闭着双眼在想心事。 她的心里,有几分诧异。 几分?不,是十二分的诧异。 这张床很软,垫了好几层棉褥子,躺上去就像陷进云堆里。枕头不高不低,恰好托住她的脖颈,是上等荞麦壳填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只罩了一袭透明的纱衣,长发披散,眉眼间尽是妩媚风流。 正端着一只青瓷酒杯,凑到魅魔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酒。 眼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胡玉楼的女人......包小琴。 魅魔心里想,若是燕回公子此刻看到她这副样子,会不会气得发疯。 说不定还会当场吐血。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浮起一丝笑意来。这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让她感到好笑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洗了又洗,重新梳妆打扮,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依旧抹不去两个男人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可她是魅魔。 她的鼻子,比世间任何人的鼻子都要灵敏。 她能闻出来,包小琴身上有两个男人的味道...... 一个是胡玉楼的,一个是燕回的。这两个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怎么也分不开。 她更想不明白,胡玉楼怎么就跟风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自己只是去镇外跟燕回打了一架,还没过多久呢,怎么胡玉楼却是凶神恶煞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难道他休了这个女人? 还是这个女人休了胡玉楼? 倘若风雨楼那几个杀手还没死,看到包小琴这副模样,肯定会羡慕死她了。 那几个家伙死得可真冤......到死都没碰过女人的一根手指头。 可魅魔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嘴能动,鼻子依旧能够呼吸,可她全身就跟僵尸一样,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转。 她快要疯了。 真的快要疯了。 ...... “这酒可有桃花香?”包小琴端着酒杯,缓缓喂进魅魔的嘴里,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魅魔含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没有味道。 她摇摇头:“没有。” 包小琴又用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捏起一颗花生米,送到魅魔唇边,眼波流转,笑道:“那花生呢?好吃不好吃?” 魅魔嚼了两下。 花生是五香卤过的,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本应香气扑鼻。 可她还是吃不出任何味道。 蛾眉轻皱,她闷闷地回了两个字:“不好吃。” 包小琴眼波流动,那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几乎要扑进魅魔怀里去了。 她微微前倾,纱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魅魔抬手,轻轻推开了她。 包小琴一愣,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难道我不漂亮?”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魅魔冷哼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你身上有男人的味道。” 包小琴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尖了几分:“我刚刚洗过了!洗了三遍!用了整整一盒香膏!” 魅魔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胡玉楼的味道,盖过了燕回的。” 这句话像一根绣花针,瞬间刺在包小琴的胸脯上。 女人一下子炸毛了,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尖叫道:“你是属狗的呢?鼻子怎么这么灵?” 她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边轻轻地晃动。 “女人没了男人,怎么活得下去?”她转过身来,指着魅魔的鼻子:“我喜欢长得帅的男人,有错吗?我又没偷没抢,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魅魔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天下若是有三万五千个长得好看的男人,你都要睡上一遍?” 包小琴被噎住了。 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重新坐回床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面前的一壶桃花酿,还有牛肉花生米,还有我陪着你,”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你为何依旧愁眉苦脸?” 魅魔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枯叶。 可她心里的苦涩,比这世上任何一种药都要苦。 “因为我害怕胡玉楼突然回来,跟我拼命。”她说。 其实,她心里欲哭无泪。 明明只是跟燕回打了一架,而且那一架还没打出个结果来,什么都没做成。可回到客栈后的她,却惊呆了。 她先是倒了一杯桃花酿。 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酱牛肉。 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她又抓了几颗花生米。 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还是没有味道!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身为王贤的魅魔,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读过的那十卷佛经。 佛说色、声、香、味、触五识。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 她竟然接连失去了二识。 即使面前陪着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女人,她也看不见她的美。 即使女人喂她最美味的食物,她也吃不出任何味道。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索然无味”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空虚,一种让人想发疯的虚无。 可她只能默默承受,根本说不出来。 她在回忆。 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难不成,自己中了燕回的道? 那家伙哪来的本事给自己下毒? 不对......她早就是百毒不侵的身体。这些年,什么样的毒药她没尝过?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她当糖水喝都没事。 世间还有什么样的毒药,能让她失去味觉? 她想不到。 包小琴哪里知道魅魔的心思? 或者说,她这一会儿,一颗心依旧在燕回身上,想着那个男人修长的身段、清冷的面容、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根本没心思去琢磨魅魔在想什么。 于是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放心,他不会回来了。” 魅魔抬眼看她:“为什么?” 包小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意味:“因为他说......燕回公子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要去跟人家拼命。最不济,也要把这顶绿帽还回去。” 魅魔闻言,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包小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她喃喃自语道:“难道……他想去杀燕回?” 想到这里,魅魔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银铃摇动,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放心,他杀不死燕回。”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家伙狡猾得很,连我都没能杀了他……” “啊?” 包小琴这下是真的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眼前这个比她还要妖魅的女子,竟然要杀燕回? 天啦,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骇之下,她忍不住问出了口:“你跟燕回公子……难不成,是因爱成恨?” “呸!” 魅魔忽然伸出手,一把拉开了包小琴的衣襟。 水红色的肚兜被扯到一边,露出女人坚挺饱满的胸膛,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魅魔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你看我像是花痴吗?” 包小琴低头看了看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又抬头看了看魅魔的脸,愣愣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像。” “可是,”她咬着嘴唇,声音小了下去:“你为何要杀他?” 在她看来,像燕回这样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姿如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 这样的男子,我见犹怜。 你怎么忍心杀了他? 你怎么下得了手? 魅魔轻轻抚着女人的脸,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可她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块一般。 “这事你得问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劝你最后死了这条心。因为,他迟早会死在我的剑下。” 魅魔看着她的胸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胡玉楼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怎么成天在外面鬼混? 自己的夫人都看不住,难怪被别的男人惦记! 包小琴眼波流动,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能杀他?刚才为何没杀?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吗?”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男人。 想到胡玉楼怒气冲冲地说要去给燕回公子戴一顶绿帽子。 一时间,她禁不住热血沸腾,浑身发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爬,从脊背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小腹。 她一个哆嗦,猛地将胸脯压在魅魔的脸上,喘着粗气道:“快,亲我一下!” 卧槽! 魅魔吓了一跳。 她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老娘清清白白,同样不许你来惦记!”她厉声喝道。 包小琴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媚眼如丝,咬着嘴唇,声音又软又糯:“是你先摸我的。” 魅魔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为女人的举动发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一边为自己眼下的情形哭泣......她堂堂魅魔,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女人调戏的地步。 一边在心里将燕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从燕回的太爷爷,一直骂到燕回的重孙子,一个都没落下。 老娘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有味觉了? 她想着燕回幻化出来的那些黑莲,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卧槽! 难不成,燕回也入魔了? 第三百零四章 活色生香,凤鸣山庄 还是说,那家伙修行了什么邪恶心法? 还是……那些消失的黑莲,有一片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否则,自己百毒不侵的身体,怎么会没有味觉? 她的笑看上去跟哭差不多。 一只手在虚空中颤抖,嘴角直抽抽,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摸包小琴的鼻子。 包小琴看着魅魔脸上古怪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男笑女爱啊。”她说着,又将胸脯凑了过来。 魅魔气得破口大骂:“打住!我可以摸你,不许你摸老娘!否则,小心我把你卖进青楼,让你天天快活!” 包小琴呆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妖魅的女人......长发如墨,眉眼如画,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红得像樱桃。 这个女人,简直比男人还要让人惊心动魄。 只是看上一眼,她就要沦陷了。 更不要说,她身体里的媚药还没有完全消散。 那股药力在她血管里乱窜,烧得她浑身发烫,脑子里一片混沌。 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魅魔的脖子上,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哼道:“不管了,老娘先享受一下……” 魅魔气得破口大骂:“那谁,你男人来了!” 说完,她一把推在女人高耸的胸脯上,自己趁机坐了起来。 她从一旁的桌上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喝了一口,旋即又“噗”地一口喷在地上。 那嫌弃的样子,就像是在嫌弃女人一样。 包小琴扭头一看......哪里有什么男人? 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气得转过身来,伸手去摸魅魔的脸,一边嘻嘻笑道:“若是他回来了,我把男人让给你,如何?” 女人的手又白又嫩,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这双手长得实在太诱人了。 可魅魔这会儿却夹起了一片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看着女人的模样,恨不得自己也去烧一锅水洗澡。 眼前的女人虽然妖魅,诱人,要人性命。 可女人身上倘若沾上了酱牛肉的味道,便是一件大煞风景的事情。 魅魔叹了口气,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你是不是在幻想,让老娘跟你一起侍候那个臭男人?”她一边嚼着牛肉,一边说:“你想多了。他要是敢看我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想着胡玉楼跟包小琴一番颠鸾倒凤的模样,魅魔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吐了出来。 包小琴一愣:“怎么,你嫌他丑?没事,我给你再找一个。” “滚!” 魅魔喝道:“别逼老娘发火。你是不是没见过我杀人的样子?” 说完,她掏出一枚纳戒在手里把玩起来。纳戒在她指间翻转,折射出幽冷的光。 包小琴吓了一跳。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风雨楼那几个杀手的死状。 那些家伙死在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个人都是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会是你杀的吧?” 魅魔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你猜?” 其实她也很郁闷。 这才多久不见,跟废物没多少分别的燕回,不仅恢复了修为,还貌似成了一个杀神? 那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 包小琴媚笑道:“不管是谁动的手,总之,没让那几个家伙弄脏了我的身子。毕竟,那会儿我真的吓得不轻。” 魅魔一时怔住了。 心道:当时我怎么没见你拒绝? 风雨楼那几个杀手冲进来的时候,你可是吓得花容失色,可也没见你把人家往外推啊。 还是说,你下意识就盼着那几个杀手冲进来,跟燕回一样,跟你疯狂,跟你癫? 想到这里,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甚至在想......倘若在燕回到来之前,在那些家伙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拿出逍遥丹…… 如此,最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想到这里,她也被自己邪恶的想法惹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摸着包小琴的脸庞,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看在你侍候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包小琴眼睛一亮,竖起耳朵。 “燕回有一个喜欢的人,”魅魔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她的名字叫......” 一番嘀嗒,魅魔将叶红莲的事告诉了面前的女人。 名字、相貌、来历、跟燕回的关系……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全都说了。 说完之后,她靠在枕头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心里却在想:老子几次三番救了你,你却一再追杀我。好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燕回也好,叶红莲也罢,只要你们还在落日城,我终有一日,要将所有的旧债跟你们一一清算。 包小琴眼见魅魔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咬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息。 那神情变来变去,比三月的天还快。 心里难耐之下,她又将胸脯靠过来,贴在魅魔的脸上,伸手去拉魅魔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一边忍不住问道:“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魅魔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完,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三个字:“落日城。” ...... 薄暮沉沉,花丛染上一层金黄色轻纱。 山风拂过,花枝轻颤,仿佛整座花园都披上了一件会呼吸的衣裳。 山间庭园之中,明明是秋意暖暖,却遮不住一抹萧索之意。 庭园背靠青峰,面朝落日城的方向。 园中种满了各色菊花——金黄的、雪白的、开得正盛,却因无人打理而枝条横斜,花瓣零落。 眼看落日城在望,燕回却不敢回家。 不敢让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原本豪情万丈的他,没想到竟然栽倒在一个莫名其妙女人的手里。 想起灵曦镇上那一幕,燕回的嘴角便不由得抽搐。 只是跟女人打了一架,神海被一根绣花针所伤,伤一点便再次被打回原形。 他很生气,气得想要吞噬这一方世界。 眼看就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算计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 他想毁灭一切。想将灵曦镇从地图上抹去,想让那女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他不能。 重伤之下的他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经算是奇迹了。 谁知晕倒在路边的他,却走了桃花运。 被一个路过的少女捡上了马车,拉到了离落日城不足两百里的凤鸣山庄。 他活过来了。 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偌大一个山庄,竟然看不到一个下人。 若不是面前坐着如花似玉的少女,他还以为进了一座鬼城。 花厅里的家具齐全,桌椅干净,仿佛前一秒还有人住过。 可推开每一扇门,里面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这种感觉比真正的鬼城还要诡异。——这里明明像是一个活人的居所,却偏偏没有活人的气息。 ...... 一袭碎花长裙的文樱儿捏着一把瓜子,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显得很是悠闲。 裙摆拖到脚踝,露出一双白嫩的脚丫。 脚上没有穿鞋,只是在脚腕处系了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两颗小铃铛,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圆脸,杏眼,鼻梁小巧,嘴唇丰润。 头发乌黑发亮,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荔枝,鲜嫩、水灵、让人想咬一口。 可她的眼睛里藏着东西。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见底。 花厅里坐着面容苍白,显得有气无力的燕回公子。 燕回靠在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不久前他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现在看起来却像一个久病不起的病人。 文樱儿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套青色的长衫,虽然不太合身,但胜在料子不错。 他的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露出消瘦却依然英俊的面庞。 他在等。 等自己的伤好一点,等自己的力气恢复一点,等面前这两个人露出破绽。 花厅外,花园树下,站着一袭白衣的薛一剑,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年轻修士……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薛一剑看起来比燕回年轻得多,顶多十七八岁。 他生得很清秀,眉目如画,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腰间的玉带束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就那样站在花园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一直在看。看着花厅里的燕回,看着窗台上的文樱儿,看着每一个能看见的角落。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文樱儿仿佛没有理会坐在花厅里的燕回,而是跟树下之人笑道:“今日的天气不错,据说风雨楼的杀手,都喜欢在秋天杀人。” 瓜子在她指尖灵巧地转动,她轻轻一捏,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她把果壳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 薛一剑闻言,怔了怔,脱口而出:“只可惜今日无人可杀。”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文樱儿,而是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他不是不喜欢杀戮,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这世上,他只相信两样东西——手中的剑,和面前的少女。 剑不会背叛他,少女不会离开他。 至少他这么以为。 他是一个不喜欢杀戮之人,自然没有接少女的话。 他说的是实话。他杀过很多人,但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做噩梦。 文樱儿笑道:“无人可杀,你可以跟风雨楼的杀手一样,自己去随便找一个敌人,用来练手。”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你可以去随便买一根骨头回来做汤”。 无论是薛一剑,还是文樱儿,都是之前的包小琴,甚至燕回公子一样。 都不知道风雨楼的七位楼主,连着门下老少,甚至是主人都在灵曦镇一战之后,死绝了。 可以说,眼下的落日城,再无风雨楼。 第三百零五章 少女的心,杀手的剑 这是事实,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灵曦镇那一战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落日城来。风雨楼覆灭的真相还埋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等着被什么人挖出来。 而这里的三个人,每一个都与风雨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薛一剑:“莫非你已经有了想杀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台上的少女。 夕阳照在他的白衣上,照得他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他的眼神很认真。 如果文樱儿说有,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剑,去把那个人杀了。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因为是她说的。 文樱儿摇摇头:“我怎么会那么变态?”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变态”,可她刚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让薛一剑随便找个人来杀的话。 这种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薛一剑抬起头带着微笑,望向花厅里的燕回,喃喃自语道:“今日,你不是做了一件很变态的事情?” 把路边捡来的陌生男人带回家,给他换衣服,给他治伤。 让他住进自己的山庄——这件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算变态。 可放在文樱儿身上,放在一个从不让任何人踏进凤鸣山庄的文樱儿身上,就变得极其反常。 薛一剑在这里住了十年,从没见过文樱儿带任何人回来。 一个都没有。 燕回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听着两人对话。 仿佛在听跟他毫不相干的故事,又仿佛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看看院子里那个家伙,想做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可他的手藏在薄毯下面,五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自己攒够出手的力气。 他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瞬。一瞬就够了。 一瞬他就能杀了薛一剑,一瞬他就能制住文樱儿,一瞬他就能离开。 可他的伤太重了。 神海中的那根绣花针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他的神魂之中,每一次试图调动灵力,那根针就会往深处钻一分,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还需要时间。 谁知文樱儿却在这个时候,扭过头来。 她扭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早就知道燕回在看她们。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燕回,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天真烂漫,不再是悠闲自得,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 像是猫在看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 看着燕回笑了笑:“薛一剑的招式凌厉,在落日城算得上高手,你在进来之前的一刹,是有机会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燕回的反应。 燕回沉默。 别说他眼下身负重伤,就算往日,他也不是杀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文樱儿咯咯笑道:“可现在不行了,他已经知道你身负重伤,知道你怕是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银铃一样清脆。可燕回听在耳中,只觉得像针一样扎人。 她说的是事实。薛一剑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 那个站在树下的白衣少年,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现在的笃定。 他不再把燕回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而是当成一个可以轻易捏死的虫子。 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燕回还是沉默,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伤好?那至少还要三五天。等援兵?他没有援兵。 等奇迹?他从来不相信奇迹。 他只是在等。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明知没有生路,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猎人,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破绽。 文樱儿将嗑过的瓜子壳排在窗台上,排成了一把剑,怔怔地看着……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神变得遥远而迷离,像是在看那把瓜子壳排成的剑,又像是在透过那把剑看别的东西。 看她自己的过去。 突然说道:“现在,除非出现奇迹?或者,你告诉我......你是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落在燕回耳中,却重得像一座山。 “你是谁”——这三个字从他醒来之后,文樱儿就问过不下十次。 每次他都避而不答,或者含糊其词。 他告诉她他叫“阿七”,说他是个路过的商人,说他遇到了山贼,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每一个谎言都漏洞百出,可文樱儿每次都只是笑笑,不再追问。 现在她又问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随口一问,而是认真的、郑重的、不容回避的。 燕回闻言,掌心已沁出冷汗。 冷汗顺着掌纹流淌,浸湿了薄毯的边缘。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虽然文缨儿将他带回了山庄,可一路行来,无论少女如何相询,他依旧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在重伤未愈之下,只要他敢跟人吐露身份,只怕走不到落日城,便会人头落地。 第三百零六章 吃醋的杀手,怕死的人 薛一剑一直没有开口,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手中灵剑之上。 仿佛感受到对手的心意,燕回长长吸了口气:“既然不想忍,那么,你可以出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缓缓从薄毯下抽出了手。 许多人都忍不出的问出这个问题,向身旁的人在打听这个一出场就夺去了许多人的神魂的英俊骑士的姓名。在场的都是瑞恩典那王国最有权势的人,如此出彩的人绝对不会没有人耳闻。 我听完后叹了口气,这是我最不愿听到的事情,李昂就这么走了,我也很费解,为什么他会碰我不让碰的那三样东西,别人都能不碰,为什么他碰? 一行人听闻他话也都点头赞同,旋即走到了那山洞的洞口处,等待着那灵士中阶的中年男子引燃那烟雾弹。 “特么的,你们来得这么慢?赶紧去打水给老子们擦身子,草,流了一身的汗!”一个内院子弟大声喝骂,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是,越危险的地方,机遇越大,所以很多武者都想来此历练,在与强大的灵兽战斗中经历生死,锤炼己身,一旦活了下来,实力突飞猛进的不在少数。 李一笑成名一战本身就在东南亚,东南亚这边的修行者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他,倒未必打不过,关键是打不死他的话自己要是再被缠住,然后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修行者给下了黑手,那不就凉了吗。 李日知对于选拔县衙里面的官吏,还是很认真的,他用的方法也就是现在最公平的方法,类似于科考一样。 妖族按照帝俊太一的要求向后撤离,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示弱,可实际上却让妖族势力得到一个喘息和凝聚力量的空隙。 郑琛珩也不介意,起身就去外面的抽屉里拿药去了,拿来了止疼消肿的软膏,涂在手上为熙晨擦着药。这样的为他涂药,郑熙晨难免有些尴尬,可是他又反抗不了,而且臀上又疼得厉害,只能哼哼唧唧的任他去了。 大量魔力和魔兽的魂魄被吸取到莫莉莎身上,她释放了高山族大王盘乌鑫石骨、二王康德浩盘天的魂魄和大量高山族勇士的魂魄,形成军队列阵在码头,帮助已经没有抵抗力的码头防御工作。 “这不关你的事,反正你不说我们也逃不过众门派的追捕,这深渊是没有我们立足之地了。”倪之之这个时候看问题倒是很准,完全把那胸大无脑四个字给粉碎了。 “与这趟风雪有关?”陈真猜测。自坐车进入某省,他便发觉风雪的不妥。“今年春天,我想将是一个被大雪笼罩的春天。”看似指的是眼前的省份,实则指整个天朝。只是除了狗狗,并没有人领悟他的意思。 “两个星空居然都被对方给杀了,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夏末秋盯着坑爹疑惑的问道。 还有骷髅系列的装备,也爆出了两件,一件骷髅轻甲,一件骷髅腰带,全被何尊收入囊中,至于为什么是何尊的,很简单,骷髅装备只有战士和剑士可以使用,法师、弓箭手和刺客都不行。 “真没想到,居然让你误打误撞给蒙对了,看来这玄冰珠内确实蕴含着元力,我这才明白,为何这玄冰珠如此难以控制。”雪梦瑶万万没有想到,风不凡的方法,还真起到了作用。 第三百零七章 少女下毒 风吹花落,一阵萧萧夜雨。 花园花飞如雪,几只黄莺瑟缩在枝头,时不时轻啼几声。 像是替死去的薛一剑感到可惜,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仿佛连鸟儿都在叹息。 惹谁不好惹,偏偏要惹落日城的公子。 一天被投喂五大桶鲜奶,桃栀连走路都觉得自己的肚皮在咕咚咕咚冒奶泡,况且那奶源自类别迥异的牲畜,腥味重得她打个嗝都能把自己熏倒。 米诺夫粒子根本无法解析其原理,他实在不明白那个龙飞到底是怎么开发这么离谱的粒子。 由于事情涉及元老院,而且最高法院已经有了判决,贾斯特斯总督原本并不想插手。 这三艘飞碟战舰所在的地点有着浓烈的米诺夫粒子,边防军在监视的过程中,正注意着这三艘飞碟战舰是否有通讯的能力。 追到树林边上,李昂就没有再往里冲了——他已经失去了里萨迪兰的踪影。 “多谢路帅的夸奖,悦当不得如此高雅!”荀悦心里虽然满意,但是还是要保持自己的清名说道。 蒙武出发数日便抵达了彭城,由于多月秦军的动作让楚军防备松弛,于是很轻松地就拿下了彭城。数日之间,彭城被攻下的消息先后传到了出国王都寿春和项燕手中。 普尔维感到十分的愤怒,但是又想到支持他背后的那些资本家们,确实正在准备要离开国家。 她身上受着被封印的伤,还有新鲜的血口子正在往外汩汩冒血,她却仿佛浑然不觉,眼底只有池桦一人。 她或许是想让李昂失去意识,使原本的‘里昂’重新回到这个身体中,或者尽量延缓李昂征服大陆的脚步。 “玺懿就是我璧浮山的师父——居贤真人,他已经历劫成仙。”我给冉岁又简单解释了一番。 “没事,用这个热一热就好了。”夏星辰把热饮捧在手里搓了一下。余泽南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搭在她肩上。 婚礼之时,顾欣悦是从定国公府出嫁,作为娘家人,秦陌寒肯定是在定国公府宴客。 穷奇和饕餮,一个重伤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实力至今仍然没有恢复,一个只剩下了一个脑袋,化成真身也未必能够有全盛之时的十分之一。 还没容我来招移形幻影,人就被兔子一把揪住,牢牢抱在怀里死活挣都挣不脱。 否则,他也不会让不知火舞修炼他的陈家神功,而不是不知火流的传承武技。 崇凤姝心中也觉得非常的解气,不过面上不能显现出来,反而要叮嘱人照顾好那位吓得尿裤子的人。 夏星辰当然知道他这话里的暗示,后悔死了自己不该撩拨他。她是真怕旁边并行的车里瑞刚他们看到,慌乱而窘迫的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那边玉露和冉岁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我离的远,不方便偷听,只好趴窗户上望着窗外。 傅夫人回去后在傅二爷的叮嘱下也没有对外说,连傅符那都没有送信。 苏洛昀可以想象,那个时候的仙界,恐怕真的是穷途末路,种族几乎全灭,死伤无数,仙族王者不存,遭受灭顶之灾的仙界,恐怕自建立仙界以來,就从未出现过这等毁灭。 我之前是一直觉得苏家就是杀害我大师兄的罪魁祸首,但是经过种种事情让我打消了这个疑虑,而且我曾一度认为他们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