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凝脂》
7. 第 7 章
救治裴雪青一事的确就如绪廷光所言,似乎就这般糊里糊涂地过去了,直至几日后,长信伯府裴家递了一封请柬上相府。
原是长信伯在本朝新君的牵线下,于妇亡七年后续弦,有了一桩美满婚姻,裴家这阵子忙于大婚,裴洄无暇分心别事,这封请柬还是裴家三娘子裴雪青亲笔所写,诚意邀请那日樱园襄助的绪家娘子赴宴,三娘与四娘都在邀请之列。
绪廷光也就不再阻拦:“伯府大婚,你们去也吃酒吧。”
绪瑶琚问:“阿耶不去么?”
绪廷光瞥她:“我与永信伯都是前朝遗留的旧臣,如今在朝堂上为同僚,共效力于新君,如此大张旗鼓地集会,岂不给人勾连之嫌,瓜田李下,百口莫辩。为父不能去。”
他不去,绪瑶琚与绪芳初便算代表了相府,另李夫人为她们置办了新的行头,姐妹二人在永信伯裴洄大婚当日午后,驱车前往裴府。
马车沿途行驶过天街时,迎面碰上伏鹰卫正声势浩大地巡街,像是为伯府的婚事站岗放哨,不允许有丝毫的差池,绪芳初撩开车帐看了几眼,恰见指挥使面容,呼吸骤然一紧,在对方挑眸看来时,急忙放下了绣鸾车帐。
伏鹰卫指挥使,她识得。
两年多前,在云州客栈接走萧念暄的人,正是此人。
虽绪芳初自忖未曾露出马脚,与伏鹰卫指挥使不曾打过照面,但仍不免心怀悸栗,抬眸迎上绪瑶琚探看而来的目光,绪芳初勉强保持镇定,神色如常,淡如清风,“三姐姐,伏鹰卫好生威煞。”
绪瑶琚“嗯”了一声,以为她不知,向她解释:“伏鹰卫是新君裁撤金吾卫之后重组的新军,负责巡防警戒、执捕奸非,幸从圣驾也是佩刀而行,自然威煞深重,此任伏鹰卫指挥使乃是追随陛下有从龙之功的武大人,他是陛下身旁最信任的近臣,比卞舟将军有过之无不及。”
绪芳初由此想到,当初那人派亲兵来接她时,所遣的这位武大人便已是他身旁最宠信的近臣。
他的确是有心了,只可惜造化弄人,信息不对等酿成白白地错过,她失去了做皇后的机会。
那人如此有心,遭遇背弃之际,想来尤为失望忿恨。
可惜。可惜。
不过绪芳初脑子算是清醒的,天底下没有白砸你两回馅饼的好事。时不再来,机会失去了,就不要再妄想,耽溺于一条没走过的路殊不明智,她眼下是绪相之女,混迹得也不差。
沉思之际绪芳初感到一根柔软的手指,指腹轻缓地擦向她的眉梢,她怔了一瞬,忽见那根手指捻了捻。
绪瑶琚搓下来一点黛粉,瞧了眼,失笑道:“你的妆粉没上匀,我替你补一补?”
绪芳初将脸蛋仰起来,声线微甜:“好啊。”
绪瑶琚便替她仔细抹匀黛粉,“我送你的螺子黛,为何不用?”
前不久从大明宫回来,绪瑶琚怕自己忘事,早早便派灵儿将螺子黛送到和月居,但今日也不见绪芳初用。
绪芳初仰着白皙如雪的脸颊,玉颈蜿蜒,有一点姣花照水的意味,看得绪瑶琚也不禁怜惜,又听妹妹小声说:“我是庶女,在府上从没用过螺子黛这样的好东西,姐姐送我,我舍不得用。就那一盒,我得宝贝着,用完也就没了。”
母亲李氏对绪芳初不管不问,妹妹十多年被养在山上,山前是青灯古佛,山后是野兽伏没,吃了不少苦,费劲千难万险地回到绪家,阿耶与阿娘对她的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极为陌生,想她在家里的地位,就如寄人篱下般尴尬,如何能央着吃穿用度与姊妹们相仿?
绪瑶琚对她态度更柔和了一些,“但凡我有多的,以后都分你一半。”
绪芳初翘起唇角,“多谢三姐姐。”
永信伯府红绸漫天,锣鼓喧嚣,宾客齐至,从外堂入内厅,到处都是喧哗笑语,绵绵不断,绪家两位娘子入场以后,是由裴雪青亲自接见的。
两位娘子不便于人前现身,裴雪青早就在偏厅为诸位密友置妥了酒菜,用一扇宫中赐下的御制长寿多子图百宝嵌紫檀围屏隔开里外,邀请绪瑶琚与绪芳初就座。
裴雪青含笑大方地举盏:“雪青要感激绪娘子的救治之恩,这几日兄长让雪青不要上门,但两位娘子的恩情,雪青铭记不忘,只因病体未愈,今日斗胆以茶代酒,敬二位姐姐一杯。”
绪瑶琚与绪芳初自是也依礼跟上。
前几日裴雪青很不理解,绪娘子救治自己有恩,兄长为何不允她上门送谢礼,兄长告诉他,永信伯与绪相同在前朝为官,是旧臣,不可多相走动,天子看似垂顾永信伯府,但为他定下的是天子旧部之妹,可见天子一心凑成新旧两党的结盟,好缓和前楚丧国之痛,兵不血刃地向新朝过渡。
其中的深意天子不言明,下官要懂得揣摩,谁若无这个眼力见,便等同于二心,不必再留于朝堂。
但因裴雪青央着不放,裴洄才退了一步,准允她以私交密友之名邀请绪家的两位娘子,同时也不可做得过于显眼,不可只邀请绪家的两位娘子,裴雪青这厢才云销雨霁,展颜一笑。
筵席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忽闻天子驾临,众皆惊诧,俯首下拜,一干人等连同新郎官在内拱伏无违,山呼万岁。
偏厅内的诸位娘子,虽未走出屏风,但也纷纷向陛下行礼。
绪芳初的心头更是一紧,不会如此巧合,这位新君连臣下的婚礼都要掺和一腿吗?他委实是……御下有道。
新君现身时怀中还抱着稚子,小太子那双漆黑圆润的眼瞳,泛滥着一池盈盈水光,像极了鲜嫩可口的西域葡萄。
萧洛陵莞尔,语气温和地向为首俯就的裴洄道:“朕抱着孩儿,无法亲自搀扶爱卿了。今日大婚之筵,新郎是主,爱卿何须如此拘礼,朕也不过是众多宾客其中的一位。”
说完,他侧目看了一眼怀中的萧念暄,慈爱拍拍萧念暄攥紧的小拳头,“阿耶带你吃席去。”
萧念暄嗯嗯两声,配合地蹬动两下腿,让阿耶将自己放到地上,落地之后,萧洛陵牵着孩儿,腾出一只手来,才将仍不敢起身的裴洄搀起,低声道:“爱卿如此拘束,是朕来得不巧了?那朕离去了?”
裴洄连忙说不敢,又让人在上首给新君陛下置了一席,原本的裴家二老反而被挤下去了,等拜天地时,一拜高堂就成了先拜君王,但众人也没觉有何不对,天子赏光,玉趾亲临,这对裴家是莫大的看重与信任,更不提陛下连太子也一并带来了,俨然没有君臣之分,只是来吃席参宴的亲朋。
新妇送入洞房后,一番喧闹达到了鼎沸,此刻大礼完毕,裴家二老放下了一颗悬而不落的心,裴老夫人更是起身,拄着拐杖向萧洛陵行礼:“我儿裴洄,不因猥屈侍奉前楚后主而获罪,因袭爵位,得陛下眷顾,更续贤妻,如此深恩,老身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说着就要拄着龙头拐杖往下跪倒,萧洛陵扶了一把,语气极淡:“老夫人不必多礼,朕也不过是信手间成全了一桩好事,老夫人可知,朕寡居数年,此生无欢可言,能为天下有情之人尽绵薄之力,也算是朕为太子将来积攒功德了。”
这话让屏风内的绪芳初听得殊不是滋味。
寡居?请问天子这个“寡”,是指的他儿子的母亲已经死了吗?
她还活得很好呢!
裴老夫人听闻此言,对新君的敬畏与钦佩之中,生出了几分可怜,“陛下正值英年,富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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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将来定能琴瑟再续,坠欢重拾。”
萧洛陵开怀畅然:“承老夫人吉言。”
新君似乎察觉到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藏匿了不少人,目光朝那扇檀木屏架望了一眼,这一眼看得绪芳初搭在膝前的手指重又细细抖动,宛如筛糠,额头又为细汗所濡湿了。
好在,他也不过只看了那么一瞬,便冷淡地移开了目光,抱起萧念暄离开了正厅。
绪芳初道君王日理万机,他大明宫中还有要事,只是来此意思一下,意思到了便打道回宫了,她紧绷的肩背犹如融化的积雪般松懈流淌了下来,身旁绪瑶琚微微惊诧,她总感觉妹妹对新君似乎格外的恐惧。
不过这也难怪,妹妹从小养在山里,未曾如她们这般早已睹过几回天颜,畏惧君威实属正常。
新人入洞房后,昏黄的天色仿佛一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层层叠叠的暮云宛若一泓深不可测的寒水,口中吐哺,夜色便倏然降临,那色调极为冷艳。
裴雪青不放她们离去,拉着她们又吃了不少酒菜,到后来绪芳初实是憋不住,告辞说要更衣,裴雪青便让丫鬟带绪四娘子前去。
谁知那丫鬟走到半路,忽听人说国公爷那边闹洞房,她很是激动,脸颊涨得通红,蠢蠢欲动,绪芳初看出她的心思,坦然一笑:“想去便去吧,只是还烦劳告诉我,茅房还有多远。”
丫鬟贴心地往前指了指,焦迫地道:“娘子往前穿过那道月洞门左拐,到一片湘妃竹前,沿右侧小路再走十几步便到了。”
说完丫鬟便激动地赶去凑国公的热闹,飞奔的身影消失在了廊腰后。
绪芳初叹息了一声,顺她所言的方向,穿过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后本该立刻左转,寻找下一个目标湘妃竹,但耳中不期然听见汤匙敲在碗壁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也不知为何,洞房那边闹得如斯厉害,可这国公府内苑此刻阒寂安谧,仿若无声无息,连汤匙与瓷碗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绪芳初怔忡地寻那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回廊底下,有道被月色与惨红绢纱灯笼透出的红光笼罩的背影,修长峻拔,端是坐在那便似玉山竦峙,给人以沉稳威重之感。
是新君!
绪芳初近乎要拨转脚尖立刻往回走,但她却听见他清幽偏沉的嗓音,顺晚风飘渡而来:“好吃?”
接着他怀中便有一个稚嫩清澈的童音:“还是没有阿耶做得好吃。”
是、是她的孩子。
当年送他走时,绪芳初连一个乳名都没为他起,内心无比害怕与他产生联结,害怕对他有期盼、不舍。
这本是她无可奈何才生下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也不知为何,她却还是想听一听,听他的声音,听那个婴儿嚎啕的哭音,变得软糯而清柔,听着就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乖宝。
她想再听一句,听一句就走。
萧念暄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仰起了脑袋,看向头顶阿耶松风水月般的俊颜,敏锐地感觉到阿耶的神情放松,但他却很心悸,不安说:“阿耶,有人。”
绪芳初一怔,霎时血脉逆流,几乎想要拔腿就逃。
可她已经被发现了。
新君的咽喉深处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沉音:“不会害你的。”
他舀了一勺百合羹喂给儿子,将他的小耳朵挼了挼:“不会再有人行刺于你,妄图抓走暄儿威胁阿耶,不怕。”
萧念暄听话地点头,从阿耶递来的汤匙里吸走了那口鲜甜可口的百合羹,惬意且满足地翘起了手指头。
汤羹很快见了底。
萧洛陵头也没回,吩咐身后杵立的木雕人偶:“过来。”
8. 第 8 章
凉夜清寂,靥星的微光若明若幽,宛如毂纹暗生。
他等了一息,汤匙里舀起的最后一勺百合羹喂给了萧念暄,不闻身后有所动静,长眉缓缓地皱了一下,口吻愈发阴沉:“怎么还不过来?”
绪芳初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蹑手蹑脚地站到父子俩落座的朱栏旁,敛衽行礼。
他们父子独自在此用膳,应当说,是新君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怀中的小儿喂食,他屈膝靠坐雕栏绮柱,长腿上架着白白嫩嫩、稚气未脱的孩童,一臂曲作怀抱托着孩儿的后背,手掌间端着青花玉碗,另一臂持着调羹,百合粥浓烈的清香为热气蒸腾。
淡而烟煴的晚雾里,一双长而幽深的漆玄深眸,缓慢地抬了起来,看向绪芳初的那刻,她的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紧张,口干舌燥,无处安身。
绪芳初纠结地斟酌言辞:“陛下,臣女只是路过……”
他置若罔闻。萧洛陵低头看向怀底困惑仰面的萧念暄,长指擦拭掉他唇角的花瓣碎,语气柔和:“还吃么?”
萧念暄其实已经吃饱了,他拍拍肚子,说:“不吃了。阿耶做的肉圆羹比这个还好吃。”
萧洛陵唇角弧度极浅地上扬,右手将汤匙放回碗底,接过左手上托着的玉碗,一同搁下,氛围极为和婉温馨,“肉圆羹虽好,不宜多食,仔细长胖。明日为父再给你做。”
萧念暄说好,肉嘟嘟的小脸蛋涨着,露出激动的神情,好像得到一碗肉圆羹就能大赦天下了般。
绪芳初嘴里心里都说不要看,还是忍不住被似玉如雪的萧念暄吸引了注意力,居然,有些可爱。
她自己都未察觉,她已经贪婪地多看了太子好几眼。
直至男人冷眼斜睨而来,绪芳初的心跳在此一停,身子不可控制地觳觫,忽听他道:“筵席还未散,去为太子取一壶羊奶。”
绪芳初平白无故被命令一通,但心却舒缓下来,还好,看来他真的忘了自己,便是如此咫尺之遥地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了,如此倒省得她往后战战兢兢时刻担忧头顶有把利剑掉落,绪芳初将自己的马脚全部藏好,静静地应:“是。”
她去取羊奶了。
萧念暄仰起脖颈,等女人柔纤姽婳的清影逐渐远去,他好奇地盯着阿耶看:“阿耶,我没想喝羊奶啊。”
萧洛陵揪了一下他婴儿肥未脱的脸肉,语气意味深长:“她拿的奶好喝。”
萧念暄心里想着,为何那个女子拿的奶就会好喝,羊奶就是羊奶,早就产好了,又不可能因为是谁拿的风味就会有变化。
不过阿耶这样说,萧念暄没反驳,他静静吃完了百合羹,靠在阿耶的怀抱与臂弯之中,窃窃满足地拍起肚子,好奇地问萧洛陵:“阿耶,成婚是不是就是永远在一起了?”
萧洛陵没有想到小崽子人小鬼大,已经开始思考男女之间的事情,他掀了掀唇,语气平淡:“嗯。”
萧念暄沿着阿耶壮实的手臂爬起身,像幼嫩灵活的小蛇,攀附在阿耶的臂肘间,小奶手撑着阿耶的肩胛,语气诚挚而又认真:“那阿耶和阿娘,也这样成过婚么?”
萧洛陵的眸色倏然冷峻,像是被扎了一箭,他脸色不愉地道:“没有。”
萧念暄知道自己又捅了阿耶的肺管,默默哀叹一声,心想,他的父母原来连一个正式的排场都没有,也没有席可以吃,难怪阿耶到处赴宴,参加别人的婚礼呢。
“崽子,”萧洛陵忽而低眸,双眼如渊似海,晦暗莫名,辨不出情绪,他道,“以后有了心爱的女人,千万将她栓住,不能让她跑了。”
小太子从阿耶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字字泣血的经验,他也不太懂,但还是顺着父亲的话点头:“嗯嗯。”
绪芳初取了羊奶回来,正巧听到父子俩这段对话,霎时心里一僵,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不靠谱的父亲都在教孩儿什么有的没的啊?他都贵为人君了,至于如此耿耿于怀么?
绪芳初适才想过,干脆另外央求个人来送羊奶,但找了两人,一听说是新君吩咐的,吓得仓皇逃走,绪芳初感慨新君的确比鬼还骇人,找不着人,只好又由她硬起头皮送来。
夜色掩映,绢纱灯笼红光闪灼,映着男子修长的背影、漆黑的长发,玄裳的袍角袖口与风暧昧相拥,将衣衫上盘亘的银线游龙舞出呼之欲出的实感,冲击向人的眼球。
她这几次会面,留意到他好像变了些,颧骨两侧消瘦了一点儿,轮廓显得愈发峥嵘,漆黑的长目不似当年那般还藏有疏离的客气,而是杀伐凛然,多了睥睨天下的傲意。
人君嘛,她想自己要是身在高位,就算装也要装出一股气势来的。
绪芳初将羊奶谄谀地送上前:“陛下,臣女取来羊奶了。”
萧洛陵取过羊奶,推开壶口,嗅了嗅,确认是正好的羊奶,又尝了一口,滋味也正常,才拿给萧念暄喝。
绪芳初不知为何没话找话地干笑了一句:“陛下难道是忧心臣女下毒?”
萧洛陵手掌拖着壶底给孩儿喂奶,瞥向她,霎时绪芳初闭了口,独自于风中懊悔凌乱,他却哂然相讥:“你会么?”
萧念暄分毫没有察觉到大人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他仰着小脸,小手攥着壶嘴,用力地抽汲奶水,好像喝不够似的,咕嘟咕嘟,嘴边吹起两个奶泡,破了又吹。
萧洛陵淡声道:“他从小就只能喝羊奶,别的喝了都吐。”
绪芳初感觉自己应该表示一点儿惊讶,以免暴露身份,顺了一嘴:“太子殿下的母亲……”
“失踪了,”萧洛陵语气极淡,但愈来愈冷,说到后来甚至有股磨牙吮血的恨意滋生,“无良之人,合该千刀万剐,朕若寻着她,必不能让她好过。”
窥见月色底下那女子骤然惊恐的脸色,簌簌轻栗的衣袍,他心里倒有了股快意。
廊檐底下绢纱红灯摇曳一线,灯火明明灭灭,绪芳初两眼潮润,双股战战,骇然想逃离此处,听他说要将那个狠心的女子“千刀万剐”,绪芳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要是被新君认了出来,她就难逃一死!
绪芳初本来就想如厕,忍了这一路,惊吓之际,感觉自己似乎快要窒息,也快要控制不住了,激流荡漾,她的双腿打着颤,慌乱道了一声“臣女”,才起了个头,对面忽而冰凉一笑,眼底情绪不辨。
“朕想起你是谁了。”
此话一出,绪芳初惊得并拢了双腿,朝前跪倒了下来,齿关磕碰惊颤:“臣女、臣女并非……”
萧洛陵冷静地睨着她,闻言缓笑打断,“你是绪廷光之女,绪四娘子,前几日,朕还为你与卞舟设过簪花宴。”
绪芳初僵直的脊背,冷汗都下来了,颜色苍白地抬起下颌,惊疑不定地偷瞅了新君一眼,这到底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
再说簪花宴,她此刻终明,原来这位喜好拉纤保媒的新君突然设簪花宴,并非为自己选妃,而是为了好臣属卞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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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的终身大事。
等等?
陛下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该知道她与卞舟萍水相逢一事,如何会突然做媒?难道是卞将军在新君面前说了些类似“非卿不可”的荒唐之语?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上这颗头颅是差不离就要和身子分家了,凄苦无比,懊悔无比,愁云惨雾了半晌,忽然又听新君说道:“有帕子么。”
这时的绪芳初哪里还敢藏着,新君但有吩咐,她马革裹尸也没有怨言,匆促从怀中扯出一条干净的帕子便双手递上,头压得极低,低到捧帕子的双手已经高过了眉骨。
双手呈奉,颤栗不安,手心似乎传来一丝炙热的体温,绪芳初冷汗涔涔,僵着脸等候一死,然而那只手,仅只是抽走了她奉上的帕子,食指于她掌心不过片息停留,毫无拖泥带水。
短短几息之间,绪芳初感觉自己险些死了又重活了一回,这口气重重地喘了出来,抬眸瞥见,新君拿了那条帕子正在揩拭儿子沾惹了羊奶水的嘴角。
“卞舟你以为如何。”
他语气冰冷,充满审视的味道。
绪芳初能说如何,她要说好,这位喜好做媒还喜好参加婚宴的陛下,该不会一道圣旨就赐了她和卞小将军的婚?
思及此她打了个颤,摇头如拨浪鼓:“臣女蒲柳之姿,当不得卞将军喜爱。”
新君“哦”了声,眉目未动:“然朕看,卞舟对你倒是情深义重。”
绪芳初哪敢染指他身旁的亲信,慌乱之中回话:“臣女无心,还望陛下明鉴!”
说完险些一个头磕到地上,之所以没磕,还是嫌弃地砖太硬,这青石硌得她膝盖不太舒服。
萧洛陵缓笑不言,将小殿下那红红的唇角擦拭干净之后,浸了奶渍的帕子被随手仍在一旁,仿佛新君嫌脏。
她正犹疑要不要拾回,身下仿佛有一股暗流激荡潮涌,她实是忍不住了,跑是罪过,御前失仪也是,两相权宜后她匆匆留下一句“臣女有要急”便起身窜过,奔向了月夜下幽光浮动的斑竹。
萧洛陵望着那逃窜而去的背影,短促地笑了声。
这时,怀里的小崽子突然道:“她好看。”
萧洛陵唇角抽了抽,笑意敛进了眼角,他低头凝视萧念暄:“你说什么?”
萧念暄只是实话实说:“阿耶老看她。”
“……”
萧念暄想了想,稚嫩的嗓音靠向萧洛陵的耳朵:“阿耶你不能这样,你是娘亲的。”
萧洛陵嗤了一声,大掌抬起,胡乱将孩儿颅顶的毛团揉乱,在小脸露出愤怒之色时,他乜斜过眼。
红灯璀璨,照着布满苔痕的砖缝里抹了羊奶的帕子。
他信手拈了那条脏帕,不动声色地揣进怀中。
小太子惊怔地看着这一幕,觉得阿耶应是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他蹭一下沿着萧洛陵的腿滑落下来,双脚稳稳当当地撑在地面,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地重复:“阿耶,你是娘亲的!”
萧洛陵瞥他:“我是你娘的?笑话。我当着你娘叫她一声,她敢答应我么?”
崽子永远喂不熟,永远只会胳膊肘往外拐。
从小到大喝的都是羊奶,但永远会记得那口喝不着的母奶。
萧洛陵将帕子藏好,抱起儿子往园外走,托着萧念暄的臀,唇角不由轻翘,终于低声安抚起狂躁不安的小崽子:“你别再闹,明天给你做肉圆羹,还有你爱的杏仁奶酥和栗子饼,回家。”
9.第 9 章
太极殿内,灯火未歇,璀璨的琉璃宫灯沿藻井的四角覆落浩浩银辉,紫檀朱漆绢纱山水大画座屏前,男人倚座而憩。
他的掌心捻着一条用旧了的帕子,帕子皱皱巴巴,夹杂了潮润湿漉的奶香气。
男人闭了眼眸,呼吸些微凌乱,心事沉重地靠在御座上。
回到大明宫中后闹觉的崽子依然没肯放过他爹,只要萧洛陵不指天誓日地说一句属于他娘亲,他就不肯放过自己乖乖去睡觉。
萧洛陵一向为爱子之情妥协,最后还是没甚尊严地成全了萧念暄,那崽子终于得以在临近子时的最后一刻,被抱进了望舒殿。
礼用一进殿就发现了,陛下正在歇憩,若换了旁人要传信,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了陛下的睡意,但因是卞舟将军,陛下南征时的心腹大将,有从龙之功的朝堂新贵,礼用还是冒险近前一试。
“陛下,卞舟将军求见。”
“不见。”
萧洛陵心烦,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礼用心思几转,道了声“遵旨”,待要去传达陛下的话,但新君转念又改变了主意,撑起沉重的眼皮,眺看殿外苍穹之下的漫漫夜色,语调发沉。
“他可有说,来干什么?”
礼用心里颤巍巍地打突,掂量着道:“卞将军好像说,陛下辜负了他。”
萧洛陵抬手揉向自己青筋跳动的眉心,“罢了,该来的总会来,让他进来。”
须臾之后,卞舟的皂靴踏在太极殿的过门石上,蟒纹衣摆在足跟落地后随之垂下,他脸上含了一丝郁懑之色,但藏在对上首龙威的敬畏之下,没有表露多少,进殿后照例行礼叩拜。
萧洛陵将帕子卷好掖入袖间,自御座上走下,眉目冁然:“卞舟啊,何故漏夜来此?”
卞舟实在已经左忍右忍,忍耐了多日了,但宫中始终不闻动静,陛下俨然是对上回所言没当一回事,他终于无法忍耐,这夜里夜有所梦,梦中四娘泪眼婆娑,凄凉哀婉地质问他是不是变了心,卞舟吓得惊坐而起,深更半夜再无睡意,想着那个让自己无睡意的人,斗胆夜见天子。
萧洛陵见他期期艾艾,似喉头哽塞,故作茫然:“吃哑药了?”
卞舟气得脸颊涌上一股热血,咬牙隐忍,终隐忍不住,扬声说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有么?”
“陛下可还言而有信?先前应许臣之事,臣于家中等候已久,但不知为何那事自簪花宴后杳无音信了?”
萧洛陵似才被点拨通了灯芯,了然道:“哦。”
卞舟追问:“陛下可还记得?”
萧洛陵负手走到一面铜座灯架前,语气不觉寒沉了几分:“最近太子颇喜闹觉,朕为着照拂他,常夙日不眠,精神不济,这记性看来也是大不如从前了。”
以往军中,陛下是如何宠爱幼子的,卞舟看在眼中,并不是全然无知,他虽无子,但也能体谅得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只是眼下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无论如何望陛下不要回避的。
他趋前两步,朝着铜座鹤颈莲盘上擎着的灯火,对新君屈膝而跪,“陛下,臣也只此一桩心愿,请陛下成全。”
新君的背影岿然,逆向铜灯浩瀚恢弘的暖光,似渊渟岳峙,给人以极重的清峻威压之感。
往昔军中互相托付后背之时,虽也有上下之分,但却断然不会像如今这般,君臣之隔犹如天堑,卞舟喉底的声息哽了一息,才缓声禀明:“臣至如今,已断然无法想象,与四娘不成,四娘往后嫁与他人。”
梦里她那般梨花带雨,都让他难受。
萧洛陵声调冷静:“你忘了她吧。”
卞舟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最恐惧之事还是发生了。他想过,陛下先前应许得极为痛快,为何簪花宴后对此事便偃旗息鼓,不复提及,这中间所发生的,便是新君也在簪花宴上见到了四娘!
卞舟的双眸顿时溢出绯红,声音嘶哑:“陛下!你、你怎可如此!君无戏言的!”
萧洛陵负手转身,眼中有对爱臣的殷殷之情,他略伏低腰身,深冷的长目与卞舟殷红的黑眸对视。
“卞舟,朕惜才恤将,才不愿你落得那般境地。”
卞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激昂颤声道:“陛下!是臣先识得的四娘,你,你怎好如此,君子不夺人所爱,陛下你,你怎可如此,强取豪夺,对臣,横刀夺爱!臣虽不敢言,对陛下有尺寸之功,但多年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杀仇寇,灭蛮夷,诛宵小,为陛下断过腿,为陛下中过刀,陛下你……”
萧洛陵颔首:“朕念着,朕正是念着,今日要与你说这样的话,实在也有些难以启齿,朕亦是心悦绪四娘,朕对她一见钟情,不能忘怀。”
卞舟宛如真服了一贴哑药,咽喉辣得灼热涩痛,错愕地仰目,目眦欲裂。
“陛下你……”幸亏他此时一丝理智尚存,才未曾将“无耻”二字吐出。
新君叹了一声,冷峻昂藏的身影立直,他负手回到了御座上,低眸再度看向怔怔无言恍如失神的卞舟,心底到底存了一丝愧疚,不过卞舟所言不对。
是他先认识的绪芳初。
他识她在先,故而深知此女抛夫弃子心狠至极,别说是入后宫,就是配给卞舟,都绝无可能。
萧洛陵拾起了御前堆积的一道密折,扫了几眼,感到卞舟仍跪坐在哪里,双眼失神,茫然地盯着自己看,他很是不自在,对卞舟下了命令道:“此事朕有别的打算,你另选好女吧,若择选不到,朕再为你牵一回红线。”
卞舟是怎么浑浑噩噩出了殿门都不知晓,只知胸臆间传来一股剧痛,懊丧与惊悔之情将他包裹,近乎剿灭,他拍拍自己的头颅,嫌拍得不够重,双手攥成拳又狠狠砸击了几下自己的猪脑袋。
他为何要请那个见色忘义的新君替他做媒!
他人头猪脑!人头猪脑!
殿中灯火幢幢,彻夜未熄,萧洛陵这几日沉积横亘于心头的彤云终于散尽,他的确不知如何对卞舟开口,但他想,卞舟年少得志,光耀九州,是国朝最声名煊赫的少年将军,生得又如斯俊美,堪为将星下凡,他要何样的女人会求而不得,不过是年少时情窦初开的一次妄念。
他懂得,他深明这种滋味。
不过,这种年少冲动并非如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像他如今不也很好么。
长信伯府婚事礼成,长安清寂了不少。
卞舟不曾再执意登门,绪宅也分外风平浪静,此日,绪府五口人围桌用晚膳,李衡月特意提及此事,问绪廷光:“卞将军不再上门了?”
说到此处绪廷光也纳罕,他原是觉得那卞舟比自家最小的娘子都还要小一岁,不相配,所以婉言谢绝了对方,但对方果真知难而退,也让绪廷光深明自己做对了决定,稍许挫折便畏葸不前,不似军中将帅,也难保他对四娘有真心。
要说四娘,她自小时便克死了母亲,法会上来绪家的癫和尚说,她身怀孤星之命,若不修佛缘,于十八岁前斩断亲缘,便命里带煞,克母之后继而克父,防兄弟姊妹,偏巧那癫和尚来时,绪廷光苦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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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不得一男,自四娘之母冷氏病死之后,他的身体似乎也染了邪气每况愈下,于是病急乱投医地信了那和尚的话,将四娘安排送往了云州。
说来灵验,自四娘离开长安后,隔年他便得到了心念多年的儿子,高兴得以曲水流觞大宴三日。
而自己的隐疾,也逐渐痊愈。
后来四娘便一度养在了山中,直至十八岁后方才接回。
原本绪廷光都快要忘了这档子事,那时长安比粥还乱,外有群狼环伺,内里积弊腐朽,王朝日薄崦嵫,不见余晖,夫人却提醒他,外头还有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庶女,十八年华刚满,该接回来了。
绪廷光思忖还应等到长安彻底稳固,由此拖延了数月,拖到陇右军已是大势所趋,李衡月又劝:“女儿家在乱世,若被人盯上,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夫君好歹念着骨肉之情,先将人接回来,否则若流落在外,被不知何处宵小玷辱了名节,连累得夫君的官声,更是不妥。”
他这厢终于被说服,起意接人。
四娘本就是妾室所生,不与自己等人亲近,何况自小养在外边,绪廷光对她愧疚有之、弥补有之,却难以滋生出真正的疼爱,今日养在眼皮底下,稍加看顾则罢,待过两日替她择一家世普通些的良婿,把她送出门便也不必管了。
绪廷光看着四娘沉默用饭的身影,蹙眉道:“不来了也好,齐大非偶。”
自家的女儿是庶女,更自小无贵女的规整仪容,卞舟将来未必真疼惜她。
听了父亲的话,绪芳初一直沉默地拨饭。
李衡月倒是看得可怜,岔开了话题,“那簪花宴后,新君怎也无动静了?不是说,新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名为花宴,实为选妃么,这到底是选上了没有,怎么全无声音了?”
绪廷光也费解,不敢揆度圣意,胡乱敷衍:“兴许就是一个都没看上吧。”
李衡月甚为可惜:“本想让三娘在陛下跟前过过眼,谁知……这陛下八成是对太子生母未曾忘怀!”
绪芳初想,对,他不曾忘怀,他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呢。
心想着,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勾住了青瓷杯,取水压惊。
李衡月惋叹道:“可惜天不假年,那太子生母竟就这般去了,若是还在人世,凭患难夫妻的情分,和傍身膝下的太子,合该也是皇后了。”
说到“皇后”,绪芳初心里便惆怅,便郁郁难平。
茶水含在咽喉间猝不及防哽塞了气管,呛得她满脸通红。
但在相府的饭桌上,她憋得脸通红,也仍是将那口水合乎规矩仪容地死命咽了回去,用帕子稍事遮掩咳嗽而已。
绪廷光拂掌道:“哎,夫人莫如此悲观,我看三娘聪慧贤德,定会比她两位姊姊有更高的前程。咱们本是前朝遗臣,侥幸赌对人开了一回城门搏了个相位,但在陛下那等陇右豪杰眼底只怕还是二姓家奴,难以高看一眼,这并非是咱们三娘的错啊!只是后妃之衔,夫人就不必惦记着了。”
李衡月无法不惦记着,这可是女儿的前程,等把这最后一个女儿嫁出去了,她的使命便也完成了。
“我看此事并非没有余地。新君若是对先夫人情深意重,怎会不追封皇后呢,倒让太子生母一直不明不白的,分明是要替太子以贵女为母,抹平太子生母糟糠的污点。否则,他早已经敬告太庙,将亡妻的牌位供奉于皇陵了。”
绪芳初想象了一番刻有自己名字的牌位,被供放于森云密布的阴湿陵墓前,那口茶更难下咽了,额间冷汗涔涔,汗透薄衫。
10.第 10 章
卞舟没有再上府求谒是好事,然而绪芳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绪廷光竟真的急了起来,开始张罗她的婚事了。
按理说,她前头还有一个阿姐未嫁,论长幼有序,也轮不着她,绪芳初对自己在绪府的处境与地位心知肚明,她那位阿耶只怕想的是趁早将她嫁出去免除一桩心事。她不得宠,婚事不必如阿姐那般精挑细拣,随便凑活过得去眼睛就成。
绪廷光托了冰人问询长安的好郎君,冰人没过几日便上府门来报喜,道是检校员外郎杜谦,容姿既好,德行亦佳,年有廿六,尚无婚配。
冰人口中不着四六,为了赚点媒人钱,牛粪也能吹上天,绪廷光当下没应,含混应付了冰人,下了朝寻了自己在工部的同僚,打听这位杜谦。
同僚便摆手说:“也不好,说是天煞孤星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然怎能蹉跎至今。”
殊不知别人眼中“天煞孤星”万不可以沾身,然绪廷光家中四娘昔年也被癫和尚判过此命,这以煞挡煞,倒说不准成就一段桃花缘。
同僚见他似有琢磨,未能死心,叹气撩袍前趋,“相公若想考察其人,就随下官走一步。”
绪廷光驱车前往工部,以视察为名,调了工部一干人等出来问话,其中就有一孤高瘦削、宛如竹节修雅的青年,一眼雀屏中选,绪廷光甚是满意,遣其近前,对面手谈,这杜谦人如其名,谦谦君子温其如玉,还是原楚朝进士出身。
谈完以后,绪廷光恨不能引以为知己,甚至都觉自家小女人品才学恐配不上员外郎,他没说破今日挑选东床快婿的来意,棋局终了,他抬手于杜谦肩头轻掸,语重心长:“时势已逆,我看杜大人也是时来运转,将有鸿运兆头。”
杜谦甚为谦恭,一言不发,只是叉手行礼。
此婚姻还需托冰人向其说合,自己来说显得泰山不够稳重,女儿恨嫁,于是绪廷光不欲多言,回到相府,向李衡月透露了杜谦与四娘的婚事。
李衡月起先震惊,但想到夫君往日一贯的做派,心悬了起来:“四娘知道么?那杜谦,可是靠得住的人?夫君不瞒你说,四娘虽是庶出,却也是正经相府之女,若是太过低就,外头的人会如何看待我这个主母?只怕道我不慈,随意发卖女儿。”
绪廷光哈哈一笑,手掌扶住夫人的玉肩,“毋庸担忧,这杜谦是个正人君子,虽目下只是个检校员外郎,但颇具才华,若成了我绪廷光的女婿,晋升右迁也是指日可待。”
李衡月没再反驳夫君,但事后却到和月居,与绪芳初提了此事。
眼见四娘耷拉着蓬软乌黑的云鬓,一张清丽柔婉的面颊低垂,娇怯不安,似是身临噩运不敢反抗,逆来顺受的模样,李衡月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握住了四娘的手,低些声音安慰:“你阿耶并非不重视你,他还亲自去考察了这杜谦,可见人品才华都是没话说的,他这才中意。四娘,我们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不就是要托付良人么,功名利禄都是身外浮云,只要那个男人待你情真意切,与你相敬如宾,这日子总会好的。”
绪芳初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反驳,也没应允。
李衡月走后,绪芳初的肩膀似是一团融化的酥山,绵软地坍塌向罗汉床,看向替她斟茶的春娘,愁容满面:“我本以为还能挣扎个一两年,谁知来得这般快,看来还是要早打算。”
春娘将茶水递进娘子的手中,不无担忧地坐到娘子身旁,臂弯搂住绪芳初。
绪芳初咬唇思忖,自己这两年经营香药铺子的钱,已经足够令她自立门户了。
当年她将儿子送走,回到绪家,为的是做回长安贵女,但也心知于世俗而言女大不中留,她决意立足长安,便假借自己手中的月例在长安经营薄资,开了香药铺子。几年过去,铺面扩张至三家,那日巧遇跨马天街的卞舟,并非她为瞻仰少年将军英姿,而是彼时她正要前往香药铺收利,途径于此。
铺子有了,钱产亦有,若独立门户,在长安也是极其滋润的,何须嫁人。她又并非处子之身,还生育过子嗣,这世上要有不介意这点的男人,都得打着灯笼找。她才不讨那个麻烦。
“春娘,你与木樨把账本拿来算一算,看看脱离绪家之后,我们能在长安租到什么样的宅子。至于绪家这边,想要决开,这些年吃穿用度也是要算一算的。”
她在绪家俭省度日,不是为了立一个不争不抢淡若秋菊的名声,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脱离绪家这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与之彻底两清。
然而春娘与木樨将算盘珠子都拨得起火时,没想到却是男方家出了变故。
亦不能说变故,而是恩露天降。
看来这位杜谦杜大人,的确颇有几分才干,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得到了大明宫里那位突如其来的赏识。
绪廷光托的冰人才上门,舌灿莲花一通鼓舞,八字刚灿出一撇来,突降圣旨,擢从六品工部检校员外郎为从五品昌都司马,调任地方,即刻赴任。
杜谦接了圣旨,顿时无心冰人在耳边絮语,手捧着沉甸甸的圣旨,仰天扬眉吐气地长长一叹:“如绪相所言,的确是鸿运照头啊!”
说罢他瞧向傻了眼僵成木棍的冰人,谦逊自若地展颜:“杜某即将往昌都赴任,看来这婚事怕是不成了,兴许杜某就这孤枕终老的命格……对了,姥适才说欲配与杜某的娘子是谁?还望姥回去之后,替某解释一二。”
总之这婚事是泡了汤,绪廷光失望之余,亦百思不得其解,怎就会如此?
这杜谦在工部供职,多年以来,算是勤勉不怠,但始终籍籍无名,自有他的道理,怎会突然就招了那位的眼,好突然的提拔外放,生生碍了他家四娘的好事。
老丈人没当成,绪廷光极其失望,但并未气馁。
这厢绪芳初总算缓出了一口气,春娘与木樨抡出火星的算盘珠子也稍歇片刻。
但这口气也没缓上多久,隔两日李衡月又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更好的消息:“你阿耶这回又相中了翰林学士周堇。”
此回绪芳初没有摁住震惊:“啊?”
李衡月也纳闷地看向她:“你可是不满意?莫小瞧这翰林学士,荣耀甚巨,走的是宰辅之路,你阿耶当年不也做过翰林么,再者这周堇可是前朝探花出身,四娘,你阿耶真是为了你操碎了心思,你可莫要辜负他。”
绪芳初还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丝感恩戴德,“嗯。四娘知道了。”
李衡月自己心里尚觉不平,当初大娘与二娘出嫁时,绪廷光还不是绪相,两个女儿所嫁的女婿,远不如周堇,如今绪廷光发迹了,四娘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了这么一份好姻缘。她心里郁闷,忖着三娘日后一定要攀附上新君,入主掖庭,哪怕是不济也得搏一个公侯之家的主母,否则难灭这口不平之火。
她走后没过一顿饭的功夫,春娘与木樨的算盘又拨出火星来了。
听说前楚一息尚存时,留下了个榜下捉婿的习俗。
这位周大人出身探花,料想得容颜俊美,当年竟未被捉去,倒是稀奇。
只是绪芳初也没多想,账目算好以后,就打算去铺子里提钱。
然从李衡月踏出和月居开始,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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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几个时辰,这周堇居然又出了变故。
这位宿昔光风霁月的探花郎君,竟被人扒出一则丑闻,原来这位周大人之所以迄今未娶,乃是因为,他实有龙阳之好,常跟随周大人身边的容颜昳美的家僮便是其娈宠,日日帐中笙歌不说,后来约莫是到年纪了,为了掩人耳目,周堇才开始相亲。
他有个原配,死因蹊跷,有知情人士传闻,原配乃是死于两男一女的马上风。
这就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
伏鹰卫将这周堇与家僮光着身子从马车里提溜出来之时,两人惊惶变色,四股战战。
武功灿这辈子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皱着鼻子道:“将人裹上草席,押入三法司稽查。”
绪廷光等了一夜,等到的是周堇骗婚杀人的丑闻败露,新君震怒,将其打入三法司革职查办的消息,霎时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李衡月掐了半天人中,才将绪廷光的魂给叫回来,他愣愣仰躺在圈椅的椅背之上,抚胸长叹:“好险!”
差一步这婚事便要谈成了!
李衡月跟着叹了一息,心里五味杂陈:“是啊,我已让三娘去安慰四娘了,连着两下里婚事不成,四娘该多受打击!”
和月居,槅扇外的玉兰疏影,随月色拓印上碧纱帐。
绪芳初正额手称庆,恨不能大摆三日流水席,但也深深感慨:“我阿耶这辈子只押对了一次宝,那就是放陇右军入关,除此之外,他的眼光是真不行。”
春娘与木樨正要应是,猝不及防三娘子来了,二人脸上失色,急忙忍住心中对家主的不满,起身退避旁侧。
绪瑶琚送了一些可口的点心来,但她左看右看,也没觉得四娘脸上有一丝一毫蝉露秋枝般的萎靡不振,反而神采烨烨,倒显得容光焕发。
她奇了,谨慎地道:“四娘不因周堇而伤怀,我便也放心了。我此来,是送个布告给四妹妹看的。”
绪芳初本也没放在心上,与绪瑶琚笑言:“是什么?”
绪瑶琚让灵儿将今早城中贴的布告誊抄了一份,此刻便让灵儿取出,让她交给了绪芳初,绪芳初接过手来细看,这竟是太常寺招贤的榜文。
绪瑶琚解释道:“先时陛下发布政令,鼓励女子行医经商,这商行如今已有不少女子入会,而太常寺颁布的这道告文,也是为了替所辖太医署招募人才,其中特点了本次招纳女子为医,凡有稍明医理者,参与初步的考校,即可入太医署学习,两年后若能留下,还能正式授予官职。四妹妹,我思来想去,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你向来精谙岐黄之术,若能考入太医署,定能成为女官。”
在绪芳初眼眸发直,死死地盯着“女官”二字瞧时,绪瑶琚又曼声道:“因民间女子识文断字者都少,更难身先士卒,所以初年招募,陛下鼓励长安贵女先入太医署为表率,并在太医署设立女学,与男子隔开。将来女官们荣归故里,只要不忘一代一代地播撒学识,这必然会如绵而不绝的火种,推行向九州各处。”
绪芳初展望了一下那样的未来。
起初,她跟随慈安师太学习医理,师太曾言,女子习医理向被人视为外道,但仁爱之心、济世之心、悯弱之心人所皆有,女子与男子有何不同,她只望阿初学得医术,以后潜心治病救人,发扬她所创下的十三针法。
“阿初?”
绪瑶琚的手影在绪芳初眼前轻晃。
“你有何打算?”
绪芳初的脑袋木木的,半晌才回神,她仰起唇角,笑涡浮于两靥:“我打算入宫!我要参选!”
11.第 11 章
春娘与木樨照顾绪芳初取水净面,绪芳初在镜台前,卸掉自己项上的钗环,褪去胭脂红粉,素手探入铜盆,水盆间雾气飘散,映出清莹剔透如素白皎月般的面,她出神盯着看了会儿,问身旁春娘。
“我和三年前长得是不是不一样了?”
春娘和悦道:“是有些不一样,长安的水土养人,相府的用度比以前也不消说,娘子圆润了不少,更加富态好看了,花儿似的。”
这倒是能解释,那人为何对着如今的她已经漠视到认不出了,这对她参选医官是好事。
木樨不无担忧地替娘子擦拭细长白皙的手指,道:“娘子真的要入宫?”
绪芳初转过面,认真地凝视二人,肃容说道:“账目不是已经算清楚了么,以眼下我们的财力要脱离绪府,在外的日子只能用‘漂泊’来形容,出去不好过,还不如做医官,至少还有俸禄。你二人要答应我,在我走后用心打理香药铺子,待我学成以后,我还会回来。”
届时熬过两年,女子的青春在世俗眼光里也差不多尽了,阿耶也不会催婚逼得紧,她就有了更多的自由。
木樨肿着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忧心忡忡:“可是娘子,你的身子,不会有嬷嬷查么。”
这问题自然早被绪芳初考虑过,她含笑抚了抚木樨鸦雏色的鬓发:“我是做官,又非选妃,不以身侍人,检查那个做什么,这种事对女子而言终是欺辱,我就不信平白无故,太医署还要掀了诸位女弟子的罗裙。”
话虽如此,可春娘与木樨仍是不放心,毕竟医女们入了宫,那太医署周遭可有不少男人,万一有个生出觊觎的,就如卞舟将军那般要上门求娶,那可如何是好?
绪芳初对榜文里那个未来女医遍布九州的盛况充满了憧憬,至于眼下的细微担忧和小小坎坷都没太在意了,“眼前只有一项要紧的,便是如何说服阿耶,让我入宫。”
绪廷光自是反对,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猪油蒙了心,大好前程不去投奔,反而要去做个什么医官,他恨铁不成钢:“医官就是做到顶,也不过是个五品,一年几十两俸银,干的是随时掉脑袋的活,俗话说,宰相门前四品官,你是我的女儿,怎会眼界浅薄至此?”
绪芳初澹澹问:“阿耶说的大好前程,指的是让女儿嫁人生子?”
绪廷光皱眉不言语,但形同默认。
绪芳初反而朱唇轻曳,“阿耶有无想过,先前您为女儿议亲,先议杜大人,杜大人被调离京中,后议周大人,周大人锒铛入狱,再加上女儿早年被判的孤星命格,在长安不算秘密,您觉得往后还能给女儿说个什么好亲事?不过是让人都来看女儿笑话罢了。”
这句赤.裸裸的质问,竟令绪廷光无言以对。
反驳不动她,又经由李衡月的说合,他便只好退了一步,应允了绪芳初所请。
李衡月不但要说服夫君准允绪芳初入宫,甚至,她还提议让三娘也一同去太医署参选,“而且两姊妹结伴同行,有三娘从旁提点,四娘在外边不会得罪了人。”
绪廷光听罢愕然掀髭:“你疯了不成!”
皎月初升,寝房内李衡月替夫君更衣,将楎椸上挂着的衣袍取下,为绪廷光笼袖,边笼边道:“太医署在大明宫的东角门,若成了医官,还不离陛下近水楼台?咱们三娘是四个娘子里容颜最好的一个,比四娘完全不输,何况她乃相府嫡女,德言容功无一不修,若能有机会亲近天颜,焉说没有主掌六宫的福分。”
平心而论,三娘的确出挑,放在京中也是贵女之首,可这般剔透万全的好女儿,到了桃李年华尚未出阁,还要去做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医官,实在是委屈,绪廷光舍不得。
他捉住夫人保养精当的柔荑,喟然道:“我又何尝不知,你对大娘、二娘的婚事不满意,两个女婿没一个有出息的,就指望着三娘能正位中宫。然我看悬矣,当今陛下就是为太子择选良母,也不会从我们这些前楚余孽里动念,必然是从跟他杀入长安的陇右旧部里挑选贵女。三娘再好,陛下也未必看得上。”
李衡月咬唇,她冷冷盯着绪廷光:“说到底你就是不肯为女儿的前程着想!女儿进太医署选医官,她若入陛下青眼便贵不可言,就是轮不着后位,谁说做个妃妾就不能?宁为帝王妾,不做百姓妻,三娘一生注定不可能庸碌!”
爱妻这样说,绪廷光就没辙了,但他对夫人的期望仍不乐观。
四娘在外边学了一身医术,她要入太医署是手拿把掐,三娘却得从头学起,就算博闻强识,然而距离考选业已不剩几日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考中,比考举人的难度也不遑多让了。
不过绪芳初听闻三姐姐也要进太医署参考,她很是欢欣,当下便自告奋勇给三姐姐恶补起来。
有时李衡月到了亥时路过三娘的窗口,还能看见那焚膏继晷的努力身影,不由心疼起来,这几日,连着熬人参乌鸡汤给两位娘子滋补身体。
到了太医署纳贤招考那日,绪瑶琚与绪芳初顶着四只乌黑的眼圈入场考试,呵欠连天。
考试内容为基础的医理,绪芳初大半都会做,只有稍加拔高的地方需要斟酌,她不懂杏林正规军如今流行的方子,照自己的理解,填了好几味虎狼之药。
考试的成绩是当场宣读的。
太医署下辖四科,分别为医科、按摩科、针科、咒禁科,新入门的女弟子需在四科内勤加研习,通过考核方能正式授予医官之职。
此次考选共录用三十二人,绪瑶琚被医科挑中,而绪芳初则去了针科。
她后来想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在用方子时太虎了,不符合主流,主考医官们感到了惊世骇俗。须知在宫里行医,万事所求不过一个“稳”字,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方能保安持久。
不过这些人大抵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她用的这些虎狼之药,他们陛下,呵呵,未必还有命在呢。
好在虽分了不同的科,新收的女弟子仍在一处生活,共同居于太医署内的灵枢六斋。
这日夜里,姐妹两人并头而卧,绪瑶琚同她说起了一事,是关于周堇的:“阿初,周堇被判了腰斩你知道么。”
绪芳初还真不知,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琢磨自己为何被分到了针科,虽说她的针法的确精妙不输给太医,但考试又未能展露,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听闻此言,她困惑地仰眸,“啊?”
虽说与周堇婚事没议成,但对方突然就腰斩了,她还是震惊不已。
绪瑶琚道:“我今日听斋里别的姐妹说的,说是周堇被人检举,有骗婚杀妻的嫌疑,陛下收到证据,将人打入三法司会审,后经查知,果有其事,陛下亲自下了旨赐死。”
说到此处,连她也不禁冒出了细细冷汗,“阿初,幸而阿耶议亲提得尚算晚一步。”
绪芳初心宽,反倒来安抚阿姐:“他罪有应得,我就算和他议亲了,也是受害者,陛下不至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宰相之女,就是连累得些许名声罢了,皮不疼肉不痒的,我还能做医官。”
其实黑暗之中许多医女都还未曾入睡,本来今日谈及那位翰林学士就有些刻意的味道,想在绪芳初跟前好生挤兑挤兑她,看点儿笑话,谁知她竟这般说,全然不将此事放在眼底,竟然很是大气,不免心生佩服,心道她的确有宏图远志。
绪瑶琚叹息说道:“其实我能考中,全凭你的襄助,还有自身的运气,我不敢妄想做医官,这原本也非我所愿。”
绪芳初知晓黑夜里有人支起了长耳,爬过去一些,靠在绪瑶琚的耳边捂唇呼气:“我知,夫人这样安排是希望三姐姐入主六宫前途远大。不过我告诉你,这位陛下实则不是什么好人,喜怒无常,言而无信,俗话说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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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如伴虎,三姐姐千万莫为了这种荣华就赌上性命。”
绪瑶琚固然没这个念头,她入太医署也并非为了陛下,但听了绪芳初的话,她仍不免吃惊:“你怎知道?”
绪芳初不能说青云山,就只提了长信伯府后院邂逅新君的经过。
简要阐述了一遍,她向绪瑶琚总结:“除了皮囊,别的没一点值得。”
在四妹妹如此厌恶陛下的情境之下,还能不违心地肯定的皮囊,定是生得俊逸绝伦,可惜簪花宴那日绪瑶琚竟未曾打量过。她不说话,但心里窃以为,四娘对陛下好像过分在意了些。
她们只是通过了初选,太医署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入太医署后,每月、季、年都要考试,若是连续三次考试都不合格,还得遭勒令退学。
这里多半的弟子都是半路出家的,从未救治过一名病人,如此重大压力之下,也就没有谁敢玩勾心斗角扯头花那套,个个战战兢兢,点灯熬油,奋勇争先。
终于在两轮月考中,只淘汰了六名后进生。
剩下二十六名女弟子,则分别被授予医工之职。
绪芳初在两轮月考当中表现优异,竟不想被按摩科的助教慧眼相中,他向针科磨了点嘴皮,将绪芳初借调入按摩科学习。
从那以后,绪芳初就要兼顾两门,这课业压力顿时成倍增加。
早晨闻鸡起舞,夜里戴月而归,她于灵枢斋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旁的医女看了羡慕里都夹杂了同情。
后来针科医正听说了她曾在樱园救助过裴家娘子的事,兼她这段时日勤学苦修,于多次试炼中成绩佼佼,竟得到了破格的提拔,成了针科的一名助教,这上升之快,令她也振奋不已。
总之在太医署风生水起,她渐渐开始喜欢上了一边学习一边上值的日子。
然木秀于林未必也全是好事,总有时,宫里会出大事。
如今大明宫内明着的两位主人只有新君与太子,这日夜里,太极殿突然急召,诏令太医署自助教以上,所有太医待命,为太子治疾。
听闻“太子”二字,绪芳初的胸口砰地一跳,医箱忘了收,问自己的上官李医正:“太子哪里有疾?”
此时尚未诊治,李医正哪里知晓太子确切病情,仓促惊惶地收了医箱,只道:“快些收!如此大的阵仗,一定是急症,闹不好掉脑袋的!谁都知道太子是陛下的独苗心头宝,陛下就是自己生了病都没这般要命!快些吧,晚了仔细也遭迁怒!”
这便是先时绪廷光说的,这太医干的果真是掉脑袋的活。
不过她在太医院资历尚浅,恐怕届时是没资格上前的。
绪芳初将医药箱收拾好,想到那个窝在阿耶怀中玉雪可爱的孩子,眸底略过诸多隐忍与复杂,呼出口浊气,低头快步紧随诸位医官们出门。
沿途穿过几道门,行过两道长廊,数十医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气氛极度压抑,连带着绪芳初心里也忐忑不安,这种不安,比太医们的更加复杂,简直难以忍耐。
到了望舒殿内,礼用赶紧招待诸位太医大能入内,脸上急出了豆子大的汗珠:“太子殿下也不知怎的,突然腹痛难忍,干呕不止,身上还有高热的症状!叫老奴急坏了,诸位大人快来看诊!”
绪芳初人微言轻,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听着太医们麻木应“是”的声音,缀在尾巴上,低着头颅迈过了门槛。
垂下的视线里突现一角金线勾勒盘螭卧龙的玄裳下摆,室内烛火葳蕤,照得玄袍间的龙纹宛如刺目的剑戟。
绪芳初突然意识到那是谁,头皮顿时也紧绷了起来,心脏似是卡了壳,一瞬间失去了跳动的能力,下一瞬,又急如鼙鼓般的跳动起来,一声声堪比雷鸣。不安、焦躁、惊惧、担忧,重重情绪交织,她偏过了视线,心头怀着鬼祟藏匿众太医拱伏的身影间,亦步亦趋上前。
12.第 12 章
满殿惶然,大气也不敢出,几乎落针可闻,太医轮番问诊,又掐又看,对太子殿下的病情进行初步诊断。
发白的灯光结在四壁之上,亮灿灿的,照着病榻上小儿惨淡可怜的巴掌小脸,他两眼紧闭,身体瑟缩发抖,不时就有干呕症状,人也恹恹无力地,被太医捉着手看了好久,愈发不适起来,张口唤了唤。
“阿耶……”
可怜兮兮的声音,像是风里的一根游丝,牵动了殿内每一个人紧绷的心。
绪芳初心神突然七上八下起来,抬眸,眼前玄袍一闪,早已奔赴向床榻,将小儿从病榻上拾起,抱在怀中,深刻的漆眉皱起来,落满了心疼的情绪:“不怕。暄儿不怕,阿耶在,一会便不疼了。”
说罢新君的冷目似是淬了霜,脸色难看至极,“看了这么久,不曾看出太子身患何疾?”
这干庸碌之人,是早已该换血了,竟无一人敢上前拿决断。
面对一干踌躇思量、举步翼翼的太医,萧洛陵再一次沉了冷峻的眉目:“太医令,朕问你话!”
太医令被钦点了名号,霎时间两股战战,脸色简直与太子一般苍白,卷着双手上前,卑躬屈膝道:“陛下息怒,殿下这是热风之症,七月溽暑积陈的热毒入体,致使骤现类似惊厥的症状。”
萧洛陵拢紧了怀中孩儿,“如何治?”
这正是令太医头痛的问题,要说这种症状,它不是不能治,也不是治不好,但再稳妥的药物,用在幼童身上,都有生出差池的可能。这小殿下是陛下膝下的独苗,是眼珠子命根子,陛下雷霆万钧,万一殿下因他们的用药出现了问题,保不齐主治大夫便要人头落地。
因此谁也不敢主动站出来揽下这活儿,维持着表面沉默,额间汗滚。
太医令是无法逃脱了,只好硬气头皮上:“臣这就开方让医师去拿药。”
萧洛陵厉声责问:“太子难受至极,已经吐无可吐,还在朕怀中痉挛,等得及你开方抓药、煎制药汤的几个时辰么?先替太子除了病痛!若再拖延,朕斩了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太医令两眼翻出浑浊的死白,险些昏厥,但不敢再有丝毫延误,即刻取纸笔,笔走龙蛇地挥舞一番,给了最稳妥的方子,令晚晴取之煎药。
望舒殿内一排莲花琉璃宫灯,焕发苍冷的光晕,照着陛下锋藏锷敛的面孔,细看来端严若神,只唯独在面对怀里小儿时,会流露出关怀、疼惜与柔情。
这位新君,人人皆知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从陇右一路杀到长安,又从长安杀到岭南,手上人命无数,恍如太岁。
谁也不敢触犯新君的逆鳞,便是陛下怀中生母未明的太子。
“阿……阿耶……”
怀里传来幽微低弱的声音,仿佛一阵风吹来,那声息便要断了,萧洛陵惊恐地垂目,低头看向怀中可怜地垂着眼角水露的萧念暄,试图再将他抱紧,好好安抚疼爱。
这时人群里终于传出了一道底气不足的声音:“陛下,您别抱他了。”
数十名太医一同回眸,连带着怀抱着幼子的新君,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看向她。
绪芳初从佝偻沧桑的几十个背影里咬唇趋前,终于无法对新君这样错误地抱着孩子导致孩子难受坐视不理,她到了病榻近前,咬牙伏拜,再艰难地扬声说道:“陛下不能这般紧抱着殿下,不利于殿下散热,只会让殿下更难受。”
萧洛陵望着灯火里垂眸恭顺的绪芳初,有一瞬怔忡,试图从她眼底看出一丝对孩儿的着紧与担忧,一息之后,他深吸口气:“要如何做?”
绪芳初自知今日冒尖,不但很有可能被新君发现端倪,如此越制出头,等同视上官如酒囊饭袋,待回到太医署后也少不了要面临上面磋磨,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她的眼前这般痛苦难熬。
她向前,往上慢慢扬高了手臂,请新君将太子交到她的手里。
萧洛陵并未思索,怀中稳稳地托着萧念暄,将他交到绪芳初的臂弯里,随即起身退到榻边。
昔日那孩子被交出去时,还是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只有一丁点大,抱在怀里轻如羽毛,如今绪芳初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险些就要抱之不住,她心里知道,要把那么软、那么弱小的东西养得这般白白胖胖,对征战在外的新君而言并非易事,她不敢心有怨怼,只是可怜这个孩子。
她可怜这个孩子。一开始绪芳初便没有想要他,那日激烈地云雨之后,她知晓他要得凶,若不处理一定会留下隐患,于是她事后喝了许多避子汤。
汤药未能起到作用,她的腹中还是有了骨肉。
她想买点药下了这个胎儿,但庵堂里的药早已殆尽,药材不全,她又只好托春娘去云州城内采买药材,结果云州城内战火绵延,陇右军与楚军交战,血流漂杵,城内的药材铺全被征集而走,春娘压根连城门都不敢踏入半步。
再后来战事平息,她的肚子却大了起来,过了安全的打胎期限,滑胎就有极大的风险了,她只能忍着耻辱将孩子生下来。
春娘将这个孩儿抱到她床头的时候,欣喜地请她看一看,“是个男孩儿,出生就毛发茂密,好看极了。”
绪芳初闭上了眼,自嘲地推远了春娘的手:“拿开。”
送孩子走前,她很少与他单独相处,就连喂奶都极少,那孩子养得瘦削可怜,斤两始终比同月的孩子少,她就是怕和这个她不想要的孩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鸵鸟般地逃避了。
可如今看着,原来也还是会有心疼,无法做到完全地割舍。
绪芳初将萧念暄抱着,替他除去身上碍事的衣物,小孩儿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际,眼角沁出了水光,也不知怎的,竟迷蒙凄苦地喊了一声:“娘……”
绪芳初心里一抽,震愕地看向新君,唯恐新君发现端倪,但对方似乎仅只是心疼儿子,没将注意力分到她身上半点,绪芳初这才颤抖着回眸,又去脱萧念暄的衣物。
这时,新君意味不明的目光才落在她忙碌的背影。
将萧念暄的衣衫脱完,露出小孩汗津津、赤条条的身躯,众位太医都觳觫惊讶,认出这名女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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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今年太医署新收的女弟子,纷纷好奇她如何胆敢这般行事。
如此粗浅的医理他们都明白,可谁也不敢近前,缺的仅只是胆魄,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初出茅庐才入太医署的医女,怎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挺身而出为太子侍疾,毕竟稍有闪失便难逃罪愆。
绪芳初问:“殿内可有凉水?”
萧洛陵被她问询,即刻转眸:“礼用,凉水。”
礼用手脚麻利地将医官要的凉水与毛巾全端上来,就手捧着站在床边,绪芳初怀里抱着孩子抽不开手,眼下也只有对新君道:“请陛下用毛巾蘸了凉水,绞干拿给卑下。”
她不但敢上前治疾,竟还敢命令陛下,众太医骇然吸气。
更令他们眼角抽搐的是,陛下竟真照做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熟稔自然地取了毛巾去蘸凉水。
冷凉的毛巾绞干拿给绪芳初,绪芳初将萧念暄抱着背部朝上,用冷毛巾擦拭他的后背,上下仔细地擦洗,令其灼热的躯干先降温。反复降温后,萧念暄的身子不再触手滚烫,孩子痛苦的呻吟也停了几息。
绪芳初实在腾不开手,又眼巴巴看萧洛陵:“陛下可否将卑下的针取来?”
萧洛陵没再亲自动手,令望舒殿内的侍女将绪大人的医箱搬上前,取出里头的银针。
那针老长一根,萧洛陵见之脸上发晕,他担忧儿子继承了他晕针这点,忙乱问了一句:“一定要行针?”
绪芳初全副身心都在萧念暄身上,没留意是谁问的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不是一定,但等煎药还要很久,卑下要先替殿下除去风邪,行针是最好的办法,热邪离体,殿下也可少受些苦楚。”
绪芳初被选入针科后,研习了太医署留下来的针法经,但始终觉得不如慈安师太的十三针精妙,故而没有容纳新知,只是照着师太传授的针法,飞针跳穴,先后针击合谷、太冲、内关、公孙等穴位,反复行针穿刺,飞针犹如空林鹿越,姿态轻盈。
行针过后,太子的症状果然有所好转,到了后来,他趴在绪芳初怀里,堵塞的鼻孔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气,也有力气哀叫了:“好疼……阿耶,要抱抱。”
萧洛陵看了一眼收针的女子,她的额间已沁出了微微湿露,他跨了半步上前,对她道:“朕来吧。”
绪芳初应许,任由新君将孩子抱了回去。
她起身行礼:“卑下为殿下行针,可暂时缓解痛楚,拔出病灶还需后续汤药,只消几贴,定能病除。”
萧洛陵与怀中泪眼蒙蒙,但精神明显好转的儿子对视了一眼,唇角微松,仰眸逆着灯光看她染了薄汗的晶莹玉润的面颊。
“又是绪四娘子。”
他道。
绪芳初怔了一怔,心脏险些沿着喉管蹦出来,战战兢兢回了一声“是臣女”。
他则澹然拂袖,颔首:“看来朕下旨太常寺招贤的决定是对的,昔日战时,九州良医短缺,可怜战损的将士不少因缺医而亡,如绪大人这般女子,若能于庙堂之高与山林之远都俱如星火,行医治世,也是天下之幸事。”
13.第 13 章
药汤送来,萧洛陵将病得软塌塌的萧念暄竖抱怀里,用汤匙舀了药,一勺勺吹凉了送进他的口中。
那药汤苦涩难闻,萧念暄喝得刚长开的五官又皱作了一团,第一口就吐了一半,等阿耶掏出口水兜给他擦嘴,又要喂第二口时,他倔强地扭过了脸,脚丫蹬了阿耶几脚。
“萧念暄。”
陛下声音阴凉地威胁。
萧念暄被父皇的威胁所震慑,惨兮兮地转回小脸,看了眼连飘散的水雾都是苦涩味道的汤药,哑着稚嫩嗓子求:“苦。我不要喝。”
此事由不得他,萧洛陵在爱子上有多钻研,在教子上就有多严苛,该抓的地方一个细节都不会放,何况身体为本,容不得萧念暄使性子,他将声线压得更沉:“喝。”
征讨岭南节度使时,萧念暄不耐受南地的气候,也发过烧,萧洛陵衣不解带地照顾在他的榻头,彼时的萧念暄也是坚持不肯喝药,喝了就吐,萧洛陵起初还会婉言下气地去哄,到了后来,万法无用,直接拎着他的后脖颈往里灌。
他倒是极识实务,从那以后,便知晓在这件事上阿耶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惹怒阿耶之前,都会乖觉地忍着痛苦把药吃下去。
他只有阿耶,若阿耶也讨厌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耶不想对你用老办法。”
萧洛陵低沉地哄了一句。
这句哄得萧念暄小身板一抖,哇哇地就哭了出来。
萧洛陵将勺子送到他嘴边,他边哭边喝药,那模样好不凄惨可怜,简直见者落泪。
太医们乌泱泱堵死在望舒殿内,没等到陛下叫散的谕旨,谁也不敢离去,束手束脚地杵在殿内,眼观鼻鼻观心,盼着那位冒死出头的女医官还能带来鸿运。
绪芳初也不忍见孩子喝着苦药嚎啕直哭,咬住嘴唇,轻轻地递了一嘴:“陛下,还是给小殿下准备一盒蜜饯果子吧?”
新君的汤匙搁在碗沿上骤然一停,他瞥眸,语气冷冽:“还轮不着你置喙。”
绪芳初深深地汲了一口浊气,不敢再提出丝毫建议。
左右见女医也吃了亏,更是噤若寒蝉,颧骨处有涓涓的湿咸细流淌落,太医令生怕自己的药剂量不对,用在太子殿下这般幼儿的身上恐有不妥。即便是行医数十年的名医,在面对幼儿与孕妇这类变数时,都慎之又慎,何况此事俨然赌命行为,弄个不好便是人头落地。
要说这太医不好当,前楚还一息尚存时,坐镇太极宫的昏君楚后主便时常叫嚣:“治不好朕的爱妃,朕让你们通通陪葬!”
言犹在耳。皇帝对一个欢情朝露的妃妾尚且动辄威胁太医署上下老小,现在生病的是新君的独子。
独子啊!搞不好这位新君早已不能人道,这辈子就这一根香火了,要是断了线,这大靖江山岂非短命成了笑话?
新君虽没说过楚后主那般的连坐整个太医署,甚至偶尔祸及九族的话,但君恩无常,时如霹雳,落在人身上怎么不是一座大山?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现在人人自危,期盼太子殿下康乐长大,无病无灾,否则就等着新君血洗长安吧!
用药后,萧念暄的状况又稳定了些许,萧洛陵唤太医查探,他们不敢再藏技于身,拿出看家本领望闻问切,得出的结论是,殿下已有好转,身子发汗,烧亦渐退。
新君看着一个个汗流浃背的臣子:“太子发汗,尔等为何也发汗?”
太医们有口难言,闷不吭声,只拿眼珠暗送秋波,盼陛下会意。
然而媚眼抛给瞎子看,萧洛陵没理会,“太子无恙,尔等便退下吧。”
一干人等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就要行礼跪安,这时,新君极具穿透力与蛊惑力的沉嗓又自人堆里渗出:“绪医官留下。”
正要躬身随同僚们退出望舒殿的绪芳初脚步滞顿,难以置信地抬眸,星眸闪过一丝错愕。
新君用干毛巾擦拭完太子的身子,将绵绸质地的软袍熟练地套在小崽子的身上,侧目冷凝:“太子病情可能反复,要留一名太医守夜,这么多太医里,朕对绪大人的医术最信任。裴家娘子与太子都是你施以援手救治,朕只信你。”
绪芳初便知晓,不能冒头,不能拔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上官手底下做事太过出尖了总不是好事!
她头皮紧绷,呼出浊气,脚步泛着虚浮地走上前,躬腰叉手:“臣下遵旨。”
萧洛陵将怀里的稚子交到她手里,绪芳初连忙接过,但要长时间抱萧念暄也抱不住,两个人只好都坐在榻上。
小家伙眼下是好多了,两眼清明,肉嘟嘟的脸蛋却还挤着,见着阿耶要走,忙不迭扯住了萧洛陵的袖口,奶声奶气道:“阿耶,暄儿苦,要桂花奶酪羹。”
绪芳初见这小崽子明知新君生气了还敢提要求,都怕自己被迁怒,顺着他目光一寸寸往上,却见琉璃宫灯的银光笼着新君俊逸修长的身影。
他是枭心鹤貌,无论内里如何,这副皮囊于银灯之下却如霁月流辉,方才还震怒的眉眼,已是冰雪融化。
她敏锐地发现,新君的衣襟应是在方才抱孩子时,被倔强挣扎的孩子扯乱了,他也还未理,凌乱褶皱的衣襟下露出一方坚实起伏的胸口,一条深长的疤痕盘踞其上,犹如官窑里烧损的碎瓷的裂纹。
她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有这条疤痕。
他抚了一下萧念暄的额:“好。”
萧念暄破涕为笑,似乎有了那个劳什子桂花奶酪羹,他就能心满意足地原谅强迫他喝黄连还不给蜜饯佐药的皇帝爹。
绪芳初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了那扇戗金朱漆祥云纹檀木座屏后,没想到望舒殿后竟设有一间供新君下厨的耳房,少顷,不远处的耳房便有烧水声传来。
她错愕地垂下眼皮,看向榻上娇嫩白皙的奶团,“你阿耶……陛下,还会做饭呐?”
萧念暄特别骄傲地挺起胸脯:“阿耶做的可好吃了!”
“是、是么?”
她是没想到,男人会做饭不稀奇,但当了皇帝还不忘锅铲的她是真没见过。
萧念暄抓住她的手指,奶呼呼的小手,耷拉向她的手背,像是层层起酥那般,绪芳初禁不得要抽手,但顾念对方是太子,没把手指撤回,任由他合力抓握。
他的小手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相当的抓握力,当初,留他在云州客栈时,小崽子用力扯着她的袖口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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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芳初险些没挣断。
萧念暄抓着她的衣袖,好奇地仰起了乌眸,“你叫什么名字?”
被亲儿子问名字,绪芳初心里滋生出一股尴尬之感,仍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萧念暄点点头:“我记得了。”
他用心地记,可能刚刚退烧的脑袋瓜不甚灵光,他将那三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吟诵了多遍,最后是记下了,笑逐颜开,“你好看。”
绪芳初一怔,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总之百感交集,像是有股激流在胸口拍击震荡,继而犹如一块湿棉梗塞住肺管,呼不上来气,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令她无法回应这句真挚、纯洁、坦荡的童稚语言。
两人沉默地在殿内互相望着,直至桂花与奶酪的香气勾动了鼻翼,唤醒了馋虫,萧念暄拍了拍打雷的肚子,看着逆光而来手中端着托盘的阿耶,就要赤脚下床奔去。
萧洛陵攒眉,目光制止了他。
小家伙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脚丫缩回来,但眼底的期待,像是馋虫沿着眼眶爬出来了似的,他不停地搓着手,肚子的雷鸣声似是更大了许多。
不谈这个贪嘴小儿,连绪芳初深更半夜闻到这热腾腾的香气也……饿了。
又饿又困,但她怎么敢开口。
倏然,一碗混杂了浓烈的奶香与桂子香的热酪被端到了眼前。
绪芳初怔忡仰眸,恰碰上新君轻蹙的眉梢,他敛了眼色,声线冷峻:“不慎做多了。”
绪芳初饿得头晕眼花,此刻像是领了救济粮般,感恩戴德接过,不忘回道:“多谢陛下,圣恩浩荡。”
他见了她假假的谄媚样儿,极轻地嗤了一声,又盛了一碗给那个崽子。
奶酪是初熬的,端出来烫手,萧洛陵特意用了夹层空心碗,里头垫了一点冰块,待放凉一些了,交到萧念暄手里捧着,将他抱到矮几前的驼绒毡毯上,让他自己用膳。
萧念暄自己坐在毡毯上盘起一双肉乎乎的腿,低头乖巧地吃奶羹。
绪芳初吃得不太自在,总感觉新君在盯着自己,心里又不禁发毛,生怕他下一句是:“朕看你有几分眼熟……”
然而这只是她的错觉,当她偷觑新君时,他早已吩咐御前总管礼用,将太极殿上的奏折都搬到了望舒殿。
他在案前点灯熬油地批复奏折,按笔而书,沉肃专注。
她不敢多看,遂低头吃起酪羹。
萧洛陵的朱砂笔落在奏折上,点出朵艳丽的红晕,听到淅淅索索的喝羹汤的声音,微微抬首,淡而微暖的琉璃灯影里,一大一小坐在床头吃奶酪,氛围恬静。
萧念暄对阿耶的手艺信心十足,喝完了,将小碗收拾好,惬意地问绪芳初:“好吃么?”
刚问完,便听到阿耶警告的声音:“食不言。”
萧念暄赶忙闭了嘴巴。
绪芳初也是十分惊惶,她不敢说话,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他红润润的嘴角上还挂着两粒桂花屑,滑稽可爱,险些忍俊不禁。
但她并没冒犯陛下教子,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吃。
不远处,呼吸渐重,朱砂落在奏折上,已洇染开一片血般的污渍。
14.第 14 章
黎明后,新雨霏微,绪芳初踏着一抹黯淡的晨光折返灵枢斋,不仅腰酸肩痛,连眼皮也挣扎不开。
昨夜到了子时过后,太子的情况终于是彻底转安,困倦睡下了,而她也在睡意惺忪中,靠在了床围边偷懒眯了一小会儿。
依稀记得在她失去意识前,那位勤政的陛下还在书案前执笔,也不知自己耍滑偷睡,是否犯了他的忌讳,但总之今早她离去时,他人是不在的,上早朝去了。
想来陛下日理万机,没空对她这些琐事置评,她倒不应太过高看自己,往后若再于新君陛下跟前现眼,应极力表现得随和如常,不露马脚才是。
灵枢斋内医女,除了已经授予助教一职能拿到月例一两银子的绪芳初,其余诸人仍是学徒,众医女仍以四人一组,共同住在灵枢斋,谁也没有优待。
绪芳初住六斋,斋友除绪瑶琚外,其余二人,一人名为魏紫君,另一人名为薛艳儿。
魏紫君迎上绪芳初,语调关切:“四娘怎的眼泡肿成这样?倒像是一夜未睡,我昨夜瞧见医官们都回来了,以为你也一同回来,特意给你留了门,谁知你没回,连薛艳儿也没回。”
绪芳初脚踩棉花头脑昏沉,径直往内走,“我好困,我要补眠,今日的课业我不上了,求医监扣我考勤吧!”
说罢倒头就睡,连鞋袜也未脱,只消几息的功夫,便陷入了好眠。
看模样是真困了,也不知在望舒殿遭了陛下怎样的磋磨。
绪瑶琚摆摆头叹了声,低头弯腰,将四妹妹的鞋袜脱了,抱了她的双腿移放榻上,扯了一床薄薄的衾被搭上她的胸腹。
将绪芳初料理妥当之后,绪瑶琚歇了一晌,与魏紫君吃了一盏茶,便更衣打算去上课,正巧这时,薛艳儿步履匆忙、八步赶蝉地进来了,在二人诧异之中,她风风火火闯入门来,也不说话低头便翻箱倒柜地寻自己的医袍。
魏紫君就更怪了:“你昨夜上哪儿去了?一夜未归,你可知,若不是医官们昨夜因太子殿下的病症倾巢而出,执勤的医正若发现你夜不归宿……”
话未说完薛艳儿冷漠地掷来一瞥,她眸光潋滟,眼眶潮润,双颊更是带有一股淫雨浇花般的靡丽。
“我昨夜未归之事,让医正发现,你知情不报也不寻,也是连坐之罪,为了大家好,你还是替我守口如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魏紫君是四女之中门第最低的,对其余三位姐妹平日向来尊敬,不敢高声说话,只尽力表足关怀,被薛艳儿一呛,登时不敢作声,眼波流转,冤枉地瞟向绪瑶琚。
绪瑶琚蹙眉,没有同薛艳儿争执,“上课的时辰要延误了。事已至此,戳穿了她也是无用。”
对方是绪相家的嫡女,薛艳儿自知得罪不过,轻哼一声不再言语,低头更衣,将绉纱白袍穿戴于身,束好青白幞头,临走时目光瞥向角落里睡意憨沉的绪芳初,又是一哼。
“我道三娘子公允,原来令妹不去上课,三娘子也是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她拉着整个四斋下水,三娘子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绪瑶琚神情坦然:“你与四娘如何能一样,你是无缘无故夜不归宿,四娘是昨夜奉召为太子侍疾,公私有别。”
到了课上,绪芳初未至,教授课业的医官左顾右盼,始终未曾见人,众医女都知晓医官在看谁,也心头诧异,昨夜绪四娘在助教之列,随医官们去为太子看急诊,也不知看了个什么,听说最后就她一人没有回来。
医官按下座席上的喁喁私语声,清了嗓子说道:“绪娘子是我针科助教,年纪虽浅,道行却是不浅的,昨夜里奋勇当先,妙手施针,救治殿下有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平日里于内诸科间勤勉用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方有今朝。诸娘子也应潜心向学,以此为勉。”
但医官的话说完,底下的私语声似是更大了些。
一时间人人都在谈论绪芳初,人人都在羡慕绪芳初,暗自立下誓言,往后也定要勤勉用功,恪尽职责,将来学有大成,造福于人。
人群中独薛艳儿揪起红唇,眉梢轻皱,有些蔑视之意。
医官夸赞完绪芳初,以此树立良好的典范,便开始授课,同时对诸位医女道:“将来娘子们或授予医官,供职于庙堂,或自请入江湖,行医于乡野,都需不忘今日本心,以光大医道为己任,以治病救人为首务,望娘子们珍重今日的付出。”
课散后,诸医女抱着书本三三两两返回灵枢斋,仍在谈论绪芳初。
绪芳初睡到了午后,也终于是醒了,忆起昨日给太子行针的情形,动笔在纸页上记录了行针的过程及患者的病程脉络,事无巨细。
小孩儿有此类症状并非罕见,昨夜她施针时却是脊背生寒,不停有冷汗溢出,好险护住了他。
怕日后又有万一,她要谨慎记录萧念暄的病况。
写了一半三姐姐与魏紫君都回来了,她好奇地支起眸,“薛艳儿呢?”
魏紫君回话:“也不知怎的,她近来不跟我们一起上下课,时常消失不见,行踪神秘。”
绪芳初微怔,目光转向绪瑶琚:“三姐姐,有多久了?”
绪瑶琚道:“有四五日了,因你平日里修习两门课业,忙碌得抽不得身回四斋,所以看到的少些,我实也不知她近来有何异常,只是更衣频繁,夜里也常闹不适。”
绪芳初看了眼手里的病案,蹙眉:“要不我替她扎几针?”
“不必了!”绪芳初说完话,门口传来一道清叱声。
只见薛艳儿已堵在门口,身影逆光,肌肤白皙若雪,双瞳剪水,如秋梨明润。
也不知是否回来急了些,她此刻呼吸不匀,娇喘吁吁,胸脯有些急促地起伏着,两腮挂满了雨后澄霞般的潮晕。
室内的三人彼此对视,只觉事有反常。
这日晚间,薛艳儿又闹出身体不适,道是腹痛难忍,要如厕去。
六斋内安寂无声,她自讨了个没趣,便一个人去了,待人走后,大铺上三人同时坐起,面面相觑。
绪芳初点燃火烛,照向身旁薛艳儿凌乱的榻,皱眉道:“她反常至此,定是有鬼,太医署名医无数,难道这好几日了都治不好区区腹泻?可见她谎称有病,从未请过太医。”
魏紫君自知人微言轻,对两位绪娘子都很遵从:“我们要跟着去,抓她个现行么?”
六斋内拿主意的是绪瑶琚,绪芳初觉得此举不错,目光询问三姐姐。
绪瑶琚摇首:“别人的私事,我们少干涉,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即便她心怀鬼胎,待东窗事发,也与我们无干。”
绪芳初咬唇:“三姐姐说得不错,别人的私事我们的确不该插手,但她违背了太医署设下的禁令,我怕这大明宫里不像绪家那般赏罚分明,量刑有度。”
在大明宫,只怕有连坐啊。
绪瑶琚望向她:“你是太医署医女的翘楚,可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你因薛氏一人之故被拖入泥潭,我只担心会有多少双脚踩在四妹妹你的头上。由来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罕,你们不放心的话,我明日去寻医正,委婉地告知于他,让他去提点薛艳儿。”
三姐姐是稳妥持重的人,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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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初便不再反对。
此后那薛艳儿不知何故,老实了两日,兴许是被医正敲打过了,没再有反常的行为。
但过了两日之后,即故态复萌,她又开始深夜归宿,回来时,双脚轻盈,红唇如血,眸光泛滥。
绪芳初不是那等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只觉得薛艳儿这种状态有些眼熟,她脑子里一热,兀然想起昏昏暗沉的破壁里的情景。
她的衣衫褪了大半,挎在雪白的背脊间,娇躯颤栗着抵向青墙,身后的男人托着她的腰,歇斯底里般癫狂,有种如雾如电般的极致之感,通向四肢百骸的所有经络,她禁不住重重地呼吸,脸颊冒出了湿淋淋的细汗。
实在透不过呼吸来,她只好用檀口协助,谁知他竟也霸道不让,抓住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承受身后的冲击与唇角的索吻,她直是闷得双颊猩红,熏熏然,像是吃多了那等香草药酒般,上头得无以言喻。
疯狂,迷乱,神魂颠倒。她已经很久都没回忆过那个画面了。
她望着薛艳儿,有句话几乎就要冲破齿关的桎梏,但并未问出口,眼前恍然间闪过一片恢弘的灯光,交织映照屋内的晕黄的宫灯,将室内映得宛如白昼般明朗。
诸人循光看去,只见一片灯火间,大总管礼用笑眯眯的佛陀脸,乍然露现,冲着惊恐的四位娘子晾出雪白的牙,“娘子,更深露重,陛下要老奴前来接应。老奴见娘子室内有灯,门未落锁,便唐突进来了,还请绪大人勿怪。”
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娘子”,仅只是绪芳初,他恭敬谦卑地低着腰,手中拎一杆长柄宫灯,请绪芳初与自己同去,“陛下近日伏案甚久,夜里恐是有寒凉之气入体,今夜里突感肩背酸胀,无法抬臂,陛下口谕,召绪大人前去太极殿侍疾。”
绪芳初回眸看了眼房内几人,惊怔着被礼用请了出去,到了外间,礼用吩咐两名宫婢开路,用手里的灯光劈出一条光芒璀璨的前路来,踏在青石砖上,跫音橐橐地响。
绪芳初心绪不宁,总觉得那人没有好事,咬了下嘴唇,在礼用身旁问:“陛下胳膊抬不起来了?”
她可是捏过的,男人的胳膊上好厚的肌肉,比铁疙瘩还硬。
礼用回道:“是,不过陛下说,这是旧疾,按摩舒缓之后便好了,娘子放心。”
绪芳初并非对自己的医术不放心,而是对那个反复无常的新君不放心,他频繁召见自己,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么?
怀揣着这种悚然之念,步履迟滞地到太极殿,礼用将她送入,便转身踅摸出去了,顺道让人阖上了殿门。
殿门关闭的声音,撞得绪芳初的耳膜嗡鸣,陡然生出不妙之感,她两膝发软,连逃命都失去了力气。
自簪花宴上相见之后,也算是打过几回照面了,却没有一回是这般独处的,安静的殿内,隔了一重无风而曳的刺绣云纹盘螭的洒金帘帷,可见内殿巍峨高峻的身影,似在除衣。
绪芳初霎时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后半步行礼:“臣下恭请陛下玉体圣安。臣下来为陛下施针……”
这从咽喉里挤出来的一句话还未说完,倏然被帘帷内低沉的嗓音打断:“不要拿针。”
绪芳初被他喝得住了口,心脏咚咚地跳,像是在胸口揣了只兔子。
殿内静了片刻,落针可闻,一晌后他磁性的沉嗓打破了岑寂:“礼用没有同你说清楚是么?”
绪芳初回忆了一番礼用大总管来时路上对她说过的话,惊觉行差踏错,终于骇然深吸口气,这时,内殿又传来了他命令的声音。
“过来。替朕按摩。”
15.第 15 章
帘帷幽深,屏风影动,烛光映出一截挺拔轩峻的身影,昂藏巍峨的身躯像是一堵密不透光的墙垣,有着极重的压迫感,迫得绪芳初局促不安,定定地立在原地。
她屏住了呼吸。
帘帷内的人正在除衣,但右臂垂落在身侧,只有左臂抬起,脱得缓慢鲁拙,尤其是右肩的衣袍,总挂在肩胛骨上,受限于自身,难以立刻便脱下来,他试了几次,放弃了,转而对绪芳初命令:“给朕宽衣。”
绪芳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自己是太医,为新君侍疾是职责所在,才屏息缓步上前。
指尖拨开流金垂帘,只见陛下已经不再执着于亲力亲为地脱衣,蹙眉站在那儿,威严沉肃,但若细看,颈侧似蒙生了一层淡薄细微的水雾,像是方才脱衣不成急躁之下酿成的。
她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丝滑稽,但不敢笑出声来,在他转过脸,紧皱着深沉漆黑的眉宇,向她掷来一瞥时,绪芳初不敢抗命,蹑手蹑脚地上前,为陛下搭了把手,将他整片外袍沿着两侧肩骨往后脱落。
这身银线描绣繁复江崖纹的华丽缁衣,轻盈如云地坠到了地面,勾勒出男人挺阔的背脊和收紧的窄腰,刚毅的曲线中透出一抹柔和,像镀了层月光的峭石。
萧洛陵转眸看她,“还有。”
只脱了外袍,他身上还有里衣。
夏季炎热,萧洛陵惧热,平日里只穿两身,里衣价值不菲,织造工艺极难,做得薄如蝉翼,映着光时便有一丝清透,隐隐泄露出衣领之下交错起伏的肌肉。
男人坚实的胸壁之上,趴着一条数寸长的可怖疤痕,一直从胸肌蜿蜒至腹部,那疤痕盘踞于皮肤上,通过丝线的经纬隐约可见。
虽则屋里奉了两台冰鉴,但暑气还是不停地拷打人的脸,不过几息的功夫绪芳初的脸颊便烫出了红迹。
她低头将手指搭上萧洛陵腰腹间的鞶带,那条鞶带是皮革制成的,锁扣不是寻常式样,她摸了许久才摸出玄机,正放手施展,却猝不及防地食指摁向他的腹肌。
那一瞬指尖像是伸进了火盆里,她惊得忙缩回指节,锁扣应声而开,鞶带掉落在地。
萧洛陵看了眼她,漆黑的瞳仁辨不出情绪,“一会还有的摸,倒也不必如此急切。”
绪芳初平白无故被泼了污水,咬牙暗忍,低声说:“陛下,臣下是针科的助教,虽说的确也在按摩科修习,但并非主业,所谓术业有专攻,而且男女也有别,想来陛下还是召见按摩科的太医来替陛下做这件事更为稳妥。”
萧洛陵面无表情:“将来你若从医救人,也只肯医女子,不肯医男子么?行医者,还要挑病人,如何算有医德。”
绪芳初心想着这分明是两回事,且她的确有这种想法,历来从业杏林的都是男人,导致女子看病有许多不便之处,她本就是想为那些面对男医者讳疾忌医的女子解决难题的,虽说的确不能挑病人,但大体努力的方向在那儿,不会有大的偏移。
也罢,看在他是小东西的阿耶份上,忍一时便一时吧,绪芳初也不想他抽不出手来照顾萧念暄。
“陛下躺上那面床榻,”她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指向内寝设有的一方软靠,示意让萧洛陵睡上去,“臣下的医箱里是有两瓶药油,不过是平日研习所用的粗浅之物,不适用陛下的龙体,陛下要不就在殿内少待,臣去太医署取了灵善膏来。”
萧洛陵道:“不必麻烦,你就拿那个替朕按了便是。朕也不是什么娇贵之人。”
他这样说,绪芳初呼出口气,也就不再想着去拿专治此类病痛的灵善膏。
新君从善如流地躺上了软榻,旋即翻过身来,趴在软枕间,将后背露出。
绪芳初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陛下身上最后一重碍事的里衣解落,露出内里精壮的身躯。
那起伏流畅的肌骨似是拿刻刀打磨而成的,无一丝赘余,指尖抚触上去,有种令人战栗的姣好,实在美得像是会呼吸一般。
绪芳初害怕之余,亦不免震惊,原来她当年吃这么好啊。
怪道如斯销魂。
勉强定住心神,绪芳初费劲搬来自己的医箱,将里头剩下的半瓶活络油取出,倒在掌心,将其揉散,搓热,再贴在陛下尊贵的肌体之上,适才见他脱衣,右臂凝滞不动,似有关节僵化之症,因此她试探着朝那处去贴合,口中询问病患。
“可是此处疼痛?若臣摸准了,陛下便知会一声。”
他偏过脸,将面孔朝向外侧,被她小手贴着肌骨一按,顿时闷“唔”一声,皱眉道:“绪大人,不可弑君。”
她便知摸着了,惶恐地微笑:“怎会,臣下为陛下侍疾,荣幸之至,不胜感激,怎敢对陛下欲行不轨?您好生躺着,臣已经找着了位置,按摩一会儿便好了。”
他淡哂了声,没有言语回应。
绪芳初在按摩科修习了两个月,算不得功德圆满,只能说是初窥门径,但先时练习针法,对人体的各个的穴位了若指掌,化用在按摩上,也有融会贯通之处,须臾几下,便找准了萧洛陵的症结。
“臣观陛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还要亲自下庖厨照顾殿下,委实辛苦,手臂应该便是这般长年累月磨耗而成的积弊。”
他闭上了眼,似在假寐,“朕知,不必你说。”
绪芳初便不敢再说话了。
大抵是揉得舒坦,他也沉默受用了许久,直至绪芳初手酸时,他忽问:“怎不言语了?”
绪芳初惊惧难安地道:“陛下不让臣说。”
他似是笑了下,笑音极沉,短促而逝:“罢了,你说吧,你不说话朕也不自在。”
他要让她说话,她又不知同他说什么,总之是尊卑有别,没有共通语言,她想了想,唯有继续说他的病:“陛下是积劳成疾,还请日后适度用功,多锻炼体魄,这种病痛自然也便消弭。”
萧洛陵的脸抵在枕上,向眼前看去,她身上浸染了草药与药油香气的绉纱白袍,衣袂飘逸地晃在眼底,卷起淡淡的风,清凉而幽软。
“朕幼年时被人打断了右臂,这是旧疾,积劳后容易复发。你说的不错,朕自入关以来,时常忧心做不好一国之君,便不觉多用了些粗笨功夫,如今发作也在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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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内。”
绪芳初听到他如此说,出于医者的嗅觉,朝他所言的肩骨寻了寻,的确摸到一块稍显臃肿的骨头。这块骨骺表面光滑看不出端倪,若不细摸也摸不出门道,但仔细对比两侧的骨肉,右臂肩胛下这关节,的确有断裂的痕迹,像是当初没有治理好,留下了后患,是以如今也会偶有发作。
他闭了眼道:“朕身上的骨肉摸起来就如此令绪大人陶醉?”
绪芳初一怔,意识到自己已经摸了有小半会了,忙不迭抽回手指,重新上了药油给他按摩。
这个新君的确喜怒无常,讨厌得很,谁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得罪了他,他就小肚鸡肠地发作起来,绪芳初害怕自己的秘密有朝一日被他发现,然后他便勃然大怒,降下圣旨,将她打入死牢。
实在不敢赌他会因为太子对她爱屋及乌,毕竟她在他心底是个抛“夫”弃子的无良女人,只怕因萧念暄,他更恨毒了她。
想他们父子俩平定岭南,在动荡的战局里出生入死时,她在长安做着悠游自在的京都贵女,这搁谁心里能平衡。绪芳初觉得新君恨她也在情理之中,她还是要仔细裹好自己的皮。
手已经酸软得快要僵了,然而底下这位又不是普通的病患,她连个喊停的权力都没有,不知不觉便已是哈欠连天。
手指之下的力道愈来愈小,他终于意识到了,视线之内,女子眼眸直闭,想骂人又不敢骂,无奈又无措地按着摩,也不知心里在问候着他的哪位祖宗。
这段时日,她在针科与按摩科两处修习,每日天不亮便去学习课业,夜晚至戌时方才归寝,尤其按摩科三日后便有月考,她基本上是浸泡在了藏书阁里。
绪芳初困倦得厉害,打着呵欠,手指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地停了,人朝着前边栽倒。
萧洛陵光裸的背上砸下来一张脸。
香汗细润,肤若凝脂,触感温滑。
他起身回眸,女子竟是睡着了,他侧眼看向床头的铜壶滴漏,推测着时辰应是到了后半夜了。
萧洛陵扯着薄唇起身,将睡得昏沉的女子从胸膛间抱起。
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他可算是知晓萧念暄那雷打不醒的优质睡眠是随了谁。
讥诮地笑了声,双臂抄起女子的腿弯,将她打横了抱起来。
太医署业已宵禁,他没让人送她回去,径直送上了内寝那张他平日用来歇憩的龙床。
“礼用。”
守夜的总管立刻踮着脚尖猫影儿似的窜了进来,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萧洛陵看了眼榻上女子的睡颜,她身上合着太医署助教的制袍,苍白隐青的绉纱交领宽绣大衫里,雪白的长颈微仰,肌肤的色泽宛如不化的糖霜,薄汗幽发,颧骨处正有一缕细腻的涓流沿着珠玉白璧似的面庞缓慢地滑落,渗入两鬓后宛如浓云般蓬松柔软的鸦发间,湮没无寻。
“叫侍女打盆水进来,给她擦擦。”
陛下冰凉剔骨的声音响起。
礼用应承了一声,看向龙榻间沉憨未醒的绪太医,眼珠机灵地滚了两圈,内心滋生出一股澎湃之情。
16.第 16 章
太极殿烛影摇光,炽灿的银光杲杲,如铜盏上崎岖冷艳的花枝。
萧洛陵将用剩的半瓶药油放进了檀木匣子里,匣子里除了一幅白净的绢帕,一瓶活血的药油,还有一封压在底部放了一个多月也尚未拆封的密函。
帝王的视线在那封密函上一顿。
粗粝的指腹用力压上那道信函,呼吸粗重了几分,清冷惨白的烛光落在萧洛陵浓密乌青的睫羽上,覆落浅浅的两道阴翳,增添了新君身遭的峻肃之气。
簪花宴上乍见那女人之时起,萧洛陵就调了武功灿与鹿呦暗访,在长安与云州多方打听,将那女人的底细摸清之后,她的身世生平便全化作了文字落在了他的案头,但这封信,事至如今他仍未拆封过。
礼用佝偻的身躯出现在正殿内,萧洛陵蹙眉将匣子阖上,这一次也没有拿起那封密函,抬眸看向礼用:“何事?”
礼用手里捧着一封文书,蹑手蹑脚地上前,将文书高呈新君,“陛下,昌都司马来信。”
“哪个?”
萧洛陵顺口自然而然的一句,倒让礼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在御前伺候文墨的他自然知晓,就在两个月前,陛下大笔一挥,将那位在工部珠投璧抵的员外郎给封了个官送到昌都地方了。
先时礼用不敢揣摩圣意,但经过这两月,再加上适才在内寝中见到的情景,礼用心里终于跟明镜似的,也算知晓那位郁郁不得志的杜谦杜大人,究竟是因何一息之间得了陛下的赏识的。
他不敢泄露自己颤抖个不停的眼睛和嘴角,将脸埋得极低极低,口中道:“回陛下,是那位曾在工部供职的杜谦杜大人,数月前,陛下擢其为昌都司马,还是老奴去颁的旨。”
萧洛陵“噢”一声,示意自己日理万机,早已将此人抛之脑后。
礼用极力忍着嘴角没说话,心想他们可怜的小殿下的后母,总是要有着落了。
“陛下,这是昌都司马的来信。”
萧洛陵轻嗤:“昌都九省通衢之地,人杰地灵,莫非委屈了他不成,递你私信,当真不怕朕治他一个勾结内宦之罪?”
口中质问,但信手取了礼用呈递多时的信,看了一眼这狗胆包天的宦官,冷嘲道:“你在笑甚?”
礼用终于不敢再扯嘴角,惊惶地屈膝跪地,身子发着抖道:“陛下老奴不敢……”
萧洛陵垂眸开启信件,这信从昌都快马加急送来,始终未曾拆封,信上的内容,也如萧洛陵所料。
此人在工部籍籍无名多年并非没有缘故,他走马上任,调离长安,吃不了地方官的苦头,被两个下属架在高处,不仅失去实权,还水土不服。先是病了一场,后来病好了,新官上任的威严也去了七八分,几条地头蛇爬上来,照着他的脑袋一人啄两口,将他在昌都变作了一个装点门面的傀儡,他因此郁悒苦闷,便投了一封书信前来,向自己诉苦。
“臣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臣之棘险,若临深渊,履于悬索。盼陛下德厚仁慈,挽臣区区之身,返于故里,臣杜谦再拜。”
看罢,萧洛陵眉目波澜不兴,“这是要辞官不做了。”
他又俯下眉眼,看向伏跪于地的老奴,“他就只给朕递了这么一封辞呈?未曾再给内侍总管留只言片语,再夹带些地契飞钱之类的实惠?”
他一句玩笑,吓得礼用一个头响亮地磕在了地上,差点儿撞出个青紫的大包来,忙不迭认错:“老奴知错,那杜司马的确给老奴另送了一封信,可并未给老奴任何好处,老奴也不是要替杜大人做说客,实在是……见他信上说得可怜,想来也是无妄之灾……”
说到后来声气儿愈发低了,萧洛陵闷声笑了开来,意味不明,“无妄之灾?你是说他在工部待得好好地,被朕突然调任地方了是么?”
礼用连忙摇头,声线踉跄:“老奴的意思是,这位杜大人身子弱,竟然水土不服大病一场……”
萧洛陵将信纸探入灯罩,须臾片刻,火舌燎燃了纸张,连同那纸张上造诣不凡的笔迹一同化作了灰烬,他将余下的纸角信手扔落,语调和煦。
“朕是信任杜谦,杜司马既震慑不住下边的地头蛇,朕谅其体肤之劳,体恤臣工下放不易,就提他作昌都别驾协理刺史去吧,别回来了。”
末了,陛下补一句。
“僚属都降服不住,长安,不适合他。”
这杜大人也不知是福是祸,短短数月被连提几级,升任别驾,如此看来调任地方倒也并非恶事。
谈话间,捧盥而入的女侍入了太极殿内寝,听从陛下的吩咐,为那位操劳过甚的绪大人擦身。
萧洛陵的视线斜移一眼,忽对礼用道:“下去,今夜不再来。”
礼用如蒙大赦,慌乱撩其衣袍起身,向陛下匆匆谢恩,便转身出了太极殿步入夜色漆深之处。
萧洛陵虽女侍转回内寝,抚袍落座在内寝的虎皮大靠上,被按摩后的右臂僵硬感退了不少,活动无碍,他试了试用力,肌肉沿着骨骼绷紧,还有些凝滞胀闷之处。
看来还需多来几次。他的目光顺着一页金色帷帐落在深处仰卧的身影上。
女侍从盥盆中绞干了毛巾,动作轻柔,水落入盆中溅起串串涟漪,声音都极轻极细。
温柔的女侍俯下身来,用毛巾擦拭向卧榻之上女子姣好如霜的肌肤,沿着那婉约的眉骨寸寸捋过,水露便润湿了那纤细的眉梢,一如翠鸟沾了河水的翠羽,根根明朗、鲜润起来。
萧洛陵不曾移开目光,喉结不轻不重地滚动。
那个替她擦身的侍女,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他正这般不悦地计算着,女侍俯低了面容,温情而柔和地替睡梦中的女子擦拭颈边细腻的香汗,两张美丽的面庞亲近得几乎要彼此相偎,她耐心细致地服侍着这位能睡在陛下龙榻上的贵人,不想却听到一声制止。
“朕来。”
女侍惊呆了般,惶恐地回眸,只见虎皮大靠上的男人眉目森沉地起身,向她走了过来,女侍慌乱地退离,将毛巾送入盥盆,与手持盥盆的女侍一同退往旁侧。
萧洛陵将毛巾与盥盆一同端走,蹙眉命令:“下去。”
两名侍女也不敢再耽搁,忙动身逃离,心里实在委屈又迷茫,不知自己已经细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哪处做得不对。
萧洛陵端了水盆,放到床围边的架子上。
帘拢拨开,收于榻外金钩,露出高枕上女子堕入睡梦的容颜,银灯的朗照下,那披拂的鸦发犹如水墨色的绸缎,细腻、温滑,光泽隐隐,肆意地流淌下来,坠在她皎雪暖玉般的肌肤之间,衬得肤色愈发软白柔润,如照夜琼花,不可方物。
喉结的滚动急促了几分,他皱起眉宇嫌恶般地别开眼睑。
那时候在山中,破壁的老屋里,她的肤色虽然白皙,却还不及今日,可见长安的水土养人,相府贵女的生活更是滋润。
她必是为此,才抛夫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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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明了于心,那封密函,看了也如同白看,是以到了今日他还没将其启封。
印证一个令人不悦的答案,形同自虐,萧洛陵没这样的爱好。
沾了水的帕子缓慢地落下,得寸进尺地擦向女子柔软的颈部肌肤,萧洛陵皱着眉故意不去看,但也不知弄到了哪里,榻上的女子扭了扭身子,发出轻微的咕哝声,他怔了一怔,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并未醒,只是脸颊微微显出一点潮红,那闷闷的咕哝声也倏然得到了注解。
他的神色终于浮现出异样,墨色在瞳仁在暗涌,一股狂烈的恨欲无声地占据了掠夺之心。
绪芳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为那位喜怒无常的新君做了按摩、看了他身子的缘故,这梦做得,很不对劲。
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青云山在那件破屋里的旧事。
依稀记得,起先她还尚有几分主动性,掌握着全部的节奏,但没过多久便精疲力尽,便被他夺去了呼吸,占据了上风,继而变本加厉,将她囚困于方寸之间。
那道囚笼她实在逃不脱。
她被他摁在冰凉的石壁之上,背身向他,又被他搂着腰,一次次快速地向他迫近。
发出的声音沙哑无比,时断时续,像哑了的古筝,声音四散扬在风里。
“青川……”
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置若罔闻般,仿佛她喊的那人不是他。
记忆是模糊的,梦境是颠倒的,那梦里,她竟然听到他说。
“叫我夫君。”
她人呆傻地趴在墙上,即便是梦里,也知道此时在破屋里逞凶行恶之人是未来的陛下,她屈从于威慑,出于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态,卑躬屈膝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
他嫌弃不够,癫狂地折磨她。
“大声些!”
对方是未来新君,派头十足,绪芳初便只好大声唤了他“夫君”。
那两个字一落地,她的磨难也迎刃而解。
然还没等她调匀呼吸,转眼之间,眼前迷雾变幻,又到了另一边,仍是在那间破屋里,她用一种极其诡谲的,现实里她根本无法做到的下腰的姿态,于那张破败的石床上与他不休地纠缠在一处。
许是从前学医时将知识学杂了,在看人体图时连这种画面也入了脑。方才还是现实里真发生过的,眼下便变得不讲道理起来。
但梦境就是这般,现实所想不到的,都会以诡谲怪诞的形式呈现于梦中,她就这般下维持着腰痛的姿态,难受得早已忘却了时辰。
大抵他最终得逞了,捞她起来,炽灼的大掌捧起她的面容,垂颈而下重重地亲吻,吮咬。
力度大得她呼痛,可他偏亲着,亲得她头晕眼花,唇瓣好似也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迷离的铁锈味道,发咸。
她感觉那个吻,不像是云散雨收后安慰的缠绵,更像是恨意裹挟下的惩处。像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每到了快要过界时又会稍事收敛,矛盾得很。
好在这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里的绪芳初也很明白这点。
她松了口气,不再抗拒,由着凶狠残暴的新君陛下予取予求。
曙色跳跃在太极殿前,帐中的绪芳初翻了个身,伸着懒腰懵懵懂懂地醒了过来,刚要惬意地微笑,欢迎新的一天,忽地感到上扬的嘴唇一阵撕扯的刺痛。
她有点儿惊讶,伸手摸了摸,竟自唇角摸到了轻细的伤口。
刺痛感觉,就从这伤口源源不断地传来。
17.第 17 章
唇瓣上刺痛尖锐,无法忽视,指节轻轻揩过,摩出浅浅一道破口,想是破了皮。她慌乱下榻,寻到内寝里萧洛陵平日里用以正衣冠的落地琉璃镜。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这里肃然穿戴朝服与冠冕。
此刻,绪芳初咬唇惊恐地凑近那方琉璃镜,对着镜子,清晰地看见自己嘴唇上肿了好大一个包,细小的伤口,像是用一锐物狠狠碾过似的。
绪芳初掀开上唇,露出自己形状玲珑姣好的贝齿端详,她的门牙可没那么大。
礼用捧着早膳进来时,恰便见到绪大人对着琉璃镜左瞧右顾既怀疑又惊恐的背影。
礼用笑容谦顺地迎上去:“您醒了?大人昨夜里必是累着了,睡到了这个时辰。陛下准大人用了早膳再回去,让老奴伺候您用膳吧。”
听到身后有人,绪芳初回眸,见到礼用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姿态,她却活如见鬼似的。
这位,可是新君跟前的近臣,是太极殿的大监。
宰相门前四品官,不消说御前的红人了。
绪芳初强自镇定,实在拆摸不透那位阴晴不定的新君的心思,只得和婉询问:“大监,昨夜是我不是,侍奉不周,竟偷偷睡着了,昨夜里……陛下未曾降罪于我吧?”
礼用笑得和煦,摇头说:“哪能。奴适才瞧见陛下走时,右臂已经活动无碍了,绪大人真是妙手大能,尚未出太医署就有枯木回春之术,再得陛下信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这种人,惯会逢迎溜须,并且下注很稳,要不然也不能在改朝换代之后存活下来,老实说绪芳初是佩服的,何况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方乐意抬举你,你就不能不识抬举。
她也还以奉承,两相吹捧完毕之后,她摆手说:“早膳不用了,实不相瞒大监,自入太医署以来,月月考核,卑职身兼针科与按摩科两门课业,倍觉压力,生怕考核不力,辜负了陛下栽培,枉负了新朝英明的政令,过两日就是季考,臣还得尽早回去温书,就不能留了。”
礼用便未阻拦,只是笑吟吟的,眼睛时不时便瞟到她的嘴唇上。
脸上的法令纹随着颊肌的蠕动更深了几许。
绪芳初知晓对方在看什么,神情无奈地说:“秋后的蚊子骇人,着实骇人,半夜里将我咬好大个包。大监见笑了。”
礼用礼貌地笑,“原来是只铁齿铜牙的蚊子,定是老奴除虫惫懒,让大人您受惊了。”
绪芳初体恤他们这些伺候人的,蚊子叮了她事小,万一太极殿嚣张跋扈的蚊虫叮到那位金尊玉贵的贵人,底下人免不了遭了毒打,再说这蚊子……
着实威力甚巨。
好在太医署里什么药都有,绪芳初回太医署灵枢斋后便拿了薄荷油擦了点在嘴唇上。
擦药时,身后只有绪瑶琚与魏紫君在温书,仍不见薛艳儿的身影。
绪芳初自镜前回眸,食指还点在唇瓣上,惊诧问:“她又一夜未归?”
魏紫君脸色为难,上次提了一嘴被薛艳儿挤兑了许久,她不敢再议论对方半分不是。
绪瑶琚乌眸轻敛,放下手中的《黄帝内经》,侧目:“阿初,我已向医正提出,分斋。”
绪芳初同意此举,“三姐姐你是怎么同医正说的,医正答应了?”
绪瑶琚道:“我只说了彼此秉性不投,医正应允了会给我结果。灵枢六斋内目下有女弟子二十六人,单独让她一斋显然是不能,医正还需拟一个章程,上报给太医令,重新分斋。一层层批示下来,快也要两三日。明日还是大休,恐怕更得延误。”
朝廷办事的章程,尾大不掉,繁琐累赘,这是前楚留下的沉疴腐肉,新君已经大刀阔斧地精简冗员了,但几个月的光景,还简不到太医署这里来。
事情果然如绪瑶琚所料,今日没有批复,到了翌日,朝廷大休,连太医署女弟子的功课也停了,薛艳儿愈加肆无忌惮起来。
但肆无忌惮却是有代价的,重新分斋的批示没下来,薛艳儿忽地东窗事发了。
三位娘子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斋内温书,斜照余晖穿过雕花斑驳的梨木花棂,落在地面,洒下一圈圈斗折蜿蜒的锦纹,院子里忽起了吵嚷声。
魏紫君胆子最弱,“怎、怎么了?”
她好奇心重地爬向窗棂,夕阳半落西山,只见静寂的庭内忽气势汹汹地涌入一二十人来,吓得她惊慌失措退回斋内。
“好、好多人!”
另两人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灵枢斋的铜钟便敲响了。
素日里这口古老的铜钟是早间提醒女弟子们梳洗上课的叫魂铃,今日敲钟人的怨气仿佛格外重,直将那口暮气沉沉的老钟敲出了一股铁马金戈的战鼓气势,稍后便有一个破锣大嗓,往中堂一坐,厉声命令。
“诸位娘子入得宫来,就得遵守宫规,内务要理,门户要清,诸位在太医署才好立得正身子。就请诸位娘子,不要抱着琵琶遮着脸了,前厅集合!”
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豪迈的嗓门,比长安街坊里的早鼓还响。
她看起来模样有六十岁上下,饱经风霜的脸颊瘦削得像是一枚蜡黄的木钉,窄窄的下巴高昂着,眉宇间很有傲慢睥睨之势。
但这位嬷嬷是太医署的生人,悄摸儿趴在窗缝前窥探先机的娘子们根本就不识得这位英姿飒爽的老嬷嬷。
对方居然很有说一不二、当家做主的气概,连一向在她们面前摆谱拿乔的林医正,都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大气儿也不敢出。
娘子们很有眼力见儿,只好依着老嬷嬷的吩咐,照着她的话鱼贯而出。
须臾片刻后,正厅里汇集了老嬷嬷所携的太医署一行医官,与灵枢六斋的女弟子二十六名。
诸位娘子来到堂上定睛一看,只见老嬷嬷也不空手前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容颜惨白的女子,仔细辨认,从那抓乱了的乌发底下,辨出了薛艳儿来。
霎时四斋内其余三位面面相觑,魏紫君更是倒抽凉气。
三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先前薛艳儿夜不归寝,也不说去处,她们盘问过她几回,她守口如瓶,不听劝导继续我行我素,三人就担忧过她这般不守规矩,恐怕连累得自己,出于私心想要分斋。
未曾想朝廷办事,二里地能跑死三匹马,来来回回地绕,分斋的批示没下来,薛艳儿就先捅破了天。
那薛艳儿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先前趾高气扬、明艳嚣张的势头不知何处去了,恹恹地,似秋后的蝉蜕,叫那位孔武有力的嬷嬷拿在手里,便似老木筷子里夹了块黏渣渣的豆腐。
诸位娘子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该对这位老嬷嬷如何称呼,露出惊异之色。
林医正谨慎地为诸位女弟子介绍:“这位是宫中的朱嬷嬷,是……”
未等他介绍完,这位朱嬷嬷便掐断了他的话:“老身是陇右出身的,就是论辈分,陛下也是称呼老身一声‘老嬷嬷’的,先前也曾幸从平家,做过节度使的乳娘。老身虚长了诸位娘子四十年,不是要倚老卖老,也不是要借着平家和陛下的势能,在这里吆五喝六充脸面。诸位娘子都是长安的贵家娘子,老身这等泥腿子平日里见了诸位,也还要焚香沐浴、作揖叩首。”
她说到这里,忽地把手一攥,把气一提,显出一股更加骇人的气势来。
连带着那双眼皮坍塌的老眼,也瞬间喷出一股强悍洞察的精光。
“但!今日诸位娘子,不是闺阁中待嫁的娇娘,也不是朱户里执掌中匮的主母,而是太医署的女弟子、女学究,想来是更晓得礼仪和规矩的!诸位读过书,我老婆子大字不识得一个,诸位明得理,我老婆子却是只晓得,女人家做不得离经叛道、淫.乱内帷的丑事。”
娘子们听得出她虽给自己戴高帽儿,但言辞间的优越感是藏都不藏,原本不待见这位陌生的朱嬷嬷,忽听得她杀了一个回马枪,说到“淫.乱内帷”,女孩子们霎时大惊失色。
朱嬷嬷说着这样的话,手里还抓着薛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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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她说的那位离经叛道的娘子,就是此刻她手里拘着这位已经没了什么声气,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薛艳儿了。
四斋内的三人闭了闭眼,气息发沉。
果然。还是出了事。
林医正腆脸上前:“太医署收女弟子,本也是亘古未有的奇闻,原衙内都是男子,看顾娘子们就难免有疏漏不周之处,娘子修习医术,寒窗艰苦,就算有一二个生出邪心的也实属正常,偏了心思,送出大明宫也就罢了,灵枢斋内的其余娘子,都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嬷嬷将这些待字闺阁的娘子攒起来如此训示,恐怕有不妥的地方。”
新政是新君颁布的,陛下有旨,对诸位娘子须以礼相待,不可轻忽。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朱嬷嬷是节度使的乳母,陛下实同节度使的义子,陛下敬重朱嬷嬷,在入主大明宫后,因后宫无主,诸多事宜便托了喜欢操持内宅并极富经验的朱嬷嬷。
然而朱嬷嬷怎么也该看在陛下与诸位大人的面子上,对灵枢斋内的女弟子礼遇些,纵有大过,也不宜这般大庭广众揪着燕州巡检的女儿……
只怕陛下与薛大人那边不好交代啊!
朱嬷嬷斜眼看林医正,“国有国法,宫里头也有宫里头的规矩,陛下未能立后,也未能有嫔妃协理掖庭,老身在其位谋其政,替陛下分忧,以正纲纪,何谈不妥?难道林医正适才没能看见,薛娘子与殿前龙骧军的值曹亲热地抱在一起啃嘴么?”
说到“啃嘴”,底下起了轩然大波。
再没人能想到,薛艳儿竟然如此大胆,当众干出这样的勾当。
太医署的女弟子是来求学的,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丑闻,朱嬷嬷拿捏着薛艳儿,到灵枢斋来,分明是要拿她立威,树典型,好教后来者有法可依,自觉约束自己。
绪芳初听得眉梢轻蹙了起来。
薛艳儿违背斋规,逃学旷课,夜不归宿,的确有错在先,但怎么能拿了石头般冷硬的贞洁牌坊砸一个女郎脆弱单薄的脊背,况那位值曹,也还未听说受到过什么责罚。
林医正与两位医正还在不停说好话。
“朱嬷嬷,您大人大量,女弟子们年纪轻,一时经受不住诱惑,也是有的,况只是啃了……终归只要迷途知返也算善莫大焉,您高抬贵手,莫要外传,太医署百年清誉,旦夕之间,嬷嬷您还请三思啊!”
“医正也道是百年清誉旦夕之间,可见是认同老身这话的,贵女们一言一行,都要受到民间的效仿,贵女行径荒淫,如何做成表率,淫.秽宫闱私相授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脱身的小事。”
“这……”
林医正说不过朱嬷嬷的利嘴,只好认输告退。
李医正又上前来,咬牙劝解。
“说到底,这名女弟子乃是因为太医署御下不严,铸下错误,若要清理门户,太医署上有太医令,下有太医丞,自可定夺处置。嬷嬷,这些女弟子,虽是女儿身,却并非后妃,更非宫人,将来或有幸为官身,为陛下尽忠。嬷嬷拿的那一套令箭,恐怕不合适套用在女弟子身上。”
朱嬷嬷终于变了颜色:“你说老身拿了鸡毛令箭?”
说罢,她勃然大怒,手里拎着薛艳儿,厉声道:“女弟子薛氏是否完璧之身,太医署可敢拍了胸脯保证?”
两位医正一窒。
朱嬷嬷道:“老身今日给你立一个赌,若这名女弟子仍是清白之身,老身发誓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若验贞之后,查知此名弟子早已托付清白,老身就要用宫规办理了。只怕今日,这太医署上上下下的女弟子,都难逃盘问,四斋几位娘子,更要仔细盘查,是否有包庇瞒报的行径。”
绪芳初蓦地抬眼,鸦青的睫羽激颤了下。
然而还有比她反应更大得多的,薛艳儿听说了朱嬷嬷的“验明正身”,忽地似溺了水般手脚并用地挣扎了起来,大哭大嚷,歇斯底里。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18.第 18 章
朱嬷嬷声色俱厉,威煞深重。在大明宫,她形同半个主人,协助新皇管理掖庭,还得到了一块御赐金印,她奉如尚方宝剑,提此印鉴,便有对宫人的生杀予夺之权。
大明宫从前楚过渡到现今的大靖朝,经历了一次大换洗,宫内诸多血液都被梳理,诸多条例也被改弦更张,这其中多半是朱嬷嬷的手笔。
但凡在大明宫供职的,谁都知道,陛下无暇分心后宫,除国政之外,还要料理太子起居。陛下照拂太子向来亲力亲为,双眼便很难再看向太极殿后。
朱嬷嬷因此挺身而出。
这位嬷嬷很受平善节度使敬仰,她的父兄与儿子,都是陇右肱骨之臣。朱嬷嬷也因此在军中也算得威望深重的人物。
林医正与李医正等人,都不敢忤逆朱氏。
朱嬷嬷冷笑一声,将手里兀自挣扎推搡的薛艳儿双腕拿捏,任由对方拳打脚踢,因力量悬殊,自身岿然不动。
她拿眼光环绕过堂内诸位朱颜腻理、花容苍白的娘子,扬声说道:“我老婆子在后宅待了几十年,是有些不大上得台面的手段的,替人验贞洁这等事,我也不是生手了。”
在此一道上,她有的是手段。
上等人用上等手段,下等人用下等手段。
在场的要么是女子,要么是医官,无需避讳,朱嬷嬷直言:“娘子们放心,老身有分寸,只是验身,伤不了女子的内阴,若这个薛娘子是清白的,等老身验完之后保准她仍是完璧之身。”
绪瑶琚却道不对,蹙眉越众而出:“嬷嬷,你拿住薛艳儿,何故牵连众人?医正都可以作证,诸位娘子也可以互相佐证,娘子们修习医理日日勤苦用功,用心专一,何谈包庇瞒报,嬷嬷为何如此揆度我们?”
朱嬷嬷知晓绪瑶琚是谁,她向来见不惯这些前朝投机营营的余孽,纵然对面是宰相之女,在自己眼中,也免不了是株墙头之草,她态度恭敬地回:“娘子此言差矣,若老身没有记错,薛娘子正是出自四斋,与绪娘子同卧同起,她铸成大错已久,焉说中间没有四斋的娘子们隐瞒不报,绪娘子包庇薛娘子,着实令老身费解。若老身验证薛娘子早非完璧,旁的人暂且不论,四斋的三位娘子只怕也不能免过。”
绪瑶琚语气清冷:“放肆。灵枢斋内的娘子都是贵人家的清白娘子,怎能任由胡乱窥探,嬷嬷说的手段再是周到,若万不留神伤了娘子,你拿什么来赔娘子们的清誉?”
朱嬷嬷眯起了眼,“娘子今日百般阻挠,除了心虚,我老婆子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绪瑶琚向来脾性柔顺,处事圆融,饶是如此也不禁被一个狗仗人势的嬷嬷勾出了心火。
但母亲曾有提点,新君是推翻旧朝夺的皇位,跟随他一路从陇右杀入长安的都是新贵,不可妄与之争斗。
朱氏是陇右节度使平善的乳母,若她厚颜无耻些,就是向陛下讨一个国夫人封诰,也都讨得。
绪瑶琚咬住了朱唇,贝齿轻栗,不甘地睨向朱氏。
这时,又有一名女弟子提出了质疑:“朱嬷嬷大发神威,扬言验贞,自是不能容忍有秽乱宫闱的事发生,是出于好意。但我们都是通过了医理考核,进入太医署修学医术的女医,只待课业修满,便要成为女官。女官犯错,为何要以禁中手段惩处,惩处还要连坐,嬷嬷此举,恐为人攻讦擅权吧?”
这是名伶牙俐齿的女弟子,唤作姚月华,是灵枢斋内医科成绩的榜首。
诸位娘子统一制式的医袍上,都有针线缝合的姓名字样,朱嬷嬷看一眼便知晓。
朱嬷嬷笑道:“娘子这话不对,太医署设于禁庭,服侍君王,向无女医一说,今有女医,是为了以此考核娘子们德言容功,将来扩充内庭,怎能和手持笏板上朝的男人们一般称作‘官身’,何况宫中女官,列位彤史的还少见了么。老婆子是陛下的尊长,替他调理六宫,替陛下掌眼,对不守清规妇道的娘子,不能错放一个。”
说完她狠了狠心,朝着众人一把抓走了仍在不停拳打脚踢的薛艳儿,将其一把拎入了后堂的四斋,随同前行的四名武婢禁闭了门窗,须臾,屋内挑起璀璨的火烛。
但见窗纱透亮,薛艳儿披头散发的身影映在窗上,好不狼狈。
魏紫君听说四斋的都跑不掉,早就丧胆惊魂,喃喃地问:“怎么办?”
绪瑶琚紧抿朱唇,气得眼眶颤栗,薛艳儿虽不争气,却也不该遭受如此无礼的对待,大家是前来学医的,何曾有过歪心邪念,意图攀附君王?
她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绪芳初,“阿初?”
绪芳初心里也气,她费劲千辛万苦通过考试进入太医署,是来求学的,是为了更好地发扬慈安师太留下的十三针,谁是为了勾引那个喜怒无常、心胸狭窄还记仇的皇帝陛下?
被人这般诬赖,是个人心里都有气。
绪芳初心里盘算着拒检的后果,这时,四斋里忽传出薛艳儿凄厉的叫喊声。
薛氏不肯乖顺,在屋子里发疯乱砸,朱嬷嬷失了耐心,命令身旁的四名宫婢:“将她摁住,就押在榻上,老身要亲自动手了。”
宫婢唯其马首是瞻,听了朱嬷嬷的话,当下揎拳上来,将薛艳儿的四肢平分了,一人抓住一条。
这些都是有武艺傍身的宫婢,任薛艳儿气壮如牛,也奈何不了对面八手齐下,加之她先前又与朱嬷嬷互殴时消磨了力气,眼下是没有力量再挣扎了,她惊恐地瞪大了乌黑的瞳珠,看着正往指尖套上软白指套的朱嬷嬷,突然意识到接下来那副指套将会侵犯她的哪里。
“不、不要!”
薛艳儿慌乱失措,不要命地哭喊。
朱嬷嬷却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人,她的双眼泛着一股冰凉的慈悲:“老身劝娘子,还要莫要妄动的好,不然若是老身冤枉了娘子,娘子还是清白之身,挣动扭打之下不幸被老身碰坏了那层金贵的物事,娘子您得不偿失,老身也难辞其咎。”
她说着,让宫婢将薛艳儿双膝打开,自己则缓缓走近,手指便要搴开薛艳儿的罗裙。
薛艳儿怕得脸色煞白,她泪如雨下,如惊弓之鸟般寒颤,“嬷、嬷嬷住手!我,我招,我招认……”
她泣不成声,泪眸猩红,露出最脆弱柔软的模样。
朱嬷嬷叹了一息,没让宫婢放开她,但却不再继续试探,停下了脱她绸裤的手指,“娘子早些承认就好了,这是何苦来哉。”
薛艳儿耷拉下脸颊,知晓外间人都在听着,她压低了发涩的声音,边哭边说:“我,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朱嬷嬷挥手,让宫婢释放了薛艳儿。
她这才怜惜地走上去,替薛艳儿揩一揩泪水,然而她干燥鸡皮的指才碰上去,薛艳儿便惊颤悸动,浑身觳觫起来,朱嬷嬷安抚道:“莫怕,你只消说,灵枢斋里除了娘子,可还有旁人,与外男私相授受?你们是否互相包庇?”
薛艳儿哪能想到那么多,潮湿的黑发黏在脸颊上,显得憔悴又可怜,她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青晔,我们两人……”
朱嬷嬷淡声道:“老身对娘子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没有兴致,甭管娘子是在哪里与那个曹将私会,在哪里行了越矩之事,也甭管娘子和他是不是真心,将来走不走明路,这天家的体统、皇室的威仪,是不容染指的,娘子要是能招供一两个出来,老身还能念在娘子有功的份上,对此事从密处置。”
薛艳儿是真不知,她一门心思扑在青晔的身上,也从未见过灵枢斋内还有何人与外男私相授受,但朱嬷嬷给的好处对眼下的她太有诱惑了,在她恨不能钻进地缝的处境里,若是能得到一个转机,让她与青晔的私通被压下来,她简直能奉朱氏做救世主。
因此她恨不能砸破脑壳地冥想。
她的确没见过哪位女医与侍卫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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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
朱嬷嬷没有耐心:“看来娘子并不知晓,那么好吧,待老身将女弟子们一个个盘问过,也会有答案的。”
薛艳儿岂敢让朱嬷嬷动手,一旦朱嬷嬷真的朝别的女弟子发难,同窗们完全受了自己的连累,自己日后便是贵女们的敌人,她惊恐不已,悸动地抓了朱嬷嬷的手臂,一叠声道:“我、我想到一个!”
四斋外众人俱是一怔,惶惶不安,生怕薛艳儿胡乱攀咬,将自己拉下水。
这时甚至都有人后悔,以前对薛艳儿不假颜色,没能同她处好关系了。
朱嬷嬷低下脸孔,看向乞求着的薛艳儿:“是谁?娘子说了吧,说了,也好有人替你一起承担了这罪过。”
薛艳儿大声跪坐起来,一指窗外:“是,是绪四!”
薛艳儿嚷着嗓子,屋外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霎时惊诧震动,纷纷扭脸望向绪芳初。
绪芳初的脸色极为难看,乌眸冷冽。
朱嬷嬷和缓的声音沿着窗缝传出:“绪四娘子?”
薛艳儿颤声道:“是!我曾与青晔私会时撞见过左骁卫卞舟将军,将军怀中掉出一条五色长命缕,和绪四编织头绳的手法花色一模一样。卞将军身为左骁卫将军,主掌宫禁宿卫,怎会不去履职,反而在太医署附近徘徊?而且我还听说,卞将军此前就几次登过绪家门。”
她倒不是故意要诬赖绪芳初,女弟子里头,绪家姊妹的家世最为煊赫,借着绪相之名,朱嬷嬷总不会对绪芳初太过放肆。
所有人都听出薛艳儿纯编故事、捏造事实,但只有绪芳初清楚,卞舟腰间的五色长命缕的确是她编的。
原本除此之外再无纠葛,她也行得正坐得端,然而卞舟却好像对她有过异样的心思,曾不止一次地上门谒见,有过求娶之意。
两项叠加,若再查出实证,绪芳初恐自己也很难辩驳。
朱嬷嬷听了薛艳儿的话,又揪住了一根鸡毛令箭。
原本她就是想彻查四斋的,四斋的几个女郎一个都不能放过。现在薛艳儿如了她的意招供出绪四娘来,朱嬷嬷就更是急要扒了绪芳初的衣验证贞洁。
她掉转过头,推开四斋的门,领了会武的宫婢回到正堂上来,林医正还待为自己的得意弟子绪芳初辩解,道她绝无可能与卞将军有任何首尾。
朱嬷嬷却抢了一步,率先发难:“绪娘子,请将你的头绳解下来。”
林医正大惊:“嬷嬷,绪娘子已是助教,在太医署已有正式的造册,属于职官,况且她医治太子有功,若无凭据,受不得这种侮辱!”
朱嬷嬷反唇相讥:“此言差矣。医官在禁中任职,就要守禁庭的规矩,为太子看病,侥幸得了功劳而已,如何能与男人平起平坐,再说‘职官’,说得好听,不过是陛下为了选秀巧立的名目,不拿自己当后妃,却拿自己作臣子,岂不荒唐。”
她看向堂中,容色分外出众的绪芳初。
即使满堂娇,这个绪四娘在其间,依然出众得很,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一双烂漫清澈的梨花眸,像极了一汪悠悠碧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什么医治太子有功,太医署的太医都是行医多年的大能,岂有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显能的地方。
“绪四娘子,适才你也听见了,请吧。休要老婆子对您这花娇玉软的身子动了粗。”
绪瑶琚与魏紫君均挡在绪芳初身前,说什么也要护住她,不让嬷嬷的人动手。她们实在不明白,陛下怎会下放禁庭治理之权予这般老刁婆。
绪芳初立身若岩,语调温婉而冷静:“我乃绪相之女,食朝廷之禄,受太常寺辖管,别说是老嬷嬷,即便后宫之主来,也过问不得太常寺的事。”
她搬出“太常寺”来,证明自己乃官身,朱氏的脸孔瞬间扭曲狰狞,厉声指使武婢:“快羁了她!不守宫规,陛下那边也有老身去解释!”
19.第 19 章
七月流火,气候转凉,西郊公主府邸的耳房里簟纹如水。
隆昌大长公主手里织着围脖,打算提前给萧洛陵备着,留到过冬用。
他小的时候不像现在这般结实,那时姑侄俩流离失所、相依为命,他因为常年饔飧不继,身材瘦削,动辄生病,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淋。隆昌大长公主早已习惯了提前备下孩子的冬衣。
“你的提议我明白了,不过,姑母这辈子颠沛流离过了半生,没想过做什么公主,更不提替你管治什么六宫了。对了,你原先不是安置了朱嬷嬷助你么?”
大长公主和悦地轻笑,指节下丝线穿梭,游刃有余。
一线余晖斜破窗棂,照在楠木香案上,画下瘦峻的木兰疏影,夕光残照的淡桔色光芒,为男子隽朗的面容镀了一层淡淡的暗金。
茶水见底,萧洛陵也不打算续了,迟缓着道:“朱嬷嬷拘泥于旧,料事虽果决,但狠辣,陟罚失度,不以怀柔,也无公平。”
他心中也清楚,长此以往,宫中人心不稳。
萧洛陵问鼎大靖之后,对禁庭也曾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宫中的阿监青娥,尤其诸宦,身有残缺,此生困囿于宫廷,下放出宫未必投奔得好前程。前朝腐败,不在他们身上,思虑之后,他留下了从前行走于六宫的八成人,只精简了些许冗员,更改了诸多条例。
眼下掖庭虽然空置,但在册的宫人一百四十六,群龙无首,只因姑母不愿出山,萧洛陵才退而求其次。
但朱嬷嬷似乎并不能胜任率领六宫的职责。
隆昌大长公主有一双流光溢彩的乌黑长眸,揶揄时,眼尾微微上挑,“你既清楚,为何不为自己物色一位真正的贤内助呢?念暄那乖孙,也该有个母亲了。”
萧洛陵的长指抚过膝头袍服,语气没甚温度:“亲母如此,后母何如。如何能保证,后来的继母就会善待念暄。”
隆昌大长公主叹息:“姑母但愿你这样说,不是因为还没忘了暄儿的亲生母亲。”
萧洛陵视线落入盏中,俊容微变,语气沉了些许:“绝无可能。”
隆昌大长公主瞧了眼他的神色,没看出端倪来,心中更是忧郁。
这孩子,打小就没有女人缘。
以前的日子贫苦,她靠着自己微薄的豆腐生意,一点点将他拉扯大,后来入了陇右军中,他凭借军功突飞猛进,深受节度使器重。节度使曾有意为其说亲,他倒说,天下未定,无以为家。
总之耽搁了几年,再往后,连隆昌大长公主也不知,他是何时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自己何时多了一个白白嫩嫩的侄孙。
念暄的生母,从来没出现过。
她虽欢喜,却不得不提醒侄儿:“你当真确信,念暄是你的骨肉?”
萧洛陵望着襁褓里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眸,“不是也是了。”
隆昌大长公主是这世上最了解萧洛陵的人,她从萧洛陵的话里听出了一股守寡到老的决绝。
侄儿虽然听话,但自小主意大,她做豆腐西施的时候,遇到的顾客不全是君子,偶尔也有动手动脚趁机揩油的,他见了,不顾敌我悬殊强行出头,第二天就带她换了摊位。自小就养成了这般性子,隆昌大长公主知道,但凡萧洛陵的事,谁也做不得他的主。
好在有了后,萧家一脉的香火后继有人,至于开枝散叶,他不愿就罢了。
“我听说,你往太医署募了一批女弟子,民间有些流言。”
流言自是说,这位新君励精图治了不过一年,就走上了前楚昏君们纸醉金迷的老路,太医署女弟子的名目说着好听,还不是替自己选妃,物色美女,要不怎的那些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又个个出身朱门。昔年楚后主借扩充梨园之名,招揽了数名爱妃,这套流程,大家可是熟悉得很。
萧洛陵眼睑坍向见了底的青瓷白盏,薄唇一哂,“世人如何揣度,朕不在乎。”
隆昌大长公主道:“真便一个还算可心的女郎都寻不到?”
“寻不到。”
他淡淡地道。
隆昌大长公主叹道:“洛陵。姑母晚年只愿清闲自在,对你的处境也实在爱莫能助。你既不愿立后,掖庭无人打理便无人打理吧,终归祸不及前堂,出不来大乱。”
萧洛陵此次趁休沐前来,只为请姑母出面暂管掖庭。姑母满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天色业已不早,萧洛陵感觉僵硬的右臂似乎仍缺几遍按摩,脑中不由掠过那张素白清妩、犹如梨花色轻釉薄胎的瓷器的脸颊。
乌目幽软地闭着,两靥如雪般飞白,轻阖的唇瓣微微见了血痕,为原本皎艳脱俗的容色增了一丝秾丽。
他攥了下右臂。
语调仍旧平和。
“姑母,时候不早,朕便告辞了。”
往日里他来,总还要眷恋他小时候吃过的豆腐羹,用了晚膳再走。今日太阳未曾落山他就要打道回宫,走得这般急,隆昌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待送了侄儿出门,忽想起一事,仓促地道:“你在这儿等等,我这里还有新酿的白腐乳,你带些回去。”
萧洛陵长腿往外跨了出去,留了一句:“不必麻烦了。”
隆昌大长公主紧追上两步,捉住了他的右臂,“你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青菜,有点儿酒酿腐乳能拨两大碗饭!放心,姑母的手艺还没生疏,做的腐乳还和从前一样。禁中只有金齑玉鲙,哪里能有这样的风味?你等着,我给你打一坛子,你带去,够你和暄儿吃半年的。”
姑母这般说,萧洛陵唯有停在京郊别业的府门前,任由骐骥官牵了自己的飒露紫,他执住缰绳,耐心地等。
隆昌大长公主将自己的豆腐密封好,出了大门来,原本要叫住侄儿的,却见伏鹰卫指挥使武功灿对陛下耳语了什么,陛下倏然眉目变色,竟未曾告辞,便一径利落如风地跨上了马鞍,打马绝尘,驶向入城的官道。
暮色四合,烟尘四卷。
隆昌大长公主怔愣,见武功灿也要催马跟上,不迭上前,叫住了伏鹰卫。
武功灿下马来行礼,听大长公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的行迹如此匆忙?”
武功灿不知当讲不当讲,被大长公主盯了好几眼,最后,他硬起头皮,想着陛下是由大长公主抚养长大的,长公主岂是外人,便说了。
他凑近长公主耳朵,压低喉舌,神秘庄重地告知:“殿下的生母,出现了。”
隆昌大长公主霍然睖睁,这短暂如电的一阵愣神之后,她了然而笑,将手里的腐乳坛子塞进了武功灿怀里。
“我这坛子腐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半年的了。”
*
朱嬷嬷拗不过“太常寺”三个字,硬生生要将薛艳儿的罪过往不守女德上靠,对伶牙俐齿狡辩的绪芳初,更是怒火攻心。
她号令了四名严阵以待的武婢,试图将绪芳初活捉,如掐住薛艳儿般,将人用强制的手段拖进内寝,扒了绪芳初的罗裙验贞。
绪瑶琚与魏紫君虽极力阻拦,但她们的力气合起来也敌不过一名武婢,轻易如两根柳枝般被狂风卷到两侧,两人倒下,立刻便露出包围庇护之后挺身而立的绪芳初。
绪芳初怎会是坐以待毙的人,叫了一声:“医正,烦劳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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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我阿耶来!”
绪娘子的阿耶,可不就是绪相么。
绪相身为宰辅,怎可能容忍亲女儿被嬷嬷没有证据便验明正身,真是事发突然晕头转向,一早就该去了的!
林医正连忙道:“好,我这就亲自去!”
他这一走,朱嬷嬷心知自个儿只能速战速决了,再拖得一时半刻,万一真叫他们搬来救兵,这一套计划便落了空。
先时朱嬷嬷便听说过,陛下对这名姓绪的医官青睐有加,还曾召太极殿侍疾。
但朱嬷嬷行走于世六十余载,阅人无数,有一双精明强干、极少出差错的锐眼,直觉告诉她,这个姓绪的女弟子根骨内媚,胸态饱满微垂,步态风流,绝非端庄贤良之辈,要说她生育过,朱氏都相信。
又曾听说,这个绪相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并非是养在皇城脚下长大的,朱嬷嬷便更多了一重怀疑,薛艳儿是皮,终于引出绪芳初这块骨。
骨子里已经沤烂发臭了,如同咸鱼腥膻难闻,如何能蒙骗陛下,被天子怀揣作宝,岂不天下大乱。
“心虚定是有鬼。将她拿下。”
朱嬷嬷一声令下,左右武婢蹬腿上前,一左一右意图如法炮制,拿捏绪芳初问罪。
但绪芳初却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愣是找准了空当沿着武婢手肘窜了过去,任由武婢扑了一空,她们回身欲拿时,绪芳初已经跳上了太师椅。
正愁手里没有兵刃,打眼一看,发现椅背后头竖着一根半人长的木制按摩棍。
太医署对研究医用器械很有心得,院内巧夺天工的器具不知凡几,绪芳初随手抽的这根木棒,上下皆含锯齿,形同狼牙,威势凛然,霎时在众人的惊呼崇拜之中,她跳下大椅,一棒挥出去,击砸向武婢。
她的目的不是伤人,也不是抵抗,而是拖延时间,等到林医正将阿耶或是绪家人请来,有三姐姐在,父亲一定会为女儿撑腰。
武婢毕竟是好手,不能教她打中,双方开始争夺狼牙棒。
但两个武婢也没在绪芳初这里讨得便宜,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娇滴滴小娘子,竟有着这样的一把出人意料的力气,若是狼牙棒重回她手里,岂不教她占了上风去?
因此朱嬷嬷也上前去拔,三五人合力拖拽绪芳初一个,她是难敌六手,全力使劲之后将木杆撒了手,对面跌了个七荤八素。
朱氏一个仰倒,若非被武婢拦腰搀住,只怕已经摔在了地面,她叫苦连天又暗含凶意,指使武婢不用管自己,先降服了绪芳初。
这下是头花也散了,襟口也皱了,场面混乱无比,绪芳初自知惹了祸,乘隙要逃。
总之抗检不一定有罪,但伤了那位新君敬爱的老嬷嬷,只怕吃不了兜着走,绪芳初这般想着,为今之计只有恶人先告状,用太子殿下当挡箭牌啊。
老嬷嬷和小殿下,哪阵风好吹绪芳初还是知晓的。
武婢要追,幸好因绪瑶琚的横身阻拦慢了一步。
“三姐姐,我先逃往望舒殿啊!”
绪芳初一回头,后退的身子不期然撞上一堵坚而厚实、块垒有致的墙。
脑勺似是磕在了一块皮肉骨头上,生疼生疼。
未及回眸,手腕蓦地被身后之人攥住。
腕骨上传来禁锢的痛感,巨大的阴翳,蔽过了身后昏沉沉的暮色,笼罩向她的身子、她的面孔,她看见倏然死寂的厅堂,看见每个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心头涌起一股极其不安且不妙的感觉。
微微仰头,视线所抵之处。
是一双垂下来沉晦如彤云,隐隐携了雷暴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