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楼记》 第807章 觅踪鬼的嗅觉 这是一个浮躁到让人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周围的年代。 碌碌众生不知在为何奔波,大概是为了碗里那口肉,或者卧榻上那床被子,还有可能是为了让别人高看自己一眼。 这个答案因人而异,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摸清端倪,到头来糊里糊涂地跟着鬼差离开阳间,就这样走完了一辈子。 不仅人类会迷茫这些事情,鬼也是一样。在按照秦月的请求、给九岭山打过去那四通电话之前,梁平也成为了这碌碌无为的众生中的一员。 从鬼魔灵那里得到了一具新身体之后,梁平就一直默默无闻地待在南风镇,替严先生照顾着那间小别墅。直到后来司马钰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了待在那里的理由。直到半个月之后,原本以为已经将自己抛弃的鬼头大人再次联系了他,让他重操旧业,时刻关注某一群体的动向。 这对如今的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梁平倒是很愿意再次作为百鬼众的第十席为鬼头大人效力——据说这次还得到了三界官方的肯定。虽然不知道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梁平好歹也算明白了一件事:百鬼众的身份应该是洗白了。 ——也不能算是洗白吧,至少是和三界达成了合作关系,也就是说,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在三界的范围内算是合法的。 可惜,曾经的“觅踪鬼”之所以有着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完全是仗着鬼多——他的觅踪鬼众已经被秦月和除魔部再加上南风镇城隍府的鬼差联手给端了,手下们死的死逃的逃,还有绝大部分都被抓了。这就意味着,他现在其实就是个实力大概只有徵灵上下——还不怎么稳定,并且不太会打架——的一个鬼气稍微重一些的普通鬼魂。 就算隐藏鬼气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再去调查某些东西了。 好在,这一次,鬼头大人给他带来了两个帮手,还给他划定了一个范围。 在见到这两个帮手之前,梁平就已经潜伏进被划分出来的区域。鬼头大人给其余的十鬼相也都划分了相应的区域,据梁平所知,独眼鬼薛静就是被分到大西北地区怒嚎峰附近的位置,“幽大人”的负责范围是望海崖周边,“食灵鬼”在九岭山西边一点的高原地带活动,“魅灵鬼”则被调去了侍仙阁附近。 还有几个鬼被安排在了鬼界——鬼头大人这次好像玩得挺大的,而且其本人似乎也在谋划着些什么。 不过这都不是梁平该考虑的,既然鬼头大人还愿意给自己这个战败者一次机会,那就办好手头的事情吧。要不然自己也没处去——鬼界是不可能收留自己的,阳间的那几个养手下的公司也都被九岭山的穆小雅和幽大人给瓜分掉了,不想当流浪鬼,也只有先应下这份差事。 所以在接到命令、帮手未到的时候,梁平第一时间开始了自己的布局。他是觅踪鬼,专业的特工,就算手下都没了,阳间还是有不少隐秘的关系网在的。比如青鸾山周边的一些城市中,梁平找到了生活其中的几位大师——这些大师可不是街头算命那种糊弄人的家伙,而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 首先找到的就是南来道长——没错,就是和顾知许、司马钰同行到穆小雅的老家穆府、最后和五行大会中的秦月汇合事件中的那位南来道长,姓吴,性格极其洒脱,平时不拘小节,在青鸾山周边的地区算是德高望重了。 可惜,最近被人算计了——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南来道长被一些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们记恨,觉得这家伙抢了自己的饭碗,因此联合起来设了个局,给他弄了个宣扬封建迷信的罪名让派出所抓走了。 梁平还有点钱,去派出所把人捞了出来。南来道长被折腾得灰头土脸,在梁平请他吃了顿火锅、又去最大的洗浴中心好好洗了个澡之后,这才问起了梁平的来意。 “也没啥,老哥,就是想借您的手做几个探魂铃,精度要稍微高一点的那种。”梁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南来道长的探魂铃远近闻名,哪怕微小到只有宫灵级别的小鬼,也无法躲藏过探魂铃的侦查。 鬼头大人说,他要找的那些“鬼仙”身上同时存在着鬼气和灵气——这点在南风镇的时候,梁平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当时的鬼仙们还想当着自己的面抓走司马钰来着。 不过既然有鬼气,而且还潜藏在人界的,那带着个探魂铃肯定没错。 “这个好说,”南来道长吃饱喝足,坐在梁平的副驾驶上满足地打着嗝,“但……梁兄,你本身就是鬼,带着这玩意儿那不得一天到晚响个没完了?” “那不是还得麻烦老哥您了。”求人办事,就算年纪比对方大,这声“老哥”还是要叫一下的,“劳烦您再给做一些压制鬼气的符箓,钱的方面您不用担心,肯定不会让您吃亏就是了。” “这话说的,还吃亏——李道长说过,修道之人,吃的每一个亏都是修行,兄弟我还怕吃不着亏呢。但贫道还是要跟你说清楚,这个钱,贫道必须得拿。”南来道长说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兄弟,贫道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怕是有些凶险。你给我的这个钱,必须要足够把我们之间的因果给断了。不是兄弟我不想掺和进你的麻烦事,而是这次的业太重了,贫道实在是背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没问题,你开价就完了。”梁平当然懂这里面的规矩,也知道鬼头大人让自己查的都是什么东西,他找人帮忙,可不能把对方也拖下水了,否则以后谁还敢帮他。 “行,一个铃铛三块,一张符两块。”南来道长掐指一算,报上了价格。 “……啊?”梁平听傻了,“这么便宜?!” “废话,一个小破铃铛能多贵,网购十块钱给你送一筐,贫道施个法就行了;符纸也差不多,就是墨稍微贵点儿,但也贵不到哪去的。”南来道长说完,看着梁平哼了一声,“怎么,你是把贫道当成那些坑蒙拐骗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了?平这次的因果就需要这么多钱,你以为还需要多少的。” “成,老哥,每样先来两百个。”梁平当场就点出了十张红票。 “给我几天时间,最多三天吧,贫道给你送去。”南来道长接过钱就下车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梁平开始思考下一个该找谁准备点儿什么。 就这样来回跑了两天,等最后一件事安排妥当,梁平打开了招聘网站——他需要一份普通人的工作和身份,来掩饰他接下来的一切行动。 想要调查某些东西,首先就要让自己先隐去行踪,这是他觅踪鬼的行动宗旨。梁平比任何人都知道,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对方对自己有了防备之心,就算再大的本事,调查的工作也会难上加难。 更何况调查的,还是如此隐秘的一个组织。 因为之前有着开公司的经验,对面试这种流程十分熟悉,再加上为了隐藏身份、学习了许多人类这边的知识,工作很快找到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他已经没那个财力自己再开一家了。公司是做儿童玩具的,梁平被留在了设计部——他以前的一个公司就是做相关产品的,对这方面比较熟悉,老板也很认可他的才华。 这一做就是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梁平深刻体会到了人类的辛苦程度不比各地城隍府的鬼畜们差哪去,甚至犹有过之。每天无休止的加班、甲方没完没了的要求、改不完的方案、吃不完的外卖——直到自己在外面新发展的线鬼们带来有用的消息之前,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 这些线鬼们是梁平新招的一些孤魂野鬼,他深知自己独自一人是无法完成这些工作的,每晚加班之后,他就会去寻找一些居住在人界、又不太适应人界的鬼魂们,在给它们一口饭吃的同时,收买它们为自己做事。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鬼都收的,毕竟觅踪鬼众是一个隐蔽性极高的组织,在线鬼们正式投入工作之前,全都被他特殊培训过一段时间。 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很快开始掉头发,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封山河甚至嘲笑他说,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也会加入到秃顶大军中。 ——是的,封山河,鬼头大人给他找来的帮手就是这位刺头,还有凌不语这个满身都是心眼儿的家伙。对于罗刹鬼封山河以及夜叉鬼凌不语这两位,一个是做事从不动脑子,凡事以动手为优先选择;另一个则是思考得太多,半天也走不动一步。虽然二者在性格上比较互补,但钟良还是不太放心让他们俩负责一块区域,因此一直让他俩闲着来着。 直到给梁平安排了工作,考虑到梁平的战斗能力实在是太矬,就把这两位问题儿童找过来帮忙了。 当手下的线鬼们带来消息,说青鸟客栈附近出现了许多疑似目标的个体时,梁平知道是时候该行动了。 这天,梁平带着凌不语、封山河以游客的身份来到了青鸟客栈,领班小曼已经很久都没在这种淡季看到客人了,赶紧热情地上来招呼他,还为他介绍了许多青鸾山特有的景点。梁平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同时在不经意间透露自己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才请假出来散心的这一点。 ——他必须要伪装自己的身份,因为在整座客栈之中,梁平只感觉到了有一个活人。 觅踪鬼对鬼气的敏锐程度天下无双,对隐藏鬼气这方面也是无鬼能出其右,那些探魂铃和压制鬼气的符箓,只是给手下的线鬼和凌不语、封山河这两个麻烦准备的。 无论对方如何隐藏,都无法逃过他的探知。 这座小小的客栈中卧虎藏龙——掌柜是妖怪,工作人员是妖怪,楼上开了两个客房,客房里只有一个活人的气息,剩下的全都是鬼。 要不是对青鸾山这边有些了解,他都快以为这里是什么妖怪开的、吃人的黑店了。 不过无所谓——只要封山河、凌不语这两位听话,自己这边就绝对不会暴露。而且经过线鬼的调查,这座客栈中的妖怪和鬼魂,与自己要查的鬼仙毫无关系——她们身上一点灵气的感觉都没有。这和对灵气的敏锐程度无关,只要是个鬼魂,哪怕对方只有一丝丝的灵气,也足以让鬼魂感到不适。 所以这座客栈只是他的一个落脚点,真正要查的,是客栈后山的更北面,那个名叫“溪源镇”的地方。 觅踪鬼的猎物,就潜藏在那座小镇之中。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8章 味道与模糊的记忆 “哦 ,也就是说,尽可能不要探索得太深是吧?明白了。”梁平和领班小曼聊得很投机,作为觅踪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都是基本素质,这对梁平来说不算难事,“山中出没的那些野兽,动物保护组织什么的没想着来做点什么?” “嗨,这个就别提了。”小曼不可能和几个“人类”说鬼仙的事情,对方信不信先放在一边,搞不好会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去。 可又不能放任这些人类进入青鸾山太深的地方——那里不仅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鬼仙,还有五毒峰的那群虫子。万一被这几个人类用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青鸾山肯定会爆火,但也增大了妖怪暴露的风险。 所以小曼也只能说最近山里的野兽不太安分,大概是因为快入冬了吧,就算地处偏南,冬天山林中的食物也会变得很短缺,正是野兽抓紧觅食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来说,小曼其实也不算说谎。 “那就多谢小曼姑娘提醒了。”梁平和善地笑了一下——对外,他一直都保持着踏实肯干的老员工形象,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维持在双方都能听清楚的程度。 保持低调已经成为梁平的本能了。 “咦?”小曼歪着头上下打量了梁平几下,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曼的。” 她可从来都没说过自己叫什么,而且因为客人很少,今天的工牌也还没来得及挂上,被她忘在寝室里了。 “我不光知道你叫小曼,还知道你们家掌柜姓祝。”梁平抬起头看了一圈客栈,有些怀念地说道,“几年前,我还来玩过一次呢,那时候你们这里还不叫青鸟客栈,而是‘月楼客栈’——我说得没错吧?” “原来大叔你以前来过啊,怪不得对我们这边这么熟悉。”小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确实,青鸟客栈以前就是叫月楼客栈来的,但因为上次被奚连帛、一个穿黑衣服的女鬼和一条青色大蛇给弄塌了,重新建好之后,妖王祝清澜大人就将客栈改了名字。 梁平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和几位同事一样的人站在客栈前合影,背景中,客栈的招牌就是“月楼客栈”。 “嘿嘿,既然您来过那就好说了,本店对老客户是有优惠的,无论吃饭还是住宿一律九折!”小曼兴致冲冲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张表格出来——这年头,回头客可是很珍贵的,怎么说也得把这个大叔留下来。 表格是登记个人信息用的,用来记录享受打折服务的客人。梁平低着头写着自己的信息,一边写一边问道:“小曼姑娘,我听说,溪源镇附近最近好像不太平的样子,晚上出门会不会有危险啊。” “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唉,您也看了最近的新闻联播,青鸾山……不对,溪源市周围最近乱的很,又很多野兽伤人的记录,要不然怎么和您说不要太往大山深处走呢。不过我们溪源镇没事,虽然镇子不大,但镇民们自发组织了巡逻队,天天都在镇子周围晃着,不怕野兽进来的,您可以放心玩!” “那敢情好——哎,不瞒你说,我就在隔壁西青市工作,最近市里死了好几个了,都是野兽咬死的,有几个还失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其中一个失踪的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最近老板有些受刺激了,就给我们放了几天假在家躲一躲。” 梁平说得很苦恼的样子,小曼却更好奇了—— “外面这么乱,您还敢出来玩啊。” “小曼姑娘,你看叔我的头发?”梁平指了指已经有了秃顶迹象的脑袋瓜子,还摘下眼镜让对方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最近叔叔呀,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了,再在家里憋着,早晚得出问题。与其在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疯了,还不如出来让野兽吃了痛快点。” “可是……” “小曼姑娘呀,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人的世界有多无奈了。”梁平将填好的表格递到了小曼手中,后者听不太懂梁平的话——或许是祝清澜、祝清雨把她们保护得太好了吧,又或许溪源镇相对于西青市来说要落后许多,总之她有些难以理解大城市公司职员的生存状态。 在这青鸟客栈中,小曼的全部生活就是招呼形形色色的客人,虽然也听过那些客人们经常抱怨生活,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她都理解不了。 “……总之梁叔你要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呀,以后可要经常来关照我们的生意!”想不通的就不想了——反正自己也不打算离开这里。身为小妖能有个容身之地就很不错了,总比那些四处流浪的强。 收好了表格,小曼带着三位客人去了楼上,给他们安排好了房间,又问了几人中午想要吃什么,这才蹦蹦跳跳地去后厨让厨娘准备了。 “隔壁那几个,要不要留心点。”三人住了一个四人间,凌不语放好了自己的行李,便坐在桌旁看向了隔壁的方向。 他们的房间,和秦月几人的房间就隔了一堵做了隔音处理的木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瞻前顾后的,老子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封山河说完就要过去,却被梁平用力扯住了手腕—— “二位大爷,你们可消停点吧。”梁平不知道鬼头大人把这两个麻烦扔给自己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百鬼众的人手也不足了吧。可对于这两个人,梁平那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自己是名义上的指挥官,但这两位在百鬼众十鬼相的排名可都比自己靠前,论战斗力自己也完全不是对手。而且梁平曾听说这两位的“光辉事迹”——好家伙,他俩敢去仙界直接偷白羽圣石碎片的。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鬼头大人直接放弃了他俩。 这两位可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梁平这段时间那真的,说也不是,骂也不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这让他的脱发速度呈指数级上升,是他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秃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这身体可是活的,是九岭山那位神秘的黑袍女子亲手给自己做的,不是普通的障眼法。 他还不想因为这点事就搞坏了这具珍贵的身体。 封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吓得梁平赶紧缩了一下脖子,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算了,挨顿揍就挨顿揍吧,总比自己这边的身份暴露了要好! 可事实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位连幽大人都敢嘚瑟两下子的凶暴恶鬼在看了自己一眼之后,竟然真的放弃了出门的打算。封山河随意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掏出梁平新给他买的手机刷起了视频:“现在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此话一出,不光梁平傻了,连凌不语都傻了——他和封山河从还活着的时候就是发小,死了以后在鬼界也是混在一起,认识至少也有三千多年了,可从没见过这小子如此让人省心过。 “大傻河,你不是发烧了吧。”凌不语关心地凑了过去,摸了摸封山河的额头。 “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封山河没好气地轰走了凌不语,靠在沙发里抖着腿玩手机。 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梁平算是松了口气,只要他能听话一点就行,否则别说什么鬼头大人的计划了,自己可能都从这件事中脱不了身。 ——他是觅踪鬼,最擅长的是查东西,打架这种事可别来找他。 吃过了饭,简单休息一下,三人便打算去溪源镇看看。线鬼说,在溪源镇中闲逛的时候,探魂铃有过微弱的反应——游荡在人界的鬼魂很多,探魂铃有反应很正常,梁平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让线鬼们在探魂铃响动的附近,都放了一颗鬼界的小石子。 鬼界之物自然充满鬼气,小石子也不例外,但这些小石子中的鬼气很少,少到在人界放三天以上,就会被自然界完全净化掉到的那种。 在放下这些小石子以后,梁平让线鬼们第二天再来看——如果小石子尚且残留鬼气,那么该处就是没问题的,是正常住在人界的鬼魂;但小石子的鬼气消耗过快、甚至完全消失,那就说明周围的灵气浓度已经可以改变小石子周围的环境,让其中的鬼气加速被中和掉。 某一处同时拥有着鬼气和灵气,那么必然有鬼仙在周围活动——这就是梁平查鬼仙的方法。 至于那些小石子——梁平随时都能打开通往任意一处的鬼门,当年钟良也是因为这点才看上他的,在魅灵鬼事件中也给除魔部的调查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如今只是用来去鬼界抓一把小石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梁平现在就打算去溪源镇看看,就算现在不动手,多少心里也能有个底。 可就在三人下楼的时候,刚好和从外面回来的秦月几人擦肩而过——秦月和吕宁照例出门当诱饵了,她俩揣着百合花天天在外面晃着,只有饭点儿才回来。今天因为走得比较远,晚回来了十几分钟,刚好和梁平等人擦肩而过。 两边的人皆是不动声色,直到一边回了房间,另一边出了院子,才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有个姑娘好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封山河抓了抓头发——好像就是最近的事情,不过没什么印象了。 “我也好像见过其中一个……算了,可能是错觉吧。”梁平摇了摇头,并没有往心里去——他对自己见过的每一张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有这种既视感出现的。 楼上,秦月和吕宁也对视了一眼—— “这几个人中,至少有一个是鬼。”吕宁肯定地说道。 “……可我并没有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丝毫鬼气。”秦月的剑眉皱了起来——她相信吕宁的判断,能将鬼气掩饰得如此完美,那三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不是鬼气,是味道。”吕宁摇了摇头,“虽然我现在没有凡人的嗅觉,但能分辨出刚刚烧过的线香的味道——鬼在进食人间食物的时候,都会点燃这种线香。” “那三个,肯定有问题。”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9章 追踪与被追踪 鬼仙有可能在的几处标记被梁平摸得清清楚楚,秦月和吕宁在青鸾山范围内转悠了那么久都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没办法,找人,梁平可是专业的。 “觅踪鬼”这个名字可不是叫来好听的,当年百鬼众在替鬼头大人寻找适合承载鬼魔灵力量的身体时,梁平是唯一一个将心思动到妖圣女儿身上的鬼。经过了无数次实地走访和调查,梁平甚至能将十八年前的司马钰有可能的活动范围锁定在了里河村。 他的战斗力或许是垫底的,但在寻人寻物这方面,就连钟良对他也是很佩服的。 可惜,里河村被妖圣的阵法给锁住了,除凡人之外,一切妖魔邪祟生人勿近,就连鬼差拘魂都得先经过云若水同意再说,还得拿着当地的城隍府备案。为此,梁平在这座阵法上花了许多心思,却很久都没有解决。 若不是那座阵法后来莫名其妙的被破了,他还真就拿司马钰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这种本事,无论他想找的人藏得有多隐蔽,只要还在这三界之中,没有任何生灵和死灵能逃脱觅踪鬼的追踪。 鬼仙也一样,梁平有很多办法能把他们找出来,这次用的只是比较隐蔽的办法而已。 “怎么办?进去搞他们一顿?”封山河咬着牙签,和凌不语一起站在梁平的身后——他俩也是有活体的,望海崖的时候,钟秋给百鬼众的十鬼相每个鬼都制作了身体,虽然比较仓促,但身体对它们来说只是隐蔽在人界的一种手段而已,用不着太精密,只要不影响日常活动就行。 “我觉得,还是先等一阵子再说。”都说身体是灵魂的外在表现,凌不语的灵纹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挺阴暗的那种,反映到身体上也是这样——乱糟糟的、不管怎么打理都没用的中短发,干瘦的脸,浓重的黑眼圈和薄薄的嘴唇。旁边和他擦肩而过的活人都自发地离他远一点,怕万一不小心撞到,再给他撞散架子了。 “……说说你的意思。”梁平没有反驳凌不语,反而问起了他的意见——这就是梁平的领导风格,他从来都不会独断专行地做某件事,一定要听取手下的意见之后,再综合权衡一下。 “我倒是也想快点解决麻烦,但……与其我们直接动手,倒不如给她们一个机会,还能趁机探探她们的底。”凌不语拿出了打火机,白钢的,表面很光滑,像个镜子一样。给自己点了支烟,凌不语走到旁边的护栏那里,随手将打火机放在最上面那根护栏上,然后便开始看着左右的行人。 “看到了?”凌不语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她们也是冲着鬼仙来的?”梁平和封山河看向了光滑的白钢打火机,上面映出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这两张脸,刚刚他们还见过的。 “一伙的?”封山河不动声色地拿起了打火机,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不太像啊,客栈的老大也是个大妖,大妖不可能察觉不到对方身份的。” 体内同时拥有着鬼气和灵气,这种目标实在是太可疑了,祝清澜和祝清雨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那就是和我们有共同目标的,不是九岭山那边的,就是鬼界的鬼差。”梁平皱着眉思考着——从新加入的线鬼口中,梁平已经知道了还有很多势力在查鬼仙的事情,也知道了仙界发生的变故,甚至一个月前九岭山发生的那场战争都略有耳闻。 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两个姑娘,无论身份如何,估计也是自己这边露出了什么破绽才会被跟踪的。简单思考一下,梁平就想到问题出在哪了——他们仨现在都有身体,但吃饭只能补充身体的能量,身为鬼,正经“吃饭”还是要烧个香的。 大概是身上的线香味道暴露了吧。 不过这刚刚好。 梁平并没有在意这种小失败,而是决定利用起来。鬼头大人可是交代了要“暗中调查”鬼仙的事情,能不暴露就别暴露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暴露了封山河、凌不语这两个麻烦,自己也绝对不能露面。鬼仙不可能就眼前查到的这点儿数量,要不然鬼头大人也不会给自己分配任务了。 藏在阴影之中,更适合自己的行动。 而现在,有个能让他们在不必以身入局的前提下引出鬼仙的方法,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想着,梁平在地上捡起了一截小树枝,在鬼仙有可能在的、附近的地砖上划了几下,随后便带着两个麻烦离开,寻找下一个线鬼们留下的记号去了。 —————————————————— 等他们走远,秦月和吕宁才来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果然,他们是鬼。”吕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树枝划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隐蔽的记号。 这个记号,是用鬼篆写出来的。 刚刚离开客栈之后,两人越想越不对劲,最后还是决定跟了上来,没想到还真的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东西。”秦月看着那个字,不伦不类的,好像是别的鬼篆笔画拼起来的一样。她掏出了纸笔将这个描了下来,打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许,在和我们找的东西一样。”吕宁四处看了看,走向了一棵树露在土外的树根旁边,弯腰捡起了一块小石头。 “……鬼界的东西?”秦月一下就认出了石头上散发的阴冷气息,虽然上面的鬼气已经没多少了,但不可否认,这玩意儿来自鬼界。 “嗯,而且是最近才拿上来的,上面的鬼气消耗得也很快。”感受着上面的残留鬼气消失的速度,吕宁抬头看了看四周,“周围有下凡的仙,或者是其它的固定灵气源头,石头上的鬼气才会消失得这么快。” “他们也在查鬼仙?鬼界还派了另外的人手?” “不好说,如果是另外的人手,首先应该寻找的就是我们。”吕宁摇了摇头——她们这新生的鸢尾小队可是拿了第五殿的直接命令来办事的,夜疏雨不可能再额外任命一批钦差出来,那样目标太大了,“有可能是别的势力,比如九岭山这种大地方的——不一定非要是九岭山,别的山头也很有可能。” “无论对方是谁,总之要先确认一下他们还知道多少鬼仙的事情,我觉得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暴露为好,因为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秦月谨慎地说道。 “同意,小月,你身手比我好,跟紧他们、看看他们还知道几个这样的地点,我在这里做个记录就跟上去。”吕宁也想出了自己的对策。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秦月看了一眼刚刚的三个男子消失的方向,戴上了鸭舌帽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跟上来了?” 梁平没有回头,对方明显也是有一些追踪手段的,自己这边的任何小动作都有可能直接暴露。 “嗯,跟得挺紧,但无法用眼睛直接看到,对方是个高手。”凌不语低头装作玩手机,脚下的力道也减弱了一些。 凌不语是百鬼众中的禁咒大师,正经的法术一个不会,成天研究的都是一些不正经的法术。咒术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邪法,施展时付出的代价比使用术法时要高很多。禁咒又是咒术这一分支体系中最不招人待见的——大概就是因为经常使用禁咒、代价付出得太多,他的灵纹和人类的外表才会看上去这般虚弱吧。 当然,禁咒的威力也是不容置疑的。 就比如他现在使用的、被他自己稍微修改过的“暗甲咒”——原本的暗甲咒是一种十分阴险的咒法,既有着可以覆盖于灵纹之外、在受到攻击时用鬼气凝结成的尖刺刺穿对方身体这种狡猾的战法,也可以将之藏于地表之下,等到对手踩到上面的时候,从下往上将其刺穿,就像陷阱一样。 当然,凌不语不可能触发这个陷阱,暗甲咒之所以讨厌就是因为其难以察觉,在不需要战斗的时候,可以当作蜘蛛的网来使用——只要踏入暗甲咒的范围,其一举一动都会被施咒者所掌握。 凌不语每走一步,脚下土地中暗藏的暗甲咒就会跟着他一起走,秦月踏入了这个范围,她的行动模式自然会被凌不语掌握得一清二楚。 “别露馅,保持这个速度,快点干完活快点走人。”梁平的心理压力也挺大的,不仅要让后面跟着的小女鬼上钩,还不能让目标地点的鬼仙发现。就这样,两边三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另一个还拿着小本子记录地点。不知不觉间,一天就这样过来了。 秦月和吕宁为了不和对方撞上,特地在外面多待了半个小时,这才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回去之后,吕宁立刻用前几天刚刚创建的聊天群叫来了客栈中的所有人,让他们来自己的房间里集合。 【开会!】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0章 共谋之 吕宁房间中的白板一共有三块。 第一块白板上贴着的都是之前收集到的线索,还有一些推测和证据。 第二块白板上都是一些挂钩,挂钩上挂着许多记录本,上面都是后山小妖们的口供。 第三块白板是空的。 等该来的人都到位之后,吕宁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208。 这个数字是隔壁的房间号,是她和秦月跟了一整天的那三个可疑的鬼所住的房间。关于他们仨的身份,吕宁暂时不打算告诉祝清雨——现在对方敌我未明,贸然泄露对方的身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况且秦月也说过,她对那三位男鬼好像有点印象,既然如此,那就暂时将这个问题放下,先去讨论别的问题。 比如——那三个男鬼,和鬼仙之间的关系。 将溪源镇的地图挂在了白板上,吕宁在上面做出了标记——白天秦月在跟踪三个男鬼的时候,吕宁就在后面记录位置。在经过导航的对比确认之后,她用红笔将可疑的地点全都圈了出来。 “……这是阵法,不过我不确定,因为有很多地方都有残缺,也许是还有没被标记出来的地方。” 在吕宁将最后一个地点用红笔标记出来的时候,董非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无论是之前为了接替吕渊做鸢尾小队的队长,还是在那之后被调到了卓风影身边工作,董非都在尽可能学习着关于阵法的知识。在他所参与的那场围剿邪仙“凋零”、最后导致秦月死亡的战役中,董非见识到了“六爻锁仙大阵”的威力,那可是能将“凋零”都困在其中的强大阵法。 也是自那以后,董非不再只看重修士的个人实力,只要人数足以结成强大的阵法,在以后的任务中,除魔部的伤亡会更低,效率也会更高。 前几天吕宁给他看那些线索的时候,董非一下子就能想到六法追魂阵。 这都是他努力学习的成果。 所以现在看到地图上的红点时,董非立刻拿出了纸笔,大致画出了自己猜想的阵法。 “这是‘妖灵阵’,以少量的妖气作为引子,将阵法内所有妖怪的妖气全都吸入到阵法中心,是聚集妖气的邪咒——上一次使用妖灵阵的记录还是一千三百多年前,彼时有一批妖怪为祸人间,当时的侍仙阁就是用这种阵法,端了一整个山头七十八头妖怪,其中还有两个是大妖。” “最开始用来做引子的妖气还是九岭山提供的,作为交换,侍仙阁同意将藏书阁借给九岭山使用。也就是那时,九岭山的妖王骆青查到了明镜草——就是现在的百灵花的记录。” 董非的博学让吕宁很满意,她按照董非画出的草图,在溪源镇的地图上补全了剩下的几个位置:“如果董非是正确的,那么这几个没有记录的位置,应该也有鬼仙藏匿在内。” 吕宁的肯定让董非耳朵都红了,不过他没有纠结这些太久,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明—— “既然其中一个地点已经找到了,那剩下的五个位置差不多也就能确定下来了。”董非拿出了另外一张地图——那张地图并非是按照现在的省市县来划分的,而是按照更古老的、以妖怪的势力范围来划分的区域。 青鸾山。 青鸾山范围很大,其所涵盖大大小小的市县镇村划分下去差不多有两百多个。不过董非不需要排查所有地点,只要知道其中一个鬼仙居住的地方,就能大致推测出另外五个位置在哪里。 现在,六法追魂阵中的妖灵阵已经确定了——董非按照溪源镇阵眼的位置向周围延伸,在有可能的范围内都做出了标记。 “目前为止,六法追魂阵有五种可能的位置,其中两种可能之中有两处是重叠的。只要再找到另外几个关键地点其中的一个中是否有着鬼仙的位置,就能完全确定整座阵法的外形。而六法追魂阵的阵眼……就是它们老巢的藏匿之处。”董非放下了手中的笔记,上面的草稿显示着六法追魂阵所有可能的形状。 “那我重新分配一下搜寻的位置——吕渊,你和圆圆去东边的富祥镇,我和秦月去北边的周家村,飞燕你留下,看着点我们的行李,同时等我们的消息随时准备接应。”吕宁立刻分配了人手,她不知道自己这边还有多少时间,总之还是尽快为好。 “那——”许嬛高高举起了手,在半空中还晃了几下,“——有没有我们能做的?” “两位……随意。”看着许嬛和裴娜,吕宁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两个——她没有立场的,许嬛和裴娜不属于鸢尾小队,其本身又归属于九岭山这种大地方,而且这俩连鬼魂都不是。从权限上来说,自己没有任何对其发号施令的权力。 “行吧,那我们就自己晃晃了。”许嬛憋了好几天,她本来就是那种好动的性格,让她一直憋在客栈里实在是难受极了。 “那就这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看大伙的了——解散!” 众妖鬼人类陆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吕宁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挂着的两幅地图,良久,她扭过头来,看向了隔壁208房间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会之前,她让董非布下了静音术,但在静音术施展之前,吕宁早就在自己和208之间放了一件法器,并且让这件法器处于工作状态。 ——只是随便一件小法器而已,其作用,就是干扰董非的静音术,使其有了一丝破绽。 没错,吕宁早就猜到208的三个隐瞒身份的客人肯定会偷听,就算自己没有放这件法器,对方也一定有办法偷听到她们的会议。而放下这件法器,则是在向对方表达一个信号—— 她有意和那三位“客人”联手。 无论208的三个男鬼是否和鬼仙有关系——如果没有关系最好,两边达成合作,哪怕只是暗中联手,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而如果对方和鬼仙有关系,听了她们的计划,鬼仙肯定会有所动作,一旦对方临时有了行动,必然会露出破绽来,自己这边也能抓住这次机会。 对方想大张旗鼓地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自己这边有裴娜这个大妖在,许嬛的身份虽然不明了,但能和裴娜一起行动,她的实力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再加上祝清雨这个大妖,以及裴娜和许嬛抓回来的那个鬼仙表现出来的实力,她有十成的把握留住那三个男鬼。 吕宁是鸢尾小队第一代的队长,她可不仅仅会打架而已,有些时候,还是需要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的。 周围能利用的一切因素,统统都要利用起来,没准哪个就会转变成自己的优势,进而再成为胜势。 —————————————————— “她们故意的,对方的老大有两下子。”凌不语靠在墙边摆弄着手机,刚刚对面的话,全都让他听在了耳中。 ——就像吕宁猜想的那样,从她们开会的时候开始,凌不语就已经开始“偷听”了。 凌不语会的那些禁咒都不太正经,像是和偷听相关的禁咒那更是一抓一大把。 他和封山河走的是两个极端,封山河没什么脑子,遇事动手优先,先把对手揍趴下了再说别的;凌不语从来都不会主动出手,他会尽可能搜集手边的情报——无论手段干净与否,在得到确切的、足够能让接下来的行动获得巨大优势之前,这个阴暗的家伙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也就是说,她们有和我们联手的意思?”梁平拿着一把小梳子梳着头,梳子的握柄位置是一个小瓶子——这是他白天的时候在溪源镇买的,听说经常用这个梳头,会让头发长得快一些。 至少不会秃得那么厉害。 “不确定,”凌不语摇了摇头,“也许是试探我们和鬼仙是否有关——不过无论是哪种,将信息透露给我们,对她们来说都是利大于弊。” “嗯,那就跟她们合作一下。”梁平点了点头,对隔壁207房客的胆量和魄力生出了一丝佩服——看来对方为了鬼仙的事情也是绞尽脑汁了,而且在不知道自己这边具体身份的前提下,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需要勇气和谋略的。 有机会的话,他想和对方的领袖好好聊聊。 “净说这些个没有用的,”封山河听得头大,“我就想知道咱什么时候能动手。鬼头大人让我们低调,老子已经仨月没打架了,我现在就想揍人。” “别着急,有你动手的时候。”凌不语打开了手机导航,又拿出了白天买的地图,根据刚刚隔壁董非“透露”过来的消息,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他们那边分好位置了,我们这边也分一下吧——富祥镇、周家村已经有人去了,那……梁平,剩下的几个你有线鬼在那边么?” “有,不过人手不够——你们也知道,我的觅踪鬼众被端了,最近的鬼都是新招上来的,没那么多。”梁平皱着眉看着地图,有几个地方还真安排了线鬼,但还有至少十处地点是空着的。 思考了半天,梁平打了几个电话出去,又指着其中两处地点说道:“不语,山河跟你去安林市,我去峰口寨。” “我们不需要将整个地点排查一遍,只需要查特定的几个点就可以了。”梁平知道什么是六法追魂阵,过往两千多年,他接触到的这些东西,远超如今青鸟客栈中的任何一位——这可都是经验之谈。如果说董非是“读万卷书”,那么他梁平就是“走万里路”的那种。 妖灵阵,人祸阵,仙殒阵,煞鬼阵,百兽阵和五行阵——梁平不是阵法大师,却也听说过由这六种阵法共同拼合而成的超大型阵法——六法追魂阵。他不需要查找安林市和峰口寨的全部地区,也不需要让线鬼们地毯式搜索,只需要根据这几个大型阵法的排列和阵眼,查找相应的位置,就能知道另外几处鬼仙的藏匿地点。 “切记,千万不能与任何人产生冲突——山河兄,算老弟求您的,想打架以后有的是机会,咱这两天就先消停消停——就这几天而已,过后老弟找机会让您打个够!” 梁平含泪求着封山河——在一切计划中,哪怕将鬼仙的行动全都算计在内,封山河这家伙也绝对是全盘计划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没有之一。 “……行吧,怕了你们了。”封山河抓着乱糟糟的刺儿头,被求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是个很单纯的家伙,吃软不吃硬,对面只要说点软话——尤其是自己人——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我忍着总行了吧!”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1章 作战前夜 事情进展得没有想象中顺利,梁平安排自己手下屈指可数的线鬼转去了指定地区,方法仍旧是老方法——在指定地点附近放一块差不多大小的鬼界小石子,观察石子中鬼气退去的速度。 秦月这边也是有样学样,在委托溪源镇城隍府从鬼界带来一批小石子后,她们也按照这个方法来探查周围微弱的灵气反应。 两边都很努力,一种奇妙的默契在双方之间维系着,两天之后,吕宁和梁平同时确定了六法追魂阵的范围。董非在地图上做好了记录,大致确定了这座超大型阵法的中心位置。 “我们人手不够,需要支援。”在董非标明整座大阵的形状后,吕宁思考了整整两个小时。 想要破了整座大阵,就必须要毁掉六座小阵,断了阵法中心的能量供给,才有可能彻底将其破除。 ——六法追魂阵早就启动了,只不过因为其太大了,能量传输的速度比较缓慢。之前妖怪杀人事件、小妖的妖气被盗事件、百灵花被夺走事件和金寿失窃事件早就已经发生了,阵法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大量的能量通过六座小阵被汇聚到阵法的中心地带,已经积聚了不少。 中心地带的能量大概率会十分危险,对方也应该会有重兵把守,以她现在这点儿人手,正面硬攻显然不现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毁掉六座小阵,等支援到达以后再考虑中心地带的问题。 吕宁至今不知道鬼仙想要拿这些能量做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就对了。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破坏六法追魂阵,再搞清楚阵法中心的能量去向,以后再做推测。 可人手不足也是她这边最大的问题。 假设208的三个鬼客人中有两位的实力到达了羽灵的程度——这算是乐观一点的推测,吕宁判断对方敢以三个个体的数量深入到青鸟客栈、甚至整座六法追魂阵之中来,按照一位领袖和两名护卫的侍仙阁少数精锐的标配作战行动模式来看,对方至少应该有两位拥有不错的战斗力,羽灵以上的鬼可能性很大。 如果算上那边的战斗力,再考虑到自己这边—— 她和秦月勉强能对付鬼仙,尽管两人的鬼气只有阴兵的标配——角灵,但她们家传的武术能够稍微弥补一些鬼气不足的缺陷,再加上董非等人的支援,应该能够拿下一座小阵。 许嬛和裴娜若是愿意帮忙的话,她们俩一人一处应该是没问题的,再加上208的两位—— 算到这,还差两个地方。 破坏完当前阵法之后,人手必须留在那里,以防被对方再利用起来。否则自己这边刚走,对方又重新刻好了阵法,那不是和白忙活一样? 算来算去,吕宁只有五个小阵的位置能够控制,还有一处小阵、以及大阵的中心地带,还需要额外的人手来帮忙。 事到如今,吕宁能想到的就只有向鬼界或妖界求援——可援兵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鬼界各部忙得已经不分白天黑夜了,鬼差、鬼兵和阴兵根本腾不出手来,吕宁早在几天前就向鬼界申请了支援,只是至今都没有任何回应;侍仙阁那边也是一样,董非说,自从有鬼仙渗透其中,整个侍仙阁都处于戒严状态,里不出外不进,除魔部也分散在各地,处理着一大堆各地突发的案件,一点都指望不上。 妖界也是无暇出手,大妖们都在清理自家山头的渗透者,尤其是九岭山,刚刚经历过暗五行的一场大战,听说连白羽圣石都丢了,连许嬛这个压根不在九岭山编制之内的都被拉出来帮忙,可想而知妖怪们已经忙成了什么样子。 仙界就更别提了,仙王巫锁庭据说好像发疯了,将大量的仙人全都赶下了凡间,整个仙界空得好似一座鬼域,已经没几个正常的仙人留在那里了。 远的说完,再看近的——青鸾山倒是有几个大妖,但现在妖王祝清澜还在外面跑生意没回来,祝清雨必须要坐镇青鸟客栈,和新来的五毒妖一起保护剩余的小妖们——毕竟青鸾山现在算是漩涡的中心地带,实力不太行的小妖们根本就无法自保,全都要依靠大妖们的保护。 千魂冢的清荷道人倒是可以算作一个强悍的战力,可却完全派不上用场——他老人家的千魂冢距离任何一个小阵、或者中心地带都很远。英灵们的战斗力不容置疑,可它们却完全无法踏出千魂冢一步。 看着眼前被划来划去的几个名字,吕宁恨不得将鸢尾小队掰成三瓣来用——可她也只能这样想想。鸢尾小队在一起互相配合,战斗力还是可圈可点的。一旦分散开,以全员普遍五六级修士的水平——哦,现在她们大部分是鬼魂了,应该按照鬼魂的实力划分——角灵。 就这个实力,对抗实力虽然不如大妖、羽灵,却也没差多少的鬼仙们,只要分散开,必然是死路一条。 就在吕宁苦恼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还没睡?”秦月穿着小背心和小短裤走了进来,背心有点短,小腹上结实的腹肌如同被雕刻上去的一样,看上去充满了力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睡不着。”吕宁叹了口气,翻开旁边的茶碗倒了杯茶,推到了秦月的面前,自己则点了一块金寿,“你也一样?”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秦月苦笑一声,茶很苦,而且是凉的,用来提神倒是很不错。 “坏的吧。”吕宁放下了笔,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刚刚小曼来找我,说208的三个退房走了。” “……是挺坏的。”吕宁也考虑过208的房客不会参与进这场冲突的可能,将对方的战力算进来,只是一个比较乐观的猜想而已,“什么时候的事?” “刚办完退房手续,要不要我追上去跟他们摊牌?” “不必了,”吕宁摇了摇头,今天傍晚开会的时候,对方也用同样的方法“告诉”了她一天的调查进度,所以才能确定整座六法追魂阵的范围,“对方和我们互通消息,说明他们想要解决问题,但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合作。” “也许他们是先动手了?”秦月不死心,她也知道,单凭这边这几个人,根本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 “不可能,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动手,但却不了解我们的计划。看对方的意思,明显也是知道这六法追魂阵的,如果我们安排的人手和他们重合了,那整场作战就毫无意义。追魂阵只要留下一个小阵,就可以更换地点另起炉灶,所以必须要同时对七个点发起攻击。” “我们的人手加在一起都不够分这七个点的,更何况少了他们仨。我猜对方是打算坐收渔利——我们这边有着非动手不可的理由,他们离开,说明他们并不急于处理这件事情。从这方面来说,我们还是挺被动的。” “……算了,我再想想办法,说说好消息吧。”吕宁晃了晃脑袋,企图把沮丧和无助的情绪甩出去,“也许这个好消息能让我开心一点。” “前几天你不是给鬼界写信要支援了么,那边的回信来了。”秦月将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鬼界就这点不好,互相之间联系还需要通过信件。如果距离比较近的话,还能用鬼气互相联系,这个距离差不多有三百丈左右。超过这个距离,要么赶到对方身边,再远就要依靠信件了。 没办法,鬼界没有电话,信件已经是最先进的通讯方式了。 “上面说了什么?”吕宁摆弄了一下信封,“你应该看过了吧,要不然怎么说有好消息呢。” “鬼界会派人手来,不过现在不能到,得过两天再说。”秦月摊了摊手,“而且只能派两个鬼差过来,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帮助了。” “羽灵?” “羽灵以下的,估计陛下也知道没有派过来的必要。”秦月耸了耸肩膀,“算是好消息了,对吧?” “那也还差两个。”吕宁在地图上又添了两个圈,虽然现状没变,但也不是个好到什么程度的好消息。 “我可以单独去一个,”秦月看着最后空下来的那座小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我有一种秘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战斗能力,不过坚持不了太久,我可以先和你们快速地拿下一个点,然后独自离开去下一个地方,再之后董非留下一个阵法,尽可能破坏、干扰鬼仙的行动并拖延时间,等阵法做好了你们再来支援我,这样可以勉强对付两个点。” 秦月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可以短时间内对付大量鬼仙,可一旦超过那个时限,时幽给的丹药的效力就会慢慢下降。只要撑住一段时间、等吕宁带人来救援,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 “然后我们需要面对的,就只剩下中心地带了——缺口好歹是少了一个,对吧?”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吕宁有些担心地望着秦月——她知道这姑娘很强,跟自己切磋的时候绝对是留手了,但面对复数的鬼仙,能否坚持下来谁也说不准。 “确定,但只能撑一个小时左右,再多就不确定了。” “那就先这样安排吧,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旦发现撑不住了,必须要立刻撤离现场,我会准备第二套方案的。我们人手本来就不足,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帮手。” “……尽力而为吧。” 夜色之下,古色古香的青鸟客栈二楼客房,两个姑娘在昏暗的台灯下推演着未来的战术。在距离她们不远的树林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咱真不去跟她们一起打架?”等凌不语回来,听了他的侦查报告,封山河一边享受着金寿一边问道。 “我们是奉鬼头大人之命,来‘调查’鬼仙事情的,能抽身在局外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梁平打开了车窗,皱着眉望着半空的月亮,“……这一战不可避免,不能由我们直接参战,否则会暴露我们的身份——鬼仙很狡猾,他们一直隐匿在黑暗中,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有了这个优势,鬼仙可以对任何一个与之作对的势力设下圈套。说得简单一点,那几个姑娘虽然本事不错,但她们还是太嫩了——她们做的一切事情都在鬼仙的视线之下,就算姑娘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也不会达到预期的效果。” “但我们不一样。”梁平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鬼仙面前,我们才是隐匿的一方,这是我们的优势。在鬼仙对付那些姑娘们的时候,我们可以尽可能收集情报——毕竟,我们的任务是‘调查’而非‘战斗’。能躲在暗处办事,当然是最方便的。” “……老狐狸。”凌不语眯起了眼睛——虽然从战斗能力上来说,梁平这家伙还没资格让他放在眼里,可论起处世哲学,凌不语承认,自己还远远没有这家伙阴暗。 如果自己是条毒蛇、躲在暗处分析局势,并借此捕猎的话,那么梁平就是一只织网的蜘蛛,他会布局好一切,等待着猎物自己上钩。 从这方面来说,梁平或许是整个百鬼众中最危险的鬼。 没有之一。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2章 吕宁的战术安排 裴娜选择去溪源镇,这里是妖灵阵的位置。 溪源镇中全都是妖怪,她是大妖,而且来自九岭山,说话自然有一定的分量。再加上妖怪皆是以武为尊——这个完全就是从野兽时期遗留下来的本能。实力越强,自然就会在食物链中占据越高的位置。 青鸾山一共就那么几个大妖,两个住了快两千年的,五个新来的。裴娜的妖气明显远在祝清澜她们之上,她去溪源镇,那里的小妖自然会在关键时刻听她的话。 许嬛则去了峰口寨,根据董非的推测,代表“物途”的五行阵就在这附近。 这座落后得也就比皮家沟稍微强那么一点的小村子人数并不多,在许嬛表示她有办法让村民们不会注意到战斗场面之后,便孤身一人来到了这里。 ——她和裴娜是自己挑的地方,剩下的四个,吕宁已经安排好了。 鸢尾小队会率先前往富祥镇,镇子的人口很多,大约有六、七万的样子。 这个数量放在国内范围来看其实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了。只是由于青鸾山这边地势太过复杂,本来适合人类生活的聚居地就没几个,相对于周边的村镇来说,富祥镇算是最大的镇子了。 这里有着人祸阵,鸢尾小队的计划是,先集中力量压制这里,再由吕宁带领众人在人祸阵附近覆盖一些其它的、对鬼魂奏效的阵法。而秦月则趁着这个机会,去距离最近的周家村。 周家村有着百兽阵,在鸢尾小队确保富祥镇安全以后,会酌情增派人手去帮助秦月。 没办法,现在吕宁手下实在是没什么人,只能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至于剩下的仙殒阵和煞鬼阵,吕宁在青鸟客栈留下了一封书信。信是给鬼界新派来的两位还没到位的增援留下的,如果那两位援兵来到青鸟客栈,祝清雨就会把信交给他们。 为了防止鬼仙冒名顶替,吕宁留下了第五殿的牌子。那块牌子有着第五殿殿主的至高鬼气,除了鬼界的公务人员之外,那块牌子不会承认任何无关人员打开。 祝清雨也不行。 六座小阵都安排完了人手,就只剩下最后的中央地带了,吕宁留下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赌一把,208那几个人会离开,大概率是察觉到这次行动其中的凶险,想让自己这边先试试水的深浅。 吕宁感觉,对方的目的应该和自己这边是一样的,只要鸢尾小队将六法追魂阵的外围压制住,208的三位在感觉到威胁程度没那么高之后,应该也会加入战斗的。 ——这只是不得已的安排,吕宁当然不可能将所有的筹码全都压在几个不确定的鬼魂身上。如果208的鬼魂没来,她就会带着八卦镜,亲自去中心地带。 是的,八卦镜。 清荷道人借给她的八卦镜。 原本八卦镜应该在秦月的手中,她应该拿着作为诱饵的百灵花的。但在和秦月互相切磋的那一次之后,二人便交换了一下。 八卦镜可以用来联系清荷道人,在行动之前的那个晚上,吕宁就已经这样做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只能由她这个“队长”来完成。 清荷道人无法离开千魂冢,并不是因为离开千魂冢会收到什么惩罚,而是对清荷道人来说,千魂冢的边境就好像一堵不可摧毁的高墙,他和其余英灵们的灵体,在“空间”这个意义上根本就出不去。 ——但这并不代表着,清荷道人的灵气也无法出来。 当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吕宁请求清荷道人在她发出信号的时候,尽全力发动一场远距离袭击。至于袭击的目标定位,则是吕宁手中的八卦镜——清荷道人不知道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了,但他可以确切地感受到八卦镜的位置。 ——只要别出青鸾山的范围,清荷道人就能对八卦镜所在之地了如指掌。 【可若是如此……】清荷道人倒是不介意帮个忙,无论是吕宁还是秦月,都挺讨人喜欢的,他倒是很愿意帮助这两个后辈。可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必须要先和吕宁确认一下,【……吕宁姑娘,你自身的安全……】 清荷道人担心的就是这个。 灵气对鬼魂来说如同毒药,更何况是千魂冢这片人间的“异常之地”——人界属于阴阳交汇地区,万物平衡之地,灵气和鬼气交织在一起,最终才生成了人界的一切。千魂冢是个极其特殊的地点,它仿佛独立在人界之外,其中的灵气不会外泄、外界的平衡也无法干涉这里。 所以在千魂冢中,有着人界范围内最纯粹的灵气。 清荷道人不知道吕宁想要做什么,一旦自己在施术之后,吕宁没有离开他的法术覆盖范围的话,以这小女鬼的修为,估计片刻就会魂飞魄散。 “这点道长您不必担心,我联系您进攻的时候,您大概晚一盏茶的时间再动手就好了——放心,我跑得很快的,您的法术不会波及到我。” 【那就好。】听到这个答复,清荷道人这才摸着胡子同意了,【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胆识和谋略——贫道不知道现在的人界是怎么样的,但放在贫道那个年代,吕宁姑娘你至少也是个王将之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切断了通讯。放下了八卦镜,吕宁看向了清澈的星空—— 还是青鸾山这种乡下地方看得清楚,在城市之中,已经很难看到漫天的星光了。 良久,吕宁轻轻叹了口气——她刚刚说谎了。 她没告诉清荷道人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是让他协助一次攻击而已。而那次攻击的目标地点,就是鬼仙数量大概率是最多的中心地带。 她不可能将八卦镜扔下就跑,如果那样做的话,万一被鬼仙察觉到,肯定会带着八卦镜远离目标位置。 这群鬼仙都是死士——从裴娜和许嬛带回来的那个鬼仙身上,死士的特点就可见一斑。这段时间里,鸢尾小队和裴娜、许嬛用了各种方式折磨那家伙,可对方就是打死一个字儿都不说。再结合鬼仙舌头上有着自毁的咒文,吕宁毫不怀疑这群鬼仙会以自身为目标、将清荷道人的攻击引到别处。 所以,八卦镜必须要握在自己手里,她也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地接近核心地带。 至于自己的安全问题—— 从加入除魔部那天开始,只要是留下来的部员,从来都不会考虑自身的生死。 某种意义上来说,除魔部,就是人类和侍仙阁的死士,在穿上除魔部制服的时候,吕宁就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 【如若后会无期,愿你死得其所】—— 这就是每个除魔部成员的临终遗言。 而鸢尾小队的传统,就是队长必须要身先士卒——从这点上来说,董非做得可以说是最差的了,因为他是鸢尾小队自成立以来,一直活到最后的队长。 弟弟吕渊前几天还拿这件事嘲笑董非来着,后者被说得哑口无言。 如果死亡是必然的结局,只要能给敌人以重创,那就是有价值的。 这是鸢尾小队的传统和身为队长的责任。 ——————————————————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听完了凌不语的情报,梁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任何时代都不会缺少英雄,可能被称之为“英雄”的个体,有好结局的真是少之又少。 那小女鬼算上死亡之后的时间,看上去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这个年纪就能有这等觉悟,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那要不要去帮个忙?”封山河光着上身,一边用一把扭曲狰狞的巨斧劈着柴,一边用闪烁着红光的双眼看向梁平,“最后一个地点嘛,老子直接端了不就完了。” “……他不会同意这样做的。”凌不语似乎看穿了梁平的想法,将封山河劈好的木材扔进篝火堆里——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就在附近的、越野车能够开上去的一个斜坡上就地扎营。 反正他们仨都是鬼,随便释放一点鬼气,蚊子压根儿就近不了身,面包、水和金寿也带了不少,还能在这里躲一阵子。 梁平没说躲什么,只说先不要回到城里,神秘得让封山河有些心烦,所以才用劈柴这种体力活儿分散一下心中的烦闷。 “是的,无论她们怎么折腾,记住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不过你们放心,有你们动手的时候。”说完,梁平看向了凌不语,问出了在他打探客栈消息刚刚回来时就应该问的问题—— “两位小姑娘身上的东西,都拿来了?” “可惜,这两位姑娘都不喜欢戴首饰。”凌不语耸了耸肩膀,将两个线团扔了过去,“所以只能用这个代替一下了。” “……这是啥?”梁平皱着眉看着那两团有些脏的线团——他见过这东西,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凌不语点了块金寿,舒服地靠在了越野车的保险杠上,一边吃宵夜一边说出了那两件东西的本体—— “——袜子。” “……没看出来啊不语,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还有这种变态的一面?!”封山河有些吃惊地望着老友。 “胡说八道啥呢?沾了她们鬼气的贴身物品、能拿到的就这个了!”凌不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我要是偷别的回来,那不是更下流了……” “……算了,凑合用了。”梁平也没挑什么,不管是袜子还是手套,总之能用就行。 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确认对方的位置。 这点非常重要。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3章 人祸阵与被阻断的“援军” 行动开始的傍晚,阴云密布。 入冬了,青鸾山地处偏南地区,但空气仍旧有些寒冷,这可以让鸢尾小队的诸位更容易隐藏身上的鬼气。 “鬼仙很聪明,他们将阵法安放在了镇中心的正下方。”吕渊翻着手中的地图,根据之前的调查,他已经可以判断出人祸阵的具体位置。 “也多亏了最近的连续凶案事件,现在人们在晚上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也方便我们动手。”吕渊整备着自己的法器——他的法器和吕宁的一样,是一对短刀。短刀上有特殊的咒文,可以使施法时的法力流向按照特定的路线进行输出。 姐弟俩玩得都是家传的刀法,使用的法术也是和武术相配合的。不过现在她们的能量变化为了鬼气,刀上的咒文也做出了一些相应的修改。 两套短刀都是董非从除魔部出门的那天带上的,一起带来的,还有马飞燕的手链和廖圆圆的控尸铃。当然,董非也带着自己的法器——只有刀柄的“千变万化之刃”。 鸢尾小队最终停留的地点在镇中心的喷泉旁边,这座喷泉的下方就是人祸阵所在之处。董非查看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入口之类的机关,好在有廖圆圆的控尸铃在——只要张开法力网,就能清楚地“看”到地下的布局。 “在那里。”经过小心地试探之后,她发现了隐藏起来的入口。喷泉的正北方是一座商业大楼,因为最近凶案比较多的关系,已经早早关门了,整座楼里只剩下了几个值夜班的保安。 “……监控太多了,有点难办。”吕渊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如果是以前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还能大摇大摆地进去,可现在除了秦月和董非之外,其他人全都是没有身体的。障眼法骗骗普通人还行,可骗不了这些高科技的东西。 万一商业大楼的保安室查了今晚的监控记录,就会看到一些树木、石头、杂草之类的东西组成人类的形状在四处走动—— 这就是为什么鬼魂在人界定居时,都会选择一些村镇之类的地方,极少会出现在大城市里。因为障眼法只能骗骗活人的眼睛,在监控这种纯粹的死物下会立刻现出原形。 “交给我吧,我去保安室转转,你们照常进去就行。”董非四处看了看,转身进了一家小卖铺,出来的时候连烟带酒的,还拿着不少下酒的零食,还去旁边眼看就要收摊的烧鸡店买了一只烧鸡。 董非拿着这些进了保安室,和那位上了年纪的保安聊了几句之后,两人竟然打开了零食袋子,面对面坐着聊了起来。 “……他还真有办法。”吕渊小小地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等手段。 “逮着年纪大的忽悠呗,上次——我是说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也是遇到类似的情况,这家伙装成写小说的,和保安大爷喝了一个晚上,差点儿没给那老头喝出脑溢血。”廖圆圆毫不在意地说着前队长的丢人事儿,“好歹我们都是修士嘛,也懂得一些命理之类的,老人最容易上当了——他们普遍都挺迷信的。” 正说着,秦月的手机响了,是董非发来的信息—— 【从车库门进,我给你们开了个缝。】 “走。”吕宁看了消息,立刻带人悄悄摸到了车库门口——如果现在保安大爷回头看监控画面,就会看到几根棍子石头和一个活人排成一排、正鬼鬼祟祟地钻进刚刚董非“不小心”碰到遥控器而打开的那道缝隙中。 车库很大,不过没几辆车了,小队众人分开搜索,十几分钟之后,廖圆圆在一间类似仓库的门后感应到了下方的尸气。 她的法器就是控尸铃,对尸体本身就很敏感。招呼众人赶过去,秦月撬开了门锁——果然,这间并不大的仓库角落,地板有一块塌陷以后又被粗糙地掩饰起来的痕迹。 挪开上面的杂物,一阵腐臭的气息立刻传了出来。几人在确定安全之后慢慢爬了下去,经过了长长的洞穴,当她们来到最底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地下空洞中的人类远比官方报道的失踪和死亡的要多出很多,但相当一部分都不是普通人—— “……暗五行?!”秦月来到一个被怪异的树枝一样的东西捆在墙上的人旁边,那人还没死,秦月从对方腰间的葫芦上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一名毒甲师。 毒甲师听到了秦月的声音,脑袋艰难地向这边转了转,他似乎看不见东西了,只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对方的位置。在转到秦月那个方向之后,毒甲师的嘴动了动,气若游丝地说出了三个字—— 【杀了我】。 “你认识?”吕宁也凑了过来,看着骨瘦如柴的毒甲师,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仍旧让吕宁感到十分不适。 “毒甲师,暗五行的成员。”秦月没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毒甲师的咽喉某处用力刺了下去,结束了他的痛苦——她的速度很快,而且瞄准的位置是声带,对方没有任何发声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不得,我就说新闻报的那些人和这里的怎么对不上。”吕宁看了一圈周围——地下空洞很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楚,但吕宁现在是鬼,她看到的都是物体的基础轮廓和人类魂魄的灵纹。在她的眼中,整座犹如足球场般大小的地下空洞之中,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类。 很多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也只剩下半口气,就像刚刚秦月解决的那位毒甲师一样。 “虽然听说人祸阵需要活人做祭品,但这个规模……”吕渊看得眉毛都要拧一起去了,他数不过来这里究竟有几百个人,或者尸体,只是觉得以鬼魂的视角望过去,整座洞穴中全都是蠕动的灵纹。 “先找阵法,不过要小心有可能留在这里的鬼仙,在找到阵法位置之前,尽可能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吕宁小声地安排了任务,随后便独自朝一个方向摸索过去。 吕渊和秦月也分开,默契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廖圆圆和马飞燕没有动——她要负责用控尸铃的法力网连接着每一个人,同时在小心向前探索的同时,将地下空洞的地形以法力网作为传输媒介告知给其余小队成员,而马飞燕则是作为廖圆圆的护法,警戒着周围有可能靠近的危险。 “……找到了。”吕渊最先发现了阵法的位置,处于洞穴中心偏西南的方位,埋藏在大量的尸体下面。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移开上面的尸体、其余队员也慢慢向这边靠拢的时候,廖圆圆忽然发出了警告—— “渊哥!上面!” 吕渊猛然抬头,只见空洞的顶部忽然闪烁起无数红点,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扑打翅膀的声音,洞穴中也吹起了一阵狂风,好似许多大型猛禽同时起飞一样。 “秦月,给董非发消息!然后去替换飞燕的位置保护圆圆!飞燕拖住这些东西!吕渊你继续挖,我给你制造机会!” 在廖圆圆发出警告的同一时间,吕宁立刻做出了最合理的安排——马飞燕的衰老咒可以极大限制这些未知飞禽的速度,秦月可以更好地保证廖圆圆的安全,廖圆圆也能继续为整个团队提供法力网所能侦察到的环境信息;吕渊继续进行挖掘,因为她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是破坏人祸阵,而吕宁自己则可以为弟弟做掩护。 只要破坏了人祸阵,小队就可以等待董非过来,由他来制作一些干扰性的阵法。秦月也可以适时抽身离开,去周家村破坏百兽阵。 时间很紧,人手也不够用,吕宁恨不得将时间和人手都摔碎了再分开使用——眼下的安排,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找到了!”因为衰老咒的关系,头顶的未知飞禽威胁并不大,坚持了十几分钟,吕渊就挪开了脚下的尸体,可眼前看到的东西,却让他大吃一惊—— 人祸阵的外形并不大,大约只有边长六尺见方左右。让他惊讶的是,人祸阵中心的阵眼,竟然是一个身着仙界盔甲的尸体—— “他们……鬼仙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做阵眼?!” —————————————————— 在鸢尾小队战斗的时候,青鸟客栈外,梁平将一块木材扔进了火堆中——今晚大概又是无事发生吧。虽然封山河已经等不及了,虽然凌不语已经不耐烦到开始用手机玩拼图了。 ——让他俩等着吧,就算再无聊,他也不能离开这里。 可就在梁平准备回到越野车上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还是喜羊羊的。 在另外两位嘲笑的目光中,梁平红着脸、尴尬地按下了接听键,在听完对面的话之后,梁平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山河。”挂掉了电话,梁平看向了封山河。 “有事就说。”封山河放下了手中的斧头——他已经没柴可劈了,正在把几块劈好的木材抠出几个豁口,然后无聊地拼到一起。 “抄家伙,准备动手了。”梁平缩回了越野车里,放下车窗对外面两个表情逐渐疯狂起来的两个麻烦精说道,“正南方,尽可能不要放任何一个越过这辆车。” “哼!”封山河当时就舍弃了身体,狰狞的黑色骨架手持两把巨斧,直接从半山腰上跳了下去。 凌不语没说什么,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安静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总算是能动手了,这几天的时间,可把他们给憋坏了。 看着左右离开的两人,梁平拿起了电话,又发了几个消息出去,随后转头看向了正南方——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想坐收吕宁的渔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不想让“别人”打扰他的好事——吕宁她们一旦有动作,鬼仙绝对不可能放任不管,百分之一百会派出支援。 由于鬼仙的这些“支援”的单个战斗能力都不怎么样,只能依靠数量取胜——这点梁平是从最近袭击人类的那些“野兽”身上查到的。野兽身上都有鬼气,而且这些鬼气还会催生出野兽身上的妖气,甚至能做到像大妖一样改变体型的效果。但这种改变并不能让战斗力提升太多,唯一的优势就是像青鸾山这种地方有着满地的野生动物,可以通过量变的方式达到质变的效果。 而大量的野生动物不可能现抓,鬼仙们肯定准备了一定数量的动物关在某处,这个位置还不能太显眼—— ——比如,青鸟客栈正南方、新五毒峰正西方这块连妖怪都不愿探索的蛮荒地带就十分适合隐藏。 梁平选择扎营的位置,就在这群野兽的藏身之地和六法追魂阵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他不能让吕宁那边被干扰,也不想暴露自己和吕宁“看上去像是一伙的、都在为鬼界做事”这件事,但中途“不小心被袭击”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可不是在和谁“合作”,而是完全地“自保”。 鬼仙是不会注意他们三个“闲云野鹤”的,只会当他们是临时的麻烦。 只要断开鬼仙对六法追魂阵的支援,吕宁她们的计划就会变得顺利很多,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很多情报。 ——他是觅踪鬼,玩心眼子的,和谁结盟、对立都无所谓,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他效忠的,只有鬼头大人一个。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4章 太顺利了 同时带着鬼气和妖气的位置飞禽并没能带来多大的麻烦——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飞禽”,而是栖息在洞穴里的蝙蝠。蝙蝠被鬼气所污染,有了大妖变化体型的能力,但整体实力仍旧处在比野兽强那么一点的程度。 除了数量有些难办之外,大概只能让有着身体的秦月和后来赶到的董非打两针破伤风针、狂犬病疫苗而已。 这都是小事,连麻烦都算不上。 “……这就结束了?”董非有些愕然地看着乱糟糟的现场——蝙蝠这种生物胆子本来就小,一旦遇到强光就会四处逃窜。当荧光棒、大功率战术手电之类的光源亮起来的时候,它们便开始从进攻转为了逃跑。 吕宁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让它们跑掉,否则外面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受害者。 人类不怕普通体型的蝙蝠,但大得像双人床一样的蝙蝠就不一样了——在人类的定义中,这种不符合进化论和自然常识的东西,统一被称之为“怪物”。 既然在这里发现了,那就尽可能将其消灭掉比较好。 整个过程十分轻松,甚至没什么压力,顺利得让吕宁感觉自己是不是掉进了某个圈套。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借董非的手机给另外两个点打去了电话。 【你那边搞定了?我这边嘛……怎么说呢。】裴娜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犹豫,沉默了大概两分钟才继续说道,【……我给你发两张照片吧,就在我们创建的“鸢尾作战群”里。】 挂断了电话,董非打开了聊天群,裴娜传了两张照片过来,第一张照片是被毁掉的妖灵阵,和人祸阵这边一样,阵眼处都是一个鬼仙。 第二张照片就复杂多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缩在了墙角,一边用凶狠的表情瞪着镜头,一边害怕得瑟瑟发抖。 这些“小”动物的体型,同样超出了常理:超市购物车大小的青蛙,小轿车一样的兔子,滚筒洗衣机都塞不下的大耗子—— 【我这边有不少这类被催生变成妖怪的动物——对,就像前阵子从皮家沟带回来的那头狼尸一样。鬼仙拿这些被催生出来的妖怪当妖灵阵的祭品,还留下不少活着的当作抵抗力量——就是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些。】 “看不出来对方好像抵抗过的样子。”看完了图片,董非再次打电话过去——因为是在地下的缘故,视频信号实在是不怎么好,打电话还能勉强对个话,否则双方就直接视频通话了,“我们这边刚刚可是经过了一场恶战,怎么到你那就变得这么轻松了。” 【也许……是因为对面这些都在我的食谱上?】裴娜歪着头看了一眼小动物们,后者立刻抖得更厉害了。 裴娜其实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化形为眼镜王蛇的本体,也许是本能地血脉压制吧,兔子老鼠青蛙这类小动物在看到蛇、并且处于走投无路的环境中时,也兴不起什么抵抗的想法了。 “行吧……”吕宁点点头,示意董非告诉对方留守在原地,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鬼仙的圈套。挂断了电话之后,她又联系了许嬛,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抵抗行为几乎没有多少,甚至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增援,这简直就像…… ……就像鬼仙的增援部队因为某种原因被拦下了一样。 布了这么大一座阵法,鬼仙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除了援军被阻拦之外,吕宁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们破坏的有可能只是个诱饵。为此,吕宁还让董非几人探查了人祸阵周围不同的方向,确定了只有眼下这处位置才能作为六法追魂阵的一部分之后,这才算是稍微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先按照原计划来。”吕宁看向了秦月,后者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就离开了。 她要赶去下一站周家村,周家村和富祥镇有一段距离,但一条平坦的公路变相地缩短了这个距离。为了行动方便,吕宁等人是由董非开车过来的,而秦月则是骑着摩托——两个载具都是租的,一天也花不了多少钱,就算弄坏了都无所谓——这个钱,除魔部是能给报销的。 除魔部只是缺人手,可从来都没缺过钱。再怎么说除魔部的部长也是钱夫人座下第九使徒,跟着钱夫人混,哪有缺钱的道理。 等到秦月离开,吕宁让董非带着廖圆圆和马飞燕在原地刻画干扰阵——什么阵法都行,只要能阻止鬼仙再重新布下人祸阵就可以了。而她自己则离开了富祥镇,以侦查周边环境为借口,直接赶往了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 她是不可能明说自己要去做什么的——现在的这几位鸢尾小队的成员,除了秦月之外,可都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队员。如果和她们说了自己的目的,那帮家伙肯定会抢着来送死。 这种事,自己来做就够了。 将八卦镜握在手中,吕宁舍弃了构建身体的木棍和石头,以鬼魂的状态直接飞出了富祥镇——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秦月在来到周家村的时候,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董非推测中的位置。可等她靠近的时候,才发觉这边的事情好像比另外几处要更棘手一些。 因为她现在所处的地方…… ……是一座动物园。 动物园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说,一个活人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刚刚进行过一场屠杀。秦月没敢开手电,熄了摩托车的火,她贴着墙根慢慢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脚下的尸体就让她眉头一紧——这人穿着保安的衣服,身上有很多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他的灵魂还在一边徘徊,还处于刚刚死去、不知道自身发生了什么事的状态。 再往里走,则是一些弱小动物的尸体,那些尸体同样七零八落,被撕咬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越往动物园的深处走,这种尸体就越多,半路上秦月甚至还受到了猴子和蜥蜴的袭击——大概是从哪个园子里跑出来的吧。 秦月没有留手,她知道这些动物已经被那股怪异的鬼气给污染了——现阶段她没有任何将这些动物恢复原状的手段,只能选择弄死它们。还好,她已经做惯了这种事,别说几个动物,就算袭击过来的都是活人,她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早些年在为修罗村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杀掉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于“死亡”这种事情,修罗村出身的秦月早就习惯了。 只是再往深处走,秦月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一些危险猛兽的笼子同样被打开了,笼子里面空空如也,那些猛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现在是晚上,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些猛兽猎食的时刻。 就算被人类圈养再长时间,野兽终究是野兽,有些习惯和本能是写进基因里的,不是吃两顿动物园的肉就能改变得了的。 尤其是这些危险的野兽,还很有可能被那股怪异鬼气所污染的时候。 外面那些残缺不全的动物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必须要小心一点。 —————————————————— “好无聊。”青鸟客栈南侧的山坡上,封山河机械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巨斧,将前仆后继的、被鬼气污染的妖怪砍翻在地。 ——嗯,他确实喜欢打架,但他喜欢的是那种能够打得有来有回、至少也能对自己造成一些威胁的战斗,就算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起码也来个差不多的吧。 他要的,可不是像这种割韭菜一样的战斗——不,割韭菜起码还有个收获的快乐,而战胜这群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实在是让人难以提起兴致。 “你不是喜欢打架么?这么多架给你打还不满足?”凌不语坐在一座禁咒阵法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向阵法注入鬼气,再通过阵法周边的咒文将鬼气凝聚成箭矢发射出去。 不光是封山河感到无聊,凌不语也一样,甚至用上了脚下这个他以为自己永远都用不上的、最不像禁咒的禁咒“穿心咒”。曾经的穿心咒可以将鬼气持续不断地以箭矢的形态发射出去,在战斗中起到干扰和偷袭的作用,一般都是藏在草丛、河底这种隐蔽地点当陷阱用的。 如今的穿心咒彻底变成了箭矢制造工厂以及全自动箭矢发射器,消耗的弹药就是凌不语的鬼气。 ——他也是没了打下去的兴致。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俩甚至都想去六法追魂阵里面看看,或许那里能找到一个强大一点的对手。 在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封山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友,朝凌不语高声喊道:“兄弟!我去坏个肚子!你帮我顶一会儿啊!” “哎姓封的你想跑是吧!”凌不语当时就不干了——坏肚子?!他现在这个灵体的状态坏肚子?!他有那玩意儿么?! “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早餐!”封山河说完转身就想跑,可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具压迫感的鬼气—— 封山河当时就不想走了,因为这股鬼气的主人,绝对配得上他的对手。 可鬼气中却没有夹带任何的进攻性,而是裹挟着一股连封山河这种鬼魂都感到寒冷的阴风。片刻之后,一片烟尘之中,一匹黑色的骏马从中探出头来—— 【哪位英雄在此相助?可否现身一叙?!】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5章 从未接触过的对手 秦月已经尽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了,可惜,人类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的位置。 无论一个人的身体修炼到什么程度,在狩猎这方面都是不可能比得过野兽的,尤其是大型野兽——这不难理解,人类自从会使用工具以后,就开始逐渐依赖于这些身外之物。工具给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也让人类在整个自然界拥有了绝对的优势。 所以从那以后,人类对于危险的感知,以及一些野外的生存能力就开始逐渐退化,直到人类能够建立起坚固的城寨、将自身从自然界的各种危险中完全隔离出去以后,人们就再也不需要野兽的直觉了。 秦月的体术和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再强也不如野兽,哪怕是圈养的野兽也一样。当几匹灰狼从角落中忽然对她发动伏击时,秦月仍旧在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四匹灰狼——看清楚对方数量的时候,秦月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只有四个,想来动物园也不可能搞一个狼群出来,反正都是拿来给游客观赏的,养几条意思意思就得了。 听沈诚说,高原上的狼群在数量多的时候,甚至有过二十几个一起活动的记录。 而且眼前这几匹狼身上并没有妖气或者鬼气,体型也都是正常体型,或许是因为此处的阵法为“百兽阵”的缘故,必须要由“畜途”的成员来献祭。万一掺杂了鬼气或者妖气,会影响到阵法的整体效果。 对付几条普通的灰狼,秦月还是可以的。狩猎本能和战斗力是两个概念——比起自然生存,秦月自觉肯定不如这几匹灰狼;但如果是生死决斗,秦月想不到任何输掉的理由。 当然,秦月没杀了这几匹狼,只是给它们都引到附近的一个空的笼子里,再翻墙跑出来就行了——她现在可没时间打架,毁了百兽阵才是当务之急。 周家村动物园修建得很漂亮,园子中心还有一座人工湖,湖中心有一座人工岛。按照董非推测的方位来看,百兽阵应该就在人工岛的凉亭中。 岛上一个人都没有,秦月一路小跑过去,果然在凉亭的地面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阵法,想来应该就是那百兽阵了吧。秦月一边走向阵眼的鬼仙一边在指尖凝聚出风刃术——只要结果了阵眼的鬼仙,百兽阵自然就会破掉。 可就在她准备将风刃刺入鬼仙的额头和心脏的时候,心中忽然警铃大作,数个不属于野兽的杀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秦月赶紧向后退去,同时也不忘将风刃术打出去——能不能杀掉鬼仙再说,总之先努力一下。 秦月的准头一向很好,风刃术将鬼仙的头颅竖着切开,百兽阵当时就破了。向后退了五丈左右,秦月才站定了身形,想要看看是谁在袭击她。只是才刚刚站稳,又有几道风压飞向她站立的位置,秦月不得不再次后退,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而是朝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 ——目标已经达成,无论对手是谁,现在自己都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就算对方要重建阵法,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行,自己只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伺机而动就好。 至于死守阵法、让任何人都无法接近这种事情——那是莽夫做的,她才不会去做。这和贪生怕死无关——秦月深知自己这边的人手不足,若是活着,还有可能再次破坏阵法,一旦自己死在这里,周家村的百兽阵这个位置就空了下来。无法停止六座小阵,六法追魂阵也就没办法破掉。 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放她走,一阵阵未知的进攻让她躲闪得十分狼狈——今晚是阴天,秦月无法用肉眼确认敌人的位置,只能通过鬼魂的感知来寻找对方的灵纹。当她一边逃一边观察四周、直到被逼进狮虎园中,也没有看到对方灵纹的位置。 秦月当时就拿出了时幽的丹药吃了一颗。 对方的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如果还保持现在的实力,百分之百会死在对方手里。 ——她做事向来很果断,一旦局势不对,就会立刻改变现有的战术,直到自己能够占据优势为止。 鬼气的猛烈提升让秦月短暂地眩晕了半秒钟,比起前几次,她的灵魂已经越来越适应丹药的辅助了。在又一次躲开不明攻击之后,秦月再次看向了进攻者的位置。 这一次,她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灵纹。 看到对方灵纹的时候,秦月眼睛都睁大了——整个三界之中,只有仙人的灵纹是模糊的,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在三界的轮回圈子内,只要仙人愿意,他们会永远活下去,再加上仙界灵气的影响,所有仙人的灵纹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在仙人们活够了、确定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才会重新进入鬼界轮回,灵纹也会再次清晰起来。 可是——仙人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鬼仙的灵纹和真正的仙人完全不同,鬼气让鬼仙的灵纹变得清晰,就算冠以“仙”这个字,鬼仙也早已注定逃不出轮回。严格来说,鬼仙已经不算是仙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从南山镇小钰被劫走那次、得知“鬼仙”这个词以来,秦月还是第一次遇见仙人直接插手凡间之事——事实上,仙人是被严禁干涉其它两界的任何事情的,这点和鬼魂一样——可以来人间生活,但绝不可以在没有任何许可、或者需要保命等前提下使用鬼术和仙术。 如今,仙人坏了规矩,在凡间使用起仙术——秦月有些后悔了,她感觉自己不应该来这里,至少不应该一个人来。 仙人的数量是三界最少的,但哪怕最弱的仙人,实力也有大妖中后期左右。秦月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仙人,如果是一个的话,自己还是能稍微周旋一下,可如果是两个以上,她就得跑,等裴娜或许嬛的支援到了再说。 想着,秦月试探着向一个方向移动,这一次,她留心了接下来的进攻方向。当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形式从不同的角度攻向她的时候,秦月不再恋战,扭头就冲向了动物园的出口。 “……合理的判断。” 秦月还没跑出去几步,耳边响起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就让她停住了脚步,随后赶紧向一边逃去,刚刚离开原位,脚下的青石板立刻多了几道被切割的痕迹。 “打不过就跑,这才是最合理的战术,而不是那些为了扞卫领地、与某斗个不死不休的无脑畜生。” 那个声音出现在秦月躲闪的位置,后者藏在了一处围墙后面——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能感知到自己的位置,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只要自己暴露身形,对方立刻就会想办法弄死自己。 所以秦月没有说话,而是尽可能收敛自己的鬼气,同时掏出了手机,向许嬛和裴娜发送了一条短信—— 【S.O.S】 用最简单的字符表达自己的困境,多出来的时间思考怎么活下去,或者如何弄死对方,是修罗村一贯的行为模式。 “第一次和仙人做对手?”当秦月按下发送键之后,那个声音忽然在头顶传来。秦月没敢回头,而是用尽全部手段朝人工湖的方向跑去——既然已经发出了求援,那战略方针就变了,她得想办法把这家伙留下来。 可无论她怎么逃,那仙人好像都能立刻知道她的位置。关于这点,秦月毫无办法——她没有任何与仙人作战的经验,也从未听说过类似的战争。不过,仙人的实力确实毋庸置疑,秦月感觉得出来,对方似乎一直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家伙每次进攻之后,都会留给她几分钟逃跑的时间,一旦停下来,就会收到来自未知方向的攻击。 就这样一直逃了快一个小时,丹药的效果都快过去了,终于,对方似乎耗尽了耐心,在秦月又一次不得不逃离原地之后,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紧接着,那只无形的手将自己提到了半空—— “你还真能跑。”人工湖的湖水忽然开始翻腾起气泡,一个一袭白衣的身影从下面慢慢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令秦月感到十分不舒服的强大灵气。 那个身影在完全离开水平面之后,抬脚走向了连接人工湖的小桥。他每走一步,水流就会在他的脚下形成一个阶梯,直到双脚踏到小桥之上,那些水流的阶梯才完全散去。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某玩够了。”仙人打了个呵欠,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楚,“你是个不错的玩具,可以的话,真想养着你玩两天……” 说着,仙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看着秦月的眼睛说道:“……再见了。” 脖子上无形的手忽然用力收紧,秦月只感觉颈骨一阵剧痛,下一秒,她的双手垂了下去,随着脖子上的压力消失,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小桥之上。 “……这种杂碎也值得某等对付,主上到底在想什么。”仙人漫步走向人工岛的凉亭,经过秦月尸体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算了……那不是某等应该考虑的事情,还是先把那个破阵法给修一修……” 仙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着,当他走下小桥的时候,忽然,身后一阵阴冷的气息袭来。仙人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抵挡——对仙人来说,自然万物都是可以直接拿来利用的,不需要任何术语和咒语,在大自然面前,仙人就是万物的主宰者。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岩石、水流、空气化为盾牌,傲慢的仙人甚至不屑躲闪。可就是这个“傲慢”,让他第一次在凡间吃了亏。 无形的鬼影并没有直面他的重重防御,而是悄然绕到了他的身后,当仙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鬼气已经贴近了他的身体。 如果反应再慢一点,他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操纵脚下土地快速移动、躲闪开对方断头一击之后,仙人看了看桥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挡在自己和凉亭之间的鬼魂,这才摸着被切开一个小口子的衣领,恍然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和暗五行那群臭虫一样,是和鬼魂缔结契约的人类,所以身上才会有鬼气,没想到居然是一个鬼魂附身在了一具尸体上……真是失策。” 秦月没有说话,而是拿着一个小口袋,用鬼火将小口袋连同里面的丹药一起烧成了灰——那是她带在身上的全部丹药了,一共六颗。 其实她不想做“拼命”这种愚蠢的事情的,但从这个仙人的口中,她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家伙说的,是“某等”。 也就是说,不止有他一个仙人下了凡。 或许裴娜和许嬛,甚至是吕宁那边,也同样陷入了这种困境之中。 既然如此,那就能拖一秒是一秒吧——秦月没有鲁莽到想要战胜鬼仙,只要拖住他,一直拖到吕宁发来信号。 总之,不能让百兽阵被修好就对了。 所以她吃了六颗剩余的丹药——秦月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现在也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用用这种下策。 “六千多年了,丫头,你是第一个能碰到某的鬼魂。”仙人摸着领子的缺口,片刻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秦月礼貌地施了文人之礼,“某姓巫,单名一个晨,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无论立场如何,仙人的礼貌和风度还是有的。 “秦月。” “好名字。”巫晨点点头,双手放下的时候就势一挥,湖水中立刻升起了无数把水剑,剑尖慢慢调转,直到对准了秦月—— “某会记住你的名字的,丫头!”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6章 祸乱降临 六颗丹药当然会有负担,而且负担还很大。 秦月从未感觉自己的灵体如此好用过,哪怕是自己最巅峰的时期,想要达到现在的速度和稳定程度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当巫晨的水剑刺向她的时候,秦月只感觉那些兵器的速度简直像在慢放一样,想要躲开毫无难度。她甚至可以不用刻意闪躲,就能从对方攻击的缝隙之中欺身向前、使巫晨暴露在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她的灵纹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鬼气,仅仅是一个冲锋,就让灵纹出现了裂痕。 有几根灵纹,甚至出现了断裂的苗头。 和人体的穴位、血管和神经一样,灵纹就是鬼气的载体,一旦灵纹受到了破坏,鬼术和鬼咒的使用也会受到影响。 这种破坏并非是不可逆的,假以时日,灵纹也会慢慢修复,速度取决于灵纹的断裂程度。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眼前这位名叫巫晨的仙人实力远远超过自己,凭借本体只有角灵末期的实力是完全无法战胜的。 想要隔绝巫晨和百兽阵,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击败巫晨。 这很难,巫晨的实力明显要在花沐晨、沈诚和林默之上——在穆府参加五行大会的时候,秦月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大妖和她们这些“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别看林默平时就是个死宅,可其爆发出来的妖气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那一刻,秦月在脑中将自己和林默简单地做了一下对比,得到的结果是,那个死宅甚至都不用出手,单凭那狂野的妖气就能轻易将自己置于死地。 ——是的,普通人,在大妖的眼中,无论是自己还是五行师,亦或是后山的厉鬼邱小梅,她们和不会法术的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能和林默做对手的,除了同样都是大妖之外,就只有羽灵级别的鬼和仙人。若是以凡人之躯与之抗衡,则需要相当数量的人类构建出相应等级的阵法才有一战之力。 从巫晨的话中,秦月了解到这家伙至少已经做了六千年的仙人,这就意味着他要比普通的仙人更加难对付。 最重要的是,秦月不了解仙人——妖怪的弱点是妖核,那里是妖怪们储存妖气的容器;鬼魂的弱点是灵核,灵核是所有灵纹汇聚在一起的中心点;人类的弱点是穴道,只要破坏了穴道,人类就彻底失去了施法的能力。 那,仙人呢? 她看不清巫晨的灵纹,对方也没有任何储存灵气的点——既然如此,那就先从他的穴道开始破坏好了。仙人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形,或许他们的弱点和人类一样,也是各处穴道呢? 有了这个思路,秦月在第一次近身的时候就攻向了对方的“神封”、“鸠尾”两处穴道。神封距离心脏很近,鸠尾是胸骨中最脆弱的穴道——她没时间再绕到对方后面了,进攻的时机稍纵即逝,她必须把握住每一次能置对方于死地的机会。 巫晨明显体术不太行,反应慢了半拍,就算施展仙术也来不及了,只能一边尽可能后退一边准备仙术进行反击。可他的速度终究是没赶上身经百战的秦月,当对方指尖鬼气凝聚成的尖刺穿透身体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秦月抓住了这次机会——她并没有后退,而是继续打击着巫晨身体的穴道。对于这样的对手,秦月丝毫不敢怠慢。别看自己现在得手了,只要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那强大的仙术同样能够杀死自己。 当指尖的尖刺第五次刺穿对手穴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压力。秦月心头一惊,没想到巫晨在如此多的穴道都受到重创的同时还能施展仙术——换作普通人,哪怕是人类那两位七圣,一旦穴道受伤,法术的威力同样会大打折扣。 秦月不敢硬接对方的攻击,只能在又破坏一个穴道之后快速脱离,就在她刚刚离开原地不到半秒钟,脚下的石桥就被一个无形的兵器切出了一道恐怖的裂痕。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在失手之后,巫晨并没有停止进攻,无数看不见、却又充满杀意的无形法术再次袭来。秦月躲闪得有些狼狈,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面对一个仙人,而是在和很多对手抗衡。那些进攻的角度没有一个来自于同一个出发点,好像周围有无数个隐形的敌人在同时对她发起进攻一样。 这也就是秦月出身于修罗村、打小就经历了各种实战训练,反应速度异于常人。再换一个人,反应稍微慢一点,下场就只有被这些看不见的兵器切成碎块。 饶是如此,她的灵纹仍旧有一些损伤——秦月无法避开所有的进攻,只能将自身的损伤降低到最小。战局瞬间失控,秦月在连续的进攻之下,毫无接近巫晨的机会。 直到她被逼到湖中的岛屿,不得不躲进凉亭里面,那些兵器才换了一个进攻方向,转而砍向了凉亭的柱子。两人才能环抱过来的柱子像杂草一般被切断,整个凉亭瞬间崩塌。秦月不敢向四周逃跑,那里有着无形的兵器在等着,她只能凭借鬼魂的优势,想要从正上方穿过凉亭的顶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当她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对方的实力相差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凉亭的顶部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充满灵气的阵法,随着整座凉亭的倒塌,阵法和顶部一起向她压了下来。 “……真是个优秀的战士。”尘埃落定,巫晨慢慢走到了凉亭的废墟旁,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会愈合一分。短短五丈不到的距离,身上被秦月刺出来的血洞就已经完全愈合了,“快速判断局势,抓住进攻时机,理论有效的打击手段——如果某等不是仙人,恐怕早就死在你的手里了。” 说着,巫晨一挥衣袖,凉亭的顶盖被掀飞,重重地落在了湖水中。废墟之下,秦月的灵纹断裂了近乎一半,虽然还“活”着,但看样子已经无法再进行任何反击了。 “给你死个明白——你这套对人类有效,因为人类的法力都是从穴道中释放出来的。但仙人不一样——某等并非像人类那样,通过自身的法力和自然界进行交换来获得各种力量,而是直接对自然界进行‘操纵’行为。” “说得明白一点,人类的法术是用法力作为代价,和自然界交换而来的,是‘交换者’;而某等……可以直接调动身边的一切力量,”说着巫晨朝旁边勾了一下手指,水流、岩石和灰尘立刻化作了三种形态的长矛,矛头对准了秦月的灵核,“……某等,是‘操纵者’,并不依靠穴道来交换。” “——就到此为止吧,丫头,还有遗言么?某会为你转达出去的,你我并无恩怨,各事其主而已,这点要求,某还是可以满足的。” 秦月没有再说什么——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对于生死,她也看得并不是很重。在第一次死亡的时候,秦月甚至没有对时幽和钟秋产生过任何仇恨的情绪——她这辈子也杀了不少人了,落得这种下场只能算是情理之中。修罗村中每年都会给许多村民举行葬礼,死亡在那个封闭的小村子里,不过是家常便饭。 就算有一天任务失败身死道消,那也是自己活该,怨不得别人。 只是现在,她要做的并非是留下遗言,而是尽可能将这家伙拖住。 ——哪怕只拖一秒钟,那自己就算死了也是有价值的。 【如若后会无期……】秦月盯着巫晨傲慢的双眼,给了他一个解脱的笑容,【……愿你死得其所!】 话音刚落,周围的鬼气迅速朝身下聚拢。巫晨也发现了这个异常,稍微用灵气探查一下,他就了然了—— 这丫头,在被压住的时候,已经在身下画了引爆灵体的咒文。 没人教秦月这种危险的东西,她是从皮家沟那个鬼仙被拔下来的舌头上学到的。咒文并不难,秦月也没想到自己能用上。不过现在既然有用了,那就让自己这本就充满罪孽的一生再发挥一点余热吧。 “……傻丫头,这东西对某是没有任何……” 巫晨想说这东西是分人使用的,如果引爆的是一个羽灵的灵体,那他还会避其锋芒。秦月就算用丹药强行提升了鬼气,本质仍旧是角灵,这种级别的灵体就算引爆也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可话说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道引爆灵体的咒文,忽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狂躁的感觉同时充斥了巫晨和秦月的周身,傲慢的仙人表情也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忽然,巫晨操纵着风和脚下的土地,拉着他的身体快速向后退去。几乎是同时,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忽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那个裂痕,好似某种巨型野兽的爪痕。 巫晨看着被抓碎的青石板,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下张望着确认那攻击是来自何处的。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秦月看见了。 她看到一阵黑色的妖雾出现在了四下观察的巫晨身后,随着妖雾慢慢散去,一股独属于食肉猛兽的腥气逐渐蔓延到了湖中岛的每个角落。 ——这里是动物园,按理说这种气息到处都是。但那妖雾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除了血腥气息之外,还有着被隐藏到极致的杀意。 巫晨察觉到了秦月的视线,他猛然回头,正对上了妖雾散去之时,缓缓出现的狂野身影。 雪白的毛发在闪烁的路灯下随风飞舞,一头肩高一丈有余的白色雄狮正低着头,用血红的双眼静静地望着巫晨。 就好像,在看着它的猎物一样。 当巫晨的视线和白狮交汇之时,后者张开了血盆大口,震慑心魄的怒嚎响彻天际。一时间,鸟惊飞,兽遁走,所有的生灵,都在拼尽全力远离这狂野的猛兽。 巫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这头猛兽和刚刚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它狂野的妖气已经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威胁——几乎在看到对方的同时,刚刚准备用来杀掉秦月的长矛,立刻调转方向,朝猛兽飞了过去。 雄狮没有躲闪,而是抬起了巨爪,用力向前挥下。刹那间,数根长矛被利爪撕碎,恐怖的风压也将巫晨的身体远远地吹了出去。几分钟之前还傲慢无比的仙人撞在了湖中岛的一棵树上,近乎透明的血液从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伤口中流了出来。 直到现在,巫晨才算是真正地受了伤。 “尔等……何方妖孽?!”巫晨大吃一惊,对方只是一次攻击就伤到了自己——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杀过来的?! 雄狮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重伤的秦月,良久,它才舔了舔胡子,用沉稳的声音说道:【黎丫头,仙人的弱点,就是他们的灵气,白某做一遍,你看好了!】 望着冲向巫晨的白色雄狮,秦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她当然认识这头猛兽。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自己仍旧“活着”的时候。 那时,这头猛兽在除魔部中的代号,还是“祸乱”。 差点儿灭了整个鸢尾小队的孽妖,祸乱。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7章 心大的仙人 秦月躺在小凉亭的废墟中,一动不动地看着祸乱和巫晨打在一起。她倒是想搭把手,可惜自己身上的灵纹已经断了大半,灵核中发出的指令很难传达到位,除了躺着,现在她什么都做不到。 ——不过好像也不用她做什么,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巫晨已经完全被压制了。祸乱所表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和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秦月有些形容不好这种感觉——就好像从前她和董非他们打的那个,是个假的祸乱一样。 现在回想一下,身为大妖的祸乱,怎么可能输给她们一群五六级的修士?按照侍仙阁的记录,哪怕是刚刚成为大妖的妖怪,也需要至少八级修士的配合,或者九级修士动手才有可能将其击杀。祸乱明显不是最近才成为大妖的,否则除魔部也不会追他那么久,而当时和这头白狮战斗的,就只有董非、廖圆圆、马飞燕和自己。 ——顶多再加上吕宁吕渊姐弟俩。 吕宁和吕渊是七级修士,再努努力、修为考核提升到八级就能成为侍仙阁的阁老了,有他俩的指导和援助,鸢尾小队还能跟祸乱走几个来回。没了这姐弟俩,整个鸢尾小队修为最高的就是董非这个六级修士,秦月自己、廖圆圆和马飞燕可都是五级的,而且还是刚刚通过五级修士考核的那种。 在大妖眼中,她们四个差不多就算是“乌合之众”。 所以理论上来说,无论计划多完美,无论配合多默契,无论时机掌握得多精妙,当时的鸢尾小队面对祸乱是完全不可能有胜算的。 彼时的秦月对“大妖”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直到五行大会上看到林默的表现时,才明白修士和大妖的差距有多远。 祸乱明显比巫晨更强,巫晨比林默还难对付,这就意味着,当时的祸乱,是故意死在鸢尾小队手中的。 秦月不知道原因,现在也没那个时间细想了。她必须想办法恢复自己的行动能力——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灵核完好无损,距离魂飞魄散还差得远呢。 想着,她看向了自己“尸体”的方向。时幽给了她能够让鬼气短时间成长的炼魂丹,也给了她能够平复鬼气的养魂丹。这两种弹药,秦月出门的时候一直都带在身边的。刚刚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拿出炼魂丹的小袋子,养魂丹的口袋应该还在身上。 可是…… 身体哪去了?! 秦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又一次“死去”的位置,原本应该被扭断了脖子的身体,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满地的衣服碎片。 见此场景,秦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钟秋做的这具身体挺好用的,她是真的很喜欢。虽然没使用多久,也算是有些感情了。 就在她为自己的身体默哀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布口袋进入了她的视线——那个小口袋中,装着的就是养魂丹。 活动了一下还算完好的右手,又回忆了一下时幽教过她的几个鬼术——说实话,秦月不是很依赖法术之类的,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关于体术的,使用法术也都是辅助自己的体术,像现在这样单独使用法术来做某件事,还是第一次。 ——当然,现在她只能使用鬼术,因为她已经没有身体做法术的载体了,只有鬼术的载体,灵纹和灵核。 好不容易想起“鬼手”的鬼术是如何施展的,秦月对着布口袋的位置使用了鬼手术。一只半透明的干枯手臂从地下慢慢伸出,指尖上挂着小布口袋的绳子,秦月尝试着将小布口袋甩向自己这边,经历过数次失败之后,总算是将其拿到了手中。 燃起鬼火烧毁了袋子和里面的养魂丹,其蕴含的能量慢慢顺着手心的灵纹蔓延到了全身,开始逐渐修复她断裂的灵纹。眼看着灵体正在慢慢恢复,秦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再次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战场—— 整个动物园已经快被大妖和仙人搞成了一片废墟,白狮雪白的毛发上沾上了点点血红,也受了一些伤,但看上去并不严重。相比之下,巫晨就惨多了,原本雪白整洁的长袍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沾满了半透明、偏蓝色的血液。 秦月想过祸乱很能打,但能打到这种程度是她想不到的。巫晨成仙到现在六千年了,如果这家伙没有说谎的话,那他的实力哪怕是放在九岭山都可以横着走的。 七圣之一的毒圣,妖王骆青也才四千多岁而已。 可巫晨表现出来的样子似乎和他的年纪很不相符,除非祸乱活得更久,而且还得是五老仙那个级别的,否则绝不可能将一个六千多岁的仙人压制成这个样子。 整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巫晨的仙术又一次被撕碎之后,他转身逃向了湖中岛,一屁股坐在了秦月的身边,随手拿起了一块石头,石头一到他的手中,立刻变成了匕首的样子—— “不打了——投降了,打不过你。”巫晨将匕首压在了刚刚有点活动能力的秦月脖子上,“你们一伙的,对吧?我们谈谈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祸乱果然停了下来,它也来到了湖中岛,停在了秦月和巫晨五丈外的位置。 【想不到仙人也如此卑鄙。】祸乱冷哼一声,看向巫晨的视线多了一丝鄙夷。 “筹码而已,某不这样做,在把某吃了之前,你会停下来么?” 【……不会。】 “所以这只是让你冷静下来的条件之一,真让某下手,说实话,某还没冷血到那个程度。”巫晨说着扔掉了手中的石头匕首,靠在废墟的柱子上,随手在身上摸了摸,竟然摸了一盒烟出来。 “……真是没想到会碰到你这样的对手,”巫晨吐了一口烟出来,表情这才放松了一些,随后对着祸乱说道,“你叫白休是吧,怒嚎峰的妖王?” 【……你怎么知道的。】祸乱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认出他的身份来。 “你和那只大鸟打架的时候,某刚好从附近路过,你应该没注意某,因为相比你那时候的体型,某实在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一支烟抽完,巫晨举起了手,对旁边的秦月说道,“你能活动了吧?劳驾,给某的手腕捆上——哎,你学过捆仙术没?不会的话某可以教你。” 【……你们仙人都这么没底线的么?】秦月被巫晨搞得有些无语——他投降也太痛快了。 “再打下去也毫无结果,而且之前某就说了,尔等与某之间并无恩怨,各事其主而已,况且——动手之前,某不是给你很多次机会逃跑了么?某不太会打架的,在仙界的时候某是个文官,压根就没碰过什么兵器。” 巫晨一边说一边真的在地上画起了捆仙术的咒文——和灭鬼咒一样,捆仙术是专门对付不守规矩的仙人的,不过懂得使用捆仙术的并不多,而且很难有用武之地,只有一些高级鬼差才用得上。 “照这个学,看你的天赋应该不难学会吧。怎么说你也和仙界有点联系的,这种鬼术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画完了捆仙术的咒文,巫晨示意秦月看过去,后者却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和仙界有联系。】 “刚刚和某动手的时候,你吃的是炼魂丹吧?现在灵纹恢复得这么快,应该是养魂丹的效果。这两种丹药可都是只有仙界才有的,而且品相都不错——你和炼丹师时家很熟?” 捆仙术并不难学,巫晨教得很详细,经验丰富的祸乱也没从咒文中看到什么陷阱之类的。当秦月用捆仙术封住了巫晨的灵气之后,这才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是秦月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确实,刚刚自己和这家伙恶战一场,而且自己还完全不是对手,可在整场战斗中,秦月从这家伙身上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没感觉到。 就好像巫晨的目的并非是弄死自己,而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等到发现这个目标无法达成的时候,才不得不选择毁灭一个麻烦。 ——是的,一个麻烦,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杀生”这种事,只是将自己的存在当成一个麻烦而已。 “维持大阵运转。”巫晨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秦月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没忍住问了一句:【……没了?!】 “……不然呢?你觉得某来这里是干嘛的?!”巫晨也显得很惊讶,自己难道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了么? ——没有啊,从始至终他都是在想办法维持百兽阵而已。 “某知道你想问什么。”巫晨看着眼前带着怀疑目光的年轻女鬼,随手又拿了一支烟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是谁派某来的?某和你直说了,不知道——不是某嘴硬,是真的不知道。” “实在不信的话,就把某带走好了,某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某可以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8章 旧时的老友兼对手 秦月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一共有几个仙人在保护六法追魂阵。 她这边倒是解决了,裴娜和许嬛那边也有能力应对,现在最怕的就是吕宁那边。 吕宁她们不可能是仙人的对手,万一真的打起来,百分之百会吃大亏。 “据某所知,就只有某一个下来的,主上有没有派另外的过来就不知道了。”巫晨的话让秦月松了口气,不过随即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们的目的不是保护六法追魂阵不被破坏么?!】 秦月有些看不明白了——如果巫晨的作用是保护百兽阵不被破坏,那他的作用几乎为零。六法追魂阵必须要六个阵法同时运作才能达到最大效果,只守住一个阵法根本就没用。 那巫晨到底是干嘛来的?! “某不知道。”巫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主上只交代某随便挑一座阵法的位置坐镇,而且无论遇到任何危险,某可以随时逃走或投降。” 【这……】秦月甚至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了——既然无所谓是否被破坏,那这座六法追魂阵的意义在哪?! 难道就是给青鸾山制造点麻烦?! 若目的仅仅是这个,何必又要布这么大一个局?! 【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直都没说话的白狮看了巫晨一眼,又望向了秦月说道,【所谓的六法追魂阵,不过是一个诱饵?】 “……某觉得很有可能。”巫晨皱着眉吐了口烟,一本正经地给出了回应。 【……大哥你是我们的敌人,能不能不要帮着敌人分析局势……】秦月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吐槽,可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无所谓嘛,反正某已经完成了主上交付的嘱托,其余的事情某也管不着——虽然这样说,不过某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主上会把某派到这种地方来。”巫晨一点身为俘虏的自觉都没有,好像他坏了三界律法、下凡参与之前的战斗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一样,“别多想啊,某就是纯粹地好奇,你们也知道,仙人们的生活节奏都挺慢的,也很少有哪个仙人会去争什么东西。如果这件事很有趣的话,某倒是可以……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秦月和白休无语地看着这个心比太平洋都宽的仙人自言自语,不知为何,她俩总有一种被狠狠耍了一次的感觉。 “——对,戴罪立功,是这个词了。”巫晨总算是想到了这个词,“某可以戴罪立功嘛,这样之后的惩罚也能减轻不少。” 【知道这样做违背律法,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秦月被搞得晕头转向,感觉好多事现在都是一团乱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调查才好。 “某……欠了主上很大的人情,主上说,只要帮她做这件事,就能一笔勾销。别看某这个样子,其实某还是挺讲规矩的,受了他人的恩情,自当回报回去。” 【你家主上是谁?】秦月的灵纹被养魂丹修复得差不多了,虽然鬼气几乎消耗殆尽,好歹行动是没什么问题了。 “这个……某可以不说么。”巫晨的表情有些为难。 【不可以。】秦月瞪了他一眼,旁边的白休也盯着他。对峙了一番,巫晨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主上也没说不准说出她的身份,况且主上这件事做得……确实是有点过分了。”巫晨看了一圈周围的废墟,还有旁边的人工湖——人工湖的湖底有着不少动物的尸体,和人祸阵一样,百兽阵需要献祭的是各种野兽。 巫晨没有直接参与屠杀,可他却是旁观者,在那些动物们死去的时候,巫晨心里其实也挺不好受的。 他来这边只是为了还主上的恩情,至于主上的对错……巫晨没有资格评价。 “主上的名字是钟情,两千四百年前鬼魔灵大闹三界的时候,某曾一度身陷险境,是主上在关键时刻帮了某一把,某这才能苟活到今天。”巫晨又掐灭了一个烟头,他面前的泥土中已经有好多个烟头了,“某知道的就这些而已,主上的身份很神秘,除了名字之外,某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钟情?】秦月沉吟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钟家?】白休似乎知道些什么,想了想说道,【你姓“巫”,你家主上姓“钟”,你们难道是仙界三个古老家族的成员?】 “哼,哪里还有什么古老家族了。”听到这个词,巫晨哼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些凄凉,“早在钟家被除名之后,巫家也成了一盘散沙,宇文家自从家主消失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们了。如果按照老皇历来算的话,某确实是巫家的一员,但主上是不是钟家就不知道了。在主上救某一命之前,钟家的所有成员就全都被废除了灵气、赶到了人界这边,听说早就全都死光了。” “理论上来说,主上不可能是钟家的,因为那时候钟家已经没人了。” 秦月没有说话,她现在心乱如麻——巫晨这个消息一定要上报阎王殿和九岭山那边。同时,白休的事情也让她很在意——这个明明已经死在自己手中的大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难道白休当时是诈死?可它又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的? 【……先帮我找找我的身体。】秦月感觉脑袋都要爆炸了,只能先放弃思考。自己的身体虽然被扭断了脖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利用附身术的话还是能操纵一下的。 说完,秦月就想去湖里看看——估计是这两个家伙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身体给扔进湖中的吧。 【没在水里。】白休拦住了秦月,它的头顶出现了一个符号——那是图腾术,野兽化形时才会显现的妖界符号。当符号逐渐黯淡下来,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原地。 秦月赶紧捂住了巫晨的眼睛。 ——那可是她的身体,而且还是没穿衣服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月叹了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说来话长,总之,颈椎我帮你先接上了,虽然还是死的,但你可以先附身进来再说。】 【……白休先生,事后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秦月扒了巫晨的外套穿到了自己的身上,【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当然可以。】 —————————————————— 忽然出现的黑马让封山河吓了一跳。 他正无聊地阻拦着不断涌来的鬼妖大潮——说实话,这种如同割草一般的战斗根本就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致,有那么一刻,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黑马的出现让他精神一振——封山河完全不知道这匹黑马是何时接近的,只知道对方身上的鬼气很强。 强到,足以当作自己的对手。 封山河下意识地回头给了对方一斧子,他不觉得这种攻击能伤到对方,无论这匹黑马是哪边的,总之先打一架再说。 可对方却完全没有和他动手的意思,轻描淡写地闪过了这一斧头,硕大的马蹄直接踩在了斧柄上。封山河用力往回一抽,斧头竟然纹丝不动。 “山河,别乱动手。”梁平见状赶紧出来阻止,他挡在了封山河面前,陪着笑对黑色的骏马说道:“不知马面大人大驾光临,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梁平当然认识马面——不仅是马面,鬼界的高层他基本上都见过,虽然没什么交情吧,但至少也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他在百鬼众的十鬼相是实力垫底的那种,做事的时候从来都是很小心的,他可不想得罪了哪个大人物。 那对自己收集情报的工作没有任何好处。 可这句话刚说完,骏马和封山河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山河?你是封山河?!】骏马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狰狞骨架,语气有些难以置信,【前任阴兵总帅封山河?!】 【马面?!你是马当先?!马哥?!】封山河在听到“马面”这个称呼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随手用另一把斧头砍翻了一个要越界的鬼妖,他扔掉了手中的斧子,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中同样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曾经的老友。 “……你俩认识?”这下轮到梁平不会玩了——他倒是调查过封山河的背景,但也只是调查到这个战斗狂以前是在酆都城上班的,后来退休了没事做,这才被鬼头大人招募到麾下。 他没想到,封山河曾经的地位居然高到这个程度。“阴兵总帅”——那可是和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方判官齐名的高官,地位仅次于十殿阎罗。 没人给梁平回答,那两位旧友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一个再次掏出了两把巨斧,另一个也化身为马面人身、手执巨锤的鬼,二话不说抄家伙就打了起来。 两边都没有任何留手,而且好像丝毫不在乎身边还有什么人,要不是凌不语眼疾手快将梁平扯到后面来,这家伙肯定会死在大锤和大斧的交锋之中。 别说梁平了,就连周围的鬼妖都被他们狂暴的鬼气波及,死伤成片。 【他俩就这样,从前见面就是打架,不过放心好了,他们是属于那种打完了还会一起喝酒的类型,不会弄出太大乱子……的吧。】凌不语说着,赶紧撑起了一道鬼气屏障,堪堪拦住了失控的鬼气。 梁平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死伤速度远超马面大人到来之前的鬼妖们,想了想,感觉还是先闭嘴比较好。 ——让这俩疯子先打吧,反正和自己的计划也差不多的。 不然呢,他还能怎么办?梁平叹了口气,回到越野车中拿起了电话——天快亮了,吕宁那边的计划应该也快到最后一步了,至于以后的事情,让专业人士来收尾吧。 他可没那个实力管了。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9章 复杂的局势 秦月不知道梁平这边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只想确认吕宁那边的安全。 巫晨、白休的事情只能暂时先放在一边,秦月对事情的轻重缓急看得很明白,这俩已经没有了威胁,以后再问他们的事情也来得及。可吕宁那边不一样,万一也碰到了一个巫晨这样的,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必死局。 ——巫晨说他并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仙人一起下来,万一那个钟情又额外找了别的帮手就麻烦了。秦月不得不这样想,她是在修罗村的严酷训练环境下长大的,凡事都会先考虑最糟糕的局面,这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至于百兽阵,从巫晨的口中,秦月判断这座六法追魂阵或许是另有目的,无论摧毁与否,其本来的使命都不会受到影响,甚至已经完成了也说不定。比起为一个未知的结果一直守在百兽阵附近,倒不如先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全。 好在人祸阵并没有仙人出现,董非和吕渊很惊讶秦月为什么会回来——天就快亮了,吕宁仍旧没有给出最后进攻中央地带的信号。 “都在?”当秦月和董非说明自己对六法追魂阵的想法的时候,许嬛来到了富祥镇的镇广场,她的身后,还拖着一个被白骨捆得结结实实的仙人。 “你怎么离开峰口寨了,那边的阵法破坏完了?”吕渊奇怪地问道——吕宁明明说过让她们守在阵法附近的,怎么一个个的都过来这边了。 “阵法倒是简单,不过……”许嬛用力一扯手中的白骨链子,被捆住的仙人直接被扔到了众人面前,“……有个捣乱的家伙,他的话让我有点在意,所以回来看看你们是否有危险。” 秦月看了一眼被白骨束缚住、一身仙人装束的家伙,又回头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了巫晨。 “……认识,宇文刑,原仙兵边巡将军。”巫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认识对方。 被捆住的仙人听到这句话,也抬头望向了巫晨,笑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哟,这不巫宰相么,你也被逮住啦?~”宇文刑丝毫没有成为俘虏的自觉,反而看到同事也挺惨的样子还有些幸灾乐祸。 “别提了,技不如人,没打过人家,不过也算是报了钟大小姐的恩情了——你呢?一个边巡将军怎么也被揍成这个样子。”巫晨看了一眼秦月,举起手中的烟盒晃了晃,在后者点头之后,走到了宇文刑面前,点了支烟塞进了他嘴里。 “谢了。”宇文刑跟个茧蛹一样,只留个脑袋在白骨外面,“咱倒是打得挺痛快的——这姑娘可以,我俩斗了半个时辰呢,哎,刚刚我还向她求婚来着,可惜人家没看上咱,说咱没文化,是个大老粗。” “没事,感情这东西嘛,是要慢慢培养的,既然你看上人家了,那就多献献殷勤、送送礼物,总得努力一下吧,万一哪天人家就被打动了呢?” “巫大人说得对,回头咱就回家拿点儿好东西去,上一任仙王大人赏了咱不少好玩意儿呢——哎你说送首饰还是送古董好?” 两个仙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一样。秦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走到他们中间—— “二位,你们现在是俘虏,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小月啊,不用劝了,”许嬛拉着秦月离开,故意离宇文刑远远的,“估计仙人都是一个德行——你逮住的那个说没说他们一共来了几个?” 秦月看了一眼仍旧聊得火热的两个仙人,将周家村动物园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不过关于白休的事情让她隐去了——吕宁、吕渊、廖圆圆,鸢尾小队有一半都是死在祸乱手里的,她实在不确定董非他们在听说祸乱还活着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搞不好直接就能打起来。 关于祸乱的事情,还是等私下自己问明白以后再告诉他们吧。 “也就是说……鬼仙的领袖,就是那个叫‘钟情’的家伙,派下来了复数的仙人,但不确定投放到哪座阵法中了?”许嬛抱着胳膊思考着,秦月告诉她的事情,和自己遇到的差不多。 “要不要联系一下裴姑娘?”董非拿出了手机,“先联系她一下再说?” “我在来时就打过电话了——用备用手机打的,想来裴娜应该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情。”许嬛说着拿出了一个已经变形扭曲了的手机晃了晃,“大概也和我的一样,打坏了吧。” 秦月这才明白为啥自己发出求救信号之后没人回复,敢情那边也是打起来了。想来也是,自己的手机也在混战中掉进湖里,大概率也已经报废了。 “那就直接过去看看。”董非当机立断,转身将车开了过来,“先去裴姑娘那边看看,如果事实和你们、还有这俩仙人说的差不多的话,那钟情肯定有着别的目的,我们得从长计议。” “嗯,还有另外两处阵法中来自鬼界的援兵,帮手总是越多越……”秦月一边说一边奇怪地向四周看着,发现好像少了些什么——“吕宁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是在镇口附近巡逻么?你们来的时候没看见她?” 董非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走,先去裴娜那里,把所有人都找齐了之后再说!”众人不敢再耽搁,事情好像开始变得复杂了——阵法有可能是个幌子,吕宁失踪了,裴娜联系不上,仙殒阵和煞鬼阵那边也没有消息。 这一晚上,发生得全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某要向仙王投诉你们虐待俘虏。”后备箱关上之前,巫晨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许嬛。 宇文刑倒是没说话,只是一边傻笑着一边看着他中意的女子。 “二位委屈一下吧,我们几个已经超载了。”许嬛没理会巫晨的抗议,随手扣上了后备箱——车子是真的没位置了,董非开车,还得带着秦月、廖圆圆、马飞燕、吕渊和自己。 ——希望这种乡下地方的交警别上班太早吧,这种时候被拦下来可真要命的。 —————————————————— 吕宁早就到了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可这里并不像她推测的那样,有着众多鬼仙重重把守。她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而已。 是的,废墟,杂草丛生的院子,倒塌了一大半的破旧石屋,挂满蛛网的门框—— 丝毫没有作为一个阵眼应有的能量反应。 难道……自己之前推测的都是错误的?六法追魂阵其实只是个障眼法,这座大阵其实另有目的?! 就在吕宁思考的时候,忽然,正前方出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鬼气。那丝鬼气很弱,感觉也就是个宫灵的级别,比刚刚死去的鬼稍微强那么一丁点。 吕宁直接追了过去,无论那丝鬼气是来自敌人还是本地的游魂,她都要上前问问这附近究竟还藏着什么东西。 可当她开始追的时候,对方似乎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她,吕宁加快了追逐的速度,过程中,她发现对方竟然是有实体的。 有实体的鬼魂,还这么弱,估计是非法附身在某个尸体或者活物身上了。好在对方的速度并不快,吕宁很快就追到了——那是一只兔子,脖子上系着一块黑色的布片,明显是有人在用鬼气操纵着。吕宁当时就发觉自己上当了,可还没等她逃走,脚下的杂草丛中忽然伸出了无数鬼手。 黑色的鬼手织成了一座牢笼,将她关在了里面,还吊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吕宁赶紧试图用鬼术和鬼咒逃出去,可不管她用什么方法,笼子都是纹丝不动。 ——甚至利用灵体从缝隙中钻过去都不行,鬼手组成的笼子似乎被下了某种封印,笼子的缝隙被无形的墙填满,连灵体也无法通过。 挣扎无果,她只能放弃——对方的实力明显要远远高于自己,这座牢笼不是自己能突破的。可让她不明白的是,对方抓她有什么用?! 鸢尾小队还有五个在外面,自己的实力也不是最优秀的,甚至还有一个大妖和一个力量与大妖相当的、本体不明的女人在。再加上除魔部的作风是永远都不会向孽妖和恶鬼妥协,关键时刻任何成员都是可以拿来牺牲的—— 抓自己根本就没用嘛!一个随时都准备好赴死的俘虏,连交换人质的资格都没有,还不如直接弄死自己还能省点事儿。 要不然是图自己的鬼气?别闹了,自己就一角灵,阴兵大军一抓一大把,犯得上费尽心力把自己关起来? 就在吕宁揣摩对方想法的时候,忽然,黎明的微光之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笼子下面经过。那人——不,应该说是鬼仙——吕宁从这家伙身上同时感应到了鬼气和灵气。 鬼仙只有一个,而且看上去很瘦小的样子,披着黑色的斗篷,还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墨镜。在经过笼子正下方的时候,对方摘下了墨镜,仰头看了吕宁一眼,停留了不到三秒钟,便再次戴上墨镜离开了。 那双眼睛很普通,简直就像……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喂!喂!!你站住!!”吕宁试图叫住对方,想要问问这家伙有什么目的。不过黑袍的鬼仙并没有理她,只是朝石屋的废墟走去,最后消失在了倒塌一半的围墙后面。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0章 丢失金寿的下落 就如秦月和董非猜想的那样,裴娜这边也碰到了麻烦,但她的对手不是仙人,而是大批的鬼仙。 单个的鬼仙不是裴娜的对手,但数百个就不好说了。裴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对手,直到秦月她们赶到的时候,她还处于战斗之中。 也多亏妖灵阵的位置是在溪源镇外,否则在镇子里打起来还不知道要波及到多少小妖。裴娜仗着鳞片厚重,从昨晚硬撑到了凌晨,如果秦月她们再不来,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裴娜就要大开杀戒了。 ——嗯,她现在一直收敛着自己的妖气,前几次违规现形让她在战斗时有些畏首畏尾,一直不敢释放太多的妖气惊扰到附近有可能的人类。她已经处理掉上百个鬼仙了,如果对方仍旧没有退意,那她就只能再一次违背律法。 幸亏秦月她们赶到,算是帮她分担了一些压力。直到现在,许嬛和鸢尾小队的成员才知道许嬛这个平时看上去挺随性的家伙,居然有着如此血腥的战斗手段—— 当死去鬼仙的身体急速腐烂、留下的白骨慢慢爬向现出原形的许嬛、并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的时候,人们才知道这堆扭曲的白骨有多可怕。鬼仙们原本的白骨经过了她的身体,组成了一根根白骨利矛,骨矛上流动着令人难以靠近的死气。凡是接触到骨矛和死气的鬼仙,身体会快速腐烂消融,留下来的白骨又会爬向许嬛,与她融为一体。 最可怕的是,扭曲的白骨完全不知疲倦,许嬛的力量来源是众灵的精气,活着的有生气,死了的有死气,无论哪种都是她的力量之源。 说得简单点,除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消灭许嬛的本体,以及她所有的精气,否则一旦让她拖下去,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对手的数量如何,最后胜利的人一定会是她。 这就是三界之中活得比封建时代还要长的精怪的真正实力。至于许嬛究竟活了多久——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年龄一直都是她的忌讳,连她最好的闺蜜穆小雅都不知道她今年几岁了。 有了许嬛的加入,战局被迅速压制,裴娜也没受什么伤,就是看上去狼狈一点而已,鬼仙的兵器和仙术、鬼术完全无法穿透她的鳞片,也完全没发生打扰到周围人类的事情发生。许嬛的力量十分特殊,对普通人完全没有任何不良影响,而且三界在制定律法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会出现她这样的精怪,也没把不准滥用精气这一条给加进来。 “我们最好找点援兵过来。”裴娜穿着宇文刑的衣服——后者被扒得就剩肚兜和短裤了,不过仙人倒是挺抗冻的,穿的少也没什么影响。 没办法,裴娜的衣服在化形时撑坏了,手机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只能暂时用这家伙的衣服先顶一下再说。 “这帮家伙越来越多,别看现在结束了,等会儿还会出现一大批——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干掉好几批了。”裴娜有些担心地望着妖灵阵的方向,阵法已经被她完全摧毁,但妖灵阵下方似乎还有一座阵法,那个阵法和妖灵阵是连在一起的,一旦妖灵阵被摧毁,另外一个阵法就会启动。 阵法启动之时,附近会不定时、不定点打开一道鬼门,从里面出来的,就是这些鬼仙们。 “……那岂不是不能离开这里了。”秦月有些担忧地望着远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如果真如裴娜所说,那妖灵阵附近还真得留人守着。否则大量的鬼仙一批一批地出来,还不知道会搞出多大乱子来。 青鸾山本土一共就俩大妖,算上后来的五毒峰才七个,修为还都没多高,一旦鬼仙的数量多了,青鸾山的麻烦就真的不好办了。 “我留下,你们去另外两个阵法那里。”许嬛衣服穿了一半,叹了口气又给脱了,“现如今只有我能暂时堵住这个窟窿——哎你们回头给穆小雅打个电话!就说加班费不给够,等回去了这事儿我跟她没完!” “……看见没有,咱看上的女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什么叫深明大义,什么叫舍我其谁?!”穿着肚兜和短裤的宇文刑仍旧被白骨捆得结结实实,他嘴里叼着巫晨递过来的烟,一边抽一边对许嬛赞不绝口。 “……你能不能稍微在意一点仙人的形象,瞅你那口水,都流到哪去了。”一身破破烂烂衣服的巫晨拿出纸巾替宇文刑擦着口水,“以后可别说某认得你这家伙,丢人。” 许嬛当然不是宇文刑口中的那种人,她就是单纯地有些怕穆小雅——除了七圣之外,唯一能在体型上碾压她、还是主修能够打散她精气的兽灵的,就只剩下穆小雅一个了。说得简单点,七圣都不一定能彻底消灭她,但穆小雅宽大的熊掌却可以。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现在出来的其实并不是许嬛完整的本体,只有一节脊椎骨是她最原始的部分,剩下的都藏在一处无人能够找到的地方。而这个位置,只有穆小雅一人知道。 如果自己不留下来帮忙,回头免不了被念叨很久,她还不敢还嘴儿。还不如现在出出力,还能从穆小雅那里搞一笔钱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生意人嘛,谈钱,不丢人的。 除此之外,许嬛也有自己的私心——平时为了不引人注目,她都是很平均地从每个人身上吸取生气和死气,尽可能不让人察觉到的那种。因为做事太小心了,所以修炼速度一直都很慢。 现在可好,随时打开的鬼门对她来说就是随时送到的外卖——收吧,合法的精气,而且有可能是不限量供应——这种好事谁不干? 刚刚那场简单的战斗就让她吸到了过往三十年精气的总量——若是战争时期,她还能稍微“发点财”,如今和平时代,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找了。 保守估计,如果继续吸下去,自己没准能到七圣的程度。 听她这样说,众人也没有推辞——一来是因为那辆车里实在是塞不下多一个人了,二来妖灵阵附近也必须要留个人,许嬛就是最优的人选。 “那你多小心点,他们数量很多。”裴娜拍了拍许嬛的肩膀,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她对这个女人已经有了一些好感——虽然很多时候这家伙挺麻烦的,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离开许嬛,众人开车去了仙殒阵,一路上,董非都在寻找吕宁的踪迹,可却什么痕迹都没找到。如果不是为了大局着想,董非真想自己出去找。 可他不能走,阵法的位置还要他来带路,也需要在被破坏的阵法周围设置干扰阵法。 小队暂时离不开他,如果擅自离开,肯定会被吕宁说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可他担心吕宁的心情也不是假的,所以现在董非能做的就是尽快办完六座阵法的压制,再去寻找吕宁的下落。 到达仙殒阵的时候,秦月和裴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马哥?!” 马当先坐在被破坏的阵法上,面前的小香炉里烧着一块酒味的金寿。在他身边坐着的,则是前几天在青鸟客栈中看到的那三位客人其中之一。 【哟!你们怎么也来了!】马当先的心情似乎很好,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过去。 “这话应该问你啊,你不是在鬼界办事来着嘛。”裴娜偷看了一眼另一名男子,“还有,他是谁,你们认识?” 【老相识,让城隍府送信来的是你们?】马当先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是我们,怎么样,这边遇到什么麻烦了没?” 【小麻烦而已。】马当先扭头看了一眼封山河,后者也看向了身后—— “下一批来了,你们聊着,我先上。”封山河转身的功夫离开了现在的身体,当她本体出现的时候,秦月这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原来他就是望海崖对抗活尸时、曾经并肩作战的那名酒店职员。 怪不得他的鬼气很熟悉,秦月记得当时还有一个员工也很厉害,好像叫舒芊来着。 他们,都是百鬼众的成员。 “这是……”看着离开的封山河,裴娜用询问地目光望向了马当先。 “你们的计划能进行得顺利,还多亏了封兄弟的帮忙。要是没有他,那些鬼妖恐怕早就冲到你们那边了。”马当先指了指身后,随后自己也提起了大锤,“这边的阵法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去煞鬼阵找胖子吧!” 马当先去后面帮忙了,秦月和裴娜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眼下还是先处理这些阵法。董非布下了干扰阵法之后,便发动车子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最后一个地点。 当董非踩下刹车的时候,身材高大的牛二胖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 周围全都是阴森的鬼气,众人下了车,裴娜和秦月示意董非他们在原地等着,两人慢慢走向了牛二胖的身边。 【丢失的金寿找到了,还有失踪的那批鬼差。】牛二胖好像知道来者是谁,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把车轮板斧摆在了他的身前,上面缠绕着许多不属于他的灵纹。 和妖灵阵那边盛放小妖们妖气的罐子一样,这处煞鬼阵献祭的,则是鬼界失窃的那批金寿。 以及失踪的那批鬼差的灵体。 【真是作孽啊,他们都被控制了,反过来与我为敌……究竟是谁在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牛二胖虽然是“牛头马面”中的“牛头”,但和性子刚烈的马当先不同,牛二胖为鬼憨厚,心地善良,心思也要细腻许多。看周围的痕迹,明显是发生了一场战斗,而战斗的双方,则是牛二胖,和他从前的同僚们。 【也罢,算是让他们解脱了吧。】牛二胖又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感慨归感慨,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小月,这就是第五殿让你查的那批丢失的金寿,但那些鬼差……抱歉,我没能保下来他们。】 “牛哥,不怪你。”秦月不太会安慰人,也只能劝一下,“也别太伤心了,这里的事情,我会联系溪源镇城隍府来处理的,丢失的金寿也让他们帮忙带回去。” “你先……去青鸟客栈休息一下吧,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再来找你。”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1章 身是客 金寿找到了,失踪鬼差的下落也找到了,根据现场遗留下来的腰牌来看,和鬼界失踪的那批鬼差的数量和名字都对得上。 一切和吕宁的推断差不多,丢失的百灵花在仙殒阵找到的,小妖们的妖气出现在妖灵阵,失踪的和附近死去的人类的灵魂和身体都出现在了人祸阵,而丢失的金寿和鬼差们,则是这座煞鬼阵的祭品。 至于百兽阵和五行阵——这两个阵法需要的祭品随处可见,只要是动物和一些有灵性的物品都可以作为祭品。如此,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是在为六法追魂阵做准备。 本质上来说,六法追魂阵有些类似聚集能量的阵法,是禁咒的一种,阵法的中心位置会放置一些特殊物品,当六途的能量汇聚到中心位置的时候,就会重新塑造持有特殊物品的灵魂。 但也只是塑造出来灵魂而已,追魂阵无法复活某个个体,只能重现其存在时的能量形式。这种阵法钟秋曾经用过——当初在和柳垂莲住到一起的时候,两人为了弄清楚司马钰为何能够持有大灾炎这件事,特地做出了她的身体和灵体,那时二人使用的禁咒就是六法追魂阵的缩小版。当时制造出来的“司马钰”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只是一团被固定了形状的能量体而已。 现在,只要去阵法中心就能知道鬼仙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在回到仙殒阵、让马当先在有空的时候,将失踪鬼差的腰牌和丢失的金寿一起带回鬼界之后,众人便直接赶向了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 无论鬼仙想要复刻谁的力量,都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的阵法范围太大了,说不准那群疯子要复刻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出来。 等到董非开车离开,梁平独自回到了车里,从马当先和封山河、以及刚刚那群少年少女们的对话中,他已经知道了这群人的身份背景—— 嗯,九岭山的嘛,那个叫秦月的姑娘,自己曾听司马钰说过,她们是很不错的朋友来着。 既然如此,那就稍微再做一些别的事情吧——比如,将这边的情况和九岭山那边“稍微”透露一些。 他用特殊的软件黑进了秦月的电话,调出了里面的通讯录。秦月的通讯录十分简单,上面只有四个名字,备注分别是“小钰”,“穆姐/老板”,“柳师父”和“死宅林默”。虽然不知道她的朋友为什么这么少,不过好歹还是先通知一下吧。 当然,梁平是不可能用自己的身份通知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觅踪鬼的事情,刚刚封山河与马当先叙旧的时候,梁平也特别交代过别把自己的事情说出去——觅踪鬼需要的是低调,越多人认识自己,很多事情就越是难办。 梁平在外面办事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用假名的。 至于电话该怎么打嘛…… “您好,这里是青鸾山派出所……” “青鸾山”是古代地名,是按照妖怪的势力范围划分出来的区域,人类是不可能用这个地名来为一些现代的机构命名的。就算是派出所,也应该是“溪源镇派出所”、“富祥镇派出所”之类的。 只要九岭山的妖怪没有蠢到一定程度,肯定会听出这边的麻烦。 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应该很凶险,仅凭这几个年轻人和年轻鬼很难解决,等出事了以后再找人帮忙就晚了。 唉,年轻就是年轻,虽然这股子冲劲儿很值得赞赏,但还是要懂得未雨绸缪的。 “……林默被绑架了,请速到青鸾山派出所一趟。” 梁平不可能说司马钰的名字,那丫头的身份很敏感,万一惹急了鬼魔灵就麻烦了。除此之外,四个联系方式中唯一一个有全名的就是林默,拿他开刀是最好的选择。 ——可梁平不知道的是,这个电话,将会改变很多事情。 —————————————————— “都收拾好东西了?”庄雯坐在驾驶座上,询问着后面的人。 “出发吧。”穆小雅将拐杖放了上去——这次一起出门的除了庄雯和顾知许,还有苏蝉、陆阿九、离长空再加上她和师兄骆青。 穆小雅判断青鸾山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前几天许嬛和裴娜还联系过她,说要在九岭山办点事再回去。有她们俩在仍旧需要隐晦地求援,说明这件事她俩也解决不掉。 关于许嬛和裴娜的实力,穆小雅还是了解不少的,裴娜虽然只是在大妖中后期左右的程度,但许嬛的实力理论上和自己不相上下。连半圣都没办法,更何况祝清澜这个只有大妖中期左右的妖怪了。就算她的“百羽千杀咒”还能用,也绝不可能到达半圣的高度。 为此,穆小雅还给许嬛和裴娜打了电话,在完全打不通之后,这才真的确定那边有大麻烦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俩才会让人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来通知自己的。 九岭山实在是没剩下几个还能动的妖怪,她只能带着手边仅剩的几个,还得搭上自己的师兄——有七圣在,总会让人放心一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她们刚走不到半个小时,一个鬼门从九岭山外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名身穿黑色风衣,带着墨镜的少女。少女看了一眼离开的小商务车,转身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进入了千柳镇。 出租车停在了骆青的小酒坊后面,少女下了车,并没有给车钱,出租车也没向她要,而是直接开走了。少女摘下墨镜,站在路边四处看了看,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万妖楼的一单元三楼。 “小钰?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打算出门了?”就在少女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全身缠着绷带,坐在轮椅上、轮椅旁边还挂着一个垃圾袋的女人正在向她打招呼,“最近外面不太平,还是少出门走动为好。” “……知道了。”少女轻轻一笑,慢慢走过去提起挂在轮椅上的垃圾袋,随手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你也是,别总出门走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好了。” “呃……”柳垂莲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没错,这就是132室那个倒霉丫头,无论是气息还是那种毫无法力的感觉,都和司马钰完全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柳垂莲感觉好像自己是第一天见到她一样。 “……行,你先回家吧,灵魂刚回到身体里,需要稳定一段时间再说,有事我会找你的。”柳垂莲点点头,推着轮椅回到了侍仙阁分阁,但没完全进去,在进门的时候,她朝少女招了招手。 司马钰也向她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进入了万妖楼。当看到她走进一单元后门的时候,柳垂莲才松了口气——大概是最近自己的戒断反应太严重的缘故吧。 鬼仙的事情搞得所有人神经都绷得很紧张,这群家伙好像有着无数手段来躲过她们的调查。刚刚的司马钰确实给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那丫头性格很随和,无论什么人、什么时候和她说话,都好像在和邻家小妹聊天一样。 可刚刚的司马钰,却给了她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面对的,是钱夫人座下第一使徒荀胧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有那么一秒钟,柳垂莲感觉自己面对着的,好像是哪个朝代的皇帝一样。 ——没错,就像当初刚住到她家的钟秋一样的感觉。虽然没有鬼魔灵那种不可一世的强大,却也有着其不容违抗的威严。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直到她看到司马钰走进万妖楼一单元之后才完全放下心来——无论那群鬼仙们再怎么有办法,万妖楼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地方。这座楼与其说是妖怪们的居所,倒不如说是这群大妖们的封印。在柳垂莲的眼中,万妖楼就是压制她们狂野妖气不至于外泄、影响到周围小妖和普通人的一座牢笼,这座牢笼由哈雷先生亲自布下了阵法,只要没有受到邀请,就算是七圣也别想轻易看见那座楼。 能看见万妖楼、并且能够安然无恙地走进去的,必然是楼里的住户,要不然就是受到邀请的外人。无论是哪种,都是安全并可以信任的。 如果是鬼仙变化的司马钰,她根本连楼在哪里都看不见——不是柳垂莲多心,鬼仙实在是太狡猾了,经过了这么多事,那群家伙搞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的。 —————————————————— “小钰回来啦?” “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要出门?” 一单元有几个下楼和出门的邻居,在见到司马钰的时候纷纷打招呼,后者也一一点头回应。因为是在万妖楼中的关系,妖怪们就算感觉出来有些不太对劲也没有说什么,甚至包括住在司马钰家楼下斜对面121室的沈诚和奚连锦。两个狼妖闻出了气味不太对,但因为对方能行走在万妖楼中,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倒霉丫头可能又掉哪个没盖好的井里了。 朱莹回来取了些文件就走了,奚连锦推着沈诚去外面晒太阳,司马钰独自走到了三楼,看了看两边的门以后,来到了132室的门口。 她抬起手来,轻轻敲了几下门。 “来了——哪位啊?” 屋子里传来了回应,紧接着是一阵拖鞋的声音,当门被打开的时候,门内之人忽然愣在了原地。 “你好,初次见面。” 司马钰愣愣地望着门外这个和自己完全一模一样的少女,对方在见到她的时候,只是提起黑色风衣的侧边,向她行了一礼—— 无论是样貌,身材,声音还是动作——如果不是对方比自己看上去更加端庄的话,她甚至以为有人在她家的门外装了一面镜子。 “我来接你了。”黑衣的司马钰柔声说道,一步踏入了门中。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2章 笼子的材料 穆小雅等人赶到青鸾山的时候,正碰上了青鸟客栈的牛二胖和马当先。牛二胖看上去很失落的样子,马当先倒是挺兴奋地和她们打招呼—— “小雅,你们怎么来了。” “……我也有一样的问题。”穆小雅没想到他俩也会在这里,“你们在‘那边’不是还有事情没办完么?” “嗯,所以你们来了之后我们俩就要回去了。”马当先将一个信封交给了穆小雅,“这封信是给你的,具体的事情等回镇子再说——牛哥,走了!” 马当先是个急性子,说完便拉着牛二胖离开了,他们还要把丢失的金寿和失踪鬼差的腰牌带回去。 穆小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那两位就离开了。她只能先打开信封,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当她看明白的时候,直接带着众妖进了青鸾山深处——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不过既然经过了马当先之手,必然是值得信任的关系。上面简单说明了六法追魂阵的事情,又道明了秦月等人的处境。穆小雅这群活了几千年的妖怪比谁都知道六法追魂阵有多凶险,也知道以秦月她们的实力基本上不可能解决这个麻烦。 ——算上裴娜和许嬛,再加上牛二胖、马当先这俩,总共也就四个拿的上台面的。想要摧毁六法追魂阵,就要毁掉那六个边缘阵法。以妖怪的立场来看,每个阵法都必须要有一个或以上的大妖坐镇才能发挥作用。 在真正的大妖面前,秦月她们活不过一分钟——祸乱那次事件中,穆小雅一看就知道是对方留手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头孽妖明显有着求死之心,根本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来战斗。否则秦月根本就等不到后面围剿“凋零”的战斗,在祸乱那次就已经死了。 而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更是必须要有精通阵法的、实力足够护法的、边缘地带巡逻的……大阵运转的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否则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最终的复刻都会有很大概率功亏一篑。 虽然不知道她们怎么解决周围的麻烦的,但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她们是绝对无法接近的。 穆小雅进了林子就现出了原形,其余的妖怪见她这样紧张,也都用本体赶了过去,不过因为穆小雅的腿还有些不方便,所以就趴在了师兄的身上。 除了颠簸一点、晃得狠一点之外,骆青的爬行还是很稳定的。 哦,穆小雅后面还蹲了一只秃鹫——离长空死活都不愿意飞,现在也不是争这些的时候,也就随他去了。 可事实出人意料,当众妖赶到指定地点附近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巡逻的警戒力量,也没看到什么护法的大妖、羽灵,更不见维持阵眼的祭司,只看见几个年轻人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什么东西。 【小月!】穆小雅喊了一嗓子,秦月听到了之后立刻回头——她认得穆小雅的妖气,也知道另外几个的原形是什么。只是还没等她给出回应,就被廖圆圆和马飞燕一左一右架起来就跑—— 【傻了啊?!还看啥呢?!再不跑就变成人家晚饭了!】廖圆圆吓得灵纹都哆嗦了,马飞燕更惨,她本来胆子就小,现在跑得居然比廖圆圆还快,连自己是个鬼魂、能在天上飞这件事都给忘了。 ——可不是得跑么?!一青一黑两条大蛇、半挂车厢一样的老虎和灰熊、战斗机似的秃鹫,一个个都气喘吁吁伸着舌头流着口水,还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这边,獠牙都支出来了。 来一个,她们还能试吧试吧,一下来一群,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她们当然跑不掉,因为苏蝉和陆阿九已经绕了过去,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怎么阵眼就留这些杂碎?还以为能好好打一架的。” 苏蝉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月几人,顿时失去了打架的兴趣——她和苏蝉都没见过秦月和董非,也不知道她们和九岭山之间的关系。 “董非跟我拦着她们,你们仨先走!”吕渊二话不说掏出了寻梅刀,董非也配合地亮出了千变万化之刃——关键时刻,鸢尾小队还是要发挥一下传统的。 这种事,当然要队长先上。 可这两任队长都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堆鬼手给按在了地上,一秒钟都没到。苏蝉也拦住了准备换个方向逃走的三个小女鬼:“你们仨……谁叫秦月?” “……冲我来的,你俩先走,回去禀报第五殿。”秦月将自己的夜游神使牌子扔向了廖圆圆,不过半路就被苏蝉快速接近夺走了。 “哟,你的人?”苏蝉看了看牌子,随手扔给了陆阿九,后者也接过了牌子,在确认上面的大印没错之后,挥手放了吕渊和董非。 穆小雅等妖怪也在这时追了上来,从师兄的身上跳下,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秦月身边:【你们——】 刚说俩字,马飞燕就昏了过去——穆小雅的本体冲击性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也不排除再加上后面那四个怪兽的原因。 接下来,众人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弄明白都是自己人——苏蝉和陆阿九还以为是阵眼附近的敌人,穆小雅以为秦月和董非被绑架了,裴娜整在被他们要挟,不知所踪的许嬛也是她忌讳的原因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渊和董非则是以为这几个怪兽是敌人,毕竟这里是六法追魂阵的阵眼,出现敌人的概率要远高于出现友军的概率,也算是合理的怀疑了。 没办法,谁让她们几个妖怪的原形都那么吓人呢。 中途马飞燕醒来一次,可看到周围那几个怪兽的脸之后,就又昏了过去。 【让她睡着吧。】廖圆圆叹了口气,给马飞燕抱到了树下躺着。 不是穆小雅她们不想化为人形,而是她们的衣服早在化形时就报废了,现在变回去全都是光着的。虽然在场的十几号中就董非一个正常的活着的人类,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形象的。 【所以……你们来这里以后什么都没发现?】穆小雅也有些看不明白状况了,【这里没有守卫,没有阵眼,没有祭司,没有护法,什么都没有,就这一个关着你们朋友的笼子?】 灰熊坐在地上,平视着树杈上挂着的笼子,吕宁正抱着腿坐在里面,风吹过,她也跟着笼子一起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试过很多办法了,打不开。”裴娜爬到了穆小雅肩膀上,刚好能够到笼子,“物理方法,法术方法,甚至我的毒都用上了,根本没用。而且里面的人能看见我们却听不见我们说话,我们这边也是一样的。” 裴娜说着轻轻戳了一下笼子,笼子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沉重,轻轻一戳就开始晃动。 “试了半天时间了,根本毫无办法。”董非显得很疲惫的样子,笼子下方的地面上有着许多擦掉的符号的痕迹,想来也是用阵法做过不少尝试了。 “都让开,我来试试。”苏蝉跃跃欲试,先是一脚踢断了那棵树,打算先让笼子落在地上,陆阿九见状赶紧用鬼手在下面接着——老友兼老对手的鲁莽程度她已经习惯了,这家伙办事不考虑后果的。万一刚才笼子直接摔下来了,里面被关着的那位估计也不好受。 可还没等动手,苏蝉就眯着眼睛打量着黑色的笼子,几分钟后,她竟然举手投降了—— “算了,我打不开。” 【哟,让你认输可不容易。】陆阿九赶紧嘲讽了一句——能看这家伙吃瘪还主动认输的场景可不多。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事实——苏蝉这家伙都说打不开,那估计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不认不行。”苏蝉摇了摇头,用手指敲了敲黑色的笼子,向秦月她们问道,“你们之前尝试过打开它,对吧?现在看来,也多亏了你们没有打开它。” “……为什么?”秦月有点听不明白了。 “因为这玩意儿……”苏蝉的手指轻轻划过笼子的边角,难得地用正经的语气回答道,“……外面这一层透明的管子,材料是白羽圣石,而里面流动的黑色物体,是大灾炎。” “如果就这样放着,二者之间阴阳平衡,除了接触过的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其中的能量反应,因为它们散发出来的那部分已经完全中和了。我恰好和某一块白羽圣石相处过很长时间,也恰好和大灾炎有那么点儿关系,要不然我也看不出来。” 说到这,苏蝉看向了陆阿九,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黑色的笼子。 “你一开始也猜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了,但因为不敢确定就没说,对吧小怂九?”苏蝉咧嘴笑了,小小地报复了一下,“也不怪你不确定,你没来过仙界,没见过白羽圣石,当然不会知道这层外壳是什么东西了。” “想打开这东西,除了一个鬼之外,哪怕我们加在一起也没办法——就算敲碎了白羽圣石的外壳,也无法应付里面的大灾炎。”苏蝉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还是知道如何解决的。 “谁?哪个鬼?” “鬼魔灵。”苏蝉回答了穆小雅的问题,“除了她,这世上再无人能在接触大灾炎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鬼魔灵就是唯一的钥匙。”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3章 改变 穆小雅等人将整座六法追魂阵的中心地带和理论阵眼位置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可能开启大阵的痕迹。 在她们寻找的途中,许嬛也过来了——就像青鸾山南部那些鬼妖们莫名其妙地变回正常一样,妖灵阵时不时开启的鬼门也完全消失了踪迹,就好像在穆小雅她们到来的那一刻,一切危机都彻底消失了。 不得已,众人只能抬着吕宁和笼子一起先回了青鸟客栈,总不能一直在野外耗着,不然以穆小雅她们的体型,万一被人发现了大概率会上新闻联播。 最次也是个网络头条。 找祝清雨借了几身衣服,众妖鬼开始商量对策,鬼魔灵找起来方便,麻烦在于怎么把这么大个笼子送过去。商量再三,只能由秦月等人做这件事,她们有鬼界的各种令牌,可以从溪源镇城隍府进入鬼界。否则像这种出处不明、材料不明、危险程度不明的三无产品,穆小雅她们在妖界的地位再高,那群死板的鬼畜们也是绝对不可能放行的。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众人兵分四路——穆小雅、许嬛和裴娜留在青鸟客栈,许嬛和裴娜需要监视那几个阵法附近是否还会有残留的麻烦,穆小雅则找找当地的关系,掩盖那些被损坏的设施同时商量一下相关的赔偿事宜。 ——给人那么多东西都打坏了,虽然不是她做的,但这个责任穆小雅必须要负起来。 不然呢?指望祝清澜、祝清雨和五毒峰这群穷妖怪? 别闹了,再大的妖怪,在人界兜里没钱也是寸步难行。 骆青和顾知许、庄雯回了九岭山,就是浪费一点油钱而已,比起裴娜、许嬛和秦月她们真的出事,白跑一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回去之后,骆青要和夜疏雨联系,鬼仙的首领是“钟情”这件事很是奇怪——别人不知道,穆小雅和骆青还是知道的。 钟情是谁?那可是鬼魔灵和钟良唯一的女儿,而且钟情的转世就是司马钰。当然,不排除重名的可能性,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要重视起来。 秦月和鸢尾小队——除了回除魔部汇报情况的董非之外——带着吕宁的笼子一起去了溪源镇城隍府,她们没法打开那么大的鬼门,只能走城隍府的官方通道。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陆阿九一直陪同在左右。 她们不知道的是,从动身开始就有人一直跟着她们了——跟踪者不是别人,正是梁平三个鬼。三鬼的身体都刻有咒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鬼界鬼气的侵蚀。梁平也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在线鬼报告说九岭山的大妖们进入九岭山的那一刻,被鬼气侵蚀变成鬼妖的动物们就停止了进攻,鬼气从那些动物们身体里抽离,慢慢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这让梁平觉得,整个六法追魂阵好像就是为了将九岭山那几个大妖引过来一样——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九岭山真正有价值的并非是大妖,就算穆小雅带着这几个过来,那边可还有平均年龄上万岁的五老仙、前代妖王哈雷先生的护山大阵、以及不计其数的妖怪,想要攻打那里,别说是鬼仙了,就算是当年的鬼魔灵也得掂量掂量。 可如果不是为了进攻九岭山,那费这么大劲,鬼仙们图的是个什么呢?白羽圣石在暗五行入侵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现在的九岭山,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梁平感觉,那个笼子或许会给他答案,所以率先带着封山河、凌不语来到了鬼界。梁平没有别的特长,唯独开鬼门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当年为了抓他,九岭山和侍仙阁可是费了不少劲。 觅踪鬼大概是整个三界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悄无声息地来往鬼界和人间的个体了。 第四路是苏蝉——她先一步拿着秦月的令牌进入了鬼界,在笼子到达之前,她要先将这件事告诉钟秋,让她好有个准备。苏蝉听说自己可以单独面对鬼魔灵,显得十分兴奋,估计是想和对方打一架吧。 虽然钟秋大概率不会同意这种暴力活动就是了。 就这样,九岭山的众妖鬼再次分头行动,而就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司马钰已经离开了千柳镇。 —————————————————— 穆小雅离开的那天晚上,司马钰的房门再次打开。她穿着平时不常穿的冬装——平时司马钰的生活过得挺简朴的,像这种好一点、贵一点的衣裳基本上都是等到什么重要场合的时候再穿出去。 来到楼下,原本热闹的院子只剩下寥寥几只妖怪而已,就算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地再次离开,只有奚连锦推着身体还有一部分石化的沈诚在外面散步。两个狼妖的感情似乎好了很多,虽然时不时还拌个嘴什么的,但明眼妖怪都看得出来,沈诚这家伙好像真的收心了。 ——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提酒吧这档子事儿了,上一次在望海崖和时幽战斗受了伤,这家伙可是第二天就跑去喝了个烂醉如泥的。 “哟,这么晚了还出去?”沈诚见司马钰背着包下楼,抬起还不灵活的手腕对她打了招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图书馆查点东西。”司马钰扬起手中的书——《环境工程概论》,是那几个令她头疼的选修课之一,“万一挂了科,可不能赖在萧琳身上。” “要我说,你最好趁着还早,转个专业,现在土木可不太好就业。”奚连锦在千柳镇待得久了,也是住习惯了,和谁都能打个招呼,“去考个警校之类的吧,我还能辅导你一下。” “谢谢奚姐姐,不过……我还挺喜欢土木的,大不了将来修坟去,也算是个就业方向~”司马钰挥着手出了门,沈诚默默地点了支烟,却立刻被奚连锦抢过来扔掉了。 “……我就说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么冷门的出路都想得到。”奚连锦看着院外走向学校的司马钰,连连点头夸赞,又低下头看了看轮椅上的沈诚,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像某条野狗,一天天挣多少花多少,一点出息都没有。” “大姐我哪儿得罪你了?!”被抢走了烟,沈诚也不恼,似乎已经习惯了,“不过……” “不过什么?” “……感觉小钰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沈诚同样看着司马钰离开的身影,摸了摸稀疏的胡茬。 “哪里不一样了,感觉也差不多……” “不一样,你和她相处得短,这丫头平时随性得很,属于那种遇到倒霉事了都不往心里去的那种,平时总给人一种不得不对生活妥协、一副半死不拉活的样子,一点活力都没有。可现在……”沈诚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刚刚的司马钰虽然谈不上活力四射吧,倒是变得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也更阳光了一些。如果从前问起司马钰关于将来的事情,她大概会回答【大不了出去打工呗,反正饿不死就行】之类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认真考虑着未来的出路。 “那还不许人家改变一下啊?”听了沈诚的分析,奚连锦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女大还十八变呢,这丫头一年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怎么说也会变得成熟起来的。毕竟从一个人类的角度来说,她这一年所经历的事情,比其他人几辈子经历得都丰富。” “……她不是人类,是妖怪,半妖。”沈诚纠正了一下。 “怪不得对我们的接受能力那么强,”奚连锦恍然大悟,想要让普通人类接受妖怪和鬼魂的存在可是很麻烦的,毕竟这个时代,已经没人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了,“不过……我怎么没感觉她身上有妖气?” “经过特殊处理了呗。”关于这点,沈诚倒是觉得无所谓,“大概是怕她的妖气泄露出去,穆姐找人给她下了什么咒吧——算了别管这些了,那啥,咱能不能商量个事?” “说。” “你推我出来一下午了,太阳都落山了,要不咱回去吃口饭呢?还是说你打算把我扔外面晾成腊肉?” 奚连锦噎了一下,随手捡了两根树枝塞进了沈诚的嘴里。 “你干嘛?!”沈诚吐了树枝。 “刚刚那两个是象牙。”奚连锦吹着口哨,推着他走回了房间。 “瞎说啥呢,我嘴里还能吐出……哎姓奚的你阴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乱叫了野狗先生,再出声老娘真给你扔外面!” —————————————————— 司马钰没听见沈诚和奚连锦在打情骂俏,只是默默地向学校走着。在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先生,跟了我这么久,有什么事么?”司马钰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跟着自己。 从万妖楼,一直跟到现在。 “哟,一段时间不见,感官倒是敏锐了不少。”温清海从拐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品味还是那么差——一身花花绿绿的,上身甚至直接穿着一件带着大红花的老式棉袄。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蛇类的感官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大概是我昏迷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吧。”司马钰转过身来——她穿的是灰色的风衣和一条黑色的烫绒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因为头发剪短了的关系,让她看上去更像个假小子了。 “那敢情好。”温清海走到了司马钰身边,上下打量着少女—— 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司马钰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可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无论是她的灵纹、气息、习惯、动作,都与从前完全一样。 就是气质方面,怎么说呢—— 司马钰今年十九岁,温清海却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和柔和。 也许是因为化龙一次之后带来的影响吧——温清海没有再纠结这种事:“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一聊……关于罗……严洛的圣旨那件事。” “当然可以,什么时候?”司马钰欣然答应——用一副温清海从未见过的微笑表情。 “现在。”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4章 客来饭庄的包间 镇子的饭店很少,客来饭庄算是最大的了,而且还是带包间的那种。温清海开了一间最好的,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 边吃边聊,司马钰将“那边”发生的事情都讲给了温清海,少年默默地听着,偶尔拿起酒杯抿一口,菜吃得倒是不多。反观司马钰这边吃得倒是挺开心的,一点也没跟他客气。 温清海听着少女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白天回去的时候,他将圣旨拿给妻子修桦看了,修桦看完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温清海有些焦躁的时候,才对他说:“烟姐让你照顾好小玉,等她百年之后再想办法让你回去。” “……我能找到回去的办法,不用她瞎操心。”温清海听完了妻子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相处那么久了,温清海听出来妻子似乎在瞒着他什么。他没有追问,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之外,他最信任的就是修桦。如果妻子不打算对自己说什么,那肯定是自己还没到知道的时候。 修桦聪明绝顶,当年不知道救过他多少次性命,从那时温清海就知道,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做选择或者商量的话,听妻子的准没错。 温清海不是没有主见,而是妻子的主见比自己要更优秀,而他又是个很听劝的人。 “对了,你看过圣旨了么?”温清海出门之前,修桦忽然叫住了他。 “没有,人家都念给我听了,我还看它干嘛。”温清海没回头,直接穿鞋出门去了。 他要找司马钰问问,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等到大门关上,修桦来到床边,望着夫君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修桦看明白圣旨上表达的意思了。 她家的小小夫君当年没怎么读过书,很多书面上的意思都看不懂。在这张圣旨交到司马钰手上的时候虽然都是用现代的文字来写的,但很多都只是发音相同而已,其表达的意思与之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圣旨虽短,却大概说明了高廊国发生的事情,以及烟姐为什么还活着——当年的罗烟再强也是个凡人,一个凡人是绝对不可能经过一万多年还活着的。而她长寿的原因,则用最简短的语言写在了圣旨上。 原本修桦觉得烟姐会把她们夫妻二人来到“这边”的原因也写上去,但很遗憾,上面并没有明说,只是交代要照顾好传递圣旨的丫头。不过就算如此,聪明绝顶的修桦也从字里行间看出来烟姐想要告诉自己的话—— 圣旨上说,让她们夫妻二人照顾好小玉。 ——是的,“小玉”,就是这两个字。 烟姐虽然不喜欢念书,但身为皇室成员,就算再不喜欢也肯定会被逼着学很多东西的,认字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圣旨上的字明显出自于烟姐之手——如果是文书来写,字肯定好看多了——就算烟姐再不喜欢念书,错别字这种低级错误,还是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 更何况,“小玉”这两个字在圣旨中,足足出现了四次。 “小玉”,传递圣旨的丫头。 别说修桦了,就算自己那个笨蛋夫君看到了圣旨,也绝对能猜到烟姐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修桦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她已经猜到自己和夫君为什么会来到这边了——算了吧,修桦看着夫君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表情轻松地坏笑了一下。 ——既然真相如此,那就让那小子再忙活一阵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算找到了来“这边”的原因、找到了回到“那边”的路,在“始皇遗物”的诅咒之下,如果不找点事情做的话,她们的生活还是会无聊下去的。 真是恶毒的诅咒——修桦这样想着。 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始皇帝要主动终结他自己的统治了。那位伟大的皇帝,估计早就预见到了被诅咒的结果了吧。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 温清海不知道妻子的坏心思,他只想听听自己离开以后那边发生了什么。比起修桦来说,温清海要更加懂得如何揣摩人心,但他自己本身却是个相对来说要单纯许多的家伙,不该想的事情一律不会多想。 尤其是在面对师父和妻子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揣摩这两个人的心思,因为他知道,就算全天下都背叛了自己,这两个人也是绝对会站在自己身后的。揣摩两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所以他才打算去和司马钰她们聊聊,可来到侍仙阁分阁的时候,却只看到了木乃伊一样的柳垂莲,剩下的人都不在。出于可怜,温清海将自己的小酒壶留给了她。 一分钟后温清海就后悔了,因为柳垂莲感动到准备以身相许。听到这个,温清海赶紧逃了出来,然后决定这辈子再也不敢同情心泛滥了。 出门以后才想起来应该问问那边的事情,又实在是不敢回去,便打算在万妖楼外面等着司马钰出来。有些细节,还是直接问问当事人比较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不想进万妖楼的院子,万一再碰见那些妖怪们——虽然自己也是鬼魂,但对于那些身材巨大的猛兽们,温清海并不想和她们走得太近。 本来他是打算给司马钰打个电话约她出来的,只是在自己犹豫着找什么借口的时候,就看到她走出了万妖楼的院子,朝学校的方向过去了。温清海想要跟上去叫住她,可还没等他开口,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温清海是一名武者,在他那个时代,看人的时候第一看的是眼睛,第二看的就是身体动作,后者可以凭借经验来判断对方是不是练家子,再加上他的记忆力又很好,所以温清海对每一个自己见过的人的身体动作印象都很深刻。 司马钰平时走路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今年十九岁,按理说步伐应该充满活力,走路速度很快,可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再加上灵魂缺失了一部分的缘故,让她走路的速度变得比同龄人慢一些,脚步也有些虚浮,看上去没什么力量的感觉。 说好听点是显得老成,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一点活力都没有,步伐又小又慢,跟老太太似的。 而今天的司马钰和这两种状态全都不一样,她的每一步走得都很稳,身子也几乎不会晃动,每一步的步距也十分接近,完全没有之前虚浮的那种感觉。 更让温清海有些奇怪的是,司马钰在经过万妖楼院子外面很窄的土路时,留下的脚印也很奇怪——前脚掌的痕迹很明显,但鞋跟的部分却很浅。 人类会这样走路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被鬼附身了——这个完全可以排除,万妖楼是什么地方?不是大妖就是羽灵,牛魔王进去都得犁二亩地再走,鬼仙就算附身的本事再强,也绝对进不去万妖楼。 除了被附身之外还能这样走路的,就是一些腿上功夫比较出色的武者了。 电视上演得那些飞檐走壁的轻功都是杜撰出来的,所谓的轻功就是下盘功夫练得到家、比普通人跑得快一些跳得高一些而已,这些专门练下盘功夫的人,走路会习惯性地用前脚掌发力,以此来保证在练功的同时,让自己的身体可以保持在随时都能战斗的状态。 司马钰压根儿就不会武术——她也没必要练武术。她家老妈是大妖,还是七圣中的妖圣,周围接触得不是大妖就是羽灵,甚至还有原本是仙人的钟秋和时幽,就算她再怎么笨,凭借这些关系也绝对能够一步登天,练武对她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想着,温清海决定跟上去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她这个时候出门打算去哪? 换做平时,温清海肯定不会管这种闲事,但现在不一样,司马钰身上的疑点有些多。结合不久之前鬼仙的事情,他决定还是小心点为好。 可惜,最后还是被发现了——至此,温清海确定了司马钰肯定会点功夫,至少在武术方面的经验很多。他已经尽可能放轻脚步、保持距离了,却还是被对方给察觉到。这丫头说是因为蛇类的本能,温清海可不这么认为。 这一路上,温清海观察了她的灵纹和妖气,再三确认了她就是司马钰本人——如果不是这样,温清海早就找人帮忙去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想多了吧,毕竟司马钰曾经化为半龙一次,她的眼界和性格在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力量之后,多少也应该会发生一些改变的。 在一边吃饭一边听司马钰讲她在“那边”的经历时,温清海思考之余也一直在观察她。除了气质不同以外,温清海也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后来,我就带着严洛的那个卷轴——哦,是圣旨,回来了。”司马钰放下了筷子,摸了摸撑圆的肚子,一边打嗝一边说道。 “严洛和你聊了关于我的很多事?”温清海喝了一口酒,忽然,他快速抓起了一边的筷子,向司马钰的方向投了过去—— “那她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功夫还不错?!”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5章 漫长的追寻 筷子没有伤到司马钰,温清海是故意投偏的,他只是有些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定的证据。筷子擦着司马钰的耳垂飞了出去,少女一动没动,好像早已看穿他的意图一样。 “到底是‘那边’的人,什么都瞒不过你。”司马钰放下了筷子,一桌子菜被她吃得七七八八,这饭量是真的可以。用纸巾擦了擦嘴巴,少女看向了对面的温清海,笑容仍旧波澜不惊。 “你不是司马钰。”温清海仍旧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已经能够确定眼前的少女并不是本人了,“你是怎么瞒过哈雷留在万妖楼的那座阵法的?” “我就是司马钰,否则哈雷先生的阵法肯定会有反应的。”司马钰摇了摇头,“温先生,你猜错了。” “……你是她缺失灵魂的一部分。”温清海低头思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哈雷先生的阵法十分精妙,那上面记录着每个被邀请进去过的生灵或死灵的灵纹、妖气等等能够识别身份的特征。如果连万妖楼的大阵都识别不出来,那就说明这个“司马钰”确实是她本人。 可司马钰本人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了一个。 她缺失的某一部分灵魂有着独立的意识,现在回来占据了本体。 ——而且这个灵魂还不可能是司马玦,司马玦已经被师父封了起来,如果没有龙的力量,她是出不来的。 “温先生聪明绝顶,不过还是猜对了一半。”司马钰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屋子里并不热,她的额头上却有着一层细密的汗,似乎身体不太舒服的样子,“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个身体,才是‘我’缺失的那部分?” 温清海安静了下来,他思考着司马钰的话。从师父、骆青和穆小雅那里,温清海断断续续地听过关于司马钰的事情。在她九岁那年,曾经掉进缘石河一次,少女的灵魂也是在那个时候飞散了一半出去。自那以后,父亲司马龙和母亲云若水就开始四处收集她的灵魂残片,直到今天还没有完整。 如果这位“司马钰”说的是真的话…… “……云若水为了保护你、在里河村布下的妖阵,是被你自己破坏的。”温清海摆弄着手中的烟杆,看着桌上的酒杯慢慢说道,“那个‘挟持’你的水鬼,也是你找来的。司马钰的灵魂被打散也是出于你自己之手。至于目的……” “你想脱离这具身体去做某些事情。” “现在,那件事情差不多快要做完了,你需要取回自己的身体收个尾,所以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来。” “你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件事,所以你需要帮手,我猜这个帮手……就是那群讨人厌的鬼仙?” 温清海很聪明,将这些事情全都串联起来,他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大概对了。”司马钰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微笑,“不过我并没有帮手,事实上,这次是我第八十八次轮回了,前面的都失败了。我利用仙界来隐藏身份,利用鬼界来藏匿身形,利用妖怪们提供庇护,利用百鬼众扰乱三界的视线,利用鬼仙来牵制三界的动向……” “……温先生,我很弱的,别说七圣,阴间随便一个阴兵都能轻易杀死我,如果不耍点小心思,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司马钰用筷子挑弄着碗里剩下的几根豆芽菜,垂着眼睛慢慢说道,“前面的八十七次轮回都是无功而返,而这一次,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吧。” “如果还失败,你会怎么样?”温清海点燃了烟锅,默默地抽了一口。 “我不知道。”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动用了这么多资源还无法达成目的,那以后再怎么努力,估计也不会有结果吧。” “为什么不向骆青他们求援?你应该已经拥有这具身体的记忆了吧,应该知道这丫头在三界的地位是什么样的。”温清海比较好奇这一点。 “温先生,我不是先知,十年前,我哪里知道周围会有这么多能人啊。”司马钰掩着嘴唇轻轻笑出声来,与之前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倒霉丫头相比,现在的她更像是大家闺秀一般,“况且……我的事情,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也是完全做不到的,无论是七圣,半龙,亦或是鬼魔灵,甚至你的师父都无法达成我的愿望。” “这对他们来说……难度很大。” “……你想离开三界,回到‘那边’去。”温清海几乎一下就猜到了少女的目的,“你也是‘那边’的人?”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很轻松。”司马钰挑起了碗中的豆芽菜,将其放回了水煮肉片的大碗中,“回到‘那边’,只有真龙才能做到,像我等凡夫俗子,只能依靠一些偏门的手段,而且是成功率很低的那种。可惜,我没办法预知未来,否则我就会选择留在这具身体里了,因为这个身体,已经有了化龙的可能。” “只不过……另一个我似乎不太想去‘那边’,直到现在……她仍旧在排斥着我。”司马钰笑得有些勉强,她额头的汗水更多了,似乎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抗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我太自私了吧——她在这边已经和很多生灵与死灵产生了羁绊,‘那边’的世界又是一片荒凉,别说手机了,连电都没有,对她来说,去‘那边的世界’就是纯遭罪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倒没什么问题。”温清海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别说这丫头了,连我在听完‘你’讲述的、关于‘那边’的事情以后都不打算回去了。也不知道烟姐怎么搞的,明明‘那边’的历史和文明比‘这边’要长很多,文明的发展速度却仍旧停留在旧时代。” 温清海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真的在犹豫是否要回那边去。毕竟论精彩程度来说,三界这边要比高廊国强太多了——发达的信息,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相对完美的治安环境,各种优越的现代科技设施。 回去了以后,除了种种花养养宠物散散步喝喝酒之外,几乎就没什么娱乐活动了。 连个电灯都没有——别说电灯了,玻璃这种烂大街的东西拿到‘那边’去,那都算是稀罕物了。 “我猜……这就是为什么始皇帝会将诅咒和财富全都封起来,再将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再度分裂的原因。”司马钰喝了口饮料,她的动作十分僵硬,好像手臂正在被别的什么控制着一样,颤抖得很厉害。喝饮料的时候也呛到了好几口,那只手似乎灌得有点猛了,“你……慢点喝……咳咳咳……” 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饮料,司马钰无奈地看着将饮料瓶放回原位的右手,无奈又宠溺地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那个诅咒改变了她们的寿命和身体结构,但也让‘那边’世界的文明完全停止——也许被停止的,还有被诅咒者的身体吧,所以才会活那么久。” “我也只是推测而已,始皇帝大概不想见到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会将其锁死在自己的陵墓中——可惜,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陵墓被打开了。始皇帝的财宝重见天日,诅咒也跟着一起跑了出来。”司马钰说着她自己对“诅咒”的理解,“——也不知道谁那么笨,把钥匙给了当时的那位皇帝。始皇帝封存那些财宝,肯定是不打算让别人碰的,那位伟大的皇帝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唉,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温清海这次没有说话——他就是那个把钥匙给了打开陵墓的那位皇帝的蠢货。 “……既然知道了那边的情况,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你这具身体是半妖,只要别做什么找死的事儿,理论上寿命可是很长的,留在这边享受生活不好么?就像九岭山这五个老妖怪一样。”温清海在烟缸里磕了磕烟锅,又给自己点上了一袋。 少女沉默了,包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烟丝在燃烧,就连墙角的换气扇转动的声音,都好像是噪音一样。 “……我想,回去见个人。” “谁?” “我不知道,忘记了。”司马钰摇了摇头,“从‘那边’过来,必定会丢失一部分记忆,这点温先生您应该很清楚。” “嗯。”温清海点点头,这点他深有体会——别说他了,就算他师父,也不可能保留穿过“边境”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 他自己也是这样,为了追寻一个人来到了三界,可到最后他连自己要找的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也一样——大概我也是从‘那边’过来的吧,关于要找的那个人的一切,我都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应该在‘那边’。”司马钰的表情变得有些忧伤,右手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了下来,也许“另一个她”也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吧,所以暂时停止了对她的排斥。 “漫长的岁月中,我一直在找回去的办法,试过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多到已经记不得尝试过多少种方法了。”少女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温清海却听出了字句间的孤独。 ——也许,自己比这丫头要幸运很多吧,起码自己还是带着老婆过来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沉默了一阵,温清海吧嗒了一口烟,隔着满桌的残羹冷炙望着对面的少女。 “再试最后一次吧,这次大概是我最接近目标的一次了。” “如果还失败呢?” “那我就认命,”少女凄然一笑,“不然呢?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无法成功,我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事。” “因为……那道圣旨上说,让你护‘我’周全。”司马钰回望着少年,“虽然字变了,但发音还是尽可能向那个时代靠拢的,圣旨上的意思,我能看懂。比如……诅咒的事情。” “所以……温先生,能请您帮帮我么?” “我有什么好处?”温清海收起了烟杆,他可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我要找的那个人,很有钱,而且一定会帮我付这个代价。” “十万两。”温清海提出了自己的价码,“黄金。” “狮子大开口。”司马钰开心地笑了出来,“不过……” “成交。”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6章 山路上 夜晚的山路上,两个人影正在向东北方慢慢走着。 “叫一辆出租车多好。”温清海裹紧了衣服,在前面开着路。还好现在是初冬,树叶子什么的都掉得差不多了,否则会更加难走。 “监控太多了……”司马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她的身子骨是真的很弱,爬个矮山都能喘成这样,“……万一被……被人看到了……很容易就能找到我的行踪……” 温清海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拿出了一把折叠椅子,摆在了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那你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 “谢谢……”司马钰赶紧坐上去,休息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揉着小腿一边说道,“来的时候我是鬼魂嘛,虽然只有商灵的程度,但最基础的障眼法和鬼打墙还是会一些的。” “而且路上的摄像头之类的录不到我的身形,所以行动也稍微方便一点,再加上这种初级鬼术消耗的鬼气很少,几乎不会被察觉——总得小心点嘛,不藏得好一些,万一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司马钰叹了口气,“有了身体,很多事情就麻烦多了,体力就是最大的问题……因为缺少灵魂嘛,这具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挺差的——其实这也怪我了,要是当初没有离开,身体状况或许会好很多。” 北方的深山冬天十分荒凉,因为人类的原因,很多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两人所处的位置就是这样,根本不用担心野兽什么的。 唯一的危险,大概就是低温了吧。好在司马钰似乎准备得很全面,早在进山之前,她就准备好了一整套露营的设备——当然,是用鬼术做到的,她可没那么多钱准备这些昂贵的玩具。 只不过这些帐篷啊、折叠炉之类的东西最后都得是温清海背着,就司马钰这小体格,背着三五十斤的东西爬山,别说翻山越岭了,连半山腰都上不来。 打开折叠炉,随手捡了一些干树枝点燃,温清海在上面烧了壶水。在等待水烧开的时候,温清海坐在了司马钰的对面:“离开里河村之后,你去哪了?” “干坏事去了~”司马钰调皮地笑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说道,“不然呢?我这种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坏蛋还能干什么?扶老太太过马路?” 温清海被噎了一下——说实话,司马钰的性格和之前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前面那个好像老太太一样,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开,性格也好到简直不像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倒像是活了九十年、毫无活力的耄耋老人。 说得直白且没有礼貌一点,在温清海的印象中,从前的司马钰就好比是雕不出的朽木、扶不起来的烂泥、懒得翻身的咸鱼、根本不怕开水的死猪。 而她周围的邻居、朋友、长辈们对她做的也只有四件事:雕朽木、扶烂泥、翻咸鱼、烫死猪。 主要就是突出一个拯救。 令温清海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司马钰下课回来,半死不活地和邻居们打招呼,那时候温清海刚刚得到新身体,就住在万妖楼附近的,所以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穆小雅问司马钰今天的课程怎么样——或许是因为同门师兄妹的关系,穆小雅对小师妹的女儿很是照顾,平时学业也会关心一下。直到现在,温清海还记得那时司马钰的回答是这样的—— 【还行……听了一上午佛教组织的事儿……】 说完就上楼洗澡了。 穆小雅实在是不明白为啥土木工程学院会讲关于佛教组织的事情,直到她拉住跟在后面憋笑的秦月,才知道她们上午的课是工程数学,老师讲的也不是“佛教组织”,而是“辐角主值”。 这就是从前的司马钰,经过短暂的观察,温清海觉得这丫头不应该去读大学,最好是直接进养老院,或许还比较适合她。 可现在…… 看着笑得好像个小恶魔一样的司马钰,还有那从前几乎没人在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感和表情,短短半个晚上,温清海感觉这丫头好像一下子返老还童了。 这才是一个十九岁少女应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每天都像一具尸体一般活着。 “……算了,不逗你了。”司马钰坐在帐篷里,抱着腿望着对面长发少年的反应,恍惚间,她好像感觉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哪里出现过一样。只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也许,自己缺失的那段记忆中,有和现在差不多的遭遇吧。 “离开里河村之后,我回了一趟鬼界,当年鬼魔灵在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种能够消除自身气息的简单法器。这东西听起来挺厉害的,实际上只要旁边的人稍微留点心,就能破除这件法器的伪装。” “你现在就带着?”温清海将烧开的水倒进水杯中,送到了少女的面前,自己则就着炉中的火苗点了袋烟。 “怎么可能,我留在鬼界了,否则失去了‘司马钰的灵纹’这个识别点,我连九岭山都进不来,可别小瞧了哈雷先生的护山大阵。”司马钰摇了摇头,“不过你想要的话,等下我可以送给你,反正那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现在是要去鬼界?”温清海挑起了眉毛。 “……温先生,您真的什么都不问。”司马钰停顿了一小会儿,饶有兴致地望着温清海,“我说求你帮忙的时候,也只是给了一个口头的承诺而已,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跟上来。” “我在‘那边’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其余的事情不该问的不问。”温清海吧嗒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飘到了炉子那里,随着水蒸气飞到了空中。 “真好,还能记得‘那边’的事情,我倒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司马钰捧着热水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北方的鬼门关。” “……当年鬼魔灵,就是你娘亲从鬼界杀到人界的那座?”温清海对此略有耳闻,当年负责镇守这座鬼门关鬼界那部分的,就是“镇北大将军”舒芊。 舒芊战败之后被鬼魔灵收留,成为了她的部下之一,直到鬼魔灵被封印起来之后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加入了百鬼众。 “就是那座,不过……鬼魔灵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是我的娘亲。”司马钰喝了口水,“甚至云若水都不算,无论是从灵魂还是传承上来说,我应该和她们毫无关系。” “可是……” “温先生,你知道附身术么?”看着温清海疑惑的表情,司马钰解释道,“附身术是鬼魂操纵某个人类或其他动物的身体,用来达成隐藏或拥有实体行动的一种手段,当然,在没有经过被附身者的同意,附身活物在鬼界律法上来说是明文禁止的。” “我的附身术有点特殊,这也是我能坚持到今天的最大资本——鬼魂可以附身在除了鬼魂本身之外的一切物体之上,而我……可以附身到鬼魂身上。” “……难怪。”温清海点点头,怪不得这家伙能藏得这么深。 没人怀疑鬼魂的身上还藏着另外一个鬼魂。 ——因为从理论上来说,这根本就做不到。每个鬼魂的灵纹都是完全不同的,而鬼魂的眼中是可以看到灵纹的,只要两个重合的灵纹有一点点的差别就会被发现。 除非,可以将自己的灵纹完全融入到目标的灵纹之中——改变灵纹的形状,就好比人类改变身体的结构,这种结果通常只能用图腾术做到,而图腾术是需要妖气支撑的,和鬼魂的鬼气完全是两个能量体系,二者是完全不共通的。 “我曾附身过很多鬼魂,跟着她们轮回,寻找着回到‘那边’的办法。虽然我们的灵纹完全相同,但本质上来说,我只是‘暂住’在她们身上而已。”司马钰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好像寄生虫一样。” “第一次轮回,我附身到了一个仙人的女儿身上,她没有发现我的存在,甚至连她的女儿都不知道自己的灵纹已经被入侵了。那个仙人给她的女儿取名叫钟情——这个名字还不错,后来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还在使用的。” “可惜,那个叫钟情的姑娘寿命很短,其实,钟情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在一场流感中——那时是钟家刚刚被剥夺灵气赶到人界的第三年,温先生,你也知道,那个时代的流感对于凡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比绝症稍微好一点。”温清海对此深有体会,不光是这里,在“那边”落后的医疗条件下,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结果了。 “或许是第一次轮回,钟情的母亲钟秋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依恋了,不知不觉就沉溺其中。我用她女儿的身份,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九岁的时候,钟情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我也只好就此离开。” “所以当年的钟秋在鬼界是找不到她的女儿的,因为她的女儿早在六年前就死了,在她被鬼差带到鬼界的时候,真正的钟情早就被仙界的追兵彻底抹除,魂飞魄散。” “从某种角度来说……”司马钰拢了一下自己的短发,“……我算是鬼魔灵的,半个女儿吧。” 喜欢妖楼记请大家收藏:()妖楼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7章 三个姑娘一台戏 “再后来,鬼魔灵现世了。”司马钰喝着热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漫长的岁月中,她拥有这种温暖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鬼魔灵就是钟情的娘亲,只感觉这是一个机会——三界这边的生灵和死灵对于‘大灾炎’知之甚少,但你我皆是从‘那边’过来的,肯定能从这种不祥的火焰中感受到意思熟悉吧。” “嗯。”温清海点点头——他倒是没向“那边”这个方向考虑,只是感觉大灾炎这东西很熟悉,却又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也是在回到这个身体以后,才从这个倒霉丫头的记忆中得知鬼魔灵事件的全貌的,大灾炎就是龙火,是回到那边的必要条件之一。”司马钰下意识地拢了一下头发,似乎还没习惯现在的“假小子头”,这是所有附身术的通病,有时会无意间做一些原本灵纹才有的下意识动作,“但当年我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想要回去‘那边’,鬼魔灵是个突破口。” “所以你就开始研究如何控制大灾炎,”温清海接着说道,“而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就要知道鬼魔灵使用大灾炎的原理,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再现一个鬼魔灵出来。” 怪不得百鬼众和鬼仙们最终的目的都是再造一个鬼魔灵出来,想必也是这姑娘暗中引导的缘故。 “不错,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司马钰垂下了眼睛,有些疲惫地说道,“我诱导百鬼众和鬼仙利用当年鬼魔灵留下的物品尽可能复制出她的本体,可每一个都不尽人意,别说控制大灾炎,甚至连原本的灵纹都维持不住。鬼魔灵的灵纹十分特殊,她对三界全部类型的法术亲和度都非常高,古往今来,三界的任何一本古籍上都没有像这样的灵纹。” “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诱导他们一遍一遍地试错,一遍一遍地……”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温清海能听出她话语中的无力感,当一件事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到任何希望,却还必须要做下去的时候,那确实是很打击人了。 真亏她能坚持两千多年。 爱迪生发明灯泡才用了十三个月,失败了七千多次。 难以想象这姑娘两千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最重要的是,人家爱迪生先生最后成功了,可她的希望却遥遥无期。 而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好在总算是看到一点点希望了,当年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一次轮回的身体还能有化龙的资质。”少女低着头,望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表情总算是舒缓了一些,“没想到,最后的答案,竟然近在咫尺——鬼魔灵就是钟情的母亲钟秋,而我拥有着钟情的灵纹,也就是说……” 司马钰一边说,一边抬起左手的食指,沉默了片刻之后,一朵黑色的火焰在指尖悄然绽放。 “……早在两千四百年前,我就应该得到这个答案了,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真是可惜……” 话未说完,少女忧郁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澈,其中还带着点点的愚蠢—— “你是说钟姐是我妈?!” 温清海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那个老气横秋的司马钰出来了。 “……乖啊,丫头,你先别打岔,听她说完的,回头哥给你买糖吃……”温清海赶紧安抚这倒霉的傻丫头,现在正聊到关键之处,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 比如,钟秋并非是“那边”的人,可她为什么会得到大灾炎? “别喊了,她睡了。”司马钰叹了口气,不是她故意要出来捣乱的,而是那个和自己有着一样灵纹的家伙现在已经没反应了,“可能是太累了吧,毕竟前半夜我一直在跟她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来着。而且……她很虚弱了,我能感觉得到,让她先睡着吧。” 温清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沉默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算了,你也休息吧,晚上我守夜,明早起来再赶路。” “倒是该休息了。”老气横秋的司马钰心是真大,有时候温清海也挺佩服这家伙的心性的,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才练出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可这丫头除了倒霉点之外,也没受过什么太大的刺激,“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温清海只感觉有些不知如何应付这大傻丫头。 “这玩意儿怎么熄灭?”司马钰看着左手的食指,上面还燃烧着黑色的大灾炎。 “……你吹口气儿试试呢?” “哎还真灵!” “……” —————————————————— 第二天一早,两人四个灵魂继续向指定地点赶路——是的,四个灵魂,为了区分,司马钰称呼十年前从自己身体里分散出去、前几天又找回来的那个灵魂为“钟情”——无论她是不是钟情原本的灵魂,好歹也在钟姐身边生活了六年,比原主的灵魂都长,叫这个名字也无可厚非。 另一个则是司马玦——嗯,这家伙被放出来了,钟情能够操纵大灾炎,又是“那边”的人,还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之一,虽然无法破开霍远的封印,但放出司马玦一部分的灵魂还是能做到的。 其实主要是后面的山路,钟情和司马钰都不想走了,司马玦能操纵这具身体变化大蚺,在野外,野兽的身体永远比人类的身体更有优势。 钟情的灵体很虚弱,她真的只有商灵的级别,正面动手的话,邱小梅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按在地上——别说邱小梅了,十年前里河村缘石河的水鬼都能打败她。所以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钟情都在休息,只有晚上的时候会控制一段时间的身体。 司马钰就忙多了,算上温清海,四个灵魂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怎么玩手机的GPS定位,找路这种事情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钟情倒是也能找到路,就是有时候要绕很远的路。 有些时候吧,人类的科技确实是很方便的东西,这点不得不承认。 看着不停变换体型的少女,温清海只感觉有些好笑:“呵,长得挺瘦的,还三室一厅呢。” 【啥意思?】司马玦因为只能放出一部分灵体,原形的蛟也没多大,甚至散发不出来多少妖气,比刚会化形的小妖还不如,根本就不怕让人追踪。 “我住人魂的位置,你住地魂的位置,钟情这家伙住天魂的位置——不是三室一厅是什么?”司马钰接过话哼了一声,“我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身体里会这么挤的。” “多好,以前你就是半妖,现在加上我,你能算半仙儿了~”钟情也在一边开着玩笑。 “别搞得我好像算命的一样!” 【不然呢?叫你半人?你自己听听别扭不?】 “仨姑奶奶行行好,要么一个一个来,要么就别说话。”温清海跟在后面连话都接不上了,“你们仨说的话从一张嘴出来的,小爷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后悔了,带副麻将出来就好了。”司马钰叹了口气。 【麻酱?芝麻做的那个?】大蚺的口水流了出来,跟着司马钰这么久,她也吃过不少美食了——有一说一,人类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比连毛带骨头生吞要好吃多了。 “我记得‘那边’有一家‘吴记麻酱’味道不错的,有机会带你们去吃。”钟情还是隐约能记得一些“那边”的事情的。 “……” “……”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钟情好奇地问道,“不喜欢吃麻酱?” “钟情,你回到那边以后……”温清海问出了另外两个沉默的灵魂想要问的事情,“……她们两个怎么办?” “放心吧,”钟情早就想到过这点了,“这个时代的法术,威力和攻击性虽然不比几千年前那些,但功能性还是发展得很不错的,把你们的灵魂分离出来不是难事——前几天小钰从‘那边’回来的时候,不就是暂时寄宿在稻草人里面么?” “哎哎哎不是说好了不许再窥探我的记忆了么?!”司马钰提出了严正的抗议。 “这是之前顺便‘看’到的……好好好,以后都不看了。”钟情赶紧投降,她可不想和这个大傻丫头争论什么,“等找到了回去的办法,我自己走,不会把你们带过去的。” “其实……我可以陪你时间长一点。”司马钰犹豫着说道。 “陪我?你是想把这学期的选修课都逃了吧。”钟情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又窥探我的思想?!” “这还用窥探?!你都快把‘不想学习’这四个字写脸上了!” 【写脸上干嘛啊!多难擦啊!赶紧给我擦掉!】 “……” “……” “……” 【怎么又不说话了?!不知道随便在人家鳞片上写字是很不礼貌的么?!而且我对油性笔过敏!万一有什么危险……】 司马玦话说一半也停住了。 因为周围的树林忽然颤动了几下,一头露着獠牙、面相凶恶、有着一对豆豆眉的灰熊拨开了树丛,慢慢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温先生,你是什么意思。】穆小雅看上去有些狼狈,明显是追了很久的样子。她看了小了好几号的大蚺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温清海身上,【为什么要带小钰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温清海听完大呼冤枉,心说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错好不好!自己也是被这三个小麻烦给雇佣来的! 可虽然心中抱怨,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帮客户保守秘密,一直都是他的行事准则。失了信誉,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也不能怪穆小雅怀疑他,现场一共就俩人,一个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出门的本人,还有一个就是狡猾无底线的痞子先生,该怀疑谁一目了然。 【温先生,我需要一个说法!】 第828章 追上之前 最先发现司马钰不见的是庄雯。 带着骆青和顾知许回了九岭山以后,骆青回了一趟柳家的老家,他要向柳笙玄等几位五老仙和师父哈雷问问关于六法追魂阵的事情。青鸾山的大阵看上去很唬人,但最后却什么都没碰到,这让所有人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顾知许则是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猫科动物每天睡眠时间就很长,最近又忙得飞起,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都补回来。 庄雯是闲不住的性格,到家休息了半天,就打算做点吃的给顾知许和沈诚他们送去——这几个家伙平时都懒得要死,没人做饭肯定天天都在吃外卖。 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六人份的饭菜,投喂了柳垂莲、顾知许和沈诚之后,她敲响了132室的房门。 柳垂莲说,前天晚上看见司马钰进了楼之后就一直没出来,大概是在家休息吧——毕竟她的灵魂刚刚回到身体,短期内可能会很虚弱,在家睡几天也是常事。柳垂莲还告诉庄雯不必担心,再怎么说小钰也是半妖,身体还是比普通人结实很多的,饿几顿也没什么关系,就当减肥了。 庄雯最后还是给司马钰带了饭,可她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回应。132室又十分特殊,没有屋主的允许,其他人是禁止入内的。 好在,庄雯是蛇类,她看不见屋内的情况,但可以感受到内部的温度。在用蛇类的感官探视了一遍132室,庄雯赶紧给穆小雅打了电话—— 屋子里,除了热水器和暖气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温度。 穆小雅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在刘所长那边查了镇上的监控之后,她发现在自己离开的那天,千柳镇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首先就是万妖楼的北门,侍仙阁分阁的院门附近、距离拐角垃圾桶比较近的地方。柳垂莲坐着电动轮椅出来倒垃圾,在距离垃圾桶十米左右的位置忽然停住了,一辆出租车在旁边停了一下,后门一开一关就开走了,也没见有人上下车。 接着,柳垂莲开始和空气说话——镇子的监控比较老旧,没有收音的功能,只能看到柳垂莲对着空气在说什么,她手中的垃圾袋也飘了起来,一直飘到了距离她十米左右的垃圾桶里。 好像有谁在拎着一样。 接着柳垂莲就回去了,进院子之前,还特别朝万妖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监控中,万妖楼就是一座半塌方的古老建筑而已,并没有实质性的现代建筑。哈雷先生的阵法已经能够隔离一部分三界的区域——他就是用这种方法藏了黄天巧数千年的。 在院子门口停留一会儿,柳垂莲就回去了,看表情还很放松的样子。 “……我跟我那死鬼师父和死鬼未婚夫发誓,当时我看到的绝对是小钰。”在被穆小雅询问的时候,柳垂莲指着天发着誓,“我承认最近因为没喝酒有点神志不清,但灵魂和实体还是分得明白的——对了,我在回去的时候听到她和朱莹打招呼了,奚连锦和沈诚似乎也在,不然你问问她们?” 穆小雅又问了沈诚、奚连锦和朱莹,朱莹当时是回家拿点东西,匆匆和司马钰打了招呼,也没太注意对方是灵体还是实体。奚连锦和沈诚倒是十分肯定—— “百分之百是活人,楼道里的感应灯都能照出她的影子来——你去阴间问问酆都大帝,看看她能不能把灵体修炼出来一个影子?”沈诚无比肯定地说道。 活物看到的司马钰是有身体的,但监控却什么都看不见,那么只能说明了一个事实——所有在当时看见司马钰的妖怪和人类,全都中了某种幻术。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穆小雅相信自己的邻居,也不会怀疑人类的科技,更不可能质疑师父的阵法,那有问题的,就只剩下当时的那个“司马钰”了。 好在沈诚和奚连锦提供的第二条关于司马钰的信息,在监控中也得到了反应。 离长空的废品收购站、阿牛哥和沈诚的宠物诊所的监控中全都在傍晚时分照出了司马钰的身影,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经过了客来饭庄,又经过镇北边缘的小路,最后消失在监控的尽头。 镇子北面的山中,已经不是监控的范围了。 而与司马钰同行的,就只有温清海一人。 “我建议分头找。”顾知许进了派出所的女卫生间,片刻之后披着床单光着脚出来了——毁了好几件心爱的衣服之后,现在她无论去哪里都随身带个床单,一有需要现原形的情况,她就会立刻换下身上的衣服。 “我也是这么想的。”庄雯倒是不用准备衣服,蛇类除了主修兽形、并且体型大到骆青和云若水这种程度的之外,剩下的都不是很费衣服,只要在化形时稍微慢一点,一般的蛇类都能从领口直接钻出来的。 嗯,体型优势。 “需不需要……”刘所长想问问要不要以失踪人口报案,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妖怪的事情,自己一个活人最好还是少掺和,“……算了,我给你们留意着点监控,她要是回来了,我再电话联系你们。” 人类嘛,就该做一些人类该做的事情。 “谢谢刘所长。”穆小雅谢过了他,从派出所离开之后,顾知许就开始搜索北方的群山,庄雯被穆小雅留在了万妖楼等电话——冷血动物在冬天出门实在是没什么优势,还真就不如顾知许一身耐寒的皮毛。 穆小雅没有直接去找人,而是先拄着拐联系到了温清海的妻子修桦。 “真是稀客,穆小姐,快请进。”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好像早就料到穆小雅会来一样。 “温……修夫人。”穆小雅进了门朝她点点头——这两口子分家式的称呼实在是让她很不习惯,“我就不进去了,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您打听一下关于……” “北境的鬼门关。”修桦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睡裤,坐在了客厅的单人沙发中,“就是鬼魔灵从鬼界打到人界的那座。” “……你知道温先生和小钰的去向?”穆小雅的豆豆眉轻轻皱了一下,对于修桦这个女人,穆小雅一直都在本能地回避对方。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在她面前,穆小雅总感觉自己连衣服都没穿,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这女人看的一清二楚。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嫁给一个痞子一样的矮子,还厮守了一万多年。 “猜的~”修桦轻轻勾起了嘴角,一边翻弄手机一边说道,“不过我也就能猜到这一步,至于他们俩去鬼界要做什么……我就猜不到了。算算日子,她们走了也就两天吧,现在追的话应该还能追上。” “……多谢。” “哎帮我把门带上!” 看着关门离去的穆小雅,修桦舒服地依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手指一划,一段对话从手机中传了出来—— 【温先生,能请您帮帮我么?】 【我有什么好处?】 【十万两,黄金。】 【狮子大开口……成交。】 这是一段电话录音的结尾。 在温清海和“司马钰”——就是钟情在聊天的时候,这家伙早就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温清海做事很谨慎,无论做任何事,向来都会做两手准备。他要出远门、去一个无法预料的未知之地的时候,一定会留下一道保险。 这道保险,就是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修桦。他知道自己老婆聪明绝顶,一旦将来出什么事,老婆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来。 事实上,这事儿修桦还真就不打算管——首先她心里清楚,这趟出门,夫君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最多也就遇上一些小麻烦。而这些小麻烦,修桦也是不打算帮忙的—— “臭小子,这次你自己收拾吧,老娘可不管你了!”绝美的女子哼了一声,用眼角看了一眼手机中司马钰的照片——她仍旧没有想起任何事,只是感觉照片中少女的这张脸,给她带来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嫉妒,愧疚,愤恨——反正没一个正面情绪就对了。所以她这次不打算帮她的小小夫君,就让他们俩在外面折腾去吧。 穆小雅在得到了修桦的帮助之后,第一时间回家换了衣服,随后进了山林现了原形,体型硕大的灰熊开始向北方奔跑起来。 后腿还是有伤,她也跑不了多快,不过比起人类的速度还是要快很多的。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追逐,终于在两人即将踏入北方鬼门关古战场之前拦住了他们。 【温先生,你是什么意思。】穆小雅满身都是被她厚重的皮毛刮到的枯树枝和枯叶,看上去挺狼狈的,【我需要一个说法。】 “桦儿告诉你关于我的行踪的?”温清海轻轻皱了皱眉,视线在司马钰和穆小雅之间来回扫了几下——按道理来说,妻子是不可能卖了自己的。 ……好吧以前也有互相卖过的时候,但这次自己已经先把行踪透露给对方了,她应该知道自己有重要的事情做。 可如果妻子真把自己给卖了,就说明这件事有对自己不利的地方,或者没好处可拿。 ——现在温清海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要答应得那么快了。 也罢,既然都答应了,那就陪她玩到底——他倒要看看这里面还有什么名堂。 就当玩儿了! 第829章 鬼门关前 面对穆小雅的质问,温清海认真思考了该怎么回答。他倒是不怕多几个仇家,只是这九岭山的势力实在是太大,可以的话,他想在不和对方结仇的前提下保住自己和雇主之间的约定。 可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钟情已经先动手了—— “……巫衡、宇文婷,帮我拦住她!”钟情忽然对穆小雅身后的方向喊道,几乎同时,森林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原本因为冬季降临而变得光秃秃的枝丫重新生长出绿叶,藤条也开始快速蔓延,如锁链一般缠在了灰熊的身上。 随后大地开始塌陷,巨大的陷坑吞噬了灰熊庞大的身躯,将她深深埋在了土里。 “快走!”钟情抓住了温清海的手腕,两人朝一个方向狂奔出去。少女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好像做了一件很刺激的恶作剧一样,“那两个仙人困不住她多久的!我们得先她一步进入鬼门关!” 温清海吓了一跳。 虽然已经相处了几天的时间,但在“司马钰”这副皮囊之下,前后的反差还是让他有些难以适应。跟着少女跑了很远,一直到离开了森林的边缘,二人来到了一片鬼气森森的腐坏大地之上。 这片土地寸草不生,处处透露着阴寒之气,当年鬼魔灵经过这里的时候,作为人界的第一道防线,无数英雄豪杰最后都倒在了这里。如今他们的怨气虽然已经被钟秋完全消除,但还残留着许多鬼气与法术的痕迹。混乱的能量让这里变成了一片死地,除了一座古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建造的破败城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座破败的城墙就是北境的鬼门关,钟秋带走了这里的怨魂之后,夜疏雨已经让鬼差接管了这里。不过鬼差只能先修复鬼界的那部分,人界这边由于能量太过混乱,只能等找到解决办法之后再说。 踏入这片死地休息了一会儿,钟情立刻跑向了鬼门关,在墙角下挖出了一件法器。那是一段大约只有手指粗的锁链,钟情用手指沾了一些城墙上的泥水,在锁链上写起了咒文,最后一笔写完时,她将锁链挂在了城墙的角落上。 锁链挂上去的一刹那,温清海只感觉自己被向后推了几步,随后周围的环境开始迅速变化,当眼前的少女和城墙也开始莫名其妙地向远方移动时,对方抓住了他的手,指尖燃起的大灾炎划过了他的双眼,霎时间,周围的环境不再变化,好像刚刚那几秒钟的时间只是一场幻觉。 “这里的能量很混乱,由这些能量制造的鬼打墙够穆小雅和她的朋友们忙活一阵了,接下来我们要进入鬼界,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点东西。” 温清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少女在鬼门关外忙活着什么,她先是掏出了一沓符纸,用笔在上面写着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符文,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东西。 “……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温清海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点了一袋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少女。 “嘿嘿,见笑了。”钟情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停下来,“好久没这样玩过了,你也知道,我没朋友嘛,这两天和你说过的话,比我来到‘这边’以后加在一起的话都多。” “呵……”温清海笑了一声,看着忙着写个不停的少女,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丫头,还挺有意思的。 “你要是没朋友,刚刚那两个仙人是怎么回事?”温清海忽然想到了钟情喊出来的两个名字。 “他们啊,鬼魔灵打到仙界的时候,不少仙人都遭了殃,”钟情写得很快,而且一次错误都没出,想来也是练习过很多次了,“有几个被揍得挺惨的,我就顺手帮了一把,救下了他们的性命之后,那几个仙人答应我、会为我办一件事情,这几个人情关系我留了两千多年,现在也总算是能用上了。” “哦?听你的意思,还有别人?” “嗯,前阵子我让两个仙人去照看一下青鸾山那边,光靠鬼仙和他们那些能让动物变成鬼妖的小把戏,在九岭山手下肯定撑不了多久的,有两个仙人坐镇,时间可以拖得久一点,筹码也更大。”钟情一张接着一张写着,说话的功夫,旁边的石头上已经有十几张符了。 “青鸾山——我倒是听说过这事儿。”温清海仔细想了想——他在带着圣旨回家给修桦看的时候,还真就从老婆那里听说了最近那边发生的事情。 修桦和他不一样,温清海最近一直都在忙着安置从仙界逃下来的那批仙人们,很久都没回过家了。倒是修桦,除了直播之外,偶尔也会去柳垂莲那里坐坐,她就是从那个酒鬼和邻居们的口中听说了关于鬼界和青鸾山发生的事情的。 “你是说,那边那个挺麻烦的阵法,好像是叫……叫什么来着?”温清海回想了一下,他对阵法没什么研究,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六法追魂阵。”钟情又写好了一张符,接着温清海的话说道,“那个阵法的阵眼就是个幌子,是我拿来当陷阱用的。” “……陷阱?” “嗯。”钟情点了点头,发现黄表纸不够了,便从背包里又拿出来一张,让温清海帮忙一起裁成合适的大小,“六法追魂阵是修复灵体的阵法,通过将三界六途的六种能量汇聚到一起,再加上灵纹的编织,就能制造出一个灵体来。只要灵纹的痕迹正确,任何灵体都能制造出来。” “这玩意儿肯定是禁咒——话说你要制造谁?真的是鬼魔灵?”温清海用小刀裁着黄表纸,他感觉这丫头的脑袋还是挺够用的。 ——可惜,就是没用在好地方。 “我自己。” “……啊?”温清海的手哆嗦了一下,差点儿将整张纸给毁了。 “轮回这么多次,我的灵纹早就不完整了,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强行控制真龙的身体,说实话,我没什么把握。”钟情垂下了眼睛,数十次的轮回早就让她的灵魂残缺不全,这也是她的鬼气一直停留在商灵的主要原因,“我得抓紧先将灵体恢复了再说,之后才能继续进行后面的计划。” “……外面都在传你在复活鬼魔灵。”温清海对钟情有些欣赏了,这姑娘能韬光养晦到这种程度,以平常人的心性根本就做不到。 有些时候,隐忍也是一种强大。 “我不这么说,怎么架空九岭山。”钟情接过了少年递来的、裁好的一摞符纸,又在上面画了起来,“这具身体是我回去的关键,可九岭山把小钰保护得太好了,平时都不让她一个人出门的,唯一一次落单,还是进入了那头上古老鼍的猎场,我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也就是那一次,让我确定了她有化龙的可能。” “架空九岭山——暗五行的事情也是你做的?”温清海又给自己点了一袋,他忽然发现,钟情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些了。 “嗯,利用了一下,是我主使的,但鬼仙不是我的人。”钟情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暗五行和鬼仙都是那个老家伙的傀儡,他的目的和我一样,可惜, 脑子还是差了点儿,现在他是我的傀儡了。这么好用的家伙,当然要好好利用。” “无论是鬼仙还是暗五行,入侵千柳镇那次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让整个九岭山都陷入危机,老家伙留下的暗线有很多,够三界排查一阵子了。在这段时间里,司马钰身边的护卫是最少的。” “我是不是很厉害?先夺走全部的白羽圣石,再将鬼魔灵完全释放出来,这样三界就会察觉到她的威胁,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人界现身的现场、躲到相对荒凉的鬼界去。再让鬼仙杀掉这具身体,引诱霍远现出真龙之躯、帮助我稳定这个身体的龙珠和龙火。” “最后再打造六法追魂阵——那群家伙肯定想不到,六座阵法的正下方还有一处‘易法阵’,易法阵的作用就是改变六座阵法中的能量流向,使其转移到六法追魂阵真正的阵眼之中。他们推测出来的阵眼,不过是我留下的一座疑阵而已。” “我在疑阵中给他们留下了点小麻烦,抓住了那个比较年轻的小女鬼,尽可能把时间拖得久一点,至少也要撑到我把这个身体从九岭山带出来。” 温清海默默地听着,至此,他才吧嗒了一口烟,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不把这件事和九岭山摊牌了说?那群妖怪和鬼魂们都还不错的,应该会帮你些什么。” “我……”钟情的笔停住了,她望着眼前写了一半的符纸,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敢赌。” “温先生,我已经失败很多次了,这些失败的次数中,有七成以上都是背叛。说实话,我已经尽可能去相信身边的人了,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因为信任问题错失掉。” “我不能把一切,都押在九岭山不确定的‘善良’上面。温先生,我输不起了。” “……那你还敢信任我?不知道我的风评……”“你不一样,”钟情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对你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也许……是我们都来自‘那边’的原因吧。” “那你就不怕我也背叛你?”温清海挑起了眉毛。 “你不会的。” 少女的肯定让温清海愣了一下。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会背叛我,你也绝不会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这么肯定。” “不知道,也许……就是直觉吧。” 第830章 隐鬼术 钟情准备的符纸是隐藏二人身上的鬼气的,同时还能遮蔽他们的灵纹。这是一种上古禁术,原本是由一名逃脱地狱惩罚的鬼所创,逃离鬼界之后,这家伙在人界生活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后来得意忘形了,鬼界的阴兵是不可能抓得到他的。 创造“隐鬼术”的鬼已经不在了,谁都不知道是进了轮回还是魂飞魄散,这个鬼术却流传了下来。钟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手的,成为了她隐藏在三界之中的绝佳手段。 一次性写下如此之多的符也是很累的,最后一张写完,钟情用鬼火将这些符纸烧成灰,每烧一张,二人身上的鬼气和灵纹就淡去一分,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有用?”温清海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向了对面的少女,“我现在还能看见你。” “我掺了我俩的鬼气在里面,所以只有我们能看见对方。”钟情的声音十分虚弱,连站都站不住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你带着小钰姑娘进鬼门之后一直往南走——这座鬼门的后面是野鬼村,你们直接去枉死城,但不要进城,去城西郊,绕过横死城,在病死城南郊、一座只能同时看见三座山的小院里等着,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万一这丫头不跟我走怎么办?”温清海耸了耸肩膀。 “她会跟着来的,因为我有办法带走她真龙的身体——没有了让三界排斥的主要条件,她以后就不会那么倒霉了。”钟情坏笑了一下,随后慢慢靠在了背包上,“晚安,温先生……” “真亏你每一步都算得这么仔细,还能有这么多头发。”温清海收拾了一下手边的东西,向南方望了一眼——那边的灵气和妖气已经渐渐减弱了,想来应该是穆小雅和两个仙人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收拾好了全部的物品,确定没有遗落之后,便看向了慢慢醒来的少女—— “司马钰?司马玦?” “司马钰。”少女伸了个懒腰,果然,就像钟情猜的那样,司马钰背起了行囊,直接走向了城墙的废墟。 “你不怕前面有危险啊,走那么快。”温清海卷起了烟杆上装烟丝的小口袋,抬脚跟了上去。 “钟情不是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么?”司马钰没有停下脚步,如钟情所说,她太想摆脱这倒霉的体质了。 谁家十九岁的姑娘想活成老态龙钟的样子?她这不也是没办法么——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许隔天一个倒霉事找上门来,就能把她为某件事付出的心血全部报废。司马钰不是没有希望,只是懒得再去搞什么努力啊上进啊之类的事情了。 就拿现在的大学来说——人家实习的时候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她的作品却在评分时莫名其妙地出了问题。一年多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修了一座大坟。 还是给鬼修的。 真的,这玩意儿以后找工作的时候简历都不好写。 北境的鬼门关在人界这一侧还没开始动工,鬼界那边也在维修中,现在又是白天,工地里没几个鬼在干活,二人很轻松就绕过了阴兵的守卫。在来到安全一些的地方时,司马钰找了几件厚点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鬼界还真不是一般的冷,她现在的身体可是活的,而且是原装没经过任何改造的,又瘦又没怎么锻炼过,对寒冷的抵抗能力并不是很高。还好现在的鬼界是冬天——鬼界的气候和人界也是完全相反的,人界的冬天越冷,鬼界的冬天就越热。炎热对鬼魂来说,和人界的寒冷是差不多的。 “你不冷啊?就穿这么点儿。”司马钰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望着温清海吸了两下鼻子,这家伙就穿一件长衫而已,也没想着多穿两件衣服——虽然温清海本质是鬼,但他的这具身体同样是以人类为范本打造的,一样能感受到温差的变化。 “不算太冷。”温清海呼出了一口白气,心说钟情这姑娘是真的有两下子,别说鬼气了,就连人气都给他完全消除掉了。 “你们练武的都挺抗冻的?”司马钰打了个哆嗦,背起行囊加快走了两步。 “也许吧。”温清海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钟情休息的时候,他经常在思考一件事情——关于始皇帝留下的“诅咒”。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和修桦应该已经受到诅咒了,否则也不可能穿越两边的边境来到三界这里。只有龙才能穿过边界,理论上来说,他和妻子应该都是“龙”。再联想到师父的情况——他们仨并没有碰过始皇帝留下来的黄金,但仍旧被诅咒了,这只能说明那个诅咒不仅留在了始皇帝的宫殿中,极有可能再加上那十二件“始皇遗物”。 他们仨都碰过始皇遗物了,不仅是他们,周围很多人都触碰过了,甚至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看来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先回一趟“那边”再说,温清海不确定这个诅咒还会有什么别的副作用,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了踏实一点。 “有心事?”看着温清海眉头紧锁地跟在后面,司马钰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有一点,我们到哪了?”温清海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虽然他就住在野鬼村,但还是第一次来枉死城这边。 “不知道,你对这边不熟悉?”司马钰比他的眼神更迷茫——也不怪她的,那个正经活人没事往阴间跑啊?不认识路也是正常的。 “……总之先向南走吧。”温清海看了一眼东边高耸的城墙,想来那里应该就是枉死城了。只是还没走几步,温清海忽然警觉起来,拉着司马钰的手躲进了旁边的乱石后面。 “怎么了……”“嘘……”温清海示意她别出声,自己也靠着巨石一动不动。没过两分钟,远方传来了一阵拉车的声响,还有一些蹄子的声音。 接着,一阵缥缈的对话慢慢传了过来。 【总算是完成一件事了,哎,牛哥,你说布下六法追魂阵那家伙想做什么呢?费了那么大功夫,最后却是个疑阵,别说守卫了,连个阵眼都没有。】 【谁知道了,也许是我们破坏外围阵法的时候,阵眼才刚刚开始布置吧,大概是那群鬼仙发现大阵完不成了,所以提前放弃了呗。】 【也许吧,就是可惜那些金寿了,看样子已经在煞鬼阵那里烧了许多,这可都是阳间那边烧给阴间亲人的财富,数目还挺多的,估计是个大户人家,这回陛下可有的赔了。】 【马老弟,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两个声音一个语速很快,一看就是个急脾气,另一个语速很慢,估计现实中也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生活状态。 ——没错,这两个拉车的鬼就是牛二胖和马当先。 鬼界的审批流程实在是太繁琐了,他俩离开青鸾山之后,又是签字又是等待正式的文书,好几天下来才刚刚进入鬼界,正拉着装载找回来的那批丢失金寿的板车准备回第五殿复命。 ——这也是没办法的,别说他俩是鬼帅,就算是仙王巫锁庭来了也一样要按正常流程来走。毕竟,怨气冲天的鬼畜们可不会讲什么道理,它们只会按章办事。 【不过话说回来,小月和那帮小鬼们可算是立了大功了,哎,你说包大人会不会上奏陛下,把他们几个都留在鬼界当差?】马当先是个话唠,没事总想着说几句,要不然心里就难受。 【怎么,你还想着退休啊?】牛二胖嘿嘿笑了几声,脖子上的安魂铃跟着一起晃动,发出了一阵令鬼魂头晕目眩的声音。 【可不!老一代的鬼帅都退休得七七八八了,就剩下你我、老谢和老范还在岗位上守着,哎,真羡慕那几个退休的,事情往小辈手里一扔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哪像我们一把年纪的还要四处奔波。】马当先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想退休了,等退休那天到来,他就去求江铃给自己也搞一具身体——不要人类的,要马的,再用退休金买下一片草场,天天在里面跑着玩。 ——看看上一代夜游巡就知道了,那家伙天天小别墅住着、小游艇开着、小红酒喝着,每天出门都抱着十来个小女鬼,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真是让人向往——就连封山河也过上了可以随时找人打架的幸福生活。 反观他俩呢,倒是比谢必安、范无咎稍微好一点,可仍旧要处理许多根本就处理不完的公务,还要抽空去兼职个打手之类的。 鬼比鬼,真的气死鬼。 【哎,牛哥,你闻没闻到……】马当先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抬起鼻子在半空中嗅了嗅,疑惑地问道,【……附近是不是有股活人的味道?】 【闻到了,你我身上多得是——你忘了我俩刚从人界回来?】 【不,我的意思是……】 这句话说完,躲起来的温清海用力捂住了司马钰的嘴巴,马蹄的声音慢慢接近,片刻之后,一个马头人身的怪物就出现在了面前。巨大的马头四下闻了闻,最后停在了温清海的头顶。 【……活人的味道,就在这里。】 第831章 金蝉脱壳 温清海没敢动,牛头马面在鬼界的地位和实力都很高,能不招惹就别去招惹。穆小雅已经追在后面了,他不确定这两个是不是九岭山的帮手。 可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对方的鼻子已经快贴自己脑门上了,千钧一发之际,温清海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人类的味道是吧?行,那就给你搞一点人类的味道。温清海没有像司马钰那样准备一大堆衣服,倒也准备了一件披风。他解开了披风的系扣,又用旁边一个比较尖锐的石头刺破了手指,在披风上点了一下,随后将之塞了个石头团成团,丢向了马当先不远处的视线死角。 果然,马当先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趁此机会,温清海一把抱起司马钰,快速朝另外的方向逃去。 马当先注意力被吸引,同时也感觉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一时间不知道该顾着哪边。牛二胖也在这时发现了不对劲,他的角度虽然看不见披风的动向,但也能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变成了两处。 【你去那边。】牛二胖留下来查看披风,马当先听完立刻追了出去——他的速度占优,追上去比较适合。 温清海不敢怠慢,牛头马面可都是半圣的实力,他也不敢来硬的,无论能不能打得过,就算自己能全身而退,也照顾不到司马钰这边。 现在最好还是避其锋芒,想个办法把这家伙甩掉。 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一边跑,温清海一边让司马钰解开他脖子上的挂饰,那是一条末端拴着几个小装饰的金项链。拆下了末端几个小装饰,又沾了些指尖血,温清海忽然停在了原地,将其中两个金挂饰同时扔向了左右两边。 马当先果然也跟着停住了,他在思考先追哪边——这明显是对手布下的疑云。两边应该有一个是真的,或者两边都不是。 无论如何,现在至少要追到一个,就算不是本体,也能多一条线索。 马当先也不想没事找事,可现在的局势实在是太敏感了,活人的气息出现在鬼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鬼仙那群家伙连鬼妖都能搞出来,也没准儿再弄个什么活死人之类的出来膈应人。 想着,他立刻朝一个方向追了过去,可还没等他追几步,刚刚隐蔽的位置就又出现了活人的气息,朝着第三个方向跑了出去。马当先立刻调头跟上——敢情刚刚那两个都不是真的,这第三个才是逃跑的本体。 眼见着马当先朝第三个涂抹了血液的饰物追出去,留在原地的温清海松了口气,朝刚刚马当先追的第一个饰物的方向悄悄跑了过去—— 脑子这东西,别管是活人还是死鬼,都是在同一套逻辑之下运作的,有些时候只需要稍微使一些小计谋就能得手。 幸运的是,只有马当先追了上来,没办法同时追踪多个方向,否则对方人再多一些,那温清海就只能继续逃跑了。 尽可能逃离了牛头马面的追踪范围,温清海绕了一个大圈,准备继续向南走。当他想要放下怀中少女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望着自己。 “……想说什么就说,现在安全了。”温清海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将司马钰放了下来。 “温先生!刚刚你用的是不是轻功?!”双脚一落地,司马钰立刻抓住了少年的袖子,“能不能教教我!” 司马钰是真的想学的,要是真有轻功这东西,以后倒霉的时候自己大概率可以少受点伤。 马克思先生在上——能省下来一大笔医药费呢! “瞎说啥呢。”温清海跑得累了,坐在一截干枯的鬼树树干上,给自己点了一袋烟,“以后少看点儿电视,天下哪有什么轻功。” “别骗我了,刚刚你跑起来跟飞似的,而且还没有声音!跳得也很高!怎么可能不会轻功?!”司马钰可不相信少年的话,刚刚她可是亲身体会过的,整个过程跟坐过山车差不多,但又比过山车还稳。 最重要的是,她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空气的流动。 “拜托我是练武的!跑得当然会比普通人快一点了!”温清海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可惊讶的。 “那怎么没有声音?!” “我这双鞋花了三千块呢!软底的,而且我们脚下又没有树枝枯叶什么的,不会碰撞出声音的!” “……那为什么能跳那么高?!” “……你见哪个练武的下盘不稳的?腰腿有了力量,怎么可能跳不高?!” “那风你怎么解释!”司马钰不甘心地说道,她是真的不想让自己的幻想破灭,“刚刚你跑的时候,我都没有感觉到风吹!轻功什么的不都是乘风而来御风而去的么?!” “大妹子啊……”温清海叹了口气,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来,“……咱是顺风跑的,你当然感觉不到正面吹来的风了。要是顶风跑,不得让牛头马面顺着味儿就追上来啊?!” 说完,二人同时沉默了,司马钰沉默是因为梦想的破灭,温清海则是感觉这个大傻丫头不应该学什么土木,最好还是先给她补补物理和生物。 这俩学科还是挺重要的,尤其是中学那个阶段。 抽完一袋烟,看着仍旧有些沮丧的少女,温清海啧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学轻功。” “还能为啥,倒霉的时候跑的快点呗。”司马钰耸了耸肩膀,她绝大多数生活目的都并不复杂。 “行吧,”温清海点点头,四处找了找,最后将坐着的干枯鬼树树干上残留的两个枝条扭了下来,并将其中一个扔到了司马钰面前,“来,教你两招。” 听他这样说,原本消沉的司马钰顿时精神了起来,赶紧捡起树枝,站在温清海身侧跟着他的动作活动起来。 剑招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动作,但这几个动作中,下盘的活动很频繁:“记住了么?照这个练,动作不用太精准,大差不差就行。” 温清海也没打算教得多明白,这几招可以锻炼一下这丫头的下盘,可以让她的步伐更稳一些。之所以教这个,是因为温清海明白,在现代世界中,已经没有几个年轻人愿意从挑水、扎马步这种传统训练方式开始入门了。 枯燥,乏味,还累——与其打击她的积极性,不如先教她一招半式的,也好让她有个奔头。 至于动作标准与否……唉,就这么着吧,反正是强身健体用的,也没指望她在这方面有多高的成就。 可就这几个动作,司马钰做得仍旧是手忙脚乱:“温先生,这几招学会了我就能成为高手、出门行侠仗义了?!” “不能。”温清海脱口而出。 “为啥啊?”司马钰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因为我教你的都是和健身有关的,打架就别想了。”温清海直言不讳,“你就当个运动就行了,别成天琢磨有的没的。” “可你是剑圣的徒弟啊,用剑不是挺厉害的么?”司马钰继续比划着那几招,也许是确实很简单的缘故,练习了几次之后竟然耍得有那么点儿意思。 “现在都有手枪了,武术什么的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提到这,温清海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往烟锅里塞着烟丝一边说道,“再早个几百年,武术和现在的车钳铆电焊一样,都是一种生活技能,不过现在已经被取代了,就像小汽车取代牛车、马车一样。” “所以厉不厉害什么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况且——现在的法律很完善,打谁都是要赔钱的!” “那你去打擂台呗?没准能名扬天下呢。”司马钰掏出水瓶喝了一口,“就像小月那样,在穆姐的地下拳场里打黑拳——哦我不是说你也去打黑拳,感觉以你的身手,去那些国际大赛中拿个冠军什么的不是轻轻松松?” “那是不可能的。”温清海摇了摇头,“别说冠军,我连预选赛都过不去。” “……为啥啊?” “因为我学的是武功,不是猴戏。”温清海说完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看了一眼南方,“走吧,路还挺远呢,牛头马面在找不到我们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叫阴兵来帮忙,我们最好别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因为怕被察觉,这一路上都没让司马玦出来透气,只有钟情和司马钰两个灵魂轮流控制着身体。因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还要避着点大路和阴兵,这一路走得很慢,花了差不多半个月,两人才来到病死城南部的郊区附近。 两人都知道穆小雅估计还在满鬼界找他们,司马钰为了不让平时很照顾她的穆姐担心,偶尔也会留下几个信封,再由温清海将信封悄悄留在阴兵经常巡逻的大路附近——只要对方还在找她,阴兵在发现这些信之后就会直接上报,穆小雅肯定会收到消息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在来到南郊一处只能同时看见三座山峰的小院中,一名隐藏着灵气的仙人正等在那里—— “……主上,恭候多时了。” 第832章 养魂殿 钟秋不知道人界发生了什么,这一个多月,她一直都住在第十九座地狱旁边的“养魂殿”住着,一步都未曾离开。 “鬼魔灵”的身份仍旧很敏感,尤其是在已经取回了全部力量的时候。现在钟秋的鬼气已经不是几个符文就能压制下来的,她必须待在哈雷先生特别为她定制的阵法中,直到哈雷先生找到解决办法为止。 钟秋倒是不怕寂寞,她曾独自生活了两千四百年,而且哈雷先生说最晚年底就会给她结果,这点时间她还是能等的。 坐在院子中的树叶形实木躺椅上,躺椅中铺着厚厚的被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水,火炉上还坐着一只老式的、不停冒着蒸汽的水壶;古旧的手摇式留声机正播放着古典的音乐——没办法,鬼界没电,只能搞点这种依赖发条才能工作的老古董来给她解闷。 身后的“望酆都”打着哈欠,正在用枝条调戏着院子外面的几棵已经有灵性的鬼树,这家伙回到鬼界之后就放飞自我了,看那棵树好看就跟人搭讪去,谈不拢就拔根而起、爬到别处去找下一根。钟秋提议他化个形——像他这种自身已经有研究价值的老东西早就能化形了,不过望酆都一直都没有这么做。 ——他的理由是,无论化形成什么样子,都不方便他撩那些美女鬼树们。 看他那副贱样,钟秋是真的想一脚踹死这家伙。 好在望酆都心里还是有数的,不会离开养魂殿太远,只是在周边游荡而已。养魂殿算是夜疏雨的行宫之一,压力很大的时候,她就会来这边住上一两天发泄一下。因为旁边就是第十九座地狱,来这里的鬼很少很少,再加上周围镇守的、阻止鬼魂们进入第十九座地狱外围的阴兵们,让这座华丽的小院子平时十分安静。 钟秋倒是很喜欢这种环境,她打开了一本书放在膝盖上,拿起书签放在了一边,慢慢翻了起来。 看看书,散散步,听听音乐,这就是钟秋一个多月来消磨时间的方法。平时她一坐就是一天,夜疏雨时不时就会让鬼差送来许多书,而且都是钟秋喜欢的、和三界的历史有关的古籍,所以对钟秋来说,这一个多月也不是很难熬。 可是今天却和平时不一样。 以往沉浸在书和音乐中的时候,一天可是过得很快的。阴间没有太阳,只有一轮不沉之月。当月亮颜色暗淡之时,就是阳间的白天,也是阴间的鬼魂们休息的时候;等月亮再度变得明澈,鬼魂们就会醒来,开始它们鬼界的一天。 钟秋每天都在月亮变得明澈之前醒来,在月亮变得暗淡之后睡去,她一直都有醒得早睡得晚的习惯,因为她看书的时候是很专注的,一天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可今天,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注意力一直都集中不起来。 又翻了几页,实在是看不下去,钟秋索性站起来,慢慢走向了院门的方向。 【钟夫人。】还没等她踏出院子,一名身材高大、披着重甲的鬼魂赶紧上前两步,朝她行了一礼——这个鬼魂叫燕归林,是和秦月的“夜游神使”同等官职的“日游神使”,原本他的工作是要经常游荡在人界的,不过最近鬼界实在是太忙了,鬼魔灵这边又不能不留人,不得已只能将他召了回来。 和秦月的半吊子实力不同,燕归林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圣,而且距离七圣只有一步之遥。 要不是因为公务繁忙,夜疏雨都想自己搬过来住了。不得已,现在只能让目前为止鬼界的巅峰战力来看管养魂殿——其实燕归林主要看守的不是钟秋,而是一些误闯到附近的鬼魂而已。 他不知道钟秋的身份,只是听陛下说要盯紧她,但不要给这女鬼压力,平时的事情也要顺着她来,然后再驱赶一下周围接近的鬼魂—— 这就是他全部的工作了。 燕归林当然愿意接下这个命令,能光明正大在这里偷懒,这种好事真是点着鬼火找遍整个阴间都找不到。 关键是俸禄还不少给——又闲又有钱,养心殿中住着的这位大人也不是什么矫情的麻烦精,说句不好听的,来这工作就是纯养老。 【钟夫人今日想出门散步?】看着站在院门口的钟秋,燕归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武将之礼——他也是那个时代活下来的阴兵之一,知道鬼魔灵的身份,抛开命令什么的不提,光是“鬼魔灵”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他表现出足够的敬畏。 虽然不知道鬼魔灵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但看样子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出问题的。 否则酆都大帝早就亲自来坐镇了,三界也是绝不会容许鬼魔灵出来乱跑的。既然能放心交给自己,那就意味着现在的鬼魔灵已经不再危险了。 “有些心神不宁,想出去走走……燕帅,能陪我散个步么?” 钟秋称他“燕帅”——日游神使在阴间的职位是鬼帅,这样称呼也是在向他表示尊重。 这就是燕归林确定鬼魔灵已经没有危险的重要依据——和当年冷酷残忍的形象比起来,现在的鬼魔灵简直就像邻家大姐一般普通。 ——也许是邻家小妹,他又不知道鬼魔灵的年纪。 【可以。】燕归林说着向后退了两步,示意左右的阴兵把路让出来,侧身对钟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不是第一次陪鬼魔灵散步了,之前也有过两次,最远也不过养魂殿周围的树林边缘而已。鬼魔灵很懂规矩,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屈居于这里——燕归林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至少,鬼魔灵从住进养魂殿到现在,没有做出任何为难他的行为。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也不说,燕归林沉默地跟在了鬼魔灵的身后,与之保持着五步的距离——他是从古旧的时代过来的,观念还停留在那个时期。陛下说鬼魔灵已经成亲了,夫君也健在,让他说话做事都注意点,所以燕归林才会称呼鬼魔灵为“钟夫人”,平时也和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有些时候,这家伙还是挺顽固守旧的。 和平常一样,钟秋走到林子边缘就停了,没有再向前走。穿过眼前这片树林,就是第十九座地狱的巨大深坑,也是她当年跳下去的地方——那时候,夜疏雨甚至还没修这座养魂殿。 她不打算再去那边了,因为当年失去的一切,如今已经找回了大半。每每想到这些,钟秋就会感到很安心——其实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平静的生活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三界,什么天下第一,她从来都没在乎过。 前几天九岭山那边送信来了,说小钰平安无事,让她不必再担心什么,只要静待哈雷先生研究出一套足以压制她的鬼气和大灾炎的咒文和阵法之后,就能重新回到千柳镇生活了。 还有一封信是钟良托人送来的,上面说了他已经派人潜入了仙界,关于鬼仙们的来源,他已经有些眉目了,再过不久,这颗三界的毒瘤就会被完全铲除,到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钟秋,都不必再躲躲藏藏地生活。 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心中的那丝焦躁不安渐渐平复了下来,她打算回到养魂殿了——“燕帅,谢谢您陪我,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钟秋忽然发现燕归林和自己的距离有点远。平时他都会和自己保持五步左右的距离,而现在…… 两人隔了差不多有三十步。 也就是说,从钟秋来到树林边缘开始思考的同时,燕归林就在原地没动过。 钟秋挺敬佩燕归林的,这个男鬼懂礼貌有分寸知进退,无论做什么事都知道给对方留下一丝个人空间,说实话这样的男鬼,现在可是不好遇到了。 她走到燕归林身边,想要提醒他回去的事情,可刚走了几步,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再次升起—— 燕归林可不是在保持距离,他好像被冻结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就像一座雕塑一样。 可钟秋却没有感受到周围有任何施法的痕迹,这让她如临大敌——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来,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小幽?”钟秋试探着向周围呼唤着,能在鬼气上超过鬼魔灵的,就只有用“化鬼术”从仙人到鬼魂的时幽了。 周围没有任何回应——如果真的是时幽做的这件事,在钟秋张口的那一刻,那个变态的家伙早就 冲出来了。 可如果不是她的话,那会是谁?! 【别试了,他没事,等会儿我走了,他就能活动了。】就在钟秋尝试帮燕归林解咒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两千四百年,看来你活得还不错。】 “……是你?!”钟秋心头一惊,她没有回头,却已经听出了身后之人的声音。 两千四百多年前,自己跳入第十九座地狱那无底深坑时,与自己说话、并使自己得到大灾炎的,就是这个声音。 化成灰她都认得! 第833章 玉面玄狐 “……是你。”钟秋缓缓转过身来,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一只狐狸正蹲在那里打着哈欠。 狐狸有着九条尾巴,毛发是黑色的,只有脸上带着些白色的毛发,很符合民间传说中“玉面玄狐”的形象。不同的是…… 这只狐狸的黑色毛发,是熊熊燃烧的大灾炎。 【怎么样,用妾身的火焰报仇了么?】狐狸用一条尾巴掩住了嘴,媚眼如丝地望着钟秋,那表情好像在笑一样——动物是做不出微笑的表情的,它们的脸部肌肉可没那个构造,充其量只是模仿。而眼前这条狐狸不同,它好像真的将“笑容”这个动作做了出来。 只是那魅人的笑容,却令钟秋有些毛骨悚然。 “我……”钟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夫君和女儿就在身边,当年的三界也被自己搅得天翻地覆、死伤无数,到现在也没剩下什么怨气了。说实话,就算是报仇,钟秋也不知道该向谁下手。 【——行吧,也不怪你心软。】狐狸似乎猜到了钟秋的想法,也没往心里去,【那……如果你的心愿达成了的话,妾身可要拿走报酬了。】 听到“报酬”二字,钟秋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迷茫,看着她的样子,狐狸忽然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做出了捶手心的动作,看上去竟然有些搞笑:【——啊对了,你应该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毕竟龙火烧毁了你一部分的灵体,既然如此……】 【……妾身来帮你回忆一下!】 狐狸说完,九条尾巴上燃烧的大灾炎忽然暴涨,黑色的熊熊大火如海啸般吞没了钟秋。钟秋没有抵抗,她从黑火中感受不到任何杀意和恶意,当火焰围绕在她身边的时候,往日的记忆渐渐浮现—— —————————————————— 两千四百七十三年前,第十九座地狱边缘。 万念俱灰的钟秋跳进了无底的深坑。 她无法救下钟良和钟家的每一个成员,也无法找到女儿的灵魂,偌大的三界,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既是如此,那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此一了百了,也算断了这最后的念想。 她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原本以为进入大灾炎就会魂飞魄散,可在穿过那片黑火之后,她却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宏伟的宫殿,建筑的样式不同于三界中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处地点的风格。若是从上往下看,宫殿是八边形的,屋顶的每一角都雕刻着一只狐狸。八只狐狸或卧或坐,或嬉戏或眺望,明明是动物,却有着八种不一样的神态。 八只狐狸面朝的方向,还有八座建筑,那八座建筑的屋顶也有一座与相应角落神态动作相同的狐狸面朝向这边。仔细看去,这些狐狸的尾巴也有八条。 ——不,不是八条,而是九条,每个狐狸的尾部都有缺损,缺损的位置还都不一样,似乎是故意断掉一条尾巴一样。 每个狐狸雕像缺少的尾巴,都在不同的位置。 慢慢落到大殿前的广场上,抬头望去,大殿的匾额上用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书写着三个大字,从正门看进去,那似乎是皇帝上朝的地方——钟秋没进过皇帝的宫殿,她只是听一些和表哥钟良关系很好的人类朋友们大概形容过里面的样子。 在那恢弘大殿的最深处,有着金碧辉煌的皇座,皇座之上,卧伏着第九只缺少尾巴的狐狸。 “姑娘,殿下有请。” 就在钟秋愣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生生吓了她一跳。猛回头,只见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美人正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的反应,两名美人轻轻笑了一声,越过她走到了大殿门口,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就在绝情殿深处等您。” 钟秋不知道为什么第十九座地狱的下面会有一座宫殿,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她抬脚迈上了阶梯。 在钟秋的学识中,鬼魂死亡之后就是魂飞魄散,灵纹破裂之后,鬼气会化作阴间的能量。而这个奇妙的地方,明显不是鬼魂死去之后的去处。 ——反正自己也是要寻死的,前方有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了,与其稀里糊涂地魂飞魄散,不如先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再说。 踏入大殿的时候,钟秋才发现里面有很多人,那些人穿着官服,正在成群结队地向外走,边走还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在看到她的时候,那些人纷纷向她行礼,每个人都十分和善的样子。 一直来到皇座之下,钟秋才发现那上面还趴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许多奇异的图案。见钟秋进来了,那人慵懒地翻了个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朝钟秋勾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钟秋没有听懂,那人在沉默了一阵之后,用小指撩开了没怎么梳理过的长发,露出了一张妖媚的脸:“……抱歉,忘了你听不懂妾身这边的话,不过没关系,你们那边的语言,妾身还是会说一些的。” “上前说话。”黑袍的女子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慵懒至极,好像没睡醒一样。原本应该戴在头顶的尊贵皇冠,也被她随意挂在了皇座浮雕的角落上——那里正是一只狐狸的鼻尖。 钟秋慢慢走了上去,在她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黑袍女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钟秋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被女子一下子抱在了怀中。 “……真是个美人。”黑袍女子用指尖抬起钟秋的下颌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漂亮一张脸,大好的时光在等着你,怎么想着寻短见呢?” “我……”钟秋被这妖媚的黑袍女子撩得脸都红了——她可是仙界三大古老家族中、钟家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何时被这样对待过? “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再无第三个人。”见钟秋有些犹豫,女子一挥衣袖,刚刚引路的女子、还有从大殿中离开的那些人霎时间化为黑火消失不见,“——他们都是妾身拿来解闷的,并非活人,这堂堂的九尾宫,就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看到那些人消失的时候,钟秋大吃一惊。说实话,她根本就没看出来那些人是用法术变化出来的。因为那些人无论是神态、语气、动作还是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与正常人类别无二致,如果用法术就能制造出几十个完全挑不出瑕疵的幻象出来,那这名女子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这些都是真的,刚从架子上摘下来的,尝尝?”黑袍女子用玉指挑起了一颗葡萄,放在了钟秋的口中。当汁水化开,甜腻的味道充满口腔的时候,钟秋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体。 ——在跳下来的时候,她可是一个在鬼界游荡了二十年的鬼魂。 “妾身给你做了身体——好吃么?” “……嗯。”钟秋轻轻点了点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重新获得了一个活着的身体。 “那就说说看吧,为什么要跳下来?”黑袍女子放开了她,自己则斜倚在皇座上,用指尖挑弄着挂在一边的皇冠。 钟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钟家的遭遇都说了出来。黑袍女子不停变换姿势,最后甚至连鞋都脱了,抱着腿坐在皇座上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用黑色的火焰制造出几个侍女来,让她们取来更多的水果和酒水。 “……原来如此。” 在听完钟秋的讲述之后,黑袍女子满足地点了点头,拿起酒壶仰头倒了倒,最后一滴酒水从壶嘴滴下,微醺的女子咂了咂嘴,问道:“这明显就是针对你们家的一场阴谋嘛,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呢。你想不想报仇?” “……想。”这一次,钟秋没有犹豫多久。她不止一次想过报仇,可如今的她一无所有,不仅灵气被完全剥去,甚至连个身体都没有。别说报仇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离开了金寿还能存在多久。 “那妾身帮你,不过……你也知道,天下没有白捡的好事,”黑袍女子弹了一下手指,一朵黑色的火焰在指尖慢慢燃烧着,“这种火焰可以助你横扫三界——先别急着否定,姑娘,无论何处,律法永远都是最强大之人定下来的,别去管什么伦理和规则,当你的力量远远凌驾在众灵之上的时候,你就将是‘规则’本身。” “就像妾身那不讲道理的大姑姐一样——那家伙脑袋里长得都是肌肉,可人家就是天下无敌,有时候明知道她不讲道理,却也拿她没有丝毫办法。”黑袍女子耸了耸肩膀,“还好妾身嫁给了她弟弟,怎么说也不至于是敌人。” “而且……力量握在你的手里,想怎么用都照你的意思来,妾身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至于报酬嘛……等你报了仇之后,妾身会来找你的——放心,妾身不会说什么‘拿走你重要东西’之类的话,妾身要的‘报酬’对你来说毫无用处,但对我却很有用。到时候呢,火焰还是归你用,妾身拿了报酬就走,不会打扰你在三界的生活。” “怎么样?不错的交易,对吧?”黑袍女子的声音魅惑至极,她微笑着,两颗尖锐的犬齿在红唇间若隐若现,“好好考虑一下,在你考虑好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妾身随时等待你的回答。” 第834章 想回去的狐狸 钟秋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时候和这条狐狸做了交易,而后才有了差点掀翻了三界的鬼魔灵。 至于这个交易的内容…… 【……你的龙珠呢?!】玉面玄狐的黑火在钟秋身上找了好几个来回,发现对方身上根本就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是的,交易的内容,就是钟秋身上有可能出现的“龙珠”。 在玉面玄狐的眼中,钟秋无疑是极有化龙天赋的,首先她对三界的法术亲和度都非常高——在真龙的眼中,化龙的前提条件有两个,要不然就是一点法术天赋都没有,三界本能地拒绝着外部的一切,这是她家大姑姐定下的规则。这条规则适用于从“那边”过来的个体,为的就是防止真龙倚仗着无法抗衡的力量在三界胡作非为。 或者,个体的法术亲和度达到了某种程度。三界也有化龙飞升去“那边”的,这种个体对三界所有法术都没有任何排斥反应——钟秋、黄天巧、还有黄天巧的舅舅黄眉老祖就是这类个体,他们对灵气、鬼气、妖气甚至精气都十分亲和,修炼到最后,这些对三界能量亲和度极高的个体可以使用任何一种带来的法术效果。 灵气、鬼气、妖气和精气依旧无法通用,所以这些高亲和度的个体在使用三界法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使用一种不属于这些能量类型、却又能与之完全通用的独立能量。 这种能量,就是“龙气”。 说得简单一点,三界的个体想要化龙,就要修炼出龙气。 钟秋的龙气是天生的,无可替代,无法超越,她以为自己是在用灵气或鬼气来模仿其他类型的法术,其实最终调用的,就是她的龙气。 玉面玄狐一眼就看穿了这点,在她的眼中,钟秋化龙是迟早的事,只是差一个推手而已。当年自己将龙火交给她使用,就是为了加快这一进程。 有了龙火,龙气为了平衡阴阳,自然就会生长出龙珠。 玉面玄狐想要做的交易,就是拿走钟秋的龙珠。 可是——龙珠哪去了?! 理论上来说,拥有龙火和龙气,两千四百年的时光足够她修炼出龙珠了,可钟秋的体内却一点龙珠的痕迹都找不到。 “……我哪儿有龙珠啊?!”钟秋也被问得愣住了——最近她才知道大灾炎就是龙火,可化龙这种事,她可从来都没想过的。 【……之后又发生什么了?】玉面玄狐用后爪挠着耳朵,现在最好奇这件事的就是她了。 “后来……”钟秋沉吟了一下,将自己从第十九座地狱离开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其实也不长,因为实际上钟秋使用大灾炎的时间也不过几十年而已,剩下的日子,她都是在白羽圣石的囚笼中度过的。 【原来如此。】 听完了钟秋的讲述,玉面玄狐算是明白她为什么没有修炼出龙珠了。 白羽圣石就是龙珠,在被关起来的两千四百年里,钟秋一直都在龙珠里面待着,大灾炎已经默认她体内的阴阳达到了平衡,自然无法再生长出龙珠。 【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耽误你的竟然是修禅的龙珠。】 仙界的那块白羽圣石是霍远的龙珠,正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压制着钟秋没有生出属于她的龙珠。 全对上了。 【真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哎,算了,天意如此,看来妾身还没有到离开的时候。】玉面玄狐叹了口气,本来得到龙珠就有希望离开这座牢笼,没想到造化弄人——霍远为了寻找徒儿和侄女来到了三界,阴差阳错地影响到了钟秋化龙的进程。 “……你自己不就是真龙?为什么还要我的龙珠?”这下换钟秋听不懂了——两千四百年前,玉面玄狐已经给她讲了一些关于“那边”的事情,只不过在接受大灾炎的时候,对三界众灵极为危险的大灾炎烧毁了她一部分的灵纹。鬼魂的记忆是存储在灵纹上面的,钟秋之前说忘记了很多事,就是因为这个。 【别提了,妾身在“那边”犯了点错,被大姑姐狠狠地罚了一顿,最后给妾身踢到这边来了——还说如果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要一直被关在这里。】玉面玄狐无聊地在地上打着滚儿,似乎在抱怨那个一点脑子都不长、却又完全无法战胜的亲戚,【妾身是“那边”的人,三界一直都在本能地排斥妾身,所以想要自己修炼出龙珠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想要回去就只能借助别的龙珠。】 【只有同时拥有龙珠和龙火、恢复成完整的真龙,才可以打破边界、回到“那边”去。就像修禅——哦,在这边他叫“霍远”来着——你说那家伙前几天找回了龙珠、龙火和记忆,已经离开了,就是这个原理来着。】 “霍先生……也是‘那边’的人?” 【是呀,沉默,强大,不可战胜——简直跟妾身家大姑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玉面玄狐叹了口气,沮丧地发着牢骚。 “话说……”钟秋慢慢坐了下来,看着身边翻着肚皮的玉面玄狐,强忍着没把手伸出去——她早就想摸摸这家伙的肚子了,还有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你的……大姑姐为什么要罚你啊?” 【……想摸就摸吧,妾身准了。】玉面玄狐凑到了钟秋身边,后者小心地伸出手,在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肚皮时,两边同时舒服地哼了一声,【至于为什么……因为妾身总想着造反呗。】 “……造反?!为啥啊?!”钟秋大吃一惊,“婆家人对你不好?” 【好,好得很嘞。】玉面玄狐甩着尾巴,腻着声音说道,【自从妾身嫁到他们家呀,那可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别看夫家这边是皇室,其实一点统治者的架子都没有,宫里也没那么大的规矩。除了老婆婆稍微严厉一点之外——这么说吧,大姑姐的皇座,妾身可是想坐就坐的。】 【可惜……就是太无聊了。】玉面玄狐翻身趴在了钟秋的腿上,任由对方抚摸着自己后背和尾巴上的毛发,【在嫁到她们家之前,妾身和夫家干过一架,把整个天下都牵扯进来的那种,死了很多人。按理说,妾身犯下的大罪,凌迟万千次都难以赎清。】 【只是妾身的夫君是个怪人,和妾身一样的怪人,他很聪明,比妾身还聪明。当年,夫君一步一步瓦解了妾身的布局,最终将妾身逼进了死路。可他不打算杀了妾身,因为他比妾身还要自负——某天在妾身陪他下棋的时候,夫君说,天下能与他对弈之人,非妾身莫属。】 【而且夫君他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家伙,六千多年前……还是七千年来着,记不清了,那时候他和妾身一起玩了一把大的——我们两口子一起造反了。】 “你?带着你家夫君?反了他亲姐?!”钟秋听得目瞪口呆——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物?! 疯子么?! 【是呗~】玉面玄狐被摸得很舒服,声音也变得愈加慵懒,【可惜呀,大姑姐实在是太猛了,猛得不讲道理——那个暴力女最后竟然完全放弃了皇宫,带着三万黑甲铁骑满世界追杀我们两口子,那给我俩揍得,啧啧……别提有多惨了。】 【后来念在他是被妾身蛊惑的,最后判了他一百年的刑期——当时家里还用得着他,别看一百年时间很短,最惨的就是回到“那边”的时候——唉,也不知道妾身那可怜的夫君最后被收拾成什么样了。】玉面玄狐舒服地翻了个身,示意钟秋摸自己另外一面,【因为妾身家族的关系,大姑姐没有罚妾身太狠的,只是将妾身关在了这边反省,还说只要找到龙珠就随时都能回去接着当皇妃、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不仅如此,还经常来看妾身,给妾身带一些解闷的小玩意儿——妾身猜啊,大姑姐大概也是怕了,怕妾身再回去给她找麻烦。】 狐狸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似乎是想起了大姑姐那副既想让她回去,又怕她回去以后接着找事的模样。 能看到天下无敌的大姑姐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场造反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所以妾身才想要你的龙珠呀,虽然妾身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大姑姐把妾身放出去——只要回到了“那边”,龙珠自然就会生长出来了,毕竟整个皇室都受到了那个“诅咒”。】狐狸甩着尾巴,和钟秋的手玩着捉迷藏,【不老不死,永生不灭,连自裁都做不到——始皇帝在上,你不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无聊。】 【无聊就要找点乐子——以天下为棋局,以“天下无敌”为对手,这样的日子才刺激嘛。人生总得有点盼头,对吧?真想快点回到“那边”去,妾身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大姑姐了。】狐狸的笑容逐渐猖狂,双瞳中也散发出了狂热的味道,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这次回去,妾身定会将她的高廊国搅得天翻地覆!】 听着玉面玄狐的“豪言壮语”,钟秋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那么一刻,她已经有些同情“那边”的平民百姓了。 摊上这样的统治者,还是永生不死的那种——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835章 重获自由的吕宁 【总之,是妾身失算了,没想到修禅会影响到你化龙的走向。】搞清楚了原因,玉面玄狐也不打算再待下去,【总之,你还记得这个约定就好,听你的意思也是不打算去“那边”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夫君和女儿,想来你也不会扔下他们不管吧。】 “……是的。”钟秋确实不打算离开,从观念上来说,她还是算那种比较守旧的,最讨厌的就是改变现状。“那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暂且不提,光是让她离开钟良和司马钰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要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向三界发出挑战了。 【那就好好待着吧,修禅离开,能影响你化龙的因素也没了,等将来有一天你有龙珠的时候再来找妾身,妾身帮你摘了就是了。】狐狸从她的身上下来,用力伸了个懒腰,再抖几下黑得发亮的毛发,甩着尾巴转了个身,【那妾身就回去了,等下打扰了你的客人就不好了~】 “客人?”钟秋皱了皱眉,“谁?” 自己在这边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谁还会来这种地方找自己? 【等下你就知道了~】黑色的火焰吞没了玉面玄狐的身影,如同她来时一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而就在同时,身后的燕归林恢复了行动能力—— 【钟夫人。】燕归林只感觉一阵恍惚,隐约间,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人来过了,可又完全没有印象,【刚刚是不是……】 还没等他问明白,一名阴兵匆匆赶了过来,对他耳语了几句。听完,燕归林双眉一皱:【夜游神使?她来做什么?】 “燕神使,怎么了?”看着燕归林的反应,钟秋好奇地走了过来。 【……刚刚属下来报,夜游神使有要事求见。】对于鬼魔灵,燕归林还是不敢怠慢的。尽管眼前这个女鬼已经尽可能表现出和善,但仍旧能让他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夜游神使?小月?”钟秋也是愣了一下,她当然认识夜游神使是谁——话说当时秦月这个“夜游神使”的身份还是她给要来的。 虽然夜疏雨也有些不情不愿吧,但当时自己的要求是“一个能自由出入阴阳两界、不需要向任何人做汇报”的方便身份,符合这个要求的也就日夜游神这两个了。日游神使仍然在职,夜游神使倒是退休了,便把这个职位给了秦月。 这可不是随便给出来的东西,夜疏雨做这个决定,完全是迫于鬼魔灵的压力。 毕竟,当年这家伙可把自己揍得挺惨的。而且鬼魔灵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万一哪天这家伙心血来潮再掀起一场战争,三界可受不了了。 【正是。】燕归林也好奇为什么夜游神使会找过来——说实话,他还真没见过这位新上任的同事,只是从陛下那里听说过一二,【说是找钟夫人您有事相商,不知……】 “让她进来吧。”钟秋转身进了养魂殿,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能让她找自己来,肯定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养魂殿内,秦月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座雅致的宫殿,没想到在忙碌的鬼界之中,也能有如此静谧的居所。 ——事实上在确定钟秋会来这边之后,夜疏雨特地重新装修了一下养魂殿。这里就是她平时拿来解压的地方,一开始也没打算修得多好看,主要还是为了让鬼魔灵别挑毛病。 她算是怕了这个女魔头了。 “小月。”见秦月进来,钟秋点燃了茶香的金寿,“好久不见。” “钟姐。”秦月也打了声招呼,“你怎么会……住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了。”钟秋摇摇头表示以后再说,“倒是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还真是。”秦月回头看向了院子,吕渊等人正在守着吕宁的笼子。把那么大的笼子搬到这边来,也真亏他们能想到办法。 “……大灾炎?!”顺着秦月的目光望过去,钟秋顿时吃了一惊——虽然气息十分微弱,但那确实就是大灾炎。而且……和玉面玄狐的大灾炎还不一样,狐狸给自己的黑色火焰充满的进攻性,而笼子上面流着的明显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钟秋也是最近才知道大灾炎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小钰在化为半龙时身上游荡的黑火、组成霍远身体的黑火、还有自己身上的,三种火焰虽然都透露着不祥,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这个笼子我们谁都打不开,没办法,只能来求你帮忙。” “什么求不求的,遇到这种麻烦来找我就对了。”钟秋起身来到了院子,吕渊等人正四处打量着装修精致的庭院,在看到一名黑袍女子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同时望了过去。 ——然后纷纷扭头看向别处。 不为别的,这名女子的容貌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吕渊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百分之百会流鼻血。 想不到鬼界竟然也会有这等的美人。 这张脸,这副身材,简直男女通吃。 “这几位是吕渊,廖圆圆,马飞燕,是我们鸢尾小队的成员。”秦月介绍着自己的队友,又看向了笼子里的女鬼,“她是我们的队长。” 钟秋点头示意,随后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笼子的边缘,包裹着黑火的外壳瞬间破开,黑色的火焰也顺着她的指尖渗进了她的身体。 牢笼消失之后,吕宁有一瞬间的恍惚,在看到秦月的那一刻,她立刻上前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你怎么会在这里?!六法追魂阵怎么样了?!】 【姐,这个先等会儿再说,】吕渊见姐姐安然无恙,也是松了口气,【先说说你怎么被关起来的?】 【我本来是打算去阵眼那边的……】吕宁很快冷静了下来,作为鸢尾小队历任队长中最优秀的,她的心性自然不一般。简单思考了一下,吕宁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看向了钟秋,眼中带上了一丝警惕,【不知这位是……】 “我姓钟,单名一个秋字,是小月的故交。”钟秋自报了姓名。 “钟姐可以信任,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秦月表示钟秋是安全的,“自己人。” 【……那个把我关起来的姑娘穿着的黑袍,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 吕渊等人皱着眉望着钟秋,眼中带着警戒。就算秦月说钟秋是自己人,但鸢尾小队可是隶属除魔部的作战部门,办事只讲证据,从不会徇私的那种。 秦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钟秋竟然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而钟秋的面色则是变得很阴沉:“……你确定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样?” 【确定,无论是领口的样式、上面的花纹还有袖口的装饰,完全一样。】吕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藏在了身后,慢慢用鬼气凝聚出了寻梅刀,【钟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姐,这衣服……你是从哪来的?”秦月相信这种事绝不可能是钟秋做的,她是极少数知道“鬼魔灵”身份的人之一,而且还是司马钰亲口告诉她的,不会有错。而钟秋是绝对不可能用什么六法追魂阵的——因为完全没有必要,鬼魔灵的实力有目共睹,就连七圣在她面前都是唯唯诺诺的,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三界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她。 只要鬼魔灵别再跟人动手,剩下的都不重要。 ——自己这夜游神使的身份就是这样来的,虽然日夜游神并不看实力高低,充其量只算是传达生死的信使,但酆都城也绝不可能让她一个角灵坐到如此高的地位。 可吕宁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她根本不认识钟秋,对鬼魔灵的了解也不多,没理由针对钟秋的。 “这衣服……是我自己做的,整个三界只有四件。”钟秋也很想弄明白事情的经过,也没有隐瞒什么,“我一件,我父亲一件,表哥一件,还有一件……原本是要给母亲的,但母亲不喜欢这种款式,所以最后……我把它改小了一点,送给我女儿了。” 【那请问……】吕宁没想到对方回答得这么痛快,而且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这才慢慢散去了身后的寻梅刀,【……令嫒现在何处?】 “她早在两千四百年前就……”钟秋话说一半,忽然看向了别的方向,眼中浮现了一丝杀意。接着冷哼一声,袖子一挥,一阵恐怖的鬼气带着令人惊惧的压力将院墙扫成齑粉,随后翻手一握,院墙外那些两个人才能环抱的鬼树顿时被压得向两边分开—— “谁?滚出来!” “大姐!有话好好说!”在几十棵树像杂草一般被压碎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及时响起——也多亏对方说得早,再晚一点,可能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片刻之后,三个身影狼狈地从被钟秋的鬼气压出的大坑里爬出来。梁平灰头土脸地陪着笑,一边搓手一边点头哈腰地从院墙的缺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封山河、凌不语。 “大姐,嘿嘿嘿……别来无恙。”梁平笑得十分欠揍——不是他愿意这样的,他是少数知道鬼魔灵身份的人之一,现在的身体就是钟秋在救他的时候做的。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钟秋自然认得梁平,知道他是表哥手下十鬼相其中一位。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钟秋没给他好脸色,首先这家伙曾经打算对小钰下手,要不是小钰求情,三界早就没有梁平这号人物了。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进了养魂殿内,坐在客厅里各怀心思。谁都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忽然,秦月好像想到了什么—— “……对了钟姐,在我们之前,没有其他人来过么?” “没有啊,你们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批客人,之前一直都没人来的。”钟秋不知道秦月为什么要问这个。 秦月听完,和吕渊等人对视了一眼,也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苏蝉和陆阿九去哪了?她们应该先到这里提醒钟秋做一些准备的,毕竟笼子是大灾炎做的,感觉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打开。 可是…… 那俩人呢?! —————————————————— “哼,没想到你还挺难对付的。”苏蝉手持两把大锤,眼中满是对战斗的狂热。而站在她面前的,则是一名五短身材、留着长长头发、拿着一把多边形铁杖的少年,“小子,朕不杀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少年的长发在阴风中飞舞,眼中同样带着棋逢对手的炽热:“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 “苏蝉。” “在下,温清海!” 第836章 遗憾的幻影 在秦月和吕渊等人带着吕宁的笼子找到钟秋之前,苏蝉和陆阿九确实提前到了鬼界,不过她们走的鬼门是陆阿九打开的——身为前一任酆都大帝,摆个鬼门阵法还是很简单的。 她俩可不能从正式的鬼门走,因为她们说不清楚身份。没人比陆阿九更懂得那群鬼差们有多死板,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走一些非法路线吧。 可或许是因为太久没使用过鬼门阵的缘故,陆阿九的门开歪了,竟然直接开到了鬼界的南边。为了避开前来调查的鬼差和阴兵,两人只能一边互相埋怨着对方一边朝第十九座地狱的方向赶路。 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刚好撞见了抵达病死城南郊的司马钰和温清海。 她俩认识司马钰,但不认识温清海——考虑到最近的事情都和这倒霉丫头有关,苏蝉本能地判断司马钰估计又卷进什么麻烦里了。 也不怪她这样想,司马钰的倒霉程度令人惊叹,这两位大小也活了一万多岁了,还真就没见过有这么倒霉的活人。 拿陆阿九的话说,这丫头碰见什么事都不稀奇。 苏蝉本能地质问温清海的身份,可后者也在怀疑她俩—— 和陆阿九一样,温清海同样认可了司马钰的霉运之体。对面这俩女的让他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没等司马钰说话,他就让接应的那位仙人带着倒霉丫头先躲进了院子,自己提着龙脊就迎了上去。 苏蝉将温清海的警戒行为视作了挑战,二话不说抄家伙就上了——这就是她和陆阿九之间不同的地方,后者遇事会先和对方用语言沟通,她则是直接用肢体“沟通”。 院子里,司马钰和陆阿九坐在长椅上,前者的身上围着一条棉被,手中还捧着一碗热茶;后者的手边摆着一个香炉,香炉中燃烧着茶叶口味的金寿。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打成一团的苏蝉和温清海。 【也就是说,你是来这边办事的?】陆阿九对金寿的发展赞不绝口——她那个时代,金寿都是香灰味道的。鬼魂最喜欢的就是香灰和贡品,但吃久了不免也会觉得单调。如今金寿研究出了各种口味,陆阿九觉得应该找机会好好夸一夸她的接班人了。 “呃……算是吧。”司马钰尴尬地笑了笑,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钟情恰好睡觉去了,也多亏如此,否则必然会被这个敏锐的女鬼察觉出问题来。可她又不能说别的——这让她怎么解释?说自己其实就是鬼仙的幕后黑手?别闹了,马克思先生在上,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么? 【那就好,你的这个朋友挺能打的,就算碰到了鬼仙也不用怕,那群家伙外强中干,应该不是这小子的对手。】陆阿九对温清海的实力给予了肯定,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鬼气如此不稳、而且只在角灵上下徘徊的鬼魂能和苏蝉打得有来有回,【他是不是会什么秘法、能在短时间内增加实力的那种?】 “实不相瞒,他是霍先生的高徒。”对于温清海的实力,司马钰还是没有怀疑的,早在去仙界偷取白羽圣石的时候,她就见识过了温清海两口子的战斗力。能以角灵和徵灵的级别正面对抗封山河、凌不语这两个百鬼众成员,最后甚至还能全身而退,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怪不得、怪不得。】陆阿九恍然大悟,她就感觉这小子的招式有点熟悉——虽然没有正面和剑圣交手过,但她见过苏蝉和霍远的战斗,鬼魔灵闹事之前,她俩可是经常打架的,有时候还会让自己去当裁判,【既然是剑圣的高徒那就没问题了——话说你俩来这边干嘛来的?来找钟秋?】 “是为了别的事情,温先生说……”司马钰搜肠刮肚地想着理由,她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前任的仙王和酆都大帝。这两位可都是很麻烦的家伙,万一动起真格的,钟情和身后这个仙人,哪怕再加上温清海都够呛能是对手。 【不方便说?那就算了。】陆阿九意外地很体贴人,她的性格简直和苏蝉是两个极端——苏蝉是能动手就别吵吵,陆阿九是能聊就别动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俩的友情也算是挺互补了。 “多谢体谅……”司马钰是真的找不到理由了,“话说你俩来这里干嘛来了?” 【……对啊!】说到这,陆阿九用力捶了一下手心,【我都忘了还有正事要做!】 吕宁还在笼子里关着呢! 【丫头,这次就不陪你聊天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最近要小心一点,鬼仙们估计要有大动作了,办完事以后尽快回九岭山,那里还是很安全的。】陆阿九说完便冲向了温清海和苏蝉的战场——她是冲着苏蝉去的,这件事就是一场误会,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多谢关心。”司马钰心说我要是告诉你这事儿就是本人挑起来的,估计你大脑都得短路。既然她打算离开了,那自己也别节外生枝了。 还是赶紧让钟情折腾完吧。 关于钟情,司马钰还是有些同情的,她不知道这姑娘的事情——她不懂得如何去窥探记忆,只是在听钟情讲述以前发生的事情时,本能地感觉钟情也是个命苦的人。 轮回了那么多次都无法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再做不到的话,她大概就再也回不去了。 至于挑唆鬼仙、利用三界这种事——司马钰自己也是在人界的最底层混着的,很多事分不出对错。被利用的固然很可怜,但如果本身没有贪念,没有任何人会被利用。 这三界根本没有绝对的善恶,她自己也曾冷眼漠视人界的诸多不公、不曾伸出过援手,甚至也因为一些利益做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司马钰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正派人士”这个位置,最多也就只能做到视而不见。 至于对某些事情伸出援手——抱歉,她曾经住的是隔音差到极点的老旧出租屋,吃的是最便宜的打折菜,穿的是好几年都没换过一件的旧衣服,打工时也经常被以各种理由扣薪水。 她自身难保,为了钱,她甚至去街边贴过小广告,也被派出所教育了很多次。要不是自己当时还未成年,多少也得进去蹲几天。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那司马钰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三界的生灵和死灵啊,说到底都是一类东西,谁都别说谁。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司马钰很体谅钟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不再和钟情争夺身体控制权的原因。 外面的事情管不管也就算了,至少“自己”,能帮还是帮一下吧。至于在三界中因为钟情而死去的那些——司马钰仅表示同情。如果将来因为钟情让自己受到牵连、需要接受什么惩罚的话,那她也没什么怨言。 还有妖圣女儿的这个身份——司马钰也从没想过利用这个身份做什么,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在最底层挣扎了这么久,她早就明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碰”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了。 陆阿九拦住了苏蝉,两人说了些什么,便和司马钰道别了。温清海拖着龙脊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拿起司马钰的茶碗仰头喝了一口:“好家伙……这女的真能打,好久没碰到这么难对付的家伙了。” “她啊,前任仙王,苏蝉。”不知为什么,看着温清海吃瘪,司马钰心中竟然有些暗爽——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也有吃亏的时候,“另一个是前任的酆都大帝,陆阿九。” “嚯——你连这种人物都认识?!”温清海大吃一惊,心说这丫头可以啊,身边都是一些大人物,“怪不得、怪不得,听说前任仙王是个战斗狂,能动手就绝不用其它办事方式的那种,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在三界待着的一万多年中,他和修桦一直都在野鬼村附近住着,除了每天去黄泉路看看之外,基本上是不出门的,除此之外最远的也就是去村里的鬼市逛一逛。关于仙界和鬼界的统治者是谁,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伴君如伴虎——在“那边”见过了那么多皇帝,温清海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是真的不想再和任何统治者有什么联系了。 休息了一天,等到钟情醒来,三人便再次上路。接应的那位女仙是负责引路的,名叫巫悯,她只负责在鬼界潜伏接应,护送钟情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温清海的加入是不在计划之中的,如果没有他,钟情就会自己进入鬼界,独自走到这里,再由巫悯护送她到下一个地点。 鬼界的最后一站是蜃景森林,这片鬼界的边缘地带没有任何鬼魂敢踏入,虽然说进去之后就会被各种幻影迷惑、永远都走不出来,但之前肯定有鬼魂出来过,否则里面是什么样的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晓。温清海也听过蜃景森林的传言,他没无聊到进入这种危险的地方探险,因此对这里的了解也仅限于传说。 而现在,她们要进入这座千变万化的森林。 “就到这里吧,我们两清了。”钟情对巫悯说道,巫悯也是当年被她救下来的仙人之一,所以才会不惜冒着被鬼气侵蚀的危险,在病死城外等候那么久。 告别了巫悯,钟情又看向了温清海:“不用担心,这座森林对‘那边’的人不起作用,我们不会迷失方向的。” “你知道蜃景森林的事情?”温清海对钟情愈发好奇了,这姑娘好像知道很多三界的事情。 “有所了解吧。”钟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向了危险的边界,“温先生,你想回去也可以,从这以后,我自己就可以了。” “送佛送到西。”温清海跟了上去,“况且我也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景——” 话未说完,他已经踏入了森林,而眼前的景象,令他瞬间失声—— 周围的景色确实在不断变化,好似海市蜃楼。当景色稳定下来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很小的院子。 木墙,茅草屋顶,杂草丛生的院子,和一个已经荒废了很久的磨盘。 篱笆院墙早已爬满了干枯的藤条,温清海四处看着院子,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了心头。 “熟悉么?”看着惊讶的少年,钟情轻轻笑了出来,“不过很可惜,这里并不是‘那边’,只是我们心中……最遗憾的幻影,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藏身之处。穿过这片幻影,就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地进入仙界。” 温清海没有说话,他对这里,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站在院子里沉默良久,他看着打开屋门的少女,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来—— “钟情,你……究竟是谁?” 第837章 汇聚的线索 “我要是知道我是谁,还用得着费这么多麻烦事。”钟情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示意温清海跟上。 对于这间院子,温清海可是有着很深刻的记忆。如果算上这次的话,从出生那天到现在,他也只进来过三次而已。 只是,他不敢妄下定论,因为很多事或许都是巧合而已。居住在鬼界的一万多年里,他已经遇到过太多类似这种的巧合与误会了。 跟着钟情穿过了院子,从后面离开的时候,森林立刻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不,这些不是雾气,而是云。只有在海拔很高的地方,才会有如此多的水汽漂浮在空中。 “接下来的路要跟紧我,这里可比森林要危险多了。”钟情将一根绳子交到温清海的手中,自己则在前面带路,两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当一切豁然开朗时,眼前出现了一片美丽的仙境。 嗯,是仙界的风格,和上次来的时候大差不差。 “走吧,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出了迷途云海,少女稍微松了口气,放下了绳子从小路下山。温清海仍然跟在后面,他是真没想到,鬼界的蜃景森林和仙界的迷途云海居然是连着的。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姑娘竟然能找到如此隐秘的通路。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 鬼界,养魂殿。 吕宁讲完自己的遭遇之后,整个客厅陷入了沉默之中。 钟秋很在意那个身穿自己做的衣服、也同样能使用大灾炎的少女。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甚至怀疑这家伙就是陷害钟家的罪魁祸首—— 这并不是她在胡思乱想。当时的钟家掌管“天时”——所谓的“天时”就是钟家强大到足以影响周围环境的古老仙术。钟家人的性格都很随和,平时连门都很少出,更别提和谁发生冲突。对于家族掌握的强大仙术,钟家人极少在外界使用,通常都是用来调和一些矛盾,或者根据作物的收成改变一下天气。 正是因为有着如此的力量,钟家被举荐保管白羽圣石——当年的白羽圣石就是放在钟家的,钟家被驱逐之后,圣石才放在了仙宫。 直到今天,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钟秋明白了白羽圣石和大灾炎的起源。 这两种东西,是化龙的条件之一。如果那名将吕宁关起来的少女真的持有大灾炎的话,只要再接触到龙珠,她就有了化龙的可能。 只有亲眼见过这两种力量,才有机会了解其中的奥秘。这也是黄天巧所说的——只有见过龙的人,才有化龙的可能。 说得再直白一点,龙珠和龙火,只要持有其中之一,再去见识一下另外一个,化龙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可是,她对吕宁下手做什么?吕宁身上有什么对方想要的么?钟秋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吕宁,发现她只是个鬼气只有角灵程度的鬼魂而已。在鬼界,角灵最多是应聘阴兵的前提条件,而阴兵的数量在鬼界足有成百上千万。如果把吕宁扔进阴兵的队伍里,甚至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至于吕宁身边的这些,包括秦月在内,也都没有值得用大灾炎绑架的必要——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 “小月,是谁告诉你那个笼子的材料是大灾炎的?”钟秋忽然想到了这点——秦月不可能认识大灾炎,自己并没在她面前展现过力量。 那么笼子的材料是大灾炎这件事,是谁告诉她的?! “是穆姐,穆姐带着九岭山的援兵过来了,”秦月如实相告,“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六法追魂阵的阵眼会有重兵把守,怕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才……” “那又是谁通知的穆小雅?!” “是我。”梁平弱弱地回了一句,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鬼魔灵的身份的。对于这个女魔头,他是一点不敬的态度都不敢有,“当时她们都挺忙的嘛,我就想联系一下援兵。一般人肯定处理不好这件事,只有九岭山的大妖们能够解决。” “……你又为什么会在青鸾山?” “鬼头大人让我调查鬼仙的事情嘛,我重组的觅踪鬼众调查到鬼仙有可能在青鸾山附近活动,所以才来这里的。” ——哦,是表哥的命令。钟秋看了梁平身后的封山河、凌不语一眼,顿时心下了然,梁平的动机也没什么问题。 封山河、凌不语被瞪了一眼,赶紧搓手赔笑——比起梁平,他俩要更怕鬼魔灵一些。梁平顶多是被这女魔头揍一顿,他们两个鬼当初在仙界的时候,可是真的差点儿被她给打死。 如果不是后来仙王带着剑圣介入那件事,世上可能就没有他们这号人物了。 那压倒性的恐怖力量,他们可不想再体会一遍了。 钟秋听完陷入了沉默,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了心头—— 自己来鬼界隐藏身份之前,九岭山还处于混乱状态。万妖楼中的大妖在那之后都会回到自己的老家协助排查族群中是否还有隐藏的鬼仙,只有少数几个独行者还留在楼里。如果穆小雅再带出来一部分的话…… “梁平,能麻烦你一件事么?”钟秋看着梁平说道。 “您太客气了,有事您吩咐就行……”梁平被“麻烦”二字吓出了一身冷汗——姑奶奶您可别开玩笑了,当初把我揍得半死的时候可没和自己商量什么。 “请你现在立刻回到人界,然后给九岭山打个电话,我需要确认小钰是否还在那里。” 空虚的六法追魂阵阵眼、被调离的九岭山大妖、困住吕宁的大灾炎牢笼、穿着和自己同款衣服的少女——如果钟秋没猜错的话,这座六法追魂阵就是一个幌子,它存在的真正意义,是支开小钰身边的一切保护力量。 鬼仙们的目的,仍旧是小钰。 “好嘞,您坐着稍等,小的去去就回。”梁平起身就想打开鬼门,不过却被外面传来的声音给阻止了—— “不用去了,小钰那丫头好得很,前天我还见到她来着。” 众人看向门外,只见一高一矮两名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苏蝉和陆阿九。 “抱歉哈,这家伙的鬼门阵出了点儿问题,这边的落点有些偏差,来晚了来晚了~”苏蝉不好意思地挥着手,随后看到了坐在一边的吕宁,“——哟,这不是出来了么,挺好。” 苏蝉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空椅子上,拿起不知道是谁的茶碗喝了一口,在她和陆阿九的身后,外面的日游神使燕归林和一众阴兵跪了一地。 ——别人不认识,燕归林可是认识这俩女的。前面那个他还不敢确定,毕竟之前见得次数少;跟在后面的那个矮个子女鬼,他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自己日游神使这个职位,就是这位尊贵的女鬼亲自任命的。 尽管不敢相信对方还活着,但那熟悉的灵纹和鬼气,燕归林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鬼界曾经的皇帝。 而能和先帝走在一起的,也就只有仙界上一任的主宰了。 不仅是燕归林,封山河、凌不语在看到陆阿九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后赶紧小跑到对方的面前,伏身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 “吾皇万岁!” 【……禁军总教头?夜游神使?你俩不是退休了么?】陆阿九见到他俩也很吃惊,两千四百年的岁月说短不短,她是真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这么多从前的臣子。 “回陛下,说来话长……” “叙旧的事情先等等吧,”钟秋不想破坏她们君臣的会面,但有些事确实要更重要一些,“苏蝉,你说前天你见到了小钰?在哪看到的?” “病死城附近吧,”苏蝉看向了陆阿九,她有些不太确定鬼界的地名,毕竟从前她来的时候都是直接进酆都城的,在得到后者的肯定之后,才继续说道,“当时她正和一个名叫温清海的小矮子在一起,话说那小子真挺能打的,改天必须要跟他好好切磋一下。” “温清海?鬼界?!”钟秋愣了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小钰来鬼界干嘛来了?! 这孩子心咋就这么大呢,她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么?! “是啊,估计不是来找人的就是来旅游的,我还看见一个仙人跟着他们……” 苏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扭头和陆阿九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视线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是啊!这里是鬼界,怎么会有仙人在这里的?! 当时司马钰平静的态度干扰了两人的判断,现在回想起来,有仙人跟在身边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六法追魂阵中,也有两个仙人在阻止秦月她们办案——按理说,仙人直接在凡人面前显露身份是完全不合律法的,而且鬼界的鬼气对仙人来说也是猛毒,那个女仙怎么可能会在鬼界出现?! “……我去找她去,这事儿有问题!”明白过来的苏蝉当时就想出门,却差点儿撞到了门口进来的又一批人—— “不用找了。”穆小雅披着破烂的长袍,看上去好像化过形了。在她的身后,还有两个被顾知许牵着、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仙人。 “小钰被温清海绑架了,”穆小雅面色阴沉地说道,随后转头看向了那两个被捆起来的一男一女两个仙人,“这两个家伙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838章 仙界往事 自从巫锁庭“发疯”以后,整个仙界变得有些空空荡荡的。说起来,这还是温清海的主意。当时众人推断鬼仙的大本营应该就在仙界,凡是能对仙王进行谏言的,基本上都没什么问题——鬼仙们才不会阻止仙王发疯,他们巴不得仙界变得越乱越好。 局势越乱,鬼仙就越容易从其中获得好处——最好的例子就是被他们鼓动的暗五行,每次暗五行出现的时候,都会挑起或大或小的乱子来,而鬼仙就会趁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将没问题的仙人赶出仙界,剩下的要不然就是成天混日子的,要不然就是和鬼仙有关系。无论如何,找起来的难度都会大大降低。 事实上,温清海猜对了一半。 狡兔三窟,仙界只是鬼仙的据点之一,这群狡猾的家伙们在三界各处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仙界只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地点而已。 “鬼仙最大的藏身之处和发源地确实就是仙界,这点你没有猜错。”在听完温清海的推测之后,钟情笑吟吟地回答道,“你的做法也是正确的,除了被赶走和发现局势不对逃到人界的仙人之外,剩下来的确实都和鬼仙有关。” “……你好像对鬼仙很熟悉?”温清海去后厨拿了些吃的出来——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客栈,掌柜和伙计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也不能怪这些仙人们胆小怕事——实际上只要没威胁到他们自身的实际利益,仙人是不会轻易参与到任何纠纷中的。 仙人比谁都知道力量的危险,他们从不会轻易和任何人使用武力,尤其是仙人之间的冲突——凡间两个大妖打起来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了,仙界这边按照实力来算的话,每个仙人都是大妖起步。这种级别的一旦打起来,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带来巨大的灾难。 最好的例子就是北境的鬼门关。 两千四百年前,鬼魔灵从北境鬼门关来到人界,三界强者尽出,想要将之扼杀在那里。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那片森林完全荒废,无数灵气、妖气、鬼气和法力交织混杂,混沌无比,生灵和死灵进入其中无论实力如何,绝大多数都再也出不来了。 就连死者的灵魂都被困在原地,永世不得超生。如果黄玲珑没有带着钟秋去解决那里的问题的话,现在的北境鬼门关附近还是一片荒地。 幸好北境鬼门关地处偏僻,也没什么有用的特产——或者说曾经有过特产,最后也都被毁灭了——否则普通人类和野兽一旦踏入进去,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仙人之间开战,造成的后果只会更加严重,说不定整个仙界都会被波及。所以和鬼仙没什么关系的仙人能避就避,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是在为大局着想。 这也导致了仙界十室九空,仙界的出入境管理局最近一段时间加班加点,累倒了不少仙界的工作人员,才将所有下凡的仙人们登记完成的。 ——甚至还请了不少人界和鬼界的相关人员帮忙,董非就曾经去替过几天班。连他这种战士最后都累得病倒了,何况是那些文职工作者。 “想要利用对手,就要了解对手,我当然了解鬼仙了。”钟情咬了一口馒头,温清海的手艺不错,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又软,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吃得钟情连连称赞,“真没看出来,你这种人厨艺居然会这么好。” “没办法,纯练的。”提到这个,温清海无奈地摊了摊手——他老婆修桦哪儿都好,就是跟女人沾边儿的事那是一点都不会,反倒是打起架来兴致勃勃的。 尤其是做饭,当年成亲的时候,修桦心血来潮做了顿饭。那顿饭好不好吃先放在一边,修禅用了半辈子的铁锅,就是毁在了他亲爱的侄女手里。 还差点儿把厨房都给烧了。 吃完修桦做的饭菜,威名赫赫的剑圣跑了四天茅房,面如土色,走路都得扶着墙。温清海更别提了,要不是村里的郎中有两把刷子,恐怕当年就没他这号人物了。 从那以后,温清海就包揽了厨房的一切事务,并在厨房的门上挂了“修桦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那个时代没有外卖,温清海和师父修禅又穷得叮当响,他的厨艺,真就是纯粹练出来的。 “鬼仙的首领就在仙界,我拿捏了他的把柄,有些时候,他必须要听我的。”钟情吃的津津有味,连她体内的司马钰和司马玦也催促着让她多吃点。尤其是司马钰,在她的印象中,温清海是个不折不扣的纯流氓,真小人,能有这等手艺,司马钰是真的想不到。 “哦?”温清海挑起了眉毛,“你知道鬼仙的首领是谁?” “巫家的家主,巫庭鹤,仙王巫锁庭的父亲。” “谁?!”温清海连嘴里嚼着东西都忘了,瞪大了眼睛望着对面的少女,“他也是鬼仙?!” “他不是鬼仙,但他制造了鬼仙。”钟情摇了摇头,很满意温清海的反应,说实话,当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很吃惊的,“鬼仙就是仙人使用化鬼咒之后产生的不完全体,化鬼咒知道吧?这个禁咒的成功率很低,在我的认知中,唯一能够完整地使用、并且得到期望效果的,就只有时家的独女时幽。” “化鬼咒可以将当前体内的能量成倍地转化为鬼气,从而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我不知道时幽现在到了哪一步,如果她完全化鬼的话,那么她在鬼气这方面,应该已经完全超越了鬼魔灵。” “……那巫家的家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温清海有些想不明白——作为仙界三个古老家族中唯一一个存续下来的,巫庭鹤根本没必要制造鬼仙来为自己办事。他的女儿就是仙王,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见不得人。”钟情又抓起了一个馒头,吃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巫庭鹤想要打破三界与‘那边’的边境。” “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有天赋的人,但同时也有很多对某些事毫无天赋的。巫庭鹤最开始的愿望是想要化龙——因为他的妻子,仙王巫锁庭的母亲,就是成功化龙离开的,现在应该就在‘那边’。而巫庭鹤完全没有化龙的天赋,哪怕见过了龙珠和龙火,也完全无法领悟到精髓。” “说得简单一点,他永远都无法离开三界。” “试过无数种方法之后,这个老家伙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打破两边的限制,只有这样做,才能去‘那边’见到他的妻子。” 温清海听完不说话了。 因为他现在,也在做着差不多相同的事情。 师父修禅离开以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如何能够绕过两边的限制自由通行。原本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已经足够惹罗烟生气了,没想到巫家家主正在做的要更加疯狂。 “为了能够打破限制,巫庭鹤想要制造出一条龙,一条能够被他完全控制的龙,再用某种秘法将这条龙献祭,最终达到打破边界的目的。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以前从来都没人做过,想要制造出一条龙来,就必须要同时拥有白羽圣石和大灾炎。大灾炎很容易得到,第十九座地狱中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等到其喷发的时刻带着白羽圣石过去,就有机会将二者融合在一起。” “而另外两个家族肯定不会允许他做这种事的——先不说另外两家知不知道真龙和‘那边’的事情,就算不知道,想要拿仙界的至宝白羽圣石来做一件完全不知道结果的事情,也一定会全力阻止他的。毕竟,对于三界来说,真龙是完全不可战胜的,真龙对力量的使用方式超出了三界的理解和承受范围,在没有确定这种做法是否会惹怒真龙之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从五千年前开始,他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钟情一边吃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这件足以震惊三界的阴谋,“先是慢慢分化离散人数最多的宇文家——宇文家的成员全都是成仙的妖怪,而且掌管着整个仙界的仙兵,是仙界的中坚力量,想要瓦解这个强大的家族,必须要一点点来。巫庭鹤用计分散了宇文家,一步一步掌握了仙兵的指挥权,等到宇文家变成一盘散沙之后,他又对钟家下手了。” “下手的理由,就是‘莫须有’。”讲到这,钟情轻轻叹了口气,“钟家的钟良,就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是最有资格继任下一任仙王的人选,而且钟家的每一个成员对法术的亲和力都极高,几乎每个钟家人都是仙术的高手。可这样的钟家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这个弱点,就是他们的‘忠诚’。” “为了让强大的钟家没有反抗的能力,他设计让钟家的每一个成员签下了契约,有生之年,钟家绝对不可以违抗仙王的命令。当时的仙王是苏蝉,这个好战的统治者经常去鬼界找她的老对手打架,有时一走就是几年的时间,也多亏仙界没什么大事让她来管理,否则摊上这样的统治者,也算是仙界的不幸了。” “巫庭鹤就是利用这个空当,在苏蝉离开仙界的时候,利用仙王的灵玺假传圣旨,处决了钟良的同时连带毁灭了整个钟家,还能理所应当地扶持他的女儿上位——如果是别的仙人来做这种事肯定会引起怀疑,但巫家就没问题了。因为在仙界,巫家掌管的就是律法。巫庭鹤,就是律法的代言人。至此,所有能够阻挡他的障碍就全都没了,他可以放开手脚实施他的秘密计划。” “原本这个计划在两千四百年前就应该实施的,但,一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 钟情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拍着肚皮——面前的几个盘子全都空了。 “这个人,就是鬼魔灵。” “她就是巫庭鹤唯一的变数。” 第839章 千年阴谋 “那他大概率是不知道鬼魔灵就是钟家的钟秋了。”温清海呷了一口酒,不得不说,仙界的酒味道是真不错,和他最喜欢的女儿红有一拼,“不知道巫庭鹤在得知自己的障碍是钟家人之后会怎么想——话说鬼魔灵碍着他什么了?天下大乱不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么?” “鬼魔灵盗走了白羽圣石。”钟情站起身来,在空旷的客栈中来回踱着步,她吃得有些太撑了,得好好消消食,“原本巫庭鹤已经将白羽圣石拿到手了,只是还没等他开始研究就被盗走了。” “可是……”温清海皱了皱眉,一边转着手中的酒碗一边问道,“我早就想问这件事了,鬼魔灵为什么要盗取白羽圣石?当时钟秋已经是鬼魂了,白羽圣石近乎无尽的灵气对她来说犹如猛毒,她不怕受伤?” “白羽圣石对普通的鬼魂来说是猛毒,但对持有大灾炎的鬼魔灵来说就完全不同了——温先生,你见过鬼魔灵那条挂满法器的腰带,对吧?”钟情反问了一个问题。 “见过,那上面都是宝贝,可惜太宝贝了,价值连城,这种东西反而没有偷的价值。”温清海有些惋惜地说道。 ——在“那边”做大盗的时候,温清海也是这个原则,太贵的东西绝对不碰。他偷东西就是为了钱,但这个前提是偷来的东西能找到买主。否则没人出得起相应的价值,就算把东西偷来了也是一件废物。 很多时候,有些物品比人命的价值要高多了——这话虽然不中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件换不来相应价值的东西,就算再贵重,在贼的眼里也形同草芥。 鬼魔灵那条腰带上每个法器都只在传说中出现过——能击碎一切盔甲的破甲刀,能挡住一切兵器的拒妖盾,能使血肉疯长的落仙笛,能够在灵纹上雕刻咒文的刻魂刀,能囚禁强大的仙人的锁仙笼,能压制周身一定范围内一切物体的绝命环,充满强大妖气的上古妖皇之牙,万物皆不可破之的黄金锁,能够承载巨大能力的禁法坛,能够隐蔽一切能量反应的遮天氅…… 还有一个活的、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鬼界最古老鬼树望酆都。 单拿出一件来,就足以让三界抢得头破血流。这玩意儿就算拿出去卖,也没人买得起。降价出售又觉得不甘心,偷来就等同于砸手里了。 温清海喜欢钱,但并不傻,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 “其中一件法器,名叫‘龙鳞’,”钟情回到座位上,用指尖沾着酒水,在桌子上画出了一个形状,“并不是真正的龙鳞,只是一件法器而已。这件法器是钟家的不传之秘,只有钟家历代家主才知道其使用方法。” “被贬到凡间之后,鬼魔灵曾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和我说过这东西的用处。龙鳞是钟家最强大的法器,通过它可以直接调用白羽圣石中庞大的灵气。虽然我也不知道鬼魔灵盗走白羽圣石的真实目的,但我猜……应该和钟良有关。” “——她表哥?”温清海挑起了眉毛。 “是的。”钟情点了点头,“两千五百年前,人界有一段时间阴阳失调、连年灾祸,钟良曾提议用白羽圣石来平衡人界的能量,却被巫庭鹤以此为借口毁灭了钟家。我猜,鬼魔灵盗走白羽圣石,就是为了完成钟良的遗愿。” “……这世界真是太癫狂了。”温清海不知作何评价——钟家为了人界付出了灭门的代价,而三界却在对抗着拯救人界的英雄。 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没了白羽圣石,巫庭鹤就不能继续他的研究,直到鬼魔灵于仙宫前战败,被封印在白羽圣石中,又被分成了七块、由七圣分别保管之后,他才开始重新布局,准备将白羽圣石夺回来。” “可七圣太强大了,正面对抗的话,他毫无胜算。所以,他开始实施一项新的计划——培养只属于他的、能够渗透进各界的力量。这个力量,就是鬼仙。鬼仙是使用被巫庭鹤改过的‘化鬼咒’的受害者们,凭借这个,巫庭鹤有了一支只听命于他的秘密部队,并花费了两千多年的时间,将之渗透到尽可能接近七圣的身边。” “仙宫,侍仙阁,酆都城——这两千多年来,早就被鬼仙用各种方法渗透成了筛子。仙宫自不必说,那是巫庭鹤的老家,下手很容易;鬼界也差不多,鬼仙原本就有鬼气在身上,也是比较容易潜伏的;最难的是侍仙阁那边。”钟情用筷子沾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下来几个名词,最后指着侍仙阁三个字说道,“侍仙阁虽然在个体战斗力上不如仙界和鬼界,但对阵法和法器的研究却是三界中最优秀的,甚至很多仙人和鬼魂都在侍仙阁定制适合自己的法器。贸然渗透进去,必然会引起怀疑。” “于是,巫庭鹤找了一个理由,一个在所有人类的眼中都无比合理的理由——”钟情在“侍仙阁”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三个字——“五行师。” “侍仙阁是人类修士的指引者,也是孽妖、恶鬼、邪仙的猎杀者,在处理这些麻烦的时候,侍仙阁偶尔也会求助于妖界、仙界和鬼界。可唯独在麻烦是由人类自身引发时,无论是出于常识还是脸面,他们都极少会找其它两界的外援。” “也就是说……”温清海慢慢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在人类和人类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侍仙阁就不会向别处求援,但有一件事,令他们不得不求助于妖界。” 温清海也用酒碗中的酒水沾湿了指尖,在桌子上又补下了三个字—— “五行师。” “不错,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钟情微笑着点了点头,“五行师从出现到发迹,前前后后加一起也不超过两年。温先生,你虽然不会多少法术,但也应该明白一个派系仅用如此短的时间就快速成长起来,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小于司马钰在马路上捡到钱。” 说到这,钟情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了酒碗,哆哆嗦嗦地回到原位,又哆哆嗦嗦地写下了一行怨气十足的字—— 【哎老娘就是倒霉了怎么着吧!你俩聊天就聊天,还带捎带脚埋汰我一顿的?!】 ——嗯,司马钰也一直听着呢,听到外面这俩不着调的议论自己,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抱歉抱歉,就是打个比喻而已。”钟情哭笑不得地安抚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乖啊~” “唯一的解释,就是五行师的背后有着推手,将最简单的力量结构传授给了他们,让他们变成武法双修、不伦不类的样子。然后又怂恿其中一部分心术不正的人,让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创立了暗五行一派。” “在巫庭鹤的暗中帮助下,暗五行大闹两次侍仙阁,每次都逼得侍仙阁不得不向外求援。当仙界、鬼界和妖界的援兵到达的时候,巫庭鹤安排在暗五行中的内线趁乱摸进了侍仙阁——有了灵气、鬼气和妖气的干扰,侍仙阁无暇再乱战中分辨进出者的身份,如此,鬼仙就可以成功地潜入到守备森严的侍仙阁中。” “这就是两场暗五行进攻侍仙阁的真正原因——无论是五行师还是暗五行,都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就算抱团进攻,也绝对不是正牌修士的对手。唯一能让他们做出如此冲动的行为的理由,就是背后有人在出谋划策。” “渗透的时间很长,无论是信任问题还是自身成长,想要在侍仙阁中获取信任,都需要长久的岁月。等到时机成熟——嗯,就是几个月之前、七圣手中的白羽圣石全部丢失的时候。这都是巫庭鹤的安排——侍仙阁,九岭山,仙宫,酆都城,这四个存放白羽圣石的地点完全暴露在无人看守的险境之中。对于巫庭鹤来说,这是最好的夺取圣石的机会。” “然后,他成功了。”温清海用手指敲着桌子,心说这巫庭鹤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在少年的心中,一个人强大与否并不在于他掌握着多少力量,而是看他多能忍。 这个巫庭鹤,真的不简单。 “是的,他成功了,白羽圣石重新合为一体,困在其中的鬼魔灵也完全释放了出来。可惜,白羽圣石最后还是被霍先生带走了——这是他第二次失 算,他怎么也没想到,剑圣霍远是‘那边’的人,而这块白羽圣石,也是他的龙珠。” “怎么说呢……”温清海叹了口气,他都有些想安慰一下这个倒霉的老家伙了。 每次都是差最后一步成功,看来他无法化龙是有道理的,连龙珠似乎都在本能地排斥着这家伙。 ——要不然怎么可能两次失算?! “这运气,跟司马钰有一拼了。” 话音刚落,钟情的手就又开始颤抖着: 【都说了你俩要休息就好好休息!没事总拿我当参照物干啥?!】 第840章 北方的龙气 “所以,这就算是我们俩半联手的状态——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正好利用他秘密的鬼仙大军来做一些事情。”钟情有些无奈地垂下了眼睛,“况且,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和巫庭鹤的目的差不多,都是要到‘那边’去。” 【你这叫助纣为虐。】司马钰适时地插了句嘴。 “我这是走投无路。”钟情不服输地哼了一声。 【你就没想过找别人帮忙,非得找一个想把三界给卖了的人?!】 “我找谁去?谁会相信?两年前你还总嘟囔着‘马克思先生在上’,现在不是也很少说了么?你还有资格说我?” 【怎么没有,你把九岭山查了个底儿掉,不知道有些大妖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就能拿捏的么?比如沈诚那条色狼和柳垂莲那个酒鬼!】 “你当他们跟你一样真傻啊!只要我敢露出一点马脚,那群大妖分分钟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你信么?!” 【哎你说我傻是吧?!来你给我放出来,咱俩较量一下!】 “放就放怕你不成!” 温清海坐在一边,盘腿坐在椅子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桌子对面——他也算是活到年头了,这辈子总算是也见识了什么叫嘴和手打了起来。 ——对面的少女就是这样的,嘴在对着手说话,手在桌子上写着字。 真乃千古奇观。 不过最后还是钟情赢了,这丫头几千年可不是白活的,经历比司马钰丰富了不知道多少倍。况且说话本来就比写字更方便,这点上司马钰吃大亏了。 钟情表面上是赢了,实际上也吃了点亏——她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前、司马钰那么单纯一个姑娘,经过独自在外打工这段日子之后竟然变得这般泼辣。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吵起来那些小词儿说得是真伤人。 司马钰倒是不管别的,她现在相当于对着镜子骂自己了,也不怕得罪人,自然怎么难听怎么来。不过经此一役,她也算是知道了钟情是什么心性——自己骂得难听成这样,这家伙还能挺住,也算是个人物了。 上次,她可是把拖欠她两个月工资的超市老板娘骂哭了来着。 钟情赢了也是气喘吁吁,温清海适时地倒了碗水推到了她面前,示意她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钟情喝了口水,她吵得口干舌燥的,“不吵了,她输了。” “还以为能接着看下去。”温清海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 “总之,我和巫庭鹤也算是互相利用了。有些时候,我也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的身上——明哲保身嘛,反正他对三界来说不是什么好人,多背一个锅也不嫌多。”钟情坏笑了一下——她将几个仙人派出去的时候,就说是“上面人的意思”,这样就算他们在行动中失败、自己的身份暴露,麻烦也不会找到自己身上。所以巫晨一开始才说不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却又可以将他的主上供出来。 ——发布命令的人,和他们的主上,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在我利用他手下鬼仙的同时,他也在研究着我留给他的大灾炎——嗯,就是龙火。虽然不知道进度如何,但以他的聪明才智来说,应该难不倒他。” “他又没化龙的天赋,研究龙火干嘛,还真妄想制造出一条龙来?”温清海哼了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这辈子可见过太多贪多嚼不烂的家伙了。 “你还真别说,巫庭鹤还真有可能成功。说起来,我曾见过他制造出一小块龙珠,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能量极不稳定。但……那块小小的碎片,已经可以和一部分龙火兼容了。” “嚯……那可真是很厉害了。”温清海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能成功。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巫庭鹤私藏了一部分白羽圣石的碎片?】司马钰又用自己的手沾着酒水写起了字,她听完了全程,感觉有些事自己也算是知道一些,【你看到的碎片,也许只是白羽圣石的一部分?】 “不太可能,霍先生离开的时候已经把他的龙珠带走了,如果巫庭鹤留下一部分的话……”【他还真就有可能私自留下一部分。】司马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了一下继续写到,【你不是窥探了我的记忆么?应该知道苏蝉和陆阿九这两位吧。】 “这……我还没看到那部分呢。就算要共享我们灵纹上的记忆也要一点一点来,一次性共享太多记忆,我这部分灵纹会承受不住的。”钟情还真就没看最近的记忆,倒是从前的那部分看了不少。 【行吧,苏蝉和陆阿九是前一任仙王和酆都大帝,后来被大灾炎吸进去了,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司马钰简单地说了一下以前的情况。 “知道。” 【她俩现在能出来了,并且可以不再受大灾炎的限制。原因就是,钟姐……】说了一半,司马钰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称呼钟秋了。自己人魂的灵纹是残缺的,钟情就是自己缺的那一块,她因为轮回了太多次,灵纹早已残缺不全,只能在每次轮回的时候用当世灵魂的灵纹补全一下,这才能继续存续下去。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和钟情确实是一体的,也应该和钟秋算是母女关系。 可自己现在这部分灵纹和身体又属于司马龙和云若水——司马钰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有着两套爹妈。 看来自己以后在外面可要少惹一些事儿了,否则被人骂一句带亲戚的那种脏话,这两套爹妈不管得罪了哪边,对三界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叫啥都行了,钟秋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也就当没听说。”钟情也知道这丫头的难处——真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从过往的经历来看,这两个亲妈虽然实力和地位超群,但要是知道了互相的身份,还真有可能打起来。 三界最有天赋的妖圣和鬼魔灵打起来——那场面,真是想想就刺激。 【好吧,】司马钰叹了口气,她和钟情的思维模式几乎完全一样,对方能想到的事情,她自然也想得到,现在还是暂时先装傻吧,【苏蝉和陆阿九原来只能出来活动十几分钟而已,现在能长时间带在外面,是因为钟姐将霍先生的白羽圣石切下来了一小块埋进了她们的灵纹。】 【我猜,少那么一小块的话,是不影响霍先生取回龙身的,又或者白羽圣石本身就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否则霍先生离开以后,苏蝉和陆阿九应该无法在外面活动了。】 【可我这几天还见过她们——离长空先生和她俩从怒嚎峰回来以后,先去了曲知音师父的住处,我是亲眼见到的。】 “原来如此……”钟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像你说得那样的话,巫庭鹤还真有可能偷偷留下一部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话未说完,钟情忽然警觉地看向了北方,温清海也和她做了相同的动作。两人面色凝重,似乎同时感应到了什么。 【……你俩怎么了?】司马钰有些担心地在桌子上写下了几个字。 “或许真让你给说中了。”温清海哼了一声,他和钟情都是来自于“那边”,对龙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感应。 刚刚在仙界的北方,一股熟悉的气息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们知道,那昙花一现的气息,正是龙气。 而正北的方向,正是仙宫的所在。 —————————————————— 鬼界,养魂殿。 “……修夫人怎么说?” 在得知司马钰是被温清海带走的以后,钟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的妻子修桦。在印象中,温清海和修桦这两口子虽然性格上有些缺陷,但总的来说不是坏人,更不可能是鬼仙那边的人。不仅如此,温清海甚至还帮忙出了主意,抓出了不少潜藏在三界中的鬼仙。 如果他是鬼仙那边的人,这根本不合逻辑。 可他带走小钰要做什么? “修夫人说她也不知道温清海想做什么,不过被这两个仙人阻止了之后,我又给修夫人打了电话,她给了我们几条建议。”穆小雅在监控中查到温清海和司马钰一起走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找了修桦,希望得到一个解释。没想到修桦也不知道她夫君想干嘛,不过按照她对温清海的了解,百分之百不可能是麻烦事。 ——因为温清海是不可能给人白干活的,不管对方是谁,能让他主动做些什么事,除非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有利可图的。哪怕是给三界帮了这么多忙,这小子也是收取了相应的报酬的。 拿钱办事,这对“饕餮”来说是规矩。 “修夫人说,这件事不可能是由温清海主导的,因为他从小钰身上看不到任何价值,所以不可能主动提出什么要求。别说是外人了,就算是她们两口子想要让对方办点儿什么事,也是要给出相应的代价的。不一定是钱,但大概率是钱。” “……这两口子挺奇葩啊。”苏蝉听得连连惊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夫妻。 “也就是说,我一开始误会温清海了,并不是他带走的小钰,而是小钰许给了温清海什么好处,是她带着温清海离开的。”穆小雅接着说道,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心情烦躁得很,“可是……小钰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如问问那两位?】陆阿九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个仙人,穆小雅挫败了两个仙人之后没时间处置她们,索性直接带在了身边。 众人这才看向了那两个仙人,后者和巫晨、宇文刑差不多,连姓氏都完全一样,估计也是同样性质的。穆小雅正商量着该如何让这两个家伙开口,秦月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那么费事儿—— “名字?”秦月走到了两个仙人面前蹲了下来。 “巫衡。” “宇文婷。”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秦月继续问道。 “接应主上,拦住那头熊。”巫衡看向了穆小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们主上想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主上说让我们等在鬼门关附近,有人追她就帮忙拦一下,”宇文婷那一脸茫然的样子真不像装出来的,“主上交代了,谁来拦谁呗。” “……问完了。”秦月看向了穆小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穆小雅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个毫无底线的仙人——她想过仙人会很随性,但没想到已经到了随便的地步。 自己家主上,说卖就给卖了?! “我来吧。”苏蝉拍了拍穆小雅的肩膀,随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咳嗽了一声走到了两个仙人面前,“你们还认得朕么?” 巫衡和宇文婷一开始还没在意,可当他们看清楚眼前之人的面容时,顿时大惊失色—— “——陛下?!”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很有冲击性了,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前任仙王苏蝉已经死在鬼魔灵手里了。 “您、您不是……” “说来话长,朕问你们几个事。”苏蝉蹲了下来,平视着两个仙人的眼睛——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这个时候,苏蝉还是很有一个帝王的威严的,“朕再问一遍,你们主上派你们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两个仙人这下没招了,他们都是仙宫的官员,曾经发过誓要效忠皇室的,“……严格来说,不是主上派我们来的,主上也是在替别人办事,是她上面的人给主上下的命令,主上拜托我们这样做的。” “也就是说,你们的主上是鬼仙?” “不不不,主上和鬼仙没有任何关系,她就是个鬼魂而已,角灵。”宇文婷摇了摇头,“主上和鬼仙都在替同一个人办事,至于那个人是谁——真不是我俩嘴硬,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行吧。”苏蝉知道他们没有说谎——她这个前仙王的身份有时还是很有用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主上是谁?” “这……”两个仙人面露难色,不过想到主上的交代——有什么危险了可以直接把她供出去——仙人本来是不打算说出来的,可现在碍于苏蝉的身份,他们也不敢再隐瞒了。犹豫了一下,巫衡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不知道主上的身份,但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钟情。” 第841章 穆小雅的困境 在巫衡说出“钟情”这个名字之后,钟秋当时就坐不住了——其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穆小雅也是心道不好,现在谁的情绪都可以失控,唯独钟秋不可以。 她现在可是取回了全部灵魂的鬼魔灵完全体,别说她们几个,就算当年巅峰时期的七圣一起上都拿她没办法。 果然,钟秋当时就问起了事情的经过,旁边的人想找借口把话题岔开,结果也都被她瞪了回去。直到巫衡描述了钟情的长相之后,钟秋被他的一句“和你长得九分相似、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这句话给刺激到了。 再加上吕宁之前说过的、对方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养魂殿,过了很久,钟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有些尴尬的穆小雅和苏蝉她们,语气冰冷得最起码也得零下八十多度:“……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你们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东西。” 依旧没人敢出声。 “你们还想欺骗我多久?!” 汹涌的鬼气裹挟着大灾炎,当时就毁了整座客厅,众人不敢正面对抗,只能赶紧带着手边一些实力比较差的成员快速后退。可再快也快不过鬼魔灵——当钟秋出现在穆小雅面前,用已经带上杀意的目光望着对方的时候,穆小雅差点儿就吓得现原形了。 好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穆小雅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和鬼魔灵动手,主要也是因为自己理亏——往深了说,这事儿也确实是她不对来着。可她也没有选择——现在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诠释。 穆小雅是九岭山的代理人,实质统治者,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世界和平。一旦钟秋知道这些事情——看看眼前吧,这还和平个大西瓜?! 其实穆小雅也不是不能理解钟秋,只是不敢确定对方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是否还能保持冷静。所以她并没有抵抗,任由钟秋捏着她的脖子将她顶在了墙上。 “穆小雅,我需要一个解释。”钟秋是真的想杀人了,当年变成鬼以后,她找了女儿二十年,最后绝望地想要自我了断,自裁不成,她又踏上了与三界为敌的复仇之路,无数的生灵死在了她的手中。现在有人知道她女儿的下落还妄想隐瞒她,这对她来说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我就是怕现在这种情况发生。”或许是因为双方还有情谊在,钟秋手上并没有多大的力度,看得出来只是在发泄情绪而已,“我想你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你对整个三界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失控,就算你不会再去做什么,但……” 穆小雅看向了不远处警戒起来的苏蝉、陆阿九,被她们俩保护在身后的鸢尾小队,还有和顾知许站在一起、日游神使燕归林的阴兵们。 梁平三人则是缩在了墙角,瑟瑟发抖,他们都被揍怕了。 “……他们不会这样想,钟秋,你曾是三界最大的威胁,光是隐藏你的身份,九岭山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说实话……”穆小雅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话她不该说,但她确实也背负了许多东西,“……我也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会给九岭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包庇一个两千四百年前企图掀翻三界、还差点得手了的魔头,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九岭山势必会变成众矢之的。” “可是……” “……你说什么?!”钟秋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知许先惊呼出声了——“穆小雅,你刚刚说……她是谁?!” 顾知许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丝毫不在乎燕归林的警告——后者可是实打实地尝过鬼魔灵的苦头的,知道这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对手。可顾知许却没管这些,而是走到了钟秋的身边,仰头望着穆小雅。 “这里没你的事,你先……”“你闭嘴!” 钟秋本来想让顾知许别插嘴,结果被一嗓子吼了回去。顾知许的行为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在知道钟秋身份的前提下还敢这么吼她,这家伙不要命了?! 结果让众人意外的是,钟秋还真就老老实实地闭嘴了——看来在九岭山生活的这段时间,她好像也改变了不少。 “我在问你话呢!穆小雅!你说她是谁?!”顾知许朝着穆小雅吼道,“你知不知道把这样的家伙藏起来会给九岭山带来多大的麻烦?!还有万妖楼的邻居们!你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为何会变得无家可归?!一旦他们知道了鬼魔灵就住在身边,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你想过没?!” “我……”穆小雅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实话,她其实也挺委屈的——当时想要住进九岭山的可是鬼魔灵本人,她就算再有胆子也不敢拒绝这个要求,况且鬼魔灵还说只要答应这个要求,作为交换可以完全服从九岭山的一切安排。 能够限制这个女魔头,同时隐藏其身份,将她的危险系数降到最低的方法,就是瞒着楼里的人将她安顿进来。只要司马钰不发生什么意外,鬼魔灵就将永远不会重现人间。 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当时的唯一解法。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钟秋的真实身份,穆小雅甚至没敢将这件事和楼里的人说,因为万妖楼的大部分住户都受在两千四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留下过或大或小的心理阴影,她不敢将钟秋的事情公布出去。否则还不等整个三界找上门来,九岭山内部就得先乱套。 离长空的反应算是比较克制的。 顾知许的反应才是正常的结果。 无论是三界还是鬼魔灵,穆小雅哪边都得罪不起,她也是在夹缝中承受着两边的压力。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才是三界最辛苦的那个。 还不能和别人说的那种。 所以现在面对顾知许的质问,穆小雅什么辩解都没有——总要有个人来为这件事负责,自己那个傻师兄是七圣,九岭山的门面,他的力量可以保证妖界的和平。 于是,这个负责的人,就必须得是自己。 “……对不起。”穆小雅轻轻叹了口气,算是变相地承认了。 “你——”顾知许一时气结,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都憋红了,最后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养魂殿。 “你去哪?!” “静一静!”顾知许扔下三个字就走了,穆小雅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一下,最后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她确实需要冷静一下,等以后再和她好好谈谈吧。 至于现在…… 穆小雅有些尴尬地望着仍旧捏着自己脖子的钟秋:“……我们继续,你想问什么来着?” 钟秋此时也冷静了下来,虽然仍旧介怀穆小雅欺骗了她这么久,但通过顾知许和她的话,钟秋也听出了穆小雅的难处。 ——钟秋受过良好的家教,知书达理,仇恨曾将她扭曲成一个魔鬼,但改变不了她的本质。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能将怒火倾泻在一个试图保护自己和三界的人身上。 “……抱歉。”钟秋放下了穆小雅,看着被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客厅,伸手打了个响指,无数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慢慢将被她的鬼气吹飞的家具复归原位,随后颓然地坐在了椅子里,“刚刚我太冲动了。” “……没关系。”穆小雅松了口气,只要鬼魔灵仍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一切事情就都好说。 而就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个鬼—— “你果然在这里。”独眼鬼薛静踏入了客厅——为了压制鬼魔灵的鬼气,养魂殿周围部下了重重鬼术,就是怕她的鬼气会泄露出去引起注意,所以刚刚钟秋爆发出来的力量,她在外面并没有察觉,“穆小雅,我刚去九岭山找过你们,你师兄骆青说是回老家准备年底的祭祖活动了,不知道去哪里,但庄雯说你来鬼界了。” “你是……薛静?”穆小雅整理了一下衣领,她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找我有什么事?” “有点事。”薛静凑了过去,在穆小雅的面前悄悄地说道,“鬼头大人有令,让我告诉你们九岭山,最近他会来拜访一下。” “……钟良先生?”穆小雅是少数知道钟良身份的人之一,在算计钟家的凶手找到之前,还不能将他的身份公布出去,“他有什么事?” “是关于最近从怒嚎峰查到的、鬼仙的领袖很有可能就是鬼魔灵的女儿这件事……” 话没说完,穆小雅就想捂住她的嘴巴,可已经来不及了。抬起一半的手,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完了。 “你说……谁?” 身后的声音把薛静吓了一跳,她没注意身边还坐了一个人——其实也不能怪她,她的左眼本来就戴着眼罩,钟秋又穿着一身黑低着头坐在她的左侧,身上还有不少压制气息的咒文,再加上鬼界的光线本来就很暗,她心里还想着鬼头大人交代的事情,压根就没注意周围—— 直到她看到说话之人的那张脸时,薛静的脸色没比穆小雅好看多少。 ——钟良大人可是特别交代过,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让钟秋知道。 薛静知道钟秋的身份,望海崖的时候,她和拓跋柔就绑在穆小雅的车上。 钟秋的鬼魔灵身份,钟良的百鬼众首领的身份,她全都知道。 有那么几秒钟,薛静感觉自己的鬼生要完蛋了。想着,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还不如两只眼睛全瞎了……” 第842章 鬼魔灵的转变 整个养魂殿安静得可怕。 现在的人物动作是这样的—— 钟秋抬起头看着薛静,薛静和穆小雅脸色煞白地望着对方。秦月将鸢尾小队护在了身后,低声嘱咐她们等会儿找机会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各安天命死得其所。两个仙人和梁平三人仍旧在角落瑟瑟发抖,因为鬼魔灵好不容易退下去一些的杀意又有了冒头的迹象。 外面的日游神使燕归林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告诉手下离远一点,他没告诉自己忠心的部下们屋子里那个身穿黑袍的女子的身份,毕竟对方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起说出来吧。” 令众人意外的是,钟秋并没有发作,而是有些无力地说道:“我尽量控制一下,这里是别人家,打坏了不好。” “我觉得还是以后有机会……”穆小雅才说了半句,钟秋就瞪了她一眼,不得已,穆小雅只能叹了口气,“……好吧,你离开怒嚎峰之后……” 穆小雅将怒嚎峰发生的事情、巫晨和宇文刑在青鸟客栈那里交代出来的事情,以及自己这边的顾虑全都说了一遍。钟秋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双眼直视着布鞋的鞋尖,一动都不动。 薛静赶紧扯了几下穆小雅的袖子,两人跟做贼似的,静悄悄地从钟秋的面前离开,走到了院子外面—— “你们九岭山咋保的密?!怎么啥事儿都敢让鬼魔灵知道?!” 钟秋还没什么反应,薛静倒是真的慌了。临走之前,鬼头大人还特别嘱咐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钟秋知道,不是钟良有意瞒着,只是怕表妹在知道这些之后,会做出和两千四百年前一样冲动的决定。 穆小雅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解释一下,可最后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这两个仙人会直接把主子给供出来,更没料到薛静会在这个时候进来,说话还一点避讳都没有。 “……这可不能怪我啊,我压根儿就没看见她坐在那!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一个字儿都……” “算了,事到如今,先想想怎么让钟夫人冷静一下吧。”穆小雅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了,她现在只是祈祷钟秋的情绪起伏别太大了。 “……我一直很冷静。”钟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了客厅,就站在她俩的身后,吓了她俩一跳。 “钟秋,其实你……” “穆小雅,帮我。”钟秋没有再发脾气,而是平静地请求穆小雅的帮助。 在九岭山生活的这一年多里,钟秋找回了很多从前失去的事物——表哥钟良,女儿钟情,曾经的部下,和她向往的平静生活。 有那么一阵子,钟秋感觉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在那段日子里,她甚至已经不愿再去查究竟是谁对钟家下的黑手。往日的恩恩怨怨应该去了结,但一定要建立在不会再破坏她现有生活的前提下。 本来钟秋就是一个很恋旧的人,失而复得更加弥足珍贵。她仍旧会粉碎每一个企图破坏这些的敌人,只是比起两千四百年前的冲动,她学会了如何克制自己的愤怒。 ——彼时的钟秋一无所有,做起事来可以毫无顾忌,哪怕与三界为敌也无所谓,因为那时的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现在,她必须要保护好现有的一切,然后再考虑别的事情。 “虽然我没资格提这种要求——尽管九岭山没有直接参与两千四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但也收留了许多在战争中留下过创伤的妖怪,那都是我造的孽,最后却由你们来承担。”钟秋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眉宇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我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恕我冒昧,我只是不想失去小钰和表哥而已,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但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是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的,毕竟除了杀戮,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解决办法,而这并不妥当。所以……请九岭山帮帮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钟秋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包括在院外靠着院墙抽着烟的顾知许。在听了这些话之后,众人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鸢尾小队这边一直都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在除魔部的文化课中,当然会学到两千四百年前那场战争。除了借鉴三界抵抗军的各种小团体战术之外,还让除魔部的成员了解一下当年三界最大的威胁。 在吕宁等人的认知中,鬼魔灵是绝对无法战胜的,那种压倒性的强大连七圣都望尘莫及。如果不是最后被封印,恐怕现在的三界早已是另一副模样。 毕竟,名字中被冠以“魔”的存在,整个已知历史中就只有她一个而已。 ——别提什么新闻中报导的杀人魔,在鬼魔灵的面前,那些杀人魔简直就和佛祖一样善良。 直到今天,鸢尾小队也无法亲身体会鬼魔灵的强大,刚刚只是一瞬间的爆发就能让满屋子仙人大妖徵灵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这其中甚至还有前任的仙王和酆都大帝——按照古籍上的记载,这两位的实力早就远在七圣之上。 凭她们现在只有角灵的实力,根本无法想象全盛时期的鬼魔灵是什么样子的。 而和鸢尾小队不同,梁平等人则是纯粹的恐惧,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鬼魔灵的实力在什么位置。尤其是封山河、凌不语这两位,当日在仙界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拿出全部的实力对抗鬼魔灵的,一点保留都不敢有。可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甚至连让这个女魔头的脚步稍微慢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以后,这两位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梦中,都是鬼魔灵顶着他俩的全力进攻,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压迫感。 梁平更是直接见识到了鬼魔灵在短短数秒钟就将十几个鬼仙生擒的场景——杀掉一个人容易,活捉一个人却很难,更何况还是将敌人毫发无伤地抓起来,对方甚至连抵抗都做不到。 至于外面的燕归林,他是亲眼看到这个女魔头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一整支由数万阴兵组成的军队——嗯,仅仅是对抗而已,她甚至没将当时鬼界的中坚力量放在眼里,当年的鬼魔灵只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可怕的黑火就将无数阴兵吞噬。而燕归林率领的阴兵们进行的一切攻击行为,全都被她给无视掉了。 当年的鬼魔灵不可一世,无人可以阻挡她的脚步。令所有人庆幸的是,这个女魔头最终被封印,还被分成了七块由三界的至高力量亲自看守。 ——七圣尝试过彻底摧毁鬼魔灵的灵魂,也为此想过无数的方法,最后都是徒劳无功。在“大灾炎”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一切三界的法术都无法产生任何效果。 燕归林是鬼魔灵封印当场的见证人之一,他明白所谓的封印其实也只是鬼魔灵因为不明原因不想打下去了而已。因为在大封印术施展的当场,他是亲眼看着鬼魔灵自己走进封印的阵眼的。如果她当时没有放弃的话,仙宫估计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对于鬼魔灵的力量,苏蝉和陆阿九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她俩当年是真的败在了钟秋的手下。就算不使用大灾炎,鬼魔灵压倒性的鬼气也让她们完全无法抵抗。如果不是怕时间拖得太久,阎王殿外的阴兵和鬼帅、鬼将们冲进来,恐怕她俩会直接死在鬼魔灵的手中。 ——幸好,鬼魔灵最后是用大灾炎吞掉的她俩,否则现在就没她们什么事了。 如今,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女魔头,竟然在低声下气地请求曾经的手下败将们帮忙。说实话,如果她提出什么强硬的要求的话,在场的众位也只能照办。因为如果不答应她,鬼魔灵就会用更强硬的手段来解决眼前的问题,到那时,或许两千四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就会重演。 那是整个三界历史中最大的灾祸,没人想再经历一遍。 鬼魔灵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在眼中,这是一个好的转变,虽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为什么。 而穆小雅,就是其中的知情者。 面对着钟秋的请求,穆小雅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至少事态没有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也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们也不希望小钰出任何事。” 无论从利益还是其它方面来说,穆小雅都没有拒绝钟秋的理由。况且这件事牵扯到整个三界,作为九岭山的实质统治者,她有义务解决这件事。穆小雅没有子嗣,整个家族中唯一化妖的就只有她和表弟林默,对于小师妹的女儿司马钰,她一直是当自己的女儿来对待的。 就算只从这个方面来讲,她也必须要全力以赴。 “我明白你的心情,钟秋,你放心,这件事九岭山必会全力相助。” “……多谢。” 第843章 倒戈 “你家到底在哪啊?”温清海和钟情在仙界走了两天,这里可不像人界那么方便。 别说是小汽车了,因为很多仙人都逃到了凡间,他们连找个牛车都费劲儿,只能一路腿儿着。 “还挺远呢。”钟情倒是无所谓,一路上看见什么好看的景色,还会拿司马钰的手机出来拍个照。 对于这些现代科技,钟情也是第一次体验。上次她投胎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那时候科技还没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在钟情的认知中,还将这些能拿来和远方人通话的科技产品称呼为“大哥大”。 短短几十年,移动电话就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让她有些感叹如今的时代变化得太快了。 “你没玩过手机?”看着四处拍照的钟情,温清海饶有兴致地坐在了一边的岩石上。走了一上午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午饭就在这里解决吧。 “没,哪有时间,每次投胎过后就匆匆离开干坏事儿去,哪有时间注意人类的科技发展进程。”司马钰的手机是穆小雅送的,高级货,像素、音质、信号收发、电池续航都是顶配,据说能持续使用二十八小时到四十八小时,纯粹待机时间长达近一个月。之所以给她配这种高级货,主要也是考虑司马钰的倒霉体质。 万一这丫头哪天有卷进了什么麻烦里,比如走丢了之类的——这可不是穆小雅瞎担心,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和统计,她发现这个大傻丫头已经将所有人类能碰到的倒霉事儿几乎全都体验一遍了。 幸好这丫头不贪心,否则她的倒霉事还得再加一条“被人骗光所有财产”。 而且手机还有警报装置和高精度定位功能,就算被偷了也能第一时间找回来,还能在需要的时候快速确定司马钰的位置。 为了司马钰的个人安全,穆小雅也算是操碎了心了。 所以钟情玩了这么久拍照,电池几乎都没动过——就算仙界没有信号,当一个续航超级持久的高级照相机还是没问题的。 “对了,话说,你是怎么躲过孟婆汤的。”温清海一边拿出干粮一边问道,他一直都挺好奇这点的,奈何桥那边管得挺严,几乎不可能有鬼魂能够逃过阴兵的守卫。能轮回这么多次还能保持原有的记忆,说实话,钟情这丫头还是有两下子的。 “从蜃景森林中绕的。”钟情也不在乎说出这个秘密,反正无论结果如何,这次大概率都应该是自己最后一世的轮回了,就算再有以后,她也不打算再坚持下去。 轮回了八十七世,她已经累了。 “蜃景森林中有一条路,可以绕过忘川河,每次当前一世的身体死亡之后,我本体这部分灵魂也会失去依靠,最后被鬼差带到鬼界。每次我都会放弃轮回的权利,然后找机会绕过忘川河,再附身到一个看上去前途还算不错的人身上——上一世,我可是最繁华都市首富的女儿,那真是风光无限。” “不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钟情咬着温清海递来的国产蔬菜三明治——其实就是馒头片儿夹菜叶,仙界可没那些洋气的食物,做成这个样子只是方便携带而已。 “怎么说?”温清海不光从那家无人的客栈中顺出来了食物,还顺走了两小坛酒。仙界的酒有种特殊的香气,估计是加了这边的一些特产香料吧。 “那次我挑了一个封建时代高官的女儿投胎,结果赶上战乱,高官全家都被弄死了,那时候我刚好离开了那个身体出门办事,回去的时候竟然从官家的大小姐变成了青楼的风尘女子,还正好赶上她上吊的时候。” 【那你的倒霉程度跟我有一拼了。】司马钰在手机上打出了一行字,对此表示深切的同情和感同身受。 “被你附身的人在你离开之后,应该都会变得很虚弱吧。”温清海仰头喝了口酒,“就像司马钰一样。” “嗯,所以我才尽量挑一些大户人家的去投胎,至少我离开之后,她们虚弱的身体可以被照顾得很好。”钟情舔了舔手指,似乎还没吃够的样子。有一说一,眼前这个少年虽然人品差了点儿,但做饭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馒头蒸得又白又软,菜叶上的调料也加得恰到好处,“本来就是坑人家嘛,要是找个穷的坑,感觉太对不起人家了。” 【所以这辈子就坑上我了呗?】司马钰的吐槽功力与日俱增,什么话到她嘴边都掉不到地上去。 “你就别提了,坑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提到这个,钟情叹了口气。 【怎么,七圣女儿的身份还配不上让你坑呗?】 “那倒不是,这个身份倒是够尊贵了,就是你体内另一个妖魂差点儿让我连这一世都没有了。”提到这个,钟情回想起了司马钰刚出生的那段时间,“那时候我不敢走,怕你的年龄太小,灵魂太虚弱的话会活不到长大,然后就差点儿让你的妖魂给吃了。” 【所以怪我喽?】司马玦也出来插了句嘴,【我当时还啥都不知道呢,就知道吃,你俩那么美味的灵魂摆在面前,谁顶得住啊。】 【吃了我,你自己也没好,少了哪一边我们都得同归于尽。】司马钰哼了一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走在倒霉这条不归路上了。 说真的,一开始司马钰还真以为自己的倒霉体质是像黄天巧说的那样,因为自己体内同时有着龙珠和龙火,被整个三界给嫌弃了。如今回头再看,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自己刚出生的时候,老妈还没把她保管的那块白羽圣石碎片放进自己身体里呢。 也就是说,倒霉这种玄学的东西,纯看命,和一切外界因素都没关系。 看着又吵成一团的、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三个姑娘,温清海仰头喝光了小酒坛中的酒——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了。 ——挺好的,有时候看这仨丫头拌拌嘴,这段路也不算无聊。 可就在他打算休息一下再启程的时候,忽然,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警戒了起来—— “你们先别说话。”温清海慢慢抽出了龙脊,警戒地看着周围。司马钰三人也安静了下来——对于少年察觉危险的本事,她们还是很相信的。 果然,一座鬼门从面前缓缓打开,看得两人面色一沉——鬼门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开的,在人界开还情有可原,这里可是仙界,充满灵气的环境会本能地排斥一切和鬼界有关的东西。如果不是他们俩的身份特殊、都是“那边”的人,再加上钟情用大灾炎画了一道符让温清海带在身上,他这个附身在活体上的鬼魂根本撑不了这么久,最多一天,体内的鬼气就会被灵气中和得干干净净。 “……鬼仙?”钟情皱了皱眉,看着从这些不合常理的鬼门中走出的、同时有着灵气和鬼气在身的士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得问你了。”温清海握紧了铁杖,“你对鬼仙的了解不是挺多的么。” “你先别动手,我去试试。”钟情说着,拉住了温清海的手臂,“你扶着我点儿,小钰,换你来接管这个身体。” 说着,也不等司马钰反应,一个半透明的灵魂燃烧着大灾炎慢慢从司马钰的体内飘出来,直到现在,温清海和司马钰才看到钟情的灵魂—— 她的容貌,和钟秋真的很像。如果当年的钟情能平安长大,想必也会和她的娘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吧。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钟情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符,这道符没有任何实际效果,只是一个识别身份的符号而已。是她和巫庭鹤做下口头约定时,做出的能让鬼仙识别出她的身份的标志。 【灵仙大人。】鬼仙们认得这个标志,单膝下跪向她行礼。看着鬼仙们的反应,温清海才知道钟情所言非虚,她真的和鬼仙有联系,【主上大人让我们来带走她。】 鬼仙抬起手来,指向了慢慢恢复神志的司马钰。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去。】钟情的秀眉皱得更紧了。 【主上大人说,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差最后的一块白羽圣石。只要有了这块白羽圣石,他就能完成最后一步。】 听到这,钟情沉默了。 她回头望了司马钰和温清海一眼——说实话,她是很希望巫庭鹤能够完成计划的。只要打破了两边的隔阂,她也能顺利地回到“那边”。自己轮回了八十七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按理说,她不应该犹豫的。 可这两天和温清海聊过之后,钟情感觉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两边的屏障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这就意味着,“那边”有个强大无匹的存在,正在操纵着这一切。就算打破了屏障,也将直接面对布下屏障之人的怒火。 对方有着隔绝出一整个三界的力量——钟情不确定巫庭鹤能否对抗这样的存在。 别说巫庭鹤,就算加上三界现存的所有至高力量,可能都无法看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至于温清海——这个少年说他正在研究一种能够避开屏障、平安回到“那边”的方法,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和“那边”布下屏障的人还有些关系,这让钟情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筹码换个地方压上。 很明显,跟着温清海要安全许多,而且司马钰这具身体是妖圣的后代,本身寿命就很长,还有化龙的资质。 这个条件让钟情动摇了。 因为她真的等得起。 只要一直藏在司马钰身上就行了,她会做到安静的待着,直到温清海找到回去的方法为止。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稍作权衡,钟情就做出了决定—— 【……这个人你们不能带走,稍后我会向你们主上解释,等过段时间……】【灵仙大人,恕属下难以从命,】鬼仙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十几名鬼仙慢慢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间的兵器,【主上大人说,现在就要带她回去。】 【……那就抱歉了!】钟情本来就和这群傀儡没什么感情,她也没和巫庭鹤签下任何契约——双方都是互相利用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如今利益产生了冲突,她也没必要再遵守什么口头约定—— 黑色的大灾炎在她的指尖缓缓燃烧着,这不属于三界的力量,如今要改变它的敌人了——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动她!】 第844章 功亏一篑 大灾炎所向无敌,只要对手不是龙,三界之中能战胜这种黑火的手段为零。 可惜,钟情无法长时间操纵大灾炎,她本就是残魂,若是完整的灵魂,尚能平衡大灾炎的极阴之力,可如今的她如果使用时间过长,大灾炎会反过来吞掉她的身体。 钟情的大灾炎属于她自己,并非是像钟秋那样从别处借来的。钟秋的大灾炎是玉面玄狐给的,她本身有着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并不会承担任何后果。钟情的不一样,在没有龙珠的前提下强行操纵龙火,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玉面玄狐才会一直待在第十九座地狱之中没有出来——它失去了龙珠,也不敢长时间使用龙火。 好在还有个温清海。 剑圣的门徒可不是说来好听的,电光石火之间将钟情没能解决的鬼仙干掉之后,钟情回到了司马钰的体内,两人加快了步伐赶往钟情在仙界的住处。 钟情住的地方十分偏僻,是在迷途云海附近的一座荒凉的小村落,那里本来就没住着几个仙人,如今更是像一座鬼村一样,一个仙人都没有。 “你住的地方……还真挺朴素的。”看着篱笆小院中的摆设,温清海感觉自己有点多心了——在鬼界的时候,看着钟情藏身的小院,他还以为这种院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来到这里之后,那种怀念感消失了——因为所有的院子都是这样的摆设。 估计钟情是按照这座小村庄的生活习惯来安排自己院中的格局吧——一样的磨盘,一样的小木屋,屋内也是一样的格局。 整座村子里每个院子都差不多。 “破就说破,我又不是听不得。”钟情白了他一眼,进屋开始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便将床板挪开。床板的正下方,是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下来。” 温清海跟着走了过去,阶梯很暗,钟情用手机在前面照亮,五十级阶梯之后,又转向了一个平缓的走廊。 “你一个鬼魂,是怎么在仙界生活的。”温清海挺好奇这点的,无论她是来自哪边,仙界的灵气对鬼魂来说都是毒药,理论上鬼魂是无法在这里生存太久的。 “谁说我在仙界生活了,”钟秋走得很慢,因为隧道里太黑了,“偶尔回来一次而已,还得附身在别的仙人身上——严格来说这房子不是我的,而是我的某一世的轮回那个仙人的。” “……果然,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温清海点了点头,凡间的生灵修炼不知道多久才能成仙,而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仙人。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我在那一世准备了这个地方,可惜一直都没用上。”走到道路尽头,钟情在墙缝里摸了摸,找出了一个火折子来,可当她打开的时候,却发现整个火折子都烂掉了。 ——她已经几百年没维护过这个地方,许多设备全都老化,根本用不上了。 “——我猜你现在想用这个。”温清海掏出了一个打火机——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他老婆修桦偶尔会玩一玩烟杆,早在“高廊国”还是“蜃楼国”的时候,修桦就会玩这东西了,只不过没有成瘾而已,属于可有可无的玩乐手段。 之所以常备着打火机,除了自己能用上之外,主要是因为修桦经常弄丢——他可不想大半夜爬起来替他老婆出门买打火机去。 “……现代科技还真是方便。”钟情接过打火机,感叹了一下手中这个按一下就能点火的便宜小玩意儿之后,将火苗凑近了墙上的托盘。 ——还好,托盘里的油还能点燃。片刻之后,整座地下室就被火焰照亮。 地下室并不大,目测只有不到一百平见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上画着一个残破的阵法。 环视了一圈周围,温清海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你就不怕二氧化碳排不出去?” 温清海倒是不怕什么,就是怕司马钰这丫头受不了。 毕竟她的身体可是“活着”的。 “你以为我这里是墓室啊?”钟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这里又不需要密封,四处通风的地方多得是,要不然也不会腐蚀成这个样子。” 说着,钟情蹲在地上,开始补着阵法缺失的部分。 “这是干嘛用的?” “六法追魂阵的输出端,怎么样,我聪明吧?没人想得到青鸾山的大阵转移的能量最终会在这里被接收。”钟情一边补全阵法一边说道,这座阵法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开始的时候差了一笔才完成。只是现在随着岁月的腐蚀,阵法已经残缺了太多的部分,有些地方的咒文需要重新画。 “……聪明,谁也想不到这玩意儿还能跨界的。”温清海点了点头,这点确实没人想得到——人界的阵法收集的六途能量竟然会汇聚到仙界。 “也是多亏了这里挨着迷途云海,其实云海的另一端就是蜃景森林,也连通着人界的某处。这里可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地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收集这些能量——不然除了一些性格孤僻的仙人之外,谁会住到这种地方来。附近的迷途云海连接的位置刚好就是青鸾山附近,所以人界的六法追魂阵才会摆在那个位置。” “代价也是够大的。”温清海不置可否,收集六途的能量需要祭品,这就意味着要完成这个大阵,或许要死很多生灵和死灵。 “那又如何?我让鬼仙杀的,可都是该杀的人和鬼。那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伙,只不过派出所没抓到他们而已,不信回去的时候你看新闻就知道了;那几个阴兵也不是好东西,夜疏雨发给枉死城的金寿有至少一半都被他们给扣下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枉死鬼等不到投胎的那天,我只是让鬼仙许给了他们一点好处,这群家伙就上钩了,他们是死在自己的贪婪手中。至于动物——人类一天吃那么多肉,还没资格来说我。” 温清海没有说话,他对钟情的看法又加深了不少。这个小女鬼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干净,而且脑子很好用,背后不知道坑过多少人了。 ——不过这些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自己手中也有不少血债,他没立场评价钟情的行为。 最后一笔补上之前,钟情再一次离开了司马钰的身体,她的灵魂飘到阵法的中心,用大灾炎补上了最后一笔。接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等待着能量从阵法中心涌出,再按照设定好的运转路线,慢慢生成她的身体。 只要有了身体,她就能长时间控制大灾炎——这具身体是仙人的,仙人的灵气可以稍微平衡一下自己的大灾炎,也能让以后的行动方便一点。 可等了很久,阵法没有丝毫反应。 钟情残缺的灵魂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脚下的阵法,良久,她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失败了。】 “……失败了?”温清海也愣了一下,“你不是都准备过了么?” 【能量没有了,】钟情失落地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了北方,【是被人盗走的,留下来的只有零星一点。】 “你是说……巫庭鹤?”温清海也猜到了一些。 【只能是他,制造真龙同样需要活着的实体,那个老家伙还真狡猾。】 “那你怎么办?” 【遇见你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钟情似乎很习惯失败了,情绪起伏并不大,对于能量被盗走的事情也不是很沮丧,【不过现在无所谓,就当是又失败一次了,反正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虽然这样说,但温清海还是听得出来,钟情是在硬撑着。 从她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来看,身体应该是她“回去”的条件之一。 “我认识一个人会做身体,要不然……” 【不一样,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是别人做的,但仙人的身体只能由六法追魂阵制作,还能补全我作为‘钟情’的灵魂。】钟情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天意吧。】 “你倒是挺坚强的,准备了几百年的东西,最后为别人做了嫁衣。换成是我早就杀过去了。”温清海不由得有些佩服起这个小女鬼来。 【杀过去也打不过,我又不是钟秋。】钟秋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看向了司马钰那边,苦笑了一声说道,【我能不能……】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赶紧进来,一会儿灵气都要把你烧没了。”司马钰朝对方走了过去,主动与她重合在一起,“缺你这一块,我也是不完整的。” 【谢谢……】 “不客气。” 司马钰的坦然接受让钟情有点感动——毕竟她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自己要负主要责任的。如果当年自己没有离开,也许她会生活的更好吧。 至少在云若水的庇护之下,她的生活绝对会是另一种状态。 “那现在怎么办?”温清海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 “我们的交易仍然有效,不过现在要靠你了——你不是在研究如何安全地回到‘那边’么?”说话的是钟情,现在的温清海,是她唯一的希望。 “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温清海咧嘴一笑,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得加钱。” 第845章 山君往事 穆小雅答应帮钟秋,但不能明着来,首先还得是隐藏钟秋的身份。顾知许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绝大部分万妖楼的住户都会是她那样的表现,为了让事态不再继续严重下去,“鬼魔灵”还是不能行走在阳光之下。 为此,她必须要和顾知许先谈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顾知许靠在墙角,向穆小雅讨了根女士香烟——妖怪其实很少有抽烟的,因为野兽的鼻子都很敏感,烟对她们的嗅觉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但必要的时候,为了缓解心中的烦闷,妖怪们还是要来上一支——因为嗅觉灵敏的关系,这一支就足够她们提神了。 女士香烟的尼古丁、一氧化碳和焦油含量都很少,烟丝的量也很少,几乎全部的妖怪都在用这种的。 顾知许平时都不碰烟的,因为对皮肤不好——她对自己的皮肤还是很在意的,因为在修家电、去动物园用原形跟人合影之外,每年国内的某个地方男装杂志都会请她去做封面模特,这可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身高一米九几、身材修长、上下半身的比例近乎完美的衣架子身材、面容英俊、一头毛毛躁躁的寸许金发——人家男装杂志看中的就是她不化妆也十分清新脱俗的中性外表,托她的福,那家男装卖得十分火爆,因此给顾知许的报酬也十分可观。 如果皮肤出了问题,顾知许会少赚不少钱。 不管三界怎么样,她总归到底也是要生活的。 但现在,她不得不来一支压一压心中的烦闷。 曾经的顾知许也是一方的霸主,在九岭山更东北的地区,那里有着她原本的领地和猎场——白桦岭。作为白桦岭的妖王,顾知许带领着二十位大妖统治着数千名妖怪,在妖界之中也算是很大的势力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两千四百年前,白桦岭的顾知许还有个霸气至极的尊名:山君。 白桦岭一直都很和平,虽然身为猛虎,但心思却十分细腻,顾知许作为山君尽可能照顾着每一个成员的生活,再加上白桦岭内物产丰富,让这里一度成为了很多北方妖怪的向往之处。 直到有一天,鬼魔灵来了。 黑色的火焰令顾知许根本无法抵抗,她只能让手下的几名大妖带着小妖们尽快逃走,自己和剩下的大妖连同三界的抵抗军留下来面对鬼魔灵。可对方却连看都没看她,直接踏平了三界的联军,顺便烧了她的领地。 她手下大半数的大妖,就是死在那场战争中,那都是她的兄弟姐妹。 ——黄婆婆请钟秋平定的那座鬼门关,也是最近温清海和钟情穿过的那座鬼门关,周围的遗址就是曾经的白桦岭。 那片白桦林,已经很难再生长出来了。 无家可归的顾知许独自流浪了很久,最后被九岭山收留,成为了万妖楼的住户之一。她不知道曾经的小妖们都去哪了,对它们,顾知许一直心怀愧疚。 她是个无能的王,守不住自己的领地。 如今曾经的仇敌就在身后的院子里,顾知许却不知道该不该为当年的事情报仇。很多恩怨都纠缠在了一起,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她对钟秋动手,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对很多人造成伤害。三界好不容易才迎来了和平,曾经的鬼魔灵如今又是这个态度—— 她知道穆小雅过来是想劝她以大局为重,对于这个曾经收留自己的灰熊,顾知许心中只有感激。她服从穆小雅做出的一切决定,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法跨过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离长空对鬼魔灵持中立态度,但她顾知许做不到,因为她是当年那场战争的直接受害者之一。 就像万妖楼中大部分的住户一样。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穆小雅也陪了一根,缓缓地吐出烟雾,望着不远处第十九座地狱的深坑,这个为了九岭山操了两千多年心的大妖拢了一下自己的长发,轻声说道,“……我不会说鬼魔灵改邪归正了就该原谅,事实如何你也知道,鬼魔灵不光难以战胜,甚至无法摧毁,眼下与钟秋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过去一年之中那样的,我们不是不想清算,而是根本无法清算。钟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三界的常理。” “如今可以用和平的方式相处下去,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至少,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何为‘忍’。” “可是……这种表面上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顾知许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你该如何保证她永远都不会变回曾经的‘鬼魔灵’?” “我保证不了。”穆小雅摇了摇头,钟秋能安稳地生活下来,依靠的可不是她或者某一个七圣,“但司马钰可以,因为司马钰,是钟秋女儿的第八十七次轮回。” “……她还有个女儿?”顾知许的眼睛向上抬了一点,“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当年钟家覆灭的时候,全家上下都被赶到了凡间,成为了一介凡人,她的女儿钟情就是在凡间降生的。而就在钟情九岁的时候……”提到这件事,穆小雅就唏嘘不已,这也是她同意接纳钟秋的原因之一,“……因为感染了瘟疫,就死在她的怀里。” “她亲手给女儿挖了一座坟墓,最后也死在了坟墓旁边。而这一切都是仙界算计钟家的罪魁祸首导致的,在流落人间的近十年,曾经的天之骄女失去了一切——爱人,女儿,亲人,甚至是自己的生命。”穆小雅垂下了眼睛,她知道鬼魔灵发动两千四百年前那场战争是不对的,但如果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一下,她觉得自己大概率也会做出和钟秋一样的行为。 虽然粗暴,但也并非无法理解。 当年的鬼魔灵想要的,不过是复仇。 向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复仇。 三界的联军,也是这场复仇行动的牺牲品。 顾知许听完沉默了很久,一直到穆小雅的烟盒空了,她才将最后一支女士香烟熄灭在了一堆烟头里。 “……我能做些什么?” “多谢你的体谅。”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鬼魔灵,”顾知许轻轻叹了口气,她妥协了,“而是为了让白桦岭的悲剧不再重演。” “……我明白。” 做通了顾知许的思想工作,穆小雅便打算和众人先一同回九岭山。钟秋刚刚在里面已经用大灾炎刻下了“令符”,“令符”比普通的符咒有着更强的威力,可以完全压制其本身的鬼气与大灾炎对周围造成的不良反应,虽然对身体有着一定的副作用,但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找上了门来。 【哟,小雅。】马当先朝穆小雅招了招手。 “马哥?你怎么会来这边?”穆小雅心说今天的“客人”还真是多,短短一个晚上,已经来了好几批了。 【说来话长。】马当先一脸轻松,晃了晃手中一个卷轴说道,【丢失的金寿找到了,失踪的阴兵也找回了一部分,夜游神使的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我是带着第五殿的奖赏来的。】 “奖赏?秦月?” 【是的,她在里面么?】马当先知道她们会来这里,当初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秦月和鸢尾小队想要去哪里了,【话说小雅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说来也话长了,她们都在里面,你先进去吧。” 【好嘞。】马当先是个急性子,直接进了养魂殿的大客厅。 ——随后,这家伙被惊得差点儿现了原形。 【——陛下?!哦不对,前陛下?!】 看到陆阿九的时候,马当先的声音直接提高了八度。 ——哦,他可是省男高音比赛的第六名,唱歌功底有点东西的。 马当先带来的奖赏令鸢尾小队惊喜万分。 第五殿的包大人很满意这次案件的解决速度,地表的六法追魂阵怎么样和他无关,他看到的就是金寿找回来了,阴兵带回来了,这已经完美符合了他对秦月的期望。 所以在请示了酆都大帝,并得到了许可和盖章之后,他将一份契约带给了重组的“鸢尾小队”。 那是一份“还阳”的契约。 只有少数鬼魂能获得此等殊荣,那些能够还阳的鬼魂要么是人界的大善人,要么是在鬼界做出了突出贡献的鬼魂。 而鸢尾小队正是属于后者。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鸢尾小队的五名成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互相抱着欢呼起来——严格来说,他们都还很年轻,大好的年华就失去了生命,变成了连相貌都只能依靠障眼法幻化出来的鬼魂,如今得到再次做人的机会,怎能让他们不兴奋。 所以吕宁她们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签了字,毕竟,比起冰冷的鬼界,还是人间更适合她们。 【还差你一个,】马当先将契约递到了秦月的面前,【放心,夜游神使的位置会给你留着,毕竟那可是陛下亲自签发的,你可以在阳寿尽了之后……】 “……我放弃。”秦月思考了一下,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意外 决定。 【……你想好了?还阳的机会可不多。】马当先也有些意外,【上次得到这份殊荣的,还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鬼魂。】 【是啊,小月,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吕宁也有些好奇,【我们回去之后,再去除魔部一起……】 “我现在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秦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着说道,“而且……你们在鬼界也该有一条门路——平时我就在九岭山生活,需要鬼界这边帮忙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特殊’的帮助,对吧?” 【可是……】 “放心,我对活着还是死了这种事情已经麻木了,你们先去吧,等我回了九岭山,再给你们打电话。”秦月拍了拍吕宁的肩膀,对眼前这位出色的队长说道,“对你们来说正好是个机会——你和董非,你弟弟和圆圆——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请帖,否则我天天托梦吓唬你们去!” 【那,你自己多保重,在凡间需要除魔部,一定要联系我们。】吕宁没有再劝,人各有志,在她眼中,秦月是个行事果断的姑娘,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去吧,”秦月朝她们挥了挥手,“如若后会无期……” 【愿你死得其所。】 第846章 不合常理的妖魂 秦月没有跟穆小雅等人一起走,她还有一件额外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对夜疏雨进行直接汇报。 再怎么说她也是酆都大帝点名的钦差,无论第五殿的奖赏如何,她的直属上司都是夜疏雨,报告也得直接交到阎王殿那边去。 这其实耽误不了多久,顶多晚个一两天而已。 【……你应该和他们一起还阳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走在黄泉路上,秦月“听”到了一个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这个声音并非是由耳膜捕捉到的,而是从她的灵魂中传来。 “如果是两年前,或许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死是活并不重要。”秦月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因此并没有多少惊讶,“倒是你,我听说犯了律法的妖怪会被鬼差带走,干净的妖魂则会直接消散于天地间。而且我记得……当时我确实已经把你杀掉了。” 在得知这个世界不止有凡尘俗世,还有仙界和鬼界之后,秦月就对生与死看得不那么重了。对她这种夺去过许多人的生命、罪孽深重的人来说,并不太在意自己的生存状态。 比起这点,她更在意“祸乱”的事情。 秦月清楚地记得自己确实破坏了这个孽妖的心脏——妖怪其实并没有凡人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战胜,它们只是高级一点的野兽,要害和普通的野兽完全相同,之所以会比较难对付,仅仅是因为拥有着强大妖气的大妖可以在被杀死之前率先杀死对方。 哪来的什么长生不老,更不用说刀枪不入——就连将鳞片修炼得如同钢铁一般的骆青,在人类的热武器面前也得避其锋芒。 小口径的手枪、步枪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那大炮呢? 所以人类的热武器发展起来之后,妖怪们就开始彻底隐藏起自己的踪迹了。 没办法,就算是妖怪,其生物结构仍然注定了其局限性。 所以就算祸乱是大妖,只要条件合适,也是有可能被凡人杀死的。 “你算是孽妖了,我倒是挺好奇你是如何躲过鬼差的视线的。” 【这个白某也很奇怪,当时白某确实被你杀死了,连妖魂都开始脱离身体。可不知为何……却被吸到了你的身上。】祸乱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在白某死后,有过一段时间的混沌期,当白某的意识再次清明,就发现被困在你的身上了。关于这件事,白某还想问问你,丫头,你是用何种办法囚禁白某灵魂的?】 “……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秦月举手投降,她是真的什么都没做。况且就算是她做的,也没有能力压制如此强大的妖魂。 ——司马钰刚出生的时候,司马玦还没到大妖的程度,那时就已经让云若水不得不借用鬼魔灵的力量来压制妖魂。如今直接有个大妖的妖魂留在自己身上,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秦月的人魂部分早就被大妖的妖魂给吞噬掉了。 【那就奇怪了……】白休一直在疑惑这件事,【白某在恢复神志之后,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所以白某确定是被你吸过来的,你身上好像有着什么奇怪的物品,让刚成为妖魂的白某难以挣脱。】 “那就……等等。”秦月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她拿出了一个镯子,这个镯子是除魔部发下来的,最初这件法器的制造目的是保护除魔部成员们的灵魂。在战死之后,人类的灵魂很容易被孽妖、恶鬼、邪仙之类的利用,为了保证成员灵魂的安全,也为了确保他们可以正常进入三界轮回,这件手镯法器就是他们最后的保障。 有些妖怪修炼的邪法可是需要吃灵魂的,这点侍仙阁早就有过相关研究,论文还是柳垂莲写的。 【不是这个。】祸乱摇了摇头,【将白某吸走的是你的身体,或者说是你的灵魂——白某不确定,但肯定和你手中的这件法器无关。】 “……回去以后,我去问问柳师父吧,她应该能解释为什么。”秦月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前阵子真是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死在巫晨手里了。” 【白某也是自保,】祸乱若有所思地说道,【自从被吸到你的身体里,白某就好像被关进了牢笼,什么事都做不了,直到你的身体被破坏,白某才能脱离那座牢笼——姑娘,在与白某战斗时,你真的没发现自己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祸乱十分纠结此事,因为这也事关它自身的利益。虽然现在脱离了牢笼,但它的妖魂仍旧和秦月的紧紧连接在一起,就算可以暂时分开,也绝对无法超过某一距离。一旦超过,就会立刻被拉回来。 ——它是真的这样试过的,而且就在秦月与巫晨战斗之后。最后发现自己根本逃不出多远,一但超过某一个距离,身体动作就会变得迟缓,而且迟缓的程度逐渐加深。当时祸乱推测,只要超出某一个距离,自己的身体就会完全失控。 就像雕塑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让他们感到困惑——秦月的身体是人类,百分之百的人类,钟秋在为她制作这具身体的时候,无论是结构还是材料都是以活人为样本的,和妖怪没有一分钱关系。可当白休控制她身体的时候,却可以使用图腾术。 ——图腾术是只有妖怪才会使用的一种变化术。并非是只有妖怪才会变化,仙人也同样可以,苏蝉就是用类似的法术将身体变得巨大,以此在战斗中取得绝对优势的。但想让人类变化为妖怪却是很难的,除非这个人类本身就和妖怪有关。 司马钰可以化妖,因为她是半妖,属于表面看上去和常人无异、身体结构和灵魂却都有着妖怪的一面,所以“变成大蚺”这件事放在司马钰身上一点都不稀奇,可放在秦月的身上那就有些反常了。 一个人类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变成一个动物的。妖怪再离谱也在遵循着进化论,只要身在三界,任何妖怪都跳不出这个范围。 可秦月的身体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变化——祸乱当时是下意识地使用图腾术想要变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只是在他的身体真的开始变化时,才让它重视起这件事来。 一妖一鬼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商量等回到九岭山以后先问问柳师父再说,好歹人家也是侍仙阁本部的阁老,抛开嗜酒如命这点,这个邋遢女人还是很博学的。 只是在解开谜团之前,她还不能让祸乱来到众人面前。原本祸乱就是孽妖,还先后杀掉了吕宁、吕渊、廖圆圆三个鸢尾小队的成员。如果刚刚在养魂殿将祸乱的事情说出去,吕宁她们百分之百会翻脸。 杀身之仇向来不共戴天,两边人见面肯定会打起来。 总之先这样吧。 向夜疏雨汇报了情况,又写了一份报告——哦,这边还在用“奏折”这个称呼——秦月便打算回到九岭山。对现在的她来说,什么夜游神使,什么修罗村,全都不重要了。如今的秦月要做的,就是争取顺利毕业,然后找个合适的工作开一个实习证明——正经一点的证明,不是修了两座坟这种令人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奇怪履历。 将来也算是需要一个混饭的技能的。 她这辈子在乎的人不多,黎霜算一个,但黎霜已经不需要她担心什么了,人家在穆小雅手下做得很好,据说已经给她升到黑森林搏击俱乐部的财务总监,一个月赚得比她还多。 另一个人就是司马钰,她唯一的挚友。既然挚友的打算同样是顺利毕业、将来找个地方混饭,那自己还是陪着她一点吧。 毕竟,挚友很倒霉的,没自己在身边看着还真就不放心。 回去的路并不困难,在经过她这个夜游神使同意之后,鬼差将鬼门开到了千柳镇城隍府,这里离家算是比较近的。回到万妖楼时,穆小雅她们早就先回来了,正聚集在骆青的小酒坊开着会。 事关小钰,秦月当然要过去问问有什么能帮上的。可就在她刚准备踏入小酒坊的小院中时,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有两个电话打了过来。其中一个就是吕宁。契约的生效时间很快,审批流程也是一切从简,在秦月还在写报告的时候,鸢尾小队就已经全员还阳了。 吕宁和董非的意思是一起出门喝点——听到这句话,秦月后背都凉了。 她可不像柳师父那样能喝。还记得刚刚加入鸢尾小队的时候,自己因为宿醉一直睡到了将近中午才起床,从那以后,秦月就开始下意识地远离酒精之类的东西。 这次吕宁打电话,百分之百是打算不醉不归了。 曾经的队友重获新生这件事让秦月很欣慰,只是她才刚刚和对方约定好了时间,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当秦月看到电话号码的备注时,立刻加快了脚步赶到了小酒坊之中—— “穆姐,骆先生。”秦月将手机凑到二人面前,“小钰她来电话了!” 第847章 逃命中 “你确定你家小闺蜜听清楚你说的话了?”温清海带着司马钰躲在了一处空房子的地下室中——这里已经不是那座边陲的小村子了,两人早就逃了出来,现在正躲在某个无人的空屋下。 没办法,不躲不行,鬼仙追上来了。 在钟情制作身体失败之后,两人便打算先回九岭山再说。那里不仅有着各路的大妖可以帮忙,温清海还能回去咨询一下老婆下一步该怎么做。 关于对大局观的把控,温清海承认不如修桦,毕竟除了下厨、做家务之类的事情,以及有一张刀子嘴之外,他老婆近乎完美。刀子嘴也只是对于他来说的,对外的时候,修桦还是很会装成一个大家闺秀的。 总之,想要想以后怎么办,还是得先回九岭山再说。 可当他们从藏身之地出来,却发现外面已经被鬼仙团团包围了。偏偏这个时候钟情因为消耗过大回去休息了,司马玦还被关在霍远临走之前留下的牢笼中,于是—— “谁知道了?!我还是第一次画阵法来着,天知道这边的话能不能传过去!”司马钰焦头烂额地一遍又一遍打着电话,可惜,在她按下的十几次秦月的电话号码中,只有其中的某一次拨出去了。 在司马钰的面前,是一座画得歪歪扭扭的阵法。阵法是钟情临沉睡之前告诉她的,这个阵法可以短时间内将两界联系起来,原理和鬼门阵差不多,只不过是仙人们用的。 ——很早之前,一些心怀天下、想要帮助凡人的仙人们还会回应一些人界的请求。这些仙人绝大多数都是凡间修炼上去的,知道人界的生活很不容易,所以时刻都想着能帮一点就是一点。钟情教给司马钰的这套阵法就是做这种事的——仙人们可以通过暂时连通两界的阵法来对人界造成一定程度的干涉,比如某处大旱,仙人们可以通过仙术来帮忙缓解旱灾。 鬼界的鬼术偏向于伪装和破坏,仙界的仙术则与之相反,偏向于复原和再生,人界的术和咒介于这两者之间,比较平衡与中庸。 在仙人的手中,利用仙术进行类似小规模降雨这种事情还是能做到的,如果按照人界这边比较科学一点的解释,则是将附近的云朵利用仙术凑到了一起,再用天雷术刺激一下——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有效的。 仙人下凡需要很繁杂的手续,所以仙人们都会用能够临时连接仙界和人界的双向阵法——“通神阵”来施展一些能够在不离开仙界的前提下就能对人界使用的仙术。如今司马钰画出来的这个,并不是她要施展什么仙术了——话说她也不会仙术来着——只是想借用连通起来的这一小会儿,把电话打出去。 事实上司马钰确实成功了,她拨通了秦月的电话,但对方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而且还全都是杂音。司马钰尽可能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都传达过去了——其实她传达的信息很简单,就几个字而已: 【我在仙界!来人救命啊!】 嗯,就是喊救命来着,这对司马钰来说,一点都不丢人。 “以你的倒霉程度来看,我估计是够呛了。”温清海点了点头,别的先不提,他可是实打实见识过这丫头究竟有多倒霉的。当初在修罗村的时候,为了让他留在那里查阅村里的藏书阁,司马钰特别陪着村长在村里待了一上午,结果就是村长贺老爷子鼻青脸肿、半身缠着绷带地答应了她一切要求。 这霉运实在是太猛了,修罗村村长贺老爷子的武术在凡人之中登峰造极,甚至一些五六级的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在被司马钰跟了大半天之后,也是主动举白旗投降了。 所以现在司马钰的信息能不能传出去,温清海更倾向于否定。 “那咋办,我已经尽力了。”司马钰眼看着手机电量已经闪了红灯——早知如此,之前就应该阻止钟情别拍那么多照片了。 拍照模式可是很费电的! 不过现在说那些都没用了——温清海搓了搓手心,掀开地下室的盖子偷偷看了一眼:“等会儿我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抽空朝来时路那边跑,进了迷途云海之后一步都别动,等着钟情醒过来,她醒了,你就能穿过那里了。” “不是,咱就在这里躲着不好么?”司马钰一把拉住了温清海的袖子,“你看啊,你不会鬼术,身体上还有压制鬼气的符咒;我就更惨了,侍仙阁最优秀的老师都没教会我学会法术,更别提什么法术反应,只要我俩不出声,还怕他们找到……” 话没说完,头顶的天花板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土,还伴随着铁锹挖东西的声音——司马钰是学土木的,对铁锹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看来这群家伙是真打算掘地三尺了——司马钰点点头,再次看向了温清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好好在这躲着,一炷香的时间以后再跑,我尽量把外边的都给你引走。”说着,温清海背过身去,似乎开始忙活着什么东西。 “……你干嘛呢?”司马钰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温清海正在把什么东西往脸上弄。一边弄还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个世界的硅胶好像和我以前用的东西不太一样,易容术用起来好麻烦啊,还是以前的用起来方便……” “大哥您别忙活了,还易容术呢——我一米七,你一米六都不到,晚上也就算了,这大白天的你当他们都瞎啊?!”司马钰叹了口气,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一米七的身高有点碍事了,“而且大哥你是鬼,咱连障眼法都不会么?” 听着司马钰的尖锐问题,温清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将那层硅胶收了起来:“最后一次,别拿我身高说事儿。” 说罢,他提着铁杖冲出了地下室,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的声音。 司马钰蹲在地下室没敢动——可不是因为她不够义气不出去帮忙,而是就算出去了也只能算个累赘——不会武功,不会法术,甚至体育考试都不及格,跑个运动会都得依靠作弊的手段,出去了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好在,温清海还是很争气的,差不多半个小时以后,地下室的盖子再次打开了,温清海略显狼狈的面容出现在上面:“走走走快点走!” 司马钰二话不说就蹦了上去,出了地下室以后,她对这个一米五几的家伙有了一层全新的认识。 外面的鬼仙至少三十多个,如今全都被打断了颈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温清海虽然也受了一些伤,但整体看上去还算可以。 这家伙真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挺能打的。 ——除了不停向外滴血的右腿,他的整个右边的裤腿已经有九成的面积被血染红了。 “你……”司马钰被拉着手疯狂地跑着,现在已经顾不上累不累了,天知道还会不会有鬼仙的追兵们过来。 “小场面。”温清海没把身上的伤当成一回事儿,似乎已经习惯了一样,“许多年前,比这更头疼的场面小爷我都遇到过。” “我没想到的是,你这种人竟然没有扔下我自己跑了。”司马钰在意的还有这一点——对于这家伙的人品,她也是不敢恭维的。 小心眼,睚眦必报,胆小,怕麻烦,诡计多端——像现在这种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说实话,司马钰毫不怀疑他会丢下自己跑了。 “没办法,受人所托。”温清海还真想过撒手不管了,可惜,他已经答应了钟情,也受了旧时老友的嘱托。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嘱托,而是圣旨——陛下说,让他照顾好“小钰”。 “你还挺重承诺的。” “以前接‘私活儿’的时候很多,没点儿信誉谁还来找我‘办事儿’。”温清海无所谓地说道。 “私活儿?” “杀人放火,鸡鸣狗盗。”温清海不打算对自己曾经的“光辉历史”多做解释。 有什么话,还是等先逃出去再说吧。 —————————————————— “电话?小钰的?” 小酒坊中,穆小雅正和骆青等人开着会。 过会儿巫锁庭、夜疏雨和侍仙阁的人也会到,商怀晚也会以“剑圣”正统传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届时,除了霍远之外的原七圣成员将会全部到齐,共同对最近收集到的信息进行分析和应对。 穆小雅正在整理着手头的信息,却没想到秦月忽然举着手机跑了进来,还说司马钰刚刚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了?”累了很多天的穆小雅精神为之一振,至少现在能确定司马钰是安全的了。 “听不太清楚,好像说什么什么‘仙’,然后好像还说了‘救命’。” 听到前一个字,穆小雅还在怀疑是不是对方的陷阱,但在听到后两个字之后,穆小雅点了点头——嗯,是那丫头的风格。 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就是简简单单地“救命”。 “除了这些呢?她说没说她在哪?” “没有。”秦月摇了摇头,“我刚想给她回拨过去,就发现不在服务区了。” “那家伙应该在仙界。”正说着,苏蝉和陆阿九拎着一个仙人的领子进了小酒坊,仙人名叫巫悯,是钟情留在鬼界那间小院子中的“部下”之一,不知什么原因,在苏蝉和陆阿九找过去的时候,她竟然还没有离开,“她说,司马钰已经和温清海通过某一条特殊路线进了仙界了。” 第848章 能进入仙界的援手 听了苏蝉的话,穆小雅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先冷静了下来。不光是她,整个屋子的人类非人类全都不说话了。 理论上来说,仙界是不可能有手机信号的。 虽然至今为止,无论是仙人、人类、妖怪还是鬼魂,谁都说不清楚仙界和鬼界究竟处于一个什么位置——有人说这两个地方其实是人类尚未探索过的陆地区域,有人说是藏在某一块永不散去的云朵中以及地表以下的某个大空洞的两块区域,还有一些兼有玄学和科学的解释,认为这两个地区位于另外一个平行位面。 为此,三界的学者们吵了很久,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因为除了几个已知的狭小通道之外,仙界和鬼界的边界因为迷途云海和蜃景森林的缘故,处于一种完全无法观测的状态——地球还能通过卫星图片来大概确认一下形状,可仙界和鬼界压根就没有任何观测的条件。 就好像,大自然将它们完全隐藏起来一样。 不过有一些结论还是共同的,那就是仙界和鬼界无法共享到人类世界的无形科技产品。 比如,手机信号。 苏蝉带回来的这个仙人说,司马钰和温清海去了仙界,这点没人会怀疑,因为仙人没有任何说谎的好处。就像前面那四个被抓的仙人一样,这个名叫“巫悯”的仙人在面对审问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实话实说。 那么,“司马钰打给秦月电话”这个行为就有待商榷了,人界的信号绝对无法传递到仙界,所以搞不好这通电话就是一个陷阱。 可如果是陷阱的话,那对方要的是什么? 从鬼仙之前的种种行为看来,除了白羽圣石之外,他们的目标大概率就是小钰。而小钰已经在他们手里了,鬼仙们还准备得到什么呢? “要不然……我去看看?”秦月试探地问道,她也想过有可能是陷阱——如果三界之间真的还能拿手机互相联系的话,鬼界金寿丢失的案件早就能解决了。 “别闹,你现在是鬼,去仙界和自杀没什么区别。”穆小雅拒绝了秦月的要求,她想得也没错,秦月以鬼魂的身份进入充满灵气的地方,实在是有些不太现实。 可眼下又没有能够确认的人选,因为不仅是针对鬼魂,除了仙人之外,灵气对所有生灵和死灵都如同毒药一般。 思考再三,穆小雅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说实话,上次坑了这家伙够呛,她是不太想再麻烦自己的好闺蜜了。 眼下事态紧急,大不了以后再补偿她吧。 【嘛事儿?】 青鸟客栈中,许嬛趴在竹床上,两只年轻的猫妖正用人形替她踩着背——刚刚才在露天温泉里泡过,又做了全身的精油spa,正在用假期报复性地补偿自己在皮家沟遭的罪的许嬛一边按下了接听键和扩音键,一边将墨镜摘下来放在一边,舒服地哼了好几声。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有些事想麻烦你。”穆小雅拿着电话走出了小酒坊,有些话,她俩能听见就行了。 【不干,忙着呢。】许嬛的声音被两只身材娇小的猫妖踩得直发颤,【我算发现了,哪回你给我打电话好像都没好事儿。】 “我的人在仙界遇到了点麻烦,你也知道,我们的身份去仙界不太合适,但灵气对精怪的影响却可以忽略不计。当然,事后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了。” 【对,这也是你上次说的。】 “小嬛,最后一次了。” 【嗯,都最后七百多次了。】 “开个价吧。”穆小雅叹了口气,她知道她的好姐妹肯定会帮她的,否则这家伙早就把电话挂了,也犯不上和她在这废话。 【我办公室的衣柜里有超短裙和小半袖,对你来说可能稍微紧了点儿——你穿上那个摆个pose给我发一张照片来我再考虑。】许嬛拿过了自己的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沓钞票朝身后晃了晃,示意两只猫妖小服务生可以离开了。在后者拿着赏钱欢天喜地离开以后,许嬛才用聊天软件发了一张照片过去,【就这个pose就行。】 穆小雅看着那张照片,纠结了很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给我二十分钟时间。” 说完,穆小雅挂了电话,告诉众人稍等片刻,便借了沈诚的摩托车直接赶往了土木工程学院,来到校长办公室、打开衣柜拿出衣服换上、对着镜子摆出了一个羞人的姿势之后,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才将这张人生中的污点发给了最好的闺蜜。 【仙界是吧?找谁?】许嬛看到照片,美滋滋地将之保存在一个名为“小雅的黑历史”的相册中,那里已经两百多张照片了。 “司马钰。”穆小雅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说道,“她和一个名叫温清海的、个子大概只有一米五多一点的少年待在一起。” 【……司马钰?和秦月一样,建筑工程系的那个?】许嬛想起了和秦月在皮家沟的那次相遇,【经常找人代为上课的那个?!】 “嗯,我小师妹,云若水的女儿。” 【……好吧,找人代课就代课吧,只要考试自己去就行了……】听到云若水的名字,许嬛的语气当时就软了。 嗯,妖圣的女儿,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那另外一个呢?】 “另外一个不用管死活,因为不确定他是哪边的。”穆小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温清海的事情。忽然间,穆小雅想到了一件事情—— 温清海和万妖楼的接触不算少了,可关于他,万妖楼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目前唯一了解的就只有“剑圣门徒”这一个身份。至于剩下的,无论是关于他的过去、经历、背景等等皆是一无所知。 这个少年就好像是一个影子一般,令人随时都能忽略掉他的存在,就算是偶然想起来也不会在意太长时间。 除了他之外,还有他的夫人修桦——两人做得任何事情都是在人前,却又没有任何人能够摸清楚他们的身份。似乎关于他们自己的一切事情,都被以一种十分巧妙的方式隐藏了起来。 回想一下,穆小雅甚至不确定温清海的鬼气究竟是在角灵还是徵灵的程度——这已经算是鬼魂最基本的身份信息了。 “……总之,尽全力保障司马钰的安全就好,另外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穆小雅一边整理着加厚的西装一边走出了土木工程学院,骑在沈诚的宝贝摩托上,穆小雅又补充了一句,“小心点,因为我们不确定……这是否是个陷阱。” 【没关系,打不过我还能跑,反正报酬已经收到了。】许嬛翻着旧的相册,相册中的主角全都是穆小雅,只不过有一些是本人照片,另外还有不少古画的拍摄。 本人照片都是有手机之后照的,剩下的一些古画——比如穿着肚兜的、比如穿着异域服装的、比如在一些奇怪壁画下面的——都是过往几百几千年的时光中,许嬛慢慢收集的。 两人虽然以姐妹相称,但实际上许嬛比穆小雅要大上许多,至于许嬛为什么会有这个癖好—— 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阵法的后续清理工作交给你了。”许嬛从竹床上爬了起来,披上睡袍离开了温暖的温室,还顺手敲了敲旁边的竹栅栏。 “——穆姐又给你派活儿了?”裴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她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度假。 ——反正都是穆小雅出钱,又是难得的假期,像她这种平时不怎么走运的社畜也算是有了个像样的休息日。 人生不止有脚下的坎,还有前方的坑,难得到了一个平缓一点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一下也是很必要的。 否则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地往下掉,这种生活可是很令人绝望的。 “去仙界,接你家小钰回来。”许嬛伸了个懒腰,体内的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的身体只是表面看上去很协调,实际上内部的骨头错综复杂,和人类、野兽这种对称的骨骼布局完全不同。 “小钰?她跑仙界干嘛去了?”裴娜知道这丫头肯定又倒霉了——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司马钰的倒霉人生在整座万妖楼中几乎妖尽皆知,这次没准儿又是被卷进了某个事件中吧。 “谁知道了,总之我先去,如果清理六法追魂阵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问题,就找穆小雅商量一下吧,她那边似乎要留在人界的样子。”许嬛踩着拖鞋出了门,临走时向裴娜道了别。去了淋浴室好好洗了个澡,许嬛直接来到了关押两位仙人的地方。 “嘿!美人儿!考虑好在下的建议了么?”宇文刑见到许嬛进来,立刻堆起笑脸打了声招呼。 巫晨倒是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进来的许嬛——他知道,自己和身边这个大老粗已经将该说的都说完了,按理说已经没必要再审问他们。现在许嬛来到这里,原因大概率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有求于他们。 果然,许嬛在关上门之后,坐在了两个仙人的对面,说道:“你们两个……谁知道去仙界的方法?” “我是说,用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手段进去。” 第849章 宇文家的下落 司马钰和温清海不知道穆小雅那边已经开始找人帮他们了,如今两人正躲在一处空房子里。 ——托巫锁庭发疯的福,仙界的空房子有的是,也给二人提供了不少的藏身之地。 “……抱歉,给你卷进这种麻烦事里。” 现在支配司马钰身体的是钟情,她正在替温清海包扎伤口。鬼仙虽然有着羽灵和仙人的双重身份,但其本身的实力在同等级下都是垫底的,再加上灵气和鬼气之间的冲突令他们的力量大打折扣,实际上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否则就凭至今为止出现过的鬼仙数量,已经足以碾压一切三界的抵抗力量了。 终归到底,鬼仙也只是量产出来的残次品而已。 正因为这点,鬼仙的鬼术和仙术的作用都不太大,只是坚韧的身体有些麻烦。再加上庞大的数量,确实给温清海造成了不少麻烦。少年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最开始的外套已经烂得不能穿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从鬼仙身上扒下来的长褂子,虽然有点大,撕掉一部分还是能穿的。 总比光着强。 “接了活儿就不考虑这个了。”温清海擦拭着铁杖上的血迹,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这个老伙计再跑一次江湖。 和人类的血不一样,鬼仙的血接近透明,略带着一丝淡蓝色,更接近于仙人的颜色。 “你以前……在‘那边’的时候也经常做这种事?”钟情收拾了一下手边剩余的布条,这些布条都是从温清海身上的长褂子扯下来的,正好替他改小一点。 “算是吧。”温清海不打算提以前的事情,有些事并不是什么好回忆,“倒是你,司马钰那丫头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你倒是挺镇定的。” 这点让温清海十分在意,就算轮回了这么多次,但在面对近距离战斗的时候,她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 只有设身处地经历过战斗的人才能有这种麻木感。 ——是的,麻木感,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人“习惯”战斗这种肢体冲突行为的,有的只有经常经历之后的麻木感。破坏活物的身体和破坏一块木头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皮肤和肌肉的撕裂声、飞溅出来的血液、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痛呼,就算是施暴的一方,没有一定的心理素质也是完全做不到泰然处之的。 钟情,实在是太冷静了。 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多大的变化。 “我也不知道。”面对温清海的问题,钟情也只能摇摇头,她已经将“那边”的事情忘记了绝大部分,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出生在很北方的国家,那里很冷,家里很穷,穷到连锅里的米都要向街坊邻居们借的程度。在钟情的记忆中,见到最多的场景,就是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去给人做工还债回来时那张疲惫的面孔。 父亲很爱自己,不管外面多累,回来的时候总是会笑着抱起她,然后给她讲很多好玩的故事。 比如南方的大国中那些武功很高的人,比如天姿国色的四大美人—— 再之后,记忆便止步于此,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温先生,要不要让钟情见见你老婆?】司马钰忽然适时地插了句嘴,【修夫人不是号称四大美人之一么?也许见到了同乡人能想起什么来呢。】 “我又没见过那些天姿国色的美人,就算见到了也不可能想起什么来的。”钟情轻轻笑了笑,“充其量只能饱饱眼福。” “死马当活马医呗,没准儿真的有效呢。”温清海倒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她挺能喝的,你俩回头喝一顿,搞不好还真能想起什么来。” 温清海对钟情的身份也是十分好奇,他总感觉和这个姑娘十分聊得来,就好像…… ……就好像,很久之前,他们就认识对方一样。 【……我要是你们就准备逃跑了。】司马玦忽然在心中说道,【北方有了很多鬼气和灵气的反应,而且正在朝我们接近中,范围……很大,估计没掌握我们的确切位置。】 在两个人四个灵魂之中,只有被霍远锁住的司马玦对鬼气、灵气这种法术反应很敏感,大概和她是半龙有关系吧。因此只要她醒着,就时刻担任着哨兵的作用。 “……走。”温清海立刻就做出了决定,按照钟情的说法,鬼仙是量产的,是通过类似“血肉重塑之咒”这种邪法制造出了仙人的残次品身体,再通过化鬼咒来弥补残缺的部分、同时获得一定的战力。从某种角度来说,鬼仙是源源不绝的,只要没消灭邪法的根源,他们就将一直面对着这群半仙半鬼的傀儡们的追杀。 “你的身体还能……”钟情有些担心地看着少年,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足有四十余处,虽然都不在致命的地方,但必然会对他的身体有不小的影响。 “哼,这点小伤,小爷还不放在眼里!”温清海得意地笑了一下,将龙脊背在身上,带着钟情从后门逃了出去。 无论如何,也要先到迷途云海的边缘,到了那里,钟情就能够找到路了。 —————————————————— “……所以,钟情是司马钰的一部分,二人本是一心同体?” 司马龙摆弄着骆青的紫砂小茶壶,后者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动作。 “……是的。”巫悯的仙术被封住,坐在了小酒坊院子的中心,四个寡妇现出原形盘踞在她的四周,防着这家伙逃跑。 “难怪,”司马龙点点头,望向了自己的妻子云若水,“怪不得我们追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小钰最后一块灵魂残片,原来她早就有着自我意识,四处躲避我们的追踪。” 这么多年来,司马龙一直和云若水一起追踪着女儿的灵魂残片——由云若水确定灵魂残片的大致方位,再由司马龙和他的部下进行定位。云若水虽然尊为妖圣,但她最大的短板就是路痴,让她确定大致方位还行,一旦开始寻找具体位置,在现代世界错综复杂的城市街道中百分之百会迷路。 至于司马龙,追踪对他来说很容易,因为他曾是钱夫人座下十二使徒的第五席,代号“情报官”,只不过结婚以后就退居二线了。如果女儿没有出事的话,司马龙大概会就此退休,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在女儿的灵魂被打散之后,司马龙便回到了侍仙阁向钱夫人求助,钱夫人令他暂时官复原职,带领着曾经的旧部们寻找女儿灵魂残片的下落。 彼时司马龙因为“债务问题逃走”,就是为了回到阴影中寻找女儿的灵魂残片。“情报官”的身份是不能泄露出去的,他不能对女儿说什么,只能装作欠下赌债独自逃走的假象。在他离开以后,将司马钰托付给的那个所谓的“亲戚”,也不过是他曾经的部下之一。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仙界看看?”一提到女儿,云若水就会变得很紧张。事实上,她只是空有着强大的力量和超绝的天赋而已,对于很多事情都要依靠她的老公。 没办法,性格使然,在嫁人之前,云若水一直都被九岭山保护得很好。无论是身为前代妖王的师父哈雷,还是接任妖王位置、尊为七圣之一的师兄骆青,还是将九岭山的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师姐穆小雅,每个人都把她宠得甚至有些过分了。说起打架,云若水在三界难有敌手,但除此之外就完蛋了。 她这辈子只勇敢过三次——第一次是为了九岭山面对鬼魔灵;第二次是为了女儿求鬼魔灵帮忙;第三次则是和老公一起寻找女儿的灵魂残片。 遇到这种需要拿主意的事情,云若水表现出来的还不如在座中年龄最小的柳垂莲。 “仙界那边交给许嬛好了,她会平安将小钰带回来的。”穆小雅安慰着小师妹——哪怕过了这么久,小师妹的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况且我们现在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 巫悯说了鬼仙和钟情有联系的事情,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点的仙人。 “不错,听这丫头说,钟情也只是在为‘更上面’的人办事而已,从过往与鬼仙交手的几次经验来看,难保对方会因为保密而对小钰不利。”夜疏雨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鬼畜样子,鬼界的事情让她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场安稳觉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小钰……钟情她上面的人是谁?”巫锁庭的精神状态也不好,自从她“发疯”以来,乱七八糟的仙界和无人能够倾诉的精神压力让她十分疲惫。她不知道这件事之后仙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暗中决定这件事之后,她就辞去仙王的位置。 巫锁庭知道自己是个不合格的仙王,若是一切和平还好,一旦出了类似鬼仙这种大规模突发事件,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是宇文家的家主还在就好了。”法圣曲知音靠着院中的大柳树,用指尖摆弄着自己的辫子,“宇文家曾掌管全部的仙兵,她应该对这些鬼仙的来历有些心得。” “关于这个……”穆小雅犹豫了一下,她看向了师兄和师父,三个妖怪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哈雷先生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也不能再瞒下去了。 得到了师父的允许,穆小雅拿出了电话,说道—— “其实宇文家的家主,一直都藏匿在九岭山。” “她一直,都沉睡在万妖楼中。” 第850章 来自校长的压迫感! 仙界边缘,迷途云海之外。 伤痕累累的少年持杖而立,将钟情护在了身后。在他面前的,则是一头难以形容的怪物。 怪物脚下的青草全部枯死,而且范围还在不断扩大着。它的全身都是森然的白骨——并非是封山河那种由鬼气凝聚而成的、半虚半实的身体,而是真正的骨头。这些骨头错综复杂,令人看不出眼前这怪物在“活着”的时候究竟是何种生物。 不,或许那东西根本就不曾“活过”,其散发着的、比鬼气还要更阴冷的死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任何能够自主活动的物体身上。在少年的眼中,这堆扭曲的白骨简直就是死亡本身。 温清海经历过战场,知道死气代表着什么。很多人对这种不祥气息的概念还停留在棺椁中的腐臭、安静如午夜般的寂静和空无一物的孤独感。实际上真正的死气,哪怕只是面对着,都会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 就像现在这样——少年自诩身经百战,却也找不到眼前这怪物的任何破绽。 他可以战胜任何对手,但他又该如何杀掉“死亡”本身?! “我给你争取时间,你看准时机逃进云海中,只要到了那里,这怪物应该就抓不到你了。”温清海小声对身后的钟情说道。 实际上他也不是很确定迷途云海能不能拦得住这个怪物,万一不行,那就只有跟对方拼命了。 “……那你怎么办。”钟情有些担心地问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要是没回去,你就把钱给我老婆。”温清海小心地挪着步伐,寻找着对自己最有利的进攻位置。他不确定手中的铁杖对这怪物粗壮的大腿骨是否有效,但从怪物有些松垮的关节来看,自己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你倒是挺有原则。”钟情愣了一下,在这不是你背叛我就是我背叛你的世道之下,竟然还有他这种讲原则的人。 说实话,这很难得了。 “少废话,赶紧走就是了。” “那你自己小心,别忘了我还有用到你的地方。”钟情也不希望温清海出事,但她也明白,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自己就算留下来也只会碍手碍脚,只要自己先离开,没准儿少年还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说罢,钟情转头跑向了迷途云海。他们的位置距离云海还有不到五百米,只要跑过这一段,应该可以摆脱怪物的追击。 迷途云海和龙的力量同源,这怪物再可怕也是三界之物,理论上对方只要进来,必然会迷失其中。 温清海也在同一时间有了动作,附身冲向了怪物的左腿。这怪物身高两丈有余,动作应该不会太灵活。再加上对方的白骨之躯极其不对称,平衡性应该也很差,只要自己小心着点儿,应该可以全身而退。 可惜这一次,他失算了。 温清海瞄准的是怪物的膝盖骨——姑且算是膝盖骨吧,这堆白骨的左腿有三个腿弯,右腿却有四个,他瞄准的就是左腿凸出向前的那部分。只要打碎了这里连接的骨头,怪物巨大扭曲的身躯必然会失去平衡——可当他虚晃一招绕到怪物身侧、想要攻击那块骨头的时候,对方却只用一个动作就完全化解了他的攻势。 怪物垂在身侧的、有着十几根指骨的手掌向前动了一下,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便化解了他的猛攻。铁杖敲在了怪物的指骨上,成功打碎了两个关节,而几乎就在同时,断掉的手指关节立刻重新生长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夹住了他的铁杖。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了钟情的惊呼。温清海分神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云海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座鬼门,数十名鬼仙从中走出,拦住了钟情通往迷途云海的道路。钟情看着面前的鬼仙一步一步地后退,后者也慢慢走向了她。 完了——温清海心中想着,这回可算是被将死了。两人已经隔了两百多米的距离,就算自己速度再快也救不下这倒霉丫头。 钟情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巫庭鹤想要抓小钰做什么,不过从他连自己都能背叛这一点来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温清海飞速思考着该如何破局,可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紧紧缠住了。 ——不,不是缠住,而是被这怪物的白骨巨手给握住了。下一秒…… “哎哎哎——!!” 温清海被扔出去了,目标正是钟情——对面的鬼仙们! 跑过去和被扔过去是两个概念,两百多米,世界短跑冠军也得跑个十几秒。 但被扔过去就不一样了。 怪物的力气奇大无比,三秒钟后,温清海慌乱间挡在身前的铁杖就和面前的鬼仙撞成一团。少年的反应也算是很快的了,在接触到鬼仙身体的时候就找到了平衡点,在地上打了个滚稳住了身形,顺势挥出铁杖逼退了面前的鬼仙。 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重新站稳的温清海转身冲向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钟情,抓着她的手就要跑。可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拉住了。 “干什么呢?!现在不跑还等……”温清海转头话未说完,他的脚步也停下了。 他知道为什么钟情不跑了。 不远处的鬼仙好像忽然失去了全身力气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随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快速腐烂,腐臭的气息顿时弥漫在了空气中。腐烂的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几十个鬼仙的血肉就完全消失,只留下了几十副森然的白骨。 下一刻,那些白骨好像有生命一般慢慢向前爬着,顺着它们爬行的方向看去,最后的终点赫然就是那扭曲的怪物。白骨慢慢爬上了怪物的身体,然后慢慢拆解重组,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怪异方式连接在了怪物的身上。 “……它在帮我们?”钟情怀疑地望着怪物。 “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这些鬼仙碍事。”既然前路通畅了,温清海拉着钟情的手再次跑向了云海——无论是鬼仙还是这扭曲的怪物,他都不想打交道。 钟情也是这样想的,可还没跑出多远,一个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司马钰!竟然敢找人代替你上课?!你就不怕我让赵正给你留级?!】 听了这话,钟情忽然感到内心一阵翻腾,紧接着司马钰强行控制了身体来了个急刹车,扯得前面的温清海一个趔趄—— “校长大人高抬贵手!我再也不敢了!”少女喊得歇斯底里。 【赵正?!】被强行夺取身体控制权的钟情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这人谁啊?!】 “留级?!”温清海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原地死活不肯迈步的少女,“校长大人?!” 【你工程数学补考过了么?!】在钟情、温清海愣神的时候,那个声音继续问道,听上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没有。”司马钰哆嗦了一下。 【两门选修课是不是也一直缺席来着?!】 “……是的。”司马钰感觉腿都软了。 【选得哪两门?】 “……《城市总体规划导论》和《环境工程概论》。”司马钰的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那你还敢逃课?!信不信我让你期末全科都开红灯?!】 “不要啊!这几门课可难学了!背得我头昏脑涨的!校长大人您行行好!大不了缺的课时分我从考试分上补回来!”司马钰眼泪都要下来了——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让她重新再来一遍这些死记硬背的课。 那还不如杀了她! 温清海听得一愣一愣的,连逃跑都忘记了。他看了看司马钰,又转头看了看那怪物,再看了看司马钰—— “——你俩认识啊?!” “……这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司马钰咬着牙小声恨恨地说道,“大二开学典礼上就是这个声音在台上演讲的,一学期加两门选修课,不选的话这学期的学分就不够,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系有多少人想杀了她……” “啊这……”温清海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咳哼——死丫头,我听得见。】怪物慢慢向他们靠近,每走一步,周围的青草就会枯死一大片。在经过鬼仙原来所在位置的时候,怪物用狰狞的指骨挑起了一件衣服,身上的白骨也开始慢慢风化消失。当它的体型缩小到正常人大小的时候,神经、内脏和肌肉开始从白骨上迅速生长。直到它将鬼仙的衣袍披在身上的时候,已经逐渐变化为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女人风情万种,丝毫不见了片刻前充满死气的外表。当最后一块丰润的皮肤遮住鲜红的血肉时,她慢慢睁开眼睛,踏出了停止枯死的植物范围,停在了司马钰的面前抱着胳膊俯视着她—— “柳仙大学毕业了二十二届学生,处分记过的有的是,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无视校规、光明正大地找人代替上课的!”许嬛皱着眉,严厉地说道,“回去跟我算算你的课时!要是期末考试没把这些学分都给我考回来,你就等着再念一遍大二吧!” 第851章 黄金棺 回去的路十分顺利,这次,许嬛、温清海和司马钰是从仙界通往人界的出入口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虽然花了几天的时间,但鬼仙们却再也没能阻止他们。 直到离开三界的时候,温清海才明白为什么司马钰这么怕她的校长大人。 先不说许嬛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奇妙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一切的法术对她来说几乎都是无效的。进攻型法术的基础理念就是以自然之力进行介入的方式剥夺对手的生命,可许嬛一旦化身为扭曲丑陋的白骨模样,她的身上根本就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个女人甚至连灵魂都没有,法术打击在她的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唯一有可能奏效的就是直接的物理接触,这点温清海自己就已经验证过了,在破坏许嬛指骨的时候,他的铁杖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也就是说许嬛的白骨之躯就是普通的生物结构,随便来个比骨头更坚硬的东西就能将之破坏掉。只是麻烦就麻烦在,这家伙的白骨生长速度比被破坏的速度高出了数倍——在许嬛和沿途鬼仙的战斗中,温清海特别关注了一下这点,身经百战的少年无法计算出破坏和再生之间相差的倍数,因为实在是太快了。 最要命的是,许嬛还会预判对手的动作——在察觉到某处白骨即将被破坏的时候,她就会快速生长那一部分的白骨,将多余的部分主动被破坏掉,新生的部分则作为还击的武器,将进攻者杀死于出其不意之中。 于是,在温清海的眼中,许嬛的战斗就好像是一场游戏,一场摧毁所有进攻鬼仙们心理状态的、类似于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候明明一根骨刺就能穿透对方的身体,却偏偏还要生长出多余的部分被对方摧毁,让敌人在获得短期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之后,再将他们杀死于这种兴奋的状态之中。 有那么一刻,少年甚至感觉这个女人不光外表扭曲,心理也扭曲得很严重,而且似乎还是一个施虐狂。被她干掉的鬼仙们临死之前的表情统一都是难以置信,每个鬼仙的死法还都不一样:有被肢解的,有被捏爆了身体的,有被白骨凌迟的,甚至还有一些鬼仙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她吸干了所有精气、活活看着自己的血肉化为一滩烂泥。 然后那些白骨无一例外地全都爬向了许嬛的身体,成为了她扭曲丑陋的白骨之躯的一部分。 “……你们家校长平时就这样?”仙界的路上,温清海全程都没有再出手。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许嬛警告他不准进入她的攻击范围之内,否则下场是什么样的,她也控制不了。 温清海是个听人劝的家伙——嗯,听人劝吃饱饭,他可不想眼看着自己的血肉腐烂融化,连带着灵魂都被剥离吸收。 司马钰打了个哆嗦,没有对少年的话给出任何回应。此时她的脑中浮现的场景是:许嬛穿着黑色的皮衣和高筒高跟皮靴,还带着一副遮住眼睛的皮面具,手中拿着一根小皮鞭,一边踩在敌人身上一边发出女王般尖锐笑声的超级虐待狂形象。 温清海会读心术,这一刻,他与能够和司马钰共享思维的钟情和司马玦同时打了个哆嗦。钟情几乎当时就下了决定,将来无论以谁作为对手,都绝对不要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 如果扯上关系,她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尽全力逃走。 嗯,这不可耻,真的。 隔了很久,司马钰才用惊魂未定的声音说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柳仙大学的就业率是全国第一的,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工作吧——因为我们学校的毕业证并不像一流大学那样好看——除了一些一心只想拿下更高学历、最后留校做助教或教授的之外,剩下的都混得不差的。” 听到这,温清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家伙,在这个女人的高压统治之下生活四年,真不知道要造出多少心理变态。 ——就像离开仙界的最后一场战斗那样,当时围攻许嬛的一共有一百多个鬼仙,这女人用白骨禁锢住了他们的身体,那些白骨在缓慢地生出骨刺,骨刺会慢慢地刺入鬼仙的血肉之中。与此同时,每个鬼仙的面前都出现了一块骨板,骨板上刻着一道写满了乱七八糟符号的算式,只有解开这个算式才能死个痛快,否则就要承受长达两个小时的折磨之后再死。 有不少鬼仙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一个小时都没撑到就精神失常了,跟个疯子一样一边傻笑一边流口水一边胡言乱语,直到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 这女人,简直就是变态中的变态。 连温清海这个旁观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哪怕在坐飞机回到九岭山,将司马钰安全送到千柳镇之后,这女人还扔下了一个能够继续折磨她精神的恐怖消息—— “小钰,作为校长,我有必要提醒你一点——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不希望看到你的考场座位上,坐着的是某个会障眼法的鬼。” 司马钰的心理素质十分强大,强大到连温清海都觉得佩服。可在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心理素质强大的少女两眼一翻,当着妖怪们的面,站在那里直挺挺地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你跟她说啥了?”看着被众妖抬进万妖楼的司马钰,穆小雅吞了口口水,她还是第一次见司马钰这个样子。 “没事,让她最近消停点儿,没事别往外跑。”许嬛换了身衣服,朝穆小雅挥了挥手,“最近我都会住在土木工程学院,有什么麻烦了就直接打电话给我~” 魔鬼——看着许嬛离开的背影,温清海不禁这样想着。 —————————————————— 在司马钰回来的数天前,三界算是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说大吧,其实也不算大,只是找回了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曾是仙界三大古老家族之一的家主。 说实话,从现在的局面来看,三大古老家族是否还能存续已经不影响大局了。仙界的整体格局早已改变了数千年,如今的宇文家就算是重组,也不可能再做到些什么了。 钟家被灭族,宇文家一盘散沙难以再聚,余下的巫家也没剩下几个能人。仙兵在数千年前、宇文家家主消失之后就已经归属于剑圣霍远的旗下——并不是霍远想要接下这个工作,而是在当时的局势下,只有他一个仙人能担得起这个重任。现在霍远离开了,仙兵们也只能暂时归于巫锁庭直接统领,直到下一个能够担此重任的仙人出现。 再加上自从鬼魔灵发起战争之后,两千四百年来,损失惨重的仙兵编制一再精简,经过历代的更迭,最终只剩下了如今的五百名仙兵用于维持仙界最基础的秩序,其本身的战斗力也远不如两千四百年前那般骁勇善战,此时的五百名仙兵已经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不过有些秘辛还是要问问宇文家的家主的,在穆小雅得到师父和师兄的允许之后,便带着众妖鬼进入了万妖楼,爬了几十级阶梯,最终站在了三单元顶楼角落的房间——352室的房间门前。 “宇文家的家主,一直都在这里。”穆小雅看着被鬼气腐蚀的门牌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年叱咤风云的仙界大将军,曾带领仙界解决过无数三界的大型麻烦的强大存在,最终却将自己封印在这连窗户都被封死、暗无天日的小房间中,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里不是小诗家么?!”顾知许愣愣地望着门牌号——在她决定帮助鬼魔灵以后,便加入了以七圣为首的团队中。直到现在,顾知许也没有原谅鬼魔灵的所作所为,就算是这个女魔头有心想要改过自新,可若是将过往的那些事情一笔勾销,还是令她有些难以接受。 现在,一个更令她感到冲击性的现实摆在了面前——穆小雅竟然说,352室住着的那位、有着八重鬼格的鬼魂宇文诗,竟然就是当年宇文家的传奇家主。 宇文家变成一盘散沙、家主失踪的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甚至早在鬼魔灵发动战争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后面还发生了钟良被斩首、钟家被除名的大事件,早已没人记得那位传奇将军的真正名字。 “我也是从师父那里听说的。”穆小雅看向了哈雷先生,“在我出生之前,万妖楼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这里就已经有了不少住户——虽然当时的万妖楼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了。” 说完,她轻轻敲了两下门,再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锁。万妖楼严格来说是九岭山的妖王租给这些问题住户们的,每个月住户都要交房租的,骆青自然有整栋楼的备用钥匙。 当门打开,天花板、墙壁上和地板上贴着的大量符咒在穆小雅手机的照明功能下映入眼帘。众人进入了这间潮湿阴冷的屋子,来到卧室之后,一座巨大的、贴满了符咒的黄金棺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棺材上最后一张符咒被撕掉之后,一阵阴风忽然从门外涌入,中间还掺杂着或愤怒、或懦弱、或冷静的杂音。当阴风停止,穆小雅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棺材板,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令人难以呼吸的灵气从中爆发出来,那灵气甚至强大到连酆都大帝都感到十分不适。 当灵气的浪潮慢慢平息,一个怪异的身影从黄金棺中慢慢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落寞而悲伤的声音—— “……哈雷,我们说好了,永远不要喊我起床的……” 第852章 九首毒蛇 世界上有很多未被发现的事物,有些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最典型的就是“龙”。 直到最近之前,只有极少数人见过龙——就算是寿命很长的妖怪、仙人和鬼魂也是如此,在见到真龙之前,他们对“龙”的概念还停留在“很多动物的特点拼凑在单个个体上”这个程度。直到黄天巧解释了龙的本质,才知道其实这种神秘的生物和自己想的那种完全不一样。 ——关于龙的信息,已经在经过九岭山妖王的同意之后,除了龙的个人信息之外,其余的部分被柳垂莲归纳整理送到了侍仙阁,作为机密资料封存了起来。对于她的做法,所有人都表示理解——各为其主,她这样做也是想以后万一再出现这种事情,也可以提前想出一个应对方案。打不打得过另说,起码在交流的时候能和对方有一些话题,不至于因为外形的原因产生误会。 龙这种存在,无论是真龙还是半龙,都尽量不要得罪为好。 柳垂莲也是为了侍仙阁和整个人类的未来着想。 而关于另一些传说就有待商榷了。 比如上古神话中的“刑天”,没人知道刑天是否真的存在过,关于这个人物存在的证据也只是一点点而已——钟秋曾说过,在她腰带上的法器中,那面燕尾形的“拒妖盾”就是来自于上古时期的某个无头英雄。据传说,那位无头英雄在当时是三界中战力顶尖的存在,无论是体术还是法术,都无人能出其右,甚至连仙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也只有逃跑的份儿。 钟秋说,那位英雄还有一把战斧,出于对英雄的尊敬,钟秋将战斧留在了他的墓中,只拿了这面拒妖盾离开。 英雄的墓碑没有名字,钟秋也无法证明此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刑天”,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敢确定某些传说的真假。 还有很多其它传说,皆是因为没有证据被质疑。无法肯定,也无法完全否定——毕竟人们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有些传说能够流传下来,说明过去至少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或出现过某个类似的人。 而在这些传说中,其中一条今天被证实了。 证据,就在万妖楼352室中,那座黄金的棺材中。 看着从棺材里慢慢“站”起来的影子,所有妖怪、鬼魂和仙人都后退了一步。 “哈雷,我们不是说好了,永远也不要叫我起床么?”影子又重复了一遍,走在后面的哈雷听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给烟锅里塞满了烟丝点燃,半秃的矮胖男人走向了黄金棺材,坐在了棺材沿上,默默地吧嗒了一口老烟,默默地将烟杆递了出去。 “……你喜欢的烟丝,我留了几千年了,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影子没有接烟锅,似乎在黑暗中注视着哈雷先生—— 这并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三界乱了,仙界是最乱的那个,有些事情,只有你们那个时代的人记得。”哈雷先生没有在意,收回烟杆又吧嗒了一口,“诗姨,帮帮小子吧。” 听见哈雷先生叫影子“诗姨”,穆小雅着实吓了一跳。 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棺材里的黑影,和五老仙是同一个时代的。 不,也许要更加古老一些。 “……发生何事了?”听到三界乱了,影子稍微动了一下,语气也变得稍微有些不一样了。在场的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影子还是很关心三界的。 “有一种技术,能制造出来半鬼半仙的怪物,诗姨,你对这个有印象么?”哈雷先生思考了一下,最后决定从这里开始问起。 “……我见过这种怪物,”影子简单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在我沉睡之前,仙界曾有过一次大动荡。” “不过在我的印象中,那种怪物只是数量很多,其实并不难对付的。在霍先生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没有我……”“霍远不在了。”哈雷先生打断了影子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小子不得不叫醒你。” “霍先生他……怎么了?”听到霍远不在了,影子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紧张。 “说来话长……诗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外面聊聊吧。”哈雷先生在一个小盒子里磕了磕烟灰——他从来都是个很规矩的妖怪,就算抽的是老烟杆,也不会把烟灰弄得到处都是,“这间‘寝室’……实在是太冷了。” 听到这,影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在场的众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他们都是后辈,不用担心,那几个妖怪是我的小徒儿,都很乖巧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影子的不安,哈雷先生轻轻笑了笑——他这个小姨啊,还是这么怕生。往日的小姨还能用大将军的威严掩饰一下,如今放弃了这个身份,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了。 似乎是哈雷先生的担保有效了,影子这才慢慢爬出了黄金棺材。当她的身影完全暴露于穆小雅手机的照明中时,众人才知道,那些上古时期的传说,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可以随便质疑的。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是一条黑底白花的大蛇,蛇的纹路很漂亮,漂亮到甚至能让同为蛇类的骆青脸红。 ——如此美丽的花纹,他只在小师妹云若水的身上看到过。 可这条大蛇的外表,却令在场的所有妖怪、鬼魂和仙人不寒而栗。 因为这条黑底白花的大蛇,有九个头。 或许,用“蛇”这个物种来称呼她已经不再合适了,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相繇”。或者是另一个名字,“相柳”。 传说中的九首毒蛇。 在人类的传说中,相繇是令人畏惧的恶兽,其可同时吞食九座山头的食物,所经之地皆成剧毒沼泽,散发的恶臭导致百兽无法生存;后被禹所杀,但其血液污染土地致使五谷不生,三次填土均塌陷,最终掘地为池并筑造众帝之台以镇压妖魔。 关于相繇存在的传说是真的,但实际的情况是,相繇并没有和禹产生冲突——她当时早就已经修炼成仙了,而且早早就能化为人形的相繇根本没造成那么大的破坏。至于后世为何会传成这个样子,早已经无法考究个中缘由。 九首毒蛇出现在众妖鬼的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据。 否则若这条恐怖的怪物真的想要为祸人间的话,在当时的三界之中除了霍远之外,恐怕没人能是它的对手。 相繇早就有了龙珠和龙火,只是一直都没有参透化龙的最后一步,其本身实力早已等同于半龙。 而且她的年纪也很大了,她一直都是仙界三个古老家族之中“宇文家”的家主。宇文家在仙界是比较特殊的一个群体,其成员全部都是成仙的妖怪。妖怪在成为大妖之后本身就已经强大到令人望尘莫及,再加上成为仙人之后灵气的加持,令整个宇文家的战力普遍都十分恐怖。 这也是为什么宇文家掌管仙界仙兵的主要原因——妖怪本身就有野性,十分好战,当年的仙兵也全部都是由成仙的妖怪组成的,而宇文诗又是妖仙之中的最强者——野兽都会臣服于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由宇文家管理并压制仙兵的野性是最合适的。 可惜,当年强大的仙兵绝大多数都死于宇文诗口中的那次鬼仙入侵和后来的鬼魔灵战争中,曾经宇文家的辉煌早就不复存在了。 “小姨。”在宇文诗爬出黄金棺材之后,哈雷先生的额角立刻滴下了几滴汗,“小子现在可压不住你的妖气和灵气了,要不然……” “……抱歉,我忘了。”宇文诗在哈雷先生的提醒下想到了什么,这屋子里的符咒和黄金的棺材可不是摆设,都是拿来压制她的妖气和灵气的,如今她以本体出现,整座万妖楼都有些摇摇欲坠。 哈雷先生的阵法,无法压制如此强大的存在。 还好,宇文诗的脾气向来不错——那八重鬼格只是另外八个头的个体思想,哈雷先生无法同时压制九个头,因此只能将最强大的本体封印起来,将另外八个头的鬼格放出来,这才有了八重鬼格的宇文诗。 即使如此,只有灵体的、八重鬼格的宇文诗散发出来的鬼气也让这间屋子难以承受,但至少还能压制得住——仅仅是分裂出来的八重鬼格,就已经有了与七圣相当的实力。 话音刚落,九首毒蛇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化。图腾术是每个妖怪化形的必修课,是最简单的妖法。当蛇身完全消失,鳞片也慢慢隐入皮肤之下以后,一名肤白如玉、有着一头雪白长卷发的女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这名女子都是修桦、钟秋这个级别的。按理说,她应该同样也是个绝世的美人。 可这个美人的身上,却满是可怖的伤疤,就连她的左眼上,也有着一道从额头到嘴角的浅浅伤痕。 每一处伤疤,都彰显着它们主人的骁勇善战。能带着这些伤疤活下来,本身就代表了宇文诗的强大。 当宇文诗化形完成的时候,穆小雅转身将所有的男性全都轰了出去,钟秋也配合地脱下了黑袍披在了宇文诗的身上——在场的众人中,只有钟秋的身材与之相差无几。 在宇文诗换衣服时,哈雷先生和骆青师徒俩坐在门外冰冷的楼梯上,屋里的阴森和外面冬日的冷风让这师徒俩揣起了手,卫九原也裹紧了外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群人就他们仨男的。 男女授受不亲。 忍忍吧…… 第853章 时过境迁 骆青的小酒坊中,宇文诗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一屋子人讲述自己沉睡之后整个三界发生的事情。其实她是可以和分裂出去的八重鬼格共享记忆的,但因为另外的八重鬼格在她沉睡之后也是基本上不出门的状态,只有最近一年左右才被钟秋抓出去、给司马钰掩盖气息当苦力的,所以她其实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整个故事很长很长,从哈雷先生开始,再到曾经的陛下苏蝉、前任酆都大帝陆阿九,以及钟秋讲述的、一些钟家的秘史和做鬼魔灵时期做的事情,还有穆小雅和曲知音、柳垂莲介绍了一下妖界和人界发生的事情,花了几天的时间才让宇文诗明白了最近五千年来三界发生的各种大事。 期间宇文诗还提出过很多问题,比如关于七圣的事情—— 七圣是鬼魔灵出现之后才有的说法,之前是完全没这回事的。对此,宇文诗只表示可笑。 将霍远放在七圣之列,在场的这些“年轻人”们真是太小看那位剑术大师的实力了。 别说现在的几位七圣,就连自己都不可能在霍远的手下坚持一刻钟的时间。 也许是那位沉默的男人平时太低调了吧,也难怪这些晚辈会误解。 还有就是鬼魔灵,在听钟秋说过钟家的变化,后来得到大灾炎的力量,再到后面屠尽了当时几乎所有仙兵之后,宇文诗也没有说什么。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怪你的。”看着钟秋有些紧张的样子,宇文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们本就是战士,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得偿所愿,况且你是钟家人,钟家的灵气虽然不如宇文家,但你们掌握的仙术和阵法却远远超过我们,在这方面的天赋也是很高,那群臭小子们输在你手里不冤的。” 听她这样说,钟秋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虽然没有直接见过宇文诗,但她曾听表哥钟良和父辈的仙人们说过,宇文诗是宇文家唯一的家主,在整个三界之中,除了好战的苏蝉能与之打个平手之外,极少能有和她面对面战斗的存在。 在做鬼魔灵的那段时间,她杀掉的那些仙兵们全都是宇文家成仙的妖怪,妖怪对族群和领地的概念十分严格,怕因为这件事让宇文诗心怀芥蒂。 这次真的是钟秋想多了,宇文诗是个纯粹的战士,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一个战士应该得到怎样的命运,那一身可怖的伤疤就是证据——这些伤疤原本是在她野兽的外表之下的,在化为人形之后,她故意将伤疤的位置尽可能还原到了人类的外形上。 在宇文诗的眼中,伤疤,就是一个战士最好的勋章。 曾经苏蝉甚至还为了这些伤疤毁了她的美貌而惋惜过,不过宇文诗并不在意,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当自己是个雌性了。 还有就是关于白羽圣石的事情—— “你们当年封印了她之后,就没对霍先生的身份产生过质疑么?”宇文诗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哈雷将钟秋关进白羽圣石之后,应该是霍先生切开的圣石吧。只有真龙有资格处置自己的龙珠,其他人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让龙珠有任何损伤。” 宇文诗在沉睡之前就已经有了龙珠和龙火,只是没有参透化龙的最后一步而已,她对白羽圣石和大灾炎的理解,远超在场的所有人。 所以严格来说,现在的宇文诗应该算是半龙,也难怪哈雷先生压制不住她——哈雷先生这一生一共使用过三次压龙大阵,第一次是为了宇文诗,第二次是为了确保老婆黄天巧的龙气不至于外泄——黄天巧虽然也是半龙,但和宇文诗还差得很远,因为她还没有结出自己的龙珠,对龙火的控制也只限于最初级的程度。 第三次压龙大阵,则是在前不久司马钰化身的半龙和黄天巧战斗的时候。哈雷先生本身并没有这等妖气,他能够使用压龙大阵,完全是依靠数千年积累在护山大阵中的妖气做到的。三次压龙大阵已经将他储存的妖气用了七七八八,护山大阵的妖气早已所剩无几。如今宇文诗从黄金棺材里出来,他已经没有再压制她的力量了。 还好,宇文诗已经拥有了龙珠,近乎完整的龙气已经可以让她自己控制了,不像不完整的黄天巧和司马钰——这俩位当时都没有自己的龙珠,原本帮助司马钰平衡钟秋大灾炎的龙珠也是属于霍远的,她们溢出的龙火和钟秋的一样,都需要依靠外界的力量来压制。 之所以钟秋的不用特殊压制,是因为她的大灾炎,根本就不属于她。 “当时没人知道师父是真龙,事实上,他也是最近才得知这件事的。”关于这点,和霍远有过直接接触、并且相处过很久的商怀晚最有发言权,虽然几个月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师父,但她从师兄温清海那里得到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在失去龙珠和龙火之后,师父似乎失去了某一段时间的记忆,后来师兄说……这是某个很强大的人对三界下的禁制。” “……那就说得通了。”宇文诗点点头,“之前我就一直觉得三界有很多违和的地方,比如我们的文字——人类的文字是从甲骨文慢慢演变来的,那,仙界的文字和鬼篆又是从哪来的?尤其是鬼篆,鬼界的文字是和人界的文字完全相反的,可鬼界的存在时间明显比有了文字之后的人界要长。所以与其说是鬼界是人界的倒影,倒不如说是人界在和鬼界反着来。” “事实上,人界也确实是由灵气和鬼气交汇时出现的,这个可以追溯到无法记载的久远之前。也就是说,三界是由仙界和鬼界生成了人界,之后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可促成仙界和鬼界的又是什么?如果用你们现代的‘科学’来解释,人界就是地球,可或许……在某处还有比地球更为高级的空间形式,我的另外八个头看过不少这方面的书,记得你们是……怎么称呼这种形式的来着?” “……高维度?”柳垂莲思考了一下给出了答案——她可不光是研究法术,一些电视节目也是经常看的。 “差不多是这个词,”宇文诗不打算深究这些生僻的词汇,“仙界和鬼界,甚至是龙的巢穴,或许就存在于你说的那个地方。那里的生灵或死灵,已经强大到了可以对这一切进行干涉。” 对于这个问题,没人能接的上话——在座的众人除了四个人类之外虽然都活了很久,但他们对相关的知识可一点都没研究过,四个人类也只是把这种事当成消遣来看的,谁都没有把问题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看着迷茫的众人,宇文诗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了钟秋,问道—— “……你的龙火不属于你,是从哪得来的?” “第十九座地狱,关于具体的事情……抱歉,我与人有过约定,不可以将她说出来。”关于这点,钟秋也只能无奈地表示无可奉告。 “那就算了,约定就是约定,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宇文诗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你的龙火和我们三界之中的龙火不同,三界的龙火中含有不少杂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我们掺杂进了不少的妖气、灵气、鬼气之类的杂质,而你的龙火无比精纯,更像是……直接来自于‘龙界’——姑且就这样叫吧,因为真龙并不属于我们三界,也许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圈子。” 听了她的话,穆小雅和骆青、柳垂莲对视了一眼,心说不愧是仙界最古老三个家族的族长,见识果真是与众不同,光是凭现有的信息就将事实推测到如此的程度。 关于“那边”的事情,他们还是从温清海、修桦两口子和意外地去那边旅行了一圈的司马钰口中听来的。 至于这件事能不能说,穆小雅还是决定先问过温清海以后再说,她不知道现在说出来,会不会让那个小心眼的小矮子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毕竟,“那边”,曾经是温清海的故乡。 就在众人聊着的时候,裴娜先回来了。 裴娜是被花沐晨开着半挂车接回来的——因为要运输那匹巨大的狼尸。搬运狼尸的工作十分麻烦,为了应付上下高速时交警的盘查,她们只能将冷冻的狼尸切成了碎块,伪装成了冷冻肉;再把狼皮藏在了车座下面。否则被查出来运了这么一头怪物,当天晚上她俩就得上新闻联播。 裴娜进屋的时候一身腥臭的气味,花沐晨将半挂车停在了骆青的小酒坊前,二人费力卸下了上面的肉和狼皮——这个时候,她俩无比羡慕鬼魂和黄婆婆,人家一个会障眼法一个会幻术,但凡跟回来一个,她们都不用这么辛苦。 花沐晨卸完货就跑了,绝大部分猫科动物都有洁癖,她实在受不了身上的味道了,因此先一步找地方洗车去,裴娜则不得不留下来,讲述皮家沟那边发生的事情。之前因为六法追魂阵的关系一直没机会说,现在才算是空出时间来。 可惜,众人没给她这个机会,还没等她开口,就被在场的众人勒令现出原形,骆青则从屋子里扯出了一根水管,再由云若水带领众人拿着刷子和沐浴露,将她的蛇鳞狠狠地刷了一遍。 不刷不行,味儿太大了。裴娜说的那几句话,众人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剩下的肉也在骆青肉疼的表情中扔进了他的地窖,再请来余冕好好冷冻一下。看着自己的酒窖变成了臭气熏天的冷库,骆青真是欲哭无泪—— 这下还不知道要清理多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放着一堆臭肉在院子里,邻居百分之百会报警的。 只能委屈一下九岭山可怜的妖王了。 第854章 柳垂莲的分析 除了狼尸,一并带回来的还有被拔掉了舌头的鬼仙,以及巫晨和宇文刑这两个仙人。在看到苏蝉、巫锁庭和宇文诗之后,这两个仙人忙不迭地下拜施礼—— 仙王,前任仙王,失踪了五千多年的宇文家的族长全都在。 看得出来,这两个心大的仙人也是震惊无比。 这件事被暂时搁了下来,没人有时间给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宇文诗和苏蝉先去查看了一下狼尸,又检查了一下被拔了舌头的鬼仙。 “……嗯,和当年那群怪物一样。” 两个仙界的元老级人物点了点头,分别从鬼仙的额头和被切下来的狼头中抽出了一丝黑色的火焰。黑色的火焰和大灾炎很相似,但却弱小了许多。在黑色火焰被抽出来之后,鬼仙的身体立刻烧起了纯白色的仙火,不消片刻便化为了灰烬。 被切下来的狼头也迅速缩小,变回了正常狼头的大小,随后开始快速腐烂,变成了一颗狼的头骨。 “……这是什么东西。”钟秋看着被扔在地上还在燃烧的、充满鬼气的黑色火焰,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东西。 “化鬼咒的根源。”陆阿九走上前来一脚踩灭了其中一朵黑火,“化鬼咒的原理就是将瘴气炼化成火焰,和原本自身的灵气、妖气之类的混合在一起,强行将自身变为鬼魂的一种邪咒。不过这种邪咒的成功率很低,若是失败,就会变成半鬼化的怪物……之前我怎么没想到。” “你当然想不到。”苏蝉哼了一声,“这玩意儿被称为禁术,本来就极少见到有人使用,尤其是五千年前的那次事件之后,更是没人再用过了。” “五千年前,这群半仙半鬼的怪物曾经在仙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纷争,也就是从那以后……”宇文诗有些失神地看着剩下的那朵黑色火焰,“……宇文家就开始慢慢分崩离析,不到两百年的时间,族内就出现了大小问题,很多人都分家自立门户去了,直到我选择沉睡、逃避这一切之前,再也没有和本家联系过。” “……我说怎么从记事时开始,就没怎么听过宇文家的消息,原来当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我却没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巫锁庭也感叹了一声,她和骆青的年龄差不多,也就四千岁出头,在眼前的这个圈子里真的算是年轻一辈的。 “奇了怪了。”柳垂莲忽然裹着棉衣蹲了下来,观察着眼前的黑火,“宇文前辈,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太特别了么?” “……怎么说?”宇文诗的脑袋不太好用,她和苏蝉有些相似,两位都是属于很会打架但很少动脑的那种,唯一的差别就是宇文诗要更懂规矩、更文明一些——她会打架,但并不喜欢与人争斗。 不像苏蝉,仙王的位置都是硬抢来的。 这也就是当年的宇文诗不在乎仙王的位置,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否则苏蝉想要打下仙界来还真是挺麻烦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你仔细琢磨一下……”柳垂莲是侍仙阁的阁老,而且是学术派的,在场的诸位中,虽然她是最年轻的那批人类之一,但脑子却是最好用的,“……妖怪成仙之后仍旧会保持本性,是个强者为尊的群体,按道理来说,妖怪是极少会背叛群体中的最强者的,除非双方的实力特别接近——不过听了之前的讲述,宇文前辈的实力在宇文家应该是断档式的强大,不然当年的钟小姐也没那么容易打到仙宫门口。” “……是这样的,宇文家向来是强者为尊,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宇文诗同意了柳垂莲的说法,却不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 “那么问题就来了——你身为族长,却压制不住家族的分裂——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互相之间有深仇大恨的事情了么?”柳垂莲反问了回去。 “并没有,宇文家的阶级非常严格,就算有什么矛盾,也是找身为族长的我来裁断。”宇文诗摇了摇头。 “然而他们却敢分家离开——他们找过你裁断什么么?”柳垂莲继续问道。 “……这个也没有。”宇文诗的眉毛皱了起来,不仅是她,在场的众人都听出了问题。 “也就是说,他们无视了你这个族长的地位,强行分家离开了——当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柳垂莲看着宇文诗的眼睛,“我先说好,我是瞎猜的啊,毕竟我没有证据,只是太巧合、而且和现在发生的事情很相似——你们想想,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排除自己团体中鬼仙的内奸,鬼仙又和化鬼咒的瘴气黑火有关系,宇文前辈的家族分裂事件也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的鬼仙事件之后——” “——你的意思是,我的族人当时也有和化鬼咒有关系的……”听到这,宇文诗渐渐明白过来——她只是不喜欢动脑,但并不代表她傻。话都说到这了,再蠢也该明白柳垂莲说的是什么意思。想着,宇文诗的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竖线,相繇的虚影在她的身上慢慢显现,愤怒带来的杀意顿时笼罩了整个小酒坊,而且还有扩大的趋势—— “——这群该死的怪物!他们对我的家族做了什么?!” “诗姐,你先冷静一下,你想杀死整个镇上的活物么?!”就在宇文诗即将爆发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一位佝偻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进了院子,老太太一挥袖子,和宇文诗差不多的妖气堪堪将那股杀意给压了下来。 看到进来的老人,宇文诗的愤怒立刻消了大半。 这大概是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中,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了。 “……玲珑。” 尽管对方的样貌改变了许多,但宇文诗还是认出了对方的妖气。 “姑爷给老身打电话的时候,老身赶紧赶过来了,还好,还算来得及……”黄婆婆咳嗽了几声,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使用过妖气了。 留在凡间就意味着衰老,再强大的妖怪,寿命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黄婆婆的身子骨,已经不允许她像年轻时那样放肆了。 “诗姐,你还是那么冲动。”见宇文诗冷静了下来,黄婆婆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抱歉,我失态了。”宇文诗赶紧走了过去——在她成仙之前,就已经和五老仙有着很深的交情,她们彼此之间还是很尊重对方的。 “冷静下来就好,”黄婆婆慢慢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火,又抬头看向了柳垂莲,“丫头,你分析得有道理,继续说。” “……其实我也说得差不多了,”柳垂莲向黄婆婆见了礼——对方可是以凡妖之躯被称为五老仙的,是生活在人界中最古老的妖怪之一,普通人可是连见都见不到的,“我就是觉得,这两件事……似乎是出自于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势力的手笔,因为方法和过程都太相似了。” “我从古籍中看到的,从某一个节点开始,仙界的三个古老家族就开始陆续衰败,最开始是巫家——巫家掌管律法,这个位置本身就不需要太多人,是最先慢慢走向衰败的。”柳垂莲继续着她的分析,“然后就是宇文家,在上一次鬼仙入侵仙界的事件之后,宇文家就开始慢慢分崩离析,最终变成一盘散沙,宇文前辈也陷入了沉睡;最后就是钟家——” 柳垂莲看向了钟秋,接着说道:“钟家衰败的过程是最快的,只用了几十年就彻底从仙界消失了,比巫家和宇文家消失得更加彻底。所以我觉得……你们三家应该是动了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的利益,导致对方不得不利用某些方法,将你们这三个仙界最古老的家族逐一除掉。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被触碰到的‘利益’,极有可能就是白羽圣石,也就是霍先生的龙珠。” “证据就是,在钟家的钟良提议使用白羽圣石的时候,趁着当时的仙王苏蝉不在,几乎立刻就以此为借口除掉了整个钟家。” “可是……我要那东西干嘛啊?!”宇文诗和巫锁庭同时说了出来——别人不知道,她们俩还能不知道?两个仙人一个是巫家的独苗、现任的族长,一个是宇文家的族长,她俩可以指着祖宗发誓,两家绝对没有动过白羽圣石的心思。 尤其是宇文诗——她自己就有一颗龙珠,虽然因为没有完全化龙、并不纯净吧,但又何必再去图谋别的龙珠? 那不是有病么?! “不知道,就算你俩对白羽圣石没什么想法,但也一定在其中形成了某种阻碍,而这种潜在的威胁,或许就构成了你们两家必须要消失的原因。”柳垂莲摊了摊还缠着绷带的双手,“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再次强调,我就是瞎猜的啊,只是根据现有的线索做出来的一点推断,可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至于当年审判钟家的巫家,应该也是被操纵了而已,不能以此来判断好坏。” 说着,柳垂莲还看了巫锁庭一眼——不是她怕得罪人,而是怕双方因为自己的瞎猜而留下芥蒂。 听完,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良久,钟秋才拿着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关于化鬼咒,我认识一个完全化鬼的,她或许能给出一些比较权威的建议。” “谁?” “我在做鬼魔灵时的副官,你们口中的‘鬼镰近侍’,时幽。” 说完,钟秋就进屋打电话去了。就在这时,还躺在院子地上、早已被遗忘的、满身结满了冰碴的裴娜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用颤抖的妖气可怜地说道—— “各位……要是没啥事了……我能进屋暖和一下了么……” 第855章 乌烟瘴气的小酒坊 时幽在接到她家大小姐电话之后第一时间就买了飞机票,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当天晚上就到了千柳镇。 她可以无视任何人的要求,唯独大小姐的命令必须要满足。只是到了骆青的小酒坊的时候,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在等时幽的时候,众人在小酒坊吃了顿饭,还顺便让出火炕上最暖的部分让裴娜歇着——这家伙被冲洗完身体之后,在冬日的冷风中溜溜地冻了快一个小时,差点儿没冻成冰雕。 本来蛇类这种变温动物就很怕冷,到了冬天的时候,普通的蛇类绝大多数都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冬眠,成为了妖怪、能用图腾术化形以后,蛇妖才会穿上人类的衣服过冬。 再怎么说,住在温暖的房子里总要好过冬眠于寒冷的洞穴中。 人类发展至今的美食让宇文诗连连惊叹,她没想到食物竟然能做出现在这般丰富的味道。 宇文诗的饭量也让在座的众人连连惊叹,他们都没想到宇文诗的饭量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唯一能和她拼一手的,也就是苏蝉了。 大概和两人的身体素质都很好的关系吧。 提到这个,苏蝉甚至还提出待会儿找个地方和宇文诗打一架——当年在仙界的时候,苏蝉经常向霍远挑战,可惜每次都打不过那个沉默的男人,能和她势均力敌的,也就是宇文诗了。 “你们俩以前天天打架?”商怀晚好奇地问道,她对在座中的几位和师父同时代的人很有兴趣,想要从她们身上多了解师父一些。 “按理说我是打不过她的,因为这家伙打架的时候总是藏着掖着,好像在让着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半龙。”苏蝉耸了耸肩膀,让骆青帮忙又盛了一碗饭。 “不,其实我们俩差不多的。”宇文诗摇了摇头,“我不可能在公共场合使用半龙的力量,不然会不会被人盯上再说,三界也会排斥这种力量的,所以我只能用龙珠和龙火以外的、属于三界的这部分力量。”在骆青盛完一碗饭之后,她也递出了自己的空碗,“如果用三界的力量的话,说实话,我不是你的对手。” “但是论起仙术和阵法的话……”苏蝉眯起眼睛,看着一边吃相文雅的钟秋,“……我倒是挺想和你玩玩。” “咳咳咳……”钟秋当时就被饭粒呛到了,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先王陛下,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对于前任的仙王,钟秋在还是仙人的时候也听过不少传闻,这家伙的好战可是传遍了整个仙界的,她可不想和这个战斗狂扯上关系。 钟秋不喜欢打架,从来都是,两千四百年前的战争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当时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还提这个,忘了那时候我俩都是人家手下败将了么。”陆阿九哼了一声,钟秋给她和夜疏雨做了两副人类的身体,不然一桌人吃饭就她们俩面前放着香炉,实在是有点可怜了。 反正这种技术对钟秋来说信手拈来,江铃制作一副身体需要两天,她只需要二十分钟而已。 商怀晚是最先下桌的,她饭量比较小,吃完了就坐在炕上休息。看着眼前这一桌三界的或现任、或前任最高权力者其乐融融的样子,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曾经她也幻想过这种大场面,不过大多都是像各国领导人的会面一样,在一个很大很豪华的客厅里,一边翘着腿一边谈论天下大事,谈笑间就能做出影响整个世界发展的决定。周围一群记者拿着相机“咔咔”地拍着照,最后再来个握手为这次交谈做个完美的结束,还得面向相机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尽可能威严一些。 比起自己幻想的场面,眼前的景象简直好比村头树下一群村民老友的聚会。 “想什么呢?怎么不多吃点。”骆青第二个吃完的,率先退下来上了炕。其实他并没吃饱,主要是他实在是不太喜欢说话,另外他的座位离超大号电饭锅太近了,只要他坐在那里,就要承担给人盛饭的工作。 现在他提前下桌了,给那两个饭桶盛饭的工作就落到了师父哈雷的身上——对不起了师父,您多吃点,回头徒儿给您补偿——骆青在心中这样和师父道歉着。 “我在想……你们和电视上的那些领袖,好像很不一样。”商怀晚向旁边挪了一点,给骆青留了一个位置。 “是不是感觉很奇特?”骆青坐在了商怀晚的身边,捧着自己心爱的紫砂小茶壶,替她倒了杯茉莉花:“三界受过很多创伤,这些创伤甚至是人类或野兽之间的战争都无法比拟的。尤其是宇文诗大人,她的那身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据。” “正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强大的力量,她们在战争中都是站在最前方、最危险的位置,能活下来只能算是运气好而已。因为就算再强大,也总有战败的时候。”骆青看着苏蝉和陆阿九说道——这两位可以说是鬼魔灵的第一个受害者了,她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却也难逃战败的命运。如果不是钟秋本性善良、只是将她们关进大灾炎中的话,现在的饭桌就不会有她们的位置了,“所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想象中要更加珍惜现在的和平。至于那些场面上的东西——这里又没有别人,那些形式不搞也罢。” “你师父,霍先生也是如此。”说到这,骆青不禁想起了霍远——从前他一直以为霍远是七圣之中最弱的一个,因为他并不会仙术,体内甚至连灵气都没有。可在知道霍远的真实身份之后,骆青感叹这个男仙实在是太与世无争了。 如果霍远想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坐到仙王这个位置上。 “他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却极少会参与到各种争斗中。我猜,霍先生在‘那边’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位很受人尊敬的人吧。”骆青有些敬佩地说道,他是真的很佩服这个男仙的,“丫头,你有一位好师父。” “可我以后……或许见不到他了。”想到这个,商怀晚轻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是正统的修士,只是更低一级的暗五行而已。修士经过修炼,寿命可以到达五百年以上,但最多也没超过六百岁的。 自己这个暗五行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她就因为经常使用血来战斗、身体素质本身就不好,到老了的时候想必会落下一身的毛病吧。别说修炼到化龙了,她的人生巅峰大概也就五、六级修士左右的程度。 这个实力,是到不了“那边”的。 “这可不一定,你不是还有个师兄么,他一肚子鬼主意,没准能想到别的办法。”骆青安慰着少女,“更何况你师父也或许会回来这边,这都是有可能的。” “……希望吧。”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给了骆青一个感谢的微笑,“谢谢你,骆先生。” “你师父把‘剑圣’的位置给了你,现在的你是‘血圣’,你我同辈,直接叫名字就行了。”骆青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至于修炼方面,我们也会尽可能帮你的,暗五行只是你的瓶颈,但不是三界的瓶颈,三界那么多秘法,总会让你达到比预想中更高的位置的。” “嗯……” 一桌子人吃得乌烟瘴气,柳垂莲也因为伤势好转的关系,被批准能喝酒了。再加上苏蝉也是个酒蒙子,俩人举着大海碗拼得你死我活的;师父哈雷和他丈母娘黄婆婆又是老烟枪,在一边聊着邻居们的家长里短,没了黄天巧管着,这俩人抽得屋子都快着火了;钟秋被苏蝉和柳垂莲一左一右两个酒蒙子熏得摇摇欲坠,一群仙人喝高了之后竟然开始划起了拳,吵得裴娜用被子蒙住了头—— 曲知音和卫九原这两个人类七圣定力着实不错,这么乱的场面还能在一边玩手机;两任酆都大帝更狠,夜疏雨这个鬼界第一鬼畜甚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堆文件,向前辈陆阿九请教治理鬼界的诸多问题,连这种场合都不忘了工作;四位寡妇也没闲着,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一盘又一盘的菜端上来,玩命地喂着这一桌大胃王…… 一时间,一直都很静谧的小酒坊群魔乱舞。 ——这直接导致了用最快速度赶来的时幽险些没敢进屋。 “嚯……好大的阵仗。”时幽站在门口,想要跨过门槛的那只脚差点儿没落下去。 九岭山的前代妖王,五老仙的黄玲珑,前代仙界的仙王和酆都大帝,七圣,剑圣的传人,侍仙阁的阁老,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仙人—— “你们在这干嘛呢?又出什么大事了么?” 这一批人里,一大半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来得正好!小幽,我想问问你化鬼咒的事情!”被两个酒鬼夹在中间难以脱身的钟秋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赶紧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出去,“你是使用化鬼术最成功的一个,我想问问这条禁咒的具体咒法。” “哎哎哎不着急——鬼镰近侍是吧?哟,还有人类的身体呢!”醉醺醺的苏蝉一把拉过了时幽,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听说你——很能打啊?能打的人都能喝!来陪朕搞两杯先!” “哎不是我——咕嘟嘟嘟嘟……”时幽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就被一个强壮的女人抱在了怀里,和旁边的一个同样满身酒气的女人一个捏脸一个举着酒碗就开始灌——苏蝉和柳垂莲因为太久时间没碰酒了,因此让骆青上了最烈的一坛。 他这是酒坊,什么酒都有。 烈酒入喉,呛得时幽差点儿哭出来。要不是她家大小姐安然无恙地坐在那,时幽都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战场了。 可惜,“我不能喝”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两个酒蒙子连灌了两大碗。喝一半洒一半,当酒碗放下的时候,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的时幽两眼发直地望着饭桌,两秒钟后,可怜的鬼镰近侍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她和她家大小姐都一样,一滴酒都沾不得,要不然根本就用不着袁力森在外面谈生意喝酒,她早就把望海酒店归到自己名下了。 看着刚进屋不到三分钟就被张王李赵四位寡妇架上床、连高跟鞋都没脱就和裴娜并排躺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幽,骆青和商怀晚对视了一眼,同时打了个哆嗦。 以后可不能碰酒这种东西,嗯——两人不禁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眼前这位就是前车之鉴。 第856章 怒嚎峰往事 这一顿饭,包括后来的时幽,所有人都喝多了,在骆青的小酒坊歪七扭八地躺成了一片。 看着一堆不省人事的家伙和满屋子的酒气,骆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记得好像这群人聚集在自己家、应该是为了商量很重要的事情的。 可最后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连师妹穆小雅和云若水也被灌得走路都不是直线了。最惨的还得是钟秋和时幽——这两位曾经三界的巅峰战力,现在满脸通红地抱在一起睡得六亲不认。 盖得还是自己那床被子。 关于对钟秋,骆青一直停留在“鬼魔灵”的那个时代。在他的眼中,鬼魔灵强大残忍不可战胜,就算一年多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表现出来的也是让人难以接近的态度。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个两千四百年前失去了一切的女仙,其实和他们也没什么分别。尤其是在酒量这方面——时幽好歹是被灌了两个半碗的烈酒才倒下的,而鬼魔灵只是闻到酒气就醉得不像样子。 看着钟秋的睡颜,骆青实在是难以将这个女人和两千四百年前的女魔头联系在一起。 ——算了吧,人在江湖本就是身不由己,当年的鬼魔灵为了报仇不可能轻易放手,七圣为了三界也不能做任何让步,两边都有自己的坚持,难得有了现在的和平,就别再去挑起什么争端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骆青捧着紫砂小茶壶,小心地踩着满炕醉鬼身体之间的缝隙,悄悄地来到了院子里。 一片雪花忽然飘下,落在了小茶壶上化为了水滴。骆青抬起头,忽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雪,比往年晚了好久。 秦月没有参加这场要命的酒局,因为她刚刚和鸢尾小队的旧友们出去聚了一次。秦月能喝酒,平时和司马钰一起住的时候,两人也偶尔喝两瓶玩玩。但她并不会喝很多,因为修罗村出来时的习惯,她必须要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在穆小雅请许嬛去仙界帮忙的时候,秦月就回了132室。打开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好像很久都没有进过这间屋子了。 从自己加入除魔部之后,似乎就没怎么回来住过,她为了变强而四处奔波,甚至还因此死亡了一次。 屋子里很暖,穆小雅在万妖楼的维护方面做得十分出色,外面的温度已经零下了,屋子里还有二十六度。脱鞋进屋洗了个澡,秦月坐在了客厅中的小桌旁——从大一刚入学那两天开始,她就和小钰坐在这张桌旁一起吃饭。那时候的挚友很穷,但很讲义气,就算偶尔会找她借点钱,最晚到月底也会还给自己。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还以为小钰的父母都不在了,后来才知道,小钰的父母是为了她的灵魂残片在四处奔波——那时候的她们,彼此还都是“人类”。 现在物是人非,两人都在远离“人类”这个道路上越走越远,小钰成了半龙,自己也成为了夜游神使。不过秦月对司马钰的感觉却从来都没变过——在她的眼中,她的小钰仍旧是那个成天倒霉的大傻丫头,处处都需要自己保护的那种。望海崖的时候就已经证实过了,这家伙学个游泳都能被开错的鬼门给带到千里之外。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那个傻丫头以后还会经常来找自己帮忙吧。 家里已经没什么食材了,随便煮了个面吃,秦月重新穿上了衣服。好不容易能闲下来几天,她准备买点食物储存一下,等过几天小钰回来了,两人再像以前一样,一人一瓶啤酒,桌子上准备几盘菜,再展望一下她们并不光明的未来。 嗯。 就像以前一样。 秦月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地上积了很厚的一层。踩着柔软的雪花,她慢慢地向小市场走去。挑了几样自己和小钰都喜欢吃的菜,秦月拎着几个大塑料袋开始返回。就在距离万妖楼只隔一条街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被雪花遮住了一半的破旧招牌。 【长空废品收购站】。 看着招牌很久,秦月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进了废品站中。 ——就像自己和小钰一样,有些话,也该让他们好好聊聊了。 “离先生,你在家么?” 来到废品站的小屋前,秦月轻轻敲了敲破旧的木门。平时的时候离长空都是待在这里的——离长空是个好好先生,平时一点脾气都没有,而且很会照顾周围邻居们的感受。听穆姐说,他之所以很少回万妖楼住,就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太难闻、熏到邻居们。 毕竟,他做的是收购废品的工作,俗称收破烂的,每天都和一些垃圾打交道,身上多少也会沾上点味道。 “是小月啊。”离长空很快开了门,他正在里面整理最近收来的废旧纸箱,再过两天,造纸厂的人就会来收走这些纸箱,拿去做成纸张或者新的纸箱。 “有什么事情么?”离长空有些窘迫地摘下了手套,还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蹭了蹭并不干净的手掌,这才用暖水瓶倒了杯热水递给了秦月,“随便坐吧,抱歉,我这里有点乱。” 离长空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落,自从得知钟秋就是当年的鬼魔灵之后,他就很少露面了,一直都窝在废品站中不出来。穆小雅的意思是想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再说——这只秃鹫虽然是个猛禽,但为妖却十分善良,至少在来到万妖楼之后是这样的。两千四百年前,尽管没加入三界的联军,不过他和白休还是一起打着游击,以外援的方式帮助着三界。 彼时怒嚎峰的两位妖王见过了太多死亡,带出去的一些兄弟也都折在了战场上。从那以后,他们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让他忽然之间面对三界曾经的魔头,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谢谢。”秦月接过水杯,随便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她倒是不在乎脏乱差,修罗村的环境比这里差多了,她不也生活了十几年,“离先生,你认识……白休么?” 离长空正在整理另一张堆满了杂物的板凳,想和这位忽然的到访者聊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离长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认识。”良久,废品收购站的小老板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板凳上,“是在下的……一位旧友,小月姑娘,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偶尔听到的,听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好。”秦月转着手中的杯子,杯中只是普通的白开水,却也能稍微驱散一下冬日的寒冷。 “我们两个曾经是怒嚎峰的妖王,算起来到现在,差不多也认识五千多年了吧。”离长空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做的妖王,更忘记什么时候认识的白休。妖怪的寿命长到难以想象,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能和我说说他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离长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也没什么……” 话说一半,他看到了少女探求的目光,良久,想好的推辞话语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散在了冬日的寒冷之中。 “……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怒嚎峰上。”离长空掏出了烟盒,刚想点,却想到秦月还在身边,又默默地放了回去,“怒嚎峰现在有三个堂口,一个是山鹰堂,一个是乱鬼堂,一个是飞沙堂。不过在我加入怒嚎峰、还是一名小妖的时候,现在的山鹰堂以前叫秃鹫堂,而那个时期怒嚎峰是不收留鬼魂的,因为鬼界没有现在这样满,鬼魂们还是都留在鬼界,没有在人间生活的。所以现在的乱鬼堂,彼时叫做走兽堂。” “我是秃鹫堂的成员,白休是走兽堂的,在一次为当时的妖王出门办事的时候,我们两个堂口因为地盘的关系产生了点摩擦——说来你可能不信,当年的我还是挺能打的,只靠我一个就撂翻了对面三十多个小妖。”离长空自豪地笑了笑。随后,他的笑容变成了怀念—— “直到,我的对手变成了白休。” “我俩修得都是兽形,那头白狮子很能打,我们打了很久都不分胜负,后来还是当时的两位堂主出面,这才把我们俩分开。”提到当年的事情,离长空的目光变得有些游离。 他不记得时间了,但很多重要的事情,仍旧令他记忆犹新。 “在回去之后,我俩的本事被两位堂主欣赏,直接让我们做了当时的香头——哦,就是堂主下面分管小妖的一种小头目,因为烧香的时候要带头烧嘛,所以就这样称呼了。那时候我们也没什么文化,取名都是瞎取的。” “……听起来好像哪里的混混一样。”秦月听得津津有味,按理说,这些几千年前的陈年旧事,她应该只能从古书上看到的。如今听当年的当事人娓娓道来,确实和看书有着不一样的味道。 “是吧,现在想想,万一当年妖界有个什么派出所之类的,怒嚎峰肯定是第一个被端掉的。”离长空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后来,我们又打了几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或许是武人相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俩就混到了一起。偶尔偷偷溜出怒嚎峰出门喝酒,或者半夜吓唬一下门禁之后还不回家的人类——那时候衙门口规定每天晚上都是有门禁的,到了一定时辰就必须要回家。不像现在,夜生活这么丰富。” “当然,偶尔也会打一架,我们俩属于谁都不服谁的那种,一有机会就会打架,打完架又一起喝酒,再一起回怒嚎峰挨骂——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间吧。” “也许是因为经常动手的缘故,我们俩的妖气成长飞快,不到一千年就成了大妖,又被提拔为了两个堂口的堂主——当时怒嚎峰附近出了些乱子,一群妖不妖鬼不鬼的怪物出现在了怒嚎峰附近,那些怪物数量很多,老妖王命我们秃鹫堂和白休的走兽堂去赶走那群家伙——怒嚎峰在那个时期是很排外的,老妖王以为是附近领地的妖怪来这边闹事,就让我们去讨个说法。最后虽然是我们胜利了,但也是惨胜。带过去的兄弟们死伤很多,两位堂主也死在了冲突中,身为香头的我和白休,就这样做了堂主。” “自那以后,我们俩互相扶持,将人手折损严重的秃鹫堂和走兽堂重新搞了起来。白休这家伙很有脑子,知道怎么笼络人心。相比之下,我在这方面就笨了许多,只能用爪子和喙来教训下面那些不听话的小子们。” “再后来,老妖王故去了,”提到这,离长空再次叹了口气,“老妖王对我们都很好,而且实力强大,我们所有妖怪都尊敬他。可惜,再强大的妖怪,如果不成仙的话,寿命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老妖王其实够资格成仙的,可就是因为放不下我们这群臭小子,才选择留在怒嚎峰的。” “送走了老妖王,我和白休同时被推举为新妖王。好战派那边选择了我,相对和平一些的妖怪则选择了白休。按照规矩,我俩应该打一架,胜者就能做妖王。可惜,众妖也都知道我们俩势均力敌,不知道谁提议的,最后,我和他一起做了怒嚎峰的妖王。” “他唱红脸,我唱黑脸——我们俩也算是互补了。他狠不下心来照规矩惩罚犯错误的手下,我又没他那种笼络人心的脑子。就这样,我们两个一起将怒嚎峰撑了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呢?”秦月听得入迷,她没想到妖怪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可就在她打算问问清楚的时候,一片黑色的妖雾却忽然从她的身后升腾而起。离长空刚想警戒,就听见了妖雾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因为……那些半鬼半妖的怪物们!】 第857章 不是冤家不聚首 秦月现在是鬼魂的状态。 她现在正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化的白狮,和离长空的秃鹫打得乌烟瘴气。 之前她曾想过,一个飞禽一个走兽是怎么能打到一起去的,直到现在这个问题才有了答案。 秃鹫在天上飞着,偶尔一个俯冲下来,狮子则抓住一瞬间能进攻的机会,在自己身上的白色毛发被扯下来一撮之后,再薅几根秃鹫的羽毛。 还好,这俩妖怪还算是没完全失去理智,只是用正常动物的体型大小打架的。否则的话…… 秦月不知道离长空的体型多大,白休在和巫晨打架的时候,那体型是真的有威慑力。离长空和他的岁数差不多,成为大妖的时间也差不多,想来体型方面应该也差距不大。 两人要是真用最大体型来干架的话,现在她的周围应该已经站满各种记者了。 看着鸟毛和兽毛满地乱飞的空地,秦月长长地叹了口气——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这件事还要从两个小时以前说起—— 离长空在听到妖雾声音的那一刻,眼睛里当时就爬满了血丝,蹦起来就给了妖雾一拳头。秦月吓得赶紧躲到一边——她没想到离长空平时脾气那么好,在听到白休声音的时候竟然立刻就失控了。 而且他这一拳似乎真的打到了某种东西,妖雾中立刻传来了一声叫骂,随后离长空就被一个看不到的东西揍得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按照秦月的经验来看,这一下估计是揍到他的下巴了。 “等等!”在离长空和妖雾又要撞在一起的时候,秦月赶紧喊了停——好家伙,两个大妖在这小破废品收购站里打架,等他们打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小破屋子肯定也得跟着完蛋,“你俩要打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里太小了。而且……穆姐她们就在骆先生的小酒坊那边,万一被她知道你们在九岭山范围内私自斗殴的话……” “……行。”离长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对着妖雾说道,“我们去北山打!” 【白某没有实体,吃亏!】妖雾哼了一声,【你灵魂出窍!】 “你当老子是人类修士啊还灵魂出窍?!妖怪灵魂出窍就是死了!姓白的你这五千多年真是白活了!” 【胡说八道!姓长的!白某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你也给白某死一次去!】 ——直到现在,秦月才知道原来离长空不姓“离”,他本来姓“长”,而且这个字当作姓氏来读的话,发音不是长短的“长”,而是长辈的“长”。 “行了别吵了!”秦月真是后悔提这件事了,她没想到这两位老友的性格竟然火爆成这样,“……身体我借给你,不过你们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成交!】”两个妖怪异口同声地说道。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秦月喜欢看人打架,只是当时这俩妖怪的状态,要是不让他们打一架,也别谈什么交流了。 可惜,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太“年轻”的缘故,白休明显处于下风,速度和力量都不如离长空。 不过他们相差得也不是太多,离长空在飞行的时候明显顾忌着什么,看上去束手束脚的,这让白休逮着好几次机会,给他尾巴上的毛都快薅秃了。当然,白休也没好过,脖子上的鬃毛也掉得满地都是—— ——等等。 脖子上的毛?! 秦月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一把鬼火烧了过去,同时灵体也飘到了他们俩之间:【可以了!停!】 可不能再打了,白休现在用的是自己身体化的形,他要是秃了,那自己的身体…… 还好,两个妖怪还算给她面子,当时就停了下来,而且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 【哼,姓长的,三百多年没见,你小子退步了这么多!】白休舔了舔胡子,把黏在上面的一根羽毛扫下去。 【……看你没有自己的身体,老子让着你的看不出来么?!】离长空嘴硬,两只鸟爪却在发抖——嗯,他还是恐高,就算看到了老友,这个毛病也没改过来。 【行了,差不多了,你俩一个没有本体,一个恐高,平手算了。】秦月在中间当起了和事佬,可她好像不太会说话,将两边的缺点全都暴露了出去。 俩妖怪又打起来了。 两个妖怪的混战一直持续到了有外人介入——只是个路人而已,不过也足够有威慑力了。 妖界律法之一,禁止在凡人面前现原形。然后秦月就捂着眼睛,看着两个光着的身体抱着衣服跑进了树丛旁的雪堆中。 其中一个身体还是自己的。 那画面,简直没眼看…… 等到路人走了,秦月拦住了想要继续动手的俩妖怪:【要打架以后再说,至少也得找个好环境,要不然隔一会儿过来一个路人,你俩打也打不痛快。】 两个妖怪七手八脚地穿好了衣服,互相瞪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 见他们彻底安静下来,秦月能问问自己刚刚比较在意的事情,但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山上已经积了很厚一层,秦月现在是魂体不怕冻,但她的身体现在可是在白休那里的。 冻坏了,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长空废品收购站,火炕被烧得暖暖的,离长空和秦月的身体对面而坐,秦月的魂体则在炕沿上:【冷静下来了?半鬼半妖是怎么回事?】 秦月最想了解的就是这件事——如果是“鬼界金寿丢失事件”之前,她听到这种怪物的话或许还不会多想,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青鸾山行动的时候,皮家沟的狼,富祥镇的大蝙蝠,封山河、凌不语拦在南侧的变异兽群。 这些都是被鬼气污染过、强行变成妖怪的野兽。 不止这里,在鬼界第十九座地狱旁边的养魂殿中,她甚至听苏蝉和陆阿九说,红媚娘的老家红家铺子也出现过类似的骚乱。 这让秦月很是在意——或许是最近刚刚替第五殿正式地办了个案子,还和吕宁这个脑子不错的家伙相处了这么久,秦月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件事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毕竟,“鬼气污染”这个词哪怕在鬼界都十分生僻——按理说鬼气对生灵来说如同毒药一般,只会摧毁身体,起不到污染的作用,真正能对生灵产生影响的方法就只有“附身术”一途。 而这种半鬼半妖的怪物,恰好和鬼仙有关。 “你是说……五千年前的那些怪物,和你们现在的敌人有关系?”白休用着秦月的身体,紧皱着双眉说道——看着这个场景,秦月心中升起了一种严重的违和感。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来。 刚刚秦月将最近自己经历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在说到鬼仙事情的时候,离长空的表情也变得很沉重:“我在怒嚎峰时也遇到了这些怪家伙,而且这届……上届怒嚎峰的妖王鲁彻还和这群家伙有关系。” “他说,这群鬼仙的领袖,是鬼魔灵的女儿。而鬼仙们的总部,则是在鬼界的一处隐秘的地方,据说是鬼魔灵曾经的宫殿,被称作‘万魔殿’。” 离长空的信息和薛静带到养魂殿的差不多,想来也是,他们当时是一起行动的。可哪怕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秦月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鬼魔灵的女儿”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比鬼魔灵本人还要难对付?! “白某倒是没查到这些,不过离开怒嚎峰的那三百年,再加上之前的七百年,一共一千年左右,白某都在调查这群怪物的事情。”白休做了个摸下巴的动作——大概他原来的人形是有胡子的吧,“白某追踪过很多这种怪物,绝大多数都是无功而返。它们平时只是普通的动物而已,只是在需要做某件事的时候才会变成怪物,之前的七百年,白某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每次这群怪物出现的时候,人界都会发生不大不小的骚乱,而且都是那个时代王朝更替的时间点。” “怪物们趁着国家大乱在人界四处搜罗游魂——每到这种时期,总是会死不少人,鬼界也是最忙的时刻。鬼差的数量远远不够拘拿这么多游魂去地府,因此有不少漏网之鱼被怪物带走。至于你们说的鬼仙,白某确实没见过。”白休接着说道,“但这群怪物在抓住那些游魂之后,都会将他们带到特殊的鬼门中。有一次白某跟着他们打了过去,发现是在鬼界的边缘、蜃景森林附近。” “他们开鬼门?那鬼界是不是也会有记录?”离长空捕捉到了一个线索,却立刻被秦月否定了。 【没有记录,之前我也追踪过鬼仙,他们也是用鬼门将灵魂带到蜃景森林的附近,但事后我去鬼界的相关单位问过,并没有任何鬼门开启的记录。也就是说,他们能用某种特殊的手段来规避鬼界的审查。】秦月想起了上次追踪死去的暗五行的灵魂时发生的事情,那一次,鬼仙也是将之带到了蜃景森林的深处。 她不知道鬼仙是用何种方法出入这种禁地的,或许这个答案……能从鬼魔灵那里得到? 毕竟,鲁彻提到过“万魔殿”和“鬼魔灵的宫殿”这两个词汇。 【我觉得应该和穆姐她们商量一下。】秦月没想到这对冤家的见面竟然还能获得这样的线索,眼下她们仨商量也商量不出个四五六来,不如将信息汇总到那边,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人多力量大嘛。 第858章 所存者灵 秦月当时就给穆小雅打了电话,确定了对方的位置之后,带着占据自己身体的白休和离长空便来到了骆青的小酒坊。 上一秒,来到门前的秦月一步迈了进去。 下一秒,她就被里面的烟味酒气和撒酒疯的柳垂莲、苏蝉给生生地逼退了出来。 秦月是鬼魂,在没有香火的前提下,理论上是闻不到烟酒气的,她是被里面的气势给吓到了。 在重新飘回门口,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之后,她再次拨通了穆小雅的电话。 这次穆小雅没接,而是直接出了门,示意秦月去主屋那边。 主屋被骆青让给江铃住了,现在众人聚会的是骆青一直在的侧屋,有小土炕的那个。主屋穆小雅住过一段时间,还特别装修过一下,炕也被拆了,换成的双人大床。为了改成她自己的生活习惯,穆小雅花了差不多快二十万。 幸亏是在侧屋了,否则这群烟鬼酒蒙子一糟践,再好的装修也得完蛋。 江铃是个爱干净的女鬼,有了身体以后屋子也收拾得很干净。穆小雅带着秦月来到了这间屋子,喝了口温水解了些酒劲,这才晃了晃脑袋,皱着眉看向了秦月—— “……怎么有两个你?!” 穆小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喝多了,看人都重影,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两个秦月。 【说来话长,穆姐,这位是白休,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和我共享身体。】秦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直到现在她也没明白什么原因。 “……白休?怒嚎峰的那个白休?”穆小雅的豆豆眉皱得更紧了,片刻之后,她示意秦月在沙发上等,自己则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冲击性实在是有些大——妖怪和人类不一样,普通的妖怪死了之后,妖魂会立刻消散在三界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执念极强的孽妖在死后妖魂不散、会化为厉鬼或摄青鬼。 穆小雅听过白休,别的别说,人品……妖品方面,白休绝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他为妖正直,明事理分善恶辨忠奸,哪怕在怒嚎峰周围的几个对立的大妖领地中,白休的口碑都是极好的。虽然后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孽妖,但从他能故意输给秦月她们的鸢尾小队这点来看,白休绝对是想主动寻死的。 别说鸢尾小队,平心而论,就算是穆小雅这个半圣自己上,也别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轻易降服白休。 白休成为孽妖的原因暂且不提,他应该已经死在秦月的手中了。这点不仅除魔部有着详细的报告,甚至白休的残骸都被回收封存,现在还当作为了激励后辈们的素材,时不时拿出来展览一番。 而且据董非的报告描述,白休的妖气当场就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是不可能以妖魂的形式附身在秦月的身上的。 “……你当时究竟做了什么?”穆小雅看向了秦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秦月当时肯定做了些什么,这才能让白休的妖魂存续下来。 【相信我,穆姐。】秦月做了个叹气的动作,【关于这点,我绝对比你更想知道。】 ——无论如何,白休占据的可是她的身体,现在是她的鬼魂被挤出来了。 “……我去找柳垂莲问问去。”酒精让穆小雅的思考能力下降了不少,她能喝酒,但扛不住和这群酒蒙子们一起喝。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只是话音才落,窗外就传来了柳垂莲五音全没在调上的刺耳歌声。想了想,穆小雅又坐了回去。 算了,还是等这家伙清醒一点再问吧…… “那么,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穆小雅觉得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虽然有些奇特,但还不至于是个急事,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再说。毕竟现在那边的屋子里根本就进不去人,连她这个妖怪都是逃出来的。 【不,是有关半鬼半妖的怪物的事情。】秦月看向了自己的身体,白休也跟着点了点头—— “白某调查这些怪物已经近千年了,也算是有了点成效,所以想来……”“等等。”穆小雅抬起手来示意白休先别说,自己揉着豆豆眉舒展着眉毛周围的肌肉群,她的额头已经有些疼了,“你说的那些怪物……最近才有出现在九岭山和青鸾山的记录,你说你调查多久了?!” “……我以为你们九岭山知道的信息应该会比我更多。”白休看了离长空一眼,后者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早在五千多年前,怒嚎峰附近就已经有这种怪物了。” “五千多年?!”穆小雅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一阵眩晕感让她不得不扶住了门框。稍微缓了几秒钟,便一路小跑出门,来到侧屋中高喊了一声:“都别喝了!我说你们别……你把这个拿开!……咕噜噜噜噜……” 秦月在主屋中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只能出去看看,结果就看到穆小雅和钟秋、时幽、裴娜等等躺了一排,桌子上一片狼藉,柳垂莲和苏蝉还在喝,黄婆婆和哈雷先生娘俩还在抽…… “去主屋等她们喝完吧。”坐在院子里的骆青吸了两下鼻子,朝秦月挥了挥手,“估计晚上之前她们是停不下来了,不管有什么急事,也不差这半天了,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和商怀晚早就逃出来了,那间屋子,他们实在是不敢待下去。 大概能从里面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的,也就只有千杯不醉的霍远了吧。 —————————————————— 这顿疯狂的酒席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才结束,哈雷先生送黄婆婆回了家——黄婆婆只是来看看宇文诗的,见她一切安好也就回去了。至于鬼仙什么的,黄婆婆很有自知之明——她们五个老东西早就该退居二线了,因为年岁的关系,就算妖气比当年更强,身体方面也完全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在后面做做后勤工作还可以,真要顶在前面,大概率会给这些年轻的后辈们添麻烦。 虽然被叫“五老仙”,但他们五个就是凡间的妖怪而已,并没有成仙,也是有寿命限制的。 哈雷先生打算送黄婆婆回去之后再来和宇文诗聊聊——现在肯定是聊不成了,不管是宇文诗还是苏蝉,现在全都喝大了,再怎么着也得等她们先醒了再说。 巫晨等几位仙人也被稀里糊涂地邀请进了酒局,不过全都是柳垂莲的手下败将,被扔到了门房那边挤在一张床上。 一顿饭的功夫,七圣倒下了五个,只有提前跑出来的骆青和商怀晚幸免于难。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穆小雅才顶着好像灌了两吨水泥的脑袋爬了起来,四处找水喝——她现在口干舌燥的,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晃。 “哟,醒了?”幸存者只有柳垂莲一人而已,直到现在她还抱着个啤酒瓶子在那喝,虽然看上去醉醺醺的,实际上她清醒得很。 “……我找你们是商量事情来的,你倒好,给人全灌倒了……”穆小雅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现在很后悔让这个女人碰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柳垂莲喝了口啤酒,抹了一下嘴巴,将一边的搪瓷茶缸递给了穆小雅,“鬼仙这次来势汹汹,你我或许皆无法独善其身,像这样能享受的机会也不多了……还有宇文家的家主难得醒来,就当是给她接风了。” “你倒是心大。”穆小雅接过茶缸,先闻了闻才敢喝里面的水。 “我这叫豁达。”柳垂莲摇了摇头,“我师父,未婚夫,还有后来侍仙阁帮我查到的、我原本的父母和两个兄弟都死了,侍仙阁也有不少师兄弟再也见不到了,这世道,该享受的时候,就不要想那些烦心事。” “或许时间在你们妖怪的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人类的眼中,你们的寿命,就近似于永恒。” “穆小雅,你听着。”柳垂莲惺忪的醉眸睁开了一些,那双眼中,透露着少见的落寞和悲伤,“诸色众相,所存者灵。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美酒与美食。死了,魂飞魄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柳垂莲的话听得穆小雅一愣,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从这个酒鬼的口中听到一些很像哲理的话来。 “对了……”喝饱了水,穆小雅才忽然想起什么来,“我带你去见一个妖怪,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些……” “白休,我昨晚见过了,是挺奇特的,不过也不算什么特殊状况。”柳垂莲摇了摇头,她昨天晚上就去见过秦月她们了,“我问了小月当时的情况,是鸢尾小队中那个使控尸铃的丫头的问题。” “哦?”穆小雅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去过主屋那边了。 “那丫头在临死之前,下意识地使用了控尸铃,控尸铃的运作原理是暂时通过法力游走在尸体的各处穴道、让尸体动起来。白休的妖魂彼时还没有散尽,他的尸体被控尸铃影响,有了重新活动的迹象。大自然在那时产生了‘白休还没有死’这个判断,这才没有收了他的妖魂。而四处游荡的妖魂又不可能回到原本的身体里,便就近附在了秦月的身上。” “当时谁离得近谁就会成为白休妖魂的载体,秦月恰好离他最近——如果换成是董非或者马飞燕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柳垂莲喝光了瓶中的啤酒,转身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瓶打开。 真不知道她的胃是什么做的。 “所以白休‘活’下来了,以‘附身’的方式,只不过妖魂和身体难以匹配,所以陷入了沉睡,直到秦月去了六法追魂阵中的百兽阵,‘畜途’的力量将它唤醒,这才能够帮秦月解决麻烦。至于秦月的身体为什么能使用图腾术,这点就要去问鬼魔灵了——她的身体是钟秋做的,而且做得太完美了,这也并不稀奇,钟家的手段嘛,品质值得信赖。” 穆小雅听了对方的解释,顿时对这个酒鬼生出了些许佩服。 真难怪这家伙十七岁就能当侍仙阁的学术派阁老,柳垂莲在法术方面的造诣,可能是穆小雅见过的最高的一个了。 如果她早生八十五年,或许“法圣”这个位置还轮不到曲知音来坐。 可惜了,是个酒鬼。 穆小雅一声叹息。 第859章 重逢 屋子里的气氛十分沉闷,好像某个葬礼的现场一样庄严肃穆。 ——没办法,一屋子仙妖人鬼全都宿醉了,包括柳垂莲在内,人均手里一碗醒酒汤。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五千多年前入侵仙界的那群半鬼半仙的怪物,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鬼仙’,和怒嚎峰附近出现的半鬼半妖的怪物有联系?” 宇文诗按着额角,感觉脑袋重得都快抬不起来了,胃里还一阵翻江倒海,呕吐的念头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坐得离柳垂莲和苏蝉远远的——嗯,就是怕了,这不丢人,七圣、鬼魔灵、鬼镰近侍全都被这俩货给喝桌子底下去了,她是真的不敢离这俩酒蒙子太近。 尤其是柳垂莲,这家伙呼吸都是一股酒气。宇文诗甚至一度怀疑如果柳垂莲抽烟的话,会不会把自己给点了。 这女人的血管里流的,肯定全是酒精。 宇文诗不无恶意地想着。 “理论上这是同一种技术。”时幽靠着门口站着,她已经出去吐了好几趟了,站在门口是为了怕吐屋里。只见时幽伸出了食指,上面立刻燃起了一朵鬼火。只是她的鬼火并非是普通的苍白色,而是纯黑的,和大灾炎十分相似,“化鬼咒分三个部分,原理是主动用鬼界的瘴气和煞气污染自己的灵魂,但过程十分危险,成功率也低得可怕,稍有差池就会直接被瘴气和煞气腐蚀毁灭。” “瘴气和煞气你们都知道,是鬼魂在能量代谢的过程中产生的废气,其存在方式有点类似于人类的病毒之类的。鬼界有专门炼化这两种废气的地方,也有专门治疗因为其生病的鬼魂的大夫。可以说,它们对灵体是十分危险的。” “但有一个方法能将其重新利用,那就是用某种方法将其困在灵体的某一处,再用特殊的方法提取出其中的鬼气。这个特殊的方法就是‘化鬼咒’的第一部分‘拘魂’。提取出来的鬼气需要时间来取代原本的能量在身体和灵体中的位置,这个过程就是‘化鬼’。化鬼的过程十分痛苦,因为原本的能量会本能地对抗极阴的鬼气——使用化鬼咒的都是生灵,人界的生灵体内是阴阳平衡的,仙界的生灵是极阳之体,无论哪种都会对抗入侵的鬼气。” “但这些鬼气就算经过化鬼咒的提炼也不可能是完全纯净的,多少也会掺杂瘴气和煞气的杂质。这种杂质无法祛除,它们会直接附着在灵体之上。而化鬼咒的第二部分就是将这些杂质也利用起来——瘴气和煞气的能量形态十分不稳定,化鬼咒的第二部分就是稳定这些能量,并使之成为灵体的一部分。这个阶段称之为‘显魂’,能熬到这步的,基本上就已经成功了。” “再之后就是时间的沉淀,等到灵体能够适应瘴气和煞气带来的痛苦,化鬼咒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镇魂’就开始发挥作用了,‘镇魂’可以完全去掉杂质带来的痛苦。之所以这部分留在最后,是为了让使用化鬼咒的个体从疼痛中发现自己灵体的问题,如果提前消除了痛苦,这些问题就会难以发现——就像人类的疼痛是身体在发出受伤或生病的警报一样,灵体也是这样工作的。有了这些痛苦的提示,在过程中排除掉一些问题,让灵体彻底安全下来,化鬼咒才算是正式完成。” “一旦这个过程结束,使用化鬼咒的个体的实力将会成倍增长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毕竟是将多方力量炼化之后的结果。” “你们带回来的这个鬼仙,他确实是因为化鬼咒的影响才会变成这样的,只不过将第三部分提前使用,将他们的痛苦暂时屏蔽掉了。这种做法十分危险,也是造成他们本身力量不稳定的重要原因——两种力量在体内的交锋造成了他们能量的虚浮,看上去好像仙人和羽灵,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到达那个程度。”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处理好前两步的话,未完成的化鬼咒产生的危险鬼气是可以污染到周围灵体的,几率很小,但不为零,当初我在使用化鬼咒之前也有好好调查过,毕竟我只是想要力量,不是想找死。被污染的灵体会出现和污染源同样的状态,裴娜在皮家沟遇到的鬼妖,小月你们在六法追魂阵那里遇到的鬼妖,和苏蝉、陆阿九在红家铺子遇到的鬼妖,那种毫无意识的状态应该就是被污染的结果。” “而且虽然没有样本,但我猜五千年前在怒嚎峰那边发现的、还有白休最近一千年内在调查的那些鬼妖们,应该也是同等原理被批量制造出来的——这只是猜测而已,我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时幽解释了一下化鬼咒的运作方法——这个禁咒的名字人人都听过,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运作原理的,科普一下也能让诸位了解鬼仙和鬼妖的来历。 “……看来五千年前宇文家的分裂,确实是某人有意为之的。”宇文诗听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当时距离鬼仙最近的就是宇文家——宇文家是尚武世家,仙界的仙兵基本上都是宇文家的成员,你说……仙人有没有可能被污染?”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时幽无奈地摊了摊手,她本身就是化鬼的仙人。 “你原来也是仙人?”宇文诗看向了时幽,鬼魔灵发动战争的时候她正在沉睡,而且是在时幽出生之前,所以她并不认识对方。 “我爹是时亦松。”时幽报上了家门。 “……原来是丹师时家的千金。”宇文诗恍然大悟——她认得时亦松,而且关系还不错,因为仙兵在战斗和训练中受的伤,都是宇文诗从时亦松那里求来的丹药治好的。 “别‘千金’了,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时幽叹了口气,她也想家,只是现在自己是鬼,回家一趟的代价太大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明白五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穆小雅咬着指甲——她一思考问题就有咬指甲的习惯,在还不会化形的时候,她的习惯是舔熊掌——“宇文大人,您是和苏蝉陛下、剑圣霍先生、红姐同时期的人,在五千年前还有没有类似这样的情况发生过?” “完全没有。”宇文诗肯定地说道,“五千年前宇文家还在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件,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个体。” “那么……五千年前肯定发生了某件事,这件事让某个人计划瓦解仙界的三个古老家族,并且还成功了。”穆小雅都快把指甲给啃秃了,两颗豆豆眉也几乎凑到了一起,“而直到最近的几百年,鬼仙控制了暗五行,利用他们引发了一系列事件,直到几个月前,我们才确定他们的目的就是白羽圣石。” “没了三个古老家族的干涉,某个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研究并使用白羽圣石的力量,而白羽圣石又是‘龙珠’……”穆小雅看向了宇文诗,“……他们的目的,难道是‘龙’?” “不太可能。”巫锁庭摇了摇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好就在仙界,也感觉到了白羽圣石出现在了仙界。可连一个小时都没到,白羽圣石的反应就再次消失了。后来才从你们这里听说,那块白羽圣石是霍先生的,他已经取回真龙之躯,回到你们所说的‘龙界’了。如果是因为这个,那鬼仙们不是白忙活?” “也不算是白忙活,起码他们还做到了另一件事。”柳垂莲眯起了眼睛,视线落在了钟秋的身上。 “……是的,他们把我‘放’出来了。”钟秋点了点头。当时的白羽圣石之中,还有着鬼魔灵分散的灵魂。 “而你,拥有着白羽圣石的另一面——原本应该是‘龙火’的大灾炎。”柳垂莲喝了口酒,接着说道,“如果他们通过某种方法储存了一部分白羽圣石的能量,再加上你的‘大灾炎’的话……” “你是说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大小姐?!”时幽顿时紧张了起来,在她的眼中,唯一在乎的人就是钟秋。 “可现在这个目标,已经不是非要鬼魔灵不可了。”夜疏雨面色沉重地说道,她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因为三界之中持有大灾炎的,已经不是只有鬼魔灵一个人。” “……小钰。”云若水马上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现如今的三界之中,持有大灾炎的人又多了一个。除了一直被隐藏得很好的黄天巧之外,司马钰也是大灾炎的拥有者。 有道是怀璧其罪,无论司马钰会不会用大灾炎,她都是这种三界最危险火焰的载体。 忽然,穆小雅想到了一件事—— 她曾找吕文和谈过一次,对方说后面的两个锦囊是有人给他的,而那第三个锦囊中写的,是让小钰再“死”一次。 难道吕文和背后的那个人,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还没等穆小雅将这件事说出来,外面就传来了一个十分欠揍的声音—— “有人嘛?!我把人带回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离窗户最近的商怀晚打开了窗子,只见许嬛带着脸色煞白的司马钰走了进来。 “小钰!”云若水、司马龙和秦月立刻冲了出去,直到现在之前,他们还在担心许嬛能否将司马钰带回来。如果失败的话,云若水不介意直接打到仙界去。 她现在已经有些理解当年鬼魔灵的做法了。 司马钰抬眼看了父母和小月,随后又呆滞地看向了前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是类似“佛教组织”之类的话,而在许嬛从她耳边耳语过后,这丫头甚至直接昏了过去。 只有秦月听懂了,她说的是“辐角主值”——这家伙的工程数学一直挂到现在都没过。 “……你跟她说啥了?”看着被众妖抬进万妖楼的司马钰,穆小雅吞了口口水,她还是第一次见司马钰这个样子。 “没什么,让她最近老实点,别总往外面乱跑而已。”许嬛耸了耸肩膀便挥手离开了,学校那边还一堆事情要处理,她这次出门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温清海呢?他没跟你们在一起?”恶寒之后,穆小雅叫住了离开的许嬛,按照现在了解的情况来看,温清海应该是完全被误会的那个。 “回自己家了~”许嬛一边摆手一边说道,“那家伙受了点伤,不过嘴巴还是那么臭,不碍事的,想找他可以打电话。” “主上。” 穆小雅送走许嬛的同时,门房里巫晨等五个仙人也出来了,在看到司马钰的同时,立刻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就在众人思考是先把小钰弄醒,问问她发生了什么,还是让她先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钟秋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从穆小雅和夜疏雨那里听说过钟情轮回的事情,也从巫晨几个仙人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的主子也叫“钟情”。钟秋不知道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不敢过来确认,只是远远地望着这边。 而后,昏迷中的司马钰双眼再次恢复了清明,另一个灵魂正在主宰她的身体。少女的视线越过了众人,看向了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担心地望着这边的钟秋,露出了从来都没在她的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接着,两个令钟秋几乎当场崩溃的字,从她薄薄的嘴唇中慢慢说了出来—— “娘亲,”【司马钰】望着钟秋的眼睛,微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 第860章 两个家庭的留恋 一声“娘亲”让曾经差点颠覆三界的鬼魔灵当时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险些当场晕过去,还好时幽在后面扶住了她。 这两个字,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早在和钟良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司马钰是自己女儿钟情转世的事情,也从夜疏雨和穆小雅那里确认过了。为了大局,为了保护小钰,她不得不将这份思念忍耐下来。那时的钟秋十分清楚,在陷害钟家的仇人目的和动机不明的情况下,她绝对不能和女儿相认。否则非但会将司马钰暴露在危险中,还会引起有可能的、与云若水的冲突。 她必须要忍,再思念也要忍。每次看到小钰在自己面前说话,近在咫尺的温暖和远在天边的距离让她的心好像被刀割着一样,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直到今天,司马钰说出了她最想听到的话。 可就在她想好好抱抱自己女儿的时候,两个身影却拦在了她们之间。 “钟秋,你想冷静一下。”穆小雅知道钟秋很激动,但现在还没到让她们说话的时候,“小钰刚从仙界回来,也接触到了鬼仙,至少先让我们确定她‘安全’了以后再说。” 钟秋看着穆小雅,眼中闪过了很多种复杂的情绪,其中不乏想要将拦在她面前的这头灰熊直接除掉的意思。但最终,她还是做出了让步。 她知道,现在最好还是听对方的,毕竟是穆小雅联系了九岭山的人帮她带回了小钰,从各个方面来说,自己都应该更信任对方一些。 想着,钟秋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鬼魔灵后退的半步看呆了众人,尤其是裴娜——说实话,昨天在得知钟秋真实身份的时候,她的心情也十分复杂。裴娜并非是鬼魔灵的直接受害者,当时她生活的地方是距离怒嚎峰比较近的黑霄谷,那时裴娜才化妖不久,黑霄谷的气候比较适合她的生活习惯。黑霄谷地处偏僻,又不在鬼魔灵前进的路上,双方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听不少妖怪说过有这么一个妄图颠覆三界、还差点儿成功了的女魔头。 在她的印象中,鬼魔灵是个冷血、残忍、狠毒的魔鬼,连七圣都要避其锋芒,凡是阻拦她前进的障碍,统统都会被她粉碎。 可现在,那个不可一世的女魔头,竟然做出了让步。 再加上她从昨天开始一直的观察,有那么一刻,裴娜甚至怀疑钟秋到底是不是鬼魔灵。 ——又或者,妖怪们的传说是不真实的。 钟秋后退的半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毕竟没人想要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而且这个对手已经等了她女儿两千四百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阻止她们母女二人相认。但现在的局势不一样了,司马钰从仙界回来,而且曾直面过鬼仙,谁也不知道那群怪物是否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 第二个身影拦在了司马钰面前,这个人,是放下了酒瓶的柳垂莲。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捏着一张纸——如果哈雷先生还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那张纸上画着的是什么阵法。 ——【大封印术】。 大封印术并不难,只是画起来比较麻烦而已,另外就是需要画下阵法的人倾注大量的法力、妖气之类的,算是三界通用的阵法了。柳垂莲很早就准备了这张纸——早在一年多前,钟秋搬到她的侍仙阁分阁那天就开始了。柳垂莲是个学术狂人,她不介意和钟秋住在一起,倒不如说她还希望这样做——因为钟秋住进来就代表着她可以研究一下这个女魔头本身。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知道这个危险的女鬼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疯,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万幸,鬼魔灵非但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承包了她全部的家务——虽然有些烦人吧,至少钟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威胁性,所以这张大封印术的阵法就一直都没用上。 如今面对着能够压制鬼魔灵脾气的少女从仙界回来,她需要一种能够快速且安全地制伏对方的手段。大封印术正好适用,她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精血滴在阵法中心了,只要司马钰有任何异常,她就会拼上自己全部的修为暂时将对方封印起来。 而眼下,她觉得自己这个准备是正确的—— “……你不是小钰。”柳垂莲严肃地望着司马钰的眼睛,“小钰的身上有妖气,但绝对不可能有鬼气。” “姑娘,你是何人,为什么附在司马钰的身上!”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纷纷用自己的力量检查了一下司马钰——正如柳垂莲所说,众人从司马钰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阴冷鬼气。 只有在鬼界生活很久、或者本身就是鬼魂,才能拥有这等鬼气。司马钰是活人,活人身上有鬼气,答案就只有被附身了。 就在众人准备警戒的时候,“司马钰”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慢慢推开了司马龙、云若水和秦月,慢慢抬起了右手的食指。倏然间,她的指尖燃起了一朵黑色的火焰。 那不祥的气息令众人大吃一惊——这黑色的火焰和时幽使用的、被瘴气和煞气污染成黑色的鬼火完全不同,反而带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大灾炎。 小钰本身确实拥有大灾炎,但她并不懂得如何使用——别说大灾炎了,她连基本的法术都不会,更别提其它的力量形式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弹了个响指熄灭了火焰,“司马钰”慢慢走向了柳垂莲,“我和鬼仙确实有联系,但他们是无法污染我的。瘴气和煞气再难对付也是属于三界的力量,没那个本事污染龙火的载体。” “那你究竟是谁?”眼前的这个“司马钰”给出的反应明显回答了柳垂莲的问题——她确实不是司马钰。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钟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是不想面对往日的漂泊生活。 可眼下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估计会被这群人抓起来吧——算了,再不愿面对也没办法,就依了她们吧。 —————————————————— “……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一直到下午,钟情才将自己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温清海说九岭山的妖怪们都是可以信任的,虽然钟情已经决定靠着温清海回到“那边”去,但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既然九岭山能够信任,再加上司马钰和她聊过的、关于这群妖怪们的事情,钟情也决定将九岭山当成她的筹码之一。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身边能利用上的,自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可身边人的反应,却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 云若水和钟秋抱着她泣不成声,司马龙和骆青听到一半就出去了,坐在门框上抽着烟喝着茶,一句话都不说;穆小雅将指尖咬出了血,柳垂莲在一边一瓶一瓶地灌着自己啤酒,其余的人也都低着头沉默着。 有那么一刻,钟情似乎体会到了一种被莫名的温暖包围的感觉——在过往的长久岁月中,为了能够回到“那边”,钟情已经利用了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她尽量不对其中倾注感情,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和感情沾上边,再想抽身就困难了。 可惜,她再怎么回避感情,也是不可能完全抽身而出的。 经过这么多次轮回,钟情有过“很多任”父母和家人,不过那些“家人”们并不能让她产生任何思念。因为在利用完转世的灵魂之后,她在降生的那一刻就会立刻脱离本体。这么久以来,她就是用这种方法逃避鬼差的追查,并维持自己残缺的灵体能量的。 可唯有身边这两个女人,她无法第一时间逃离。 第一个就是钟秋,那是钟情第一次利用轮回,想要以此来获得仙界身份的,只是没想到钟家最后居然被驱逐出仙界,自己在降生时就成为了一介凡人。好在结果还算不错——钟秋在怀她的时候尚且是仙人,她还是有了些灵气、拥有能在仙界长期滞留的资格的。 在钟家被驱逐到人界之后,钟情没有立刻离开附身的灵体,她在等一个机会——万一钟家有一天还能回到仙界呢?自己也会因此省下很多时间。可惜,钟情原本的那部分灵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转世投胎的灵体是分为三个部分的,除了鬼界轮回的灵体之外,还有父母各一份。钟良和钟秋结合之后的那部分灵体因为适应不了人界灵气稀缺的环境,导致健康状况每日愈下,不到三岁就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她这部分残缺的灵体还寄宿在钟情的身上。 就这样,她作为钟秋的女儿,一直往后生活了六年多。在这六年里,就算被剥夺了灵气成为了凡人,钟秋作为母亲仍旧将她照顾得很好。在凡间生活是需要钱的,为了养活幼小的自己,钟秋放下了曾经天之骄女的身份,去成衣坊给人做工,去客栈和酒楼做厨娘。往日的仙女沾了满身的烟火气,就是为了将她养大。 可惜了,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九岁时染上了瘟疫,绝命于钟秋的怀中。 就在埋葬自己的那天,钟秋也死在了坟墓旁。鬼差将她的灵魂带走,这个照顾自己九年的母亲甚至为了寻找自己的灵魂,四处躲避阴兵的追查,在鬼界游荡了整整二十年。 这些钟情都知道,也知道钟秋是不可能找到自己的——因为自己在鬼界根本就没有相关记录,而原本她们夫妻结合的那部分,早已魂飞魄散了。 自那以后,钟情便不再犹豫,转世之后立刻便离开——她不是冷血的机器,无法面对这份沉重的感情。 逃离和回避,就是钟情最好的选择。 然后就是云若水。 这次不是钟情不想走,而是她走不掉。为了保护“司马钰”这个个体,云若水在整个里河村乃至附近的群山都布下了妖阵。钟情自己无法破开妖阵离开——开玩笑呢,那可是妖圣布下的大阵,阵眼还是她本身的鳞片,自己往大了说也就是个残魂,连使用大灾炎都不能超过三分钟,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离开身体、寻找大阵阵眼、破开大阵逃离这么多事。 只有大灾炎生成的“令符”能帮她隔离自身的气息,否则一旦灵魂离体,妖圣立刻就会发现——这也是为什么钟秋没有发现她的原因,双方都拥有着大灾炎,钟秋只能以为是她自身的火焰气息。因为在这之前,大灾炎的持有者在三界中还是独一无二的。 三分钟,她根本无法摆脱这条强大的大蚺。 不得已,她只能再找人布局。每天钟情都会控制着身体来到里河村大阵最薄弱的边缘。钟情不敢出去,只要踏出一步,云若水立刻就会察觉到。她联系到了巫晨帮她脱困,后者用计让一个厉鬼得知了里河村有一个很美味的灵魂,吃了能够大补——没错,就是在一直追踪着段天语的那个厉鬼。为了让厉鬼进去,巫晨用尽毕生修为躲避了妖圣的探查,将能够暂时隔绝阵眼的七寸铁环放在了云若水的蛇鳞周围,暂时屏蔽了妖圣的大阵。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云若水和段天语回去查看的时候,会看到残留灵气的七寸铁环,还猜测是仙人的手笔。巫晨隐藏得再好,也不可能逃过妖圣的本能感知。 厉鬼也趁虚而入——这个厉鬼的作用就是让钟情的逃走理所当然,否则大阵一破,自己的灵魂立刻离开,妖圣必然会怀疑——其实这点完全是钟情想多了,活了这么多年仍旧很单纯的云若水根本就没这个心机,她就算直接走了,云若水也只会以为是司马钰身体里的人魂和妖魂出了毛病,不会向别的方面想的。 只是当时的钟情不知道这点,她也不敢赌。同样是在司马钰九岁的时候,厉鬼将她拖入了水中,准备吃掉她的灵魂。 厉鬼当然不可能得手,虽然只是残魂,但区区一个角灵,她抬手就能灭掉。更让她感觉幸运的是,来“救”她的并非是云若水,而是当地的一个地仙——原本是缘石河中一块石头生成的精怪——将她带上来的。云若水是后来到的,在和厉鬼“争执”的过程中,“不小心”打散了司马钰的人魂。人魂四散逃离,这才让钟情有了名正言顺逃走的机会。 至于那个厉鬼,最后是被巫晨所救——巫晨是个心大的仙人,不过也不想做什么害人害鬼的事情。他只是在报答主上钟情当年的搭救之恩,有些事是迫不得已,其余的因果巫晨不想多沾。 就这样,钟情成功离开了司马钰的身体。只是与云若水、司马龙一起生活的那九年,又成为了她心中难以割舍的回忆。云若水对她十分宠溺,甚至不惜冒着暴露原形的风险,大半夜变成大蚺、带着自己在森林中玩过山车。除此之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这对夫妻一点都没短过自己。 除了伤害他们女儿的愧疚之外,钟情也对他们对“自己”的爱难以忘怀。 经过了两个家庭,钟情一度产生了想要放弃回到“那边”的想法——在这边生活也很好的,别的不说,至少钟秋和云若水,她们绝对会把自己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对待。 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就算想不起来,钟情的心中仍旧对“那边”的某个人完全放不下。 她想要回去找找,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自己心中有着这般分量,让她的执念竟然如此深刻。 直到现在,兜兜转转,钟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钟秋和云若水就在自己的身边,周围的妖怪们、仙人们、甚至是鬼魂,都对她抱有特殊的感情。尤其是那个秦月——甚至不需要对视,钟情就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目光。 ——唉,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钟情心里这样想着。 她怕这些温暖再多一些,自己就真的不想回去了。“那边”的执念,也将成为她永世的心魔。 自己的感情债,欠得实在是太多了。 第861章 互相背叛的理由 钟秋和云若水并没有像穆小雅她们担心的那样打起来,众人似乎太小看这两个伟大的女性对自己女儿的爱了。 无论是鬼魔灵还是妖圣,统统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标准的“女儿奴”——钟秋虽然是为了钟家的仇恨踏上打回仙界这条路的,但女儿钟情的死是她最放不下的一件事。如果没有钟情,或许她还不会恨背后的罪魁祸首那么深。 云若水就更不用提了,光是大半夜现原形带女儿坐过山车这一条,就够关她几十年禁闭的——妖圣又怎么样?妖界律法是为所有妖怪们服务的,她身为妖界的表率,一旦事发,必然不可能逃脱惩罚。 为了她们的宝贝可以无视三界的律法,可想而知这俩女的已经爱钟情和司马钰到了什么程度。 打起来?呵,不可能的,一切能让女儿为难的事情她们都不会去做。就算天大的仇,在女儿面前也得硬咽回去。 门口,骆青勾着司马龙的肩膀,难得地安慰起了这个自己最讨厌的男人。司马龙没说什么,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着烟,偶尔用两只手搓一搓脸。 十一年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女儿最后一块灵魂残片已经归位。这十一年,司马龙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求遍了曾经侍仙阁的旧部,甚至不惜和钱夫人签下了等司马钰的灵魂残片找全之后再为侍仙阁工作十年的契约。 十二使徒的第五席这个位置并不好坐,作为“情报官”,官复原职的司马龙几乎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天天陪在女儿身边了,他必须继续漂泊世界各地,为钱夫人搜集一切她想要的情报。 当然,钱夫人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每个月,他还是可以回家休息一个星期——当然,要在没有紧急情况的前提下。对于司马龙的情报搜集能力,钱夫人还是很惜才的,当年这家伙因为结婚申请退休之后,第五席一直都没人坐,这让钱夫人一度有些苦恼。 在搜集情报这方面,没有人比得上司马龙。 “我还是很讨厌你,但……”骆青替司马龙倒了杯茶——对于这个拐走自己最喜爱的小师妹的混账东西,骆青心中一直有个疙瘩,不过司马钰的灵魂如今变得完整,他也算是松了口气。在骆青的眼中,小师妹的女儿,就和他的女儿一样,“……兄弟,这么多年,多谢有你陪在小水身边。” “别跟我称兄道弟的。”司马龙哽咽着哼了一声,“您老人家当我祖宗都够了。” “不敢当,你以为你祖宗是什么好东西?”骆青嘴角抽了一下,难得地反讽了回去,“看看司马昭做的那点事儿吧。” ——当年小师妹嫁给这家伙的时候,骆青可是去鬼界把这男人祖宗给查了个一清二楚。当得知司马龙的祖宗是司马昭的时候,骆青差点儿就打算灭了这家伙。 他怕上梁不正下梁歪。 毕竟,不管成就如何,弑君在当时那个年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好在司马龙的表现十分可以,直到现在,骆青才算是对这个男人完全放下心来。 “我祖宗做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哎姓骆的你查我祖宗是吧?!”司马龙当时就反应了过来。 门口吵起来的两个男人并没有影响到里面,对于穆小雅来说,司马钰的灵魂能够再次完整,这让她也算是松了口气,可接下来要面对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来自于巫锁庭。 巫锁庭从钟情的口中听说了自己父亲巫庭鹤就是鬼仙的领袖之后一直沉默着,穆小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别的都可以商量,她怕巫锁庭万一沉不住气,冲动地回去质问父亲就麻烦了。 那无异于打草惊蛇——自己这边好不容易掌握一次主动权,再加上之前的推测,好不容易到了能够制定应对方法的时候,万一巫庭鹤做了什么冲动的事情,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 巫庭鹤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躲了起来,自己这边就会再次陷入被动。 主要是巫庭鹤要做的事情对三界的危害太大了——这家伙竟然想打通这边和“龙界”的联系。听温清海和司马钰说,“那边”还处于完完全全的封建时代,是纯粹的君主集中制,两边的理念不同,有很大几率会引发战争。 ——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测而已,另一种猜测就是,既然三界是被龙界某个强大的存在给独立划出来的“囚笼”,那么巫庭鹤的行为大概率会激怒对方。 一个霍远就足以令三界望尘莫及,更别提是能将三界都给圈起来的至高存在。在对“龙界”一切都不明朗的前提下,惹怒对方并不是个好选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巫锁庭回去。 穆小雅甚至已经在想办法怎么能把仙王给留下来了。 必要时刻,哪怕动用一些强制手段也是不得已的。 果然,就像她担心的那样,沉默了许久之后,巫锁庭起身就往外走—— 她确实要回去问问父亲是什么意思。 这也不能怪她,关心则乱,巫家人才凋零,巫锁庭可以说只有父亲一个亲人,她必须要在两边之间周旋,否则就要被迫做出选择。 而就在穆小雅准备拦住她的时候,钟情的一句话却让巫锁庭再次坐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父亲虽然是鬼仙的领袖,却并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钟情甚至都没有阻拦,只是一句话就让巫锁庭停下了脚步。 “我和你父亲有过几次交谈,一部分鬼仙的使用权也是他让渡给我的。只是从那几次谈话中,我发现他也是在为某个人做事,而且还有被控制的嫌疑。” “……你怎么知道。”巫锁庭眼神复杂地看着钟情——有那么几次,她曾感觉这个姑娘在胡说八道,可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父亲的举止确实有些异常,当年审判钟良的时候,主持审判庭的是巫家的几位长老。按理说钟良不必非要被处以极刑的,可父亲这个当时掌管律法的领袖,却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巫家的律法严明,容不得任何莫须有,父亲当时的态度让巫锁庭很是疑惑。后来钟良死了,苏蝉和陆阿九也消失,鬼魔灵现世,她不得不扛起仙界的大梁,父亲的异常也被她抛在了脑后。 这是巫锁庭不敢反驳钟情的原因,她不确定父亲做的事情是否是对的。 “猜的。”钟情眯起了眼睛,她也早就有过这种想法了,也是因为没有证据才不敢妄下定论,“你的娘亲当年化龙离开这个是事实,你的父亲想要去‘那边’找她也是事实。可你有没有想过……” “……打破三界囚笼这么疯狂的想法,以及实际要做的具体事情,是谁告诉他的?” 此话一出,不仅巫锁庭愣住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钟情。 “人类——不,不仅是人类,无论是三界的生灵还是死灵,甚至‘那边’的存在,都是无法想象到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事情的。拿三界和龙举例子——如果没人告诉你们龙的真相,你们对龙的了解,恐怕还停留在那个四不像的图画上,对吧?” 钟情说得没错,如果没有黄天巧和众人解释所谓的“龙”不过是一个概念、只是某种生命形态,并非是某种具体的生物的话,恐怕所有人对龙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由许多种动物拼合在一起的怪异外形上面。 “你父亲,巫庭鹤,他也和我们一起生活在仙界中,理应对迷途云海和蜃景森林一无所知。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两处就是连接龙界的边境的?又是如何得知将其打破的方法的?” 钟情的话让巫锁庭重新坐了回去。 这件事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自己就算回去问,可能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我和他都应该只是被利用的人而已,真正想要打破这个边境的,另有其人。而且……现在就算去问,恐怕也晚了。” “……为什么。”穆小雅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几天,我和温先生一起刚到仙界的时候,从仙宫的方向察觉到了一丝龙气——龙珠和龙火混杂在一起的感觉,我不会搞错的。”钟情的话令众人心头一沉。 “那是不是意味着……”苏蝉的脸色也有些沉重,她很好战,但并不傻,知道“那边”的存在是不可战胜的——霍远失去了龙珠和龙火就能把她和陆阿九收拾得北都找不着,更何况是一条完整的真龙。 那简直是不可战胜的。如果三界真的和“那边”连通起来,真龙降世,没人会是它们的对手。 甚至连人类引以为傲的热武器恐怕也做不到。 “现在还没打开,否则龙早就过来了。”钟情摇了摇头,“如果当时就能打开边境的限制,那巫庭鹤当时就做了,我们不可能到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钟情向穆小雅解了纸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阵法。 “这是什么?”巫锁庭看着纸上的阵法,感觉自己好像看过上面的某些符号,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了。 好像……还就是最近的事情。 不仅是她,就连穆小雅和柳垂莲也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符号。 也是最近才看到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这是巫庭鹤为了笼络我,向我展示过的、能够打开边境的阵法的一部分。”钟情并没有将之画完,因为她也只是知道这一部分而已,巫庭鹤并没有给她看过完整的,“这个阵法就是我推测的证据——三界没有这种符号,至少近万年没有,仙宫里的古籍我也查过,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录。” “巫庭鹤说,这个阵法摆起来很麻烦,因为它的尺寸太大了,材料也很特殊。单是其中一个符号,想要在现实中表达出来,至少需要五丈见方的区域。他不可能提前摆好阵法,目标太大了,很容易被人察觉,他只会留到最后阶段再做。我不知道这个阵法完整的情况下需要多少这种符号,但想要找到特殊材料并摆出我所知道的这个阵法,至少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那你刚刚还说来不及了。”柳垂莲嘴角抽了一下,“吓我们一跳好不好。” “我说的‘来不及’不是阵法完成的时间,而是……”钟情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位,“……无论大小强弱,巫庭鹤的手中肯定有了一条可操控的龙。” “你们诸位,有谁是龙的对手么?” 说完,众人谁都不说话了——别说巫庭鹤掌握的那条是不是真龙,就算是半龙,众人也没把握能战胜对方。 “他手中有龙,我们再过去也来不及了,因为我们现在没有对抗龙的手段。我觉得这段时间,我们应该好好想想这方面的对策,而不是脑袋一热就冲过去——”钟情看向了坐回原位的巫锁庭,说道,“打架谁都会,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打赢。” “那你为什么又要帮我们,你的目的……不也是回到‘那边’么?”宇文诗有些奇怪地问道——既然钟情的目的是去龙界,那她完全可以直接和巫庭鹤合作的。 “温先生说会找到一个更安全的方法,而且……这次回仙界,我已经不太信任巫庭鹤了,因为他偷走了我六法追魂阵中的所有能量——那可是我拿来修补灵体和制造仙躯的重要能量。”钟情在这方面看得很清楚——是你先背叛我的,那就别怪我跳槽了,“我计划了那么久,却被他直接偷走了,这让我很不痛快。” 除此之外,在钟情的心中,与巫庭鹤互相背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个她私人的原因,这点她并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她担心钟秋和云若水这两位母亲。 巫庭鹤曾是她最后的手段,在那之前,她是尽量不打算伤害自己在三界唯二的两个牵挂的。 毕竟,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第862章 午夜的天台 龙这种存在可不是说战胜就战胜的。 到目前为止,对龙唯一有效的手段就是哈雷先生的压龙大阵,而以这位九岭山前妖王的妖气,已经很难再使出下一次了。 前三次,已经消耗光了哈雷先生过往的数千年储存与九岭山中的绝大部分妖气,按照他的推算,再使用一次压龙大阵至少也要再等一千多年。 等过了一千年,黄花菜都凉了,所以现在根本指望不上哈雷先生。不过他的压龙大阵的思路很好,柳垂莲和曲知音、卫九原一起在侍仙阁分阁中研究新的阵法。 虽然不可能完全复刻出哈雷先生的阵法,至少也要做出来个差不多的,而且以他们仨在法术上的造诣和才智,搞不好会弄出一些新东西。 除了夜疏雨之外,其余的七圣也都留在了千柳镇。夜疏雨是不得不回去的,鬼界那么一大家子,少了她做决断,乱起来可就没法收拾了。 与之相对地,仙王巫锁庭是不能回去的,以她的心性万一说漏了嘴就麻烦了,还不如让她在这边待着。反正仙界那边也没剩下多少人了,管不管差别不大,平时仙王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商怀晚去找她师兄了——未来一段时间大概率会有一场战争,她必须抓紧时间提升一下实力。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商怀晚作为剑圣的接班人,一直都留在九岭山学习,并没有多少时间提升实力。她学的都是曾经剑圣的工作——如何管理仙兵,毕竟现在困住鬼魔灵的白羽圣石已经不存在了,七圣其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那时候的商怀晚想着的是尽快熟悉师父的工作,法术和武术的练习也因此懈怠了。 想要快速提升实力,师兄那边是个不错的选择。 骆青和穆小雅也忙了起来,这两位九岭山的门面和实质统治者向关系不错的妖怪山头发出了秘密邀请,请那些妖王去一个比较隐秘的地方开会。穆小雅不指望得到所有人的帮助,她只是想尽可能提升自己这边的整体实力。 其余的妖怪们仍旧在排除着自己族群内潜伏的鬼仙,有了时幽的演示和钟情的口供,让他们得知了鬼仙和鬼妖的破绽——通过探查对方身上是否有瘴气和煞气,就能大概率查出对方是否为鬼仙的身份。 九岭山再一次忙了起来,这一次,是为了整个三界。 午夜,万妖楼的楼顶。 今晚难得是个好天气,下过雪之后,空气虽然变得干燥,但也清爽了不少。钟秋独自在楼顶的天台坐着,手中夹着很久都没碰过的烟杆——她还是喜欢这些古旧的东西,现代的过滤嘴卷烟实在是没什么感觉。 女儿钟情已经和秦月回到了132室——哈雷先生的阵法和萧琳在维护的障眼法不会对钟情产生任何排斥行为,因为她和司马钰本就是一体的,体内有着完全相同的能量形式,灵纹也是完全互补的,阵法不会对她其任何作用。所以在刚来千柳镇的那天,钟情才会毫无阻碍地进入到万妖楼中,而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邀请。 回想起和小钰相处的那一年多,钟秋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千四百年前自己刚刚成为鬼魂的时候,为了寻找女儿,在鬼界游荡了整整二十年。后来为了复仇挑战整个三界,再到走进白羽圣石被封印、沉睡,再到被司马钰误打误撞地唤醒—— 有时候,钟秋感觉自己的这一生,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唯一能让她有真实感的,就是和小钰相处的这一年多。 自己寻找了那么久的女儿,竟然以这种方式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每每想起这件事,钟秋就不由得感慨万分。 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难以捉摸。 好在,结果还算是好的吧。 “……一起吧,我想和你聊聊。”钟秋望着脚下的古镇,忽然对着前方说道。 身后不远处,刚刚打开一半、又准备慢慢关上的门停住了。良久,门再次推开,云若水的身影从楼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听着逐渐靠近的、鞋子踩着楼顶的积雪上发出的声音,钟秋一挥袍袖,长椅上另一侧的积雪被吹走。 “谢谢。”云若水慢慢坐了下来。她也是睡不着,想来楼顶这边坐坐。原本她是打算去陪陪女儿的,但司马钰现在正在屋里努力学习,她实在是不想打扰她。 连老公司马龙都去和骆青混一张床了,这两个家伙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钟秋吐了口烟,她的位置是下风向,不然她会考虑把烟熄了。 “除了去年大年三十、以及小钰刚出生没几个月那两次,我们还是一见面就打架的关系。”云若水举起小酒坛喝了一口——她的酒量还不错,当然和柳垂莲没法比,要不然昨天也不会被灌得不省人事了。喝完,她将酒坛递给了钟秋,却被后者拒绝了。 “……滴酒不沾,谢谢。”钟秋摇了摇头——祖先在上,可别让她再碰酒了。 云若水也没说什么,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到最后,还是云若水先没忍住——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钟秋是鬼魔灵,她的去向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如果没有大灾炎的话倒是不必担心什么,可偏偏这种危险的力量就掌握在这个强大的鬼魂手中。 她去哪,三界都是不放心的。 “小情在哪,我就在哪。”钟秋几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不会再和她分开了。” “小钰虽然平时行事低调,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云若水抱着酒坛,尽管身边坐着的是两千四百年前三界最大的威胁,可现在的她却丝毫生不起任何仇恨的情绪——自己有不少师兄弟也都在那场战争中死在了鬼魔灵手中,但得知了鬼魔灵发起战争的理由之后,再加上这一年多钟秋对小钰的照顾,竟然让云若水奇妙地没有讨厌这家伙,“她的话,大概率会留在千柳镇。九岭山庇护的妖怪中有很多都是从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你要是留下来,有可能会面对很多人的愤怒。”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钟秋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中从始至终只有女儿一个,顶多再加上一个钟良,剩下的妖怪、鬼魂是怎么看她的,她从来都没在意过。 “谢谢你。”云若水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谢我什么?”钟秋没听明白。 “你比我更像一个母亲,”提到这个,云若水轻轻叹了口气,“从小钰九岁之后,我就没怎么在她的身边待过,这十年来,那孩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没能好好保护她,我这个娘做的还真是不称职。” “彼此彼此,我也没能保护好小情,那是我最大的遗憾。”钟秋摇了摇头,“你也是没办法,小情的灵魂残片只有你感知得到,要是没有你这十年四处奔波,小情也不可能平安活到这么大——从这方面来说,我也要谢谢你。” “我们——”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我们的对手是龙,”这次是钟秋先开了口,“如果接下来的战斗中我有什么不测,请替我照顾好小情。我欠那孩子的,如果我的结局没那么好,请带她好好生活下去,那孩子独自漂泊得太久了。”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云若水轻轻叹了口气,以龙做对手,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几分胜算。两边一旦打起来,她作为妖圣必然要打头阵,“你比我强大很多,有你陪在她身边保护她,又很会照顾人,我也会放心一些。不像我,连个菜都炒不好。” “我很穷的,没多少钱,或许给不了她优渥的生活。”钟秋回想起了被驱逐到人界的那十年,她已经拼尽全力去外面赚钱了,却还是不能让钟情过上顿顿有肉的生活,这让她一直都很沮丧。人类,还是很需要钱的,“你在人界生活得那么久,肯定攒下不少钱了,有你在身边,她的生活会更好一些。” 说完,两个母亲看着远方的夜景,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还是尽量活着吧。” “……那孩子也许也不想失去我们。” 两个母亲各自说着,她们的女儿有着不同的名字,却有着同一个身体和灵魂。 喝光了酒坛中的酒,钟秋也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烟灰缸中磕了磕烟灰。两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走向了不同的出口。 “保重。” 她们无法原谅对方,因为在那场战争里,双方都夺去了对方很重要的战友。 她们也无法仇恨对方,因为她们共同有着无法割舍的坚持。 也许,时间会慢慢改变许多吧,但至少不是现在。 谁知道呢。 —————————————————— 司马钰并不知道她的两个母亲在楼顶上聊了什么,她现在满眼血丝,两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拿秦月的话说,她现在连美瞳都戴不上。 秦月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和司马钰坐在茶几两边,同时盯着眼前摆得满桌都是的书和课堂笔记,上面写满了诸如“土壤污染控制”、“清洁生产”、“城市综合治理”、“换填垫层法”、“预压法”、“强夯法”等专业词汇极其相关概念概述—— “写错了!你抄哪行去了?!隔了两行呢看没看到?!”萧琳咬牙切齿地对司马钰说道,“注意力都飘哪去了?!心思到底放没放在学习上?!重写!整篇都重写!” “别问我什么是重点!赵阎王可没给我划过什么重点!”江铃一脸凶相地对秦月说道,“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看书!看笔记本!今天抄不完这本你就别想睡觉!” 两个女鬼总算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这几个月的时间都是她们在代替司马钰和秦月上课的,整个万妖楼的住户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比她们更能深刻体会这学期课程的难度。 她俩可是被赵阎王差点儿给折磨死——尤其是那两本选修课。 司马钰选的是《城市总体规划导论》和《环境工程概论》。 秦月选的是《地基处理》和《结构动力学》。 再加上这学期的主修课,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 光是板书笔记她俩就抄了七、八本,更别提相关知识点的延伸——说实话,从上学这方面来看,萧琳和江铃可比她俩努力多了。 两个可怜的小女鬼已经替这两个总是逃学的不良少女遭了许多罪了,现在过来看着她们学习,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一下。 要不然这口气,她俩实在是咽不下去。 活该!让你俩总逃课!看过几天期末考试你俩咋办! ——两个小女鬼心中恨恨地想着。 司马钰和秦月也没说什么。 有道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况且她俩也确实感觉有些对不起萧琳和江铃。 现在也到了她们为经常旷课“还债”的时候了。 第863章 心中的黑暗与互相的救赎 司马钰快死了。 或者说,离死不远了。 现在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各种专业名词的定义和各种符号组成的算式,这些东西好像咒语一样在她的大脑里转来转去,已经形成某种特别的记忆。 ——这种“特别的记忆”,就是疼痛。现在她只要一看到铅字,甚至只是看到纸张、碰到书本,司马钰就感觉自己的三叉神经仿佛要碎了一样。 秦月也没好哪去,她的脑袋瓜子确实比司马钰要好用一些,但也架不住如此短的时间内装进多到足以令人崩溃的知识点。 萧琳和江铃倒是痛快了,看着被选修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司马钰和秦月,她俩竟然有了一种复仇成功的舒畅感。 不过报仇归报仇,萧琳和江铃还是很善良的,至少比许校长和赵阎王善良许多。当司马钰和秦月私底下商量是上吊痛快一些还是喝药痛快一些的时候,她们决定给这俩姑娘放一天假。 劳逸得结合在一起,萧琳和江铃本身就饱受选修课的折磨,知道短时间之内接受这么多东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如果强行往脑袋里灌输,搞不好这俩逃课的问题儿童会坏掉。 当然,也不可能让她们走太远就是了。九岭山的护山大阵已经没有多少妖气,都在最后一次压龙大阵中耗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九岭山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安全。证据就是,大街上走路的人变多了——别人不知道,但司马钰和秦月感觉得出来,比平时镇上多出来的这些人,统统都是九岭山的妖怪们。 卫九原制作出了一套专门检测瘴气和煞气的法器——之前不知道鬼仙的能量运作原理的时候可能还没什么办法,现在有了一个确定的检测目标,只要将一些现有的法器调整一下就可以拿来用了。 为了保证能够人手一个,卫九原和侍仙阁第七席的“艺术家”叶芷兰及其旗下的“工艺部”正在抓紧赶工,持有这些法器的人越多,鬼仙就越是无处遁形。 当然,钱都是钱夫人出的,第十二使徒,被称为“散财童子”的柴富通先生就是专门为钱夫人花钱的,算是钱夫人家的会计吧,要不然“账房先生”这个称呼也是可以的。 而这些法器将会以侍仙阁和千柳镇为中心向外发放。所以就现有的情况来看,镇子以及周边附近还是很安全的。 “……别走远了啊,就在附近晃悠晃悠得了,再远了容易照顾不到。”杨猛例行公事一般用法器在两人身上晃了一下,便放她们二人进山了,“山里面也有柳家的人,小心点脚下,别踩到了。” “谢谢猛哥。”司马钰向对方道了谢——她记得杨猛,上次“灵异现象探索部”的夏鸥和韩嵩在活动室后面棺材下、严先生的“镇王墓”迷路的时候,司马钰曾在那边的柳家蛇窝见到过一次。这家伙是一条黑色的大蟒,而且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不过为妖还是挺正直的,杨猛在穆小雅的酒吧做夜场保安,如今外面需要人手,便将他也给借了出来。 杨猛也是大妖,而且成为大妖一千多年了,实力不差的。 镇南的山中就像杨猛说的那样,不少柳家的蛇妖都在巡逻,而且都是用原形——如果是用人形的话,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人在山上乱晃,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虽然鬼仙的事情很重要,也不能因此打扰到正常人类的生活。 这些柳家的妖怪们都藏在雪里——蛇类在如此低的温度之下是很难活动的,所以山上每隔十几米左右,就会安排一些伪装成岩石的保温箱。过了巡逻时间或者换岗的时候,柳家的妖怪们就会在这里休息。 安置在山上的保温箱可都是高级货,都是穆小雅出钱买的,保温效果一流,内部温度至少能保持在二十五度左右。再加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化掉的雪,刚好适合蛇类的生存环境。 在山上漫步着,司马钰和秦月沿着盘山道来到了半山腰上。被雪覆盖的古老小镇看上去别有一番味道。秦月望着远方的景色,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忽然,她被司马钰牵着手转了半圈,紧接着对方的手机举过了头顶。随着快门的声音,秦月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和司马钰坏笑的脸就记录在了手机的相册中。 “当壁纸了。”司马钰舔着嘴唇改着手机设置,看着仍旧像活宝一样的挚友,秦月轻轻笑了出来。 秦月知道,司马钰只有在自己的面前才会露出这种这样的表情来。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司马钰都会和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了钟秋和云若水。 别看这丫头平时行事很低调,那都是因为她很会伪装自己的感情。最巧妙的是,很少有人会发现她在隐藏自己的感情,只有极少数与她有过相似经历,或者阅历十分丰富、擅于洞察人心的人才会发现这一点。 秦月曾经在空手道大赛时听温清海聊起过这件事,他说司马钰和他很像,都是经历过江湖险恶的,所以那个小矮子说他多少可以和司马钰共情一下。秦月不知道司马钰在离开父母那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就算问起也会被打岔到别的地方去。她知道挚友是不愿意说,从那以后,秦月也没有问过什么。 ——无论她受过什么伤,现在该在的人都在身边了,等时间久了,大概那些“距离感”就会慢慢融化了吧。 “……你看我干嘛?”似乎是注意到了秦月的视线,司马钰歪着头望了回来。 “你好看。”秦月随口胡诌——也不算是胡诌,司马钰剪短了头发以后就一直穿着男装。拿挚友的话来说,留着男生的发型穿着女生的衣服总感觉浑身别扭。现在她穿的是一件男款的白色风衣,还有一双到膝盖的皮靴,再配上遗传自云若水的那张脸,别说,还真有一种英俊小生的味道。 “怎么个好看法?”司马钰咧嘴笑了。 “帅。” “那你嫁给我呗。” “走啊,民政局。” “走就走,怕你不成。” 两人互相开着玩笑——就像她们刚认识不久时那样。而就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时刻,身后的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传来—— “你是……何夕?!” 秦月知道身后有人经过,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这座山又不是独属于某个人的,大家都可以上来的,有人经过并不奇怪。可这两个人说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跟着派出所的。 派出所那人秦月也认识,是穆小雅说的、千柳镇派出所中唯一一个妖怪的内线、身为人类的刘所长。 “何夕?谁?”司马钰看着说话的那对中年夫妇,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秦月,“叔叔阿姨,你们认错人了吧,我们不叫‘何夕’。” 中年妇人没有理会司马钰的话,而是抓住了秦月的手臂,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小夕!真的是你!” “阿姨,她叫秦月,不叫……”司马钰话未说完,秦月就慢慢抬起了手打断了挚友的话。她看向了中年妇人,还有旁边带着惊喜之色的中年男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孤儿院时用的名字。”秦月的声音如同冬日的温度一般冰冷。 “我的孩子哟……妈总算找到你了!”中年妇女一把将秦月抱在了怀中,后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向了刘所长。 “……最近我们接到报案,说他们的孩子走丢了二十年。”刘所长走上前来,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我请示过穆小姐了,将他们的DNA和你原来的名字,以及留在派出所的……‘原始’DNA做了比对。” 刘所长从穆小雅那里听说了秦月是鬼魂的事情,现在的DNA和她“活着”的时候肯定不可能一样了,但在秦月于千柳镇的就医记录中,还是有血样备案的。穆小雅也知道这件事比较重要,便动用了些关系,帮刘所长查了一下。 “结果呢?”秦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从生物学上来说,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你的父母。”刘所长脸上挂着公式般的微笑——无论当年是什么情况,如今一家人能够重逢,怎么说也是好事。 “原来如此……”秦月点了点头,随后慢慢笑了出来,朝中年男人抬起了手,“爸爸。” “哎哎!”中年男子情绪也很激动,走过来抱住了她们。 秦月拍了拍夫妇的肩膀,朝挚友说道:“小钰,你先和刘所长下山吧,我想和父母说说话。在山下等我就行,我一会儿就下去。” “好嘞。”司马钰点点头,她不打算打扰挚友一家人重逢的场景,率先离开了。刘所长也很会看气氛,便和秦月一起下了山。 就在他们离开拐角的时候,秦月收起了笑容,她放开了手,中年夫妇的双手一下子垂了下去,紧接着倒在了雪地中,留下两个灵魂惊恐地站在了原地。 躺在地上的两具温热的尸体,颈椎被扭断了。 就在刘所长的面前,神不知鬼不觉。 这对她来说很简单,毕竟,她以前做的就是这种“工作”,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谁让你们来的。”秦月看着眼前的两个宫灵,他们的脖子上拴着两条黑色的锁链,末端就连在秦月的右手上。左手慢慢用鬼气凝聚出一根尖刺,将尖刺搭在了男性宫灵的灵核上,少女用带着杀意的声音问道。 【何、何夕!你为什么……】两人不相信会死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中,此时他们惊恐地望着脖子上的黑色锁链,还有女儿指尖的尖刺,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我还是‘活人’,恐怕就被你们给骗过去了。”秦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可惜……我现在,也是鬼。法器的瑕疵或许发现不了你们身上微弱的瘴气,但在鬼魂的眼中,你们是逃不掉的。”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秦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通过山下蛇妖们的巡逻来到这里的,也许是他们后面跟着刘所长吧。千柳镇的居民,还是都认得刘所长的,所以下意识地觉得这俩人没问题。 早在被黎长老带到修罗村的时候,秦月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进孤儿院了。她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扔在了孤儿院的门口,襁褓中还留着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条。 她不是因为外界因素成为孤儿的,而是被抛弃在了孤儿院门口。秦月不知道父母当初扔掉自己的原因是什么,不过她也想过若是将来真的有一天和父母偶然碰到了,她也会将对方当成陌生人吧。 放在十几年前,秦月的心或许还会动摇一下,但在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修罗村村民之后,她就不会再为这种事烦恼了。 两个鬼魂脖子上的黑色锁链,是怕他们会像暗五行的灵魂一样被吸走。按理说夜游神使是没有权力拘魂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当使非常手段。 “……算了,不说也无所谓,你们现在死了,千柳镇城隍府的人很快就会派鬼差来这边,他们审问鬼魂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秦月不打算再问下去,也不想知道当初他们为什么会抛弃自己。 那已经不重要了。 千柳镇的鬼差很快就到了,秦月亮出了夜游神使的牌子,说明了这二人和鬼仙有关之后便不再问什么,任由鬼差将之带走,同时拿起了电话打给了师兄。 “哟,师妹,真是稀奇,你竟然会给我打电话。”黎江坐在热炕头上,旁边是正在给他倒酒的邱小梅,黎江今天难得地放了假,打算在家里好好陪陪未婚妻。 房子虽破,好歹也是他们的家。 只是没想到,师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能联系到侯师叔么?”秦月不打算打扰师兄的生活,简短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侯师叔啊,听说最近和他老婆阿凉搬到柳仙市去了,外面比较乱,这里比较安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让他帮忙‘扫个地’。”秦月说着修罗村的黑话。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黎江愣了一下,随后将这件事应了下来。 修罗村的规矩,不过问别人的“任务”。 侯师叔的“候院”除了刺探情报之外,还兼顾收拾“现场”。“扫地”的意思,就是任务结束之后的“善后”。 侯师叔的“扫地”手法,从来都是最干净的。 “谢谢师兄。”秦月挂了电话,用眼角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毫无留恋地向山下走去。 这两个灵魂已经被鬼仙污染,鬼仙是冲着小钰来的,在秦月的眼中,一切威胁到挚友的人,皆可杀。 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 她的手够脏了,不在乎再多沾点灰尘。 “小月!……哎叔叔阿姨呢?!”看见秦月从山上走下来,司马钰朝对方招了招手,却发现下山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我和他们说明了情况,”秦月微笑着走了过去,“我不打算跟他们走,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他们也只是想见我一面而已,已经从山的那一边离开了。” “……好可惜,要是……”“算了,不提这个了,”秦月摆了摆手打断了挚友的话,“当初他们扔掉我,我也对他们没什么感情就是了——中午想吃什么,姐请你。” “好吧……排骨炖菜!”司马钰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既然挚友已经决定了,她也不好再问什么。她知道,一旦秦月决定了什么,就基本上是不可能改变的了。 “行,那就去‘客来饭庄’。”秦月拉起了挚友的手,又对刘所长点了点头说道,“刘所长,谢谢您为我们家的事情操心,辛苦你了。” “应该做的。”刘所长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两边已经见过面了,那派出所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后面的,那是人家的家事,派出所无权插手。 况且秦月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她心里有数的。 “出发!‘客来饭庄’!”司马钰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手。 “你能不能长大一点!”秦月微笑着望着挚友的后背——有些黑暗,自己知道就好了,没必要拿出来让这个敏感的丫头烦心。 有些事,不那么重要的。 第864章 柳家洞府 槐柳公寓是穆小雅公司名下的房产,她建这几栋楼并不是出售的,而是出租,主要对象就是外面旅行到这里的妖怪们。除了在某个大妖的山头中有着固定居所的之外,还有很多妖怪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这几座位于柳仙市南郊的十二层电梯公寓就是为那些旅行的妖怪们准备的。短期出租很符合这些旅行妖怪们的习性,至于钱这方面——槐柳公寓在穆小雅这里纯粹就是对妖怪的公益建筑,有钱就给点,没钱就这么算了也行。 A座第十二层就是温清海和修桦的住所。 从仙界回来之后,温清海就先回了这边,他得处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说你什么好,”修桦第三次给夫君换绷带的时候,看着他新添的几处伤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也是,每次你出门身上都会添一些新伤,还以为舍弃了旧身体那一大堆伤疤之后,这辈子能和平一点。” “没想到还跟以前一个样。”修桦将绷带打了个蝴蝶结,在夫君结实的后背上拍了一下,“行了,最近别做剧烈活动,扯到伤口会很麻烦的。” “嘶——”温清海被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手这么重,你想当寡妇啊。” “我倒是想,这个时代帅哥那么多,你死了老娘就名正言顺地改嫁!”修桦哼了一声,坐回沙发里继续织起了毛衣,现代的针织手法让她十分感兴趣,最近有些迷上这个了,“可惜喽,你这条命硬得像蟑螂一样。” “没事多刷刷牙,嘴巴这么臭。”温清海一点儿都不往心里去,一万多年了,他早就习惯自己家娘子这张破嘴。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拌嘴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修桦给温清海使了个眼神,后者起身来到了门口,接通了可视门铃—— “……师妹?”温清海愣了一下,没想到楼下站着的是商怀晚,“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商怀晚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和师父霍远可以正常交流,但对于这个师兄,她也只是在暗五行战争中见过一次而已,并没有多深的交流。 “上来吧。”温清海回头看了修桦一眼,后者点头之后,他才打开了楼宇门的锁。 “师兄。”进门的商怀晚先向温清海行了礼,又转头看向了修桦,同样行了一礼,“嫂嫂。” “乖,进来坐。”修桦起身去了厨房泡茶,商怀晚的礼貌让修桦很是满意——这年头,像她这样懂礼貌的年轻人不多了。 商怀晚进来之后就一直在沙发上坐着,连头都没敢抬——她听说了师兄早已成亲,但没想到自己这个小矮子师兄竟然有个如此国色天香的妻子。 修桦穿着很普通的居家毛绒睡衣,即使如此也遮不住她的风华绝代。 看师兄就更不行了——当着人家老婆的面盯着看,那不是自己找事儿么。 商怀晚在血法师的村子里受的是十分传统的教育,毕竟血法师隐居了几百年,与世隔绝,虽然穷了点,但也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妇从夫纲,什么四书五经,在村子里可是很流行的。 她是从血法师被灭族了之后才来到外面的,说实话,现在的商怀晚仍旧没有适应外界的生活,连简体字都还没认全。还好村子隐居那个时代的字和现在的差别不大,就是简体和繁体的区别,要不然她都得从小学开始念。 至于文化程度……大概也就和学前班的差不多。 所以商怀晚坐下之后显得很是拘谨,倒是修桦十分热情,将茶杯放在了她面前,怕她喝不惯又拿了几瓶可乐和果汁,这才坐到了她身边:“最近那边忙完了?” 修桦从夫君那里听来了这丫头接替了叔父职位的事情,虽然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修桦相信叔父的眼光。 ——没有从自己和夫君两人中选一个就是最好的证明。让他们两口子接替剑圣的工作,仙界百分之百会变得乌烟瘴气。 “嗯……”商怀晚点了点头,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有什么找你师兄帮忙的就只管说,我替你答应了。”修桦看出了对方的拘谨,“放心,虽然叔父离开了,但既然入了我们师门,那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就行——你想干掉谁?你师兄在这方面可有经验了。” “……啊?”商怀晚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用力摆手:“不不不,我就是……想找师兄磨练一下功夫。” “虽然接替了师父的位置,但……我对自己的实力并没有什么自信,师父那么厉害,站在他的位置上感觉压力很大。”修桦的小玩笑成功地缓解了气氛,不过从温清海的眼神来看,这家伙似乎当真了,“可是看师兄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像并不太好。” “原来如此——”修桦点了点头,这丫头是想磨练功夫来了,不过正如她所说,温清海的状态确实不太行,自己又不适合教别人,“想要在武术上有所长进,最好的方法就是实战。你师兄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教你,给这小子换一回药也挺麻烦的。”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和你师兄对练还有点早,你应该找一些和你实力相当的人做对手。”修桦简单思考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办法,“对了,你是暗五行的其中一支是吧?另外四家还都和你有仇?” “是的。”商怀晚点了点头。 直到现在,她仍旧想为族人和父母报仇,可惜如今的暗五行已经全部被羁押,是九岭山的囚犯,她根本连见都见不到。 暗五行战争是发生在九岭山的势力范围,只有九岭山有权处置他们。 “那就行了,清海,你陪她走一趟?”修桦挑起绣眉望向了正看着女儿红酒坛流口水的夫君——带伤之人禁止饮酒,修桦还是懂得一些这方面的事情的。 “……行。”温清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与其在家里看着酒喝不着,去外面多少还能偷着来两口。 “那你们现在就出门吧,我给穆小雅打个电话去,看看她怎么安排这件事。”修桦挥手示意夫君穿衣服,自己则拿起电话,一边翻电话本一边对商怀晚说道,“你先跟他们练几天,等你师兄觉得什么时候可以了,如果他的伤还没好,回来找我就行,我陪你练。” “谢谢嫂嫂。”商怀晚感激地看向了身边的美人——一开始她还以为修桦也是剑圣的门徒,后来才从师兄的口中得知,修桦并不是剑圣的弟子,而是他的亲侄女。 “叫姐就行,‘嫂嫂’那都是什么年代的称呼了~”修桦笑了一下起身去别的房间打电话了,还没等温清海穿好衣服,她就走了出来,“穆小雅同意了,暗五行已经和鬼魂有了联系,而且是九岭山的罪犯,那他们的事情就要按照妖界的规矩来。你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出了什么问题,穆小雅会帮你解决的。” 在妖怪的手中,让一个人或一群人消失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离开了槐柳公寓,商怀晚和温清海直接去了九岭山的北山。北山现在正在施工,林默看着司马钰曾经的那些图纸焦头烂额。在他的帐篷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之外,还有《大跨空间结构》和《施工项目质量与安全管理》两本选修课的书——他最近过得也挺够呛的,既要帮严先生修理被打坏的鬼医院,又要兼顾课业,否则两边都要来找他麻烦。 无论是严先生还是许校长,他一个都得罪不起,更何况还有一个时刻监视着自己学业状况的表姐在身后虎视眈眈。 “林先生,外面有两个人要进来,说是得到穆大姐的许可了。”一个小妖忽然闯进了帐篷,吓了林默一跳——直到现在他的社恐都还没治好,和人交流一直都是他的苦手。 “我姐说的?谁来了?”林默头都没抬,装作很忙的样子,他最怕和人对视了。 “一个叫温清海的,还有一个是新晋的七圣,血圣商怀晚。”小妖报上了来者的名字——现在这边已经被划分为施工现场了,周围都拉着“施工中禁止靠近”的条幅,没有许可的人类一律不准进,妖怪也要持有特殊事件的证明文书才可以进来。 “哦他俩啊,放进来就行。”林默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小妖别打扰自己——他是真的很忙的。 “好的林先生。”小妖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在得到许可之后,商怀晚和温清海进入了施工区——他俩要去的地方必须要穿过这里,因为柳家的巢穴,就在鬼医院的东北方。 来到一座隐蔽在山洞中的、古色古香的庙门前,温清海上去敲了敲门环。门很快打开了,迎接他们的是一名身材很好的女子。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后微笑着说道:“血圣大人和温先生是吧?穆姐已经和我们通过电话了,请进吧。” 侧身将二人让了进来,商怀晚和温清海发现外面的那座建筑不过是摆设而已,内部就是一座很大的洞穴,目测洞顶至少五丈。开门的女子举着一只灯笼在前方引路——这个灯笼纯粹就是给外来者准备的,毕竟这座洞穴中居住的都是蛇,进出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光线。 又走了很久,当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湖边的时候,看到了一处闪烁着灯火的营地。营地很大,里面扎满了帐篷。帐篷的周围好像也有着水流一样,将营地和外面完全隔绝了出来。 ——直到走进,二人才发现营地周围的并不是什么“水流”,而是成千上万条各种品种的蛇。 【……你们怎么来了。】当举着灯笼的女子停下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二人身边响起,转头一看,温清海倒是没什么,商怀晚差点儿被吓得坐在了地上—— 一个半挂车大小的蛇头忽然出现在灯笼的光照范围内,从鳞片上来看,这应该是一条大蚺。 蚺的鳞片十分漂亮,纯白色,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熠熠光辉。如果不看那双因为光亮而缩小成一条细线的瞳孔以及时不时吐到外面的信子的话,这条大蚺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阁下是?”温清海先抱了抱拳,自己是客人,自当先表现出礼节。 【你们应该没见过妾身,】大蚺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不过我认得你——五尺半身高,长头发,背着一件奇怪的兵器,您就是剑圣的门徒,温清海温先生。至于另外一位……应该是血圣大人吧。】 【妾身云华,柳家的长老之一,】大蚺吐着信子,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二位来此……是为了暗五行么?】 说完,引路的女子在云华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后者听完才点点头说道:【……原来是为暗五行来的,不过现在或许不太方便,家主正在审问那些囚犯,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暂到妾身的洞府休息一下?等四爷审讯完再来通知二位如何?】 “客随主便,就依云姑娘的安排。” 【多谢体谅,还请随妾身来吧。】 第865章 臭味相投 九岭山战争以来,暗五行就一直被扣押在柳仙洞府。想要问出更多关于鬼仙的事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祛除他们体内的鬼气。 暗五行是通过鬼魂来增强修为的邪道,身上有鬼气很正常,但结合骆青的小酒坊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柳四爷发现暗五行身上的鬼气基本上都是瘴气。 连煞气都没有,就是瘴气。 这些瘴气就是鬼仙控制他们的手段,如果不按照鬼仙的意思来办事,瘴气就会在他们体内爆发,令他们死于非命。 医院都查不出来原因的那种死法。 其实柳四爷也不能拿暗五行怎么样,因为九岭山和柳家加在一起也只“死”了两个人,最后这两个人还都以各自的方式活了过来——无论是司马钰还是霍远,柳四爷都不知道其死而复生的原理。他对于“龙”的理解,仍旧停留于黄天巧那个阶段。不过总归来说,结果还算是好的。 受伤的倒是不少,穆小雅、沈诚、柳垂莲、还有一众大妖小妖,就算个人实力再强,挂点彩总是难以避免的。按照妖界律法,报仇可以,但要处在对等的情况下。 这边没死人,那就不能夺走他们的性命。不过相对地,柳四爷和九岭山有权剥夺他们的全部修为。 柳四爷只是个代表而已,毕竟事情发生在柳仙洞府的家门口,五老仙已经将这件事的决定权都让给柳四爷了,他会全权负责处理这些罪犯。 不过,虽然九岭山损失不大,但五行师的损失却不小,尽管有着九岭山的庇护,伤亡人数仍旧到达了一个难以接受的程度。尤其是焚火师雷家,这场战争五行师几乎全员出动,雷家的损伤高达九成,死亡人数也到了可怕的六成。要不是需要给九岭山一个地主之谊的面子,雷冠强早就抄家伙灭了全部暗五行了。 五行师在战争之后一直留在柳仙市,他们在等待柳家的处理结果,之后暗五行就会移交到他们手中。五行师已经投票选出了后续索赔的代表,就是金刚师周家的家主周朗——至于为什么不是损失最大的雷冠强,众人的意思是他的脾气太火爆了,情绪会左右他的判断,造成不合适的结果。 雷冠强本人对这件事也没有异议,他只是暴脾气而已,又不是傻,知道身为一族之长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若是他做出了错误决定,影响的可是整个雷家。 只是以后的事情就不是柳四爷能管的了,那是五行师之间的事情,他插不上手。 “……那这么多天过去了,你们问出什么来了?”温清海喝着茶,坐在靠窗的柔软沙发中。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让这座好像停留在数百年前的小屋温暖了不少。 “其实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柳四爷就是不放人。”云华轻轻叹了口气,向壁炉中加了点柴,“虽然不知道四爷他想要做什么,但……哎,总之就是一直拖着,也不说什么原因。” 云华带着温清海和商怀晚来的地方是柳仙洞府的居住区,居住区是从山体内部挖出来的,一部分在山体内部,另一部分在外面,用木材和石块搭起来的简易墙壁和屋顶。住到这里来的几乎都是一些柳家的长老、使者之类的,在很早之前,这个建筑群是拿来接待外来的妖怪的,后来附近的柳先生和千柳镇发展起来之后,接待妖怪的地方就变成了酒店和宾馆,这座建筑群也成了老古董,只有少数几个妖怪会住在这里。 ——比如杨猛这样烟酒俱全、酒肉朋友很多、经常出去聚餐、月底攒不下钱的这类,柳仙洞府的老房子是他免费的住所。 云华也是其中一种,她不是攒不下钱,而是很念旧。柳笙玄柳四爷在万妖楼有个房子,云华会偶尔去住几天收拾一下,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洞府中的。她的这间屋子装修得很雅致,外面也接上了太阳能板,现代化的物品搬进来了不少,比如床边的一台电脑和温清海、商怀晚坐着的小沙发。 “你们来找暗五行有什么事么?”云华听温清海说也是为了暗五行来的,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如果有急事的话,妾身可以去和四爷说一声。”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想给这家伙找个陪练的。”温清海看了一眼旁边的师妹,说道,“无论是武术还是法术,最终都是要用在实战上面的,想要精进就只有找对手切磋——毕竟,木桩子是不会回应人的,总拿木桩子练习,效果也不会好。” “原来如此……”云华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二位和妾身去见一下四爷吧,暗五行那么多,匀出几个人来还是可以的。反正四爷不打算放人,这群人留在这里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行,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吧。”问过了商怀晚的意思,温清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小屋也就三十多平,但装修得很温馨,也很暖和,让他有些不想走了。 三人动身去了暗五行的营地附近,可还没进去,就见营地入口处围了好几十条大蛇。云华有些奇怪,看了温清海一眼示意他们稍等,便来到了一条响尾蛇的身边问道:“阿鹏,发生什么事了?” 响尾蛇阿鹏扭头看到了云华,立刻低头扭了一下身子表示行礼——云华在洞府的地位可是很高的:“云长老,其实也没啥大事,四爷不想留这群家伙了,想了个方法准备放他们走。” “什么方法?”云华皱了皱眉——放人还要想方法的?事情结束了不就可以放他们走了么? “打架。”阿鹏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是洞府的文职,平时负责统计柳仙洞府中新加入或离开的蛇妖的,因为工作量不小,平时也很少出门。眼前这种“活动”对他来说可是很少有的,跟过节一样,“四爷说了,想离开也可以,只要跟他打一架就行,无论输赢都可以走,而且没有生命危险的那种。” 正说着,众蛇忽然发出了一阵“嘶嘶”的声音,蛇身也兴奋地扭动起来,随后就有两个化身人形的妖怪抬着一个担架从众蛇中走了出来。 担架上那人两条腿都被打断了,而且看上去挺严重的,躺在那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云华懂一些医术,而且是现代医术——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毕业的,因为工作不好找才做起直播赚点儿零花钱。在她的眼中,这人的双腿算是彻底废了,就算骨头接上,将来也离不开拐杖和轮椅。 “看吧,这一上午抬出去十多个人了,都这德行的。云长老,你要是想看,在下的位置让给你好了,这里看得清楚。”阿鹏说着就要挪开位置,却被蛇群中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哟,云华,你也来看热闹?” 蛇群自动分开两边,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从中走了出来。老头光着膀子,如果不看脸的话,上身精壮的肌肉让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一名老者。 “四爷。”见老人走了过来,云华躬身施礼,“这些人……” “府上就你规矩最大。”看着彬彬有礼的云华,柳笙玄示意对方不必多礼,“虐着玩的,就当活动一下身体了。” “四爷,这……不合规矩吧。”云华皱了皱眉,她不是说自己家家主不对,而是怕惹上什么麻烦。毕竟,柳笙玄做的事情很像是在单方面泄愤。 自家四爷做的事情,有些越界了。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我可是先问过他们了,他们也都同意了的,契约为证。”柳笙玄朝旁边勾了勾手指,立刻有名人形的蛇妖捧着一摞文件过来了,“白纸黑字,血指印,签名,该有的都有,老爷子我可不干那种让人戳后脊梁的傻事儿~” 柳笙玄的心情似乎不错,一边哼着歌一边穿着别的蛇妖递过来的长衣,在衣服遮住了那身肌肉之后,他看上去就像个干瘪的小老头一样。 “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云华叹了口气,她们家家主别看岁数大,玩心可是五老仙中最重的。在洞府中还能收敛点儿,一旦出门了,别管是酒吧歌厅还是蹦极漂流这种刺激性极大的运动,这老家伙都敢去试试的。 也不怕他这个岁数心脏受不受得了。 不过说到这,柳笙玄在原地站住了,良久,他才慢慢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野兽一样的竖线,瞳孔周围满是血丝—— “许他们对我家小钰丫头下手,就不许老夫给他们点儿教训?”柳笙玄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夹带着许多抹不平的戾气,“云丫头,你是我们这的律法长老,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老子没活吃了他们,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妾身……”“算了,莫要再提。”柳笙玄摆手打断了云华的话,随后看到了温清海和商怀晚,“哟,这不剑圣的两位高徒么?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柳先生。”温清海抱拳行礼,他可不管柳家内部的事情,他又不是大侠,“今天来这其实是为了……” 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来意,柳笙玄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行啊!还有上千号人呢,随便你们怎么折腾都行!没事,随便玩,打死了算在老夫头上!” “哎,什么算不算的。”温清海摇了摇头,狡黠地笑了一下,“怎么能说是打死的呢,贵府可是蛇窝,本来就阴暗潮湿,我们都给这些人准备帐篷了,说了让他们好好待着的。他们自己不在温暖的地方住,非要来外面瞎晃,这洞里的石头又这么多,不管是水土不服还是因为黑灯瞎火了摔了个残疾什么的,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柳笙玄顿时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摸着胡子,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头发很长的小矮子,片刻之后,老头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和对方差不多的笑容:“老弟啊,中午吃饭了没?” “老哥呀,这不才来么,什么都没吃呢。”温清海凑了过去。 “行,老哥请你吃饭去!”柳笙玄抬手勾住了温清海的肩膀,这两个身材差不多的家伙似乎一见如故,“老弟啊,不知道为啥,总感觉你小子跟我特别对味儿,以前干嘛的?” “不太光彩,做贼的。”温清海笑得就像个贼一样,“不过穷人不偷,老人不偷,孩童不偷,转偷那些为富不仁、家底殷实的肥羊。” “要是家底殷实的老人呢?”柳笙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什么老人,我没看见什么老人啊,就看见钱了。”温清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表情让人看了就想给两拳。 “好!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柳笙玄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温清海的肩膀,整个跟一个老流氓似的,“这么着,哥哥我平时不怎么出门,见识可能不如老弟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给哥哥我讲点儿类似的?” “这好说,不就是让他们‘不完整’地走出去么,弟弟我有的是办法,老哥您听我慢慢道来……” 一老一少两个臭味相投的家伙勾着肩膀走了,留下云华和商怀晚红着脸望着对方。 我家师兄(家主)没个大人样,真的很对不起! ——两人心中同时这样想着。 第866章 修禅 暗五行被收拾得很惨。 吃过午饭,柳四爷就和两个访客回到了营地这边。一开始温清海还怕商怀晚放不开,亲自上前演示了一下。然后云华就发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矮子,下手竟然比她们家四爷还狠。 四爷断人一条腿就给人放了,以后最多拄个拐坐个轮椅;他倒好,和温清海打过的那几个,下半辈子不请个护工就算很幸运的了。 “师妹,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用和这些人手软。”温清海擦着铁杖上的血,“这群人背后的主子杀过一次妖圣的女儿,间接逼走了我们师父,你身为七圣的传人,剑圣的指明接班人,对他们做任何事都是允许的。放心动手,出人命了师兄帮你顶着。” 温清海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类和妖怪同时打了个哆嗦,甚至包括柳四爷在内。当了这么多年的妖怪,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人。 柳四爷自认为下手已经挺狠了,打断暗五行的腿、让他们落下残疾已经算是很重的惩罚。没想到这小子更恶毒——除了断手断脚之外,和他做过对手的要不然声带被破坏,要不然内脏大出血,要不然夹着腿被抬上的担架。 都是内伤。 有几个甚至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能逃过一劫的就是几个女人——这个恶毒的小矮子似乎也有着某种底线,他不和女人动手,据说是因为丢人。 暗五行在面对他的时候也都脸色煞白,原本断条腿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今变成了更严重的惩罚。可他们又不敢反抗——这里可是妖怪的洞府,周围那一条条大蛇比他们腰都粗,最可怕的是数量也比他们多不少。就算群起反抗,可能下场还不如落下残疾。 那老头和小矮子可一身都是心眼儿,万一自己这边做出了什么过激行为,对方很容易借题发挥,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人。 暗五行只是想要力量,但并不傻。他们同样卑鄙,能猜到卑鄙之人的想法。 好在小矮子“示范”了十几个人之后就离开了,换成了一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姑娘上来。看这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就算下手狠点儿自己也不会受多重的伤。 一时间,想要和她动手的人踊跃报名——眼前有个能受最小的伤离开这里的机会当然要把握好。否则万一等那个老家伙和小矮子缓过劲儿来,怕是就没这个机会了。 所以当商怀晚站在被妖气磨皮的一块边长二十米见方的平坦巨石上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跳了上来。 “姑娘,在下毒甲师苟日和!请赐教!” 最先上来的是毒甲师苟家的二当家——要说这苟家是真挺狗的,前面的老头和矮子拼命往后缩,一换成个柔弱的小姑娘立刻就抢着上前来。 而且不光他狗,他哥苟日德更狗。就算面对个小姑娘,苟日德也不敢第一个上,反而任由弟弟抢在自己前面,想要先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 苟家一共三个兄弟,大哥苟日德,二哥苟日和,三弟苟日善。抛开这个姓氏不论,他们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吧,可还是在这哥仨身上寄托了许多美好愿望的。取这个名字无非是想自家的孩子每日积德、与人和善,可惜了,他们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对不起父母对他们的期望。 别说敌人了,就连暗五行自身都瞧不起苟家哥仨。只是碍于他们的实力在暗五行中算是挺超群的,也没人敢说什么就是了。 在看见苟日和的第一眼,商怀晚感觉自己都快脑出血了,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别人不认识苟家三兄弟,她可是太熟悉了。 五年前,就是这三个兄弟,亲手将剧毒的白澒刺入了自己父母体内,绝命于燃烧的村子中。当时的商怀晚就躲在附近的草丛中,父母将唯一一件祖上传下来的、能够压制法术反应的法器交给了商怀晚,这才让她堪堪逃过一劫。如果没有那个吊坠样式的法器,恐怕自己早就和别的血法师一样,死在暗五行的围攻之中。 在将吊坠交给自己的时候,父母让她逃得越远越好,别再管什么暗五行和五行师,也别再显露自己是血法师的身份。身为父母,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躲到一个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平静而安稳地过完一生,不要再卷入什么恩怨中去了。 往日的一幕幕如潮水般将商怀晚淹没,当她再回过神的时候,手中的血鞭早已和对方的白澒凝聚成的剧毒兵器搅在了一起。 凶猛的攻势和从未见过的危险鞭法让苟日和大惊失色——他还从未见过有倒刺的鞭子。鞭子这种兵器和别的都不同,它是软的,无论收放都需要对整条鞭子的掌控达到一个十分精准的程度,而且还要计算鞭子在抽到敌人或其手中的兵器之后产生的矢量偏差。一旦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难免会抽到自己身上。 更何况这条鞭子上还有着倒刺,无论是刮在谁的身上,只需要稍微扯动,必然会皮开肉绽。 可眼前这位姑娘手中的鞭子却犹如活的一样,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游刃有余,自己根本就进不了她的十步以内——苟日和只能尽全力躲避血鞭的牙齿,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对手的身份。 “你——你是血法师!”苟日和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没想到五年前唯一逃掉的那个血法师余孽,竟然会站在自己的面前。 商怀晚没有回答,她的双眼早已被仇恨蒙蔽,血鞭在她的操纵之下如同毒蛇般紧咬着对手不放,每一招都十分凶猛,而且几乎都是向着苟日和的要害去的。 云华在一边看得揪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上前阻止一下——温清海怎么说的她不管,在云华的眼中,律法就是律法,规矩就是规矩。暗五行虽是鬼仙的马前卒,但罪不至死。这位剑圣的接班人不知道为什么下手这么狠,她得准备好在出人命之前阻止对方。 柳仙洞府可是柳家的地盘,不能因为这件事让柳家成为妖界口诛笔伐的对象。 ——原本云华是这样想的,直到她听到了四爷和小矮子的对话。 “这丫头……功夫不错啊?!剑圣亲手调教出来的?”柳笙玄摸着胡子,满意地看着巨石上的战斗,“话说霍先生还真是好手段,想不到连鞭法都会的。” “我师父哪会什么鞭法,他只是将一位老友的招式教给了师妹而已。”温清海举起小坛子喝了一口——这个时代还能品尝到和自己那个时期十分相近的味道实在是很不容易,“我这师妹呀,底子本来就不错,原来就是使鞭子的,算是专业对口了。再加上天赋还不错,甚至比我都高,假以时日,恐怕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可不是温清海妄自菲薄,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讲天赋的,天赋高的人就是比天赋低的人学东西快——他自己能有如今的一身武艺,全都是让师父和江湖,还有自己那好战的老婆给生生逼出来的。 在师父和自己周围这个圈子里,真正有天赋的是自己老婆修桦。温清海跟师父学了几年,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那么久,这才将游龙鞭融会贯通。可修桦却只是被师父指点了一下,就已经能和自己打成平手。 而实际上,温清海承认,如果换一种功夫的话,自己绝对不可能是老婆的对手的。他们夫妻之所以能打成平手,一来是因为对对方太了解了,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双方想要做什么;其次他们的武功其实是师父那一十八式的游龙剑法拆开来的——自己学了九招守式,修桦学的九招攻式。两人好比右手刀和左手盾之间的博弈,根本就不可能分出胜负来。 这就是天赋带来的差异。 商怀晚确实比自己更有天赋,这点温清海是很认同的。师父只指点了商怀晚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对方就已经能将这“贪狼鞭”领悟和灵活运用到如此地步,如果将来有机会修炼成仙的话,温清海毫不怀疑自己的师妹绝对有资格顶替师父的位置。 “不过……这姑娘心中的戾气好像很重,有几招乱了,还是有些欠修行。”柳笙玄也喜欢武术,早在封建时代的时候他就经常出门和人打架,不用妖气的那种。赢了就出门喝酒,输了就回家琢磨怎么能打赢对手。久而久之,他也算是一名高手了。 可惜,现在人类的法律完善了,满大街也都是摄像头,都和派出所联网的。旧时代的时候打伤了人还能跑,现在可跑不掉了。 他敢动手,就得去蹲局子。 而且真的进去过一次了——好在那次算是见义勇为,只是有些不当行为而已,让云华找了一大堆律师给他捞出来了。从那之后,柳笙玄就很少和人动手了。 “老哥,换你在她的位置,你比她打得还狠。”温清海摇摇头,说柳笙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怎么回事儿?”柳笙玄来了兴致,“说说。” “老哥,你知道血法师吧,五年前被屠村的那个。” “知道。”柳笙玄点点头,他也只是听说而已,对于人类的纠纷,他这种活了一万多年的老妖怪是不感兴趣的。 “我师妹全家都死在暗五行的手中,村子也被一把火烧了。包括她父母在内,全村人尸骨无存。” “嘶——”柳笙玄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转头看向了云华。后者也听到了温清海的话,本来想要去阻止的心情也没了。 ——这事儿,她还真就没资格管。 父母之仇,屠村之恨。如果是按照妖界的律法来算,就算商怀晚把对面上千名暗五行全弄死,也算是正当的报仇行为。以一名妖怪的立场,她没资格阻止商怀晚做任何事情。 正说着,巨石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众妖望过去,只见商怀晚的血鞭已经打碎了苟日和的葫芦,里面的白澒被搅得散落在场地上。苟日和本人被血鞭缠了个严严实实,鞭子上如同狼牙一般的倒刺直接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鞭子已经见血,商怀晚只要动用血池术,苟日和必然会当场毙命——对于血池术,柳笙玄在九岭山战争中还是看在眼里的。无论是演戏还是别的什么,这丫头确实是三界之中唯一一个能够杀掉剑圣那金刚不坏的身体的人类。只要让血法师见了血,任何活物都无法幸免。 彻底控制住了苟日和,商怀晚在周围一片沉默中慢慢走向了对方。仇恨的双眼令苟日和瑟瑟发抖——回想起五年前的事情,他或许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必死了。 整个洞府中安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过了整整五分钟,少女终于有了动作——她将嘴唇咬出了血,用力一扯血鞭,倒刺顷刻将苟日和撕扯得皮开肉绽,像个血葫芦一样躺在地上哀嚎。 “……下一个。”商怀晚的声音很冷静,却仍旧掩饰不住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尾音。 ——她没有杀掉苟日和。 换成以前的自己,商怀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见到的每一个暗五行,就像她在南风镇做的那样。那时候的自己心中只有仇恨,彼时少女的愿望就是给父母和村民报仇。 很爱自己的父母,小集市送自己饼吃的王叔,买肉从来都给自己抹零头的赵婶儿,人很漂亮、会送给自己很漂亮衣服的敏阿姨,会帮自己修坏掉玩具的马大爷,给自己做鞋的孙奶奶…… 村里的人每个人对自己都很好,可这些美好的人们,最后却全都葬送在了这群畜牲的手中。 商怀晚知道血法师本身就不干净,但那些事都是先祖们做的,她们商家已经改名换姓隐居了三百年,早就不是当初的那批人了。 可却仍旧逃不掉被灭族的下场。 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从逃离村子的时候,商怀晚就决定让暗五行死,她要一直杀下去,直到最后一名暗五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自己死于对方的手中。 可现在,她不能这样做了。 自己继承了师父的位置,是三界至高无上的七圣之一。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整个三界都将看在眼中。 师父同样对自己很好,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也让她重新体会到了人间的温暖。如果师父还在的话,只要他老人家劝自己一句,或许自己就会放下曾经的仇恨吧。 她敬重师父,不想给“剑圣”这两个字抹黑。 在成为“血圣”的那一刻,商怀晚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亲手为父母报仇了。 “这丫头啊……”柳笙玄愣愣地望着巨石斗技场,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也和霍远交过手,那时候他还没被三界称为“剑圣”。虽然从未赢过——甚至有几次输得气急败坏、连妖气都用上了也无法战胜那名强大的战士——但他总是不服气的,一直都认为自己不可能输给连灵气都不会的“假仙人”。后来在霍远称为七圣之后,他仍旧有些不服气—— 自己年龄也没和这家伙差多少,也就一千多年,凭什么这家伙就能被三界如此尊敬,就连仙王和酆都大帝、甚至是钱夫人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现在柳笙玄终于明白了。 剑圣修得并不仅仅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还有他的心。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将一个连修士都不算的区区暗五行调教到如此程度,无论是武艺还是心性都值得别人敬重。 这足以说明了剑圣的强大——不仅是武艺上的强大,还有他的眼光和那片修得如禅一般的心境。 师父如何,从徒弟身上就能窥得一二。温清海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也是有着自己的底线的。如今再看商怀晚,柳笙玄这才长叹一声,承认了自己与霍远的差距。 剑圣啊剑圣——柳笙玄再次叹了口气。 老夫,确实不如你。 第867章 照片的来源 商怀晚不是圣母,她已经在让暗五行活着的前提下做出最大的惩罚了。有了一堆活着的沙包当作陪练,商怀晚的鞭法日益精进。直到来这里第三天的时候,一名万妖楼的住户找到了洞府。 裴娜也是蛇妖,但她并不是九岭山的蛇妖,而是外地来的,尽管拜在了哈雷先生名下,却并非是柳家的一员。 在见到温清海和商怀晚的时候,裴娜向对方点头示意——她见过这两位,但不熟,还没到能说上话的程度。直接来到了云华的面前,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这些都是……万妖楼住户的照片?”云华手中拿着裴娜给她的一摞照片,一边皱着绣眉一边一张张看过去—— 111室的徐昊,112室的朱莹,121室的沈诚,122室的阿牛哥,131室的穆小雅,132室的小钰和小月…… 万妖楼至少有三分之二住户的照片全都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云华不解地望着裴娜,在柳仙洞府的记录中,裴娜并非某处的妖王,也没有过自己的势力,是个彻头彻尾的散妖。在来到九岭山之前,裴娜一直都在各地旅行,直到住进了万妖楼才算稳定下来。 “有人将万妖楼住户的照片散播了出去。”裴娜扶着眼镜,厚厚镜片后面的黑眼圈消了不少。从青鸾山回来之后,裴娜难得有了一段休息的时间。之前给时幽和几位甲方的工作给她带来了很大一笔存款,所以打算先花一花再说。 当了那么久的社畜,她想好好休息几天了。 云华听完裴娜的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谁做的?!楼里的住户?!” “不是,是外人。”裴娜摇了摇头。 这件事可不小了。 云华立刻看向了柳四爷,后者也看出了她的表情不对劲,拍了拍温清海的肩膀示意自己有点事需要离开,便来到了云华的身边:“怎么了?” “有人泄露了弯腰楼大部分的住户外貌信息。”云华抽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柳四爷——那赫然就是柳笙玄在公园和人下棋时的照片。 柳笙玄在万妖楼也有自己房间的,就是331室,不过不常回去住,经常让云华帮忙打理一下。 万妖楼一共三十个住户,这些照片一共有二十二张。 “……不是在楼里照的,楼没问题。”柳笙玄摸着胡子,说了一个还算好的消息,“丫头,这些照片从哪来的?” “不久前,有人将这一摞照片给了皮家沟的哥儿七个。”裴娜简要说了一遍皮家七兄弟的事情,还有和许嬛的皮家沟之行。在那之前,她曾在千柳镇派出所中从皮三的口中得知了是一名自称“毒甲师”的道士给了他们这些照片,并告诉了他们关于龙的事情。 “哦?还有这等事?”柳笙玄的眉毛皱了起来,“那七兄弟背景如何?” “普通人,算是皮家沟的闲散人员,谁家有事就去帮个忙,赚两个酒钱的那种。”裴娜大概介绍了一下皮家七兄弟的背景,不过隐瞒了自己在派出所中现原形的事情。 她可不想惹额外的麻烦。 “怪了……”柳笙玄低着头思考了一阵,“告诉普通人这些有什么用?就算他们知道小钰丫头是龙,他们觉得就凭几个凡人的力量就想将龙的力量据为己有了?那简直……” “四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没等柳笙玄说完,云华就示意他不要说话了,柳笙玄也反应了过来,和温清海打了声招呼,便将云华和裴娜带到了自己的府邸。 柳家家主的府邸也没多豪华,也就比云华的三十多平小屋子稍微大那么一点而已,而且也没怎么装修过,还保持着几千年前的古老样式。 老人嘛,总是怀旧一点的。 看着那些老照片很久,柳笙玄坐在窗边的老式太师椅上,喝了口茶水慢慢说道:“老夫也是猜的啊,猜的,裴丫头,你大概是让人做局了。” “……老先生请明示。”裴娜有些没听明白。 “你看啊,这哥七个不懂法术,别说是告诉他们关于龙的事情,就算是把龙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可能做到什么的。别说是七个凡人,就算是把龙放到老夫面前,老夫也不知道该如何掌握龙的力量。” “而且这七个人都是小人物,小人物都很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算再大的利益,在生与死的选择面前,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事实都说出来。”柳笙玄一边说一边接过了护理递来的烟杆,默默地抽了一口继续说道,“所以对方是打算借这七个人之手,将你引到皮家沟去。” “……把我引过去有什么用啊。”裴娜愣了一下——她在九岭山算是比较新的住户,又没什么实际地位,充其量以前和年轻时期的穆小雅有过一段交情,住进万妖楼也是求穆小雅帮忙找个糊口的工作和住处而已。把她引到皮家沟有什么特别含义么? “那么……”柳笙玄吧嗒了一口烟,歪着头想了想,“……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你呢?” “您是说……” 裴娜低着头思考了一下——将自己引到皮家沟确实没什么作用,但自己也是恰好才知道了这件事。按照正常思路,她应该将这件事报告给自己的上司,然后由上司做出相应的决断。 龙这件事牵扯比较大,无论是她还是别的住户,都没有权力直接做决定。如果上司知道了的话,势必会亲力亲为,不可能将有关“龙”的事情交给别人。 那,裴娜的“上司”呢? 穆小雅,骆青。 一个九岭山实质的妖王,一个九岭山名义上的妖王。 如果按照正常推断,去皮家沟的,应该是骆青或穆小雅,或者他们一起去。 而实际上,裴娜在皮家沟什么都没查到,只是遇到了一头鬼妖。皮三说,那个毒甲师就在皮家沟附近出没,并没有参与到九岭山的战争中——事实也确实如此,暗五行不可能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这边,他们也有自己的产业,总要留一些人看家的。给皮甲三兄弟消息的人,应该就是这批留守者其中的一个。 如果没有秦月和吕宁去拘魂,她和许嬛不会想到皮家沟距离青鸟客栈很近。在这种情况下,她和许嬛大概率会原路返回,将狼妖的尸体留在皮家沟,并留下一个人看守。 “无论留下谁,九岭山这边都会暂时性地群龙无首,或者处于指挥系统缺失的状态——小雅和小青无论少了哪个,对散布这个消息的人来说都是好事。”听完裴娜分析的状况,柳笙玄接着说道,“然后……对方就会趁虚而入,只要稍微制造一些混乱,就能达成他们的目的。” “……你们是说……小钰?”云华看向了自己家老爷子,她也只能想到这点了。 “不确定,但大概率,毕竟一个现世的半龙对他们的诱惑太大了。而能做这件事的势力……依老夫看,应该就是那群半鬼半仙的怪物。” “柳四爷,毒甲师苟家的家主是不是在贵府?”裴娜找到切入点了,虽然有些麻烦,但只要查查苟家的产业,再查查留守的那批毒甲师,范围就会缩小许多。 “把人带来。”柳笙玄吩咐自己的护理将苟日德带过来,他的护理也是蛇妖,只不过在人界学过护理和兽医。 苟日德很快被带了过来,这家伙因为一直缩在最后面,并没有参与到巨石斗技场中,一直躲到了现在。 “想问我名下的产业?”听到对方有求于自己,苟日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是天赐良机,无论这群妖怪想要什么,只要能谈条件,自己就有完整地走出这座蛇窝的筹码,“行,不过要先答应我三件事……” 话未说完,裴娜便起身去了旁边的隔间,片刻之后,从隔间爬出了一条漆黑的大蛇。巨大的过山峰俯视着身边的苟日德。后者也算是镇静,他知道这群妖怪不敢随便跟自己动手的,就算现出妖怪的原形也只是吓唬自己而已。 可他想错了。 妖怪虽然有了人类的智慧和思考能力,但思维和行为模式却和人类完全不同——还没等他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裴娜就将他卷了起来,随后张开血盆大口,用毒牙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刺了一下。 【我对毒的把控很精准。】裴娜放开了苟日德,随意将身体盘在了一边,【从现在开始,你大概还能再活一个小时左右,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这一个小时里,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在那之前,我还有办法帮你解毒,过了时辰,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 苟日德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转头看向了自己被咬的地方——皮肤之下,黑色的毒素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蔓延着,伤口处并没有流血,反而已经出现了溃烂的迹象。苟日德没想到这群妖怪竟然真的敢和自己动手——他还没来得及说条件呢! “妖界会允许你这样的行为?!”苟日德也是学法术的,虽然是不正经的法术吧,也算是对妖界的规矩有一点了解。在不涉及到报仇或报恩的前提下,擅自杀掉人类完全就是违背妖界律法的行为。 裴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苟日德看向了另外几个妖怪,柳笙玄哼了一声,看了云华一眼:“什么行为?你看见什么行为了?” “……我想起家里炉子的火还烧着,我回去看看,别把洞府给点着了。”云华没说什么,只是直接起身出了门——她是管柳家律法的,当然不可能跟着自家四爷耍流氓,只能当作没看见。 “你呢?”柳笙玄又看向了自己的护理,小护士走到他身边,一边为他倒茶一边说道—— “我只管伺候四爷您,别的事与我一概无关。” 苟日德的视线在现场的三个妖怪之间游走着——他觉得自己就够卑鄙了,没想到这群妖怪竟然犹有过之! 更令他震惊的是,对方好像真的不打算管他了。那个狡猾的老头和身边这头凶猛的怪物竟然在一边聊起了家常,根本就没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儿。 当苟日德的左臂完全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屈服了。按照裴娜的意思,他将苟家名下所有的公司、分公司全都写了出来,一共六家,甚至包括了留守人员的全部名单。 他怕了。 因为这些妖怪,真的会杀了他。 第868章 崩溃的钟情 苟日德在将名下所有公司全都写完的时候,左手已经完全报废了,下场只能是截肢。同时一起报废的,还有他大半的修为和体术。 五行师和暗五行的法术、甚至是大部分修士的法术都是通过身体各处穴位将法力释放出来,从而达成和自然界交换的目的。失去了一条手臂,已经让他体内的法力流动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运转。同样地,他苦练至今的体术也因为失去了一条手臂而大打折扣——如果还想继续练体术,他就得适应如今连平衡都难以做到的残缺身体。以苟日德的年纪,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成就了。 废了他的毒甲术,已经算是最大的惩罚了。 “多谢四爷您的帮助。”裴娜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就离开了,她还有很多要查的东西。而且有了穆小雅的关系网,事情变得容易不少。不到两天时间,她就从皮家七兄弟那里查到了想要找的人。 过程也很简单——裴娜通过穆小雅的关系查到了所有留守毒甲师的照片,将这些照片拿给皮家七兄弟看,皮二直接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道:“就是他给我们的照片!” 得到线索的裴娜让只剩一条手臂的苟日德用电话将目标所在公司的所有毒甲师都叫到了千柳镇来,之所以这样做,是怕只叫一个人过去会引起鬼仙的注意。而且理由也很充分——苟日德的审讯结束了,他得叫些手下过来接他。 再怎么说,苟日德罪不至死,放了他也是必然的结果,当然,要在签下契约、并且除掉体内全部瘴气、废掉他的修为之后才行。失去一切的毒甲师就算放回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在进入千柳镇的那一刻,给皮家七兄弟照片的毒甲师就被单独扣了下来。经过单独的审问,这个名叫冯老五的毒甲师的回答令人出乎意料—— “……我也是受人所托才这样做的,人家给了我一笔钱,说只要将这个消息随便给一些傻子就行……”韩老五显得很无辜,他只是想赚点儿外快而已。如今经济整体大环境不好,公司也接不到多少单子,薪水也相对少了许多,他只是想搞点钱来养家糊口。 ——留守的毒甲师都是拖家带口的,出来打仗的都是单身汉,这点苟日德做得还是可圈可点的。 “你还记得让你做这件事的人的样貌么?”裴娜坐在苟日德身边——之所以带着这个家伙,一来是他的断臂可以起到一定的威慑性,二来也是考虑毒甲师的门徒也不敢在家主的面前说谎。 “瘦瘦的,一米七左右,是个姑娘,胸很平,鼻梁很挺,头发到肩膀左右……”韩老五摸着下巴形容着对方的长相,直到听完,裴娜也没什么眉目——对方的脸实在是太大众化了,就算是“脸蛋还算漂亮”这种模糊不清的形容,也完全无法作为找人的线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审讯地点在千柳镇派出所,而且是半夜进来的,现在已经凌晨十一点了,这个点儿除了一些值班的人员之外,就只剩下刘所长了。 “我们这有人脸拼图的软件,”刘所长捧着一碗泡面走了进来,他一般都是半夜回家的,“要不然你们用那个试试?” 在看到只有一只手的苟日德时,刘所长的眉毛皱了一下。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但也不会坐视滥用私刑这种违法事件。不过考虑到对方是一名修士,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法律管得了人类,却管不了妖怪。修士这边也是差不多,既然在知道妖怪存在的前提下还去触犯对方的律法,就算事后发生了什么,派出所也不好干涉。 苟日德的案件已经是很严重的刑事案件了,可“受害者”并没有求助法律,甚至还愿意和解,那他也不会去说什么。 “……我都把这个忘了。”裴娜一捶手心——想来自己也是在派出所上了很多年班的,后来还成为了一名程序员,怎么就忘了科技的手段了。 在人类科技的帮助下,裴娜复原出了韩老五所说之人的样貌。当对方确定就是这个人的时候,裴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这张脸,确实就是司马钰。 如果是之前的话,裴娜肯定会现出原形吓唬一下韩老五,这家伙肯定没说实话——因为按照时间推算,韩老五在得到照片的时候,九岭山战争之后的司马钰还处在昏睡中。 可现在她不敢确定了,因为还有一个人的长相甚至是灵纹,理论上和司马钰完全一样。 钟情。 —————————————————— “是我干的。”面对裴娜的询问,钟情很坦然地承认了,她一脸严肃地望着裴娜,用十分真诚的语气和对方说道,“犯错的就是我,因为我想把九岭山的管理着引开,否则在他们的监视下,我很难带着小钰的身体离开。只有残魂的我虽然可以进入仙界,但不能待太长时间,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身体。” “所以,你把我带走吧,关起来什么的都行!”钟情忽然握住了裴娜的手,泪汪汪地望着对方,“只要别在这间屋子里待着!你带我去哪都行!!” 钟情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把裴娜吓了一跳。她转头看了看秦月、萧琳、江铃和作为外援被请来的雷翔以及考虑到屋子里全是姑娘、怕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一起跟着来的周堂香,几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表示并没有欺负这位“外来者”。 再怎么说钟情也是司马钰的一部分,有了她,司马钰的人魂才算是完整。而且钟情本人也并没有多执着掌控这具身体,只有在不忙的时候才会占据身体的主导权活动一下,甚至还会承包一些家务,菜也烧得不错,颇有大厨的风范。与其说会被讨厌,倒不如说屋子里的人都很欢迎钟情的“加入”。 ——哦,不能是“加入”,应该是“回归”。 尤其是雷翔,这家伙平时吃过不少山珍海味——雷翔绝对是那种大户人家纨绔子弟的类型,他有着经营公司的本事,也有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平时去外面吃饭,一顿饭少于五千块,这家伙连看都不看的。 可就是他这样刁钻的胃口,都被钟情的厨艺完全征服了。拿雷翔的话来说,钟情烧的菜中有一种令人怀念的烟火气,那是在自己小时候才尝到过的味道。 除了这屋子里的人,还留在万妖楼的邻居们偶尔也能饱饱口福,拿她们的话来说,钟情的菜会让人回忆起过去,有一种奇妙的魔力。 所以对于钟情,无论是秦月还是邻居们,甚至是司马钰本人都是很欢迎的——这个自己丢失了十年的一部分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还让所有人都很喜欢。 欺负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不愿意在这里待着?”裴娜试探地问了一句。 “只要不是这里,哪儿都行。”钟情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散落的各种课本、练习册和萧琳、江铃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往年土木工程学院建筑工程系的期末试卷,接着打了个哆嗦,“那些东西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司马钰的痛苦和挣扎全都反映到我身上来了!不仅如此!还有赵正这个死板的秃老头和变态一样的许嬛校长!裴娜!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带我走了吧!!” 钟情和司马钰共用一个身体,司马钰有多遭罪,钟情就有多遭罪。 看来不仅是人类,考试这种东西,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灵,都不想和其扯上关系。 尤其是这两天,每天脑袋里多出来的一大堆陌生的名词和定义,以及各种注解—— 三界在上,钟情实在是有点顶不住了。 看着拼命求自己的钟情,对于鬼魔灵的女儿,她实在是爱莫能助。 而且就算是能帮上忙,她也不打算带钟情离开。 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良久,裴娜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有查明真相的放松,也有对这姑娘未来的担忧和同情—— “不是我不帮你,钟情。”裴娜拉着少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多体验一下这些,对你的未来还是有好处的。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到‘那边’,但在那之前,你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对吧,那就要尽快适应这种感觉,因为往后的日子里,你还有得受的。” 裴娜可不是胡说八道,别的不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社畜一个。自从法医学院毕业以后,无论是验尸还是之后转行做了程序员,来自上司和甲方的各种压力和无理要求就从来都没断过。 她那越来越稀薄的长发就是最好的体现。 学校的日子只是未来的一个预演,等将来走向社会以后,那里的残酷是“大学”这座温室里完全无法想象的。 想要糊口,就得有足够的抗压能力。裴娜嘴上没说过什么,最多也就是抱怨两句。但其实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她都要依靠罐装啤酒才能入睡,功能饮料已经成为了日常生活的必备品,熬夜、吃外卖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时候连家都回不去,无论是派出所还是公司,裴娜都有自己的一套铺盖卷。 “……所以,现在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历练。”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裴娜轻轻拍了拍钟情的肩膀,“等以后,你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现在适应一下,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裴娜说完就走了,在她离开以后,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水!水!快点拿水来!” “掐人中啊!小钰昏过去了!” “纸巾呢?!拿纸巾过来!快点!小钰吐沫子了!!” “阿牛哥!快去叫阿牛哥!掐人中不好使了!” “救护车!!” 裴娜听见了屋里乱糟糟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将来钟情也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社畜,大概就会明白自己的话了吧。 希望,她能过得比现在的自己好一点。 第869章 如梦 和平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过完元旦,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司马钰像丢了魂儿一样从学校走出来。 不光她一个,所有的学生都是这个状态的。这群自诩“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们从考试开始的那天,一直到三天的考试时间持续结束,全都是一副机器人的样子。 司马钰、秦月和林默这三个走读的在门口碰了面,木然地互相望了一眼。周围全都是拎着行李准备回家过年的校友,也有一直住在宿舍的,不过并不多。 确认了对方全都存活,三人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着厚厚的雪地慢慢走向了万妖楼。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哟,回来了?考的怎么……”花沐晨正在扫着院子里的积雪,这场大雪一直下到了今天早上,现在虽然停了,但还是阴天,空气又干又冷,花沐晨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加厚的棉手套,将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堆在一起。 最近就她一个妖怪闲着的,剩下的都出去忙了。花豹本来就是独行的动物,她没多少认识的族群,也就不必担心鬼仙间谍的事情。 直到看着司马钰三人从外面回来,花沐晨朝他们打了声招呼,可在看到对方木然的表情时,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 ——看起来这仨倒霉孩子受到的打击挺大的。 还是别问他们考得怎么样了吧,太晦气了。 “小雯姐在家炖汤,你们要是还没吃饭,就去她家蹭一蹭。”花沐晨指了指身后五层建筑的其中一扇窗户,那家的阳台通风管还在不停向外冒着热气。 “好——”三人木然地回应了一声,便进入了一单元——大概是想先将手里的包放下吧。 到了三楼,林默和两个姑娘道了别,就先回三楼去了。司马钰和秦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闻着屋内熟悉的味道,两人来到沙发上,无力地坐了下来。 “我感觉这次可能有点危险。”司马钰望着天花板,两只眼睛都失去焦距了。 “彼此彼此。”秦月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忽然,她看到窗外好像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本能的警惕让她快步走了过去,随后就感觉自己这几天可能是太紧张了—— 九岭山的护山大阵的妖气虽然已经被哈雷先生用了不少,但千柳镇这边的阵法还在工作,尤其是万妖楼的,这么多妖怪的妖气如果不压制一点,很容易出问题的。 所以除了楼里的住户,以及被邀请之后同意进来的人之外,外人是根本看不见这栋楼的。 果然,朝窗户向外看去,外面什么都没有——估计是楼顶的积雪掉下来了吧。 看来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了——秦月回到了沙发上,想叫司马钰起床,一起去庄雯家混一口汤喝,她实在没力气做饭了,相信挚友和自己的状态应该也差不多。 不,大概要更惨一点——因为司马钰已经睡着了。 秦月扭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四点零五分——算了,休息一下好了,等到五点再去蹭饭也来得及。自己也累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就先小小地休息一会儿吧。 并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 她宁愿在穆小雅的拳场连续打二十四小时的黑拳,也比考试要轻松。 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一阵困意袭来,秦月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秦月没有察觉到,就在厨房里,一个黑影悄悄探出了半边的身子,偷偷地看着睡着的她们—— 【睡吧,孩子们,做个好梦。】 —————————————————— 一阵闹铃声忽然响起,秦月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床头柜的闹钟。可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整个人就在床的边缘,这一翻身,整个人都摔在了地板上。 “疼疼疼……”秦月揉着摔疼的腰胯,挣扎着抬起手来按下了闹钟的停止按钮,随后慢慢坐起来。当她看到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才猛然打了个冷颤—— “小钰!快点起床!”完全清醒过来的秦月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手忙脚乱地跑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拼命地摇着被窝里的人,“快点!火车要晚点了!还睡!” “几点了……”司马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七点半。” “时间还早呢……让我再睡半个小时……” “早个屁!你忘了你要坐八点的火车回家了?!” 说到这,司马钰猛然惊醒,她看了一眼挂钟——好家伙,七点三十五。 “怎么不早点喊我!”少女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脚趾没留神撞在了旁边的行李箱上,疼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过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了,司马钰一边一条腿在地板上蹦着,一边继续将行李箱挪到了一边,“我袜子放哪了?!怎么就剩一只了?!” 冬日的早上,出租屋里一片鸡飞狗跳,还好她俩的房间在角落,周围也没有入住的租客,否则肯定会被发脾气的。 忽然,司马钰穿了一半袜子,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眼前古旧的电视机——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穿啊,傻了啊?!”秦月一边帮挚友找着剩下的衣服一边念叨着,“再晚你就真的赶不上火车了!一张票八十呢!” “小月。”司马钰环视了一圈不到三十平、只有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和一张小桌、一个简易厨房和一个老旧洗衣机的拥挤房间,轻轻地叫了挚友一声。 “边穿边说吧姑奶奶。”秦月将衣服一把塞进了她的怀中,抢过了挚友手中的袜子帮她穿了起来。 “我们的房间……有这么小来着?”司马钰皱了皱眉,她感觉她们的房间应该更大一些的。 “睡傻了吧,我们哪有钱租大房子,快点穿!” “可是我觉得……” “小钰,有什么事等你回家了慢慢想——说真的,错过这次的火车票,你今年就真的回不去家了。”秦月望着司马钰的眼睛,按着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不是每天都在盼望过年么?怎么,今年你打算留在这里和我这个孤儿一起过?” 至此,司马钰才想起来过年的事情——是的,自己已经期待很久了。 她在柳仙土木工程学院半工半读,除了上课之外,剩余的时间都在外面打零工赚学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 “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回去?”司马钰穿好了衣服,看着坐在床边松了口气、抽着烟的挚友——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你知道的,我这种孤儿最受不了那种氛围。”秦月咳嗽了两声,靠在床头向司马钰挥了挥手,“快点走吧,有人等你是好事,要珍惜。” “那……我到家了给你打电话。”司马钰没再说什么,她明白秦月的感受,这几年她一直都在邀请秦月一起回家,对方却从来都没同意过。 离开了二层的小出租屋,司马钰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总算是在最后一刻赶上了火车。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景色,少女靠在了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墙壁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买到坐票,只能站着回家了。还好路程只有两个多小时,自己平常也经常站着,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起床之后,她就总有一种不真实感,很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就好像,自己正在过着别人的人生一样。 忽然,窗外的一栋五层建筑一闪而过,司马钰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窗户上向外看着,她感觉那栋楼很熟悉——只是样式很熟悉而已,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曾住在某个五层建筑之中。 那里有很多妖怪,还有很多鬼魂,只不过并没有像电视中那么吓人,反而都挺和善的。 想到这,少女揉了揉冰凉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最近真的太累,都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马克思先生在上,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妖怪。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在她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当列车员提醒乘客们下一站是里河村的时候,司马钰赶紧提起行李箱,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稳了身子。 好不容易挤下了车,站在没几个人的站台,少女回忆了一下回家的路,便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在了村外的小路上。 这场雪下得很大,已经没脚踝了,廉价的雪地棉和羽绒服让她感到有些寒冷。司马钰裹紧了衣服和围巾,在不大不小的寒风中低着头往前走。直到一个声音叫她名字的时候,才抬起头看向了前方—— 叫她名字的人名叫钟情,是老家的邻居,去年回来的时候,听说她在网上卖衣服带货赚了笔小钱,给她家的老房子换了一批旧瓦片。整个村子里就村长家和她家的瓦片是红色的,让邻居们羡慕不已。 “怎么才回来啊,冷不冷?要不要来我家暖和暖和?”钟情拉着她的手——两人从小就是发小,穿开裆裤玩到大的,一直到上大学为止——村子太小了,也就几十户人家,根本就没有初中。她们俩在村子里读的小学,又去附近的镇子一起读了初中和高中,直到高中毕业,钟情考上了医大,自己分数不够,只能上土木工程学院。 不过两人的友情并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她还是以前那样,温和中带着一丝狡黠,总是会带着自己玩一些很新奇的东西。 “我先把行李送回家,过会儿再来找你玩。”司马钰微笑着回应发小的邀请。 “那我在家等你!”钟情没有再坚持——她们两家就隔了一条小巷,钟家隔壁的院子就是司马家。 “好~”经过钟家的篱笆墙的时候,她看到了门口正在往屋里搬煤炭的钟家夫妇——这对夫妇都姓钟,不过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恰好都姓钟而已。钟家夫妇看到了司马钰,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后者也点头回应,便向自己家院子走了过去。 ——钟良大叔和钟秋大婶对自己都很好的,尤其是他们做的粘豆包,在村子里简直是一绝,司马钰一口气能吃八个。 来到自己家院门口,少女望着老旧的院门。虽然旧了点,但还是维护得很不错的。院门开着,门口有很多脚印,似乎是经常有人进出。 “哎?姐?”角落里,一个声音吸引了司马钰的注意。一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少女从茅厕中提着裤子出来,看到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向屋子里喊了一声—— “爸!妈!姐回来了!” ——回来。 是啊,自己回来了。 回想起过往一年打工的艰辛,司马钰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嗯,忙碌了一年,自己终于回家了。虽然只能待到初六,但却是自己这一年唯一的念想。 “老妈!”司马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向着眼前的灰瓦房子大喊了一声,底气足得连院里那棵老枣树上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 “我回来了!” 第870章 入梦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秦月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女的穿着华贵的大衣——秦月不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她甚至没见过这样的牌子,不过从做工上来看,肯定不会便宜的。 “你是我们的女儿,不跟我们走,难道你还想在这简陋的破房子里继续住?!”女人皱着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着这座连空调都没有的破旧出租屋,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能哭出来。 “小夕啊,跟我们走吧,”男人也叹了口气,“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当年要是再留心一点,就不会让你被拐走了……就当是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行么?” 秦月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夫妇,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不知道是司机还是保镖的大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打火机的声音让这对夫妇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看向女儿的目光更心疼了。 小钰在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抽烟,怕烟味呛到挚友。从一年多前自己替挚友赶走那几个混混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此时的秦月望着面前自称是自己父母的夫妇——在小钰离开没多久,楼下就停了好几辆豪车,紧接着房东穆小雅就带着这对夫妇找上门来,还说找了自己很久。 ——思考了很久,秦月才掐了烟头,靠在床头枕着手臂,翘起腿说道:“第一,我不叫何夕,我叫秦月,从孤儿院离开、有自己的身份证之后,我就一直叫秦月。何夕,早就‘死’在了那座孤儿院里。” “第二,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不想有任何改变。”少女说着,又点了一支烟——她很早就会抽烟了,秦月知道自己小时候被拐走的事情,后来被卖到了千柳镇隔壁的南风镇。可惜,买自己的“父母”短命,早在买下自己的第二年就都死了,她是靠着自己一点一点熬到今天的。 从六岁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孤儿院里,从那时开始,南月孤儿院就多了个刺儿头——打架翻墙偷东西,就没有她不敢干的事情。每次自己犯了错误,院长就会将自己叫到办公室。院长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从来不会打谁骂谁,每次叫自己过去,也只是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要上进,不要再做坏事了。 秦月当然不可能听进去,她可是南月孤儿院最野的丫头,每次被念叨了之后,行为一切照旧。这种情况,直到自己被送上了初中的那天。 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自己刚想逃学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还让她把家长叫来。秦月没有家长,只能给院长打电话。那时候的院长已经快八十岁了,当老太太冒着大雨来到教导处的时候,还没说两句话就昏了过去。 秦月那时真的是有点慌了——虽然平时觉得这个老太太又唠叨又麻烦,但她平时对自己这些孤儿们还是很好的。院长很有钱,将她们每个人都送去上学,平日的生活也都是她在操心。眼看着倒在地上的院长,秦月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外跑。 托平时经常和人打架的福,她的身体素质很不错的。再加上院长很轻——秦月现在才意识到,院长已经很老了。 一直来到医院,在经过一系列检查之后,秦月听到医生说院长好像患了什么什么病,而且还是晚期。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是一种很严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病叫“癌症”。 又过了两个月,院长走了。院长无儿无女,她说,孤儿院就是她最宝贝的孩子们。直到那时,秦月才知道院长姓“秦”,而且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秦香玉”。 院长离开以后,秦月才知道那个唠叨的老太太平时对她们有多好。院长将她所拥有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她们身上,直到她离世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五百块钱。 ——院长没有留在医院看病,她回了孤儿院,把最后的钱都用来添置这座三层老旧小楼的生活用品了。 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秦院长仍然在惦记着她的“孩子们”。 秦院长的离世让秦月很难过,但她并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四处打黑工,将赚到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孤儿院上面。秦院长不在了,南月孤儿院不可能再接纳新的孤儿,但至少那些还在的,秦月不打算放弃她们。 所以秦月和几个年长的商量了一下,一边上学一边打黑工,兼顾学费的同时还养着孤儿院的孩子们。直到她们上高中的时候,秦月去办了身份证,她放弃了“何夕”这个名字,改叫“秦月”——她是秦院长的孩子,住的是南月孤儿院,叫这个名字理所当然。 从秦院长死后,秦月就一直很上进,直到高中毕业,她考上了柳仙土木工程学院。 ——后来几个孤儿院的兄弟姐妹们说,她可以考到更好的学校的,只是因为当时打了太多的黑工,把学业耽误了。 不过秦月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在遵循秦院长临终教诲的同时,再替她好好照顾这些弟弟妹妹们。 “第三。”秦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父母”,继续说道,“我家不在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何府’,而是南月孤儿院。如果你们是来投资孤儿院的,那我举双手欢迎。至于别的事情,二位还是请回吧。我这种野丫头,当不起你们的豪门千金。” 听了秦月如此决绝的话,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男人拉住了手臂:“……慢慢来吧,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也是能理解的。” 说完,男人又看向了秦月,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们……还会再来的,你也自己好好想想吧。对于在你五岁的时候把你弄丢的这件事,我们感到很抱歉,但希望这一次,我们一家人不会再错过了。” 看着一边安慰哭泣的妇人一边离开的男人,秦月皱紧了剑眉——她的眉毛很好看,挚友说,那对如剑刃一般锋利的眉毛特别有侠客感——等到楼下的车子发动机声音逐渐远去,秦月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并不是讨厌这对夫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从小到大,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偏执,往往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周围的人。秦月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她怕跟着这对夫妇回去,会搅乱他们原本美好的生活。 少女心里清楚,自己早已肮脏不堪,全世界能容忍自己这讨人厌的性格、完全接受自己的,就只有睡在隔壁床的那个傻丫头了。在为人处世这方面,秦月承认自己完全不如唯一的挚友。 将自己带回去,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无论对哪一方来说。 秦月已经比从前成熟很多了,有些事,她想得很明白。只是此刻,她有些心乱如麻。 再次将手伸向了烟盒,发现里面一支都没有了。少女哼了一声,起身披上了大衣离开了出租屋。 她从秦院长去世之后就学会抽烟了,那时候压力很大,又要兼顾学习和打黑工,烟酒的恶习也是在那时染上的。现在就算想戒,也已经戒不掉了。 走在满是积雪的小路上,冬日的冷风让她清醒了许多,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就在这时,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猫—— 真的很白,甚至已经融入了满地积雪的环境,秦月差点儿没认出来。 “咪咪哟~”秦月悄悄蹲了下来,她对这种可爱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不光是她,在这个毛色雪白、颈部甚至还像系着一条围巾一样长着一圈蓬松毛发的可爱家伙面前,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秦月自然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只小白猫的尾巴尖上还长着一撮小毛团,乍一看好像一只小狮子一样。 可就在她刚刚伸出手时,白猫可爱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严肃,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紧接着,白猫张开了嘴巴,从它的口中,竟然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秦月!醒醒!】 —————————————————— 家的感觉很温暖。 司马钰坐在烧得很暖的火炕上,上面的小桌摆满了她喜欢吃的菜。妹妹司马玦跟个活宝一样上蹿下跳,眉飞色舞地讲着她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司马玦没有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她考上了一所很有名的金融学院,听说那所院校的就业率高得离谱,和发小钟情并称为“里河村一百年来最有出息的两个姑娘”。 比自己的破土木工程学院好多了。 起码毕业之后不用和砖头、水泥之类的打交道。 父亲司马龙和母亲云若水笑着看自己小女儿讲故事,司马钰则坐在炕头,手里攥着一个橘子。 ——要是当初自己没有打工,会不会也和妹妹能考进同一所学校呢? 家里很穷——不,不光是自己家,整个里河村都很穷,穷到大风天家家天花板都往下掉土的那种。她家有两个孩子,双胞胎。在小学毕业的时候,父母就商量着只让她们姐妹中的一个上初中。 剩下的那个,留在家里帮忙干点杂活儿。 两个人,实在是供不起了。经过一场荒诞的抽签,他们决定让姐姐继续读书。 司马钰不想妹妹没有学上,所以跟父母说,她可以在放学之后打打零工,给家里赚点儿钱回来。当时司马钰只记得父亲司马龙很生气,半夜上厕所的时候,还从父母住的西厢房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她不知道那时父亲口中的“我无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满身烟味的父亲就问自己想好了没。 她当然想好了——妹妹比她聪明多了,考试也比自己考得好很多,不去念书多可惜。 从那以后,父亲就会带回来很多小碎布和旧棉花,自己和母亲负责将这些边角料缝成布偶,再由父亲骑那辆除了车铃之外哪里都响的老旧自行车去镇上卖。父亲的口才很好,村长说这家伙的破嘴能把死人给说活了。也多亏这个,他们家的布偶卖得很好。 当然,也多亏了司马钰手巧,她的布偶甚至比母亲云若水的布偶做得都好看。妹妹司马玦也想来帮忙来着,却因为手艺太差被赶到隔壁和钟情一起写作业去了。 就这样,司马钰缝了六年的布偶,和父母一起硬生生把自己和妹妹供到上了大学——现在想想,如果父亲生活在大城市的话,他的口才肯定会让他赚到很多钱吧。可惜,里河村是个小地方,周围也都是小村小镇,他的口才再好,也只能用在街边摆摊叫卖上。 上大学之后就轻松点了,大学附近有不少勤工俭学的地方,她们姐妹俩又都成年了,工作相对好找一些。司马钰因为情商比妹妹高不少,也懂得何为圆滑市侩,打工赚的钱比妹妹多一倍还有富余。她将赚到的钱分成了三部分,一小部分留给自己当生活费和房租——房东穆小雅人很不错的,那个小破出租屋每个月租金只要她们两百块。她自己也没什么花销,千柳镇物价很低,又是自己买菜做饭,一个月有三百块足够了。 再扣除学费,剩下的钱一部分给妹妹送过去,她在大城市,花销比较大。另一部分寄回了家里,让父母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姐。”司马玦从发呆的司马钰手中抢过橘子,剥开皮分成瓣塞进了姐姐嘴里,“想啥呢?” 妹妹和自己感情很好,还说等将来发达了,要把她和父母全都接到大城市,住大房子去。 “……没,就是暖得有些困了。”司马钰摇了摇头,从回家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件从千柳镇离开的时候就在想着的事情。 虽然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司马钰总感觉有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协调,只是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曾用另一种方式生活过。 一种很奇妙,却又很荒诞的生活。 “小玦,你说……”昏昏欲睡的时候,司马钰迷迷糊糊地向妹妹问道,“这个世界上,有妖怪么?” “姐!你不是发烧了吧?!”司马玦愣愣地望着自己姐姐,还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怎么一直说胡话呢。你看看天上,全都是卫星!导弹都能打半个地球了!还妖怪,我看你像妖怪!” “……也是哈。”司马钰笑了笑,随后伸了个懒腰,穿上旧棉袄和大棉鞋——还是老妈做的衣服暖和,跟外面买的便宜货一点都不一样,“我去搬点儿煤去,再躺我就要废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姑娘,从回家以后,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父母和妹妹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干,她只能趴在炕上,一边吃橘子一边看角落里那台上个世纪的、只能收到三个频道的老旧电视机,要不然就是和妹妹一起去钟情家打扑克。 是该活动活动了。 来到院子里拿起铁锹,将角落里堆着的煤球铲进小笸箩里拿进屋,又去柴垛那里抱了一把用来烧火做饭的玉米杆。就在她准备回去喝口热水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脚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只见一条小白蛇的尾巴缠住了自己的脚腕——那条小白蛇长相十分奇特,尾巴上长着椭圆形的鱼鳍一样的东西,脖子上还有一圈好像水母触手一样的触须,更令她惊奇的是,小白蛇的头顶,还有两个凸起。 好像梳着一对丸子头一样。 司马钰好奇地蹲了下来,她想知道为什么一条小蛇可以长得像泥鳅鱼一样,以及它为什么没有冬眠。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小蛇的时候,对方忽然昂起了头,张开了嘴巴,两颗毒牙在黄昏中闪烁着寒光。小蛇赤红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自己,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耳边慢慢传来—— 【小钰!醒醒!】 第871章 幻梦 忽然说话的猫吓了秦月一跳。 蹲在那里愣了半天,最后她将刚刚听见的东西归结为神经过敏。 ——别开玩笑了,猫怎么会说话呢。 而且还让自己醒醒——自己又没喝酒,现在可清醒着呢。 白猫说完话一直死死地盯着秦月,忽然,像雪球一样的小生灵好像看到了什么,忽然亮出了獠牙,接着转身逃走了。秦月顺着白猫刚刚的视线看了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 秦月皱了皱眉,向白猫视线的方向走了过去。在隔壁院子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爪印。那些爪印很新,和狗的很像,而且似乎在原地站了很久。按理说狗的爪印没什么稀奇的,小镇上流浪狗有的是,真正让她感到蹊跷的,是这些爪印只有一条。 并没有离开的爪印。 除非这条狗是踩着自己爪印倒着走离开的,否则一定会有一条消失的痕迹。 要不然……就是这条狗凭空消失了。 秦月眯起眼睛,起身看了一圈周围,甚至连墙头都检查了一下,都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怪了——秦月没有多想,她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周围还有不少人类的鞋印,也许是哪个宠物狗刚刚在这里,又被它的主人抱走了呢。这样想着,秦月先去了一趟小卖铺,买了一盒烟之后,转身走向了自己打工的地方。 黑森林酒吧——这里是房东的产业,房东很有钱,整个镇子上至少有五家产业是她的,包括但不限于出租屋、酒吧、小饭店、印刷社和东北万柳山的一片果园。秦月在酒吧的工作是服务生,偶尔兼职一下调酒师。听说这座酒吧原本的负一层是一个黑拳场,不过因为违法被查封了,现在被当成了仓库,里面还有一座拆除了大半的擂台。 寒假期间,秦月上班时间是中午到半夜,平时都是晚班。穆小雅很照顾她们这些穷学生,给的薪水也还可以,秦月已经在这里做了一年多了。 “猛哥。”看见酒吧的保安,秦月抬手打了声招呼,朝对方扔了一支烟过去。后者接住以后朝她笑了笑,将烟夹在了耳朵上。 “这么早。”保安也回应了秦月——杨猛三十多岁,是黑森林酒吧的内场保安,有一些喝醉酒闹事的就由他出面解决。两米出头的强壮身躯只要往那一站,喝再多酒都得醒三分。可惜,这家伙是个标准的月光族,有时候月底了还得厚着脸皮开口向秦月借钱吃饭,不过这人信誉还不错,下月开工资了马上就会还上。 “闲着没事,想活动一下,你知道的,那间小破出租屋可不暖和。”秦月进了旁边的更衣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小皮鞋、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还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还是酒吧这边的暖气舒服。” “……你养猫了?”杨猛和秦月的装束差不多,就是白衬衫外面多了一件黑色的马甲。在秦月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高大的男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开什么玩笑,猛哥,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来的闲钱养猫。”秦月哼了一声——她每个月赚三千五,房租和室友平摊一下,一百块,吃饭三百块,抽烟两百块,外加一百块钱用来洗澡或买一些生活用品,剩下的钱全都寄给南月孤儿院了,哪还有什么闲钱养猫。 “那这只……”杨猛皱着眉低下了头,秦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刚才看到的那只白猫正在自己的裤腿上蹭着,好像和自己很亲密的样子。 “……我说我刚认识的你信么?”秦月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跟上来,强忍着蹲下来摸毛的冲动,她抬起脚轻轻推了一下白猫,后者在被推开一点之后,就又黏了上来。 “不信。”杨猛是个直来直去的家伙,果断地摇了摇头,“刚认识就跟你混这么熟?” “我是刚刚才……”“酒吧不准养宠物。”就在秦月想解释一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有点冷酷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秦月和杨猛赶紧转身—— “穆姐。” “这不是我养的,只是刚刚认识的。”秦月一边说一边用鞋跟将白猫推到身后。 “你猜我信么。”穆小雅低头看着试图顺着秦月裤腿爬上去的白猫。 “……我这就把它扔出去。”秦月摘下了白手套,拎起猫的后颈就往外走。来到酒吧门外,秦月将小家伙放在雪地里,向外面推了推说道:“抱歉了小东西,姐姐没那个本事养你,孤儿院那边还有一大堆要吃饭的。你去找个有钱人家吧,你这么漂亮,他们肯定会收留你的。” 秦月有些惋惜地看着这只小生灵——她是真的很想养,奈何自己没那个本钱。她的生活已经过得够紧巴了,多一张嘴,哪怕是这么小的嘴,都让她无法负担。 可白猫好像认定她了一样,不管推出去多远都会转头回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背。这一下秦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若是和人打架,她从未手软过,可遇到这种情况就完全不行了。 秦月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将它扔到远处去。 “……酒吧不准养,但出租屋那边可以。不过在你搬走之后,屋里不能有猫毛,否则押金不退。”穆姐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她仍旧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将一件羽绒服扔给秦月之后,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出租屋楼下的库房有一些以前租客养猫用的东西,门没锁,你可以先拿去用。” 说罢,穆小雅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快去快回。” “……谢谢穆姐!” 回去安置了小白猫,秦月赶紧回酒吧,还好没有迟到。一直工作到半夜,秦月先去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公共浴池花五块钱洗了个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出租屋。 白猫见她回来,兴奋地扑了过来。秦月将小东西抱在怀里,先看了看准备好的饭盆——她不知道白猫吃什么,只是把昨天的剩菜热了一下。这小家伙似乎不挑食,一天的功夫就将满满一盆饭菜吃光了。 “你还挺能吃!”收拾了一下猫砂盆,秦月举着白猫躺在了床上,“既然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那就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看着眼前像雪球一样白的小东西,秦月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脑袋里跳了出来—— “——白休,这个名字怎么样,喜欢么?” 白猫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它瞪大了眼睛挣扎了一下,跳到了秦月的身上用小脑袋顶着她的身体。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白休了!”秦月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两遍,“白休,白休!白——” 恍惚间,秦月的双眼失去了焦距。 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好像从哪听过这个名字一样。而且…… “……谁?!”就在秦月思考这件事的时候,窗外一个影子一闪而过,怀中的白休也忽然跳上了桌子,张开嘴凶狠地朝窗户哈气。秦月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口打开了窗户—— 现在是午夜一点钟,外面很黑,只有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微光。秦月没看到外面有什么,可就在她想要关上窗户的时候,却看到外面窗台的积雪上,多了几个爪印。 和上午自己在墙根看到的狗爪印一模一样。 ——狗能跳到二楼这么高?!秦月左右看了看,她和司马钰的这间屋子是二楼,左右连个排水管道都没有,而且外墙还贴得瓷砖,除了壁虎,秦月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动物能爬到这个位置。 狗,当然更不可能。 再联想到白休刚刚的反应——白天的时候,它似乎看到过这爪印的主人。如果一次还能用幻觉来解释,两次,那就太巧合了。 秦月皱着眉关上了窗户,就在她打算拉上窗帘的时候,那个黑影再次一闪而过——这一次,是从出租屋楼下的院门口处。 事不过三,这次,秦月也看见了——那确实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尾巴很长的那种。 “哼,欺人太甚!”秦月说着一把披上了羽绒服,穿鞋就追了下去。无论这家伙盯上的是自己还是白休,敢动她或者她的人——或者猫——那就要付出代价! 院外的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爪印,一路延伸到了北方。秦月跟着脚印追出去了很远,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停了下来—— 秦月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千柳镇了。 她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枯萎扭曲的黑色树木,奇形怪状的暗红色岩石,扭曲蠕动的不明昆虫,还有刺入骨髓的寒风——她这件羽绒服是穆小雅送给她的,高级货,据说是穆姐去南极旅游时穿过的。以千柳镇的最低温度历史,零下十七八度就是极限了,穿着这件衣服根本就不会冷。 可这阵寒风,却仿佛从骨头里面刮起来的一样,从内而外散发着寒意。 秦月不知道这是哪里,她有些退缩了,后悔不该这样冲动追出来。就在她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不远处,一个犬科动物的影子出现在那里。那个动物蹲坐着,好像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左右晃动,似乎在等着她过去一样。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从另一个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了犬科动物,一边跑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小、小黑呀……你……跑这么远……干嘛……外面很……很危险的……” 就算这个声音化成灰了秦月也记得。 在原地愣了半天之后,秦月看向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小钰?!你不是回家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个声音的主人在听了秦月的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了她的方向,再三确认,才用同样惊讶的语气回应道—— “……小月?!你啥时候来的里河村儿?!” 第872章 惊梦 司马钰在听到那条小蛇声音的时候——不,她不确定那个声音是否出自于小蛇之口,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是这样子的。 一直以来,司马钰都认为自己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马克思先生就是她的偶像,按理说她是不会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刚刚那个缥缈的声音是这条怪异的小蛇发出来的。 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少女的脑袋有点死机了,她无法解释眼前怪异的现象。可还没等她喊父母和妹妹出来,那条小蛇忽然看向了别的方向,紧接着快速钻进雪堆里就此消失不见。 顺着小蛇看过去的方向,司马钰看到了一只狐狸。 ——那应该是狐狸吧,至少尾巴和脸型是狐狸的样子。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这条狐狸全身的毛发都是黑色的,只有眼睛周围和眉间到鼻尖的“T”字形、以及咽喉到胸口处这两个区域的毛发是白色的。 司马钰看过一些神鬼志异一类的书,在那些书中对于这样的狐狸有一个比较玄幻的叫法:玉面玄狐。 “玄”就是黑,“玉”就是白,意思是面部有着白色毛发的黑色狐狸。 狐狸蹲在雪地中静静地望着她,司马钰也回望着对方,良久,她放下了怀中的玉米杆,慢慢地向狐狸走了过去。狐狸似乎并不怕人,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直到司马钰靠近,对方才抬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少女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 “你不怕我?”司马钰好奇地蹲了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头,后者很享受一般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还上前一步将下颌枕在了她的膝盖上。 狐狸侧过脸来,眯着眼睛望着少女——马克思先生在上,有些事好像真的不能怪纣王。司马钰承认这一刻自己有些心动了,有些动物就是这样漂亮的,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深陷其中。比如那长长睫毛之下的深邃眼眸,好像旋涡一样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你是不是饿了?”司马钰知道对方肯定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狐狸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向她又靠近了一些。 “你是不是冷了?”司马钰继续问道。 狐狸在她的裤腿上蹭了一下,用鼻尖拱了一下她的手心。 “那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 “小钰,这……” 当司马钰带着狐狸回家的时候,司马龙和云若水直接愣在了原地——这孩子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说起来……”司马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随后望向了狐狸。 “大概是大雪封山,食物不太好找吧。”司马龙思考片刻,将一个旧碗放在了地上,又从中午的剩菜中挑了一个口味比较淡的,放在了旧碗中,“听说狐狸是杂食性的,也不知道吃不吃这个。” 说完,一家四口就在一边看着,狐狸先是在众人身上用身体蹭了一遍,之后才低头闻了一下碗中的菜,随即大口吃了起来。 “——看来是真的饿了。”云若水点了点头,“看来晚上要多做一些了。” “爸,妈,你们不会是想养它吧?”司马钰被父母的反应吓了一跳——按理说狐狸这东西基本上都是保护动物,要是喂出问题了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们怎么养得起。”司马龙笑着看向女儿,“而且这些野生动物虽然偶尔也会来找人类讨食,不过很快就会离开的。如果不是家养的,人类的环境并不适合它们生活,最多待几天,等它失去好奇心,自然就会走的。不过这个品种还真是稀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黑色的狐狸。”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司马玦小心地靠近狐狸,狐狸已经吃光了碗中的食物,正趴在灶台旁边休息。面对着靠近的司马玦,狐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甚至仰起了脖子,将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少女面前。 司马玦试探地伸出手,当确定自己无论怎么摸,狐狸都不会有任何反抗之后,活力十足的少女一把抱起了狐狸:“我们可以先养它一段时间?!” “今年村长老李带着我们出去赚了点钱,买了不少年货回来,多一个狐狸还是养得起的。”司马龙点了点头。 “好耶!” 狐狸住下来就不走了,而且好像心安理得的样子。它在司马钰的家中住了三天,期间钟情一家也听说了狐狸的事情,尤其是钟情,几乎天天都往这边跑,连一日三餐都不回去了,三个姑娘甚至给狐狸取了“小黑”这样的名字。 钟良和钟秋偶尔会让她带来一些干菜、腌菜、腊肉之类的当礼物,作为吃饭的报答——里河村家家都很穷,可不能随便去别人家白吃饭。 直到除夕夜的前一天,三个姑娘在院子里玩雪,狐狸也在一边跑跑跳跳。忽然,狐狸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站起来看着一个方向,两只耳朵也朝向了那边。 最先发现狐狸有些不对劲的是司马钰,她走到狐狸身边,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只有一片被茫茫白雪覆盖的田野,在村口昏黄的路灯中,看上去静谧而阴森。 忽然,狐狸毛茸茸的尾巴抬起来了一些,朝着田野中跑了出去。司马钰起身想追过去,却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 三天了,它大概是想回家了吧。 片刻之后,跑出去不远的狐狸又停了下来,就在村口的灯光下。黑夜与白雪的精灵回过头来望着司马钰,慢慢坐了下来,似乎在等着她一样。 司马钰稍微犹豫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钟情和司马玦也发现了不对劲,一边叫着司马钰的名字一边追了上来。 可司马钰却好像充耳不闻,直接向狐狸跑故过去。狐狸好像在引导她一样,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一会儿,之后又继续跑。就这样,司马钰追着狐狸,钟情和司马玦追着司马钰,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三个姑娘跑进一个奇怪的地方,狐狸才完全停了下来。 这里明显不是里河村了——枯萎扭曲的黑色树木,奇形怪状的暗红色岩石,扭曲蠕动的不明昆虫,还有刺入骨髓的寒风——司马钰在里河村住了十几年,村里村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根本就没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跟在后面的钟情和司马玦也是越跑越害怕,她们不知道为什么会闯入这个怪异的地方,可又不能不追,因为司马钰还在前面跑。 等到狐狸完全停下来的时候,司马钰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黑呀……你……跑这么远……干嘛……外面很……很危险的……” 而就是此刻,司马钰听见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小钰?!你不是回家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司马钰愣了一下,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化成灰了她都认得—— “……小月?!你啥时候来的里河村儿?!” —————————————————— 狐狸在一棵树下打着盹儿,似乎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距离它不远的地方,司马钰和秦月揣着手并排蹲着。秦月蹲在了下风向,手中还夹着一支烟。 俩人对了半天的账,发现这事儿实在是很蹊跷。 首先就是空间上的错位,里河村距离千柳镇有几百公里,别说司马钰,就算身体素质比较好的秦月,也不可能一路从千柳镇跑到里河村去。 她要真有这本事,历年全球马拉松冠军这个位置还能轮得到别人? 其次就是时间上的错位,秦月发现狐狸是在司马钰回里河村的当天,而司马钰却说,自己已经在家住了五天的时间。 “小钰。”秦月吐了口烟,她的脑袋比较灵活,却也不敢对眼下的事情妄下定论。 “……嗯?”司马钰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的差异,都差点儿让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完全崩塌。 “从早上起来……我是说从你离开的那天早上起来,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秦月皱着眉说道,“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觉得……我们好像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种很荒诞、却又比现在真实得多的生活。” “你还记得五天前……不,是我‘离开’的那天早上说过的话么?”司马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回去。 “……是你说我们‘房子有这么小么’的那件事?”秦月略微思考了一下,对她来说,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天早上,她当然记得很清楚。挚友说过的、唯一一件比较奇怪的,就是这句话了。 “那时候我感觉我们的房子应该比现在大很多,而且有很多邻居,还认识了不少人。只是当时太赶时间了,我没有将这件事说完。”司马钰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做梦做傻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先发现的不对劲。”秦月抬起了右手,一只毛色雪白的猫从她的肩膀上爬了下来——从她跳出窗口的时候,被她取名为“白休”的猫就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我是从认识这家伙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就在你离开不到两个小时。” 秦月没有说自己的“亲生父母”找来的事情,她感觉好像连这件事都是虚假的。 “我倒是希望做梦做傻了。”司马钰叹了口气,卷起了左手的袖子——一条通体苍白的小蛇就盘在她的手腕上,“我都没敢和家人说这件事,这家伙爬到我身上就不下来了,怎么掰都没用,纹丝不动。” “我家猫和我说……” “……它让你‘醒醒’?”司马钰将挚友的话接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司马钰晃了晃左手。 两个少女沉默了,她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事情。而后,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树下打着盹儿的玉面玄狐—— 就是这家伙将她们引到这里来的。 司马钰和秦月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知道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两人走到了狐狸身边,一个蹲着一个坐下—— “你会说话对吧,我们身边的异常都是你的手笔。”司马钰盯着狐狸半眯的眼睛,她能感觉到对方也在回望着她。 “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们俩身上可一分钱都没有。”秦月紧跟着问道——她比挚友要功利一些,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这狐狸将她们俩引到这里来,肯定是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可它想要什么呢?自己和挚友就是俩穷学生,早餐吃包子还是油条都要纠结一阵的那种,又不是什么盖世英雄。自己好歹还是富豪家的千金,挚友那真是祖上三代甚至还往上都是一直穷下来的,而且自己也不打算回到那有钱的父母身边,往大了说,她秦月就是一个小混混而已。 一个穷鬼,一个混混,有什么可图的? 狐狸仍旧没有说话,这让司马钰和秦月感觉自己有些可笑——马克思先生在上,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竟然会和一个动物说话。 可就在这时,狐狸慢慢站了起来,她抖了抖毛发上面的灰尘,嘴巴未动,却有一个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这里确实不是你们的世界,而是你们的梦境。】 “那我们怎么回去?”司马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是梦境,那就有醒过来的时候。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们来?】狐狸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大概是你作为带我们离开的条件。”秦月眯起了眼睛——这狐狸肯定有求于自己或小钰,又或者是她们俩,否则不会搞出这种事来。 【睿智,而且冷静。】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吧,等会儿你们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醒来’了。】 第873章 醒梦 司马钰和秦月沉默地跟在狐狸后面走着,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刚刚这狐狸说话了,而且还正常和她们交流——无论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这种事理论上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时间的错乱,空间的交错,口吐人言的动物,不似人间的环境——至此,两个姑娘正式确信,她们应该真的是在做梦。 除了梦境,不可能会有如此荒诞的事情发生。 更让她确信的是,追过来的钟情和司马玦也消失了。比起自身的安危,她更担心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和亲妹妹,而狐狸对此的回答则是这两人一直跟在身边,只不过她看不见而已。 ——这家伙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司马钰破罐子破摔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失去了控制,现在她们能做的,就是等着狐狸给出答案。 没走多远,狐狸在一处大坑前停了下来。司马钰和秦月对视了一眼,随后向大坑中望过去—— 好家伙,那是真的深,根本看不见底。秦月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将烟扔到了坑里。眼看着烟头的光点越来越小,一直到完全消失在大坑中。 【……往别人家扔垃圾很不礼貌。】 看着秦月的动作,狐狸回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你家在下面……话说贵府的位置还真奇特,您平时都是怎么回家的?” 【跳下来,你们就知道了。】 “……跳下去?!”司马钰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狐狸先生——” 【——是“女士”。】狐狸纠正了一下。 “好的狐狸女士。”司马钰从善如流,“恕我直言,您跳下去能不能活再说,我俩要是跳下去,基本上就是没命了。” 不是司马钰胆小,狐狸这东西嘛,大多数的传说中负面评价要多于正面评价,比如狡猾,比如阴险,比较典型的就是祸国殃民的狐妖妲己——一己之力搅得一个王朝不得安宁,虽然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但绝大多数传说中狐狸的风评都不怎么好。 【我会在下面接住你们的。】狐狸舔了舔爪子,接着伸了个懒腰,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尾巴逐渐开始增加—— 一直到增加到九条为止。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原路返回——】说着,狐狸率先跳了下去,缥缈的声音在深邃的大坑中回荡着,【——只要按照你们来时的路回去,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地方,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你们永远都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狐狸的身影消失不见,司马钰和秦月在坑边犹豫着。至此,二人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秦月想跳下去看看,她本来就很有冒险精神,街边打架的时候无论对手比自己强壮多少,她都没有畏惧过。面对着狐狸的循循善诱,秦月确实动心了。 她想要看看大坑下面都有什么。 以及梦醒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司马钰则是想回去,她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无论周围的环境如何变化,她都能够偏安一隅。对司马钰来说,一处安身之所就是她毕生的追求。而狐狸的意思是让她改变现状,这恰恰是她最抵触的。 况且,司马钰很珍惜现有的一切关系——和蔼慈爱的父母,活泼的妹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和善的邻居们。 如果可以的话,少女希望一切都能够保持现状。 她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段关系。 “……我先下去看看,如果安全的话,就让这家伙回来通知你。”秦月拍了拍肩膀上的白猫——这家伙好像和自己一样无所畏惧,而且对于“跳下去”这个想法蠢蠢欲动。 “……算了,一起跳吧。”思考再三,司马钰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想失去,但终究会失去。因为这里是梦境,梦境就算再美,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安于现状,却从不会迷失其中。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司马钰同样十分清楚。 “想好了?”秦月挑起了眉毛。 “想好了。”司马钰点了点头——既然梦境安排自己和挚友一起来到这里,那么,或许在梦醒的时候,自己应该仍旧和她会是挚友吧。 少女的心中这样确信着。 “那,我数一二三,之后一起跳。” “好。” “一。”秦月握紧了挚友的手。 “二。”司马钰咬紧了牙关,漆黑的大坑仿佛一张怪物的巨口,等待着她们自投罗网。 “三!” ———————————————————— “……钰!小钰!醒醒!!” 恍惚间,司马钰听到有人在叫她。少女慢慢睁开眼睛,待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光线时,她发现自己正坐在132室客厅的沙发上。 而挚友秦月则站在自己面前,焦急地呼唤着自己。她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双眼中也满是惊慌。在看到自己醒来的时候,挚友明显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秦月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我……”司马钰想问问挚友怎么了,可随后,梦境中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小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梦见我们跳进了一个坑里。”秦月搓着脸,接下了她的话,“看来你也和我做了同样的梦。” “你的意思是,我们俩进入了同一个梦境?”司马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十五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四点零四分左右的时候睡着的——经历了三天的考试,她实在是太累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我比你晚睡了一分钟。”秦月顺着司马钰的视线望过去,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就是说,我们只睡了十分钟而已。” 可梦境中发生的那些事,远远不止十分钟。 “既然我们进入了同一个梦境,那……后来呢?”司马钰去浴室拿了两条湿毛巾出来,将其中一条递给了秦月,“我只记得我们跳了下去,可那之后……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不止是你,我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秦月摇了摇头,接过了毛巾擦了把脸,“在我的记忆中,跳下去之后我就醒了过来,看你还在睡,就想把你叫醒问一问。” 那时秦月还不知道自己和司马钰做了同样的梦,可她感觉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连白休都知道这个梦境。白休的兽魂和秦月做了短暂的交流,他所说的和秦月梦中经历的一模一样,只是就连白休也不记得她们跳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白休说,他的力量在梦境中被压制得很严重,连本来的样貌都无法显现,只能以一只小猫的外貌尽可能提醒着秦月——在白休的视角中,秦月似乎忘记了一切,完全融入了梦境的“角色”中。 听秦月这样说,司马钰也在心中和钟情、司马玦开了个小会,得到的答案大致相同,而且情况似乎更加怪异——钟情和司马玦就是以她的“发小”和“妹妹”的身份出现的,只是她们完全被锁在了这两个身体之中,不能表达自己的任何想法,好像被困在两具傀儡中一样。 只有司马玦中途通过半龙的力量短暂出来过一分钟——就是司马钰在抱玉米杆时碰到的那条怪异的小白蛇。 互相交换过信息,两个人五个灵魂全都沉默了——秦月从柳垂莲、时幽那里学过不少法术和鬼术,知道这种情况是有外界的力量在对她们进行干涉。可这里是万妖楼,处于哈雷先生的阵法和黄婆婆的幻术的双重庇护之下,究竟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穿透这两个大妖的防御直接干涉她们的梦境?!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立刻决定将这件事告知邻居和柳垂莲她们。司马钰和秦月不是傻瓜,知道在自己的能力无法达成某些目的的时候,需要向外界更强大的存在求助。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从茶几对面传了过来—— 【看来你们睡得不是很舒服。】 两人吃了一惊,目光同时望过去。只见低矮的茶几对面,忽然出现了九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那尾巴它们认识,在梦境中,正是这些尾巴的主人将她们带入了那座大坑。 果然,一只眼睛周围和鼻梁上有着白色毛发、通体漆黑的狐狸昂起头伸了个懒腰,还悠哉地舔了舔爪子,之后才用那双魅惑人的双眸望向了她们—— 【喜欢么?那就是你们的另一种人生——没有妖怪,没有鬼魂,没有三界,没有万妖楼,没有修罗村——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为人类的平凡。】 “……你到底想要什么。”秦月的脸色沉了下来,快速将司马钰护在身后,接着反手从腰带上拔出了一把三寸长的匕首,“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无论什么时候,秦月的身边至少都会留有一样趁手的武器。 这是她在修罗村生活时的习惯。 【别紧张,我对你们毫无威胁。】玉面玄狐毫不在意地在客厅散着步,打量着身边的家具、家用电器,似乎对这些十分好奇一样。 甚至在不小心踩到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时,还会被忽然出现画面的电视机吓一跳。 【我确实找你们有点事情,不过已经办完了,就是把你们送回来而已。】狐狸蹲在了电视机前,睁大了眼睛望着画面,时不时还惊叹一声,【我知道你们有一肚子话想问,放心好了——这一次,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秦月没有说话,视线一直停留在狐狸的颈椎和心脏附近的位置——她不确定这两处要害对一个能够在不受邀请的前提下轻易进入万妖楼的妖怪会不会起作用,多少也就算是个心理安慰。但秦月从来都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绝境,她也会拼上一拼。 和秦月比起来,司马钰就镇定多了。她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一些,随后从秦月的身边探出头来—— “大姐,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懂。既然你对我们没有恶意,那不如给我们摊个牌?” 【……没看出来,丫头,胆子很大嘛。】听了司马钰的话,狐狸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司马钰,【你朋友的反应还算正常——人家好歹也是经历过许多的,可据我所知,你的人生简直就像我给你安排的梦境一样平平常常。】 狐狸一边说一边凑了过来,在秦月的匕首前停下,丝毫没将这把危险的武器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你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倒霉惯了,你充其量也就算是其中一件倒霉事。”司马钰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哈哈哈……丫头,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狐狸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行吧,那我就和你们摊个牌——其实很简单,我的一个工具失控了,另一个工具也不太好用,现在想找两个新的工具来帮我办一件事。而你们,恰好符合我的条件。】 “办什么事?”司马钰和秦月互相看了一眼,后者在她的示意下慢慢放下了匕首——这种情况一看就是对方还用得上自己二人,在不清楚对方实力的前提下,最好还是不要显露出敌意。 【现在还不能说,因为你们……需要适应一下新的力量。】 “新的……什么?”司马钰有些没听明白。 【这样,你似乎对法术了解。】狐狸看向了秦月,眯起眼睛说道,【烧一个鬼火我看看?】 秦月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了挚友一眼,在后者点头之后,才伸出了左手食指,运用鬼气点燃了鬼火。 可出现的,却不是幽兰色的纯净鬼火。那朵火焰漆黑无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秦月吓得当时就散去了“鬼火”,和挚友一起惊讶地望着狐狸。 “……大灾炎?!” 是的,秦月刚刚点燃的,并非是鬼火。 而是两千四百年前,跟随着鬼魔灵四处征战,助她征服三界的恐怖火焰——大灾炎。 【我……不,妾身给过两个人这种力量,】看着二人的反应,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背叛了妾身,另一个没有任何作为,而你们则是妾身第三次让渡龙火之人!来吧!助妾身回去!只要你们帮助妾身回到“那边”!妾身就许给你们至高无上的力量!】 【记着!妾身名为陈箫!乃颠覆天下之人!去吧!妾身等你们的好消息!】 玉面玄狐在漆黑的大火中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一刻,司马钰忽然站了起来,朝着狐狸消失的地方喊道—— “哎哎哎大姐!你还没说你要我们做啥呢!” 与此同时,大门忽然打开了,钟秋从外面急切地冲了进来—— “小钰!小月!你们没事吧?!” 第874章 文字 穆小雅回来了,她已经和差不多能找到的全部拥有领地的大妖打过招呼,并表示九岭山并非是需要其帮助——那些大妖要做的,就是守卫好他们自己的领地,在未来有可能发生的灾难中,对他们领地中的生灵和死灵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这次会谈,主要是让他们准备好相应的物资,比如生灵需要的食物和衣物、死灵需要的金寿、应对有可能发生的战斗的法器等等。穆小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准备总是没错的。 人界太大了,妖怪太多了,她不可能要求所有战力全都为了未知的战斗聚集在一起。九岭山确实有这样的号召力,可如果这样做,那就意味着众大妖的领地空虚,或许会被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六法追魂阵”已经是个很大的教训了。 而就在她完成这次会议、回到万妖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拖到了对门的132室中。 那里已经聚集很多妖怪和仙人、鬼魂了。 巫锁庭、宇文诗、哈雷先生、骆青、云若水等等都在,当然也少不了钟秋和时幽——时幽最近不回望海酒店了,这阵子是旅游淡季,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活动,袁力森已经足够主持局面了。 “这是怎么了。”穆小雅振作了一下精神,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住户和客人们,“难道小钰她……” 这可不能怪她想歪——司马钰可就住在132室,这个倒霉姑娘现在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这儿呢穆姐!”司马钰完好无损地站起来挥了挥手,她和秦月就坐在沙发上。 ——这不是没什么事么?穆小雅皱了一下豆豆眉,那这群人聚在这里是要干什么?开Party? “关于这点……你还是亲眼确认吧。”骆青拍了拍师妹的肩膀,示意她做好心理准备。穆小雅奇怪地看着师兄,又看向了面色凝重的云若水和钟秋,还有被赶到窗口、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司马龙和哈雷先生,感觉这件事好像不会很简单。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穆小雅揉了揉太阳穴,此时的气氛比宇文诗醒来的那几天还要更加沉重,这让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骆青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秦月,后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左手的食指。 当大灾炎燃烧起来的时候,穆小雅感到一阵晕厥,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幸亏宇文诗和巫锁庭在后面扶住了她,不然这个为了九岭山操碎了心的大妖可能就完蛋了。 “师姐!你怎么样了师姐!”云若水拨开人群冲了过去——132室不小,但奈何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客厅再大也显得有些拥挤。 穆小雅没有说话,坐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小师妹不用担心:“小月……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之前。”秦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六点半,距离玉面玄狐离开刚两个小时出头。 “我想听听发生什么事了。”穆小雅哆嗦着手,修长的手指从小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夹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来十几粒压在了舌头下面——最近这段时间穆小雅四处奔波,再加上鬼仙的事情和钟情带来的消息,早已身心俱疲。下午在柳仙市下飞机的时候,甚至都感觉有些心悸和心绞痛。 自从在望海崖得知钟秋、钟良的事情以后,她就去体检了一次。阿牛哥和沈诚说,她有些心律不齐,血压也一直偏高,最近几个月都在吃美托洛尔,也随身都带着速效救心丸。阿牛哥不止一次建议她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心脏不好可是大事,可穆小雅实在是没有时间,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无论是生意上的事情还是九岭山的妖怪,全都要由她来操心。这也是为什么穆小雅死活都不接受九岭山妖王的原因之一——师兄虽然没什么管理能力,好歹也是七圣之一,三界的巅峰战力,有他在妖王的位置坐镇,能给她省下不少麻烦。很多妖怪方面的决定都可以全部推到师兄的身上,有什么问题只需要找骆青就行了,而骆青会照着她的话来做,小妖们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这是威信方面的问题——不可否认,妖怪以实力为尊,骆青做妖王,就是比她穆小雅有威信。 然而现在,穆小雅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把自己的生意安排给一些闲着的邻居们。比如232室的外科大夫,水蛇妖怪墨惜情;或者321室的环卫工人,身为羽灵的韩曦先生;再不然就是宇文诗家楼下,喜欢潮湿环境的水龟,客来饭庄的女老板姚倩。 这几位都有开公司的经验,因为最近几年经济环境不好才早早抽身的。穆小雅也不需要多么优秀的精英,只需要在分公司那边坐镇就行了,自己会安排人在旁边提醒帮助她们的。 看来过阵子要找这些邻居们好好谈谈了。 至少自己不会总累得要昏过去。 秦月担心穆小雅的身体受不了,因此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叙述了一遍玉面玄狐的事情。在听到那只黑色的狐狸离开之前使用的字眼是“你们”的时候,穆小雅担心地望向了司马钰。 “我倒是用不出来,不过……”司马钰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穆小雅,将速效救心丸又倒出了几粒在她的手心备用,这才慢慢侧过身来,让她看到了躲在房间中的钟情。 钟情从钟秋闯进来的时候就从司马钰的体内分离出去躲在卧室了,一直都没敢出来。司马钰和她一心同体,知道她身上起了什么变化,所以才让穆小雅再多加一些心理准备。 “……来吧,我挺得住。”穆小雅调整了一下心态,然后就看到了钟情的灵纹动了一下、大灾炎如同一件衣服一样穿在了她的身上。 每一丝灵纹都被这不祥的黑火所缠绕,从某种程度来说,钟情要比秦月的情况更加严重。秦月的好歹还能控制一下,可钟情只要使用大灾炎,火焰立刻就会覆盖她的全身。 穆小雅一扬手,将剩下的几粒速效救心丸扔进了嘴里。 “开、开会……开……会……”穆小雅有气无力地说着,现在的她只感觉阵阵头晕,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别开会了,你还是先睡一觉吧。”钟秋是众人中显得最镇定的一个,她走到穆小雅面前,施了一个沉睡咒。本来穆小雅就累得没什么抵抗力了,这条沉睡咒直接让她睡了过去,“为了这家伙的心脑血管着想,我觉得……还是等明天再说吧,谁有异议?” 满屋子人举手赞成——穆小雅对九岭山和三界的贡献有目共睹,让她休息一下这个建议一点儿都不过分。 “那就这样吧,今晚我和……云夫人在这里守着,明天一早,我们去骆先生的小酒坊。” —————————————————— 第二天一早,骆青的小酒坊。 穆小雅因为沉睡咒的关系,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休息,状态还算不错。在听秦月和司马钰说过昨天下午的事情之后,坐在骆青的炕头上沉默不语。 炕头的墙上还贴着一个条幅——【会议中禁止饮酒】。 “你知道些什么的,对吧?”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宇文诗看向了钟秋。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着钟秋的反应。因为宇文诗已经到了半龙的阶段,对大灾炎——也就是龙火——的感知要强上不少。隐约间,她感觉钟情和秦月身上的大灾炎,和鬼魔灵的大灾炎十分相似。 “本来我是不能说这件事的,因为我和对方有过契约,在得知她真名之前,不可以将我遇见过她的事情说出来。”钟秋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低着头说道,“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昨天她已经说出了真名,那就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契约已经作废。” 说完,钟秋开始讲述自己两千四百年前跳进第十九座地狱的事情。“第十九座地狱”不过是鬼界给的称呼而已,实际上,那座大坑是一位来自“那边”之人的家和囚笼。 听完了钟秋的讲述,宇文诗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陈箫所说的‘毫无作为’的人,应该就是你了,那么‘背叛她’的人会是谁呢?” “我猜就是巫庭鹤。”柳垂莲一边研究着眼前的阵法一边给出了自己的分析,在她的面前摆放着钟情带回来的那座奇怪的阵法,上面的符号至今也没弄明白,“上次钟情不是说巫庭鹤背后有一个暗中帮助他的人么,既有‘那边’的知识,又对如何破解边境十分了解,同时还有相应的实力——这个名叫陈箫的狐狸就是最符合的人选。” “有道理……再加上陈箫所说的时间……”哈雷先生嘬了一口烟杆,回忆着钟秋刚刚说过的话,慢悠悠地说道,“内人曾说过,六千五百年前,她的叔叔,也就是我叔叔,在游历人间的时候遇到了一条名叫‘罗巅’的龙,那条龙的刑期刚好是一百年,这两件事明显有联系,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陈箫所说的、她在‘那边’皇室中的夫君。” “这两口子是一起来受罚的。”穆小雅点了点头,很多线索像珠子一样,全都串在一起了。 “而且还有一个比较关键的点……”这次说话的是巫锁庭——自从留在人界开始,仙王就一直魂不守舍,她很担心仙界的事情,很担心父亲的事情。直到现在,巫锁庭也不敢确定那个与世无争的小老头会是鬼仙的领袖。 不过现在看来,父亲一开始还真是有可能被这个名叫“陈箫”的狐狸蛊惑了。 毕竟,那可是一条能蛊惑皇室的夫君、让他跟着自己一起造自己大姑姐江山的反的超级大麻烦。 “我娘亲……就是六千五百年前化龙飞升的。” 当巫锁庭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众人一捶手心——行了,这回全对上了。 按照如今的线索,就是这条想要回到“那边”的玉面玄狐,先是将大灾炎给了巫庭鹤,作为交换,她要得到对方的龙珠;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巫庭鹤背叛了陈箫,陈箫又找到了符合条件的钟秋,以同样的条件将大灾炎让渡了出去。 可这两位都没有让她得到龙珠,所以,陈箫将大灾炎给了第三批适合的目标——司马钰,和秦月。 只是,这两个丫头并没有超绝的实力和显赫的地位,为什么陈箫会选择将大灾炎给她们?!说句不好听的,万妖楼随便找一个妖怪都比她们俩任何一个更加适合。 “估计那家伙也没什么办法了。”柳垂莲吃着司马钰递来的橘子——现在主导身体的一直都是司马钰,因为钟情还有些压制不住陈箫给她的大灾炎,因此不敢出来——“我猜,能够承受大灾炎的先决条件,就是某个个体可以同时容纳来自仙人鬼三界的能量。小钰不用说了,她已经结出了龙珠,又是半妖,一部分灵魂又当了两千四百年的鬼魂——对没错我就是在说钟情——她的体内本身就有着多种能量共存。” “小月也差不多,你吃了太多时幽给的丹药,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来自仙界,灵气十分充沛,你又成为了鬼魂,最近又和白休的兽魂有了联系,同样是容纳了三界能量的宠儿。至于巫庭鹤和钟秋——你们俩对三界能量的亲和度本来就很高,无论是容纳还是模仿都符合这个条件。这些条件但凡缺一个,那家伙都不会找上你们。” “要不然还得是学术派呢,看问题就是通透。”穆小雅赞叹地说道——有了柳垂莲这样的脑子,可真是给她解决了不少麻烦。 “没事你们也多看看书,那么长的寿命呢,多积累一些知识总是没坏处的……话说小钰你看啥呢?”柳垂莲难得能教育一下眼前这群随便挑出来一个都够资格当自己祖宗的家伙们,转头却看到司马钰正皱着眉,看着桌上的阵法。 “这些字……好熟悉啊。”司马钰吃了口橘子,一语震惊四座,“师父,你最近都开始研究‘那边’的文字了?” “你知道这些符号的来源?!”柳垂莲瞪大了眼睛——说实话,她也只是推测而已,根本无法确定这些符号究竟是不是文字。 因为至今为止,任何一本书上都没有记载相关外形的文字。 “……知道啊。”司马钰吓了一跳,望了一圈周围用同样目光看她的众妖鬼仙,不知所措地说道,“我不是去‘那边’待过一阵子么,经常看到这些文字的。” “你这么一说……”柳垂莲也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向了穆小雅,后者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锁妖林大阵的阵眼,余先生肚子里的那块和白羽圣石十分相似的石碑,上面刻得好像也是这些字!” “而当时翻译这些字的人……”巫锁庭的表情有些难看,现在已经彻底坐实了自己的父亲可能真的和“那边”有联系了—— “……就是我的父亲,巫庭鹤。” 第875章 翻译的结果 温清海火速赶到了骆青的小酒坊,因为穆小雅说要送他一辆豪车。 在人界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温清海逐渐意识到了车子的重要性,尤其是对他和修桦这种很长时间都需要旅行的。在“那边”的时候,他俩的马车都会特别装修一下——比如加宽加长、放一些被褥、小火炉、以及干粮之类的。那个时代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是旅馆酒店什么的,每个镇子里最多也就三五家,客房也有限,很多时候都要住民宿甚至露宿街头。 这种改装过的小马车,正好适合他们俩这样经常旅行的人。 拿现代的话来说,温清海想要的交通工具,叫“房车”。穆小雅答应找人教他考驾照,还送一辆价值四百万的多功能越野房车,这正是他们两口子需要的。 嘱咐了一下师妹之后,温清海便离开了——最近一个月里,商怀晚一直都住在柳家洞府,每天都会和暗五行的成员动手十次甚至以上。这段时间以来,她对贪狼鞭的掌握愈发熟练,正如她的师兄想的那样,商怀晚的天赋确实不错,这套故人的鞭法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甚至能和温清海走三五十个回合。 拜托了洞府中众蛇妖帮忙照顾一下师妹之后,温清海来到了骆青的小酒坊,一进门就被拖到了炕上,面前摆放着一张纸—— “这些字你认不认得?”柳垂莲二话没说直入正题,她对未知学识的渴望早就超越了人与人之间那套虚伪的客套关系。 “……认得啊,你们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这点破事儿?!”温清海人都傻了——打个视频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何必搞得这么严肃?! “上面写的什么?”众人都凑了过来,他们也都很好奇这些字的意思。穆小雅见温清海还处于迷茫中,轻咳一声解释道:“温先生,这件事很重要,涉及到一些机密,希望您不要外传。” “……我当然不可能外传这个。”温清海拿奇怪的眼神望了一圈周围的人,“妄议圣旨可是死罪,别管我和烟姐的关系怎么样,真犯了律法,她真敢收拾我的。” “你说……这个是圣旨?”柳垂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和那天你收到的那个……” “莫问莫问,不可妄议。”温清海示意她打住,再往后,在他的认知中就是不能说的了,“话说你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个的——哦我不是不帮你们,我得先知道你们得到这东西的途径是否合法,总得让我保证一下自身的安全吧。” “这是仙界的阵法。”钟情在和司马钰商量过后,暂时主导了身体,她是最有资格说这件事的人,“巫庭鹤想要毁掉‘两边’的屏障,这些字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嗯,现在可以了。”温清海点点头——他不要求别的,只要能把自己摘出去就行。打破边境可是大事,封韵说,这个边境是罗烟和毕玥共同布下的,如果被破坏,那个不讲理的强盗皇帝百分之百会生气。 自己就算想要回到“那边”,也只是想偷摸搞出一个方法来而已,巫庭鹤这家伙玩得有点大了。所以现在就算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也是在帮强盗皇帝解决麻烦,那家伙不会因为这个定自己的罪的。 “我看看……”温清海将纸拿到面前,咳嗽了一声,顺着柳垂莲标出来的、阵法有可能的灵气走向慢慢翻译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玄狐妃谋反未遂,按律当处凌迟刑罚,念其辅佐镇国侯有功,免去死罪,流放罪魂之地反省。镇国侯因受其蛊惑,理应同罪,虑之尚需辅佐朕之左右,流放百年,回宫后禁足至玄狐妃归来……】 温清海念到这就停了,众人还在等他的下文,却见少年摆了摆手:“——没了啊,还等什么呢?这纸上就写这么多。” “……确实,巫锁庭就给了我一半而已,另一半并未透露,想来也是觉得我不可能参透里面的秘密吧。”钟情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得到的就这么多了,一点私藏都没有。 “那么……温先生,这上面的皇帝、玄狐妃和镇国侯……”柳垂莲用铅笔将这三个名词圈了起来,“……你认识他们么?” “当然认识。”温清海指着“皇帝”这两个字,对钟情说道,“上次你去‘那边’认识的那个叫严洛的家伙,就是‘那边’的皇帝,玄狐妃名叫陈箫,是个心机很多、性子很野、十分麻烦的女人,镇国侯是她夫君,皇帝的亲弟弟,名叫罗巅。”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由皇帝以圣旨的方式书写的判决书?”柳垂莲恍然大悟,现在她明白鬼魔灵大灾炎的真正主人为什么总是处心积虑地要回去了。 原来这家伙是被流放到这边来的。 “差不多吧,后面应该就是一些琐碎的注解,比如交代一下负责带陈箫流放……等等,听你们的意思,陈箫和罗巅就在这边?!”温清海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个不重要,多谢温先生的帮助。”柳垂莲在明白阵法符号的意思之后,立刻开始重新排列——巫庭鹤说这东西能打开两边的边境肯定不是胡说八道,先不说他是从哪弄到这玩意儿的——从现有的线索来推断,大概率应该是从玉面玄狐陈箫那里得到的。 “不可能,陈箫再野也不敢把她大姑姐的圣旨给别人。”听了柳垂莲的分析,温清海果断地摆了摆手,“她本身就是皇室之人,而且身份复杂,知道这些东西外传之后的后果。就算陈箫想拿到白羽圣石、恢复真龙之身,也不敢拿圣旨胡作非为。巫庭鹤那老小子啊,百分之百是从别的渠道获得的。” “——咳哼。”巫锁庭咳嗽了一声,看到她也在场,温清海赶紧赔礼道歉——他这张破嘴口无遮拦,就算巫庭鹤再怎么不好,也不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用“老小子”这个称呼。 “你就当我放了个屁。”温清海抽了一下自己嘴巴,随后看到了纸上的另外几个字,“这个还用翻译么?” “这个啊,已经翻译完了,只是拿来做对比的……”柳垂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温清海看到旁边的那些文字也是来自于“那边”,而且是巫庭鹤翻译过的。可如果温清海的翻译没有错的话,那么这两边相同写法的文字……似乎有些出入? “……温先生。” “嗯?” “这边的文字劳驾也翻译一下。”柳垂莲指了指另外的一些文字——这些文字是从余冕肚子里那块石头上抄下来的。 按照巫庭鹤的翻译,这些字的意思应该是—— 【恶鼍乱世,为龙种,须咒以降龙之法。】 【且先以龙珠镇之,以怨鬼困之,以龙火弱之,以百法咒之,非龙魂不得释也。】 “行啊,这个简单多了——”温清海眼角扫了一下那些字,“【陈箫,想回来,就靠自己的力量找回这块石头。】” “……没了?!” “没了啊。”温清海点了点头。 “怎么字数差这么多?!”穆小雅也大吃一惊,她没想到上次修禅带回来的这些字竟然有翻译方面的错误。 “……你们之前翻译过?”温清海越听越乱,“谁给你们翻译的?!在你们认识的这个圈子里,知道‘那边’文字的除了我和我老婆,就是师父和陈箫了,我怎么没听师父说过这件事?!” “你师父他……霍先生应该没有直接见过这些文字。”巫锁庭皱着眉想了想,“当初骆青拿着这东西来找我的时候,霍先生并不在场,后来我托他将翻译好的文字带给你们,所以霍先生并没有见过原文。” “……然后你们就被巫庭鹤那个老……老先生给蒙了?!”温清海想笑来着,但没敢笑出来,这个场合可不能笑出声,否则百分之百会挨揍。 尤其是巫锁庭时刻盯着自己是否会说错话的时候。 在场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过余先生被那块石头的力量镇压也是事实,除了这句话之外,上面的仙咒和鬼咒都是货真价实的,确实有着类似大封印术的效果。”哈雷先生研究过余冕肚子里锁妖林的大阵,他对阵法可是很精通的,甚至第一代人类七圣之一的军圣都是哈雷先生半个门徒,“那块石头灵气充沛,按理说应该由极阴之咒与之平衡,现在想想……最合适的东西,应该就是大灾炎。”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在余先生解开锁妖林封印的时候,是小钰丫头体内白羽圣石的灵气在与之对抗。通过小钰丫头的描述,石头的力量在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就停下来了,而且好像找不到出路的样子。如果是灵气之间互相的影响,不太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小钰丫头根本就不会调用白羽圣石的力量,那块石头里的灵气想要出来完全可以绕路。” “真正让石头中灵气停下来的,应该是钟夫人留在小钰丫头体内的大灾炎——再加上温先生刚刚的翻译,那块石头极有可能就是玄狐妃陈箫的龙珠,而钟夫人的大灾炎又是陈箫的龙火。”哈雷先生吧嗒了一下烟杆,皱着眉继续分析道,“所以,综上所述,当时破坏锁妖阵内部能量循环的,并非是霍先生的那块白羽圣石,而是属于陈箫本身的龙珠和龙火。” “师父,你的意思是……余冕先生体内的那块,就是陈箫一直在追寻的龙珠?!”穆小雅用力捶了一下手心,她是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白羽圣石有两块——不,也许还有更多,天知道究竟还有多少条龙仍旧徘徊在三界之中。 就在众人激烈讨论的时候,温清海却默默地来到窗边,悄悄地点上了烟杆,眯着眼睛望向桌上的几张纸。 “……想什么呢?”坐在一边的钟情凑了过去,也许是臭味相投,也许是自己曾经也算计过不少人,她本能地感觉这个狡猾的少年露出这个表情来,肯定就是要干坏事了。 温清海听完挑起了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和司马钰一心同体的鬼魂。说实话,对于对方能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这件事,温清海也是挺意外的。 长久的岁月以来,只有修桦一人能猜得到自己的心思。也许是双方的经历有相似之处吧——这丫头在走到如今这个局面之前,也是凭自己的力量一路挣扎着过来的。又或者是双方之间那种莫名其妙的默契——无论如何,温清海难得地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 “我在想……”一肚子坏水儿的少年吐了口烟,慢慢地说道,“既然那颗龙珠仍旧在余冕的肚子里,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拿它和陈箫谈一些条件。” “一些……她不得不答应的条件!” 第876章 最终作战会议 自从宇文诗的第九颗头醒来的一个月里,穆小雅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开会。 青鸾山的会议,五林山的会议,望海崖的会议,曦雨山的会议,新五毒峰的会议,怒嚎峰的会议…… 能联系到的,几乎所有大妖的领地,穆小雅全都跑遍了。短短一个多月,她那辆改装过的、甚至能去跑世界级越野赛的豪车换了三次轮胎,行程直接增加了三万多公里。 当然,她不光是自己开车,原本的司机柱子,还有黎江也被叫上。三人歇人不歇车,除了在到达各位大妖领地开会之前、穆小雅会在旅店整理一下自己的外表之外,剩下的时间这仨人几乎都是吃住在车上。 有那么几次,累得满眼血丝的柱子和黎江也问过他们的老板,为啥不把那些人都聚到一起开个会。穆小雅其实也这样想过,但考虑到不想让仙界察觉到这点,她还是决定用最笨的方式挨个去通知。 小心驶得万年船,巫庭鹤手中可是有一条龙在的,在没有具体方案之前,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结果开完了一圈会,回来之后就被冲击性的消息打击得差点儿倒下。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仍旧是开会。 这一次的会议,是决定如何处理仙界的事情。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现在的三界都不可能和巫庭鹤发生全面战争。两千四百年前面对鬼魔灵时造成的损失就是个教训,如今巫庭鹤带来的威胁明显要高于鬼魔灵——不管他手中掌握的是真龙还是半龙,都不是三界现有的力量能够正面对抗的。 如果霍远还在的话自然另当别论,现在霍远离开了,能够正面面对龙的战力,就只有钟秋这个大灾炎的持有者。 ——什么?司马钰?秦月? 别闹了,让两个还没过二十周岁生日的丫头去面对这个级别的威胁,那三界才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骆青的小酒坊如今变成了作战会议室,裴娜在一边操作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将穆小雅准备了很久的、和众人一起商量总结出来的作战计划PPT投屏到了白色的幕布上。 “如今发动全面战争肯定是不可能的,三界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所以根据你们提上来的意见,我归纳出了以下几点——” “首先,仙界仍旧滞留很多仙人,这批仙人之所以留下来,完全就是因为领地原因——是的,留在仙界的仙人几乎都是成仙的妖怪,这类仙人的领地意识很重,轻易不会放弃。为了减小损失,也为了根除如今尚未清除瘴气控制的傀儡,我们需要重新将这些妖仙聚集到一起,重组仙兵的队伍。” “当然,这件事不能明目张胆地做,需要暗中进行,万妖楼中的邻居们已经商量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方案,至于如何去执行——”穆小雅看向了宇文诗,她是真的想不到那个有着八重鬼格的奇妙鬼魂竟然是宇文家家主的另外八颗头颅,“宇文前辈,妖怪以力量为尊,如果是你出面联系这些仙界的妖怪们,他们必定会听从您的命令。” “我……没有多少自信。”宇文诗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离开了仙界那么久,她不确定宇文家的影响是否仍在。 “这很重要,宇文前辈,”穆小雅郑重地说道,“成仙的妖怪本身就是很恐怖的战力,如果他们被瘴气腐蚀,那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如今只有您能够做到这件事。而且宇文家原本就掌管着仙界仙兵,您作为家主,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做这件事。” “我……试试吧。”宇文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妖怪听命于我,我会试着用武力让他们臣服。” “非常时期,武力是可以使用的。”穆小雅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无论如何,仙界的妖怪们都是最大的威胁,只要控制住了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就会顺利很多。 “放手做吧,宇文前辈,不论造成任何结果,我会作为仙王一力承担。”巫锁庭也看开了——从各方面的证据来说,父亲都在做一件错事。随便一个半龙都能搅得三界天翻地覆,一旦父亲想要打开边界这件事惹恼了“那边”的恐怖存在,她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与之对抗。 至于承担后果——巫锁庭承认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仙王”,至少在善后这件事上,就让自己这个罪人之女发挥一些作用吧。 九岭山并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这已经让巫锁庭很感激了。 “其次,小月。”说完了第一点,穆小雅示意裴娜将PPT翻页,下一个计划是关于鬼界的。吸取了鬼魔灵的教训,她必须将整个三界都打造成一座处处都可防守、尽可能不留破绽的要塞。 这不是她过于小心,而是输怕了。鬼魔灵当年可是从鬼界一路打到仙宫门口的,前后也就花了十年,根本就没给三界喘息的机会。 “穆姐。”秦月应了一声,她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了。大灾炎虽然神秘而强大,但并不是很难操控的力量,她甚至可以像使用鬼火一样使用这危险的火焰。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钟秋当年可以一路打过去,有了这种近乎无解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有人拦得住她。 换句话说,现在的自己哪怕只是个刚刚摸到徵灵边缘的鬼魂,也足以面对七圣而立于不败之地。 她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了——可穆小雅给她的任务,却和战斗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月,你去找你师父柳垂莲,画一身能够在鬼界行走的咒文,再让钟秋替你画一身能够压制大灾炎的咒文。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夜疏雨陛下的阴兵在鬼界巡逻,并且在禁止使用大灾炎的前提下,加大对鬼仙的彻查和压制。切记,不到威胁你自身安全的程度,绝对不可以使用大灾炎,有问题么?” “有。”秦月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说说看。”穆小雅示意她继续,现如今有任何问题最好都是直接提出来——在座的诸位除了少数几个之外,谁都没有直接面对过龙,有任何先想到的问题都要提出来一起讨论解决。 “我觉得我应该被安排到前线。”秦月也是个直来直去的姑娘,穆小雅把她安排在后方,这点让她很不理解,“大灾炎作为现阶段至高战力之一,理应在前线发挥作用,而不是在后面藏着。” 秦月在成为鬼魂、使用法术和鬼气之前,首先是一名武者。一名武者在遇到敌人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击败甚至杀死对手。从现有的情况来看,巫庭鹤明显不知道九岭山一共有着三位能够使用大灾炎的人,这是她的优势。如果自己被安排在前线,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对敌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战场上可没人管你卑鄙与否,你死我活才是唯一的真理。 “关于这个……”穆小雅没想到秦月会这样问,她轻轻笑了一下,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一些,“……放心,会有你上战场的时候的,但那要在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死完了以后再说。” “穆姐,这完全没有必要……”秦月皱了皱眉,这种安排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合理的。 “你今年……过了清明节,就是二十周岁了,对吧?”穆小雅扶了一下眼镜,她的隐形眼镜前阵子忙丢了一只,不得已只能戴上了普通眼镜。一般来说,她只有在家的时候,才会换成普通眼镜的。 “是的。”秦月不明白穆小雅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我们之中最年轻的,也有两千多岁了,虽然平时表现得没那么明显,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要脸的。让你这种年纪的姑娘去前线跟人拼命——小月,我相信你的实力,我们都相信,不过至少在我们保住那点儿可笑的尊严之前,你还需要再忍一下。当我们都没办法的时候,一定会去求你帮忙的。” “我……”秦月张了张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前辈们,见他们全都支持穆小雅的决定,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慢慢坐了回去,“……我知道了,穆姐,不过我有可能视战局的好坏,选择是否无视你的安排。” ——她是战士,修罗村,甚至是人类范围内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修罗战舞”作为从古代遗留下来的、保留着诸多杀人手段的致命武术,早就被她练得炉火纯青。从一个战士的角度来看,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待在后方。 “谢谢。”穆小雅表示了感谢,她并不担心秦月会乱来,因为她已经给夜疏雨写了密信,让她好好“照顾”一下这个直率的姑娘。 “再之后,就是我们九岭山了。”穆小雅看向了哈雷师父和骆青,哈雷先生坐在了门口,吧嗒着烟杆骄傲地望着站在最前方的、自己最优秀的门徒。说实话,哈雷先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扛起三界大旗的人会是穆小雅,经过两千多年的时光,无论是组织力、号召力、用人的眼光、决断力,穆小雅都已经成长为了一名优秀的领袖。 这让他这个做师父的很欣慰。 骆青也老老实实地捧着紫砂小茶壶在下面听着,等这件事过去以后,骆青决定只要师妹点头,他就将妖王这个位置让出去。 师妹已经是个比他优秀无数倍的妖王了。 “现如今唯一有着能够压制龙气手段的,就只有我们九岭山了。师父,我们需要您的压龙大阵,其所需要的妖气,则由我们九岭山全部妖怪进行提供。我们会通过柳垂莲阁老的移法大阵将这些妖气全都送到您那里,再由您将这些妖气储存到器圣卫九原的法器之中——”说着,穆小雅又看向了卫九原,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法器已经趋近完成,现在只差实测阶段。而这个实测的阶段,则由钟秋和时幽这两个体内拥有着最大能量容积的鬼魂来协助完成。 这件能够容纳巨量妖气的法器是由鬼魔灵腰间的诸多法器之一——“禁法坛”为原形制作的,禁法坛可以容纳妖皇的第三只眼,作为传说中妖界公认的、妖气最强的唯一一代妖皇,其妖气的恐怖程度无人能及,仅仅一颗眼球就能让禁法坛再也容不下其它任何能量形式。以禁法坛为原型制作,可以尽可能容纳最多的妖气。 当然,必要时刻,也会用到妖皇的第三只眼,就是过程或许会带有一些危险和不确定因素,所以妖皇的眼睛是最后需要考虑的手段。 “等时机成熟,师父,压龙大阵就靠你了,师兄,师妹,师父的安全,到时就由你们负责。”穆小雅看向了骆青和云若水,两个同门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和两千四百年前的手忙脚乱完全不同,有了一个统一的计划,没有被追着打的那种紧迫感,至少时间方面充裕很多了。 “最后就是侍仙阁,曲女士,劳烦转告阁主荀老先生,人界这边,就全权拜托给侍仙阁了。还有,之前的一个月,我已经交代给了各地的妖王,他们会积极配合侍仙阁和除魔部的一切行动。在战斗方面,侍仙阁,尤其是除魔部——你们的作战效率无疑要高出常年无所事事的妖王们,如果你们临时遇到了任何困难,妖王们都会向你们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 “我知道了。”曲知音扶了一下老款的圆形大框玻璃眼镜,两条辫子从肩膀两边垂在胸前——尽管已经八十六岁,澎湃的法力仍旧让她有着二十多岁的年轻外表。 “那么,安排就到这里,还有谁——” “我!我呢?!”就在穆小雅想问还有谁有需要补充的时候,司马钰举起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我也有大灾炎了!要不要给我安排点儿什么事?” “你……”穆小雅嘴角抽了一下,回想这孩子倒霉的一生,被推举为三界临时指挥部部长的灰熊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钰,你就好好活着就行了……” 第877章 父与女 仙界的正门就在昆仑的最深处。那里并非是最高点,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山峰、半山腰处的一个小小山洞。 直到科技发展到了今天,昆仑山仍旧有很多地方是人类无法踏足的。抛开恶劣的环境和三大鬼门其中一座的所在地,未知的植物、复杂的地势和某些奇怪的磁场让这座山脉的绝大部分地区无法探索,甚至有传言在这片神秘的区域之中,有着一些上古时期存活至今的古老生物。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复杂,就是鬼气、灵气、妖气混合得多了一些而已。鬼气来自于鬼门,灵气来自于仙界入口,妖气则是来源于妖皇的尸体——据说很久很久之前,妖皇就是陨落在这里的,直到现在,它的尸首还长眠于山区的某处。 这个传言来自于将“妖皇的第三只眼”带出来的妖怪,它是唯一一个发现了妖皇尸身的妖怪,可惜,这只妖怪也早就故去了,妖魂和妖气也早已回归了三界之中重新循环。 据说,装着妖皇第三只眼的禁法坛,就是那只妖怪用妖皇的骸骨做出来的。 有了这些复杂的能量,人类当然很难踏足于此——别说普通人,就算修为差一点的生灵或死灵也别想轻易穿越这片古老的山脉。 不过巫锁庭没问题,她的修为足以无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能量。当她穿过那座小小山洞,出现在眼前的就是酆都城驻仙界办事处,再往前走,就到了仙界的大门。 “陛下。”在见到巫锁庭的时候,左右的仙兵单膝跪地,行了武将之礼。 这几个仙兵是少有的、没有逃往人界的仙人,巫锁庭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被父亲控制了,至少表面上看,这些仙兵没什么问题。 “嗯。”巫锁庭应了一声,“免礼,备车,朕要回宫。” “……遵旨。”仙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准备好了车驾。巫锁庭走到车驾旁,看了一眼拉扯的仙兽,忽然抽出了佩剑红叶,将车驾的缰绳斩断。 “……陛下?”仙兵们不知陛下为何要这样做,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伍长发出了不解的询问。 “太上皇可在宫中?”巫锁庭没有理会仙兵们的反应,一翻身骑在了仙兽背上。 “在,太上皇最近身体不适,一直都没有离开……”“朕知道了。”巫锁庭没有听完仙兵的汇报,用剑鞘抽了一下仙兽的后腿,体型高大、类似马匹、额头有着一根独角的仙界灵兽便直接冲了出去。 仙门和仙宫之间有段距离,沿途中,巫锁庭看着大路两边萧条的村镇——以往这条直通仙宫和仙门的大路两边可是很繁华的,经常有另外两界的生灵和死灵来此居住、交易。仙人们并不在乎金钱,但他们喜欢另外两界搞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尤其是人界,人类的想象力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发达,已经有很多最近成仙的仙人后悔来到仙界了。如果还生活在人界的话,他们就能第一时间玩到这些好玩的东西。 所以这条路两边的村镇都很繁华,如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到。渐渐地,巫锁庭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她勒紧了缰绳,让仙兽停了下来。 “……宇文前辈,这里差不多安全了。”注视了周围的景象很久,仙王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对着领口说道。 【有劳了。】随着一声缥缈的回答,一条有着九个头的小蛇从巫锁庭的领口爬了出来。小蛇的身上画满了奇特的咒文,这些咒文都是钟秋帮忙画上去的,有助于压制她的灵气与妖气。除此之外,宇文诗还吃了时幽的丹药——时幽没办法炼丹了,但红媚娘还可以。 三界之中除了仙人之外,就只有红媚娘能够用妖火来炼丹。 时幽提供丹药的配方,红媚娘炼制出了许多丹药,原材料则是由青鸾山供应——青鸾山中有不少天材地宝,当然也包括各种药材。红媚娘无法完全还原时幽的丹药,因为时家丹药的原材料都是来自于仙界,但找几味功效比较相近的还是没问题的。 宇文诗吃的就是能够暂时压制灵气和妖气的丹药,算是一层双保险。毕竟她要潜伏在巫锁庭的身上,通过这种方法潜入到仙界中。 “那,就此分别了,宇文前辈。”等到小蛇落地,巫锁庭在仙兽上低头行礼。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宇文诗有些担心地望着巫锁庭,她知道这个最近受了很大打击的年轻仙王要去的地方有多凶险。 “他怎么说也是我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况且……”巫锁庭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吊坠的末端藏在了衣服里,“……有些事,也只能由我来做。”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宇文诗朝这位年轻的仙王点了点头作为告别,【不要冲动做事,放心,我等会尽最大努力保全令尊的性命。】 “多谢……”巫锁庭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仙兽的肚子,高大的灵兽立刻朝西北方飞奔而去。 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宇文诗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那双金色的野兽瞳孔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 现在,该去联系失落的旧部们了。 —————————————————— 仙宫,后殿。 作为仙王的宫殿,其实仙宫也并不豪华,到了仙人这个高度,已经不是很在乎物质上的满足了,反而更倾向于精神上的愉悦。仙宫的整体规模甚至比不上人类历史上一些小国宫殿,总共就分为前殿、中殿和后殿三处。前殿作为仙王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平时算是比较热闹的;中殿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一些功能性建筑,比如厨房、仓库、研究仙法的校场或者藏书阁一类的地方;后殿则是仙王的住处,是三个殿中最小的一部分。 ——仙王又不需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什么的,而且这后殿与其说是某一任仙王的居所,倒不如说是一个高级的临时旅馆。每一任仙王的住所都在这里,里面的装修摆设之类的也会按照历任仙王的喜好来安排。比如上一任仙王苏蝉喜欢打架,后殿中就会摆放许多兵器或者拿来练手的、沙袋一类的器械。 至于巫锁庭嘛…… 她的寝宫墙壁上挂的都是骆青的小相片、大海报之类的,虽然没有时幽那么变态,也足以见得巫锁庭对骆青一往情深。 在巫锁庭的寝宫后面就是父亲巫庭鹤的院子,再后面则是面积很大的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实际上就是没封围墙的旷野。围墙这东西对仙人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说句难听点的,仙宫的围墙基本上就是摆设,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因为仙人们基本上都没有什么野心,互相之间相处也都是和善为先,很难找到起冲突的仙人。至于这群三界的至高战力们能悠闲到什么程度—— 仙王这个职位按理说应该是由巫家、宇文家和钟家这三家中选一个,不过在苏蝉通过武力手段表达了自己很想做仙王这个职位之后,压根就没有人阻拦她,任由她坐在仙王的宝座上。 什么?传统?那种老东西该扔就扔了吧,管他什么传统不传统的,别耽误我寻欢作乐就行。 苏蝉就是这样当上仙王的,连一个反对的都没有,更别提阻止了。哪怕后来苏蝉觉得没意思不想做了,也没人管她去做什么——三个古老家族的意思是,只要仙王没有明确表达出想要退位的意思,那就不必考虑下一任仙王的事情。 这就是仙人们闲散的精神状态。 所以仙宫后墙被拆了、将整片草场作为花园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篡位?谋反?行啊,不必动武,你想来做仙王,从正门走进来就行了,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反正整座仙宫里,最多也就留一些象征性的仆从,连仙兵都没有的。 围墙这东西,纯粹就是摆设。 在巫锁庭见到父亲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后院浇花,那些花朵被照顾得很好,而且还有仙术的痕迹,看来它们的主人真的很用心了。 来到距离父亲大约十五步的时候,巫锁庭站在了原地。看着印象中还和以前一样的父亲,巫锁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真的会像穆小雅她们推测的那样,想要做打开三界和“那边”的边境这种危险事情的人么? 巫庭鹤也知道女儿来了,他没有说话,而是专注地用塑料浇花壶将自己心爱的花朵们都照顾一遍,之后才将浇花壶放在了一边,慢慢地坐在了一张小板凳上。 除了花朵,巫庭鹤最喜欢的就是浇花小壶了,这可是他让人从人界淘回来的东西,轻便、结实、耐用,最重要的是好看,而且好玩。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巫庭鹤的表情很平和,他知道女儿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的。 鬼仙的眼线们,已经大致地汇报了女儿的动向。虽然因为九岭山的严密排查,鬼仙已经无法再入侵到千柳镇内部,但想来也知道,钟情那丫头从仙界逃离之后,百分之百会和九岭山联手。 自己和她的交易,大概率会被全盘供出。 “……为什么。”听到父亲的声音,巫锁庭心头一紧。 她知道,父亲能这样说,基本上就是承认了。 “我想你娘亲了。”巫庭鹤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十分普通的家常事,“算来……我和你娘亲分别差不多六千五百年了吧,她化龙离开的时候,你还在灵茧里面待着,对她应该没什么印象。” 仙人诞下的子嗣最初都是在灵茧中封存的,直到身体完全适应充满灵气的环境之后才会真正地“出生”。这个过程最短三百余年,最长可达上千年,待在灵茧中的时间越长,孕育出来的仙人对灵气的亲和度就越高。 这也是为什么余冕说他见过钟秋,而钟秋却对他毫无印象的原因之一。仙人的年纪是从灵茧破开之后开始算的,钟秋算到现在也就三千多岁,但她在灵茧中的时间却长达近四千年,是除了表哥钟良之外,在灵茧中封存时间最长的仙人。 灵茧是由仙人的父母体内的灵气结成的,在破开之后,这些灵气才会回到父母的体内。也就是说,在灵茧破开之前,仙人不可能再有额外的后代。 这也是仙人的数量一直都很少的原因之一。 余冕看到的钟秋,还是一个灵茧,钟秋当然不可能见过余冕。 “来这边坐坐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打算辩解什么,来陪我聊聊你娘亲的事情吧。”巫庭鹤勾了勾手指,从身后的殿内飞出了一把雕饰精美的椅子,就落在两步外的位置。 巫锁庭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了父亲的身边。 父亲平时的话不多,但现在,他将如何邂逅娘亲、以及二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全数道来,甚至连娘亲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都能详细描述出来。 巫庭鹤讲得很慢,也很仔细,似乎在回味过往的时光。从他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那段时光中,巫庭鹤生活得真的很幸福。 “……后来呀,你娘亲能化龙了。我们两个约好,等我也能够化龙那天,就去那边找她。”最后,巫庭鹤的表情渐渐变得失落,“可惜,爹爹我没有化龙的天赋,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去那边和你娘亲相会。” “……所以你就想打破两边的边境,”巫锁庭很少从父亲口中听到娘亲的事情,今天大概是她对娘亲了解最多的一次吧,“可是,爹爹,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万一设下边境的那个人……” “无所谓了,”巫庭鹤摇了摇头,“我已经等待太久了,现在有了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完,巫庭鹤伸手指向了地面,一座复杂的阵法将中殿和后殿笼罩在内。巫锁庭用灵气探查了阵法的边境,那里已经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既然你回来了,为了不和你这固执的丫头为敌,你就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放心,边境破碎的时候,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有事的。” 巫庭鹤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她离开的话,肯定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吧。虽然这丫头不算个合格的仙王,但女儿的善良,会让她将三界的众灵排到自己的前方。 他不会因为这个责怪女儿,相反,他很欣慰女儿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巫庭鹤的女儿,不是合格的仙王,但绝对是最好的仙王。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对了,骆青那小子很不错的,如果将来你能和他在一起的话,爹爹会祝福你们的。”巫庭鹤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了阵法之外,苍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一段山坡的顶峰。 看着父亲消失的身影,巫锁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会责备父亲,父亲所做的,和两千四百年前鬼魔灵所做的事情很相似。她能放下鬼魔灵的罪孽,又怎么会非议自己的父亲? 回味着父亲讲述的、那些关于娘亲的事情,良久,巫锁庭轻轻叹了口气。她隔着白色的长衣,轻轻抚摸着领口挂着的吊坠——那个物品只有拇指大小,却是能够决定计划最终走向的东西。 她回来不仅是想问问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也是要以自身为掩护,将这件强大无匹的法器带进来。穆小雅料定了巫庭鹤肯定会囚禁他的女儿——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至于父亲以后会怎么样——巫锁庭已经想象不到了。 希望,一切都好吧。 第878章 陵墓中所囚禁之物 鬼界,第十九座地狱,深渊之下—— 隐世的宫殿无比恢弘,三界的任何一座皇宫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有着长长头发的少年漫步其中,他身穿旧时的衣裳,径直向其中一座宫殿走去。 温清海抚摸着身上的长衫,不由得有些感慨——长衫是朱莹按照他的要求帮忙制作的,是很久之前少年最喜欢的款式。朱莹的手艺很好,自己只是提出了几个点,她就能将这件衣服做得和姐姐做的那件一模一样。 尽管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温清海却对宫殿中每一处建筑装饰都无比熟悉。在很久之前,自己也是穿着这样款式的衣服时,曾经进过很多次和这座宫殿一模一样的地方。 ——连小路拐角处的石灯都与往日的九尾宫别无二致。 九座宫殿之一的乐湘殿歌舞升平,离很远就能听见鼓乐之音。温清海看向了声音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个狡猾的女人,还是像过去一样喜欢享受。 乐湘殿外并没有侍女或侍卫,想来也是,这个地方根本不会有人过来,安排侍女、侍卫根本就没有必要。经过三座大门,温清海没有再向里面走,而是直接坐在了入口的阶梯上。 面前的广场中央,无数宫女打扮的美人翩翩起舞,两边则是各司其职的乐队。越过广场,乐湘殿的大门外,一名美人斜倚在卧榻之中,双眸半睁,神态慵懒,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到来。 ——嗯,她肯定知道自己来了,只是自己的分量,还没高过她的享受。 温清海也不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杆,同样斜倚在阶梯上,一边随着音乐打着拍子,一边悠闲地吐着烟雾。 “家乡”那边熟悉的韵律,他也很久都没有听过了。 古老的乐器演奏着往日的旋律,少年逐渐沉浸在回忆中。不知过了多久,鼓乐之声渐渐隐去,乐队和舞娘也逐渐化为尘埃随风而散。在少年昏昏欲睡之时,一个声音隔着广场从远方传来。 声音不大,但这里十分安静,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你这个祸害也来到了这边。” “过奖过奖,可比不上大公主您,温某最多搅得一方水土不得安宁,大公主可是差点儿掀了整个天下。”温清海吐了口烟,谦虚地作了个揖,“从这点上来看,温某实在是自愧不如。” “哼,当年若不是你搅局,本宫说不定就赢了。”虽然这样说,话语中却听不出任何遗憾与怨恨,卧榻上的女子翻了个身,翘起了光溜溜地小腿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黑色绣花小布鞋上的绒球随着她足尖的摆动上下晃着,“都是因为你插手,本宫才输得那么惨。” “天地良心,陈箫大公主,小爷是被卷进来的好不好!”温清海大呼冤枉,“当年要不是你们穷追猛打,鬼才愿意管你的那点儿破事——说实话,天下落在谁的手里跟小爷都没关系,只要别打扰小爷的生活,你们爱咋闹咋闹去。” “……看见你就烦。”陈箫一翻身坐了起来,抬手一勾,少年的身体立刻被一股巨力扯了过去。温清海没有挣扎,他知道陈箫不可能伤害他的。 ——再怎么说,自己和她老公也算是兄弟了,互相之间利用过彼此很多次,如果罗巅知道自己还“活”着,肯定会给自己找一堆麻烦事来。 果然,巨力在距离卧榻不远处慢慢减弱。当力量消失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卧榻上。 “借个火。”陈箫也拿出了一支烟杆,将烟锅凑了过去。 “你有实体?”温清海将自己的烟锅向旁边伸了一下。 “你小子什么都不记得了?”陈箫抬起绣眉斜了他一眼,用对方烟锅中的火苗点燃了自己的烟丝,缓缓吐出一口烟来,陈箫靠在了卧榻的靠背上,和少年并排坐着,“说说看,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温清海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陈箫听完,有些苦恼地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反正整座宫殿里只有她一个,那些侍女啊侍从啊舞娘啊乐师啊什么的都是妖法幻化出来的,也不在乎谁会看到了。 “……看来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被大姑姐准许来到这边的。有了皇帝的手谕,高廊国的人是可以来到这边的,不过需要付出代价——龙珠和龙火对这边来说太过超乎常理,而且有损于边境的稳定。所以来到这边的人,基本上都会被剥夺龙珠和龙火。”陈箫点了点头,算是明白温清海为什么会忘记很多事,“那你找到想找的人了么?” “没有,我甚至忘记了该去找谁。”温清海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会碰到这种悖论一样的事情——自己是为了找人才来到这边的,而来到这边就必须剥离龙珠和龙火,想要记起自己想找的人就要找回龙珠和龙火,可找回了龙的身份又无法在这边待着。 “看来你要找的人对你很重要,”陈箫若有所思地望着身边的少年,“龙珠和龙火中寄存的都是很重要的记忆。” “慢慢来吧——话说你忘记什么了?”温清海比较好奇这点。 “本宫什么都没忘,因为本宫是被罚过来的。”陈箫耸了耸肩膀,“当时和本宫一起扔过来受罚的还有罗巅,可惜,那家伙太有用了,只罚了一百年就被叫了回去,留下本宫一个人在这边,还说要回去就要找到本宫的龙珠——开玩笑嘛!本宫连出去都不敢,哪有那个闲工夫出去找龙珠!” 黑袍的美人愤怒地踢了两下小腿,这长久的囚禁岁月可把她给憋坏了。 “所以你就找了一大堆打手?”温清海想到了钟秋的事情——陈箫估计是因为陛下的命令才无法出去的,想要找回属于自己的龙珠,就只有找本土的生灵或死灵帮忙。 钟秋就是其中之一。 “要不然咋办呢~”陈箫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纤细的手指、晃了晃指尖燃起的黑色火焰,“就算我出去了,也只能将妖气压制到某种程度,还不能使用龙火。就那个状态想在偌大的囚笼中找到自己的龙珠——老天,比大海捞针还难。” “要不要求求小爷?~”温清海坏笑着望向陈箫,“你是知道我的,小爷看上的东西,至今为止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你?哼,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找到的,那块石头可是大姑姐亲自藏起来的,就算你小子有通天的本领……”“如果说,小爷有线索了呢?”少年话一出口,陈箫晃荡的小腿立刻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望着少年的双眼,似乎在确定对方是否在说谎—— “……说真的?” “你大姑姐写的。”温清海丢过去一张纸,纸上写着司马钰从余冕肚子里那块石头中描下来的文字。因为怕有歧义,司马钰尽可能地还原了每一个笔画。 在看到纸上写的字的时候,陈箫眼睛都瞪大了——那些字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么难看的字,只能出自于她那文化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识字”程度的大姑姐之手。 拿现代话来说,就是“学前班优等生、小学够呛能毕业”的程度。 “你从哪得到的?!”陈箫一把扯住了少年的衣领。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温清海笑得更灿烂了,看着她那张欠揍的脸,陈箫强忍着一拳打上去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尽可能挤出了一个还算能看的笑容来—— “温先生,请务必帮帮本宫!本宫知道你办事的规矩,等回到那边,本宫赏你黄金……”“我不缺钱,”温清海摇了摇头打断了陈箫的话,看着对方额角绷起的青筋,少年感觉还是不要再逗她了——好歹这家伙也是罗家的玄狐妃,惹急了她算是对皇室大不敬,万一回去以后治自己一个什么什么罪名,他可受不了,“不过我也不会帮你做白工,只要玄狐妃殿下答应在下三件很简单的事,在下必定会将您的龙珠双手奉上。” “……说。”陈箫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脾气压下去——现在这家伙有利用价值,这个时候还不能翻脸。 “第一。”温清海的瞳孔轻轻颤抖了一下,少年的眼睛很漂亮,皇帝说,他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陈箫,‘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变成这种……这种匪夷所思的怪物?” ——虽然这些事回去之后自然会知道,但他还是很好奇。温清海记得自己死于武安历三十九年,他活到了六十三岁,和七十岁的妻子修桦同一天离世的。在他作为人类的六十多年中,从未听说过“那边”有妖怪什么的,也没有鬼魂一类的说法,顶多是一些闲书中写的怪奇志异一类的东西。 可眼前发生的事情却让他迷茫了——那边甚至连“龙”这种东西都有了。 “陈箫,我死之后,高廊国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忘得还真是彻底……”凝视了少年的双眼许久,确认对方没有说谎之后,陈箫放开了他的衣领,重新靠在了卧榻上,“……还不是始皇帝留下来的那些遗物。” “……这和始皇遗物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武安历元年的事情么?”陈箫吐了口烟,没等少年回答便接着说道,“大姑姐……罗烟陛下用十二件始皇遗物中的四件打开了始皇帝的宝藏,里面有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依靠着这笔庞大的财富,陛下很快稳住了根基。” “可始皇帝的陵墓中藏着的,可不止是金银财宝,还有被关起来的、关于整个世界的秘辛。陛下打开了陵墓,那些怪异的力量也都被释放了出来。一开始还没人察觉到什么,真正的麻烦,是从你师父离世以后发生的。” “修禅死于武安历十三年——哦对了,你们就是在那一年见到他儿子的吧,就是名叫‘修缘’那小子。”陈箫对这个名字很深刻,当初还给她找了不少麻烦来着,“修禅死后三十年,就是武安历四十三年的时候,陛下在她驾崩的前一年,看到了回来的修禅。” “你师父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可却以武安历元年的样貌再次出现。陛下当时就下令将你师父给关了起来——无论是妖孽还是冒名顶替,对陛下来说都是不可容忍的。修禅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本宫那强盗一样的大姑姐,生平最敬佩的人就是你师父了。” “直到武安历四十四年,陛下驾崩的时候,你师父被放了出来——因为陛下发现她也‘活’过来了,样貌一如她打开始皇帝陵墓的那一刻一样。” “从那以后,陆续有人‘死而复生’,而且基本上都是和本宫掀起的那场战争有关的、在始皇帝陵墓被打开之后或受赏、或受罚的那批人。哼,罗洪那小子死早了,否则本宫还能再用一用那个傻小子。” “可惜,这种力量影响不到我们的后代。不得已,陛下只能重新执政,并昭告天下,说自己受到了诸天神灵的眷顾,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夫君……罗巅猜测这种能够影响寿命的怪异力量来自于始皇帝留下的黄金,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有些没有被赏到黄金的人也出现了这种情况。直到现在,我们仍旧在追查这种力量的根源和破解之法——你知道的,寿命长可不是一件好事,‘活腻了’这个词在我们还‘正常’的时候或许是个玩笑,但现在却成为了最大的烦恼和期望。” “包括陛下在内,我们是真的‘活腻了’。”陈箫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很疲惫,“你知道的,活久了,真的没什么意思。这种力量仿佛诅咒一样,改变了我们的本质,将我们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怪物。” “除了我们的改变,出问题的还有高廊国。”黑袍的美人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了卧榻上,往烟锅里又塞了些烟丝,继续说道,“从那时候开始,整个高廊国就好像停滞了——你也知道,那边并不像这边的三界一样,有着很多很多国家。陛下统一了天下,根本就不存在‘外国’这个说法。没有了竞争,再加上有着‘我们’身上这种不讲道理的力量,皇权的统治近乎永恒,不会再有多大的发展。在察觉到这点的时候,陛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陛下虽然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但她的远见无人能及。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陛下和毕玥姑娘联手将高廊国隔离出了一部分,并将没有受到影响的人们送到这边一部分,让他们重新开始。除了一些必要的干涉之外,被隔离出来的这部分中生活着的人类,开始按照正常的方式前进——龙的力量让高廊国停滞不前,陛下就重新造了一个可以前进的部分。” “而这个部分……就是三界。”陈箫指了指下方的土地,“三界是一座囚笼——但‘囚笼’代表的并非是三界以内,而是外面的部分。高廊国已经被龙的力量囚禁,三界是罗烟拼尽全力开拓出来的、不受龙的力量干扰的净土。它的一切都在正常地前进着——如果高廊国没有被龙的力量占据的话,人类发展的进程肯定会比现在还要高。” “这就是罗烟不准龙带着记忆来到三界的原因——当然,本宫这种纯受罚的除外,这座大坑的顶部有着陛下亲自布下的力量,不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本宫的力量根本影响不到外面。” “温清海,这就是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三界的由来——”陈箫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所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等你回去以后,亲自去问陛下吧。” 第879章 夜游神使的怨气 鬼界地域广袤,阴兵们已经为了鬼仙的事情忙了几个月了,但收效甚微。尽管知道了鬼仙或者一些被污染的鬼魂体内都有着一种特殊瘴气这样的目标,抓捕起来仍旧十分困难。 被污染、控制的鬼魂是由上一级的鬼仙直接操纵的,找不到源头,就永远也无法断绝被渗透的行为。 不过这个情况,从三天之前开始有所改变。 鬼界新晋不到一年的钦差,夜游神使秦月的到来彻底改变了现状。 说实话,对于秦月可以从一个普通鬼魂直接晋升为夜游神使,很多鬼差、阴兵都是不服气的。按照鬼界的制度,所有的鬼魂都要从基层开始慢慢往上爬。精通文职的鬼魂会成为各地城隍府、或者枉死城这种地区级鬼衙门的鬼差,而且就算做了鬼差,由于人手不足的缘故,也是要经常跑外勤的。 精通武职的,就会加入各地的鬼兵和阴兵。鬼兵服务于城隍府和鬼衙门,阴兵则是从资历比较老的鬼兵中选拔出来,成为正式编制的鬼界士兵。 从这两个基础开始,鬼差会视其业绩或功绩,慢慢爬到文书、地方判官、府尹之类的更高一层的文职,走到头了会进入十殿,或者直接进入酆都城工作。 酆都城勾魂办事处的两位主任、现任的鬼丞相,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咎就是慢慢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兄弟俩也只是无常鬼系统中的两名小小的鬼差。 鬼兵和阴兵也是同理——伍长、百夫长、千夫长、地方鬼将等等,最后的归属就是酆都城的禁卫,或者镇守东西南北四方鬼王的侍卫,实力比较特殊的,会进入一些特别的系统中,比如独立于十殿之外的赏善司、罚恶司、察查司、阴律司四位判官。这四位判官算是酆都城的特殊职位,专门处理一些专业对口的麻烦。 比如“罚恶司判官”这个职位,现如今是杜麟儿在当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前一位罚恶司判官、杜麟儿的舅舅钟馗、以及再前一位判官薛静一样,专门处理一些威胁比较大的通缉鬼。 四大判官直属于酆都大帝,有先斩后奏之权,所经之处所有鬼魂必须无条件配合其任何行动,是鬼界少数拥有着特殊职权的钦差。 再不然就是一些大妖后期以上的妖怪——妖怪到了这个等级,在他们的寿命到达终点的时候,鬼界会出面挽留,并邀请其在鬼界任职。绝大多数妖怪仍旧会选择回归自然界,少数的一些妖怪愿意为三界继续付出,这样的妖魂也会在鬼界的特殊职位继续工作,比如牛二胖和马当先——或者世人对他们的另一个称呼:牛头马面,这兄弟俩就是选择了后者。 最后,同样是经过重重考核,牛头马面成为了酆都城专职引渡不愿回归自然的妖魂、以及畜途中野兽、虫豸灵魂的勾魂鬼使。值得一提的是,牛二胖本不叫这个名字,他的本名叫“牛阿傍”,因为口音的关系,再加上身材确实有些发福,所以被万妖楼的邻居们叫成了“牛二胖”。至于马当先,他不喜欢“马面罗刹”这个名字,又因为他的急性子,给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马当先”。 总而言之,每个鬼差、鬼兵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全都是凭借自身的努力付出。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罗再加上四方鬼王懂得识人用人,最终成就了诸位著名的鬼帅。而秦月一个阳间虚岁只有二十——哦,现在是二十一岁了——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一上来就坐在了游神使的顶端,有很多鬼差 、鬼兵不服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连与她同级的日游神使燕归林都是一步步从鬼兵慢慢爬上来的,她秦月凭什么刚死没满一年就和燕神使平级?! 直到最近几天,和秦月配合过的阴兵们才知道酆都大帝为何要这样安排。 鬼仙躲藏的位置十分刁钻,他们通过一种特殊的法器,能够看清蜃景森林内部的真实,不受其幻境影响。对鬼魂来说,蜃景森林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只要踏入,不断变化的幻影就会令鬼魂迷失方向。运气好的还能走出来,运气不好就会被活活耗死在里面。 而秦神使大人,可以自由出入蜃景森林,还能将里面的鬼仙赶出来——或者夺走他们的法器,让鬼仙也在其中迷失致死。而且经过数场战斗,秦神使的实力也得到了阴兵们的一致认可。一个刚刚达到徵灵程度的鬼魂就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数名鬼仙,还能顺利将其捉拿归案——要知道,对付一个鬼仙,至少要一个阴兵百夫长带领着所有部下、以损失两成到三成的代价才能制伏一名鬼仙。 阴兵普遍都在角灵上下,百夫长差不多是徵灵初期,千夫长才能摸到羽灵的边缘——鬼界的羽灵可是很少的,算上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罗,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个到头,剩下的羽灵都仗着自己有实力,不愿在鬼界上班,反而留在人界找份工作生活,就像萧琳、江铃她们一样。 秦月以百夫长左右的实力做到了一整个百鬼队的阴兵才能做到的战绩,无论是她那身奇怪的功夫还是对鬼术的理解,又或者是实战的经验,都远远超过百夫长甚至千夫长。唯一有些短板的地方就是不会带兵打仗,不过这点也很好弥补,百夫长虽然在个人实力上不如秦月,但在带队伍这方面要优秀很多。双方配合之下,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捣毁了五个鬼仙的据点,生擒、击毙鬼仙七十余名。 【……他们出不来了。】 又是一场战斗,秦月有些疲惫地从蜃景森林内部走出来,手中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袱。那包袱很像仙界的服装,如今被用来装着一件法器。 走到营地周围,秦月坐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随手点燃了一块金寿。她将包袱扔在地上,包袱随即散开,一件灯笼一样的法器赫然出现在众鬼的面前。 灯笼中,燃烧着漆黑的不祥之火。 【秦神使好手段。】百夫长王烈按照上下级的礼数规规矩矩地行了武将之礼——说起来,王烈和秦月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在奈何桥边帮助毒甲师苟兴逃跑的时候,彼时执勤的百夫长就是王烈。那个时候王烈还很看不起秦月,认为她肯定是某种关系户。直到现在,他才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千多岁的小女鬼刮目相看。 【先别高兴太早,里面……至少还有三处鬼仙的据点,容我休息一下……】秦月的灵纹有些受损,刚刚在森林中的时候受了些伤,她需要用金寿简单恢复一下。 ——秦月可以进入蜃景森林、定位并捉拿鬼仙的本事,还是钟情教给她的。其实也没什么,秦月之所以能看穿蜃景森林中的幻影,完全就是因为大灾炎——没错,就是龙火。鬼界是由极阴的龙火所创造,蜃景森林又是鬼界的边境。依靠龙火,秦月可以在很浅的部分探索而不受其影响。不过也就是从森林边缘到深处差不多两公里的深度,再深,森林中制造幻境的龙火就会将她排斥出来。 不过秦月也不需要太过深入——鬼仙之所以能藏进蜃景森林中,完全是依靠这灯笼一样的法器。法器中燃烧的同样是龙火,而且和秦月的龙火同源,想来也能猜到是从谁那里得到的。作为同源的力量,秦月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其具体位置,找鬼仙的据点自然是一抓一个准儿。 至于钟情能够穿过某个点、从鬼界直接来到仙界,则是她漂泊的那两千四百年的岁月找到的特异点——蜃景森林中有某些个点,很浅,另一面恰好也是很浅的迷途云海,这才能让钟情避开绝大部分的追踪来往于仙鬼两界之间。 本着斩草除根的原则,秦月能杀一个是一个。时幽给她的炼魂丹、养魂丹还有一大堆,吃都吃不完——秦月最近还真就是按一日三餐吃的。 没办法,不吃的话她也打不过。 实在不是对手了,她就会抢走鬼仙们的法器。没了龙火的指引,就算是鬼仙也会迷失其中,放着不管就行了。至于王烈带来的阴兵百鬼队,则是在外面守着。一旦遇到了重伤的鬼仙,就会通过早已准备好的鬼阵和鬼咒将其活捉或击杀。 等到灵纹稍微恢复一些,又补充了一些鬼气之后,秦月准备再次进入蜃景森林。 【秦神使——】就在秦月即将进入的时候,王烈忽然叫住了她。 【王大人还有事情?】秦月转过身来,虽然自己的级别比对方高了很多,但她还是很佩服这群身经百战的阴兵们的。尤其是王烈,奈何桥放走苟兴的时候,她还欠了这位百夫长一个人情。 【秦神使,您可以……不用如此拼命。】秦月拼命的样子让王烈有些吓到了,一开始王烈还以为,这孩子只是在证明自己——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秦月都是很年轻的,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在听到一些质疑的声音之后,绝大多数都会做出证明自己这种行为。 可随着战斗的逐渐深入,王烈发现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秦神使从来不会炫耀她杀掉了多少鬼仙,或者抢走了多少件法器,又或者毁掉了多少据点——其实就算这个小女鬼拿这些来当成吹牛的资本也没人会说什么,军营嘛,都是一群糙汉子,平时也有互相吹牛、显摆的行为。所有的将领对这些行为都不会在意,军营中的生活很枯燥,阴兵们也需要一些解压的手段的。 可每次秦神使从蜃景森林中出来,都会沉默地坐在一边,从不和任何鬼说话。就算有鬼先开口,她也是有什么问什么,从来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如果仅仅是这些也就算了,王烈还能将其视为“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这类鬼。可当他和手下的阴兵们看到秦神使战斗结束之后那双猩红的双眼时,才明白这个才死不到一年的小女鬼并非是什么孤僻的家伙。 她就是纯粹地在享受战斗。 那双眼睛中的狂热震慑了王烈和他手下每一名阴兵——王烈也带兵几百年了,也处理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案子,算是有些见识了。但像秦神使这种以战斗为乐趣的鬼…… 不,那不是乐趣,也不是狂热。 而是渴望。 对战斗的渴望。 以及掩饰不住的滔天杀意——一个如此年轻的女鬼,究竟是如何拥有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阴兵都不及的杀气的?! 说实话,王烈有些怕了。 【……除掉鬼仙非一时之急,如果您的灵纹因此受到了什么永久性的损伤,末将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王烈怕这小女鬼杀红了眼,她要是真出什么问题了,自己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可担待不起。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陛下钦点的钦差,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多少级出去。 【多谢王大人记挂。】秦月对王烈的好意表达了感谢,却仍旧不打算停下来,【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晚辈会第一时间逃跑的。鬼仙一日不除,三界就一日不得安宁。晚辈‘工作’的时候,就有劳王大人在外面警戒了!】 说罢,秦月转身进入了蜃景森林——之所以如此执着,喜欢战斗确实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因为穆小雅居然将她这个拥有着“大灾炎”这种超乎常理力量的自己给安排到了大后方。 她应该去仙界的最前线的! 每每想到这件事,秦月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股火必须要撒出去,否则自己会生出心魔的。而这群倒霉的鬼仙,就是最好的撒气对象。 等着吧鬼仙们,姑奶奶又来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秦月冲向了最近一处鬼仙的据点。 看着秦神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森林,王烈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看秦神使这几天的表现,也不像是鲁莽的鬼,就由着她去吧。 自己还是做好该做的事情,全力协助秦神使的工作比较好—— 【兄弟们都精神点儿!检查鬼阵!准备鬼咒!那群杂碎出来一个,就给老子弄死一个!】 【遵命!】 第880章 一把狗粮 侍仙阁分阁的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自从钱夫人将原本破败的小院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之后,连这里的主人都不忍心将它弄脏。柳垂莲平时喝酒的时候只在自己的卧室,再也没有大白天在院子里抱着酒瓶子一边傻笑一边哼歌的场景。 对于柳垂莲来说,酒就是她的生命,是她毕生的追求。关于巫庭鹤和鬼仙的事情,柳垂莲最多也就是在后面分析一下阵法、顺便给出出主意什么的,并不会上前线参与战斗行为。 ——她的法术十分具有威胁性,城隍山和蓝荷那一战已经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这个酒蒙子。可如此胡乱施法的代价就是她的法力会很快枯竭,所以比起战斗,柳垂莲更适合做后勤和学术方面的支援。 这个定位让她轻松多了,平时除了研究、改进、维护一些阵法,就是抱着酒瓶子喝得昏天黑地。按理说今天应该像往常一样,红的白的啤的都摆在桌上,再来一盘子酒鬼花生,随便拌几个小凉菜,肉的素的都有的那种,再裹着被子懒洋洋地躺在烧得火热的炕头和冬日的阳光之间,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喝酒——这是她最喜欢的日常了。 可惜,到访的人让柳垂莲感觉今天的酒都不是味道了。 “表哥~啊~~”钟秋拿着一颗葡萄送到了对面英俊男子的嘴边,后者张口吃了下去, 同时将一颗樱桃递了过去,让表妹一口吃下。 ——钟良是今天早上到的,作为百鬼众的领袖,同时作为两千五百年前钟家覆灭的起始,他和手下的百鬼众自然也要参与到这次行动中。对他和钟秋来说,能够查明当年钟家被陷害的原因,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自望海崖亮明身份以来,钟良和百鬼众一直都在追查鬼仙的事情,也取得了不少成效。如今当年的案子有了眉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巫庭鹤,钟良的目标就变成了清除三界中所有鬼仙。 这群被瘴气影响的怪物,本就不应该出现于世上。 在穆小雅开会的那天,钟良就收到了邀请,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如今他也来到了千柳镇,未来的战斗中,钟良将会作为向导,带领战斗部队潜入仙界。 而钟秋和时幽,将会作为战时的前锋——直到现在,钟秋和时幽仍旧是三界战力的顶点,宇文诗虽然有着龙珠和龙火,但并未经历化龙的最后一步,最多也就能算作半龙。或许宇文诗能够压时幽一头,但绝对不可能是钟秋的对手。 因为钟秋的大灾炎,可是切切实实地来自于一个真龙,她的龙火在目前为止的三界之中仍然是顶尖的。 所以穆小雅的计划就是,在哈雷先生的压龙大阵准备完成之前,就由钟秋和七圣直接面对巫庭鹤控制的龙,时幽则负责带领七圣处理有可能出现的、作为干扰的鬼仙们。 在时幽面前,鬼仙毫无威胁。 今天钟良来到这里,就是商量一下进攻的细节——穆小雅不打算将这件事闹得太大,最好能将影响范围控制在尽可能小的程度。 钟秋难得和表哥相处在一起,昨天晚上她就连夜做了一个完美的身体出来,就等着表哥来用了。钟秋不需要测量钟良的灵纹尺寸,对于表哥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分别了两千五百年的苦命鸳鸯如今重新聚到一起,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柳垂莲甚至都有些嫉妒—— “好吃么表哥?这是现代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水果。” “拿到我们那个时代,肯定会卖得很好——要不然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俩也做水果生意吧。” “都听表哥的~” “对了,小情去哪了?” “她呀,考试挂科了,正在准备补考呢。” “小秋,你和女儿相处得多,告诉她不用太累,这两千四百多年我可攒了不少财富,养她三五千年还是没问题的。” “那丫头才不会花你的钱呢,我们女儿可上进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和两人眉来眼去的亲密,拉丝的眼神时不时飞出一颗粉色的小心心,砸得柳垂莲满头都是包。可这还没完,当千柳镇第一酒鬼想要眼不见心不烦、将视线挪到另一边的时候,更是让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 “兄长大人,您喝茶。” 炕梢,女鬼阿凉端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余冕的面前。余冕嗯了一声,将奶牛猫冰棒放在腿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小女与令弟成亲之时,没有拜见兄长大人,实在是心中有愧,希望兄长大人不要怪罪。”阿凉向余冕盈盈一拜,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待起身之时,阿凉捧起了一个盒子放在了余冕身边的小桌上,“匆忙之下未及准备,区区薄礼还望兄长大人不要嫌弃。” 余冕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十分精美的针织围巾,上面还有鳄鱼鳞片的花纹。阿凉的女红技术十分出色,能将鳄鱼鳞片织得惟妙惟肖且不显杂乱臃肿。 “……这是你亲手织的?”余冕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对针织类物品也很有兴趣,如此精妙的针法,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正是。”阿凉微微颔首,就算来到了现代,由于极少在世间走动,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古代的某一时期。对她来说,长兄如父,在自己和夫君都没有长辈的前提下,余冕这个大哥就是家里辈分最高的。 “非常漂亮,我很喜欢。”余冕说着将围巾搭在了脖子上,“谢谢。” “你看,我就说我哥肯定会喜欢的。”侯赛因拉着阿凉的手坐下,“你的手艺都够开网店了,他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是兄长抬爱了,妾身这两下子还上不得台面。”阿凉十分谦虚,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初还是摄青鬼时的凶戾样子。 “你就是太谦虚了——哎,哥,过几天我俩在柳先生的房子装修完,咱哥俩喝一顿去?” “嗯。”余冕仍旧惜字如金,但表情却难掩与弟弟重逢的喜悦。 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余冕和他的弟弟余弦——就是侯赛因侯师叔——也将作为主要战力之一,不过他们并不会被安排在正面战场,而是保护哈雷先生直到压龙大阵完成的时刻。 侯赛因和阿凉这对小……老两口之间弹出的粉色小心心更大,砸得柳垂莲晕头转向。更让她嫉妒的是,不管是钟秋还是阿凉,这两个女鬼的身材都是万里挑一——钟秋自不必说,一米八五,模特身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那张脸简直就像画里面走出来的人一样;阿凉容貌虽然逊色一些,但她的身材简直让柳垂莲恨不得找根绳子给自己吊房梁上——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胸,安产型的腰胯,丰腴成熟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尽管看上去肉很多,但她的腰竟然比自己的还细! 柳垂莲自认为在侍仙阁里也算第一美人了,可跟这俩一比,立刻就掉到了第三名。 炕头和炕梢都看不得,柳垂莲索性将头转向了窗外—— 遗憾的是,窗外也让人不得安宁。无论是雷翔和周堂香这对打打闹闹的小情侣,还是黎江、邱小梅这对下个月就要结婚的人鬼准夫妻—— 整个侍仙阁分阁中,充满了爱情的甜腻。 柳垂莲是一口酒都喝不下去了,穿上羽绒服和棉鞋,可怜的酒鬼抱着心爱的酒瓶子,气哼哼地一路小跑到了侧屋。 侧屋同样是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就是面积比主屋小了点。柳垂莲来到二楼的露台,随便清理了一下积雪,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又拿出了一袋零食,一边吃一边自斟自饮。 ——主屋和院子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对于她这条单身狗来说,杀伤力实在是有点大。 半瓶二锅头下肚,柳垂莲打了个酒嗝,望着被白雪覆盖的、静谧的小镇,酒鬼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要是几年前自己没有去协助除魔部的话,自己和未婚夫估计早就成为道侣了。自从未婚夫死在邪仙“凋零”的误伤中之后,柳垂莲整日以酒为伴。在这之前虽然也喝酒,但并没有喝得这样狠——其实柳垂莲一开始并不是很喜欢喝酒的,只是在未婚夫死后的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太稳定,时常会看到一些往日的幻影—— 未婚夫名叫随遇安,比自己大三岁。四年前那场战斗之后,柳垂莲做了很久的噩梦,不得已才用酒来麻醉自己。对她来说,随遇安是个最完美的男人——他不是最帅的,不是最强的,不是最有钱的,但绝对是最适合自己的。至于适合到什么程度—— 拿柳垂莲自己的话来说,她已经将未婚夫当成了半个父亲。 可惜,这个最适合自己的九级修士,在当年邪仙“凋零”的鬼气之下几乎是当场魂飞魄散,连进入除魔部的手环的机会都没有。 经过这么久,柳垂莲对时幽仍有怨恨,但已经不像当年那么重了。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很多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甚至,连爱意也一样。 对人类来说,三年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柳垂莲不知道自己的修为能活到多大岁数,可三年的时间,已经足以她对未婚夫的爱磨到所剩无几。 罢了,就这样吧。 命里没有的东西,求也求不来。 仰头闷了一口二锅头,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千柳镇第一酒鬼裹紧了羽绒服,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蓝荷并不在意柳垂莲会发现自己,她也是作为战斗成员之一被邀请来的。蓝荷的雷电法术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上,都能够在短时间内处理很多问题。 短发的九级修士知道这酒鬼肯定发现了自己的到来——虽然和这家伙不对付,但对方的实力方面,蓝荷还是很认可的。无论是法力的总量还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复合法术,再加上对各种法术理论基础的理解,柳垂莲都是侍仙阁的佼佼者。在蓝荷的眼中,从某种角度来说,柳垂莲比法圣曲知音要更加优秀。 可惜了,是个酒鬼。 “怎么着,还想跟我找个地方练练?”两人之间的拌嘴已经成为了常态,柳垂莲不打算和这家伙和解,至少想象不出与蓝荷和平相处的场景。 “老娘要保存实力,没工夫陪你玩。”蓝荷难得地没有说很过分的话,而是同样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了冤家的身边。 “那你过来干嘛的?” “过来躲躲,下面待不了人了。”蓝荷也是逃上来的,楼下那几对的狗粮她算是吃得够够的了。 “看你那怂样,都三十一了,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柳垂莲哼了一声。 “你厉害,你这半个寡妇比我碰的男人多,行了呗?” “好歹老娘也尝过男人味道了。” “没噎死你个死女人。” 说着,楼下传来的阵阵欢笑声让两人陷入了沉默。良久,两个苦命的冤家对头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柳垂莲将酒瓶子递给了对方,后者默契地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呸!呕……这么辣!” 第881章 踏入仙界 仙界的环境不会因为某个仙人有什么改变,依然是一片安宁祥和。与鬼界不同,仙界和人界一样是四季分明,而且节气也是完全相同。唯一不一样的是,仙界的植物并不似凡间那般畏惧寒冷,哪怕被白雪压住,依旧会盛开艳丽的花朵。 再次踏入久别未归的土地,钟秋和钟良感慨万分。上一次两人漫步在仙界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再次回到家园,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钟家已经没有了,和另外两个古老家族一样,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他们两个,是唯一记得钟家的仙人。 ……现在也变成了鬼魂。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情绪,两人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队伍—— 进入三界、阻止巫庭鹤所作所为的一共分成三个队伍,钟秋和钟良就是其中一支。跟随他们一起进来的,只有百鬼众的成员。十鬼相除了阵亡的第六席、尸鬼王施承雷和实力实在是太差的第九席、影鬼吕江,以及留在仙界入口处时刻准备用鬼门接应的第十席、觅踪鬼梁平之外,剩下的七位全数到场。七位鬼相并没有带着部下,仙界的灵气对鬼魂来说就是毒药,实力差一些的就算能够进来也是累赘。 就算是实力足够,也必须要带上卫九原专门准备的法器。除了帮助他们以鬼魂的身份对抗灵气之外,还能隐藏气息,让仙宫难以发现他们的踪迹。 “还不错。”时幽抬起手在面前握了几下,卫九原的法器十分优秀,灵气没有对鬼魂的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就是不知道打起来的时候会不会碍事。”封山河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才不在乎什么“鬼仙”、“龙”这些东西,只要有架打,去做什么并不重要。 “要不要姐姐帮你活动一下身子?”舒芊耍了个枪花,数月不见,她的气质变了很多,如果说以前的舒芊是个会魅惑人的妖精,现在的她更倾向于一名武者,“现在的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圣级了?”凌不语挑起了眉毛,他发现了舒芊的变化,“这几个月你去做什么了,感觉变了好多。” “拜了个师父,学了不少东西。”舒芊看着手中的大枪感慨了一下,她没想到古老的武术竟然对实力有着如此巨大的提升。想来也是——古老的战斗技巧随着时代的变化都是会慢慢失传的,因为人类越来越依靠工具了,能够造成有效杀伤、同时减少体力消耗的手段越来越多,武术这东西也就慢慢退了环境,很多高超的技巧全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最好的例子就是手枪——同为凡人的前提下,没有手枪的人完全不是有手枪的人的对手。哪怕一个未受过任何枪械训练的普通人,也能轻易战胜一名身经百战的士兵。 这个就是时代的变化,很无奈,也很现实。 但如果加上法术,无论是鬼术还是仙术,古老的武术仍旧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现在的舒芊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和七圣掰掰手腕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千魂冢的清荷道人就是七圣的实力,过去的舒芊完全不是对手,但在这几个月里,她去了很多次千魂冢,已经可以和清荷道人平分秋色了。 “……在这里动手真吃亏。”薛静摘下了左眼的眼罩,尝试了一下之后叹了口气,“灵气对瘴气的影响太大了,真不知道那群鬼仙是如何让灵气和瘴气在体内达成平衡的。” 薛静的左眼看不见东西,她的眼罩是一件法器,用来封印左眼中的瘴气。薛静的瘴气和鬼仙的瘴气完全不同,是在她还在做罚恶司判官的时候,追查某个案子的过程中获得的力量。当时的薛静没有实体,左眼处的灵纹被一件上古时期的法器所破坏。那件法器因为太过邪门已经被摧毁,法器中的力量却残留在了她的左眼。 那件法器名为“瘴鬼的灯罩”,里面封印着上古鬼灵的瘴气。瘴鬼的灯罩在当时被一群恶鬼盗走,在争夺的过程中被打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瘴气足以污染半个鬼界——危急情况下,薛静拼尽全力堵住了灯罩的缺口,独自带着这件犹如猛毒一般的危险法器跑了一千五百里,这才将其扔进了第十九座地狱的大灾炎中毁掉。 这个过程中,她的灵体被腐蚀得很严重,多亏了陆阿九帮忙压制,将瘴气限制在了她的左眼灵纹处,又用鬼界的“镇鬼石打造了一个法器作为封印,这才算保住了她的灵体。不过薛静也因为灵体状况退了休,数年以后,才由钟馗的上一任罚恶司判官接替她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镇鬼石的作用,又或者薛静本身的鬼气就比较特殊,渐渐地,她竟然能够操纵古老的瘴气,并能驱使其为己所用。钟良也是因为这点,才招募薛静加入百鬼众的。 灵气对瘴气本身就是克制关系,“瘴鬼的左眼”在这里被压制得很厉害,只是踏足这片仙人的领地,就让薛静感到浑身不舒服。 “小柔呢?已经出发了?”钟良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拓跋柔的身影。 “嗯,她要负责控制一个鬼仙,给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打掩护。”时幽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翻了一下,上面记录着每个成员负责的部分——这是她在望海崖工作时的习惯,因为事情太多了,时幽会将一些重要的工作内容随身记下来。 ——当然,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小笔记会被鬼仙发现,就算发现了,这群家伙也肯定看不懂。 因为她是用俄文记录的,仙人虽然修为普遍都很高,但外语这东西对这些超然于世的仙人们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前了。就算被发现,顶多会被认为是一些鬼画符。 这点谨慎时幽还是有的。 “希望司马钰那丫头别找人给她‘打掩护’……”许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几天就要补考了,她可是很关注司马钰的。秦月的成绩很优秀,但司马钰可不行——这次期末考试她挂了两科,本来许嬛是打算亲自监考的,看来估计是赶不上了。 “……时辰到了。”钟良看着手腕上的腕表——这次来仙界,百鬼众的成员全都带着身体来的,也是方便依靠画在身上的咒文辅助法器帮忙压制鬼气。说实话,比起精确的手表,钟良还是更喜欢用日晷来看时间,“出发,仙宫。” —————————————————— 钟秋和钟良等人是从时幽偷偷跑下凡间的那条密道潜入仙界的,这条密道在封山河、凌不语盗取仙界白羽圣石的时候,时幽和司马钰走过一次,没想到会成为潜入仙界的最佳路径。 而另一批队伍,则是由钟情带领着穿过鬼界蜃景森林的特异点进入的。这批队伍由大部分七圣组成——七圣并没有全体出动,卫九原因为长时间赶制法器已经累倒了,现在正躺在余冕的房间休养,再加上他的能力实在是不适合战斗,便一直留在了大后方。 夜疏雨同样没来,她是真的来不了。鬼界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大事小事都要由她这个酆都大帝来做决断,一旦离开太久,或者在仙界受到了损伤,在暂时后继无人的前提下,鬼界势必会乱作一团。 鬼界第一鬼畜,还是留在她应该在的位置上吧。 商怀晚同样不可能来,就算继承了剑圣的位置,却尚未达到剑圣的实力。霍远的眼光无人质疑,但血圣的成长还是需要时间的,短短几个月,根本就不可能达到如此的高度。 再加上巫锁庭故意被“囚禁”,所以七圣实际上只来了云若水、骆青和曲知音。作为补位,余冕、侯赛因两兄弟跟了过来,两条活了一万多年的老鼍战斗力毋庸置疑,只要有打架的事情,他们俩是绝不会落在下风的。 这支队伍的目的并非是战斗,而是为了全力保护最后一个人——九岭山的前代妖王,哈雷先生。哈雷先生是这支队伍的关键,只有他的压龙大阵可以限制龙的行动,也是理论上致胜的唯一关键。只要能控制“龙”这个不确定的变量,那么剩下的问题就会简单许多。 根据现有的情报,巫庭鹤同样拥有着大灾炎,虽然不知道他的战斗能力有多强,但只要钟秋在,两个拥有着同源力量的大灾炎最差也就是个平手。 只要能封住龙,胜算就会大大增加。 至于第三支队伍,早就已经进入了仙界,她就是在仙界召集旧部的宇文诗。宇文诗的目的是排除所有被瘴气影响的妖仙,将仙界的抵抗能力削弱到最低。 三支队伍——宇文诗负责断掉仙界的一切增援,哈雷先生负责压制龙,钟秋和钟良则带着百鬼众从正面对抗,为另外两支队伍争取时间。只要穆小雅的计划不出问题,胜算可以达到九成。 剩下的,就交给运气了。 —————————————————— 万妖楼。 吕文和坐在阳台,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小桌上摆着他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中燃烧着线香,旁边的小茶壶中泡着他生前最喜欢喝的毛尖。 万妖楼的暖气烧得很不错,屋子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六度。虽然鬼魂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但吕文和已经花了一千两金寿找江铃帮忙做了一副身体,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和人类一样生活了。 享受着久违的温暖阳光,和毛尖茶的香气,吕文和穿着毛绒睡袍缩在椅子里。自从有了身体之后,他就时常这样坐着,有时发呆,有时回味着生前的日子。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了楼下垂头丧气的少女,少女愁眉不展,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而且还很倒霉——刚出万妖楼的院子,就被树上的积雪砸得满身都是,又掉进了被雪埋住的井盖里,钱包掉在了路边也没发现,走了几步鞋带还断了。 吕文和忽然笑了出来——要说倒霉呀,还真是没人比得上小钰姑娘。这刚出院门还没走过二十米,不大不小的倒霉事就接踵而至。还好这丫头已经习惯了,再换一个年轻人,估计已经开始骂街了。 也就司马钰这样的,将倒霉事当成家常便饭,看上去好像压根没往心里去,仍旧在朝土木工程学院的方向前进着。 ——她必须要去图书馆,因为挂科了,图书馆里有她想查的资料。为了通过补考,这丫头也是真拼了。 看着少女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拐角,吕文和给花沐晨打了个电话,提醒她帮忙捡回倒霉丫头的钱包。之后,面相苍老的鬼魂便缩在了椅子里。良久,吕文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仙界的行动,不仅是仙界,鬼界的一切也无法瞒过他的眼睛。因为无论是仙界还是鬼界,都有他的眼线。 穆小雅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惜了,她还是有些小看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巫庭鹤不会这么轻松就让他们得手的,那孩子从小就知道给自己留很多后路,就算仙界那边失败了,他仍旧有缓和的余地。 唉——希望这件事能和平地结束吧。 吕文和再次叹了口气,无论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万妖楼这群可爱的后辈们,又或者司马钰这个三界的关键人物,他都不希望任何人出事。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有些时候,吕文和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 忽然,手边的电话响了,吕文和看了一眼电话号码,随手按下了免提键:“……望春呀?” 【老哥,鬼界这边已经基本上安全了,】严望春坐在南风镇小别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大堆密探带回来的消息,【秦月这丫头还真能干,短短一星期的时间就将鬼仙清理了七七八八,是个好苗子,要不是我不再参与鬼界的事,真想给她安排个更好的职位,夜游神使这种边缘职业实在是有些屈才了,她应该做鬼将的。】 “那你就和疏雨说嘛,那孩子还是很听你话的。”对于这个结果,吕文和似乎并不意外,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那个傻儿子是不可能成功的。 以三界的力量对抗真龙,他的失败早已是定局。 【算了,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忙活去吧,我们这种老东西就不跟着掺和了。】严望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最近我的鬼医院修好了,林默这小子也有两下子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这里疗养一阵?】 “不去了,你家曾侄孙女给我做了个身体,我现在算是半个‘活人’了。” 【……江铃那丫头?最近一直在忙,有空还真想去看看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严望春的声音有些犹豫。 “那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当曾外叔公的多买点礼物,铃丫头肯定会开心的。”吕文和轻轻地笑了出来——隔代亲嘛,况且江铃又没犯什么错,还受到了九岭山的庇佑——九岭山说是骆青的,可他们这些老一辈的都知道,九岭山真正的主人,是那五个老妖怪。 老妖怪都没对“血肉重塑之咒”表示什么,那他们就更不好开口了。 【哪天我去看看她吧……说正事,鬼界和仙界都有人处理了,不过,九岭山这边……】严望春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用管了,穆小雅办事有一套的,你我这种退休的老家伙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有那个时间,不如想想年后去哪度假。” 【也是,那就这样了,老哥,既然你有了身体,哪天兄弟找你喝酒去。】 “记得找你家曾侄孙女做个身体再来,我可不想和鬼魂喝金寿。” 【好嘞。】 挂断了电话,吕文和重新窝在了椅子里。上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他就寝的时候了。 老人嘛,睡得都很早的,看来自己还是上岁数了——这样想着,吕文和看了一眼香炉中烧尽的线香,慢慢起身走进了卧室。在线香的烟消散的那一刻,牌位上窗棂的阴影刚好完全挪开—— 【先皇巫文渊之灵位】。 第882章 补课后的午夜 “不是,咱就是说,你还能再笨一点么?” 午夜,教学楼图书馆,司马钰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几摞的书,身边两个鬼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男鬼一脸苦相,跟丢了钱似的;坐着的女鬼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中间的司马钰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跟某个黑白配色的国宝一样。司马钰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两眼呆滞地望着正前方,连焦距都没了。 “你说说你,这题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给你出过了,嗯?!是不是出过了?!怎么还能写错!”杨兴一边用力拍着桌子——虽然发不出声音就是了,但气势还是很足的——“说了多少遍了,这种靠死记硬背的题目一点技巧都没有的,你就照着书上的硬搬就行!好你说你一遍记不住,无所谓,咱改,咱背!可这个问题不光昨天,算上前天和大前天的已经三遍了!你在一个飞盘上绑块肉,狗都知道出去捡了!” “咳哼,杨哥,过分了啊。”宋小梅咳嗽了一声,示意男鬼注意言辞。 “……好吧我道歉,但你真的不该再错了!”杨兴被气得头昏脑涨,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还有这个!这个!以及这个!……” 司马钰一声没吭,坐在那里任男鬼一顿发泄——没办法,谁让自己找人帮忙来着呢! 算上选修课,上学期一共六门,司马钰挂了仨,而且都是只差几分的那种挂科。 不是雷翔教得不好,是自己太不争气了。一学期有一半时间都被卷进各种麻烦里难以抽身,考试之前这一个月临时抱佛脚根本就来不及。 没办法,挂科了就得补考。雷翔回焚火师老家去了,年前他们家公司有一大堆事要忙活——鬼仙的事情他们这个等级的修士根本就参与不进去,所以并没有给五行师安排什么,只是让他们在周围的凡人遇到麻烦的时候伸出援手就好。 秦月六科全过,现在人在鬼界四处找鬼仙打架,也没时间教她;周围的邻居们倒是也有上过大学的,不过都是别的专业的,建筑工程系她们是真的一点都不懂。 还好,图书馆里还是有两个鬼经常会出现的——在司马钰寻找自己第一块灵魂残片的时候,遇到了五个横死的学生,而且相处得不错。如今这五个鬼都不打算投胎了,而且在人界混得还算可以。毕锋、陈力和崔晓这三个本来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通过司马钰的关系,从文佩手中拿到了千柳镇鬼市的经营权——这个经营权并不是什么抢手货,倒不如说无人问津——文佩和其兄长文澈因为城隍府人手一直不足的关系,没时间插手其他的事情,所以千柳镇的鬼市一直都很萧条。 但自从毕锋几人接手了之后,鬼市逐渐变得热闹起来。要说这几个混混鬼还真是有两下子,门可罗雀的鬼市被他们搞出的各种活动彻底盘活了。每个月一次的鬼市改成了半个月一次,后来十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现在的每个月5的倍数的日期都会办一次,来交易的修士、妖怪和鬼魂络绎不绝。 不过混混终究是混混,想点主意还行,真到管理方面还是要有真才实学的。于是,两个学霸鬼——杨兴和宋小梅就去帮忙了。有了两个学霸的帮助,鬼市被他们五个搞得风生水起。说实话,当文佩看到毕锋带来的税款时,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个破败的小市场,如今也有一铺难求的火爆景象。 税款带来的是城隍府整体工资待遇的提升,鬼畜们的加班费也提了一个档次,据说城隍府办公室里的那些怨气冲天的鬼畜们在看到实实在在到手的金寿之后,怨气竟然消除了不少。 于是,文佩给毕锋他们签了许多文件,算是彻底将鬼市外包了出去,而且一包就是两百年的,还打算将毕锋成功的经验写成报告上报给酆都城。毕锋的经营模式无疑给了许多人界的鬼魂工作机会,方便了鬼魂的管理,也算是为阴间做了贡献了。 最近文佩甚至在想,等九岭山和酆都城彻底稳定下来之后,让毕锋传授一些经验出来,在人界的各大城隍府推广一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这五个鬼混得风生水起,但他们没忘本,知道是靠着谁才走到今天的——如果没有司马钰这层关系,别说今天,连第一次承包鬼市的钱都赚不出来。想来他们的第一桶金,还是司马钰给烧过去的。 所以现在司马钰有求于他们,这五个鬼自然是义不容辞。毕锋、陈力和崔晓在忙鬼市的事情抽不开身,就由杨兴和宋小梅来教她学习。 第一天还好点,两个学霸鬼还算是很有耐心地押题、划重点;第二天也算可以,错题多了再背嘛,好歹也算是发现短板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以后,杨兴是最先崩溃的一个——自己活着的时候好歹也算是土木工程学院年年都拿最高奖学金的选手,感觉学习这种事也不是很难的样子。可越到后来,杨兴就越是焦躁—— 司马钰这么大一个妖怪,怎么能笨蛋成这个样子的?! 《结构力学》、《土力学》、《土木工程材料》这三科还算可以,好歹算是过了。 那两个奇怪的选修课——《城市总体规划导论》、《环境工程概论》说挂也就挂了,无所谓。 怎么连《混凝土结构基本原理》这种核心课程都能挂科的?! 这家伙上课的时候都干嘛去了?! 而且还教不会! “杨哥,消消气……”宋小梅是好脾气,饶是如此也被弄得心情烦躁,“小钰,我再从头给你讲一遍,笔记我也给你整理出了一份,考试基本上就在这里面出题的,几十年了也没出这个圈子,没事,慢慢来,都记住了自然就会过了。” “谢谢……”司马钰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也许是大一过得太过轻松,大二又让萧琳帮自己上了一半的课,现在是真的有点跟不上了。杨兴和宋小梅给自己讲的东西也能听懂,可一转头就忘了。好像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漏水的桶,无论装进去多少东西都存不下来一样。 真是难为这两个学霸鬼了。 杨兴出门重复了几次跳楼的过程之后也冷静了下来,回来和宋小梅一起教司马钰。一直折腾到午夜十一点,两人才合上了书本。 “……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晚上……不,早上,小钰,你明早去旅馆开一间房去,我俩去那里教你。”补考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这段日子,必须要把这个笨丫头给拔起来,“你住的地方我们进不去,而且也太远了,我们去旅馆教你——就客来饭庄后面的阳光旅店吧,开顶楼的房间,钱我给你出!” 杨兴现在可有钱了,鬼市的生意着实让他赚了一笔。 “好——”司马钰木讷地回应着,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跟丢了魂儿一样离开了图书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杨兴看了宋小梅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睡觉吧,这几天算是有的忙了。我去跟毕锋知会一声,这几天我俩回不去了。” “行~”宋小梅倒是有些开心的,教司马钰学习这件事,让她久违地找回了些活着的感觉。 两个鬼消失在了图书馆里,司马钰不知道她俩在想什么,倒霉的姑娘摇摇晃晃地走在午夜的大街上,大脑一片空白——本来她的脑子就不太好用,这一下挂了三科,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学校大门,司马钰暗暗下了决心——下学期一定要每天都去上课,至少考试的时候别搞得这样狼狈了。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司马钰摸了摸有些饿瘪的肚子——她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家里的冰箱又空了,再加上自己食量挺大的,她怕又像上次一样失控,便打算去买点面包牛奶什么的垫巴垫巴。随手摸了一下口袋,却忽然想起自己钱包丢了—— 还好食堂在放假时还是工作的,自己的饭卡又没和钱包放一起,否则中午饭都吃不上。 “唉。”司马钰叹了口气,断了买面包的想法,准备回家下碗面条。可就在这时,钟情却对她发出了警告—— 【往家走,别停下,有人跟着你。】 “……嗯。”司马钰精神一振,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家走,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 【奇了怪了,九岭山最近查得这么严,怎么还会有鬼气、灵气混一起的个体出现。】钟情一边催促司马钰再快一点,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向。 “确定是鬼仙了?”司马钰低声问道——她也奇怪鬼仙怎么会又出现的,这阵子柳家的蛇妖们天天在外面晃,按理说不可能有鬼仙出现的。 【不确定,只是气息很像。】钟情和鬼仙打了很久的交道,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而且……对方似乎并没有对你下手的意思,但跟得很紧,估计是怕被柳家的蛇妖们发现。】 钟情看到了街边巡逻的蛇妖们——在镇子里,蛇妖们都是化为人形的,都穿着羽绒服,不怕冷,不像山上地势复杂,用原形才方便。那些蛇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他们手中的法器也没有丝毫反应。 【又或者……鬼仙找到了规避法器探查的方法?总之还是先回家……小钰!快跑!】钟秋忽然喊了一声,司马钰也立刻反应过来,抓紧了背包玩命地朝万妖楼跑去。与此同时,一张网落在了司马钰加速之前的位置上。 【别停!别说话!继续跑!进了楼以后再说!】钟情的上半身从司马钰的后背位置探了出去,一把鬼火甩出,将身后的雪地冻成了光滑的冰面。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了摔倒的声音和痛呼的声音。 【这……人类?!】司马玦也发现了不对劲——她是野兽,做事更趋近于野兽的本能。身后的追踪者有着正常人类的体温和心跳,甚至连身手都差不多——她能清楚地“看”见后面有几个人在冰面上摔倒了又爬起来,又再次摔倒。 【人类?!人类追你干嘛?!】钟情大吃一惊,她没想到鬼仙居然也会对人类下手。 “谁知道了!我倒霉呗!”司马钰倒是看得挺开——倒霉事嘛,自己也算是习惯了。 别管是妖鬼人仙——总之先跑就对了! 第883章 往日的伤痕 穆小雅算漏了一件事情。 九岭山护山大阵中的妖气虽然被哈雷先生用了不少,但剩余的都集中在千柳镇的话,强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无论是妖鬼仙还是修士,想要进来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退一步说,就算能将体内的法术反应压制到五行师的程度,也逃不过满镇子蛇妖们的监视。柳家的蛇妖虽然只有几个大妖,但有了卫九原法术的协助,想要发现瘴气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如果进来的,是凡人呢? 所有的凡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这个弱点就是钱——老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人类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如果一个人在金钱的面前还能坚持原则,那也只能说明钱给得还不够多。 这并没有任何贬低人类的意思——自古以来,人类对财富的喜爱已经刻进了基因里,拥有钢铁一般意志的也有,但同样也有为了钱疯狂的,这类人对于金钱诱惑的抵抗力基本上为零。 追踪司马钰的人,就是被金钱所收买, “我知道你体内有好几个灵魂,也知道真正动起手来,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但……有人给了我这个。” 黑色轿车的后座,司马钰的双手被反绑,抓她的人意外地很有礼貌,并没有做什么粗鲁的事情,只是拿出了一个好像遥控器一样的东西晃了晃:“只要这玩意儿一按下去,这辆车就会爆炸——当然,爆炸可能对你不算什么,我见过妖怪,这种等级的爆炸物在你们的眼中最多算个摔炮。” “不过,炸弹的旁边有个瓶子,瓶子里装着足够污染半个小镇的瘴气。我家主人说,你的龙魂不会受到影响,那个小叛徒也是一样,但你的本体就不一定了。这些瘴气足够毁灭你人类那部分的灵魂,将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哎,小叛徒和小龙也能听见我说话吧?为了‘司马钰’的安全,你俩最好也别轻举妄动。” “好全听你的。”司马钰立刻坐直了身子——她是倒霉点儿,但不傻,知道这家伙在说什么。 “如果你……嗯?”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后面这个丫头竟然如此听话。转头看了司马钰一眼,男人笑了出来,“……聪明的选择,这对你我来说都好。” 说着,男人一脚油门,车子逐渐开出了千柳镇。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司马钰萎靡不振地靠在靠背上,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又困又饿又累的司马钰打了个哈欠:“我们还有多久到?”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做的就是这个行当。”男人哼了一声,“省省吧,主人给我的资料说你很聪明,遇事也很冷静,所以你最好……”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有很久,我就先睡一会儿。”司马钰叹了口气,心说这家伙真没出息,绑架自己个丫头片子还搞得这么谨慎。 她体内确实有三个灵魂没错,但一个被霍远给关起来了,成为真龙之前根本就出不来。另一个虽然有着大灾炎,却因为很难控制不敢使用—— 钟情本身就有着自己的大灾炎,陈箫不知道这件事,又给了她一份。两个不同源的大灾炎混杂在一起,不用则已,用就是大规模的破坏,搞不好会连累到司马钰和司马玦。陈箫分给她大灾炎的那天,钟情是从司马钰体内离开才敢用的,就这还差点儿把楼都给烧了。要不是钟秋帮她压制,现在的万妖楼估计早就没了。 谁都没想到,这不可一世的力量给了她,竟然成了一个枷锁。 如果是以前的话,钟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连绑匪带司马钰和司马玦一把火都给烧了,但现在不行——她必须要和九岭山打好关系,毕竟自己还得靠着九岭山和温清海的关系回“那边”去。 “如果不远的话……”司马钰说完上半句,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能不能给口吃的先?我保证不跑!” “……老子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绑匪被她搞得有点无语——以往自己干这种事的时候,肉票不是哭就是闹,光是依靠恐吓让他们闭嘴就要费一番功夫,半路上还得时刻看着对方要不要逃跑。如此配合的肉票,他还真就是第一次碰到。 要是人质都像这样的,那他的“工作”倒也好干了。 “真的大哥,我不是吓唬你,”司马钰咳嗽了一声,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但他应该告诉过你我妖怪那部分现在是在成长期吧,成长期的妖怪饭量都挺大的,而且一旦饿时间长了就会失去理智,变成依靠本能行动的野兽。这样,大哥,你想一个场景啊——” “——你手里拿个炸弹的遥控器,然后跟一条两三丈长的大蚺谈判,你猜它会不会听你的话?” “我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但我现在确实是没有反抗能力,在我有理智的时候,知道做一些多余的事情肯定会惹祸上身。可如果我变成妖怪就不一样了,它可不知道什么是炸弹,只会觉得你‘很好吃’。” 绑匪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他还真就从主人给他的资料中看过这一条。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男人妥协了:“……你听着,绑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就算你现在跑了,我们也有的是办法抓你回来,下一个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大哥你想多了。”司马钰摇了摇头,“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算你现在放了我,等我跑回九岭山估计早就变成见啥吃啥的妖怪了,虽然现在是你绑了我,但轻重缓急我还是知道的。” “……车上等我,我去给你买东西。” “好嘞~” —————————————————— “怎么不去陪你家小师妹了?”修桦穿着瑜伽服,曼妙的身段一览无遗。绝世的美人拿着一支一米多长的木棍,在客厅中央慢慢地舞着一套剑法。在她的面前是一部手机,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九万。 ——对一些大主播来说,九万观看人数还真就不多,不过修桦不在乎这个,反正她现在不缺钱了,搞直播纯粹就是兴趣。 拿温清海的话来说,她就是沉浸在那些奉承的话语中。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用得着我天天跟在身边?”温清海脱掉羽绒服挂好,换上了睡衣躺在了沙发上,将一个小酒坛放在了茶几上,“给你带的,好东西。” “算你有点良心。”修桦将直播中的手机对准了沙发,走到温清海身边坐下打开了小酒坛闻了闻——“嚯!好东西啊!哪儿搞的?” “柳笙玄给的,柳家那老爷子。”温清海拿出了烟杆,却被修桦一把夺了过去。 “直播呢,你想让我直播间被封?”修桦将烟杆丢在了一边。 “你不会关了啊。” “哼,关了直播间,上哪看那么多人骂你去?~”修桦放下了酒坛,笑得十分欠揍。 温清海看了一眼直播间,额头的青筋顿时爆了起来——上面的消息已经刷屏了,无一例外全都是类似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白瞎了姐姐的颜值”、“姐姐怎么嫁了这么一个五短身材的家伙!”、“姐姐来我家吧,我家大,本人长得还比你老公帅无数倍!” “支撑我直播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就是学学他们怎么骂你,将来吵起来的时候也好多点儿花样。”看着夫君脸都黑了,修桦笑得后槽牙都看到了。 “……你还能再缺德点儿么?”温清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最近怎么吵不过你了,敢情你跟这帮家伙学的?!” “不然呢?我俩吵了一万年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多没意思。”修桦拿起手机进了厨房,打开了灶台开始烧水,“加鸡蛋么?” “……算了我自己做吧,别回头再让你给齁死了。”温清海可是知道自己娘子厨艺的,让她做饭?别闹了,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活着的身体,他可不想死这么快。 这女人做饭,盐都跟不要钱似的。 就在他起身想要去厨房自己下面条吃的时候,左手忽然按到了什么东西。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卷圣旨—— “这玩意儿你就随便扔在这?也不怕烟姐知道了吃了你。”温清海拿起圣旨准备收起来,圣旨胡乱扔在那里的,当他想要重新将之卷好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玉】。 “……烟姐真是的,一万多年了,怎么还写错别字,罗巅也不好好教教她。”看到那个字,温清海笑了一下,心说那强盗皇帝的文化水平还真就不怎么样,拿到现在来说,小学能不能毕业都两说。 ——司马钰的“钰”字是金字旁的,就算换成现代的简体字来写,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烟姐没写错哟~”修桦关掉了炉灶,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墙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的夫君。 “还没写错?满篇都是……” 温清海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他想在圣旨上找其它的错别字,却一个都没有找到。 通篇的“错别字”只有一个,那就是小钰的名字。 客厅中安静得吓人,温清海保持着摊开圣旨的姿势一动不动,修桦也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夫君。过了不知道多久,温清海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多月前,你把圣旨拿回来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让你粗心大意,自己没有看圣旨的。” “桦儿,我……”温清海欲言又止—— 与司马钰相处时的熟悉感,鬼界似曾相识的小院子——恍惚间,少年的思绪回到了一万年前,在那个除了木床和旧桌子之外一无所有的小破茅草房里,一个哑姑娘的笑容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会说话,但她的手指很好看,打手语的时候,让少年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 “想起来了?”修桦慢慢走了过去,从他的手中接过圣旨,慢慢将自己的小小夫君抱在怀中。 直播间顿时骂声一片,全都是嫉妒到裂开的看客。 修桦心里明白,就算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哑姑娘仍旧是夫君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偶尔,她也会看到夫君独自坐在野鬼村那个家的院门口,一边烧着金寿一边看着远方发呆。她知道夫君在想什么,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找一大堆借口和这家伙吵架。 倒不是因为嫉妒——修桦知道,自己也欠那个哑姑娘的。当初自己刺了夫君一剑,如果没有那个哑姑娘,也许当年的“饕餮”,将会成为一头真正的食人猛兽。 是那个哑姑娘帮着夫君守住了最后一丝善良,最后却又是死在了自己手里——不仅是温清海,这么多年来,那个哑姑娘也是修桦心中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她找夫君吵架、打架,只是不想他胡思乱想。 无论是人生还是鬼生,总是要快乐一点才好嘛。 “……没有,”面对妻子的问题,温清海摇了摇头,他仍旧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只是看着眼前的圣旨,和修桦的态度,他大概也猜到七七八八了,“就是……想清楚了很多事。” “傻小子。”修桦咧嘴一笑,放开了夫君拿起了手机—— “你们想不想看我和这家伙打架?”绝世的美人对着手机说道,屏幕的消息立刻火爆起来——修桦说她会功夫,只是不管直播间里的看客们怎么刷礼物,这个美人就是没有动过手。 “走,出去练练。”修桦将平时练功的长袍披在身上,系紧了腰带,拿起了小酒坛向夫君招了招手,“天台等你。” 公寓的天台上时不时传来金铁交击之音,两把危险的兵器时不时迸发出充满杀气的火花。直播间里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安静过——有很多人都觉得这个美人说自己会功夫只是个噱头而已,那细胳膊细腿儿的,一看就不像会功夫的。 可当修桦那封喉一剑刺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和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为了表演而耍得好看的姿势,没有套路和打一下停一下的僵硬感,没有花里胡哨地跳来跳去那种侠客的概念,只有瞄准对方要害的招式和这对仿佛仇敌一样的夫妻之间的默契。 在看客的眼中,这对夫妻,好像真的要杀了对方。 ——不,是已经伤到对方了,两人的衣服被利器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见血了。但他们双方仍旧乐此不疲,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直播间的人数不减反增,直到因为疑似暴力行为被封禁的时候,看客们的数量已经到达了四十万。 四十万的看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封了一个星期,回头记得帮我解封。” 一个小时以后,修桦满足地坐在楼顶的长椅上,重剑“凤髓”和铁杖“龙脊”并排扔在积雪中。美人拢了一下长发——她打得痛快极了。 修桦直播的地方是温清海为了下凡的仙人们开的直播公司,她夫君就是老板,解封是很轻松的事情。 “……谢谢。”温清海坐在了妻子身边,仰头望着冬日的星空——他知道修桦想要表达什么,刚刚的一招一式之中,妻子已经将想说的话都告诉他了。 “肉麻死了——”修桦抖了抖袖子,“怎么样,想好了么?” “想好了。”温清海释怀地点了点头。 “带她回去?” “不,就这样就好。”温清海摇了摇头。 “好酒。”修桦喝了一口小酒坛中的酒,随手递给了夫君,“班小玉是我们的遗憾,你真的不想……” “想,也不想了。”温清海摇了摇头,“她在这边过得很好——这边比‘那边’的生活水平好多了,还回去干嘛?” “她可是想回去找你的。”修桦摆弄着夫君的长发,她最喜欢这小子的头发了。 从初见的那天开始到现在,一直喜欢着。 “找到我,也许不是一件好事呢。”温清海笑了出来,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这一万多年过得好荒唐。 “那就……” 修桦还想说些什么,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修桦翻了翻挂在一边的羽绒服,掏出了温清海的电话看了看—— “找你的,穆小雅打来的。” “这个点儿了,她找我有什么事?”温清海接过电话,“我说了不参与她们那些破事儿的。” “谁知道了,接呗~”修桦又喝了一口酒——这个味道和“那边”的很像,让她有点怀念过去的日子了。 “诶?穆小雅?这么晚了有什么……”温清海按下了接听键,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面传来了穆小雅急切的声音—— 【温先生,小钰失踪了。】 第884章 现代科技的便利之处 “谢谢大哥!”司马钰捧着面包牛奶,吃得不亦乐乎。 “……不客气。”男人从后视镜看着少女的吃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丫头是真的能吃,从自己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完吃的回来一直到现在,她已经吃了十一袋面包、两瓶牛奶、六个卤鸡腿、还有二十八个卤蛋。 而且从自己踩下油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这家伙居然还在吃。 妖怪的饭量都这么大的么?! 不过好在自己的肉票似乎真的没有逃跑的心思,在他去买食物的时候,时不时就会看向车子这边。虽然停得挺近的,但还是有些担心司马钰会逃跑。可自己买东西花了十几分钟,这丫头竟然真的在车里安静地坐着,通过手机的监控来看,她甚至连车门都没碰过。 “丫头,今年多大了?”或许是第一次干如此轻松的“工作”,男人对少女也来了一丝兴趣。 不为别的,她实在是太配合了。 男人甚至考虑要不要退回一些佣金——这趟“工作”根本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虚岁二十一。”司马钰又撕开了一袋鸡腿,咬了一大口,“大二了。” “你父母呢?” “我爸在侍仙阁工作,行踪不定,我妈去仙界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界?”男人犹豫了一下,干他这种勾当的,十个有九个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鬼啊神啊的,当初雇主告诉他注意事项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反正把人绑来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套路? 直到刚才为止,男人还对这个世界上是否有妖怪什么的抱有怀疑,给司马钰买吃的一来是看在她很配合的份儿上,二来也是本着雇主的交代,说尽量不要太刺激一个妖怪——这丫头是个很奇怪的妖怪,她就算变回野兽也没什么威胁——雇主在说这些事的时候,男人也只是觉得对方不想太过为难自己的肉票。 可在看到司马钰的饭量之后,男人的信仰彻底动摇了。 这饭量,一看就不是凡人。 先不说这丫头能不能吃,普通人肚子里塞这么多东西早就撑死了,可她却还在吃——就好像这丫头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一样,不管吃多少都满足不了。 “有啊,还有阴曹地府。”司马钰撕开了最后一袋薯片,一边吃一边回答道,“不过也没电视上演得那么神秘,你可以理解为人类死后的生活。那里也有社畜,也有衙门,也有老百姓,同样也有各行各业的,跟我们也没差什么的。” “嚯……你倒是了解不少,丫头,你去过?” “去过,挺冷的,而且没有阳光,照明全靠鬼火。”司马钰回忆了一下,鬼界给她留过最深的印象就是冷,在城隍府睡那一晚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抱着秦月。 “那……像我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去地府会不会很惨?”一路上也是无聊,男人开始和司马钰聊了起来。 “也不能算惨吧,”司马钰将空的食品袋全都收好,歪着头想了想,她以前在文佩那里看过关于地狱刑罚的事情,“像你这种情况的,应该算是抢劫吧——把我抢走了嘛,大概率会去第九狱,不过具体情况要看那边的律法怎么判了,我不怎么了解。” “第九狱是什么地方?” “油锅地狱。” 司马钰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男人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油锅地狱是什么样的,不过光听名字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有没有什么……能补偿的方法?” 男人已经开始有些相信了,他不是相信司马钰的话,而是看到了她手背上渐渐消退的蛇鳞。 ——那绝对是蛇鳞,而且不是纹身什么的。纹身不可能慢慢消失,而且那片细小的蛇鳞,甚至还能反光。 “我记得好像是有什么功过相抵的条件来着……”司马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也只能放弃,“总之你多做点好事,十殿那边会酌情处理的,兴许给你减几年刑期也说不定——对了,现在的地府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人少,刑期动不动就几百上千年,有的甚至能被判一万多年。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最高刑期也就一百年,因为鬼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地府都快装不下,我有一朋友在地府上班来着,她说如果你现在死了,还没犯什么错、不用去地狱受罚的话,想要投胎最快也得排到五年以后。” “姑娘,你说我现在信佛还来得及么……”男人听得直搓脸,他是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地方。 “你绑过多少人?” “八十七个。” “手头有人命么?” “我不管后面的事,只管拿钱绑人。”男人摇了摇头,“我拿的是佣金,不是赎金,本质上来说,我和那些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这样啊……没出人命就都好说,平时多做点好事,最好有救人的行为——古话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拿到现在来说,少一个鬼也算是给地府减负了,应该算是最大的善事了,能给你抵消不少罪过。”司马钰回忆着秦月和文佩给她讲过的那些关于鬼界的事情,当时她听说好像排第一的善事是以身殉国来着,第二好像就是救人性命。 “那你说,我该信哪个佛?”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些——能补救就是好事。 他已经决定干完这票之后就金盆洗手,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事了。 “大哥,天下哪有佛。”司马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听运德和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是唏嘘了半天,“佛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人心中的善念,被具象化了而已。三界之中,‘罚恶’是在地狱,‘赏善’则是在你轮回之后给你安排一个好人家。大哥你想,如果世间真有全知全能的佛,你还绑得走我么?” “所以呀,路什么的都是自己走的,做什么因结什么果,讲究的是一个事实的客观发展规律。所谓的神仙啊鬼魂啊什么的,并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神仙就是好的,鬼魂就是坏的,那是艺术需要的设定。实际上他们也和人类一样,是生活在另一个地方的生灵或死灵。” “就拿我们妖怪来说吧。”司马钰趴在了前座靠背之间,枕在手臂上说道,“你绑我走的那个小镇里九成都是妖怪,他们有的在送外卖,有的在开公司,有的是修家电的,还有的在酒吧工作,而且妖界也是有律法的,不光不准仗着妖怪的身份胡作非为,连在凡人面前现原形都不行,否则也是要受罚的。大哥,马克思先生在上,电视里的东西看一乐就行了,别拿到现实里来说。” “哈哈哈……”听到“马克思先生”的时候,男人没忍住,笑得差点儿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你一个妖怪,还信马克思的?” “动摇过一段时间,后来觉得马克线先生还是对的——不管是妖魔恶鬼神仙凡人,总也得生活不是?他老人家很厉害的,看待事情比很多活了很久的妖怪都透彻。”一提到这个,司马钰立刻精神了不少——那可是她的精神领袖之一。 “行,丫头,这一晚哥过得很开心。”笑过之后,男人打开车窗,给自己点了支烟——之前不敢开窗,是怕这丫头喊救命。 现在他已经不担心了。 “这样,等这事儿过去了你还活着,有麻烦了给哥打电话,”男人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算哥欠你一次,下次给你免费,绑票揍人哥都行的,有什么仇家,不方便动手就告诉我。” “你不怕我报警?~”司马钰用两根指头夹着名片,笑吟吟地晃了晃。 “如果你遇到的是警察能解决的事情,还用得着给我打电话?”男人毫不在意地说道,“而且我干这么多年了,跑路的本事有的是,要抓我早就抓了,还轮得着我绑你走?” “哈哈哈也是!那就先谢谢大哥了,回头我和我朋友说一下,让他在鬼界给你安排个能赎罪的工作,她在那边吃得很开的。” “也谢谢你了,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说着,男人踩下了刹车,将烟头扔出了窗外,“丫头,我们到了。” —————————————————— “黑色轿车,车牌肯定是假的,不过沿途的监控都拍得到。”刘所长在接到报案的时候,立刻从家里出来赶到了派出所。 穆小雅这么晚给他打电话肯定是有急事,可他没想到这个“急事”竟然是司马钰丢了。 经过暗五行的事情,刘所长已经知道这丫头对穆小雅来说有多重要,因此不敢怠慢。当他来到派出所的时候,穆小雅已经带着几个人先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刘所长一边带着她们进所长室一边问道,同时感叹最近的案子是真的多,而且全都集中在这两年里面。 “半夜十一点左右。”穆小雅跟在后面,她已经问过了杨兴他们,确定了司马钰是半夜走的。 “我没有外省的权限,但查看柳仙市周围的还是没问题的。”刘所长进屋之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开始调监控,“柳仙市派出所所长是我师兄,我可以跟他解释。” “你只要确定大致路线就行,剩下的,我的‘人’会去办。”穆小雅已经让沈诚追出去了,这家伙伤早就好了,也该让他活动活动。不过气味追踪终究比不上现代科技,有些时候,现代科技确实要方便许多。 “嗯。”刘所长看着监控,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司马钰确实是十一点十分离开土木工程学院的,之后就一直往家走。可走到便利店附近的时候,司马钰忽然开始加速,后面也有一个人跟了上去。 “……竟然是凡人?!”穆小雅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找一个凡人过来。 当时司马钰经过的地方,不远处就有几个蛇妖在巡逻,可就在司马钰跑起来的时候,那些蛇妖却同时向反方向追了出去。 ——就好像被什么给引开了一样。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是这辆黑色轿车。”刘所长看到司马钰在跑过两条街之后,被绑到了一辆黑色轿车里,随后轿车便朝柳仙市的方向驶去,“我给师兄打个电话,能看那边的监控。” ——这是违规操作,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刘所长是亲眼看到司马钰被绑上车的。 这已经算是绑架案了。 新的监控画面立刻传了过来,刘所长让晚上值班的人员也帮忙追踪,直到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刘所长的眉毛皱了起来—— “……司马钰是不是认识这家伙?” “……啊?”穆小雅愣了一下,“怎么可能?要是认识,她之前跑干嘛?!” “可是……”刘所长指着监控,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司机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进去十几分钟之后出来,手中多了一大兜子零食,“……要是不认识的话,绑匪打开车门给她零食的时候,她就可以跑了,或者呼救——难道车上还有别人?” “……总之先看看车辆去哪了吧。”穆小雅叹了口气,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倒霉丫头的性格,搞不好是跟绑匪聊得火热——有些时候,对于司马钰这种处变不惊的性格,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找到了,这辆车现在就停在柳仙市东北郊区的洗车行附近。”刘所长找到了同样车牌的黑色轿车,“需不需要我们插手?” “不需要,知道位置就行了。刘哥,麻烦你在这里再等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我再给你打电话。”穆小雅掏出手机,一边拨通了沈诚的号码一边往外走。 “穆小姐,别搞出人命。”刘所长担心地看着离开的穆小雅。 “放心,我下手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