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之后(重生)》
1. 退婚
凛冬未竟,枝桠间仍覆着一层残雪。
青橘推门而入时,晏宁正专注地绣着香囊。
“姑娘,您怎么又绣起香囊了?昨日不是都做好了吗?”
青橘将刚折下的梅花插入瓷瓶中,困惑地瞄了她一眼。
“翠竹过于素雅,还是墨兰更合适些。”
望着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的墨兰,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娇柔的笑。
“只要是姑娘绣的,殿下肯定都喜欢。”青橘促狭一笑,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来。
闻言,晏宁娇嗔地睨了她一眼:“休要贫嘴!”
见她面露羞赧,青橘眉眼一弯,当即掩唇笑道:“殿下身在宫中,什么稀罕宝贝没见过?可每一回您送他绣品,他都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想来他看重的并不是绣品本身,而是您的这份用心……”
晏宁听得面上一热,心口渐渐涌出一丝甜蜜。
“皇上已经吩咐礼部尽快择定吉日,想来过不了多久,您和殿下的婚期就能定下来了。”
青橘笑着凑近,眼底满是欢喜:“先做太子妃,再做皇后,日后您会成为咱们大周最尊贵的女子,光是想想都让人兴奋。”
看着她憧憬的眼神,晏宁眸光一转,唇边生出淡淡的笑意。
“姑娘,您若做了皇后,奴婢是不是也能当个掌事的女官呀?”
瞥见她眼底的期许,晏宁戏谑笑道:“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到了那时,别说做女官了,整个后宫的婢女都得听你差使。”
青橘心神一振,瞬间迷失在了她描绘的美好蓝图里,畅想起自己前呼后拥的大好人生。
见状,晏宁噗哧一笑,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
“傻丫头,你觉得做女官威风,可你瞧皇后身边的明芳姑姑,她虽管着后宫奴仆,却整日操劳,年纪轻轻就白了鬓发,可见权利越大,责任也就越重。”
听了她的话,青橘却有些不以为然。
“既然要做人上人,那就不能害怕吃苦受累。姑娘觉着明芳姑姑辛苦,可宫里多的是羡慕她的人。再说了,您将来是要做六宫之主的,奴婢更要发奋图强,如此才能替您排忧解难。”
望着她眼底昂扬的斗志,晏宁眸光一怔,心中颇为惊叹。
她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旁人无不羡慕这泼天的富贵,她却只在乎萧恒的心意。
想到萧恒,她心弦一动,眼底涌出一抹柔情。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十年相伴,两小无猜。就算他不是太子,她也会欢欢喜喜地筹措备嫁。
见她垂眸不语,青橘笑着打趣:“姑娘可是又在思念太子了?”
耳畔传来她调笑的戏语,晏宁面上一热,眼底闪过一丝羞恼,正要开口斥责时,门外却响起了一声通传。
“姑娘,闻姨娘来了。”
闻言,晏宁缓缓放下手中的香囊,嗓音轻柔地应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未合上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气韵温柔的妇人缓缓走入房中。
青橘神色一敛,连忙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起来吧。”
妇人温柔地笑着,随即扭头看向晏宁,唇边浮起了一抹恬静的笑。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老爷打算在七星楼订一桌席面,用过晚膳之后再顺道去裕隆街上逛逛灯会。方才七星楼送了菜单来,正好请姑娘看看,可有什么要添的菜色。”
闻姨娘嗓音刚落,身边的蔡妈妈就毕恭毕敬地呈上了菜单。
晏宁伸手接下,扫了一眼后抬眸笑道:“这样就行了,不必再加什么。”
说罢,她将菜单还了回去,面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笑。
“姨娘还有什么事吗?”
对上她沉静的目光,闻姨娘笑容一僵,尴尬地应道:“没什么事,妾身不打扰姑娘刺绣了。”
“雪天路滑,姨娘慢走。”
晏宁客套地关怀着,却并未起身,只吩咐青橘出门相送。
青橘将人送到院门外就折返回来,进屋时却见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她默默走到窗前,却什么也没看见,不禁好奇地问道:“姑娘,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想起闻姨娘出门时那僵硬的神色,晏宁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明知会碰壁,她却还是契而不舍地来讨好自己。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不过是白献殷勤。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讥嘲,青橘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自夫人过世后,老爷身边就只有闻姨娘一人。如今她掌着中馈,已然是主母之姿。奴婢瞧着,老爷似乎有将她扶正的打算。”
闻言,晏宁眉心一紧,眼底生出了一丝冷意。
母亲过世那年,她还不满十岁。外祖怕断了姻亲,迫不及待地送了闻姨娘来。
那时她少不更事,天真的以为这庶出的小姨是来慰藉她丧母之痛的。
可不过数月,这位温柔可亲的小姨就爬到了父亲的榻上,摇身一变,成了这太傅府里的闻姨娘。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
她恨外祖父自私寡情,也恨闻姨娘欺骗蒙蔽,更怨父亲背弃了与母亲的盟誓。
可她再如何反对哭闹,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这些年来她一边研习琴棋书画,一边挑起管家之责,默默地和闻姨娘抗衡。
可半年前,父亲从她手里夺走了管家之权。
“你已届婚嫁之龄,不该再为杂事分心。往后这府里的庶务就让闻姨娘来管吧。”
时隔半载,想起父亲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她仍会心口发疼。
“她只是个妾室,如何能担得起主母之责?”
彼时她仍倔强地反对着,全然没有察觉到父亲对闻姨娘的那份偏爱。
“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太傅府不能没有主母。”
望着父亲冷肃的面容,晏宁的喉间布满了酸楚。
于她而言,晏夫人这个位置谁都能坐,就闻清不行。可当她开口拒绝时,父亲的眼底却覆满了失望。
“父亲若要续弦,我立刻就让管家去请冰人,定会为您觅得如花美眷。”
“晏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宁愿我娶个外人,也不肯接纳自己的小姨吗?”
她刻意忽视父亲眼底的愤怒,近乎冷漠地直视他。
“是,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这些年她对你关爱备至,你当真感受不到吗?宁宁,你究竟为何要与自己的小姨较劲?再如何,她也是你母亲的妹妹,是闻家的血脉啊!”
这一声痛心疾首的质问摧毁了她对父亲的孺慕,也逼红了她的眼睛。
“我没办法阻止您的喜好,却永远也不能原谅一个别有用心的小人。我可以让出管家权,但您得答应我一年之内不将她扶正。”
没了她的阻拦,用不了多久,闻姨娘就能坐上主母的位子。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闻姨娘在她出嫁那日以主母的身份享受叩拜。
“姑娘……”
耳边传来青橘担忧的呼唤,晏宁眸光一闪,逐渐回过神来。
她飞快地掩去眸中的苦涩,紧紧地捏住了香囊。
“奴婢知道您不喜欢闻姨娘,可她深得老爷宠爱,又有平哥傍身,早晚都会被扶正的。不过,就算她做了正头夫人,也绝不可能越到您头上去,往后这太傅府还不是您和殿下说了算?”
听着她的劝慰,晏宁睫翼轻闪,眼底划过一丝怅然。
有太子妃的身份压着,闻姨娘自然翻不出什么浪来,可自己守护了那么多年的位置,如何能轻易地让给她?
就在她怅然若失之际,丫鬟青杏喜孜孜地跑了进来。
“姑娘,皇上身边的晁公公来了,想来是您和殿下的婚期定好了!”
望着青杏含笑的眉眼,晏宁心底的郁气一扫而空,眸光瞬间发亮。
“没想到礼部的动作这么快。”
青橘激动地拍了拍手,面上满是喜色。
“皇上都发话了,礼部可不得加急吗?”青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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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唇一笑,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婚期一定,宫里的教习姑姑就会过来,到时姑娘可就有的忙了。”
“姑娘的礼仪最是周全,有了教习姑姑的加持,日后定当凤仪万千。”
青橘唇角一弯,兴冲冲地附和着。
“别贫嘴了……快去把披风拿来,我要去前院拜会晁公公。”
“是,奴婢这就去。”青橘脆生生地应下,从里屋取出披风后,利索地替她穿戴整齐。
雪路难行,主仆三人走的很慢,脚步却分外轻盈。
赐婚那日,也是晁公公来太傅府宣的旨。他是大内总管,也是皇上最倚重的心腹,能让他亲自来传话,便可见皇上有多看重这门婚事。
思及此,晏宁的心中涌出了一股难言的骄傲。
寒来暑往,她始终勤勤恳恳,从不敢怠慢学业,生怕日后不能与萧恒比肩。
婢女们心疼她吃苦受累,可她却觉得只要能嫁给萧恒,再怎么辛苦也都是值得的。
想到萧恒,她心口一热,瞬间泛起了一股甜蜜。
从小到大,他都是令人着迷的存在。不仅容貌出众,连性情都是一众皇子中最好的。
她并不是上京城里最美艳的女郎,却幸运的得到了他的青睐。
十年相伴,青梅竹马,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深厚的默契。
见她唇角含笑,青橘忍不住促狭笑道:“不知情的还以为姑娘这是去见太子殿下呢……”
晏宁面上一热,羞恼地瞪了她一眼:“休要胡说!”
“奴婢是实话实说,姑娘羞什么?”青橘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慧黠。
“你呀,再不改改这信口开河的坏毛病,日后进了东宫,少不得要给姑娘惹祸。”
看不下去的青杏抿唇一笑,跟着劝诫起来。
就这么说说笑笑,主仆三人很快就到了前院。
可当晏宁领着她们走进扶风堂时,却发觉厅中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她没有多想,唤了一声父亲后,便端正地对晁公公行了个礼。
见状,晁公公尴尬起身,谦逊地说道:“杂家怎可受如此大礼,晏姑娘快快请起。”
站直身子后,晏宁缓缓抬头,唇边泛起了一抹娇柔的笑意。
“公公大驾光临,可是皇上有何指教?”
闻言,晁公公眸光一紧,面上生出几分为难。
说起来,晏宁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对着这样一双期盼的眼神,他如何能说得出那番残忍的话。
沉吟片刻,他讪讪地看向了坐在一旁面色深沉的晏太傅。
瞥见他求救的眼神,晏太傅的眼中同样生出了挣扎。
“父亲……”见他神色古怪,晏宁心弦一颤,蓦然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眸光微闪,面上生出些许忐忑,一颗心不住地乱跳。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宁……”看见她眼底不安的试探,晏太傅心口一沉,眸中翻搅着强烈的痛惜。
“你和太子的婚事……没了!”
晏宁听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了……”她神色恍惚地低喃着,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浊色。
“是,没了……”
看着她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晏太傅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了,是什么意思……”她强忍着惊愕,眸光暗淡地看向晁公公。
“昨日殿下求了皇上,说要,同您退婚……”晁公公焦灼地措着辞,生怕言语不当酿成祸端。
一句“退婚”如同晴天霹雳,猛烈地打在晏宁心上,震得她神魂俱裂。
见她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晁公公无措地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安慰时,晏宁却身子一晃,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厅中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晁公公再也无颜停留,连忙起身辞行。
走出扶风堂的那一刻,望着倒在丫鬟怀中的晏宁,他重重叹了口气,眸中生出了难掩的惋惜。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太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2. 决裂
寒风呼啸,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
燃烧的炭盆里跳动着熹微的火苗,橙红色的火光映照在精致的雕花床架上,将整个屋子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晏宁静静地躺在华美的锦被之下,秀美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
望着她憔悴的容颜,青橘忧心地叹了口气。
“放心吧,姑娘不会有事的。”
见她心事重重,守在一旁的青杏忍不住开口劝慰。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太子殿下怎么就要退婚了呢?难不成他不喜欢咱们姑娘了?”
“你别瞎猜!殿下和姑娘可是从小就在一块长大的,这些年他待姑娘如何,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姑娘呢?”
“可若不是变了心,他为什么要退婚?”
青杏被她问的一愣,半晌也没答上来。
青橘却是等不及,只自顾自说道:“说起来,殿下也有些日子没来太傅府了。往年的正月,他都会约姑娘去逛灯会的,可今年非但杳无音讯,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送来。你说这不是变心是什么?”
“你就别瞎琢磨了,殿下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听了她直白的猜测,青杏深觉不妥,不禁皱起眉来。
“你就别为殿下开脱了,他能有什么苦衷?”
青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眼底满是气愤。
“姑娘与他青梅竹马,又深得皇上喜爱,要不是移情别恋,那定然就是邪祟上身。”
见她说的越来越离谱,青杏不安地瞅了一眼仍未苏醒的晏宁,旋即板着脸斥责道:“你莫不是忘了皇上最忌讳什么了?这样怪力乱神的话你也敢说?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对上她苛责的眼神,青橘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只见她眸光一滞,讪讪地咬了咬唇。
“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可那位毕竟是太子。不管他因何退婚,都不是我们这些奴婢能妄议的。”
看着她眼底渐渐滋生的悔意,青杏语气一软,苦口婆心地劝诫道:“按理说发生这样的事,最生气的就属咱们老爷了。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发过一句牢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青橘摇了摇头,一脸懵懂地望着她。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别说退婚了,就是赐死,咱们也得感恩戴德。”
闻言,青橘瞳孔一震,颤颤地看向昏睡中的晏宁。
“那姑娘怎么办?”
青杏惋惜地摇了摇头,终是不忍说出那句“听天由命”。
漫长的沉默后,青杏缓缓起身:“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青橘怅惋点头:“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姑娘。”
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开了又关,青杏离开后,青橘沉闷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婚事就这么没了,往后可怎么办呐……”
许是打击太深,晏宁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姑娘,您终于醒了!”见她苏醒过来,青橘惊喜地唤了一声,可下一刻她就不安地抿紧了唇。
“姑娘……”
轻颤的睫翼下,昔日水润的眼眸变得暗淡无光,像是黑夜里幽深的井水,生不出一丝波澜。
纵然一贯大大咧咧,可看着晏宁灰暗的神色,那一句“你还好吗”忽然就哽住了喉咙,怎么也问不出口。
就在她百爪挠心,焦灼地想着安慰的话语时,晏宁却蓦然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两行热泪缓缓溢出,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泪痕。
“姑娘……”见她伤心落泪,青橘也跟着红了眼睛。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晏宁越发汹涌的热泪,她却说不出那些无用的宽慰,只能掏出帕子,忧心地替她擦着眼泪。
“姑娘,奴婢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听了青橘的话,晏宁心口一颤,将头蒙在被子里,纵情地哭了一场。
青杏捧着汤药进门时,晏宁正神色恹恹地倚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床架上的纱帐。
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她心口一紧,不由得放柔了声线:“姑娘,这是大夫让奴婢熬的汤药,说是能固本强元,您快趁热喝了吧。”
“我不喝!”瞥见那冒着热气黑色汤药,晏宁嫌恶地闭上了眼睛。
“姑娘……”青杏面色一紧,为难地咬了咬唇,“奴婢放了糖,这药一点都不苦,您就喝一口吧。”
“我说了不喝,拿出去倒了……”
“姑娘……”见她如此抗拒,青杏仍想开口劝说,一旁的青橘却冲她摇了摇头。
见状,青杏讪讪垂眸,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晏太傅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里。
“怎么能不喝药呢?”
闻言,青杏和青橘都吓了一跳,赶忙屈膝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老爷”。
“嗯,”晏太傅轻声应下,扫了一眼青杏捧着的汤药,“出去吧,把药留下!”
“是。”青杏将汤药放在桌上,随后跟着青橘一并退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后,晏太傅捧着药碗,缓步走到床前,喟然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退婚之事已成定局,你若因此抑郁成疾,岂不是让皇上为难?”
说着,他拨弄起碗中的汤匙,舀起一勺,不疾不徐地喂到晏宁唇边。
“你素来聪慧,定然明白为父的顾虑。有些话我不能说的太明,可常言道福祸相依。等捱过这一遭,兴许就能迎来柳暗花明。”
晏宁缓缓抬眸,空洞的眼神里生出一抹悲悯。
柳暗花明?一个被皇室放弃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光明?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开口反驳。退婚之事已经无法转圜,她不能再被父亲厌弃。
看出她眼底的松动,晏太傅语重心长地劝道:“把药喝了,早些振作起来。只要皇上肯怜惜,你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对上他殷切的目光,晏宁心中一震,沉默半晌,终是低头喝下了那一勺药汤。
见她肯听劝,晏太傅欣慰地扬了扬嘴角。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喂完最后一勺,晏太傅语气温和地叮咛道:“忧思伤身,喝了药就早些睡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罢,他将药碗搁在桌上,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便要转身离去。
“父亲……”
见他要走,晏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嗯?”晏太傅脚步一顿,眸光幽深地转过头来。
“我不明白……”她红着眼眶,眸中交织着困惑和无措。
闻言,晏太傅眸光一紧,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心。
“我想知道,他究竟为何要退婚……”
见他有些犹豫,晏宁莫名地心弦一紧。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振作起来。”晏太傅斟酌片刻,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和晦暗。
“好。”纵然心中不安,可为了知道真相,晏宁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殿下喜欢上了别的女子,退婚……便是为了另娶……”
他的话就像是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退婚她尚且无法接受,更何况是另娶?
看着她面上渐渐褪去的血色,晏太傅喟然叹息道:“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莫要多想,先养好身子再说吧……”
说罢,晏太傅便步伐沉重地转身而去,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听着房门合上的声响,晏宁眼眶一热,再度落下泪来。
她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萧恒会爱上别人。
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在她生病时星夜探望的人,怎么就会变心呢?
难道那些允诺和誓言全都不算数了吗?他怎么能如此残忍地对她?
心口不断地收紧,疼的几乎难以喘息。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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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鬓发,也打湿了枕巾。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沦在这漫无边际的悲伤里。
哭过这一回,她就要像父亲所期待的那样,快速振作起来,不让皇上为难。
只要皇上还肯怜惜,她就能继续做这上京城的贵女。
哪怕未来婚事艰难,至少也能保她余生无恙。
她暗自悲伤之时,退婚的消息却传遍了大街小巷,一时间,百姓非议,满城哗然。
许是为了安抚民心,第二日一早,晁公公就带着皇上的赏赐来到了太傅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晏太傅之女晏宁,贤淑端庄、德容兼备,实为贵女表率。今特封为嘉善县主,赐金册印绶,享禄米良田,以示殊荣。尔其秉持懿德,光耀门楣,毋负朕之厚望。钦此!”
接过圣旨的那一刻,看着晁公公面上的喜色,晏宁不得不咽下心中的苦涩,感激涕零地领旨谢恩。
见她如此深明大义,晁公公的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圣旨既已送到,杂家也该回宫复命了。”说着,他便要拱手辞别。
见状,晏太傅开口挽留道:“公公留下用些茶水吧。”
“太傅的好意杂家心领了,只是今日事忙不能耽搁。”
见他不肯留下,晏太傅也不强求,温声笑道:“既如此,那就改日再请公公喝茶。”
“告辞!”晁公公微微颔首,在管家的陪同下,飘然离去。
他走后,看着满屋子的赏赐,晏宁眸光一闪,心中倍觉讽刺。
什么赏赐厚爱,不过是用他们最不缺的金银玉器来换她的温顺感激。
在他们眼里,也许稍作补偿,便能消弭所有的亏欠,而卑微如她,不能抱怨不能憎恶,只能感恩戴德、心悦诚服。
许是看出了她的低落,晏太傅挥退众人,再次叮嘱:“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未必能咽下这份委屈。可皇上已经给了台阶,我们除了顺势而下,再无别的选择。”
见她仍旧垂眸不语,晏太傅本就紧皱的眉心越发凹陷。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晏宁轻声应下,回屋之后便独自坐在窗前,郁郁寡欢地看着庭院里的那一树寒梅。
积雪尚未消融,零星的花苞缀在其间,孤傲清冷却生机勃勃。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此刻,她才算真正明白这一句话的分量。
从前太过顺遂,让她误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如今一朝跌落,她才知道自己的渺小与可笑。
父亲怕她看不清处境,可她从来就没有任性的资格。
就在她陷入自弃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青杏略显迟疑的呼唤。
“姑娘……”
晏宁眉心一敛,疏淡回眸:“怎么了?”
青杏咬了咬唇,缓缓摊开了掌心。
看着躺在她手心里的那块玉珏,晏宁心口一怔,眼底再次泛起了泪光。
都说双珏合璧永不相离。可人心不似玉器,誓言也不是磐石,那个满眼都是她的萧恒终究还是变心了。
“姑娘……”看着她不断溢出的泪水,青杏的眼中满是疼惜。
晏宁抹了抹泪,拾起那块玉珏,紧紧地攥在手里,而后缓缓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了珍藏已久的另一枚。
“姑娘……”
怕她睹物思人难以释怀,青杏正准备开口劝慰,晏宁却径自走向炭盆,决绝将玉珏丢了进去。
“啊……”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将青杏吓了一跳,只一瞬间,她便惊得瞪大了双眼。
可看着晏宁冷硬中带着几分心碎的眼神,她什么也不敢问,只能不安地抿着唇。
望着被火舌吞噬的玉珏,晏宁心痛地闭上了眼睛。热泪不断落下,在苍白的面庞上印出了斑驳的泪痕。
沉湎和怀念只会让她变得更加可悲。
在这无情的世道里,她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3. 交锋
即便封了县主,退婚之事也仍对太傅府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看着父亲日渐冷肃的面容,晏宁的心情越发沉重。
上元节那日,闻姨娘再度出现在了她面前。
“眼下风波未平,妾身原是要退了七星楼的席面的,可老爷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我们闭门不出,也无法阻绝那些流言。他希望你能放下心结,与我们一道出门,就当是去散心了。”
几日而已,她看向晏宁的神情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是同样的温柔,可她的眼底已经没了往日拘谨,反倒是生出了几分自信。
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晏宁颇觉刺眼。
“并非我不愿同去,只是今日来了月信,小腹坠痛难忍,实在是不能出门。”
见她如此推诿,闻姨娘了然一笑,语气温柔地叮嘱道:“既如此,姑娘就留在屋里休息吧,老爷那里我会替你解释。女子来月事的时候最是体虚畏寒,一会儿我让厨房熬一碗红枣桂圆汤来给你暖暖身子。”
“多谢……”晏宁客套地笑笑,扭头看向青橘,“你送姨娘出去吧。”
青橘轻声应下,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闻姨娘。
房门合上后,晏宁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着瓷瓶中的那一支红梅。
数日前,这花枝还明媚娇艳,此刻却枯萎暗淡,只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香气。
见她神色落寞地看着花枝,青杏心神一凛,敛眸说道:“花都败了,奴婢再去折一枝吧。”
“换上新的也会枯败,就这样吧,别折腾了。”
晏宁撇了撇嘴,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姑娘……”青杏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
“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瞥见她毫不掩饰的烦闷,青杏讪讪垂眸,沉默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掩上后,晏宁呼出一口浊气,无力地瘫软在椅背上。
她不想再听那些老掉牙的劝慰,也不想看见她们忧心的眼神。此时此刻,所有的关怀都只会让她倍感挫败。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像只遍体鳞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在寂寥的深夜里慢慢愈合。
时光如白驹过隙,指尖流沙,捱过了凛冽的寒冬,便迎来了春日的暖阳。
三个月的沉淀后,晏宁终于放下心结,从容地出现在了人前。
馔玉坊内,暗香浮动。雕花的楠木柜台上摆放着精美的首饰,在日光的映射下,璀璨耀眼,令人目不暇接。
“姑娘好眼光,这海棠步摇是昨日刚到的新货,上头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精心雕琢而成,奢华中不失典雅,与您今日这身衣衫实在是极为相配。”
见晏宁多看了那步摇几眼,店小二立刻笑眯眯地上前奉承。
“你倒是会哄人……”望着他讨好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轻笑。
“嘿嘿……”店小二慧黠一笑,面上没有半分羞赧,“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姑娘若簪了这步摇,定然是清丽无双。”
见她有些意动,一旁的青橘鼓动道:“奴婢也觉得这步摇挺精美的,要不,姑娘簪了试试?”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晏宁眸光微动,笑着点了点头。
见状,青橘立刻伸手拿起步摇,轻柔地簪在了她的发间。
泛黄的铜镜内,鬓间的步摇微微晃动,像是一树初绽的海棠,摇曳生姿,衬得她越发清丽温婉。
晏宁轻抚着海棠花瓣,眸中流露出一丝欢喜。
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戏语。
“听说了吗?谢家要出太子妃了!”
“谢家?哪个谢家?”
“还能是哪个谢家,自然是神武路谢家。谢将军在大同府打了胜仗,连带着谢家在上京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
“可谢家与晏家相比,最多也就是个新贵,太子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呢?”
“论家世渊源,谢家的确是根基浅了些,可那谢二姑娘实在是生得风华绝代,连我见了都移不开眼,何况是太子呢!”
“看来太子殿下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谁说不是呢!这青梅竹马终究是比不过天仙下凡呐!”
闻言,晏宁落在鬓边的手一顿,眼底划过一抹晦暗。
见她神色有异,青橘立刻转身回眸,语气不善地斥责着缓步而来的两位贵女。
“大胆,你们竟敢在背地里妄议太子!”
听见这一声严厉的呵斥,两位贵女瞬间吓得面色发白。
“你,你是什么人?”胆子大些的青衣女子讪讪开口,眼底却流露出难掩的惊惧。
“哼,这话合该我来问你们!太子殿下的事岂是你们能胡乱议论的?”
见她气势汹汹,胆子小的那位粉衣女子怯懦地咬着唇,眼眶里隐隐有泪光闪过。
“青橘!”怕她惹出是非,晏宁眉心一皱,不悦地摇头制止。
见状,青橘眸光一闪,讪讪地抿了抿唇:“罢了,今日姑且饶你们一回。往后别再背地里嚼舌根了,不是谁都像我家姑娘一样心善。”
闻言,粉衣女子泪光一滞,感激地朝晏宁颔首:“多谢姑娘高抬贵手。”
听着她惊惶未定的道谢,晏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而后眸光一敛,神色自然地转过身来,目光柔和地看向二人。
“青橘心直口快,二位姑娘莫要介意。”
见她语气温和,粉衣女子羞惭地垂下了头,面上满是悔意。
“圣人云: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二位衣着华贵,想来也是名门闺秀,往后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留下这一句告诫后,晏宁转身看向店小二,问清了那步摇的价格后,付了银钱就带着青橘和青杏离开了馔玉坊。
等她走远了,那粉衣女子肩膀一松,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幸好她没有追究……”
青衣女子却是有些不服气,只见她眉心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瞧她那装腔作势的样子,实在是叫人讨厌!”
看着她忿忿不平的眼神,粉衣女子惴惴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秦姐姐,她说的其实也没错,咱们的确是有些放肆了。”
“哼,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模样!”姓秦的贵女冷哼一声,眸中满是不屑。
见她怨气难平,粉衣女子只好拉着她走向柜台挑选起了首饰。
离开馔玉坊后,青橘依旧生着闷气。
“怎么,还没消气?”看着她气鼓鼓的两腮,晏宁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戏谑。
“奴婢实在是气不过。”青橘撇了撇嘴,眼底仍是气闷。
“再气不过也不能惹是生非呀!方才要不是县主及时喝止,你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不同于她的气恼,青杏显得稳重得多。
“我只不过是想搬出太子来吓唬她们,顺便替咱们县主出口气罢了,哪能闯出什么祸来?”
听着青杏的训诫,青橘仍有些不服气。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们识得县主的身份,事态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
“那也是她们有错在先,关县主什么事?”看着青杏愈发严肃的眼神,青橘没来由的感到心虚,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们的确有错,可事情一旦闹大,便会有人指责县主心胸狭隘不能容人,若再遇上心机叵测之人,没准还能传出县主对皇家心存怨恨的谣言。”
见青橘愣住,青杏苦口婆心地劝道:“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逞口舌之快并不能解决问题。”
听了她的劝诫后,青橘顿时哑了火,自责地看向晏宁。
“是奴婢愚钝,还请县主责罚。”
见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晏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就算了,往后不可再意气用事,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是,奴婢记住了。”青橘讪讪垂眸,语气颇为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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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有些日子没吃桃花糕了,咱们去静茗轩坐会儿吧。”
难得晏宁有兴致,青杏立刻笑着附和:“静茗轩的点心最是可口,县主这么一说,奴婢都有些馋了。”
“那就快些走吧,去晚了可就什么也吃不上了。”
晏宁抿唇一笑,脚步轻盈地走向长街的另一头。
静茗轩内,茶香袅袅。晏宁坐在清幽的雅间内,愉悦地和青杏她们分食着茶点。
“唔,还是这里的桃花糕最好吃。”青橘赞不绝口地吃着点心,唇边沾满了碎屑。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晏宁唇角一弯,戏谑地笑道:“慢些,别噎着了……”
说着,她扭头看向青杏:“你去和店小二说一声,让他再送两碟豌豆黄来。”
“是。”青杏笑着应下,起身走出了雅间。
看见晏宁眼底的笑意,青橘伸向糕点的手一缩,瞬间涨红了脸。
桌上的那两碟桃花糕有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她却毫无所觉,仍吃的不亦乐乎。
“吃吧……”见她面露羞窘,晏宁抿唇一笑,面上满是包容。
正当青橘想要道谢时,门外的长廊上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你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
“你弄脏了我家姑娘的衣衫,说声对不起就想一走了之吗?”
“方才的确是我冒失,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姑娘。不知姑娘可否让我先去禀明主子,一会儿再来向您赔罪。”
“你是拿我们当傻子吗?谁知道你进去之后还会不会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想畏罪潜逃!”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出来……”
“不行,你不能走!”
听到外头的僵持和那熟悉的嗓音,晏宁眉心一皱,立刻站起身来。
见状,青橘紧张地擦了擦嘴,赶忙起身跟上。
主仆二人推开雅间的门,神色凝重地走向了不远处的拐角。
“怎么回事?”看见晏宁的那一刻,青杏心弦一颤,眼底满是无奈。
“她弄脏了我家姑娘的衣衫,说声对不住就想跑。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等青杏开口,一旁的蓝衣女子就气势汹汹地叉腰抱怨。
闻言,晏宁眸光一紧,扭头看向了那位沉默不语的白衣女子。
可不过一眼,晏宁就愣住了。
她时常出入宫廷,见惯了六宫粉黛,却从未见过如此貌美动人的女子。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寒梅。
她读过的所有词句都不足以形容这份令人震撼的美丽。
虽是一袭素衣,却反而衬得她气质清冷,宛若不染尘埃的瑶台仙子。
晏宁愣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神。只见她眸光一敛,诚恳地垂首致歉。
“方才是青杏冒失,还望姑娘见谅。你若不介意,我愿替她赔你这身衣裙。”
“这裙子可是宫廷所织,你赔得起吗?”
不等女子开口,那婢女便不屑地冷笑一声。
听到宫廷二字,晏宁心口一滞,怔愣地看向白衣女子。
见状,那婢女不依不挠地说道:“哼,赔不起就别说大话。”
“白露……”见她咄咄逼人,沉默多时的女子忍不住蹙眉制止,“算了,我们走吧。”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裙子脏了,您还怎么去见太子殿下?”
见自家姑娘想要息事宁人,白露不以为然地轻声反驳。
“别再说了,走吧。”不等白露辩驳,白衣女子就朝晏宁颔首致意,神色自若地走向了长廊的另一头。
遭到训斥的白露气愤不已,临走前还不忘瞪青杏一眼。
猜出那女子的身份后,青杏和青橘面面相觑,不安地看向怔愣中的晏宁。
而她望着那清丽的背影,苦涩地垂下了眼眸。
原来,她就是让萧恒移情的女子。
4. 蛰伏
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晏宁咽下心头的苦涩,呼出一口浊气,缓慢而艰难地转过身去。
“县主……”看着她强忍心酸的模样,青杏的面上浮满了忧色。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
那一句“回府”还没说完,她就神魂震颤地愣在了原地。
“宁宁……”她仍在怔愣之际,身着华美锦袍的清俊男子已经缓步走上前来。
望着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晏宁眸光一颤,压抑多时的委屈瞬间翻涌而上。
“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四目相对间,他的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歉疚。
数月未见,他仍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温润模样,却再也不是她能亲近依赖的了。
晏宁艰难地移开视线,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客套地屈膝行礼。
“殿下金安。”
“你……”见她如此疏离,萧恒眉心一拧,未竟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之际,随行的太监眸光一敛,毕恭毕敬地提醒道:“殿下,您还有约在身呢!”
这一声略显尖锐的嗓音惊醒了心存歉疚的萧恒,也震碎了晏宁本就脆弱的伪装。
纤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惊起一股钻心的刺痛,她飞快地垂下头,掩去眼底的酸涩,而后隐忍地起身话别。
“不耽误殿下赴会了,告辞。”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耳畔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歉意。
“对不起……”
晏宁心弦一颤,僵直着背,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
她走的无比缓慢,却又分外倔强。不过百十米路,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踏出静茗轩后,她脚一软,狼狈地瘫软在青橘的臂弯里。
见状,青杏立刻上前一步,忧心如焚地将她扶起。“县主!”
“走吧,我们回家……”
即便浑身无力,她也照旧挺起后背,迈着虚浮的步伐,缓慢地走入人群。
回府的路上她一言不发,青橘唤了她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县主,您没事吧?”
对上她关切的眼神,晏宁沉闷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既然殿下如此无情,县主也莫要为他伤心。俗话说得好,三只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大周多的是青年才俊,凭您的出身和相貌,难道还寻不着如意郎君吗?”
见她郁郁寡欢,青橘忍不住开口劝慰。
听着她的僭越冒犯,青杏难得的没有开口斥责,反倒坚定地跟着附和。
“青橘说的对,县主如此优秀,将来定能觅得良缘。”
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模样,晏宁眸中的郁色渐渐淡去,唇边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好。”
虽然很难,可总有一日,她会彻底将萧恒遗忘。
***
这日傍晚,晏太傅差人将她叫去了书房。
“听说你今日出门遇见了太子?”
望着父亲严肃的面容,晏宁微微一怔,敛眸低语:“是。”
见她神色郁郁,晏太傅曲起指节,轻轻叩着桌沿:“太子可曾与你说了些什么?”
晏宁低垂着眉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情绪低落的模样,晏太傅神色郁郁地叹了口气:“你可知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静茗轩?”
“知道。”想起那惊鸿一瞥,晏宁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郁。
“既然知道,往后就敬而远之吧。无论是太子还是谢家,都莫要再去沾惹,免得再生是非。”
退婚风波好不容易才平息,若再惹出什么麻烦,受累的只会是晏家。
面对他的告诫,晏宁苦涩地捏紧了指节。
比起自己,父亲更在乎的永远都是晏家。而她就算再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
见她默不作声,晏太傅眸光一闪,渐渐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情已然如此,谁都不想再节外生枝。”
“父亲放心吧,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退婚明明就不是她的错,可到头来却只有她一人承受苦果。
“过不了多久,新的太子妃人选就会诞生在谢家。你若不早些看开,往后只会更难受。”
“我明白。”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若无必要,往后就别再往裕隆街去了,免得见面尴尬。”
“嗯。”晏宁轻声应下,屈膝行了一礼,而后在他的注视下沉默地转身离去。
华灯初上,屋檐下挂着一盏盏大红的灯笼。两个仆妇捧着精美的食盘,满脸喜气地穿行在庭院里。
见到晏宁时,她们笑意一僵,拘谨地退到了一旁。
瞥见食盘里热气腾腾的汤面,晏宁眉心一动,眼底生出一丝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吃起面了?”
仆妇眸光一敛,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县主的话,今日是闻姨娘的生辰。”
“既是生辰,为何这么晚了才吃面?”
长寿面大多是在午间食用,改到晚上吃实在有些怪异。
“这……”面对她的追问,仆妇显然有些迟疑。
“怎么?我才半年不管家,你们眼里就没有我这个主子了?”见她眼神闪躲,晏宁不悦地皱起眉头,连语气都冷了几分。
见她生出怒容,仆妇们连忙垂头告罪。
“县主息怒,奴婢不敢欺瞒。这面原是老爷交代了要和姨娘一道吃,奴婢们才特意留到晚上煮的。”
闻言,晏宁心口一滞,眼底覆满了寒意。
“既是要给父亲的,那就快些送去吧。”
“是。”见她不再追问,仆妇们明显松了口气,捧着食盘消失在了暗沉的夜色里。
望着廊下昏黄的烛光,晏宁眸光一暗,心中越发沉郁。
不管她如何阻拦,父亲仍是一如既往地宠爱着闻姨娘。
如今婚事作废,她和父亲的约定自然也就不再作数。
或许过不了多久,闻姨娘就会称心如意地坐上主母的位置,而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成了笑话。
这一晚她彻夜未眠,次日一早就等在了二门前。
“大清早的你在这做什么?”
见到她时,晏太傅的眼中闪着难掩的惊愕。
“京中流言甚嚣,我想去感业寺小住几日,还望父亲准许。”
“寺里清苦,你当真想好了?”晏太傅眉梢一挑,眼底生出几分质疑。
“嗯。”
见她神色坚毅,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晏太傅眸光一转,温声叮咛:“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就不多劝了,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一会儿我让东平跟着你。”
“多谢父亲。”
达成所愿后,晏宁恭敬地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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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去,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她眼底的温柔瞬间淡去。
青杏和青橘在屋里收拾行囊时,闻姨娘闻风而至。
几日不见,她变得越发光彩照人。
“寺里饮食清淡,县主怕是吃不惯。一会儿我让厨房做些干果点心,你带去也好应付几日。”
“不必了,此行是为晏家祈福,若因口腹之欲冒犯了神佛,只怕上天会降下灾祸。”
此话一出,闻姨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是妾身狭隘了,县主如此诚心,佛祖定会保佑晏家。若能求得良缘,艰苦几日确也值得。”
听着她毫不示弱的讥嘲,晏宁眸光一沉,出其不意地笑了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行事磊落,佛祖定会庇佑我。”
此时,闻姨娘眼底的神采渐渐消散,连面色都有些难看。可她并未就此打住,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县主年轻气盛,想来还不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并非求佛就能如愿。”
“我生性愚笨,学不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机手段,便只能寄望于上天垂怜。”
在她毫不掩饰的讥讽下,闻姨娘的眼底闪现出一抹难堪。
知道晏宁伶牙俐齿,她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冷笑一声:“既如此,妾身就祝县主得偿所愿。”
“多谢。”见她落了下风,晏宁眸光一动,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见状,闻姨娘冷哼一声,旋即忿忿离去。
她走后,青杏缓步而来,面上覆满了忧郁。
“县主这般行事就不怕她怀恨在心、挟私报复吗?”
隔着窗户,看着庭院里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晏宁的眼底生出了一丝讥诮。
“那又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县主何必争一时意气?”
望着青杏忧虑的眉眼,晏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该来的躲不掉,况且我也不是会做小伏低的人。东西收好了就走吧,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午膳了。”
***
出门时,晴空万里,到了感业寺后,天空忽然暗沉下来,随着一道惊雷乍现,瓢泼大雨猛烈地落向人间。
看着院子里被打的七零八落的桃花,青橘不由慨叹道:“这雨下的可真够大的,幸好咱们来的早,不然定会淋成落汤鸡。”
晏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树桃花早已凋零殆尽,惟有残枝在风雨中来回颤动。
见此情形,她心中同样生出了一股庆幸。
这时,肩上传来一阵暖意。晏宁霍然回眸,便见青杏体贴地为她系上了披风。
“这里风大,县主莫要着凉了。”
望着她关切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见状,青橘神色一凛,立刻将半敞的窗户推上。
“青杏这么一说,倒真是有些冷了。县主先坐着,奴婢给您泡茶去。”
说罢,她就拎起茶壶,撑着一把伞,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青橘走后,晏宁在窗前坐下,半撑着下巴,神色莫辨地望着外头连绵的风雨。
青杏铺好床,又将衣物摆放妥当,这才缓步上前,温顺地站在一旁。
此时,雨势渐收,阴沉的天空恢复了些许光亮。雨水落在瓦砾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就在晏宁为这动听的旋律沉醉时,青橘拎着茶壶,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5. 伪善
瞥见她面上的慌乱,晏宁不由得心弦一紧。
“怎么了?”
“谢……谢二姑娘也来感业寺了。”青橘顾不上合伞,甚至连气息都十分紊乱。
“她来做什么?”晏宁先是一愣,而后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说是来给亡母上香,可奴婢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闻言,晏宁半眯着眼,眸中划过一抹思量。
她前脚刚到,谢澜音后脚就来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巧合。可若是刻意尾随,为的又是什么?
见她垂眸思索,青橘不安地咬了咬唇:“谢姑娘不会是冲着您来的吧?”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语气淡然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她为何而来,咱们都不能自乱阵脚,先静观其变吧。”
“您是说咱们就待在这禅房里按兵不动?”青橘揣摩着她的话,心里仍觉不妥,“可若是她主动寻衅,咱们又该如何?”
“我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她若是存心挑衅,我也不会一味隐忍避让。放心吧,我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说罢,她故作轻松地勾唇一笑:“行了,去问问午膳吃什么,我有些饿了。”
见她如此镇定自若,青橘只好咽下满腹忧思,将茶壶摆在桌上后,便再度转身,匆匆走出院门。
这时,青杏倒了杯热茶,平稳地摆在了她手边。
“县主不觉得奇怪吗?”
听着青杏欲言又止的话,晏宁眉心一动,疑惑地抬起头望着她。
“谢二姑娘都已经记在谢夫人名下了,还这般高调地来给亡母上香,她就不怕谢夫人动怒吗?”
“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嫡母脸色行事的孤女了。有太子护着,谁敢动她?”
晏宁挑了挑眉,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讥嘲。
见状,青杏颇为唏嘘地慨叹:“说来她也真有几分本事,谢夫人那样跋扈,她竟还能让谢将军大张旗鼓地将她接回去。”
“她既有如此倾城之貌,又岂会甘心一辈子埋没于乡野?再者,谢夫人是刁蛮善妒,但有利可图的事她断然不会拒绝。”
谢澜音是冬日里被接回去的,只过了三五日,她就被记在谢夫人名下,成了将军府的二姑娘。
若不是有强大的诱因,谢夫人绝对容不下这被遗弃在庄子上的庶女。
而去年秋日,萧恒曾离京办过一次差,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交集。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青杏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太子的确是在冬日之后渐渐减少了与县主的接触,就连二人见面时,他也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时她们都以为太子是疲于政务,现在想想,一切竟都有迹可循。
想到此处,青杏不禁忧虑地看向晏宁。
然而晏宁的面上并没流露出失落,反而有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县主,您恨她吗?”
这是青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今日总算是寻到了合宜的契机。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
“可若不是她,殿下又怎会……”她没敢说出退婚二字,生怕刺痛晏宁。
“若真是命定的姻缘,她又怎能抢得走?”晏宁苦笑一声,深藏在心底的酸涩渐渐翻涌而上。
她不是愚昧的人,自然不会把一切都怪在谢澜音身上。
要恨也该先恨负心的萧恒,其次是无情的皇室,最后才是她。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青杏不安地咬着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去把文房四宝取出来,等用过午膳,我想抄些经文。”
晏宁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终止了这让人悲伤的话题。
如此,青杏便也松了口气,按照她的吩咐去箱笼里翻找起来。
午膳是一碗清淡的素面,于晏宁而言,却也有几分新鲜。
在她的嘱托下,青橘很快就借来了一卷《心经》。看着那简短精炼却又富有禅理的经文,晏宁的心情越发的平和舒缓。
次日午后,她带着抄好的经文,独自走进了大雄宝殿。
将经文放入特定的木匣后,她点燃了三根佛香,对着居中的佛像,虔诚地跪了下来。
“佛祖在上,信女诚心祈愿:一愿大周风调雨顺;二愿晏家诸事顺遂;三愿此生自由。信女至诚叩首,伏愿佛祖庇佑!”
祈愿过后,她起身将佛香插·入铜炉,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一颗心越发安定。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喜不自胜的嗓音。
“孤就知道你在这。”
晏宁心弦一颤,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落在了肩上。
“澜音,你可让孤好找啊!”
那一声呼唤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冷寂,压抑已久的失望和委屈一股脑儿地翻涌而上,搅得她喉咙发酸。
“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气孤来晚了?”
被他拉拽着转过去时,晏宁看见的便是他面上难掩的错愕。
“宁宁……”
望着他惊愕中带着失望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艰难地咽下了那一份屈辱。
见她黯然垂眸,萧恒顿时心生不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听着他尴尬的解释,晏宁屈辱地捏紧了掌心。
原来不被爱的人,就连存在也是一种多余。
她极力压下心中的酸涩,强作镇定地拂开他的手。
她很想装得若无其事,大度地告诉他谢澜音不在这儿。可喉咙疼的厉害,她很怕一开口就会带出哭腔。
“宁宁……”见她默不作声,萧恒心中难免有些歉疚,“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道歉,却和先前一样毫无诚意。
退婚之后,她一直在等,等他亲自来解释退婚的理由。
可他却始终没有露面。
就连道歉也是在寻谢澜音的途中捎带来的,实在是过于随便。
或许是气过了头,这一次她没能藏住心中的不忿。
“对不起,是孤负了你,可感情的事谁也没办法控制,孤也是遇到澜音之后才明白何为真爱。”
这迟来的解释太过残忍,以致于晏宁的面色越发苍白。
“孤知道你接受不了,可等你遇见那个命定之人,你就会明白孤所说的话。宁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便是做不成夫妇,也不该如此生分。你若愿意,往后孤会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你。”
望着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眸,晏宁却生出了强烈的厌恶。
兄妹,他凭什么以为她愿意接受他自作多情的安排?
“殿下金尊玉贵,晏宁不敢高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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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见她语带嘲讽,萧恒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明知道孤关心你,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气话?”
看着他眼底的苛责,晏宁的心头覆满了恶寒。
萧恒想装慈悲大度是他的事,她却没有义务陪他演这出烂俗的戏。
她紧紧地攥着手,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我不需要什么兄长,你也不必惺惺作态。既然已经退了婚,那就不要再有瓜葛。”
“宁宁!”
毕竟有着十来年的情谊,走到这一步,萧恒自然不忍。
“你我之间不该再有这样的称呼,往后还请殿下慎言!”说罢,她松开手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殿外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发寒。
回到禅房后,她就虚脱地瘫软在椅子上。
“姑娘,您怎么了?”看着她瘫软的模样,青杏惊异地问道。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见她情绪不佳,青杏便识趣地退下了。
房门被带上后,晏宁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悲凉,红着眼眶,失落地望着陈旧的轩窗。
十年感情,到头来就像是一场笑话。
哪怕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她已经自我开解过无数次,可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一句兄妹时,她还是失控了。
什么兄妹,他凭什么觉得她会愿意受他照拂?明明是他变了心,却还要她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伪善吗?
在他眼里,她就这般没有尊严吗?
晏宁死死地咬着唇,仰着头不肯让泪流下来。
如今的萧恒不配再让她落泪。
***
大雄宝殿内,佛香袅袅。晏宁走后,寻不到谢澜音的萧恒并未久留。
脚步声渐渐消散后,站在佛像背后的白衣男子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对你倒是痴情!”
“这不就是王爷想要的吗?”站在他身侧的女子神色淡淡,眼底露出一抹自嘲。
“怎么,后悔了?”
瞥见她眸中的讥诮,男子眉心一皱,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对上他锐利的审视,谢澜音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你知道就好。”
望着他冷峻的面容,谢澜音眸光一敛,嗓音低柔地说道:“过几日皇后会召我入宫,不出意外,我便能见到那位。”
闻言,男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
“你可有把握?”
“我会尽力而为。”想到密谋已久的计划,谢澜音的眼中生出了一丝决绝。
“若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我明白。”在他告诫的眼神中,谢澜音郑重地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他会起疑。”
“去吧。”男子低沉地应了一声,冷峻的神色有所缓和,“若有难处,再让人来寻我。”
“多谢王爷。”
谢澜音微微颔首,脚步一转,从后门悄然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后,男子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
望着慈悲的佛像,不知为何,他的耳边不断回响起她的弘愿。
大周风调雨顺,晏家诸事顺遂,而她想要的不是如意郎君,也不是似锦前程,而是此生自由。
或许不必佛祖庇佑,他就能替她实现这些心愿。
6. 晋王
许是因为萧恒追来的缘故,谢澜音并未在感业寺久留。
青橘送来晚膳时,晏宁就从她口中得知了二人离去的消息。
“可算是走了,不然这寺里也不得清净。”
知道自家姑娘受了委屈,青橘心中早已愤愤不平。
“行了,别说了。”晏宁兴致缺缺地叹着气,俨然不想再提及这二人。
见状,青橘讪讪抿唇,乖觉得将取回的素斋摆在桌上。
饭菜与昨日无甚区别,只是桌上多了一碟野果。
望着那红艳的果子,晏宁眼中生满了疑惑:“这是什么?”
“小师傅说这是刚摘的野莓,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见她面露惊疑,青橘笑着解释,“您别看这果子小,吃着可甜了!”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晏宁随手捡起一颗。才轻轻咬了一口,丰沛的汁水就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见状,青杏立刻递上了帕子。
“怎么样,甜吧?”见她将剩下的野莓塞入口中,青橘的眼底满是笑意。
“唔……”晏宁含糊地应着,口中裹满了甜蜜滋味。
看着她焕发神采的眼眸,青杏心中的忧虑总算淡了些。她侧首看向青橘,嗓音温柔地问道:“回头你问问小师傅,这野莓是从何处摘的,明日我们再给县主摘些回来。”
“好。”青橘爽利应下,眼角的笑意越发深厚。
华灯初上,另一处僻静的小院内,一袭白袍的男子正负手站在树下,神色莫辨地看着夜空。
长袍随风轻扬,疏淡的月色下,本就俊朗的面容更多了几分仙气。
眉目如画,神清骨秀,只可惜眼底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寒霜,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王爷,方才那小沙弥告诉我,晏家的丫鬟向他询问了野莓的出处,说是明天要去采摘。”
“他怎么说的?”男子眸光淡淡,仍仰头看着月色。
“他倒是机灵,没抖出我来,只说后山地势险峻,不会功夫的人摘不来。”
“明日你多摘些送去。”
“是,属下遵命。”说罢,来人就拱手抱拳,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彩云蔽月,才缓步走入房中。
回到桌前坐下,望着那一杯冷透的茶水,他的眸光渐渐变得悠远。
前世的遭遇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鞭策着他,警醒他不可松懈。
如今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他绝不会再像前世一样被人愚弄陷害。
那些屈辱和仇恨,他要一笔一笔,慢慢地和那对父子清算。
***
翌日清晨,看着那一大筐沾着露水的野莓,晏宁当即摸出一锭银子,让青橘送去厨房作为酬谢。
小沙弥原不肯收,青橘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了他。
后来,这锭银子辗转到了萧御的手上。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黑衣侍卫犹豫地说道:“小沙弥说出家人不能收人钱财,所以这银子就交到了我这儿。”
“知道了,你退下吧。”
侍卫走后,看着那锭银子,萧御的脑海中浮现了一道模糊的倩影。
这一次,他会改写二人的命运,绝不会再让她香消玉殒。
晨钟暮鼓,梵音绕梁。
没有俗世的喧嚣,也没有熏心的利益,在这清净的山寺里,她可以短暂地抛却身份,不做晏家的姑娘,也不做享誉上京的贵女。
高兴了,她就待在屋里抄写佛经;烦闷了,她就带上丫鬟去后山散步。时日一久,她便爱上了这自在随心的生活。
若不是父亲传了信来,她甚至都不想回去。
回城的马车上,主仆三人都有些郁郁寡欢。
“住了这么些日子,奴婢都有些舍不得了。”
看着青橘怅然若失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不了多久就到母亲的忌日了,到时候我再带你们来住几日。”
“真的吗?”闻言,青橘眸光一亮,眼底闪着强烈的期盼。
“傻丫头,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晏宁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面上满是无奈。
“说起来要不是晋王回京,咱们还能再松快几日呢!”提起这一茬,青橘心中颇有几分怨气,“这不年不节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回来做什么?”
闻言,晏宁唇角一抽,哭笑不得地指正:“晋王只比太子略大几岁,怎么就成老人家了?”
青橘听的一愣,后知后觉地反问,“奴婢怎么记得,晋王老早就去就藩了?”
“他离京那年母亲刚刚过世,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她还记得晋王出城那日,萧恒曾邀她一道去送行,可她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哪都不想去。
隔的太久,她已经想不起晋王的模样,只依稀记得他模样俊朗,性子却冷若冰霜。
见她垂眸不语,青杏以为她是想起了亡母,便温声提议:“听说寺里有一位佛法高深的得道高僧,回头县主和老爷说说,请那高僧为夫人做场法事吧!”
闻言,晏宁眸光一动,眼底生出了些许期待。
十年了,每回忌日都是在府里斋戒烧纸,今年也该热热闹闹地祭奠一回了。
“嗯,回去我就与父亲商议。”
夫妻一场,这点小事,他定然不会拒绝。
进城后,马车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青橘疑惑地掀开帘幔,却见道路两旁挤满了人。
“他们都挤在路上干什么?”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坐在车驾上的东平低声说道:“县主,晋王的队伍就在前头,咱们恐怕得等上一会儿了。”
“嗯,不急,你让车夫慢些,别碰到人。”
晋王戍守西北、劳苦功高,为他耽搁些时辰也是应该的。况且于她而言,早些晚些也无甚分别。
耳畔不时传来百姓的赞誉,听着那一句句褒奖,青橘轻声道:“没想到晋王竟这样受人尊敬!”
“这些年之所以没有战乱,就是因为有晋王抵御北戎。如今他回来了,百姓们自然会夹道欢迎。”
晏宁嗓音轻柔地解释着,言语间流露出一股发自内心的钦佩。
见状,青杏笑着附和:“听说晋王还未娶亲,没准皇上宣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听到这,青橘瞬间来了兴致:“若晋王真如县主说的那般厉害,定然会有许多人想和他结亲。”
“那可未必。”
不同于她的兴奋,晏宁出其不意地泼了盆冷水。
“西北苦寒,真做了晋王妃就得陪他北上。久闻塞外风沙遍野、饮食粗陋,上京城里这些娇养着长大的贵女怕是经受不住。”
王妃的头衔固然诱人,可边塞艰苦,远不如上京繁华安逸。
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各个都是人精,想必不会贪恋这等虚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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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真心倾慕他呢?”
面对青橘的疑问,晏宁浅笑道:“瞧今日这盛况,也不是不可能。”
“背井离乡,又是去那样的地方,得有多仰慕晋王才能生出这样的勇气啊!”
和晏宁一样,在这件事上,青杏也并不乐观。
“话不能这么说,没准儿晋王还瞧不上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呢!”
在青橘不以为然的辩驳下,晏宁的眼底生出了零星笑意。
“晋王的婚事自有皇上定夺,轮不到咱们瞎操心。”
听着她含笑的告诫,青橘面上一热,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说的也是,若真是盖世英雄,定有神女相配。”
此话一出,晏宁和青杏便双双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看着她们乐呵的神色,青橘顿时涨红了脸。
见她面露羞窘,晏宁掩唇笑道:“在庙里待了几日,连说话都有几分禅意了。”
“县主!”被打趣的青橘面皮发烫,眼底净是羞恼。
一番笑闹之下,车内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
回到太傅府后,晏宁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叫去了书房。
“父亲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着站在书桌前的女儿,晏太傅神色温和地叮嘱道:“后日皇上要为晋王接风洗尘,到时候你要和我一道去赴宫宴。”
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所以晏宁并未犹豫,爽利地应了下来。
“听说太子也去了感业寺,你与他可曾见过?”
“嗯。”见他问及此事,晏宁并未隐瞒,“他是去找谢澜音的。”
闻言,晏太傅眉心一紧,眸中划过一抹思量:“谢氏怎么会去寺里?”
“听说是去给亡母上香,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竟能让殿下追到寺里去,这谢氏果真是不简单!”
可不是吗?瞧萧恒在殿内那一前一后欢喜失落的模样,想必早就对谢澜音情根深种了。
瞥见她垂眸不语的模样,晏太傅温声安慰道:“谢氏容色极盛,殿下一时迷了眼也很正常,你莫要多想,更毋自弃,将来为父定会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父亲的宽慰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她还是做出了感激的样子。
“多谢父亲。”
“京中多才俊,以你的学识才情,日后定能辅助夫君青云直上。”
被皇家退婚的女子,便是再有才情,勋贵世家也不敢来求娶。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而没有根基的新科学子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们急于在上京立足,也需要一个洞悉人情世故的妻子替他们打理内宅庶务。
至于这妻子是美是丑,是贤是妒,他们并没有多在乎。
反正站稳脚跟后还会有无数挑选良妾美婢的机会,一时的牺牲换来仕途的安稳,这样的好事多的是前赴后继之人。
就像当年的谢将军一样。
在这个世道里,婚事从来都身不由己。更何况是她这样被皇家所弃的女子。
能有个容身之地,她就该感恩戴德了,如何能有怨愤之心?
就在她暗暗讥嘲时,耳畔却传来了父亲略显低沉的声音。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晏宁抬眸之际,晏太傅顿了顿,眼底生出了几分坚定。
“我打算寻个吉日将你姨娘扶正。”
7. 扶正
扶正!
晏宁眸光一滞,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纵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
心中的酸楚一涌而上,哽在喉间又苦又涩。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大声反驳,可今时不同往日,失去了太子妃身份的她,早就没了和父亲博弈的筹码。
她知道不管她如何反对,父亲都不会再退让。
看出她眼底的失望,晏太傅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晏家不能没有主母,平哥也不能一辈子都做庶子。”
见她默不作声,晏太傅喟然叹息道:“十年了,人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这些年她为晏家做的够多了,往后我不想再让她委屈难过。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宫宴一过,我就让人相看吉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深邃的目光里充斥着难掩的苛责,就好像闻姨娘所有的委屈都是因她而起。
那她呢?她受的委屈又该向何人倾诉?谁又能怜惜她所受的苦楚?
垂落的手悄然握紧,直到指尖刺痛掌心,她才颓败地松开。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就在晏太傅想打发她回去时,晏宁嗓音艰涩地提出了请求。
“快到母亲的忌日了,我想请感业寺的高僧为她做场法事。”
闻言,晏太傅愣了片刻,许久才抬眸看她:“此事我会交代晏福去办。”
“好。”这一回她没道谢,既是因为不需要,也是替母亲感到不值。
瞧他怔愣的反应,想是早就忘记了亡妻的忌日。一个男人,有了新欢就忘却旧爱,实在凉薄得另人齿寒。
可她无法谴责,只因她今后的命运全都捏在他手里。
离开书房时,望着院子里鲜艳的海棠,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麻。
院墙下原先种着一大片蔷薇,可母亲过世后,那些花枝就枯萎了。
闻姨娘喜欢海棠,父亲便为她种下了这满院的海棠花树。
十年了,母亲的痕迹早就被一点点抹去,所有人都在淡忘,只有她抱着回忆不肯释怀。
她苦笑着收回视线,走出院门时,却见管事晏福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走了过来。
“县主”
管事微微颔首,面上一派恭敬。
晏宁轻声应下,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这时,那男子却悄然抬眸,神色莫辨地看向她离去的背影。
瞥见他注视的目光,晏管事眸光一动,轻轻唤了他一声:“表少爷!”
男子眸光一颤,面上露出了一丝羞赧:“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请随我来。”
在管事的引领下,他定了定神,稳健地走进了小院。
***
回到闺房后,晏宁消沉了许久,连午膳都没用。
见她情绪低落,青杏和青橘担忧不已,可晏宁不说,她们也不敢多问,只隐约觉得此事与自家老爷有关。
傍晚,晏宁正倦怠地靠在藤椅上,丫鬟红菱却来到了她屋里。
“县主,老爷请您去崇明院用膳。”
“你与父亲说一声,我没什么胃口,就不陪他用膳了。”
晏宁想也没想,本能的拒绝了她,可话音刚落,红菱便一脸为难地望着她。
“府里来了客人,老爷让您务必去一趟。”
“什么客人需要县主陪着用膳?难不成是皇亲国戚吗?”
见晏宁面露不虞,青橘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
闻言,红菱的神色越发尴尬,连面颊都微微泛红。
看着她为难的模样,晏宁眸光一闪,语气疏淡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奴婢不太清楚,只是听管事称呼他表少爷,想来是咱们太傅府的亲戚。”
晏宁沉默片刻,眼底划过一抹思量:“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红菱走后,青杏便上前为晏宁更衣梳妆。当她拿起那支牡丹发簪时,晏宁却蹙眉阻止道:“不要这个,换个素雅些的。”
青杏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淡粉的裙衫,有些迟疑地问道:“会不会太素了些?”
在感业寺的这些日子,她的衣着配饰都分外素净,如今要去会客,这般简朴怕是有些失礼。
“无妨,就按我说的做。”
在晏宁的坚持下,青杏拿起一根洁白的玉兰花簪,轻柔地别入她的发间。
铜镜里青杏担忧的神色清晰可见,晏宁却依旧镇定自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少爷还不值得她盛装打扮,更何况是在猜透了父亲的意图后。
这么多年,除非萧恒登门,否则父亲绝不会让她出去会客。
午后他才提过一句会替她安排婚事,这会儿就让红菱请她过去,十有八九是为了此事。
从前的宠爱和顺从,竟像是为了太子妃身份而做出的妥协,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父亲也就不必顾虑了。
把她嫁出去,顺理成章地丢掉这烫手的山芋,既全了晏家与皇室的情面,又能笼络住一个得力后生,更重要的是,往后不会再有人让他心爱的女人受委屈了。
而她的感受她的喜好,一点也不重要。
去崇明院的路上她神色自若,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可青杏和青橘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沉默背后的失落。
“县主……”青橘忧心不已地唤着她,一双杏眸里裹满了怜惜。
“嗯?”她轻轻应着,眸光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出心病的。”
“我没事,快走吧,父亲还等着呢。”
知道她不肯说,青橘也不好再问,只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进入崇明院后,红菱正等在廊下,见她来了,便立刻将她领了进去。
花厅内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八宝桌,晏宁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稳坐在桌前的几人。
晏太傅正温声与一男子说着话,倒是闻姨娘见了她,本能地想要起身。
可她才刚有动作就被晏太傅按住了。
“坐吧,你是长辈,往后不必再起身相迎了。”
闻姨娘愣了愣,眼底生出一丝诧异,连面颊都浮起了红晕,她没说什么,只凝眸看了一眼晏宁,就柔顺地坐了下来。
晏宁默默垂眸,欠身行了个礼:“父亲、姨娘。”
“你来的正好,先见见你缊之表兄。”见她还算稳重,晏太傅的眼底露出了一丝笑意。
尽管心绪复杂,晏宁仍是客套地唤了他一声“表兄。”
见状,男子立刻起身回礼道:“县主金安。”
“缊之莫要拘礼,往后你二人以表兄妹相称便是。”
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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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拘谨羞涩,晏太傅温声安抚着,转头对晏宁说道,“别站着了,过来坐吧。”
闻言,晏宁柔顺地走到桌前坐下,才刚坐定,晏太傅就笑着介绍道:“你缊之表兄才学出众,定会在此次秋试中大放异彩。往后你若有不懂的,便可请他指教。”
这言语间的撮合之意实在是太明显,他话才说完,那名唤缊之的男子就涨红了脸。
“表妹文采斐然,该是我请她指点才是。”
“呵呵……缊之不必过谦,你表妹虽有几分学识,却到底是个女子,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这一番话听的晏宁眸光一滞,心中翻搅起被贬低的不忿和酸楚。
她自幼就熟读四书五经,写的一手精妙策论,就连皇上都对她赞赏有加,可到了父亲嘴里,却成了才疏学浅。
就在她暗自腹诽时,就又听父亲关切地说道:“你孤身在外多有不便,往后就在这里住下,也好方便你姨母照顾。”
听到这一句,晏宁心弦一紧,藏在桌下的手用力地捏住了指节。
好一个姨母,原来这突然冒出来的便宜表兄竟是闻姨娘的外甥。
顿悟之后,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而后面容沉静地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向那人。
“久闻江南人杰地灵,今日见了表兄,才知此言不虚。母亲在时便常和我提起容姨母,不知她近来可还安好?”
男子被她问的一愣,眼底尽是茫然。
见状,晏宁眼角低垂,颇为伤感地慨叹道:“姨母远嫁之后就没再回来,原先还有些书信往来,可自母亲过世之后,两家就断了音讯,说来实在令人惆怅。”
听到这,男子面色微变:“表妹许是误会了,家母乃青州人士,并非你所说的那位姨母。”
“啊……”晏宁惊呼一声,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你不是刘家表兄吗?”
闻言,男子的眼中生出了几分尴尬:“鄙姓柴,单名一个安字,缊之是我的小字。”
晏宁眸光一滞,羞恼地低头赔罪:“竟是我眼拙认错人了,还望表兄勿要见怪。”
“表妹莫要往心里去,这事怪我,是我忘了自报家门。”
耳畔传来了柴缊之的安慰,晏宁低垂的眉眼中却划过一抹讥诮。再抬眸时,她仍旧作出一副率真模样。
“闻家枝繁叶茂,不知表兄的外祖是闻家的哪个旁支?”
她话音刚落,沉默多时的晏太傅和闻姨娘就都变了脸色。
柴缊之愣了又愣,面上越发窘迫,憋了半天才低声道:“我外祖姓裘。”
见状,晏宁面色一紧,故作为难地看向晏太傅:“这……”
看着她一脸无措的模样,晏太傅眉心一沉,不悦地岔开了话题:“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先吃饭吧!”
在晏太傅的倡议下,几人纷纷举筷用膳,可饭桌上始终有股说不出的尴尬。
饭后,柴缊之被晏管事带去了前院厢房,晏宁则被留了下来。
“似今日这般失礼之事,往后我不想再看到。”
听着父亲的训诫,晏宁的面上生出了几分委屈:“是您没说清楚他的来历,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怎么反倒怪起我了?”
“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样的事都不许再有,否则……”
“否则什么?”
听着这一句未竟的威胁,晏宁的心口顿时生出一股恶寒。
8. 争执
四目相对间,晏太傅半眯着眼,眸中射出一道寒光。
“你不会想知道……”
看着他冷厉的目光,晏宁的唇边溢出一抹悲凉的笑:“我从不知道父亲竟这样厌恶我……”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可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怜爱,只剩下冷淡的猜忌。
“是你心思太重,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晏太傅眉心一凛,眼底流露出难掩的失望。
“父亲所谓的为我好就是将我许给闻姨娘的外甥吗?”
既然撕破了脸,她也就不再伪装温驯。
“他是你姨娘的外甥又如何?你可知他才情过人前途无量?嫁给他便可从泥沼中脱身,不再受人非议。况且往后有我护着,他绝不会薄待你,我这份苦心你怎就不明白?”
面对父亲的指责,晏宁的眼底却闪过一抹嘲讽。
“父亲若真是为我好,就该让我自己做选择,而不是随便寻个人,草率地将我打发了!”
“选择?”晏太傅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还有很多选择吗?我告诉你,柴缊之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可以终生不嫁。”
“胡闹!哪有待嫁之女不成婚的?”
“那就送我去庵堂,让我削发为尼。”
对她而言,与其草草嫁人,还不如常伴古佛青灯。
“就算我答应,皇上也不会同意。再闹下去,你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到底知不知道?”
在晏太傅痛心疾首的呵斥下,晏宁怔愣地红了眼眶。
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身后还站在皇家!
见她眼中含泪,晏太傅沉重地叹了口气:“你的命运关系着整个晏家,今日我只当你是胡闹,往后别再任性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一进屋就关了门,独自坐在藤椅上。
被挡在门外的青橘心口一紧,忧心忡忡地看向了满脸愁容的青杏,却见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夜幕渐沉,星光暗淡。晏宁枯坐了一整夜,直到次日青橘送来梳洗的热水,她才木然地站起身来。
“县主……”瞥见杏眸下那一抹乌青,青橘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您没事吧?”
望着她面上的关切,晏宁眸光一颤,冷寂的瞳孔中渐渐有了温度。
“我没事。”
伺候她梳洗时,青橘几次欲言又止,可一对上她沉郁的眼眸,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气氛陷入沉闷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拘谨的呼唤:“县主,表少爷在外求见。”
晏宁眉心一皱,眼底划过一抹不虞。
大清早的,柴缊之来找她做什么?他是真的看不出自己的厌恶还是压根儿就不在乎?
“他来做什么?”不等晏宁开口,青橘就好奇地追问。
门外的小丫鬟怯怯应道:“奴婢也不知道……”
闻言,晏宁沉默片刻,而后闷声道:“你先带他去花厅吧。”
小丫鬟应声退下后,青橘惊疑不定地看向晏宁,眼底覆满了困惑。
“梳妆吧。”
人都来了,纵然再不情愿,也总得去会一会他,才不至于落下一个薄待贵客的口实。
当晏宁来到花厅时,柴缊之正端正地坐在梨花椅上。
一见到她,他便站起身来,温润地唤了句“表妹”。
看着他儒雅的举止,晏宁眸光一敛,嗓音淡淡地问道:“表兄寻我可有什么事吗?”
见她问的如此直接,柴缊之愣了愣,面上生出了一丝羞赧。
“听闻表妹最爱静茗轩的桃花糕,方才我特意去买了些。”说着,他指了指摆在手边的油纸包。
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油纸包,晏宁眸光微动,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表兄费心了。”
从太傅府到裕隆街,便是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时辰,为了买这桃花糕,他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没什么……你喜欢就好……”说这话时,柴缊之的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细看之下,竟有种莫名的欢欣。
“表兄的好意我收下了,多谢!”
看着他眼底的倾慕,晏宁神色淡淡地颔首致谢,不等他回应就侧首嘱咐青橘:“时候不早了,你送表少爷回去吧,莫要耽搁了早膳。”
“是。”会过意来的青橘脆声应下,赶忙上前相邀:“表少爷,请随奴婢走吧!”
柴缊之眸光一怔,愣愣地看着晏宁,许久之后,才怅然地垂下眼眸。
“那就不耽误表妹用膳了,告辞。”
说罢,他讪讪地跟在青橘身后,临出门时还不忘回眸提醒:“桃花糕还热着,表妹记得吃。”
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晏宁回以轻柔一笑:“表兄慢走。”
柴缊之离开之后,她唇边的笑意瞬间冷却,眼底滋生出了一股浓郁的嘲讽。
才过了一夜,他就打探出她喜欢桃花糕,还算好时辰,在她用膳前送了过来,实在是用心良苦。
父亲没有嫡子,平哥也还年幼,娶了她便能得父亲倾囊相助,十年时间足够他在上京站稳脚跟。
闻姨娘既招了他来,定然是抱着必胜的把握。瞧父亲昨夜的态度,她迟早都会成为这对姨甥的囊中之物。
可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青橘送完柴缊之回来时,晏宁正望着那包糕点出神。
见状,青橘犹豫片刻,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县主……”
“嗯?”听出了她的犹豫,晏宁疑惑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方才表少爷问了几句您和太子的事,瞧着竟像是为您不平呢!他初来乍到,却敢妄加评判,就不怕消息走漏得罪贵人吗?”
晏宁冷笑一声,眼底的讥嘲越发深厚。
府里都是父亲的人,他自然不怕走漏风声。或许还巴不得父亲听到传言,好认定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见她默不作声,青橘迟疑地说道:“奴婢觉着,表少爷好像有些心仪您……可他又是闻姨娘的人,实在教人放心不下,也不知这喜爱有几分真几分假!”
晏宁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再次泛起苦涩。
连青橘都能看明白的事,父亲却像是浑然未觉。
他是有多看重闻姨娘,才会爱屋及乌,觉得柴缊之可堪托付。又或着他根本就不在乎。
看着她渐渐冷寂的眼神,青橘的眼底布满了疼惜。
她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晏宁,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所有的宽慰都显得徒劳。
这日午后,闻姨娘亲自送来了新的首饰和衣裙。
望着那鲜艳的服饰,晏宁睫羽一颤,眼底生出一丝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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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入宫还是除夕,那时她仍是众人羡慕的对象。谁能想到数月之后她就从枝头跌落,陷入了这进退两难的泥淖中。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萧恒的背叛,是他将自己逼入这进退维谷之境。
此刻她心中滋生出了强烈的怨恨。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事,闻姨娘的唇边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明日宫宴,想必会碰见谢家那位。虽说她容色倾城,可俗话说得好,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只要肯多花些心思,未必就不敌她……”
听着她惺惺作态的劝慰,晏宁掩去心中的苦闷,冷淡地抬起眼眸:“我的事就不劳姨娘操心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平哥吧!父亲学富五车,他这个做儿子的可不能没出息。”
她话音刚落,闻姨娘就气得变了脸色。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桃花眼里氲满了愤怒。
可再怎么生气,她也没有失去分寸。
“都说虎父无犬子,平哥的未来自有老爷操持,哪里需要我操心?”
说着,她的唇边溢出一抹冷笑,“倒是县主你,明日怕是有些难熬啊!”
从前她高不可攀,如今却跌落尘埃,任谁见了都会想要踩上一脚。就算谢澜音不针对她,她也逃不过那群贵女的奚落。
“我难不难熬,姨娘也都看不见,不是吗?”晏宁神色一冷,目光变得无比犀利。
“你……”
对上她愤恨的目光,晏宁冷笑着嘲弄:“姨娘怕是不知道吧,皇后娘娘最厌恶的就是庶出之人,就算你有幸被扶正,也绝不会被她召见。”
听着她刻薄的讥讽,闻姨娘气恼地捏紧了手中的绣帕,眼底翻搅起了无边的恨意。
“你不要太过分!”
伪装了太久的贤良淑德,一旦现出原形,便显得无比丑陋。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晏宁心底生出了一缕快慰。
“过分?”她嗤笑一声,目光又暗又冷,“你勾搭父亲的时候就不过分吗?”
见她毫不避讳地当着下人的面提及此事,闻姨娘的面上青白交加,覆满了难堪和愤怒。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污点,所以无论晏宁如何嘲讽,她也无法开口反驳。
闻姨娘虽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她的心腹蔡妈妈却指着晏宁责备道:“县主,您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呢?”
晏宁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我没有如此失德的长辈!”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年的事难道就都是姨娘一个人的错吗?您不敢对老爷发难,就把怒火全发在姨娘身上。也就是我们姨娘心善,要换做旁人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听着蔡妈妈的辩驳,晏宁的心头顿时冒出了一股邪火。她目光锐利地瞪着闻姨娘,眼底不断翻涌着轻蔑。
“好啊,有本事你就闹!最好让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当年是怎么爬的床,又是怎么诱得父亲抬你进门。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份胆量!”
在她残忍的讥嘲中,闻姨娘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只见她颤抖地转过身,近乎狼狈地夺门而出。
可就在晏宁气愤难平之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慑人的惊嚎。
“姨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快来人啊,姨娘出事了……”
听着那一声声哭号,晏宁心口一颤,顿时涌出了不详的预感。
9. 绝望
当晏宁神色凝重地跑到门外时,看见的便是晕倒在地的闻姨娘。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像是一尊没有生命力的瓷器,看着就让人心惊。
听到呼救的几个丫鬟合力将她抱起后,蔡妈妈便怨愤地剜了她一眼。
“县主别高兴得太早,姨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爷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落下这一句警告后,蔡妈妈就指挥众人将闻姨娘抱回了后院。
看着她们消失的身影,青杏的面上覆满了忧虑。
“闻姨娘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只是晕倒而已,顶多就是磕着碰着,能出什么事?”见晏宁面色沉重,青橘故作轻松地安慰着。
“可她方才的面色真的很吓人!”
想起闻姨娘面无血色的模样,青杏仍觉得心惊胆战。
闻言,晏宁心口一紧,一股无力感瞬间蔓延开来。
不管闻姨娘会不会出事,父亲得知消息后都会怒不可遏,只因她是在汀兰院里出的事。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晏太傅就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她的屋里。
“我以为经过那一次谈话,你就能认清现状,和清儿好好相处。可我实在是没想到你竟变本加厉,越发不能容人。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听着他急风骤雨般的叱责,晏宁的眸中生出了强烈的惊异。
闻姨娘有孕了?可她怎么会受孕呢?
她明明在生平哥的时候伤了身子,用了许多滋补的汤药也无济于事。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她竟会再度怀有身孕,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怪父亲急着将她扶正,难怪她不再做小伏低,原来是有了新的倚仗。
见她垂眸不语,晏太傅气愤难平地谴责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揪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迎着他震怒的目光,晏宁的喉间涌出了一股酸楚。
“父亲真的不明白吗?”
“我要明白什么?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浅薄自私吗?”
面对他劈头盖脸的训斥,晏宁失望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究竟是我自私还是父亲您薄情?”
在他怔愣愤怒的目光中,晏宁近乎冷漠地指责道:“母亲死了,你可以再娶。可你不该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和她的庶妹厮混在一起……”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鬓边的发髻被打得松散,狼狈且凌乱。
脸颊被打得发红,泛起火辣辣的刺痛,却不及她心中半分。
这些年她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怨愤,只为维护父女间的情分,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的隐忍毫无价值。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闪烁的泪光,晏太傅眸光一敛,冷硬地移开了视线。
“是我疏于管教,才会纵得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往后你若还这般任性妄为,我绝不会再心慈手软。等宫宴结束,你就待在这院子里给我好好反省!要是还想不明白,就不用再出去了!”
留下这一句半是告诫半是威胁的话语后,晏太傅就忿忿地拂袖而去,只留下屈辱落泪的晏宁。
接二连三的责难彻底斩断了她对父亲的依恋,也击垮了她所有的希冀。
她像是活在地狱里,活在一个完全看不到光亮的地方。
无论她如何努力,终究还是逃不过被父亲厌弃的命运。
这一夜,她流干了眼泪,逼着自己斩断亲情,不再对父亲心存幻想。
未来的路再怎么艰难,她也要咬着牙挺过去,总有一日,她会让父亲刮目相看!
次日一早,青杏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勉强遮掩住她眼底的乌青和面颊上残存的指痕。
看着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眸,青杏眼底满是疼惜。
这些日子以来,她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而她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默默伤心。
上好妆容后,青杏从妆匣里取出了一支点翠凤钗,可还没别入发间就被晏宁阻止了。
“换支玉簪吧。”
如今她身份尴尬,若再盛装出席,难免会惹人非议。况且在绝对的美貌面前,再精细的装扮也只会显得庸俗无比。
她自知比不过谢澜音,也无心和她争锋。
“毕竟是要入宫赴宴,只用玉簪的话会不会太素了些?”
看着那些素雅的白玉簪子,青杏顿时犯了难。
晏宁沉默片刻,眸中却写满了坚持:“按我说的做吧。”
权贵圈子是非多,无论她如何装扮,都逃不过那些贵女的指摘。
见她执意如此,青杏只能听话照做。
出门时,她在二门外遇见了和父亲温声交谈的柴缊之。
见她来了,柴缊之的面上露出了温润的笑,彬彬有礼地朝她拱了拱手:“表妹安好。”
晏宁先是看了一眼面容沉肃的父亲,而后才淡淡地向他回礼:“表兄。”
将她冷淡的态度看在眼里,晏太傅的眸中划过一丝不悦,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不便斥责,只能向她投去告诫的眼神。
像是感受到了父女间的异样,柴缊之不敢多言,只能拘谨朝晏太傅颔首:“姨父出门在即,缊之就不打扰您了。”
闻言,晏太傅眸光一动,态度瞬间软化了些。
“嗯,你回去温书吧,改日我再考校你的学问。”
“是。”柴缊之恭敬地退到一旁,将路让了出来。
见状,晏太傅抬眸看向晏宁,嗓音疏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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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一前一后天差地别的态度让随行的丫鬟都忍不住腹诽起他的偏颇,晏宁却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去,与他一前一后地坐进了马车。
帘幔垂落后,青橘心气难平地抱怨:“老爷可真是厚此薄彼!”
在她看来,柴缊之不过是个妾室外甥,甚至都算不上是什么正经亲戚,晏太傅就是再看重他,也不该当着他的面冷待自己的嫡女。
“老爷或许只是惜才……”
“什么惜才?我看老爷分明就是被闻姨娘迷住了眼!说他才华横溢,可上京城从不缺有才之人,也没见老爷往府里领过别人啊!”
见青橘越说越过分,青杏眉心一紧,不安地瞄了一眼晏宁,却见她神色淡漠,竟像是浑不在意。
她有心宽慰,却实在找不出辩驳的理由,只能焦灼地去扯青橘的衣袖。
“你别拉着我,我实在是为咱们县主不值。那表少爷千好万好,也只是个外人,他这么做实在是让人寒心!”
说着,青橘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要是夫人还在,老爷绝不会这么欺负县主……”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沉默多时的晏宁也跟着红了眼睛。
见状,青杏忍不住开口轻斥:“别说了!”
遭到训斥的青橘深觉委屈,可她一抬头就瞥见了晏宁闪烁的泪光,满腹的不平就都化作了悲悯。
“县主……”
听着她哽咽的呼唤,晏宁眸光一闪,生生咽下了喉间的酸涩。
母亲一走,这世上便再也没人爱她护她。萧恒薄幸,父亲无情,所有的美好都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境。
到头来,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她自己。
她强忍着泪,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神色凝重地看向两个婢女。
“宫宴一过,父亲就要将要闻姨娘扶正,而柴缊之便是他为我选中的夫婿。”
“什么?老爷想将您许给他?”青橘惊呼一声,眼底满是诧异。
不光是她,就连素日稳重的青杏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柴缊之!一个毫无根基的读书人,怎么配得上她们惊才绝艳的县主?
老爷便是再宠爱闻姨娘,也不该将女儿许给这样的人啊!
看着她们难以置信的模样,晏宁心中越发苦涩。
“父亲想让我认命,可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任人摆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柴缊之!”
看着她倔强且孤注一掷的眼神,青杏没来由地感到心惊。
“您想做什么?”
在她惊惧不安的目光中,晏宁眸光一凝,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我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父亲说她没有选择,可她偏要从这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10. 袒护
一路颠簸,到达皇城时,宫门外已经停满了各家官眷的马车。
下车后,晏宁敏锐地感受到了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
她本能地挺直后背,极力维护着自己的贵女风范,不愿被任何人轻看。
踏入宫门时,一众朝臣自发去往前殿,女眷们则被女官领去了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红墙黛瓦,遍地金砖。满室奢华,却不及高座之上那人半分贵气。
皇后身穿凤袍,裙面上那只绣着金丝线的凤凰展翅欲飞,九尾翎羽栩栩如生。
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依旧保持着姣好的容颜,哪怕年过四旬,也仍旧光彩照人。
“臣妇/臣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
众人端正地跪拜行礼,直到皇后清冷如玉的嗓音传入耳畔,她们才拘谨地站起身来。
皇后淡淡抬眸,目光流转间满是不可逼视的威仪。
“如今春光明媚,百花齐放,正是赏景的大好时节。本宫已命人在御花园后的春芳殿摆好了茶水点心,一会儿你们便可前去赏玩。”
“多谢娘娘恩典!”众人齐齐颔首致谢,面上充满了崇敬和感激。
这时,皇后在人群中梭巡一圈,视线落在了低眉敛目的晏宁身上。
“本宫要留嘉善县主说会儿话,你们就先退下吧。”
闻言,晏宁心口一紧,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愁绪。
“臣妇/臣女告退。”
众人退下后,原本热闹的宫殿瞬间寂静无声。
“数月不见,你竟瘦了一圈。好孩子,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听着皇后慈爱温柔的嗓音,晏宁莫名的有些心酸。她强压着心中的酸楚,缓缓走上前去,任由皇后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腕。
“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吧?”皇后幽幽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惜。
“若不是被美色所惑,恒儿断不会如此负你!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年轻,才会叫人迷了神去!”
“娘娘言重了,是臣女福薄,怨不得旁人……”
面对皇后的安抚,晏宁并未流露出丝毫怨色,反倒低垂着眼眸,越发地柔顺谦卑。
“本宫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苛责旁人,可那谢氏女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恒儿如今被她迷了心神,错把鱼目当珍珠,将来若是幡然醒悟,还不知要悔恨成何等模样!”
皇后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晏宁却不肯附和,只越发地拘谨沉默。
慢慢的,皇后也失了兴致。可片刻之后,她忽然紧紧握住晏宁的手。
“这么多年本宫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如今虽是生了变故,做不成婆媳,却也莫要就此生分才是!”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晏宁睫羽微颤,抬眸时满眼都是感激。
见状,皇后欣慰地笑了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如此,本宫便也放心了。”说着,她侧首看向窗外,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春色满园,实在不能辜负,走吧,咱们去御花园瞧瞧。”
闻言,晏宁恭谨地退到一旁,待皇后起身,她才垂眸跟上。
***
御花园内,春光正好。
成片的海棠绽开了粉嫩的花瓣,引得几只彩蝶在花间翩跹起舞。转过回廊,便是一株株争奇斗艳的牡丹。
走着走着,皇后冷不丁地停了下来。
见状,宫女体贴地问道:“娘娘可是有何吩咐?”
皇后眉心一沉,面露不喜地指向了牡丹花丛。“去把那株花折了。”
闻言,宫女立刻走上前去,可就在她伸手去折花枝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喝止。
“住手!”
宫女被这叫声吓得一哆嗦,不慎碰落了几片深红的花瓣。当她抬眸瞥见那一抹明黄衣角时,秀美的面庞上瞬间血色全无,像极了风中跌落的纸鸢,瑟瑟地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莽撞冒失,求皇上饶命……”
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模样,晏宁眸光一敛,默默地转身跪拜。
“臣女叩见皇上,吾皇万福金安。”
晏宁这一跪,随行的宫人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御花园内跪倒了一大片。
望着那双阴晴不定的鹰眸,皇后心头一颤,垂眸的瞬间,眼底划过一抹暗流。
“臣妾参见皇上。”
满身威仪的帝王缓步而来,视线却越过皇后,落在那残缺的牡丹上。
满园春色,却不敌那二乔半分。
深红雪白,两种极致的色彩,本不该同时出现,却融洽地生在了一株花上,清丽绝艳,像极了心上的那人。
没了那一抹艳红,这世间的白便只剩寡淡。
“来人!”皇帝眉心一沉,眼底生出一抹嗜杀的狠戾,“将这贱婢拖出去斩了!”
“是。”
“皇上……饶命啊!”
被粗鲁拽起的宫女哭得满脸是泪,抖如筛糠地哀求着。见皇帝不为所动,便又哭喊着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您救救奴婢吧!”
听着这凄怆的哀求,皇后眉心一皱,却并未开口求情,而是等宫女被人拖走后,才抬眸看向冷漠的帝王。
“只是一株花而已,皇上若是喜欢,让花匠再种便是,何必如此动怒?”
“皇后这是在教朕做事?”
皇帝眸光一沉,眼底翻搅起阵阵寒意。
望着那布满阴霾的眼神,皇后没来由地感到心慌:“臣妾不敢。”
皇帝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嘲弄,“你身为六宫之主,理应有容人之量。若是连一株花都容不下,又如何能管好这后宫?”
面对皇帝意有所指的训斥,皇后忿忿地攥紧了手心。
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隐忍,即便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当着旁人表露出来。
见皇后不再吭声,皇帝眸光一转,侧首看向仍端正跪着的晏宁。
“别跪着了,平身吧。”
“谢皇上。”晏宁恭敬地开口谢恩,起身时却因小腿发麻,差点没站稳。
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模样,皇帝冷厉的目光不由得柔了几分。
“朕赐的封地你可去看过?”
没想到皇帝会问起此事,晏宁眸光一敛,温声答道:“近日事忙,还未得空闲前往。”
“哦?”皇帝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抹好奇,“和朕说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些什么?”
“前些日子臣女受了风寒,痊愈后便去感业寺小住了几日。”
“寺里清苦,你竟也能住的惯?”
“只是吃住上简单些,几日下来也就习惯了。臣女在大殿祈福时,还曾听寺里的僧人提起过皇上。”
“是吗?他们说朕什么?”
被勾起兴致后,皇帝缓步向前,晏宁便也起身跟上。
“他们说如今四海升平,都是因为皇上施行仁政、治理有方,还说您也曾去寺里住过。”
在她状似无意的恭维下,皇帝的面上浮现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错,许多年前朕的确是在感业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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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过一段时日。”
想起那段往事,皇帝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连语调也轻柔了不少。
“朕去的时候正值春日,整个山头都开满了桃花,当真是妍丽至极。”
“臣女回来的时候山上的桃树才刚结花苞,想来这几日便要开了。若是能一睹盛况,也算是不负春光。”
听着晏宁话语间的向往,皇帝的眼底划过一抹思量。
“被你这么一说,朕都想去看一看了。”
“皇上若是去了,寺里的僧人定会欣喜不已。当年您住过的那间禅院,至今还空着呢!”
看着二人畅聊的景象,落在后头的皇后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紧紧地捏住手心,带着满腔的惆怅和不甘,沉默地跟上前去。
满园春色,姹紫嫣红。行至尽头,便是女眷休憩的春芳殿。
论理皇上本不该来此,但或许是聊得太尽兴,等他停下脚步时,就已经走到了殿门外。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的通传声响起,皇帝眸光一敛,脚步稳健地走了进去。
晏宁并未立即跟上,而是站在殿外,等皇后到了,才跟在她身后缓步入内。
此时,殿内的女眷已经纷纷跪在了地上。
“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叩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皇上走到高处坐下,神色平和地看着众人。
“谢皇上恩典。”
在女眷们起身之时,皇后也已经施施然走到了皇帝身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圈,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人都来齐了吗?”
这时,候在殿内的女官明芳从一旁走了出来:“回娘娘的话,谢家二姑娘还未到场。”
“哦?”皇后眉峰一挑,疑惑地看向了站在人群中的谢夫人。
就在谢夫人面色微变之时,一身月白长裙的谢澜音莲步款款地走了进来。
“臣女谢澜音,叩见皇上皇后。”
她本就纤细婀娜,跪倒在地时,那一抹雪颈白得令人恍惚。
“平身。”
皇帝并未追究她的迟到,可当她站起身后,一旁的皇后却问责起来。
“谢氏,你因何来迟?”
面对皇后不怒而威的质问,谢澜音显得有些委屈。
“臣女方才迷了路,还请娘娘责罚。”说罢,她就再度跪了下来。
见状,皇后眉心一紧,正要斥责几句,一旁的皇帝却忽然发了话。
“你初来乍到,迷路也很正常。行了,起来吧。”
“多谢皇上。”在皇帝的赦免声中,谢澜音柔弱地站起身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看着那娇媚的面容,皇帝眸光一滞,罕见地失了神。
见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谢澜音,皇后眉峰一皱,不悦地清了清嗓子。
“你既不熟悉宫道,就更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母亲,怎可独自来去?”
“是。”在皇后冷厉的叱责下,谢澜音蓦然红了眼睛。
看着她眼角含泪、楚楚可怜的模样,皇后心中越发恼怒。
“本宫好心教导,你却做出这副委屈模样,怎么?难道本宫还说不得你了?”
就在她怒火中烧想要继续训斥时,一身蟒袍的萧恒忽然出现在了殿中。
“母后想是误会了,澜音只是畏惧您的威仪罢了。”
随着这一声无奈的辩解,所有人都看向了芝兰玉树的太子,只有站在角落里的晏宁默默地垂下了眼眸。
11. 陷害
萧恒大步上前,毫不避讳地与谢澜音站在了一处。
他先是拱手拜向皇帝,温声唤了句“父皇”,而后抬眸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恳求。
“澜音生性羞怯,绝不敢对母后有半分不敬,还望母后明察。”
见爱子如此维护谢澜音,皇后面色一沉,高挑的眼尾中凝满了厌恶。
“你这样护着她,可曾考虑过晏宁的感受?”
闻言,萧恒目光一紧,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在人群中搜索起了晏宁的身影。
看见她黯然垂眸的那一瞬间,他喉咙一滞,尴尬地抿紧了唇,却还是决然地将头转了回去。
“儿臣只是说明实情,母后何必扯上旁人?”
十年情谊,到头来竟成了他口中无关痛痒的旁人。一时间,所有看向晏宁的目光都带着唏嘘。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绝情,连一心苛责的皇后都怔住了。
“你……”
眼见气氛陷入凝滞,沉默多时的皇帝不虞地皱起了眉头。
“行了,都别再说了!一点小事,何至于此?”
说罢,他凝眸看向柔弱无依的谢澜音:“日后入宫,就让内侍送你进来,如此便不会再迷路了。”
这一句宽宥听得萧恒心神一振,忙拉着谢澜音的手叩谢圣恩。
“谢父皇恩典!”
看着他欢喜雀跃的模样,皇帝的眼中划过一抹幽光。
解除了谢澜音的困局后,皇帝眸光一转,神色温和地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晏宁。
“晏宁,你过来!”
见皇帝向自己招手,晏宁眸光一敛,当即走出人群。
“臣女在。”
“晏宁温柔娴静、秉性端方,实为众女表率,往后你们都要以她为榜样,戒骄戒躁,为家族增光。”
见皇上夸赞起晏宁,一众贵女心领神会地开口附和:“臣女谨遵皇上教诲。”
见状,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手执拂尘的晁公公躬着腰,神态恭敬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皇上,王大人在外求见。”
闻言,皇帝眉心一动,蓦然站起身来。
“诸位且与皇后在此同乐,太子就随朕一同去吧。”
“臣妇/臣女恭送皇上。”
在一片欢送声中,萧恒默默松开了谢澜音的手,跟着皇帝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大殿。
二人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闷。
皇后冷淡地扫了一眼站在人前的谢澜音,而后笑着看向众位贵女。
“往日的赏花宴多是行些飞花令,总这样对坐吟诗也没什么意思。依本宫看,今日不妨尝试些新颖的玩法。”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皇后神秘地笑道:“本宫已命人在御花园中藏了数十个宝盒,一会儿你们分头去找,谁能寻到装有东珠的锦盒,本宫就将这支凤钗赐予她做嫁妆。”
此话一出,在场的贵女无不摩拳擦掌,暗暗兴奋起来。
见状,皇后缓缓拔下发间的凤钗,唇边的笑意越发明媚。
“便是寻不到东珠,只要找到宝盒,里头的东西也可尽归你们所有。以一炷香为限,本宫与诸位夫人在此静候佳音。”
“臣女遵命。”
随着皇后一声令下,明芳点燃了早已备妥的檀香。
烟雾升腾的那一刻,贵女们齐刷刷地行了个礼,默契地结伴而去。
不同于旁人的热切,晏宁和谢澜音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多时,二人就被抛在了后头。
为了避开谢澜音,晏宁刻意放慢了脚步,甚至调转方向,走向了御花园外的太液池。
池水清澈无波,只要撒下鱼食,便会引来成群的锦鲤。
往日入宫,她便爱到此处来逗弄鱼群,因而守卫的内侍一见到她就热络地上前示好。
“县主又来喂鱼啦?”
“嗯,还有鱼食吗?”
“有。”看着她温和的面容,守卫笑着奉上了鱼食。
晏宁笑着谢过,转身走到僻静处,寻了块石头坐下,便抓起一把鱼食,熟练地抛进了池中。
不过片刻,便有十数条锦鲤摆着鲜艳的鱼尾,欢腾地游了过来。
望着嬉戏争食的鱼群,晏宁的唇边浮现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不远处的假山之上,一抹藏青色的身影隐于石壁间,神色淡漠地望着太液池上的潋滟波光。
“那些贵女一个个都恨不得将御花园翻个底朝天,这嘉善县主怎么却跑到这儿喂鱼来了?难不成她是伤心过度自暴自弃了?”
耳畔传来一声戏谑的轻叹,萧御眼尾一抬,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十年相伴,一朝被弃,无论是谁都会绝望消沉。
可比起前世的惨烈,此刻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连这一点磨难都捱不住,往后她只会活得更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同于太液池畔的宁静祥和,御花园里早已硝烟弥漫。
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晏宁掬起一捧池水,洗净了双手后,这才缓缓起身。
小径悠长,却是通往御花园的唯一路径。
花圃中仍残留着被翻找过的痕迹,就连青石路上也留下了一串串沾着灰尘的脚印。
正当她凝眸看向花丛时,皇后身边的宫女雪棠寻了过来。
“县主,您怎么还在这站着,快随奴婢去春芳殿吧!”
“出什么事了吗?姑姑怎么急成这样?”
瞥见她焦灼的神色后,晏宁的面上生出一丝困惑。
“您竟不知道吗?”
将她迷惘的神色看在眼里,雪棠的眸中闪过一抹惊愕。
“我该知道什么?”
“谢姑娘遭人暗算,在寻宝时跌进了花圃里……”
闻言,晏宁眉心一跳,蓦然陷入了沉思。
“县主快随奴婢去吧,娘娘还等着呢!”
在她焦急的催促中,晏宁眸光一敛,若有所思地跟着她走向了春芳殿。
偌大的宫殿内,众人围成一团,让人看不清里头的景象。
“娘娘,嘉善县主来了。”
通传声将将落下,那些人就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晏宁身上。
迎着那些神色各异的眼神,晏宁从容地朝皇后行了个礼。
“臣女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
“你来得正好,本宫有几句话想问你。”
皇后端坐在高处,神色颇为严肃,早已没有了二人独处时的亲和。
“娘娘请问,臣女自当知无不言。”
“众人寻宝之时,你在何处?”
面对皇后不怒而威的质询,晏宁表现的格外镇定。
“臣女去了太液池。”
“可有人能为你作证吗?”
对上她质疑的眼神,晏宁睫翼轻颤,侧首看向了衣裙沾血的谢澜音。
“娘娘是在怀疑臣女?”
“本宫已经问过在场的诸位,如今只剩下你了。”
“太液池的守卫可为臣女作证,娘娘遣人一问便知。”
见她应对从容,皇后狭长的凤眸里掠过一抹幽光。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官,嗓音疏淡地吩咐道:“你去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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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池一趟,务必要将事情问清楚了,莫要让县主蒙冤。”
“奴婢遵旨。”
女官离开后,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晏宁身上,即便她们什么都不说,晏宁也能猜得出她们心中的猜度。
等待的时光异常难熬,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女官才步履匆匆地回到殿中。
“如何?”
女官站定之后,皇后便敛起凤眸,语气沉肃地询问着。
“回娘娘的话,太液池边并无当差的守卫。”
此话一出,皇后立刻蹙起眉心:“怎会无人当差?你可问清楚了?”
“奴婢去时,的确无人看守。”
“可查过轮值的记录了?”
“查了,可册子上并没有今日当值的记录。”
“没有记录是什么意思?”皇后眸光一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许是管事太监漏了记录,又或者……”女官顿了顿,为难地看向晏宁,“今日无人当值……”
这一句意味不明的揣测瞬间将晏宁推入了风口浪尖。
皇后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你是说……县主对本宫撒谎了?”
闻言,女官立即惊惶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看着她惊恐难安的模样,皇后眸光一紧,神色凝重地看向晏宁。
“除了那守卫之外,可还有旁人能为你作证?”
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晏宁心神一震,艰难地摇了摇头。
见状,皇后当即变了脸色,而围观的贵女们也纷纷露出了唾弃的眼神。
“果真是她!”
“明面上温婉娴静,背地里怎会这般毒辣?”
听着那些人毫不避讳的议论,晏宁暗暗地捏紧了掌心。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过她!”
她才辩驳了一句,人群中就传出了一句鄙弃的质疑。
“方才只有你一人落单,不是你做的,还会是谁?难不成是谢姑娘冒着破相的风险嫁祸于你?”
此话一出,便有无数道目光在她和谢澜音之间来回流转。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她暗算了谢澜音,就连高座之上的皇后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本宫知道你郁结难抒,可再怎么气恼,也不能如此行事!若她真的毁了容貌,你要如何向谢夫人交代?”
皇后痛心的质问刚刚落下,沉默多时的谢夫人就愤愤不平地站了出来。
“皇上夸你温柔娴静品性端方,你却做出这般暗箭伤人的勾当,什么贵女表率,简直令人不齿!”
面对她的唾骂,晏宁面色一沉,眸光晦暗地看向皇后。
“无凭无据,娘娘如何能认定是臣女所为?”
听着她逾矩的顶撞,皇后身边的明芳立刻站出来呵斥。
“放肆!你竟敢对娘娘不敬?”
随着这一声怒斥,皇后的面色再度冷了下来。
只见她凤眸微阖,眼底露出一道寒光。
“本宫向来公允,你说没有害她,那就把证据找出来!”
迎着她阴冷的注视,晏宁眸光一转,不卑不亢地辩解道:“此事若真是臣女所为,谢姑娘就不会只是划伤脸颊这么简单。”
听着她大胆的回答,在场的夫人和贵女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
就在谢夫人震怒之际,晏宁忽而转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谢澜音。
“谢姑娘,你当真不知是何人推了你吗?”
对上她锐利的眼神后,谢澜音眸光一闪,心虚地垂下了头。
12. 内情
见状,晏宁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谢姑娘,你我之间无冤无仇,还望你能说出实情,还我一个清白。”
听着她恳切的请求,谢澜音眸光一闪,犹豫地捏紧了手心。
“你不去找证据,在这缠着澜音做什么?”
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澜音,谢夫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晏宁并未理会她的诘问,只自顾自说道:“那人推你入花丛,又设计陷害于我,想必是对咱们恨之入骨。今日你若放任她逍遥法外,明日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害你。难道你想一辈子都活在被迫害的恐惧里吗?”
闻言,谢夫人神色一紧,连质问都透着一股慌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夫人不必如此惊慌!不管那贼人是何身份,皇后娘娘都一定会严惩不怠!”
晏宁轻笑一声,眸光却变得越发锐利,竟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
将二人的对峙看在眼里,皇后沉吟片刻,眸光冷淡地扫向垂眸不语的谢澜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如实道来?”
见她还不答话,晏宁眸光一动,语气温柔地劝道:“你不必害怕,只要说出实情,皇后娘娘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谢夫人的神色便越发难看。
就在谢澜音陷入犹豫之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极具威严的嗓音。
“朕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闻言,众人眸光一怔,当即转身行礼:“叩见皇上!”
“平身吧!”皇帝甩了甩衣袖,喜怒不明地走向皇后,眸中含着几分晦暗的探究。
“谢皇上恩典。”众人款款起身,却不敢抬眸,只拘谨地垂首而立。
落座之后,皇帝先是抚了抚衣袖,而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迎着皇帝探寻的眼神,谢澜音眸光一颤,不安地咬紧了下唇。
将她的惊恐和迟疑看在眼里,皇帝眉心一紧,神色瞬间冷了几分。
“有朕在此,你无须心存顾虑。说吧,究竟是何人加害于你?”
得到皇帝的承诺后,谢澜音的眼神明显有些动摇。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萧恒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澜音,你莫要害怕,有父皇在,没人敢伤害你。”
说话间,他已经阔步而来,满眼关切地握住了谢澜音的柔荑。
与此同时,即便擦肩而过,他也没有分神去看晏宁。
望着二人交握的手掌,晏宁眸光一敛,默默地掩去了眼底涌出的那一抹酸涩。
尽管她早已斩断情丝,不再对萧恒有所期待,可他冷漠的行径还是令她齿冷心寒。
一个人怎么能无情成这样?
就在她黯然神伤之际,犹豫多时的谢澜音终于做出了决定。
只见她轻轻挣开萧恒的手,含泪跪在了地上。
“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能与诸位贵女比肩,故而处处谨慎小心,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却不想还是得罪了贵人……”
“臣女奉皇后娘娘之命,跟随众人在园中寻宝,行至幽静处时,正要仔细查找,却被人一把推进了花丛。幸而那花枝无刺,不然……”
听着她柔弱的哭诉,皇后烦闷地皱起了眉,眼底满是不耐。
“不必再说那些无用的废话,你只管告诉大家,你究竟有没有看没看见推你的是什么人?”
对上皇后嫌恶的眼神,谢澜音泪光一滞,惶恐地摇了摇头:“臣女不曾看见……”
闻言,一旁的谢夫人眉心一舒,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没有看见,方才为何不直言?你这般愚弄我们,到底意欲何为?”
自认为受到戏弄的皇后面色一沉,当即疾言怒斥。
在她的斥责声中,谢澜音幽幽抬眸,一滴眼泪悄然落在腮边。
“母后,澜音不是这样的人!”
看着心上人委屈落泪,萧恒语气不善地开口维护,可他越是护着谢澜音,皇后就越觉得愤怒。
“本宫问的是她,没你什么事!”
“母后!”受到训斥的萧恒眉头一紧,正要为她辩解,却被谢澜音扯住了衣袖。
“臣女虽未看见那人的相貌,却在无意中拾到了这个……”
说着,她低下头,缓慢地摊开了那只攥了许久的手。
白皙的掌心中,一枚造型精巧的香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女起身之后,那贼人早已消失无踪。可她逃得太急,就连贴身的物件掉了也不曾察觉。”
见她拿出了证物,谢夫人当即惊得冷汗涔涔。
同样受惊的还有皇后身边的女官。
“晁安!”
“奴才在!”
不等皇后遣人查看,皇帝先一步叫来了随侍身侧的晁公公:“把香囊拿来。”
“是。”
晁安缓步上前,从谢澜音手中接过香囊后,便转身呈到了御前。
瞥见那绣了合欢花的香囊,皇帝眸光一敛,神色莫辨地吩咐道:“去查查这香囊出自何处。”
“是。”就在晁安准备离去时,晏宁却忽然站了出来。
“皇上,可否让臣女看看这香囊?”
闻言,皇帝眉心一动,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流。
“晁安!”他轻唤一声,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奴才在。”
“呈给县主看看。”
“是。”将香囊送到晏宁手上后,晁安缓缓抬眸,投来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请县主过目。”
对上他饱含暗示的眼神后,晏宁心弦一紧,握着香囊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知道晁安是什么意思,却不愿就此打住。
精美的香囊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合欢花,粉嫩的花瓣外是一圈用金丝绣成的花枝。
她轻轻地摩挲着鼓起的绣线,对着那图案端详良久,久到高座上的皇后渐渐变得烦躁。
“可看出什么来了?”
在皇后焦躁的催促声中,晏宁缓缓抬起头,眸中透出一股超乎年纪的从容。
“这香囊用的是上好的锦缎,就连钩边的线都是珍贵的金丝,想来只有宫廷之物才会如此精美奢华。”
闻言,皇后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大周国富民强,锦缎金丝早已不是皇家独有,仅凭用材,你如何能断定这香囊出自宫中?”
“仅凭这两样的确是无法论证香囊的出处,可这上头的合欢绣法,却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怎么?莫非这绣法有何独特之处?”
见她如此笃定,皇帝眼角一抬,顿时起了兴致。
见状,晏宁唇角微动,溢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这绣法飘逸灵动、极具巧思,整个大周能有此造诣的,也就只有司针院的掌事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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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了。”
此话一出,皇后瞬间冷了面色,就连围观的女眷也都噤若寒蝉。
“来人!去把那姚掌事叫来。”
皇帝嗓音疏淡地吩咐着,眸中跳动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幽光。
等待的过程分外漫长。皇帝先是给殿内的女眷赐座,而后命人将衣裙带血的谢澜音扶去了偏殿。
她梳洗更衣的功夫,内侍已经将人带到了殿中。
许是来的路上得了吩咐,那姚掌事表现得分外镇定。
“奴婢叩见皇上、皇后。”
“你可识得这香囊?”
在晁公公的询问下,姚掌事缓缓抬眸,看了一眼晏宁手中的香囊,便平静地低下了头。
“认得,这香囊是奴婢亲手绣的。”
“好,既是你绣的,那你就告诉朕,这香囊是为何人所绣?”
闻言,皇帝眸光微动,眼神锐利地扫向她。
在这犀利的注视下,姚掌事神色平和地答道:“这合欢香囊奴婢一共绣了八个,全都送往了凤仪宫中”。
此话一出,皇帝立时看向皇后。
“宫务繁杂,这等琐碎物件,皇后怕是早就忘了吧?”
迎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皇后凤眸一转,扭头叫来了心腹明芳。
“你仔细想想,司针院可曾送呈过这样的香囊?”
顶着重重审视,明芳神色坦然地答道:“去年秋日,司针院的确送来过一批香囊。可娘娘不爱合欢图样,便将香囊赏给了别的娘娘。”
闻言,皇后眉心一松,浅笑着抚上腕间的玉镯:“时日久远,我倒是忘了这一茬,难为你还记着。”
“娘娘谬赞,若非姚掌事提起,奴婢一时半刻怕是也记不起此事来。”
“你可还记得当日本宫将香囊赏给了何人?”
面对皇后的垂问,明芳从容答道:“凤仪宫内的物件都有详细的记载,待奴婢翻找出来便可得知香囊的去处。”
见她应答如流,皇后唇角一勾,眼底露出一丝欣慰:“如此甚好!”
“奴婢告退!”
明芳回去翻找册子的功夫,梳洗完毕的谢澜音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一袭湖水蓝的罗裙随着莲步轻漾,裙角的银线像极了春水微澜里绽开的粼粼波光,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本就生的美艳绝伦,平日里要靠一身素色白裙才能勉强压住几分艳色,此刻却在这裙衫衬托下,显得妖冶魅惑。
不止是萧恒,就连女眷们也都看直了眼。
“好美啊……”
哪怕当着帝后的面,也仍是有人情不自禁地惊叹出声。
看着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晏宁睫羽一颤,默默敛下了眸光。
一袭白衣时,她像是不染凡尘的仙女。华服加身后,就成了魅惑人心的精怪。
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却又能美得这般和谐统一?
就在她暗暗惊叹之时,明芳却已去而复返,带着厚厚的书册回到了春芳殿上。
“如何?可查清楚了?”
明芳快步上前,恭敬地垂眸作答:“回皇后娘娘,奴婢已经查明,当日您曾将香囊赏给了三位娘娘,分别是流芳殿的沈贵人,漱玉轩的张美人和凝萃宫的容嫔。”
听了她的回禀后,皇后凤眸一紧,眼底生出一抹嗜血的锋芒。
“立刻去查,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宫里兴风作浪!”
13. 请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明芳就面色凝重地回到了殿上。
“奴婢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说着,她便轰然跪在了地上。
看着她沉重的面色,皇后眉心一皱,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出什么事了?”
“那贼人畏罪自尽了!”明芳眸光一颤,话语间流露出满满的遗憾。
“你说什么?”皇后额角一抽,面上生出一丝诧异。
眼见事态生变,沉默多时的皇帝面色沉沉地追问道:“是谁?”
明芳瑟瑟抬眸,眼底满是惶恐:“回皇上,是……沈贵人……”
此话一出,皇帝顿时愤怒地抄起手边的杯盏,狠狠地砸向了明芳。
“混账!”
茶杯击中眉骨,发出了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就这么无情地溅了明芳一脸。
白皙的面颊上溅出了一大片红痕,她疼得面容扭曲,却瑟缩着不敢叫出声。
“皇上息怒!”
看着她委屈求饶,皇后心中一紧,眼底流出几分不忍。
“你可查清楚了?”
“回娘娘,奴婢所言俱是实情……的确是沈贵人推了谢姑娘……”
明芳颤颤抬眸,白皙的额头上被砸出了一块淤青,可没伤及双目便已是万幸。
望着她惊惧不安地神色,皇后眸光一闪,语气肃然地问出了众人心底的疑惑。
“你且说说,她为何要这么做?”
明芳为难地看向皇帝,眼神里充满了闪躲和犹豫。
见她如此迟疑,一旁的萧恒不悦地蹙起眉心:“你还在等什么,快说!”
在他严厉的指责中,明芳颤颤地拿出了一封血书。
“此事干系重大,奴婢不敢妄言!这是沈贵人留下的血书,恳请皇上过目!”
说罢,她将血书高高举过头顶,一路跪行至皇帝跟前。
皇帝阴郁地接过血书,摊开后,对着那鲜红的字迹看了许久。
就在众人屏息静待之时,他双手一颤,蓦然将血书捏成一团,恨恨地砸在了明芳脸上。
“混账!”
这一声指向不明的怒斥让众人心头一颤,默契地低下了头。
她们不知道皇帝骂的是畏罪自尽的沈贵人,还是眼前这位形容狼狈的女官。
尽管满腹狐疑,却也没人敢在御前露出窥探的眼神。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萧恒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血书。
可只是看了一眼,他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怎会……”
不等他将话说完,皇帝就阴沉沉地制止了他:“住口!”
迎着皇帝森冷的眼神,萧恒心中一震,终是将那未竟之言给咽了下去。
嗅出了一丝火药味的夫人们无不抿紧了嘴唇,越发地谦卑温驯。
漫长的沉默后,皇帝蓦然抬眸。
“贵人沈氏,承恩三载犹不知足,因一己之私迫害谢氏、嫁祸县主,着实可恶!今事败自戕,实乃天道昭彰,着即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其父教导无方,阖族削爵流放。”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就已经从震怒错愕中平复,镇定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那一句一己之私说的分外含糊,却实在是耐人寻味。
什么样的私欲会迫使一个圣眷正隆的贵人自毁前程地残害太子的心上人?
又是怎样的愤怒才会让皇帝不顾旧情地殃及她全族?
聪明些的夫人们早已品出了其中的意味,不约而同地盛赞皇帝英明。
罚完了沈贵人,皇帝烦闷地拨了拨手中的玉扳指,抬眸看向站在人前的谢澜音和晏宁。
“今日你二人无辜受难,作为补偿,朕准许你们一人求一个心愿。”
闻言,萧恒眼神一亮,欢喜地看向谢澜音。
看见他眼底的期待后,谢澜音娇柔地垂下了眼眸。
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皇帝神色温和地说道:“你有伤在身,又受了这般惊吓,便由你先提吧。”
“多谢皇上恩典,能查明真凶便已足够,臣女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她温温柔柔地答着,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朕既让你提,就不怕过分,说吧,你想要什么?”
将她的以退为进看在眼里,皇帝的眼中生出了一缕兴味。
见皇帝如此优待她,皇后不由得皱起眉心。
这时,谢澜音眸光一颤,柔弱地跪在了地上。
“臣女自幼体弱,还未开蒙就去往庄子养病。若非姨娘悉心照料,臣女怕是捱不到回京……”
瞥见她眼角的泪光,皇帝了然轻叹:“你是想接你生母回京?”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谢澜音眼眶一热,蓦然落下泪来。
“姨娘她……早已病逝了……”
见她悲伤落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烁着难掩的嫌弃。
“那你想求什么?”
“姨娘秉性柔弱,生前已饱受苦楚,如今既赴黄泉,合该有所归依。还望皇上准许臣女将她的遗骸迁回祖坟安置。”
此话一出,站在她身后的谢夫人瞬间变了脸色。
一时间,无数道审视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身上,就连皇帝都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眼神。
“此乃谢府家事,你该求主母才是,怎的让朕插手?”
听着他话语中的调侃,惊惧不安的谢夫人当即狼狈跪下。
“澜音御前无状,还望皇上恕罪。”
将她的惊惶看在眼里,皇帝的眼中流出一抹戏谑。
“久闻谢夫人积威甚重,府中人人顺服,就连谢将军也对你言听计从……”说到此处,皇帝刻意顿了顿:“也不知道朕的话你可愿听上一听!”
“臣妇惶恐,请皇上示下!”
谢夫人僵硬地伏地叩首,一张脸青了又红,因为太过恐惧,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氏温柔知礼,也有那姨娘教导之功。念在她伺候了谢将军一场的份上,就将她的尸骸收殓回京吧。”
于皇帝而言,这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可对谢夫人来说,这无疑是当众折辱。
“臣妇谨遵皇上教诲。”
看着她由红转白的面色,皇帝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臣女叩谢皇上恩典!”
达成所愿后,谢澜音朝皇帝深深一拜,面上满是感激。
“行了,平身吧。”皇帝笑着摆了摆手,扭头看向晏宁。
“你呢?可有什么心愿要朕替你达成?”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到了她身上。
先前那些鄙弃的眼神随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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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而变了意味,即便不回头,她也能感受到众人的艳羡。
她抬眸看向皇帝,面上既有恳切,也带着几分坚决。
“臣女确有一事想讨皇上恩典。”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皇帝眉心一拧,眼底生出几分探究:“哦?所求何事?”
“臣女丧母多年,父亲却一直没有续弦,还请皇上择一品格贵重之人,为我父亲赐婚!”
晏宁话音一落,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为子女谋婚事,还从没有子女为父亲求姻缘。
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匪夷所思、荒唐至极!
皇后正要斥她荒谬,却见皇帝笑着问道:“你父亲可知道你的心思?”
迎着皇帝打趣的眼神,晏宁镇定自若地答道:“父亲忙于公务,于此事多有疏忽。臣女不愿他为琐事心烦,故而不曾告知。”
“你不问问他的意思就贸然请朕赐婚,就不怕他怪罪于你?”
太傅府的事他并非一无所知,晏舟为何不续弦另娶,他也有所耳闻。
“晏家需要一个主母,父亲也需要有人照顾,此乃臣女之愿,还望皇上成全。”
说罢,她膝盖一弯,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
见状,皇帝眼梢一抬,眸中划过一抹深意。他并未立即应下,而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漫长的沉默后,他忽而溢出轻笑:“朕可以为你父亲指婚,只是这人选……”
停顿的片刻,他意味深长地扫视着殿内的一众贵女,在看到那一双双惊颤的眼眸后,他的唇边再度勾起笑意。
“你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中却透着全然的信服。
将她的示弱看在眼里,皇帝溢出一声满意的轻叹。
“好……既然你没有属意之人,那就由朕来做主吧。”
说罢,他含笑看向人群:“礼部尚书余盛以诗书传家,家中女子皆有贤名在外,朕就将他的长女指给你父亲,你意下如何?”
“臣女代父亲谢过皇上。”
达成所愿后,晏宁感激地朝皇帝叩首,心中却交织着快慰与不安。
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入父亲耳中。她甚至能想象得出父亲会多么的怒不可遏。
眼下还在宫里,再怎么愤怒他也不会做什么。
可一旦宫宴结束,等待她的就将是无尽的打压和惩罚。
“行了,平身吧。”
“多谢皇上。”
晏宁起身后,皇帝神色一敛,侧首看向沉默多时的皇后,“朕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在此久留了。”
迎着他幽深的目光,皇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就在皇帝准备起身离去时,萧恒却出其不意地唤了他一声。
“父皇……”
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唤,帝后同时转头,面露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萧恒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也有一事相求。”
似是察觉出了他的意图,皇帝不悦地挑了挑眉。
见状,皇后不安地开口轻斥:“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却见萧恒目不斜视的看向帝王,眸中凝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果决。
“儿臣心悦澜音久矣,还望父皇为我赐婚!”
14. 训诫
这一句请求惊得众人纷纷侧目,也让帝后双双变了神色。
“放肆!”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斥责,皇后忿忿地按住了桌角。
“你作为储君,身系社稷之重,怎可如此轻狂?”
“《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之道,亦重人伦。儿臣所求,非贪美色,实慕其德。”
见他开口顶撞,皇后凤眸一凝,眼底氤氲着强烈的怒气:“民间娶妻尚且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贵为太子,理应遵循祖宗历法,怎能如此随意?”
遭她厉声训斥后,萧恒面色一紧,却不依不饶地辩驳道:“只要父皇与母后恩准,儿臣可即刻遣礼部依礼行聘,将此婚讯昭告天下。”
说着,他神色恳切地看向沉默不语的帝王。
“父皇,儿臣幼承庭训,深知储君之责。然《孝经》言: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儿臣若连心仪之人都不能求娶,何以立身?若因畏人言而违本心,何以行道?”
“今日请婚,非为忤逆,实望父皇成全儿臣一点真心,他日儿臣必当勤政爱民,不负圣恩!”
说罢,他挺拔的脊背一弯,深深地伏在了地上。
“求父皇成全!”
这一番诚挚的言论着实感人,可高座之上的帝后并未流露出动容之色。
皇帝喜怒不明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谢澜音,而后眸光一敛,掩下了一抹幽光。
“你晋王叔还在御书房等着,此事容后再议!”
“父皇……”
许是没想到他会当众推脱,萧恒的眼中充满着震惊和失落。
将他的失望看在眼里,皇帝却浑不在意地甩袖而去。
望着消失在门外的那一抹明黄衣角,萧恒沮丧地垂下了眼帘。
眼看闹剧终止,皇后眸光一转,郁郁叹息道:“太子年少轻狂,让诸位见笑了!”
“娘娘言重,臣妇/臣女惶恐!”
不过一个轻叹,在场的女眷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看着众人惊惧不安的模样,皇后倦怠地抬了抬手:“平身吧。”
“多谢皇后娘娘!”
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后,皇后扭头看向随侍的女官:“时辰还早,你先带大家去偏殿休息吧。”
“是。”
“谢娘娘恩典!”
女眷告退之际,皇后叫住了想要离去的萧恒。
“太子留步!”
闻言,谢澜音心弦一颤,忧心不已地看向萧恒。
对于即将到来的责难,萧恒表现得十分坦然。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安抚的笑,像是告诉她不用害怕。
将二人情意绵绵的模样看在眼里,晏宁眸光微动,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可讥诮过后,她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惆怅。
多年相伴,她深知萧恒为人。若非爱得铭心刻骨,他绝不会陷入争议之中。
什么冷静自持、进退有度,不过是没遇见值得他奋不顾身的人罢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默默越过二人,跟随众人一道离开了春芳殿。
殿外艳阳高照,处处弥漫着春日的芬芳。
想到先前的困厄,晏宁只觉浑身发寒。她刻意避开谢澜音,却还是没逃过被人陷害的命运。
或许早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入了局。
看似恶人伏诛,可往深处一想,便能觉出许多破绽。
如果她没有逼问谢澜音,如果皇上没来,事情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
就在她暗暗心惊后背发凉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道柔媚的嗓音。
“县主且慢……”
不必回头,晏宁也知道唤她的人是谁。
她顿住脚,沉默地等在原地。待人走到身侧,才冷冷回眸:“谢姑娘有何指教?”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即便她表现得十分冷淡,谢澜音也没有知难而退。
灼灼桃花眼,没有半分妩媚,反而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
若是男子,定然会深陷在这样一双如清泉般澄澈的眼眸里。可惜她不是男子,也不会怜香惜玉。
她平静地注视着谢澜音,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若是道歉,那就大可不必。”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冷淡,谢澜音愣了愣,眼底渐渐生出一丝惊异。
“若是为别的呢?”
“你我之间不该有别的……”
对上她颇具深意的眼神,谢澜音眸光一滞,蓦然陷入沉思。
“告辞!”,无视她的错愕,晏宁神色一敛,从容地转身离去。
被抛在后头的谢澜音愣了许久,直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唤,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垂落的柔荑被温柔地牵起,一抬眸便对上了那双温润含情的眼睛。
“皇后娘娘有没有为难你?”
望着她眼底的深切的忧虑,萧恒眸光一动,忍不住将她拥在了怀里。
“只是几句训诫而已,你不必怕,孤没事。”
伏在他胸前的谢澜音睫翼微颤,怯怯低语道:“我出身低微,本就不堪与你相配,如今闹成这样,我心里实在是不安,要不还是算了吧……”
感受到怀中的轻颤,萧恒喉结一滚,软着嗓子安抚道:“再给孤一些时间,只要能说服父皇,母后便不会成为阻碍。”
说着,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神色坚毅地凝视着她:“孤既说了娶你,就一定会做到。”
“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看着她因为担忧而不断泛红的眼眶,萧恒的眼中覆满了柔情:“就算再难,孤也不会退让。”
“殿下……”见他深情如许,谢澜音眼眶一热,当即感动得落下泪来。
“别哭。”萧恒抬手拂去她颊上的泪珠,再度将她拥入怀中。
宫人见状,无不低眉螓首、绕道而行,生怕惊扰了这一对璧人。
春熹宫内,女眷们三五成群,或品茗下棋,或逗鸟观鱼,已然各自成趣。
本是其乐融融的场景,可晏宁一到,她们就默契地噤了声。
进门时,无数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有嘲讽鄙弃,也有同情怜悯,更有不怀好意。
她却如同往常一样,气定神闲地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半分狼狈和怯懦。
站定之后,她并未与人攀谈,而是娴静地看着石桌上的棋局。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晏宁却不为所动,仍凝眸看着棋局。
“秦姑娘这是怎么了?”
“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哦?什么事这么好笑?可否说出来让咱们同乐?”
“前些日子寻芳里来了只五彩斑斓的鸟,起初园主以为那是只珍贵的朱鹮,便奉为神鸟日日精心护养,可他养了一段时日才发现那鸟竟只能飞起一丈高。”
“这是何故?”
见人追问,那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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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贵女掩唇轻笑道:“因为呀,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朱鹮,而是只模样好看的红腹锦鸡,鸡嘛,自然是飞不高的,便是勉强飞高,也总会掉下来……”
此话一出,众人便相继笑开。
听着那一串串刻薄的笑声,晏宁霎时暗了眸光。
见她不声不响,那秦姓女子便愈发肆无忌惮。
“你们可知那锦鸡后来如何了吗?”
品出她的意图后,那些贵女也不吝配合:“如何?”
“听说那园主恼羞成怒,让人将锦鸡的羽翼全都拔了,做了把五彩的羽扇。”
“没了羽毛,那锦鸡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待在笼子里不肯出来了……”
“这锦鸡还真够惨的!”
“只是失了些羽毛罢了,好歹还留着命呢!不过它若是不知好歹招摇过市,说不准哪天就成了饭桌上的羹汤了……”
“哈哈哈……”
听着那些张扬的讥笑,晏宁眉心一沉,正要起身回击,背后却传出了一阵冷笑。
“秦姑娘说得绘声绘色,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听着那熟悉的腔调,晏宁心中一愣,蓦然捏紧了掌心。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随着那女子惊惧跪下,先前调笑的贵女们无不惶恐地咬紧了唇瓣。
“秦姑娘如此能说会道,一会儿到了宴席上,定要将这故事再好好讲上一讲,也好让父皇和朝臣们一并欣赏!”
闻言,秦姑娘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伏低哀求道:“殿下恕罪,臣女……臣女知错了……”
将她的惊恐看在眼里,萧恒漫不经心地挑唇:“秦姑娘这是做什么?”
“殿下,臣女知错,臣女再也不敢了……”
听着她声泪俱下的忏悔,萧恒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知错?你何错之有啊?”
“臣女……臣女……”秦姑娘吓得面色苍白,语不成调,眼底的恐惧溢于言表。
“怎么不说话了?嗯?”
“殿下,若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口出狂言……请您看在她自幼丧母无人教导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
见秦若云恐惧失态,一位中年夫人颤颤巍巍地出列求情。
“既然无人教导,那就送去静省司好好学学规矩,免得拖累上京城贵女们的声誉!”
听到“静省司”三字,秦若云惊惧过度,竟当场晕了过去。
那位替她求情的夫人也吓得面色发白,当即叩首哀求:“殿下,她年纪还小,若是去了静省司,将来恐怕无法婚配啊!”
萧恒却眸光一沉,置若罔闻地移开了视线:“来人!”
“殿下……求您开恩呐!”
“秦氏尚未分家,你身为伯母亦是难辞其咎!念在秦大人于社稷有功的份上,孤暂且不予追究,还望夫人好自为之!”
说罢,他无视秦夫人错愕的面容,凝眸看向那几位垂眸惊颤的贵女。
“你们出身显贵,却无半分士族风骨,实在是令家族蒙羞!往后,你们也不必再入宫了,免得孤见了心烦!”
听着他毫不留情的训诫,贵女们瞬间羞愤得涨红了脸。
看着那一张张面如猪肝的脸庞,萧恒厌恶地转过身去,对落在身后的谢澜音温声低语:“此处乌糟,孤带你去别处休憩。”
谢澜音微微抬眸,看向那抹自始至终都岿然不动的背影,而后柔声应下了他的提议。
二人相携而去后,晏宁眸光暗沉地松开了手心。
15. 决裂
若是有得选,她宁愿萧恒没有出现,也不愿树敌太深。
没了太子妃的名头,往后的她根本就躲不过那些贵妇的排挤和攻讦。
脚步声渐行渐远,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炙热焚身。
她知道会遭受异样的目光,却还是忍辱负重地来到这里,为的就是避免落单,不给旁人加害的机会。
可是现在,被推入风口浪尖的她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起身的那一刻,周遭一片寂静。
抬眸之时,她看见了无数的闪躲回避和显而易见的不喜。
她艰难地穿过人群,双腿沉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离开春熹宫后,她再也无处可去,只能寂寥地徘徊在御花园里。
幸而日头渐渐西移,转眼便是黄昏。
暮色降临后,晏宁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向了灯火通明的长乐宫。
越过宫门前的石阶后,领路的宫女忽然顿住脚步,温顺地唤了“晏太傅”。
晏宁心口一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父亲……”
她想过会在宴席上遇见父亲,却没想到他会特意等在长乐宫外。
“嗯。”晏太傅喜怒不明地应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透着几分莫名的阴冷。
感受到了二人之间的疏离,宫女福了福身子,沉默地转身退下。
“随我来!”
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晏太傅以不容拒绝之姿,转身跨入了宫门。
望着那一抹朱红色的朝服,晏宁喉头一紧,神色凝重地跟了上去。
僻静的角落里,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遮住了二人的身形。
疏淡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晏太傅的神情愈发阴郁。
明明是骨肉至亲,可目光交汇时,他的眼神竟淬了仇恨。
“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迎着他谴责的目光,晏宁心口一沉,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见她沉默不语,晏太傅心中的怒气便如同溪流般湍急汹涌。
“说话!”
听着这一声压抑的怒斥,晏宁心弦一颤,抬眸之际,眼底满是冷淡。
“父亲想听什么?”
对上她疏离的目光,晏太傅眉心一沉,眼底翻搅出强烈的怒意。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了这样阴暗狠毒的心思,只是越发愤怒痛心。
“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要毁了别人的幸福,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的自私恶毒!”
一日之内,她听了无数的讥嘲,却没有哪一句比父亲的批判更刻薄伤人。
自私恶毒?要不是他违背承诺步步紧逼,她又怎会如此?
“您就没想过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在他愤慨的注视下,晏宁蓦然红了眼眶。
“母亲尸骨未寒,您就急不可耐地纳了她。这些年来,您对她们母子处处偏爱、百般疼宠,而我就像是母亲的遗物,早已被您束之高阁。您怪我自私恶毒,可您呢?自母亲过世后,您对我可曾有半分厚爱?”
“您明明答应过我大婚之前不将她扶正,可我才遭退婚,您就想违背誓言。您这么做,和外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望着她眼底的苛责,晏太傅顿时怒火中烧,羞愤地扬起了手臂。
“父亲又要打我吗?”
迎着她讥诮的眼神,晏太傅动作一僵,溃散的理智猛然回笼。
这一巴掌下去固然可以解气,却实在得不偿失。
家丑不可外扬,他素来高傲,绝不愿被人看笑话。
愤怒的眸光渐渐冷却,凝结成了一股慑人的寒霜:“你等着!”
留下一句阴冷的告诫后,高抬的手臂倏然垂落,伴随着拂袖的动作,忿忿地遁入了夜色。
即便早已预料到这一场决裂,她的心中仍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一抹朱红色的背影渐渐消散,一如他们之间薄弱的父女情缘,终是荡然无存了。
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痛。
她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脚步沉沉地走出了树丛。
夜色渐浓,彩云闭月,恰合她此刻的心境。
可纵然满心酸楚,她也无暇悲痛,只能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大殿。
长青殿内,满室浮华。大殿之中摆满了长桌,最外层坐着身穿朝服意气风发的朝臣,里层则坐着他们的家眷。
高台之上座位犹空,显然是还未到宴饮的时辰。
进门之后,晏宁目不斜视地走向长桌尽头的父亲,而后优雅落座。
一直到帝后现身,父女二人都未曾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帝后才姗姗来迟,一同来的还有那位英勇盖世的晋王。
“叩见皇上皇后!”
众人本就跪坐在地,此刻垂首叩拜,更显皇权崇高。
“免礼!”
落座之后,皇帝大手一挥,众人便齐齐谢礼。
“谢皇上恩典。”
听着那一片恭敬的叩谢,皇帝唇边浮起了一抹自得的笑。
“今日是为晋王接风洗尘,尔等不必拘礼。”
说着,他侧首看向坐在太子身边的晋王,眉眼间尽是慈爱。
“朕记得你幼时最爱吃御膳房的白玉芙蓉鸡,一别多年,可还怀念?”
迎着他探询的眼神,萧御淡然答得:“初至塞北时的确日思夜想,后来吃惯了羊肉,也就没那么惦记了。”
“塞北苦寒,饮食上难免粗粝些。此次回京,你定要好好尝尝家乡风味。朕已命人备了佳酿,一会儿咱们好好喝个痛快。”
皇帝话音刚落,便见宫人鱼贯而入,捧来了美酒佳肴。
“多谢皇兄。”
举杯之际,晏宁倏然抬眸,无意间瞥见了那一抹清俊的面容。
眉如远山,斜飞入鬓,一双星眸清冷如潭,无端透出几分严寒。
只一眼,她便收回了视线。
到底是分别多年,且与他并不熟稔。无论如何思索,她也想不起他幼时的模样。
都说边塞苦寒,可他的面上却未见风霜,反倒是在岁月的沉淀下多了几分英勇气概。
她垂眸时,萧御已饮尽杯中酒,抬眸间,对上的是另一道视线。
虽然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却仍被高台之上的帝王看在了眼里。
只见皇帝缓缓落杯,唇边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这些年你独居塞北,迟迟没能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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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后也深感忧心。如今既已回朝,那就在京中好好选一选,若有看得上的女子,朕便为你赐婚。”
萧御眸光一闪,墨瞳中浮现几许思量。
想起前世的遭遇,他唇角微动,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多谢皇兄!”
见他没有推辞,皇帝笑意渐深,侧首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当即会意一笑,扭头看向明芳。目光交汇后,明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众人已是微醺。君臣共欢之际,皇后笑着开口:“今夜星汉灿烂,本宫想邀诸位夫人去紫宸殿共赏,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朕与诸位爱卿尚未尽兴,你们自去玩吧,不必拘束。”
“多谢皇上。”
达成所愿后,皇后欣然起身,一众女眷也施施然跟了过去,一时间长青殿内就只剩下一众醺然欲醉的朝臣。
紫宸殿外,星河鹭起。女眷们紧随皇后,其乐融融地漫步在庭院之中。
和暖的春风拂在面上,一整日的烦闷便寻到了出口。
院子里早已摆好桌椅,果盘点心一应俱全。
落座之后,皇后笑着倡议:“前些日子本宫亲手酿制了几坛桃花酒,今夜正好与尔等共饮。”
她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宫女上前斟酒。众人举杯之际,晏宁也跟着抿了一口。
不同于杜康的辛辣,桃花酿中带了几分清新的花香,喝着颇为爽滑。
耳畔不时响起皇后与几位命妇的交谈,她却无心聆听,只若有所思地捏着杯盏。
一轮酒过,宫女再度上前,却不慎打翻了酒壶,将近半壶酒都洒在了谢澜音的衣裙上。
随着一声惊呼,宫女立刻惊颤跪下。
“奴婢一时手滑,还请姑娘恕罪……”
澄黄的酒液打湿了她的衣襟,连邻座的几位贵女都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谢澜音眉心一皱,却半晌都未出声。见状,那宫女越发忐忑,不住地磕头求饶。
许是因为动静太大,就连远处的皇后也投来了不悦的目光。
“怎么回事?”
“奴婢一时手滑,弄湿了谢姑娘的裙衫,求娘娘饶命……”
看着伏低告罪的宫女,皇后面色一沉,冷厉地斥责道:“本宫平日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一个个毛手毛脚,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向本宫求饶?”
皇后话音刚落,那宫女便凄惶地叩首:“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啊……”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宫女就被人堵了嘴粗鲁地拽了出去。
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宫女,晏宁的心情越发紧绷。
训练有素的宫女如何会犯这样低级的过错?当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的放矢?
一天之内,两次受难。要说凑巧,未免太过牵强。可这样明晃晃的针对,就不怕萧恒生怨吗?
就在她垂眸沉思之际,耳畔传来了皇后安抚的话语。
“带谢姑娘去换身衣衫。”
“是。”
抬眸之时,明芳已经带着衣裙脏污的谢澜音起身离去。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晏宁眸光一闪,心中覆满疑云。
使出这样拙劣的手法,皇后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她暗暗生疑时,一位宫女来到了她身旁。
16. 算计
“县主,太傅在殿中喝醉了酒,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听了宫女捎来的消息,晏宁不由得皱起眉心。
父亲素来稳重,怎会在宫中醉酒?便是醉了,又为何让人寻她?难道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将她带回去责罚?
就在她犹豫之时,身旁的妇人已经投来了窥探的目光。
纵然满腹狐疑,她还是乖觉地站起身来,朝坐在高处的皇后辞行。
“启禀皇后娘娘,臣女之父已于前殿醉倒,还望娘娘准许臣女离席照料。”
见她起身求去,皇后并未挽留。“去吧。”
“多谢娘娘。”哪怕心中焦急,她也没疏忽礼仪。
离开紫宸殿后,宫女行色匆匆地将她领入了深宫。
许是心中太过焦虑,她并未留意行进的方向。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周遭过于寂静。
她一把握住宫女的手,语气冷厉地质问:“这不是长乐宫!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骗到这里?”
对上她锐利的眼神,宫女心头一颤,仓惶解释道:“县主恕罪,奴婢是奉太子之命,请您前来相见。”
听闻“太子”之名,晏宁眸光一紧,神色越发凝重。
“我与他早已无话可说,更不必再见。”
说着她便松开手,想要转身离去。可才迈开脚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宁宁!”
白日的际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长久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得以具化,所有的不公和讥嘲皆是因为他。
转身回眸时,她的眼中覆满了深沉的怨。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萧恒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孤有话想跟你说……”
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晏宁在心底嗤笑一声,扇动的睫翼下流转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直面她的勇气都没有,却敢假借父亲之名,将她骗到这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什么也没问,只冷冷看着他,锐利的目光像极了刀剑的锋芒,冷厉且令人不安。
“对不起……”
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他一句苍白无用的道歉,这样的郑重其事更让人觉得荒诞可笑。
“你觉得很好玩吗?”
“什么?”
萧恒被她问的一愣,眸中尽是迷惘。
“你费尽心思将我骗来,就只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吗?你是不是觉得一句道歉就能消弭我承受的所有苦难?”
对上她怨愤的眼神,萧恒眸光一颤,心虚地别开了眼。
“孤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晏宁愤怒地攥紧拳头,长久的忍耐终究到了爆发的边缘。
“孤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退婚之事是孤对不住你。如果你愿意,孤会竭尽所能补偿你……”
一句补偿,瞬间点燃了晏宁的心火。
她冷笑一声,眸中淬满了恨意:“你拿什么来补偿?”
事发之后,他甚至都没有去见她的勇气。仅有的交集也是因谢澜音而起。
在他身上,她深刻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厚此薄彼。
“你想要什么,孤都会设法成全……”
他急于弥补,连话都说的这样不留余地。晏宁却不为所动,反而倍感痛心。
“若我要你帮我离开上京呢?”
萧恒目光一怔,眼底满是惊疑:“你为何要离开上京?”
“你别问那么多,只管告诉我,你肯不肯帮我。”
晏宁眸光一沉,幽深的瞳孔里凝聚着前所未有的执着。
漫长的对视后,萧恒喉结一滚,却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想离开,总得晏太傅同意才行,孤不能帮你私自离京!”
看着她渐渐冷寂的瞳孔,萧恒嗓音艰涩地劝道:“世道艰难,离了家族庇护,你只会寸步难行……”
“孤知道你与太傅生了嫌隙,可不论如何,他都是你的父亲。你何苦要为了一个姨娘与他闹到父女失和的地步?”
她和闻姨娘的对抗已经持续了十年,他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心中的执念。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苦口婆心地劝她妥协。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萧恒的语气瞬间转冷:“宁宁,画地为牢只会困死你自己。”
听着他自以为是的劝告,晏宁眸光一闪,唇边露出一抹讥诮。
他大言不惭地劝她放下,可她落到今时今日,不正是拜他所赐吗?他有什么资格叫她解怨释结?
“你说完了吗?”
望着她渐渐冰冷的眼神,萧恒抿紧了薄唇。
从前,他们之间总是有数不完的话,现在却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爱与不爱,总是这样泾渭分明。晏宁蓦然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庭院。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萧恒眸光微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可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这世上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而他总要做出取舍。
脚下的路陌生且迂回,没了宫灯,也无人引领,她便有些晕头转向。
好在穿过数道回廊,她在转角看见了一个提着宫灯的小太监。
晕黄的灯光落在地上,莫名的让人安心。
“你可知道往长乐宫的路怎么走?”
“沿着回廊一直往前走,再走百余步便是琼华门了,届时县主便能看见一排宫殿,灯火通明的那处便是长乐宫了。”
“多谢!”问清方向后,晏宁感激地朝太监道谢。
临走时,小太监却唤住她,恭敬地递上了手里的宫灯。
“夜路难行,县主还是提着灯吧。”
“好。”
夜色深沉,她的确需要一盏能够照亮前路的灯,因而她并未客套推辞,只是在接过宫灯的同时,给了他一块碎银以表谢意。
小太监爽利地接下赏赐,弓着腰目送她提灯离去。
脚下的路渐渐清晰,抚平了她心中的迷茫,以至于她并未发觉宫灯中散发出的烛香不同于以往。
走了不到百步,她便觉得头晕目眩,连步伐都变得虚浮起来。
突如其来的晕眩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廊柱稍作休整。
晚风阵阵,吹的她意识昏沉,先前饮下的那些酒水也在此刻翻涌而上,不断模糊她的意志。
她抬手揉了揉鬓间的阳明穴,懊悔自己不该贪饮皇后赐下的桃花酒。
就在她追悔之时,一个捧着茶水的宫女恰巧经过此地。
“县主,您这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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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适,宫女关切地走上前来。
“我有些头晕,许是喝醉了酒……”
晏宁强忍着昏沉,渴求地看向了她手中的茶杯。
见状,宫女体贴地递上了茶水:“县主先喝口茶缓一缓吧。”
接过茶杯后,晏宁如饥似渴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漫入喉间,的确缓解了一丝眩晕。
“县主可在此稍作休息,奴婢还有差事在身,就先退下了。”
收回茶杯后,宫女浅笑着屈膝,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晕眩感渐渐退却后,晏宁缓缓松开廊柱,可才走下回廊,腹中便翻搅起了一股难言的燥热。
她无措地皱眉,想通过呼吸吐纳来缓解心中的燥意,可才刚深吸了一口气,那好不容易才压下的眩晕感就再度侵袭,猛烈地席卷全身。
迈出的脚步踏了空,摇晃之际,手中的宫灯不慎坠落。
烛灯倾覆,摇曳的烛火吞噬了外围的灯纸,很快就烧出了火苗。
难闻的焦味伴随着一股奇异的幽香,不断地侵蚀着晏宁的意识。
她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强忍着不适,艰难地迈开步子,可才走出几步,就绊了脚,狼狈地向前跌去。
跌落之际,一只强健的手臂紧紧地勾住了她的腰,往上一提,就轻松地将她带进了怀里。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可紧密相拥却催动了心中的渴求,让她越发软弱无力,只能攀附在他怀中。
意识渐渐溃散,感官却越发清晰。
幽幽松香无孔不入,随着呼吸渐入肺腑,勾出了更深的悸动。
心口如火燎般炙热滚烫,连带着肌肤都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热度。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浪在胸腔内不断激荡,像是被逼入墙角的风,横冲直撞,急于找到出口,却偏偏无处释放。
起初她还只是无意识地舔着唇瓣,试图缓解喉间的干渴灼热。
后来热浪翻涌,她难耐地攀住那人的脖子,毫无征兆地舔了上去。
被唐突的萧御虎躯一震,眸色瞬间变深,连揽在她腰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身的冷硬在她无意识的贴近和持续的磨蹭中渐渐松动,意志也随着脖颈间湿润酥麻的感受而土崩瓦解。
他压抑地皱紧眉心,正要扯下她攀在肩头的手臂,她却自己松开了。
就在他平复躁动,想要长舒一口气时,一双柔荑却肆无忌惮地在胸膛游走。
他眉心一跳,强硬地攥住她的手腕,本以为这样就能制止她作乱,却不曾想,受制于人后,她竟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臂上,像只撒娇的猫儿,讨好地舔着他的手腕。
看着她迷离的眼神,萧御眉心一紧,墨色的瞳孔愈发暗沉。
他自以为算好了一切,就能顺利躲过迫害,没想到还是发生了意外。
眼前的面容和前世渐渐重叠,一时间,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猛烈袭来。
思绪翻涌之时,腕上越发湿滑。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望着那潮红的面容,他终究没能忍心。
钳制的手渐渐松开,在她瘫软之前,将人打横抱起,决然地走向了那预设的陷进。
17. 帐暖
夜色静谧如水。
偌大的宫殿一片寂暗,只有耳畔的喘·息声不断回响。
急促,难耐,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勾缠。
就像是初生的小猫,用粉嫩的爪子,轻轻地刮挠,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
怀中的娇躯不断扭动,难捱地磨蹭着他的腰腹,瞬间便惊起强烈的异动。
心跳骤然失序,如同鼓点般嘈杂纷乱。
他素来洁身自好,全无皇室子弟风流多情的习性。
多年来从未有女子近过他身,唯一的例外就是前世的那一场陷害。
可就连那一次,他也毫无意识。
他很想无视身体的悸动,可怀中的厮磨却越发频繁。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灼热的铁板上,反复地炙烤着。
他强忍着体内叫嚣的狂热,艰难地抱着她穿行在暗室之中。
好不容易走到床榻边缘,萧御心头一松,正要将她放在榻上,她却毫无预兆地挣扎起来。
扭动之际,萧御一时不备,竟与她一并跌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被压住的那一刻,晏宁眉心蹙眉,唇边溢出一声惊呼。
身躯交·叠的一刹那,萧御呼吸一滞,无措地绷紧了四肢。
他以为晏宁会在重压之时疼痛惊醒,可在那一句惊呼后,她便没了声音。
紧绷的心弦正要舒展,她却迷乱地用嘴唇蹭着他鼓起的喉结。
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却激得他理智崩塌。身体如同石化般绷紧僵硬,别说动弹,就连呼吸都几近停滞。
黑暗模糊了视线,却让感官无比敏锐。
每一次触碰,都如烈火焚烧般灼痛着肌肤,好似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沸腾。
身下的晏宁毫无意识,只循着本能,不断地磨蹭。
萧御咬紧牙关,艰难地推开她不断贴近的樱唇。可不过一瞬,柔若无骨的小手就再度攀上他的胸膛。
“热……”
热浪堆叠,如潮水般起伏辗转,升至高处便骤然落下,循环往复,令人难以招架。
一声嘤·咛,恰如动人的音符,悄然落在心弦之上,伴随着无意识的撩拨,激得萧御尾椎发麻。
他像是陷入泥沼的困兽,越是反抗挣扎就越是弥足深陷。
夜色浓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无数次的抗争后,理智终究还是败在了欲·望的绞杀之下。
前世种种,早就成了无形的羁绊。既然逃不开,那就只能顺应天意,将欠她的那些一并偿还。
推拒的手渐渐垂落,转而捧住她柔嫩的脸颊。
试探的吻刚刚落下,怀中的晏宁便含糊地溢出一声喟叹。
心田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又酥又麻。
他从未亲吻过任何人,也从不知道两唇相贴会产生如此大的震颤。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电流,流窜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激起密密麻麻的欢愉。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甜蜜且令人心悸。
就在他怔愣之时,身下的晏宁早已不满他的停滞,嘤咛着舔上了他的薄唇。
唇上的湿滑瞬间点燃了他压抑的心火,也唤醒了蛰伏多时的猛兽。
虽是没什么经验,可他还是轻松地撬开了她的唇舌。
耳鬓厮磨间,裙衫渐渐散乱。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通过不断的起伏和急促的娇·吟感受她的急切和热情。
衣裙如同散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于暗夜中开出了一朵荼靡的花。
浪潮退却后,晏宁已然疲惫睡去,萧御却为了坚守底线而倍受煎熬。
虽是决定帮她,可他仍不愿如此草率轻贱。
疏淡的月色透过陈旧的轩窗,洒落一地银霜。
窗外已无窸窣声响,那窥伺了许久的人终是悄然退下。
体内的焦灼平复后,思绪渐渐清明。
那人自以为运筹帷幄,殊不知这一番谋算早已横生波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身入局,才能将这一出戏演到极致。
萧御眸光一沉,扭头看向熟睡中的晏宁。
他以为只要让萧恒退婚就能免除她被操控的命运。可没想到,她还是沦为了皇家的棋子。
想到萧恒,他的眸光瞬间变得阴冷。
好一个负心薄幸的太子,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如此残忍地背刺昔日的未婚妻。
算上前世,他已经利用了晏宁两回。
而这笔帐,总有一日他会让萧恒血偿。
晨光未亮,玉笙宫内便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本宫倒要瞧瞧,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在此造次!”
随着一声威仪的训斥,明芳捏住了纱帐的一角,刚掀开一条缝,就对上了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眸。
她吓得双手一颤,差点惊呼出声。
见纱帐迟迟未被掀开,皇后眉心一拧,不悦地眯起了眼睛:“还不快掀开?”
一边是皇后的呵斥,一边是晋王幽冷的眼神,明芳如芒刺在背,连呼吸都陷入了凝滞。
“明芳!”
身后的催促越发冷厉,瞬间惊醒了犹豫不决的明芳。下一刻,她就侧转身子,惊惶地掀开了纱帐的一角。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纱帐后的面容,看着那清冷的眼眸,皇后眼尾一挑,唇边浮起了一抹讽刺的笑。
“本宫道是谁呢!原来是晋王……”
说着,她眸光一转,鄙夷地看向床前散落的裙衫,“本宫知道你孤身多年,难免情难自禁。可你贵为亲王,理应知晓宫中规矩,怎能行此狂悖之事?”
见萧御不吱声,皇后凤眸一挑,摆足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就算不顾及皇室宫规,你也该想想你母妃。玉笙宫总归是她旧日的居所,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惊扰她的亡灵吗?”
在她尖锐的训斥声中,沉睡多时的晏宁悄然转醒。
烛光透入帐中,照亮了一方昏暗。
瞥见那挺阔的后背时,晏宁眉心一跳,瞬间陷入呆滞。
她的榻上怎么会坐着男子?
难道……
心跳骤停的一刹那,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意识迷乱之际,她曾恍惚瞥见一双泼墨般的眼眸。
身畔余温未散,那些本该模糊的记忆却意外的清晰。脑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她……失身了!
仅凭一个背影,她认不出背对自己的人是谁。可宫禁森严,能在宫里毁她清白的又能是谁?
皇帝德高望重,断然做不出强占臣女的无耻行径。
那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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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萧恒了。想到萧恒,她心口一沉,连目光都冷了几寸。
他不是一心痴恋谢澜音吗?为什么还要做出如此卑劣的事?难道,他非要毁了她不可吗?
就在她呼吸凝滞,怨愤难平之时,纱帐外的责难声越发响亮。
“掀开纱帐让本宫瞧瞧,究竟是谁诱你行下此等狂悖之事!”
皇后的嗓音冷硬至极,光是一句“掀帐”便令人不寒而栗。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晏宁便慌乱地用锦被蒙住了脸。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萧御眸光一沉,神色瞬间变得冷肃。
“皇嫂此举怕是不妥!”
皇嫂!
一句“皇嫂”惊得晏宁瞬间石化,连心跳都差点陷入停滞。
他……不是萧恒!
一时间五味杂陈,知道他不是萧恒后,她甚至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庆幸。
可短暂的庆幸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晋王!夺走她清白之身的人怎会是晋王?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被人下了套?
可他身为亲王,除了御座上的那位,还有谁敢毫不避讳地在宫里算计他?
难怪天还没亮,皇后就兴师动众地赶了过来,原来是早有谋算!可他们要害晋王,为何会牵连到她?
疑惑滋生的一瞬间,意识溃散前的种种便全都浮现在了脑海中。
赏月,萧恒!出现在长廊上的太监,散发着幽香的宫灯,捧着茶水经过的宫婢……
所有的一切都得以串联。
捋清真相的晏宁心口一颤,浑身覆满了恶寒。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补偿她,一转身却残忍地算计到了她头上。
十年相伴,真心托付,到头来却沦落到这般境地。为了谢澜音,他连最起码的良知都抛下不管了!
可她何其无辜,他怎么能忍心做到这个地步?
就在她悲愤交加,浑身颤抖之际,耳畔再度传来皇后怒斥的嗓音。
“本宫执掌凤印,自当肃清歪风邪气。你虽是亲王,却也阻拦不得!今日,本宫定要揪出这秽·乱宫帷的祸水!”
晏宁紧紧地攥住被子,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此事一旦闹开,她便再无活路!
先不说世人会如何唾弃责骂,便是父亲也绝不会允许她败坏门风。
不过须臾,她就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三尺白绫,或是一杯鸩酒,横竖都逃不过一死。
“此事皆因本王而起,皇嫂不必殃及池鱼。本王既毁人清白,自会担负起责任。”
迎着他坚毅的眼神,皇后凤眸一挑,倨傲地冷哼一声:“恐怕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皇嫂怎知本王担负不起?”
看着她面上难掩的得意,萧御眸光一阖,眼底掠过一抹讥嘲。
“你可知帐中之人是何身份?可曾婚配于人?”
“听皇嫂的语气,倒像是知道此人的身份?莫非皇嫂还有隔物识人的本事?”
一句讥讽,激得皇后怒目而视。
“你不必与本宫饶舌,只消掀开纱帐,便能真相大白!”
说着,皇后溢出一声冷笑,眸中尽是玩味:“萧御,你敢掀吗?”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沉默片刻,萧御讥诮抬眸。
“本王有何不敢?”
18. 诘难
看着他眼底的狂傲,皇后唇角一牵,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果真英勇无畏……”
恭维了两句,她便话锋一转,凝眸看向明芳,“把纱帐掀开!”
触及那充满暗示的眼神,明芳心神渐稳,终是鼓足勇气,一把掀开了纱帐。
明亮的烛光倾洒在床榻之上,晋王穿着雪白的中衣,神色淡漠地坐在床沿,面上毫无畏惧。
而她厌恶的那人就藏在锦被之下,只要把被子掀开,就能轻松地断她活路。
便是这杀伐果断的晋王,也会沦为史官唾骂的对象。
什么天纵英才,骁勇善战,都抵不过他此刻犯下的罪行。
想到此处,她心中更是舒爽异常,连狭长的凤眸里都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把被子掀开!”
身为皇后的心腹,明芳自然明白主子的心思。将纱帐拢在帐钩上后,她就急不可耐地去拉被子。
就在明芳将锦被掀开一道缝隙时,沉默的萧御忽然扭头按住了被子。
“慢着!”
突如其来的喝止吓得明芳心口一跳,蓦然僵住了手。
“怎么?你害怕了?”
皇后眉心一拧,眼底满是嘲弄。
面对她的激将,萧御泰然自若地答道:“皇嫂想见她,本王自然不会反对,可这些奴才必须先离开。”
即便他已为晏宁穿好了贴身的衣衫,可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若被宫人窥见身子,想来会觉得颜面受损。
“你倒是体贴……”
不过是段注定破灭的露水姻缘,他倒上了心,委实荒唐可笑。
“你们先退下!”
挥退了寝殿里的宫人后,皇后眸光一转,眼底再无耐心。
“现在可以掀了吧?”
萧御并未回答,只缓缓收回了按住被角的手。
二人之间的对话悉数落入耳中,明芳掀开锦被的一刹那,晏宁并未扭捏地遮住脸,而是掐着掌心,恰合时宜地红了眼眶。
烛火轻晃,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也惊的皇后心口发慌。
不过须臾,皇后眼底的得意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惊惶和错愕。
许是太过震惊,她甚至有些失态。
“怎么是你?”
伴随着一声刻薄的质问,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交织着愤怒和失望。
晏宁没有开口,只无助地落下泪来。
看着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潮湿眼眸,皇后心中愈发恼怒。
被献祭的人本该是她憎恶的谢澜音,可为什么躺在榻上的人却成了晏宁?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明芳,眼中充满了苛责和愤懑。
可早在看见晏宁的那一刻,明芳就已经惊得魂不附体,只能瑟瑟发抖。
“皇嫂可看清楚了?”
萧御神色如常地看着皇后,话语中却是浓郁的讥嘲。
遭到嘲讽的皇后心神俱颤,眸中满是遭受愚弄的不甘。
可再怎么愤怒,她也无法立刻发难。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她甚至无暇思考应对之策。
就在她陷入难堪之际,一个宫女仓皇失措地跑了进来。
“娘娘,出事了……”
皇后正在气头上,宫女的闯入无疑给了她泄愤的契机。
宫女正要屈膝禀报,皇后却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宫中喧哗?”
这一脚正中宫女的膝盖,踹得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上。
“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
受到责难的宫女惊恐万状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看着她仓惶求情的模样,皇后不屑一顾地冷笑着:“你有什么资格求本宫恕罪?来人……把这没有规矩的贱婢给本宫拖下去!”
一声令下,便有两位女官听命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她。
眼看求饶无望,宫女哭着叫嚷:“娘娘,奴婢还有要事禀报,求您饶奴婢一回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拖走?”
怒火中烧的皇后根本不想听她辩驳,见状,两个女官心领神会地用帕子堵住了那宫女的嘴。
人被拖走后,皇后心烦意乱地转过身,看向晏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烦闷。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白皙的太监来到了门外。
“奴才全胜有要事求见!”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皇后眉心一紧,面上满是不耐。可也只是一瞬,她就转身走出了寝殿。
殿门半敞,即便相隔甚远,萧御还是听见了皇后愤怒的惊呼。
“你说什么?”
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听到动静后,明芳心头一震,顾不上行礼拜别,就慌张地追了出去。
她一走,寝殿里的几个宫女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你们都出去!”
听到这一声冷淡的吩咐,几人像是得到赦免般,感激地屈膝退下。
殿门合上后,萧御起身下榻,背对着晏宁穿上了那一袭藏青色的锦袍。
穿衣声窸窸窣窣,晏宁不敢窥伺,尴尬地将脸转向了内侧。
片刻后,响动渐止。
萧御弯腰捡起散落在床前的衣裙,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昨夜之事,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且在此等候,等见过皇兄,本王会亲自送你回去。”
他嗓音沉郁,像是幽深的潭水,无论何时都透着冷静与从容。
对于他的安排,晏宁并无异议,却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许是等不到答复,萧御站了片刻就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寝殿。
当寝殿内恢复寂静后,晏宁心弦一松,缓缓地转过头来。
晕黄的烛火照亮了陌生的寝殿,也放大了她心底的忐忑。
晋王的意思十分明显,那句担负责任大概是要娶她。
如此,她虽损了名誉,却能保住性命,不必被迫赴死。
嫁给萧御,成为晋王妃,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
有了这桩姻缘,她就不必再受父亲压迫,也不必担心被闻姨娘算计拿捏。
先前困住她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所有的枷锁都将荡然无存。可飞出了家族的牢笼,迎来的却并不是自由的乐土。
长青殿上兄友弟恭,一转身却是无情的算计。
一个战功赫赫却深受猜忌的藩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后的错愕早已验证了她此前的猜测,那个本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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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牺牲的人就是谢澜音。
昨日在春芳殿,所有的女眷都见证了萧恒对谢澜音的情意。
她是被太子求娶之人,若是惨遭欺辱,晋王便会成为史官口诛笔伐的对象。
纵然他能通过求娶来平息众怒,可只要除掉谢澜音,再营造出她不堪受辱愤而自尽的假象,皇帝就有了发难的契机。
背上这样的罪孽,文官们绝不会为他求情。而边境的将士再怎么不满,也无法撼动皇帝的决定。
若不是萧恒横插一脚,用她代替了谢澜音,这一番谋划简直称得上完美。
可如今筹谋落空,帝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嫁给晋王,她要面对的就是无数的明枪暗箭。实在是刚出牢笼,又入炼狱,横竖都闹心。
想到此处,晏宁憋闷地呼出一口浊气,郁郁地掀开被子,起身穿上了衣裙。
事已至此,她早就没了选择。
那些针对谢澜音的招数未必不会用在她身上。或许等不到赐婚,她就会先迎来暗杀。
为了活命,她不得不时刻警醒,也必须尽早谋划。
***
琼英殿内,满室暖香。
软榻上,美人含泪,衣衫凌乱。美艳的面容上留下了一道殷红的掌痕。
“贱人!你怎么敢!”
屋内回荡着皇后尖厉的吼叫,一众奴婢都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披着松散外袍的帝王神色紧绷,额角不断地抽动着,几乎到了忍耐的极限。
“本宫早就知道你是个狐媚害人的妖精,今日我非剐了你不可!”
说着,她就情绪激动地冲上前去,想要撕扯美人的面容,不想却被帝王紧紧攥住了胳膊。
“你疯够了没有?”
这一声粗暴的质问瞬间震住了皇后。
颤抖的睫毛下是一双错愕的眼眸,在他冷漠的注视下,皇后瞬间红了眼眶。
她以为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可到头来他不仅毁了一切,还残忍地背刺了她。
多年来的隐忍在此刻全然崩塌,所有的付出和谋算都成了笑话。
“疯了的人究竟是谁?”
“放肆!”
面对她无礼的顶撞,皇帝眸光一沉,眼底氲满了怒火。
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皇后心中更觉得讽刺。
“你与她耳鬓厮磨的时候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可曾想过恒儿的心情?你当真一点都不羞愧吗?”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白皙的面颊上。
“你放肆!”
帝王的权威不容置疑,哪怕错的是他。
火辣辣的疼痛灼烧着脸颊,被当众掌抠的屈辱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
“为了这个贱人,你什么都不顾了是吗?”
“住口!”皇帝憎恶地瞪着她,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杀意,“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朕不念旧情!”
“呵……”皇后悲凄地笑了一声,眸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萧策,你对我可还有旧情吗?”
许是悲愤至极,她才会失态地直呼其名。
在她怨愤的注视中,皇帝眉心一沉,怒气几乎无法压抑。
“你当真是疯了!”
一声痛斥后,皇帝彻底冷了面容。
19. 赐婚
“皇后凤体有恙,需静心调养。即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去凤仪宫叨扰。来人,送皇后回宫!”
鹰眸里已无半分温情,只剩下深深的厌恶。
少年夫妻,砥砺相伴。她谨守着新婚时的承诺,竭尽所能地辅助着他。可到头来,除了六宫之主的虚名外,他什么都不肯给她。
所有的放肆和热烈都给了那个早逝的红颜祸水,哪怕人不在了,他宁愿寻找肖似的替身,也不肯正眼瞧她。
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肯像从前那样待她?
就在皇后委屈心酸之时,守在门外的晁公公已经悄然来到了殿中。
“皇后娘娘,请吧!”
无数的委屈交汇在一起,化成了泅红眼尾的那一抹泪光。
没有告别,也没有诘难,她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倔强转身。
哪怕被斥责厌弃,她仍高昂着头,极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皇后前脚刚走,皇帝就遣散了寝殿内的宫婢。
穿好外袍后,他神色阴鸷地看向蜷缩在软榻上的女子。
“说吧,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帝王冷峻的眼神,谢澜音心头一颤,顿时泪珠盈睫。
往日清冷的眼眸里蓄满了泪,带着一股破碎的美,莫名地惹人生怜。
交颈缠绵的记忆仍然清晰,想起她的柔弱甜美,皇帝喉结一滚,眸光渐渐变得深沉。
他忽而俯身靠近,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眸中透着怒气:“你好大的胆子!婚约未成就敢与恒儿私定终身!”
雪白的被褥昭示着她的不洁,也刺痛了帝王的眼睛。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责难,谢澜音泪光一滞,羞愤地咬住了唇。
美眸噙泪,欲哭还休。看着她羞愧难当的神色,皇帝眸光一动,缓缓地抚上了她殷红的嘴唇。
谢澜音心神一颤,浑身都在发抖。
“从前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后你若还敢惦记恒儿……”皇帝顿了顿,眸光意味深长,“沈贵人便是你的下场!”
谢澜音听得一怔,水润的眼眸里渐渐覆满惊惶。
看着她眼底的仓惶和惊恐,皇帝眉峰一挑,按在她唇上的手指不由得重了几分。
“记住了吗?”
帝王施压,她不敢不应,可颔首的那一刻,颤动的眼帘下满是悲凉。
面对她的臣服,皇帝满意地勾了勾唇。就在他肆意揉弄着谢澜音的芳唇时,殿门外传来了一声战战兢兢的通报。
“启禀皇上,晋王求见。”
听到“晋王”二字,皇帝眸光一敛,倏然松开了她的下巴。
起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就冷肃得吓人。
“在这待着,等朕回来。”
说罢,他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谢澜音才缓缓抬眸。
红肿的眼睛里再无先前的惶恐无措,反而异常镇定。
***
皇帝到达御书房时,晋王早已恭候多时。
“臣弟参见皇上!”
看着半跪在地的晋王,皇帝眸光一凝,幽深的瞳孔中跳动着晦暗的火光。
从谢澜音撞入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态发生了变化。
“你的事朕已经听说了。”皇帝缓缓落座,神色凝重地叹息了口气。
见状,萧御眸光一紧,当即伏首告罪:
“臣弟醉酒失态,不慎冒犯了嘉善县主,还请皇兄秉公责罚!”
皇帝半眯着眼,眸中喜怒难辨。
“晏太傅性情古板,若是知道你辱没了晏宁的名声,怕是不肯善罢甘休!朕虽偏疼你,却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此事虽乃臣弟之过,然事实已成,追悔亦是无用。为今之计,只有赐婚方能平息太傅之怒。还望皇兄垂怜!”
听着他滴水不漏的回答,皇帝眉心一紧,似在艰难思索。
他不开口,萧御便只能垂首以待。
漫长的沉默后,皇帝神色晦暗地追问道:“晏宁身份尴尬,你就不怕娶了她会陷入争议吗?”
“臣弟不惧非议,恳请皇兄成全!”
一个征战沙场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在乎流言蜚语?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前世的仇恨。
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皇帝顿时哑了声。须臾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有心弥补,那朕就成全你!”说罢,皇帝神色晦暗地看向候在一旁的太监,“替朕研墨!”
“是。”小太监屏息静气地走上前去,熟练地研磨着磨石。
一炷香的功夫后,皇帝挥毫落墨,写下了一封赐婚的诏书。
丢下狼毫时,皇帝眸光一转,语气也温和了几分:“别跪了,平身吧!”
“多谢皇兄!”
起身后,萧御瞥了一眼御桌上的圣旨,而后目光虔诚地恳求:“为表诚意,臣弟想亲手将圣旨交给晏太傅,不知皇兄可否恩准?”
许是没想到他会有此请求,皇帝愣了片刻,便笑着将圣旨丢给了他。
“难为你有这份心意,去吧!”
接过圣旨后,萧御瞬间松弛下来。“多谢皇兄,臣弟告退!”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大亮。想着等在玉笙宫里的晏宁,萧御眸光一敛,径直向后宫走去。
他到玉笙宫的时候,晏宁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柩,在她的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晏宁,萧御沉默地走了进去。
“晏宁……”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晏宁心头一跳,防备地转过身来。
见来的是萧御,她眸光一颤,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即便有了肌肤之亲,对她而言,萧御也仍是个陌生人。
“本王已求得赐婚圣旨,想来你父亲不会再为难你。”
不同于她的惶惑不安,萧御表现得格外从容。
“时候不早了,本王先送你回去。”
踏出玉笙宫后,她心事重重地跟在萧御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沉默无言。
经过御花园时,走在前面的萧御忽然顿住了脚步。晏宁惑然抬眸,耳畔却传来了他淡漠的嗓音。
“太子这是要去哪儿?”
像是被这一声叫唤惊了心神,满腹心事的萧恒心弦一震,惊讶地抬起了头。
许是萧御的目光太过幽深,仅仅对视一眼,萧恒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本想躲开萧御的注视,却意外地对上了一道仇视的目光。
视线交接的一刹那,他既惊愕又羞惭,甚至隐隐有些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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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将他的狼狈看在眼里,萧御眸光微转,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怔愕过后,萧恒很快就找回了理智。他舔了舔唇,焦灼地寻了个借口:“孤正要去凤仪宫探望母后,改日再与皇叔叙旧。”
说罢,他微微颔首,不等萧御回应便急吼吼地转身要走。
看着他急于逃窜的窘迫模样,萧御眉心一沉,残忍地叫住了他。
“太子且慢……”
萧恒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转过头来:“皇叔还有何事?”
对上他探询的眼神,萧御眸光一转,刻意放缓了语调:“听闻皇嫂染疾,已闭门静养。太子去了,怕是也见不到人。”
闻言,萧恒眸光一震,眼底满是惊疑:“皇叔此言何意?”
“怎么?你还不知道?”在他质疑的目光中,萧御眉峰一挑,眸中充满了惊讶。
“孤该知道什么?”
看着他故弄玄虚的模样,萧恒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为保皇嫂能安心静养,皇兄已经下令封闭宫门,不让人去凤仪宫叨扰。”
“什么?”听了他的阐述,萧恒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眉心一沉,冷肃地抿紧了嘴唇。
沉默片刻,他甚至顾不上辞别,就急匆匆地奔向了后宫。
萧恒离去后,萧御神色淡淡地转身回眸:“走吧!”
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一句喜怒不明的催促。
宫中人多眼杂,纵然满腹狐疑,晏宁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在心底暗暗思忖。
染疾,静养,封闭宫门。皇后是真的病了,还是触犯了龙颜?
若只是因为没能扳倒晋王,皇帝还不至于迁怒至此。可若不是晋王,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帝后如此离心?
直到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她仍蹙眉想着此事。
车轮滚动后,沉默多时的萧御忽然看向她。
柔美的面庞上,杏眸低垂,眉心微皱,没有预想中的委屈或娇羞,倒像是凝眸思索着什么让她苦恼的事。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边,晏宁心弦一颤,愕然抬眸,正对上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
墨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面容,甚至还有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怔愣。
“什么?”
思绪回笼后,她惊疑不定地开口。
“可有什么烦心事?”
许是看出了她的苦恼,萧御并未迂回试探,反而直截了当地挑明询问。
望着他坦荡的眼神,晏宁眼帘一垂,抿了抿唇,复又抬眸:“若是有,王爷可愿相帮?”
“说说看。”
她以为萧御既然问了,便是存着出手相助的心思,可他却没有立刻应下。
然而比起随口答应,他的这份谨慎倒更让人心安。
“昨夜之事非你我所愿,然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王爷虽求了赐婚的圣旨,暂时渡过危机,却还不是真正的破局。”
听着她不骄不躁的分析,萧御神色未变,心中却暗暗惊叹起她的沉稳与聪慧。
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晏宁越发笃定他不是没有谋略的人。
“他们精心布局,又怎会轻易罢手?王爷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死了,你又该如何?”
迎着她锐利的凝视,萧御眉心一沉,瞬间暗了眸光。
20. 结盟
“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只要我一死,王爷便会深陷风波,再难脱身!”
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眸,萧御眉心一紧,眸色暗得出奇。
夜色迷乱,意识昏沉。耳畔交织着无助的啜泣和震怒的谩骂声。
千夫所指,口诛笔伐。哪怕泅过了岁月的长河,他仍能记得那些轻蔑唾弃的眼神。
若不是蒙冤落难,他本该是翱翔于塞北的雄鹰。是萧策父子折断了他的翅膀,将他囚在了暗无天日的皇陵。
晏宁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从他晦暗的目光里读出了强烈的恨意。
他本就冷峻沉默,此刻更像是蛰伏于暗夜的猛兽,散发着嗜血的杀意,莫名的令人心惊。
晏宁不安地抿了抿唇,强压下心中的惶恐,故作镇定地凝视着他。
“他们既存心陷害,必不会让你轻易脱身。于他们而言,我或许已是颗弃子,可你若能保下我,这一局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坦诚地分析着自己的处境,眼底没有恐惧,反而冷静得出奇。
萧御眸光微转,看向她时,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迎着他探究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语气平和地说道:“上京城不同于边塞,王爷再如何英勇盖世,也未必能躲得过皇城中的明枪暗箭。我虽是个弱女子,却也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若愿意与我结盟,我定会助你安然离京。”
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却还能镇定自若地与他谈交易,这份冷静着实令萧御惊叹不已。
“你就不怕吗?”
对上他探询的目光,晏宁先是一愣,而后唇角一牵,溢出一抹苦笑。
“我自然是怕的,可怕又有什么用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我只能想法子自救。”
说着,她再度抬眸直视萧御:“王爷可愿与我联手?”
杏眸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又怎会在前世投缳自尽?
见他失了神,晏宁心口一紧,不安地轻声叫唤:“王爷?”
被惊醒的萧御眸光一敛,掩去了眼底的思量:“好。”
一句简单的承诺便足以安抚她心底的慌乱,达成默契后,晏宁悄然松了心弦。
清晨的风吹动着垂落的帘幔,送来了一丝清凉。
耳畔发丝拂动,嵌着红色宝石的耳坠轻轻摇曳,衬得雪颈白皙如玉。
细看之下,仍能从衣襟的边缘窥见若有似无的红痕。
浓重的夜色掩去了无边春色,感官的记忆却格外清晰。
滑腻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令人爱不释手。想到此处,萧御眸光一闪,尴尬地阖上了眼帘。
可一闭眼,那一声声娇·啼和喘息就萦绕在耳畔,不断地激荡回响。
见他双手扶膝、阖眸不语,晏宁只得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想简明扼要地说出自己的处境,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他却表现得兴致缺缺。
也是,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内宅里的争斗实在不值一提。
反正已经约定结盟,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就够了。
等渡过这场危机,若他肯高抬贵手,她会自行求去。若他不肯……
若是不肯,她便会另想法子,自救脱身。
总而言之,她的命运只能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
马车行到太傅府时,闭目养神的萧御忽然睁开了眼睛。
“王爷,咱们到了。”
听到手下的提醒后,萧御悠然抬手,掀开了垂落的车幔。
他下车后,晏宁眸光一紧,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而后神色凝重地走下了马车。
一见到晏宁,守门的家丁就扭头跑进府里,很快,管家就慌张地迎了出来。
当他的视线与萧御交汇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眼底滋生出了一缕不安。
“草民拜见晋王……”
“太傅可在府中?”
低沉的嗓音里饱含威仪,管家心口一紧,拘谨应道:“老爷才换上官服,正要入宫去寻县主!”
说罢,他先是惶惑地看向晏宁,而后又抬眸瞥了一眼萧御,眼波一转,便恭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晏宁敏锐地感受到了管家投来的目光。
恭敬,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叹。
即便到了晏家,萧御身为贵客,也仍是走在她的前面。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刚进扶风堂,晏太傅就脚步仓促地迎上前来。
“不知王爷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太傅不必多礼!”看着眼前拱手行礼的晏太傅,萧御抬手将他扶起,语气疏淡地说道,“本王不请自来,还望太傅莫要见怪!”
“王爷驾临,乃是下官之幸,请……”
萧御抬脚走向大厅时,晏太傅一个抬眸,看向晏宁的眼神晦暗至极。
“东升,送县主回去!”
不等小厮应声,与晏太傅擦肩而过的萧御忽然顿住了脚步。
“慢着!”
闻言,晏太傅眸光一颤,面容越发冷肃:“小女体弱,请王爷容她回屋休憩片刻,换身衣衫再来拜见。”
听着他冷淡的嗓音,萧御蓦然回眸,眼底闪过一丝不喜。
“并非本王不肯怜香惜玉,而是县主必须留下听旨。”
说着,他悠悠转身,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
见状,以晏太傅为首的一众人等当即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阴阳协和,乃人伦之始,王化之基。太傅之女晏宁,毓出名门秉性端淑,德容兼备蕙质兰心,允称闺秀之范。
今晋王萧御,宗室屏藩英姿俊伟,文武兼资忠勤体国。
兹以金玉良缘,特赐晏宁为晋王正妃,择吉日成礼。尔其克敦妇道,敬慎持躬,辅佐藩邸,永谐琴瑟之好。钦此!”
萧御读完圣旨后,晏宁跪行上前,恭敬地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道:“臣女定会谨遵圣训,以报皇恩。”
见状,萧御眸光微动,伸手将她扶起,“奔波许久,你也该累了,回去休息吧。”
“多谢王爷。”
起身的那一刻,二人四目相对,萧御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
晏宁眸光微动,侧首朝父亲拜了拜,便握着圣旨离开了扶风堂。
刚出院门,她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闻姨娘。
没有只字片语,只是目光交汇,她就清晰地看见了闻姨娘眼中的憎恨。
幽怨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手里的圣旨,往日柔顺的兔子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十年前,她被抬进晏府的那一日,晏宁也有着同样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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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让她尝尝心碎的滋味了。
晏宁眸光一敛,冷淡地向她走去。
眼看二人距离不断拉近,落在后头的东升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并肩的那一刻,晏宁并未停留,闻姨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很高兴是不是?”
“父亲要续弦了,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为他高兴。”说着,她侧首看向闻姨娘,“怎么,姨娘不高兴?”
看着她眸中的挑衅,闻姨娘愤怒地攥紧了她的胳膊。
“你到底想怎么样?”
将她的愤恨看在眼里,晏宁挑唇露出一抹讥笑:“姨娘还不明白吗?不属于你的东西,再怎么觊觎也是徒劳。”
说罢,她用力挣开闻姨娘的手,眼底的嘲讽越发浓重。
“过不了多久,主母就会进门,姨娘若能像侍奉父亲那般尽心伺候主母,往后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太难挨。”
望着她嘲弄的眼神,闻姨娘怒不可遏地捏紧了掌心。
“晏宁,你不要欺人太甚!”
听着她倒打一耙的怒斥,晏宁只觉荒谬。
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姨娘,长久以来的委屈全都化作了熊熊怒火。
“好,我们就来掰扯掰扯,这些年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冷笑一声,心中的愤怒几乎喷薄而出。
“是谁不顾廉耻,在我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爬上了父亲的床榻?又是谁欲壑难填,妄想蚕食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你胡说!”
对质之下,闻姨娘恼羞成怒地低吼着。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晏宁愤慨地瞪着她,眼底射出利剑般的寒光。
“我本不想与你为难,可你一直咄咄逼人,想要对我赶尽杀绝!你妄想用柴缊之来拿捏我,可我的人生由不得任何人算计!”
这是二人第一次当众起争执,也是闻姨娘第一次从她眼里看见冷血嗜杀的锋芒。
她双唇发颤,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你想干什么?”
看着她眼底的惊恐,晏宁唇边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讥笑。
“姨娘也会害怕吗?”
闻姨娘还不知道晏宁被赐婚给了晋王,此刻只当她是穷途末路,想和自己来一个鱼死网破,因而才会心生慌乱。
而当晏宁像猫逗老鼠一样欣赏着她面上的惊惧时,身后却传来了晏太傅略显压抑的责备。
“你怎么还不回去?”
许是有了倚仗,他出现的那一刻,闻姨娘便眸光一转,委屈地红了眼眶。看着她凝在眼中的泪珠,晏宁鄙夷地冷哼了一声。
“父亲将王爷撇下,就不怕失礼吗?”
转身回眸的一刹那,她在父亲眼里看见了强忍的怒气。
自她被萧恒退婚后,她就不止一次地承受过他的指责和愤怒。
一开始她还寄望于父女之情,期盼他能为自己择一个安稳的去处。可当幻想破灭后,她彻底看清了他的自私,便再也不敢有所期待。
“回去!”
看着他额角不断抽动的青筋和眼底难以克制的愤怒,晏宁眸光一冷,眼中再无往日的孺慕和敬畏。
许是被她的冷漠所激怒,晏太傅正要开口斥责,萧御却意外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太傅在这儿做什么?”
21. 梦碎
清冷的嗓音瞬间唤醒了盛怒之中的晏太傅,不过须臾,他的额间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到底是征战多年的悍将,光是凝眸站着就散发出了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不仅晏太傅心头一震,就连相距甚远的闻姨娘都颤颤地垂下了眼眸。
情势所逼,晏太傅不得不咽下心中的怒气:“下官有几句话想嘱咐小女,让王爷久等了。”
“是有些久了……”
幽深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跳跃,最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太傅若是交代好了,本王也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听出了他话语间的冷淡,晏太傅眉心一紧,扭头看向晏宁:“你先回吧。”
“女儿告退。”
看着父亲眼底的愤懑与不甘,晏宁的眸中覆满了嘲弄。可当着萧御的面,她仍是礼仪周全地微笑曲膝。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唇边的笑容瞬间凝固,只剩下满眼的冷漠。
穿过回廊,越过中庭,在花园的拐角,她意外地遇见了站在月门前的柴缊之。
这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也是外男不得擅入的地方。
晏宁尚未走近,他就急切地迎上前来。
“表妹……”
这一声呼唤饱含关切,就连他的眼中都充满了担忧,“你没事吧?”
晏宁眸光一闪,还没开口,他就急迫地诉起了衷情。
“昨夜叔父醉酒归来,却将你落在了宫里,我听闻此事,急得一夜没有合眼,生怕你出什么事……”
听着他荒唐的言论,晏宁睫翼微颤,掩去了眼底的讥嘲。
“宫内守卫森严,表兄莫要胡思乱想。”
“可我听说只有重臣醉酒才会破例宿在宫里,你一个姑娘家怎会……”
柴缊之欲言又止,眼底充满了探询的意味,似乎是有某种猜测急于验证。
“宫里的事表兄还是少打听为好,免得惹祸上身。秋试将近,你去温书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一路奔波,她只想早些回屋休憩,不愿再和柴缊之多费口舌。
可当她越过柴缊之,走向月门时,他却出其不意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表妹!”
不同于以往的谦逊,这一声叫唤颇为强势,就连握住她胳膊的手也很用力。
“你这是干什么?”
褪去了温润的伪装,他的眸光幽深得骇人。
“表妹可知,叔父有意将你许配与我?”
迎着他深沉的注视,晏宁眸光一紧,冷冷问道:“所以呢?”
“所以,身为你未来的夫婿,我有权知道你在宫里做了什么……”
看着她满脸的冷漠,柴缊之唇角一勾,溢出一抹阴鸷的笑,“我不是什么无知蠢笨的书生,你也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对太子余情未了,也知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有一点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能忍受妻子的不忠。”
狭长的眼眸里跳动着幽深的火光,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毒蛇,吐着火红的信子,阴冷潮湿,令人不寒而栗。
可面对这样阴冷的眼神,晏宁的反应却意外的冷静。
“说完了吗?”
“我说的话你最好是记在心里,否则……”
“你在威胁我?”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胁迫,晏宁眸光一沉,心中翻涌起强烈的厌恶。
“怎么能叫威胁呢?这明明就是规劝。”柴缊之挑了挑唇,面上在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到底是要做夫妻的,你最好是乖顺些,免得来日受苦。”
听着他自以为是的告诫,晏宁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憎恶,不由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青州的解元竟也是个自以为是蠢物!”
“你说什么?”
攥着她胳膊的手不断收紧,紧到她甚至能听见指骨颤动的声响。
“你以为有了我父亲的授意就一定能娶我为妻吗?”
“你什么意思?”看着她眼底明晃晃的嫌恶和嘲弄,柴缊之眉心紧皱,莫名感到不安。
“你还不明白吗?你娶不了我了!”
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晏宁冷笑一声,用力地挣开了他的钳制。
“不可能!叔父绝不会骗我!”
“他是没骗你,可我的婚事已由不得他做主。”
“婚姻大事,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你的父亲,如何做不得主?”
纵然惊愕愤怒,可柴缊之仍不肯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看着他眼底的质疑,晏宁冷笑着扬起了手里的圣旨。
“皇上已将我赐婚给了晋王,往后谁也做不了我的主。你的美梦也该醒一醒了!”
望着她倨傲的眼神,柴缊之瞬间变了脸色。
他自恃才华横溢,素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样的讥嘲?
她的嘲弄和戏耍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刀,残忍地戳在心上,一寸寸地剐下了他的自尊。
狂傲如潮水般退去,他屈辱地攥紧手心,眸光一点一点地暗淡。
她明明是被太子厌弃的人,为何还能许给晋王?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他低垂着眼眸,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晏宁冷哼一声,毫不迟疑地拂袖而去。
汀兰院内,青橘和青杏神色焦灼地来回踱步,晏宁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她们就哭着跑了过去。
“县主,您可算是回来了……”
看着二人哭得红肿的双眼,晏宁鼻头一酸,也跟着红了眼眶。
宫中规矩森严,随行的婢女只能等在穗禾殿内,不得随意走动。
宫宴结束后,她们奉命去宫门外等候,可所有的女眷都走了,晏宁也没有出现。
青橘胆子大,当即就向守门的官差打听晏宁的踪迹,却差点挨了顿打。
眼看着宫门落钥,她们只能先回府告知太傅。
可她们回来的时候,太傅早就宿在了闻姨娘房中,守门的婆子拦着不让进,她们就只能在外头守了一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可得知晏宁未归的消息后,晏太傅并未入宫寻人,而是将她们打发回了汀兰院。
熬了一夜,又是这样的担惊受怕,她们早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别哭了,先进屋吧!”
晏宁伸手握住她们的胳膊,主仆三人相扶着回了房中。
进门后,青橘就哽咽地拉住了晏宁的手:“县主,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没回来?”
望着她担忧惶恐的眼神,晏宁喉头一滞,蓦然垂下了眼帘。
见她沉默不语,一旁的青杏也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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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忧虑的目光:“县主……”
想起昨日种种,晏宁沉重地叹了口气,片刻后,还是说出了那些凶险的遭遇。
“什么……嫁给晋王?”
得知她被赐婚给晋王的消息,青橘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嗯。”
见晏宁点头确认,青杏惶惑不安地问道:“晋王不是太子的皇叔吗?皇上怎么会将您许给他?”
迎着她惊疑的眼神,晏宁眸光一闪,神情尴尬地说出了她遭萧恒设计后与晋王的春风一度的事。
闻言,青橘和青杏俱是一愣。
漫长的沉默后,青橘气红了眼:“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怎么忍心这样害她?
看着青橘眼底的痛惜,晏宁眼帘一颤,苦涩地垂下了目光。
压抑多时的委屈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无边的酸涩不断上涌,一股脑儿地堵在了喉间。
见她红了眼眶,青杏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样无情无义,不值得县主为他伤心!”
一个连青梅竹马都能算计牺牲的人,早已没有人性可言,哪里还值得她伤心?
她难过的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见她情绪低落,青杏只能软语安慰:“晋王雄踞一方,又是个盖世英雄,县主嫁给他,也算是得了个好归宿。”
“晋王是好,可边塞苦寒,县主如何能挨得住?”
从感业寺回来的那日,她们还曾在马车上慨叹,上京城的贵女怕是受不住塞北的黄沙和风霜。
可谁又能想到这桩婚事竟会落在自家县主身上?
当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青橘忧心的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晏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得住边塞的艰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萧御能否在这一场残酷的政斗中全身而退。
哪怕暂时挣脱泥沼,前途也仍是一片灰暗。
可她已经跌入谷底,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看着她落寞的眼神,青杏眸光一紧,忧心地与青橘交换了一个眼神。
“发生了这么多事,县主一定累坏了,您先歇着,奴婢去厨房取些点心吃食来。”
青杏起身离去后,青橘便贴心地将晏宁扶到了软榻上。
然而她将将坐下,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谁啊?”青橘蹙起眉头,嗓音里既有疑惑,也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烦闷。
“青橘姐姐,门房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县主的。”
闻言,晏宁眉心一动,眼底浮出几分探究。
见状,青橘心头一紧,立刻走到门前。很快,她就拿着信封折返回来。
雪白的信封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嘉善县主亲启。
凑近时,甚至能闻到一股清幽的墨香,以及淡淡的脂粉香气。
写信的人恐怕是位女子。可这个节骨眼上,谁又会给她写信呢?
思虑片刻,她怀着浓重的疑惑,缓缓拆开了信封。
桃花笺上写着一串雅致的簪花小楷,落款处的姓名却让青橘看得一愣。
“余静……”她低喃一声,看向晏宁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异,“那不是……”
迎着她诧异的目光,晏宁呼吸一顿,沉郁地点了点头。
22. 交易
余静,礼部尚书余盛的长女,也是皇上赐给父亲的未婚妻。
“可她与您素无交集,又怎会邀您出门一叙?”
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后,青橘不觉皱紧了眉心。
“许是有话想问我吧……”晏宁眸光一转,默默地合上了信纸,“你去把笔墨纸砚取来。”
“县主是想给她回信?”
“嗯,快去吧。”
趁父亲还没有防备,她得赶紧将信寄出去,免得失了先机。
“哦,好,奴婢这就去。”瞥见她凝重的面色,青橘心弦一紧,当即转身走入了偏房。
不多时,晏宁就写好了回信。晾干笔墨后,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妥帖地放入了崭新的信封中。
“这余姑娘深居简出,也不知模样和性情如何,若是不得老爷欢喜,将来怕是制不住闻姨娘……”
“官宦人家的嫡女,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受姨娘欺负。再者这是御赐的婚事,父亲再不喜欢她,也得顾及皇上的颜面。”
一个能在未婚夫死后拒绝婚嫁且深受家人看重的女子又怎会是一朵经不起风雨的娇花?
“寻个脚程快的,把信送去余府。”
“嗯,奴婢这就去。”
青橘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就走出了房门。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晏宁紧皱的眉心终于舒缓了几分。
请求赐婚时,她便知道以父亲如今的身份,这续弦的人选绝不会出自权势鼎盛之家。
礼部看似风光,却没有实权,余家又人丁兴旺,最不缺的就是待嫁之龄的姑娘。
她想过会是余家,却没想到被指婚的人会是多年未嫁的余静。
余大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去岁刚和离归家,本该是最好的续弦人选,可皇帝却选择了不肯婚嫁的余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她凝眸深思之际,青杏已经捧回了热乎的吃食。
“已经过了早膳的时辰,也没什么粥点可用,奴婢就让厨娘煮了一碗汤面,县主快尝尝。”
瓷白的碗中铺着一层银丝面,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先前心事重重,倒也不觉得饿,此刻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她顿觉食指大动。
可刚夹起一簇面条,还没往嘴里送,她就陡然放下了筷子。
“县主,您怎么了?”
青杏疑惑不解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探询。
晏宁没有答话,只起身靠近,出其不意地拔下了她发间的银钗。
就在青杏怔愣之时,晏宁已将银钗刺入了碗中。
“县主,您这是……”
一息之后,晏宁缓缓拔出银钗,等待许久,也未见端倪,这才舒了口气。
见她丢下银钗,翻搅着碗中微坨的面,青杏呼吸一紧,眼中满是惊异。
“厨娘煮面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这面很是干净,县主不必担心……”
“你或许会觉得我多心,可今日不同往日,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也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性命。”
看着她眼底的沉重,青杏心中一惊,面上浮现了一抹深切的忧虑:“县主为何这么说,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此事说来复杂,多一个人知情便多一分危险,你只需明白,有人不想让我嫁给晋王。”
提及此事,晏宁的神色越发凝重。
“县主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您性命……”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青杏瞬间变了脸色。
“嗯。”
“那怎么办?”青杏心中一震,仓惶地咬住了唇。
“我与晋王已达成共识,他会设法保护我。可内宅之中充满了变数,我们必须多加小心。”
“虽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害您,可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绝不让那歹人有可趁之机。”
“你心思细,有你盯着,我便放心了。”
听了她忠贞的承诺,晏宁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安慰的笑,而后心神一松,低头吃起了面。
青橘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升起。
晏宁刚从沐室出来,连头发都未擦干。便见青橘匆匆上前,语气急促地说道:“老爷留了晋王用膳,没准一会儿就要差人来请县主。”
晏宁未置可否,只静静坐在梳妆台前,让青杏为她擦干发丝。
“方才我在垂花门外遇见柴公子了,县主是没瞧见,他那丧眉耷眼、哀怨失望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抛弃一般,可怜得很。”
想到他先前愤怒阴鸷的眼神,晏宁眸光微闪,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不愧是闻姨娘的外甥,这做戏的本事果真是一脉相承。
见晏宁不置可否,青杏握着布巾的手一僵,面上充满了不安。
“王爷若是瞧见他,不会生出什么误会来吧?”
他怕是巴不得被萧御瞧见,好在他们之间种下隔阂。
“他一介草民,无财无势,也就老爷能瞧得上他。晋王便是误会,也只会误会太子,哪有他柴缊之什么事!”
青橘撇了撇嘴,话里话外都是对柴缊之的鄙夷和不屑。
听着她尖酸的讽刺,青杏笑着打趣道:“你先前不是还觉得他性情温和彬彬有礼吗?”
“先前我是被他的表相迷惑,拿他当君子看待。可瞧他如今的做派,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别说县主瞧不上他了,连我都嫌他晦气碍眼!”
想起先前对柴缊之的那几分好感,青橘深觉懊悔。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吧?”
看着她懊恼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就连眼底也沾染了几分笑意。
见状,青橘抿了抿唇,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县主教训的是,往后奴婢定会睁大眼睛。”
青橘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曾想却逗笑了晏宁和青杏二人。
“县主……”见二人笑成一团,青橘的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就在她羞恼之时,丫鬟红菱来到了门外。
“县主,您换好衣衫了吗?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听闻“书房”二字,晏宁笑容一僵,眸中满是怔愣。
青橘疑惑地咕哝道:“不是该去用膳吗?去书房做什么?”
许久没等到回复的红菱舔了舔唇,试探地提高了音量:“县主,老爷请您去趟书房……”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从内推开,红菱缓缓抬眸,正对上晏宁冷淡的眉眼。
“晋王现在何处?”
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起晋王,红菱愣了一瞬,而后垂眸答道:“晋王已经走了。”
“走了?”晏宁眉心一紧,眸色渐渐变得深沉。
青橘才带回父亲要留晋王用膳的消息,怎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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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他却离开了?
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
见她凝眸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红菱眸光微动,温声回道:“方才晋王的仆人来寻,像是有什么急事,晋王便向老爷辞行了。”
闻言,晏宁眸光一敛,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郁。
晋王早晚都是要走的,父亲的责难也迟早会到。
屋外日光耀眼,却驱不散她心中的阴霾。
去书房的路上,她始终缄默不语。
青橘紧随其后,眼中覆满了忧虑。可红菱就在身旁,她什么也不能问,只能焦灼地捏着手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刚伸手推开,一捧书册就狠狠地砸了过来。
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籍,晏宁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讥嘲。
昨夜的恫吓言犹在耳,若非萧恒从中作梗,她或许早就被父亲圈禁在了小院之中。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抬眸之时,她对上的便是父亲泅红的眼。
狭长的眼眸里氲满了愤怒,深棕的瞳孔里似有烈焰燃起,映着熊熊火光。
见她抿唇不语,只漠然望着自己,晏太傅越发愤怒,弯曲的手指紧紧攥起,骨节捏得咔嚓作响。
他明知她遭遇了什么,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怪她惹了祸端。
呵,这就是她曾敬仰爱戴的父亲!
许是看见了她眼底浮动的讥诮与怨愤,晏太傅的面色愈发冷肃。
他知道错不在她,可一想到眼下的处境,他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在朝中经营多年,他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
卷入了这一场权利争斗,无论怎么选,晏家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皇上想处置晋王,晏宁就注定要死。可晋王已经放下狠话,若晏宁出事,他便会血洗晏家。
这些年来,他每一步都走的极其慎重,为的就是保住晏家,维系家族荣光。
可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沦为了争斗的棋子,而这一切都是因晏宁而起,他如何能不迁怒?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心如火烧,晏宁却平静得近乎冷血。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就在他怒不可遏之际,沉默良久的晏宁忽而抬起了眼眸。
望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神,晏太傅愤怒低吼:“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命悬一线,随时都会丧生?”
“知道。”她答得从容镇定,面上没有半分畏惧惊惶。
“你不怕死?”
看着她沉静的眸光,晏太傅不由得心神一震。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我自然也不例外。”
她说她怕,可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惊惧,反而平静得出奇。
在他惊异的注视中,晏宁话锋一转,眸光幽深地看向他。
“父亲,您怕吗?”
晏太傅被她问得一愣,狭长的眼眸中生出了一缕慌乱。
他怕!怕动辄得咎进退两难;怕她一死就连累晏家,怕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看着他眼底土崩瓦解的冷静,晏宁唇角一勾,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怕,就更要好好护着我。”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眼底透出势在必得的光彩:“只有我活着,晏家才能有一线希望。”
23. 守护
深邃的眼眸里流转着前所未有的热烈,像极了荒野里蓬勃生长的草,旺盛得令人心惊。
看出了她的意图,晏太傅心头一跳,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
她说只有她活着,晏家才会有一线生机。难不成,她是要……
四目相对间,看着他眸中闪过的惊愕,晏宁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
“晏家早就没了退路,父亲也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放肆!你可知这是……”
许是害怕隔墙有耳,他没敢说出那句抄家灭族的话。
见他面露惶恐,晏宁神色一敛,语气无比凝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挣扎求生便只能坐以待毙,晏家何去何从,全在父亲一念之间。”
二十载的宦海沉浮,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衡。
“父亲好好想想吧,无论是生还是死,女儿都与您和晏家共进退。”
知道他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晏宁了然一笑,将双手叠在胸前,盈盈一拜,便在他沉默的注视中翩然离去。
见她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青橘阔步上前,急促地唤了声“县主”,眼底满是担忧。
将她的关切看在眼里,晏宁眸光一敛,步履匆匆地走下了台阶。
“回去吧。”
见她神色凝重,青橘不敢多问,立即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像极了三年前她被赐婚给萧恒那日。
她从未贪恋过权势荣华,只一心盼着能与萧恒相守,可到头来却只落得一身伤痕。
情·爱虚无缥缈,本就不值得她倾尽一生。
等度过这场危机,她定要放肆地活一回。
暮色苍茫,霞光四射,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下。
晏宁靠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庭院,扇动的睫翼下藏着复杂的情绪。
“起风了,县主披件衣衫吧。”
青杏为她披上外衣时,院子里的海棠树正随风摇曳。
碧绿的枝叶在风中乱颤,早就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她正垂眸深思,却见青橘神色慌张地从院子里跑了进来。
“县主,不好了……”
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宁眸光一敛,随手倒了杯茶给她:“先别着急,喝口茶再慢慢说。”
青橘顾不上喝茶,仍大口喘气:“谢……谢姑娘她……”
她说的结结巴巴,神色却凝重得厉害。
晏宁看出了不对劲,沉声问道:“谢姑娘怎么了?”
她越是着急,就越是喘不过气,无奈之下,便只能又灌了一大口茶。
待气息变稳后,她才急促说道:“谢姑娘被封为贵人了!”
她话音刚落,晏宁和青杏就双双愣住。
“你说的是哪个谢姑娘?”
上京城中不乏谢姓之人,文华路上有工部侍郎谢昭,神武路上有将军谢鸣,二人家中都有待嫁的女郎。
“是谢澜音!”
闻言,晏宁心头一震,当即变了神色:“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听错了,怎么会是谢澜音呢?她不是和太子……”
青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
“我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张妈妈说此事千真万确,被封为贵人的的确是将军府的谢二姑娘。”
见她言之凿凿,晏宁心口一跳,眸中浮满了惊愕。
“怎么会……”
谢澜音不是被萧恒救下了吗?为什么会被封为贵人?
难道说,她和皇上……
晏宁被心中的猜疑吓了一跳,差点就咬到了舌尖。
今日一早在御花园相遇的时候,萧恒的眼中有着明显的焦急,却未见愤怒,想来那时他还不知到谢澜音出了事。
可他费尽心思,不惜用她来献祭,又怎会棋差一招,漏了谢澜音?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澜音又是如何上的龙榻?
就在她凝眸深思之时,门外传来了红菱的轻柔的嗓音。
“县主,晋王给您送了一名婢女,如今人就在院门外,您可要见一见?”
闻言,晏宁眸光一怔,渐渐回过神来。
“带她进来吧。”
“是。”红菱应声而去,很快就将人带了回来。
“奴婢清霜,拜见县主。”
女子一身青衫、眉目清冷,拱手抱拳的动作俐落飒爽,没有半分婢女的卑微。
“清霜姑娘不必多礼,快请起!”
只一眼,晏宁就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
她不缺贴身伺候的丫鬟,晋王也不会真的送什么婢女给她。眼前的女子英姿飒爽,定是为了护她而来。
“多谢县主!”
清霜松开双臂,身子站的笔直,竟比家中的护院还要挺拔几分。
“人已送到,奴婢就不打扰县主您休息了。”
见晏宁迟迟不语,红菱知趣地抿了抿唇,很快便屈膝离去。
隔着轩窗,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之中,晏宁才扭头看向候在一旁的清霜。
“王爷既送了你来,想必你已知晓我眼下的困境。”
“县主放心,属下定誓死护您周全。”
见她抱拳应下,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那就有劳清霜姑娘了。”
“县主客气了,此乃属下应尽之责。”
“往后你不必拘束,只将我当寻常主子看待便是。”
“是,属下遵命。”
即便晏宁展现出了亲切宽和的一面,清霜的眸中仍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青杏,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再添些洗漱之物。”
哪怕清霜表现得颇为冷淡,晏宁仍是周全地做着安排。
“你还没用膳吧?我让青橘去取些饭菜来?你喜欢吃什么?可有忌口的?”
“不必麻烦了,属下还不饿。”
许是对她的热络有些不适应,清霜的面上竟浮现了几分拘谨。
“天都黑了,便是不饿也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晏宁掀唇一笑,侧首看向青橘,“你去找些清淡的吃食,再泡一壶龙井来。”
“是。”青橘和青杏各自离去后,晏宁便拉着清霜坐了下来。
“我有件事想问你。”
“县主请说。”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神色,清霜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王爷知道谢二姑娘被擢封为贵人的事吗?”
“此事已在京中传开,王爷亦有所耳闻。”
闻言,晏宁眸光微滞,眼底满是探寻:“那王爷可知其中内情?”
“还在等密探传信,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县主若想知道,属下可为您探查。”
“会很麻烦吗?”
“不算麻烦,传讯即可。”
“那就有劳你了。”
“县主无需客气。”
见她爽快应下,晏宁眉心一舒,眼底闪过一抹感激。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昨夜的内情,因为只有洞悉一切,她才能做出更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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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
夜幕渐沉,星河鹭起。烛火熄灭后,晏宁拥着丝被,却久久不能入眠。
夜色如水般静谧,就连虫鸣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辗转之际,一股浓郁的熏香飘至鼻尖。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分辨,意识就陷入了混沌。
梦境幽深晦暗,她像是被人攥住脖颈般难以喘息。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
过往的场景如走马灯般不断闪现,所有的快乐和痛苦紧密交织,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紧紧裹住,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我不能死……”
她用尽全身力气,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层束缚。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急切焦灼的叫唤。
“县主……”
“您快醒醒啊县主……”
这叫唤如同穿破云层的光束,驱散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强烈的日光刺痛了她的双眼,攥住脖子的那股力量却蓦然消散。
她只觉身子一轻就猛地跌落下来。
失重的恐惧惊得她心口一震,下一刻,她就颤颤地睁开了眼睛。
“县主……”
昏黄的烛火中,映入眼帘的是青杏担忧的面容。
见她苏醒过来,青橘立刻凑上前去,“奴婢叫了您好多声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县主,您是不是梦魇了?”
晏宁迷迷糊糊地望着她们,久久不能回神。
晃神之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迷香还未散尽,县主神志混沌,快去倒杯茶来让她醒醒神。”
青橘起身后,单薄的身影缓缓走近,她凝眸看了许久,才记起眼前之人是晋王送来的护卫清霜。
青橘很快就倒来了凉茶,她顺着杯沿抿了几口,思绪才渐渐回笼。
“我怎么了?”
见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青杏立刻将她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在她背后放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县主不记得了?”
望着清霜眼底的惊疑,晏宁虚弱地摇了摇头。
见状,清霜只能将贼人吹入迷香意图谋害的事一一道来。
“那蒙面人见县主昏迷后便拿出白绫想将您活活勒死,幸好属下听到动静,破窗而入,才没让那人得逞。
后来我与他打斗间惊动了值夜的守卫,那人见势不妙便飞身而去。属下怕他调虎离山,就没有追出去。”
想到梦境中那股强烈的窒息感,晏宁仍深觉后怕。
“多亏了你,我才能保住性命!”
“县主不必客气,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于你是分内之责,于我却是救命之恩。”说着,她眼眶泛红地朝清霜颔首,“谢谢你救我!”
看着她眼底的感激,清霜局促地抿了抿唇,而后徐徐摊开攥了许久的手心。
“这是那人逃走时落下的玉牌。”
碧色的玉牌上刻着一道星形印记,只一眼,晏宁就认出了那是皇城卫的徽印。
“这是什么?”瞥见那陌生的印记,青橘疑惑地看向清霜。
“是皇城卫的腰牌。”
闻言,青橘瞳孔一震,面上覆满了惊惧。
皇城卫!怎么会是皇城卫?
难道,想杀县主的人竟是……
看着她褪去血色的面孔,晏宁眸光一滞,唇边浮现了一抹苦笑。
“你猜的没错。”晏宁幽幽抬眸,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想杀我的人是皇上!”
24. 下毒
望着她沉郁的眼神,青橘和青杏对视一眼,面上俱露出了惊异之色。
“皇上不是刚为您赐婚吗?为什么又要害您性命?”
将二人的惊疑看在眼里,晏宁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山不容二虎,晋王功高盖主,皇上怎能容得下他?”
二人听得一怔,错愕过后,便是漫无边际的惊惶。
才出虎穴,又入龙潭,自家县主怎就这般命途多舛。想到此处,她们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就在青橘担忧地沁出泪光时,一旁的清霜淡淡说道:“王爷足智多谋,定会护县主周全,你们不必如此忧虑。”
“可那是皇上……”青橘嘴角一扁,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担忧害怕,不如尽早防范。”
不同于青橘的慌张,清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清霜说的对,惶恐忧虑只会扰乱心神。他虽权势滔天,却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上门来。”
听了晏宁的安慰,青杏却紧咬着唇瓣,面上满是忧虑和仓惶。
“皇城卫的人各个武艺高强,仅凭清霜一人,如何能护得住县主?”
“明面上的确是只有我一人,可王爷看重县主,绝不会让她涉险。”
听着她笃定的语气,青杏眸光一转,忧心忡忡地看向晏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便是不攻上门来,他们也会有无数的法子加害您。”
“所以更要处处小心,才能避免遭人暗算。”
说着,晏宁神色晦暗地抬起头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让我死的远不止皇上一人。”
“县主……”
闻言,青橘和青杏无不感到胆战心惊。
“你们不用怕,我自有主张。”
越是混乱,便越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会耐心地布局织网,好钓一钓那浑水摸鱼的贼人。
夜色渐沉,汀兰院的异动很快就传到了晏太傅的耳中。
翌日一早,他就以备嫁为由,将晏宁彻底拘在了府中。
红菱送来绣布时,晏宁正神色平和地坐在窗前,低头抚摸着怀里的雪兔。
那兔子毛色雪白,一双赤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见着生人就怯懦地缩进了晏宁的臂弯里。
“这雪兔好生可爱,不知县主是从何处所得?”
瞧见红菱试探的眼神,青橘眉心一皱,毫不客气地诘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红菱被怼得一愣,尴尬地垂下了眼帘。
“奴婢是瞧这兔子可爱,才会心生好奇,还望县主勿要见怪……”
“是挺可爱的……”晏宁抿唇一笑,轻柔地抚触着雪兔的脑袋,“你若喜欢,回头我让清霜禀了王爷,再讨一只来。”
闻言,红菱眸光一颤,瑟瑟答道:“奴婢身份低微,怎敢劳烦县主?”
她羞惭地涨红了脸颊,眼底满是局促,“奴婢还要去扶风院回话,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她便垂眸屈膝,近乎狼狈地转身离去。
可踏出房门行至庭院,她仍是听见了青橘毫不掩饰的嘲讽。
“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过问了?才伺候老爷几年,就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这闻姨娘也不知是怎么管的家,纵得她们一个个不知所谓!”
轻蔑的嗤笑不绝于耳,红菱又羞又恼,面颊涨得通红,垂眸之际,眼底滋长出了强烈的恨意。
午后烈日炎炎,就连吹进屋里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
晏宁睡醒的时候,青杏正坐在床前为她摇着团扇。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汗湿了额前的碎发。
“县主,您醒啦……”
问话的功夫,青杏已经放下团扇,麻利地递上了干爽的帕子。
起身后,晏宁抬眸看向窗外,却见日光毒辣,连树叶都晒得卷了边。
“才初夏就热成这样,真到了暑日还不知有多难挨。”
“再热些就能用冰了,只是眼下难熬些。”说着,她拿起团扇,再度摇动起来。
“厨房一早就熬了绿豆汤,姑娘再等等,青橘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嗯。”晏宁轻声应下,环顾四周后,忽而疑惑问道,“清霜呢?她在哪儿?”
“她在外头守着,县主要见她吗?”
看着屋外翻滚的热浪,晏宁眉心一紧,眼底划过一抹怜惜。
“外头这么热,你怎么不喊她进来?”
“奴婢叫了,可她不肯进来。”想到清霜固执的态度,青杏仍深觉无奈。
“你去把她叫来,就说我想见她。”
“是。”见晏宁蹙眉,青杏心弦一紧,忙不迭转身而去。
片刻后,清霜就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她就垂首抱拳:“县主有何吩咐?”
白净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团红晕,就连双唇也晒得干涩起皮。
“往后你就和青杏她们一起留在屋里吧,不必站在外头。”
清霜眸光一闪,似有几分动容:“多谢县主。”
见她如此拘谨,晏宁不得不柔声安抚:“你是习武之人,无需这般拘礼。你虽初来乍到,却已经救了我一回,在我心里,你和青杏她们一样,都是我可以信任依赖的人,所以日后尽可随性些,不必拘那些繁文缛节。”
听了她的劝慰,清霜眼角低垂,感激地拱手应下。
“县主性情宽厚,清霜姐姐不必如此拘束。你若整日紧绷,咱们也不免跟着忐忑。”
看着青杏眼底的笑意,清霜愣了愣,而后尴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清霜话音才落,青橘就捧着绿豆汤走了进来。
“没聊什么,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问话的功夫,青杏已经将她捧在手里的绿豆汤接了过来。
“别提了,我才盛好绿豆汤,一转身撞上了红绡,你瞧,我裙子上还留着印子呢!”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真瞧见了她裙子上那一片绿色的脏污。
“莫不是闻姨娘心里不痛快,就让她来寻你的晦气?”
听了青杏的揣测,青橘撇了撇嘴,面上怒气未消:“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可能。这小蹄子,回头我饶不了她!”
见她忿忿不平,青杏只得好言宽慰。
“算了吧,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别给县主惹麻烦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将绿豆汤捧到了晏宁跟前:“县主请用。”
瓷白的碗中盛满了绿油油的汤汁,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无比清凉。
晏宁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眸看向了唇角干裂的清霜:“先给清霜吧。”
她话音刚落,清霜就蹙眉婉拒:“县主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可这汤是给您盛的,属下怎可僭越?”
“你安心喝吧,一会儿我让青杏再跑一趟就是。”
“这……”面对晏宁的一再邀请,清霜不免有些为难。
见她如此犹豫,青橘忍不住嘟嘴帮腔:“县主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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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说了,你就快些喝吧,旁人想喝还喝不着呢!”
闻言,青杏掩唇笑道:“你快喝吧,要不咱们这屋里的酸味都盖不住了!”
听着她逗趣的话,青橘故作羞恼地掐了她一把,娇嗔地抱怨道:“县主,你看看她,清霜才来,她就拿我开涮……”
看着二人笑闹的模样,晏宁顿时心情大好,连笑容都明媚了几分。
“行了,你俩别闹了,要不,清霜该难为情了!”
感受到这股欢乐,清霜唇角一弯,当即就捧着瓷碗喝了起来。
可绿色的汤汁刚刚入口,她就察觉出了不对,没有丝毫犹豫,她当机立断地将含入口中的汤汁吐了出来。
看着溅了一地的绿色汤汁,青杏疑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是这绿豆汤不好喝吗?”
清霜来不及解释,放下瓷碗后,就拎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茶水,而后用力吐出,如此反复数次,她苍白的嘴唇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青杏和青橘被她唐突的举动惊住,晏宁却焦急地掀开被子,径直走到她跟前。
“你还好吗?”
看见她面上的忧色和关切,清霜镇定地摇了摇头:“属下无碍。”
只含了一口就让清霜这样身强体壮的习武之人唇色发白,若方才喝下绿豆汤的人是她……
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寒!
见晏宁脊背发颤,青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联想到清霜反常的举动,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汤有毒……”
这一声惊呼立刻就引起了青橘的反驳:“这绿豆汤是我亲手盛的,怎么可能有毒?”
见她面露疑惑,清霜眸光一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的判断不会出错。”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当着众人的面刺入了碧绿的汤汁中。一盏茶的功夫后,银针表面的绿色渐渐变得暗沉,很快就覆上了一层令人心惊的炭黑色。
“怎么会……”
不同于晏宁的镇定,青橘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此毒药性极强,若不慎吞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会使人气绝身亡。”
伴随着清霜冷冽的嗓音,青橘瞬间吓得血色全无。
若不是县主心疼清霜,让出了这一碗绿豆汤,那么被害的人……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是谁,要害县主?”
许是惊惧过度,就连这一句反问都充满了颤栗。
没人回答她的疑问,或许根本就不必回答。除了闻姨娘,谁还能如此大胆?
一时间,除了清霜外,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漫长的沉默后,晏宁猛然抬眸,幽深的眼眸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
“清霜。”
“属下在!”看着她眼底如泉水般一涌而出的恨意,清霜心弦一紧,当即垂眸听令。
“端着这碗汤,随我走一趟。”
“是。”清霜开口应下的一瞬间,青橘就急得红了眼眶。
“县主,你要去哪?”
“去青云院!”
听了这一声森冷的回答,青橘和青杏双双吓得面色发白。
青云院,小公子晏平的居所。她这是……
不过刹那,她们就猜出了晏宁的打算。可那是晏家唯一的男丁,便是天大的仇恨,也不能冲着他去啊!
“县主,您不能去!”
耳畔传来二人惊恐的劝阻,晏宁却置若罔闻,仍是目光沉沉地跨出了房门。
25. 回击
晏宁踏入青云院时,晏平正坐在书桌前发脾气。
“读书读书,一天天的就知道催我读书。天气这么热,连杯凉茶都没有,叫我怎么能静心读书?”
说着,他就拿起写了一半的宣纸,作势要撕。
见状,一旁的小厮立刻上前哀求:“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纸可不能撕,撕了还怎么跟姨娘交差啊……”
“交不了差又怎么样?她还能打我不成?我可是晏家未来的家主,往后你们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可是姨娘……”听着他的怒斥,小厮仍旧面露难色。
“姨娘又如何?不过是个妾罢了,日后还不是得指望我。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泡茶,我渴得嗓子都冒烟了!”
“公子别急,奴才这就去……”
小厮拎着茶壶,正要出门去泡茶,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晏宁。
“县主……您怎么来了?”
听见这一声惊呼,怒气未消的晏平陡然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烈日炎炎,弟弟读书辛苦,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来看看你。”说着,她唇角一弯,径自走入了屋里。
“你会好心来看我?”晏平冷哼一声,稚嫩的脸上充满了不屑。
他虽纨绔任性,却也知道嫡姐与姨娘之间的明争暗斗。
“听说弟弟口渴难耐,我正好带了一碗绿豆汤来。”
说罢,她蓦然回眸,会过意来的清霜立刻就捧着瓷碗走了进来。
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那一碗绿莹莹的汤汁,干渴难耐的晏平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见状,小厮眸光一紧,不安地劝说道:“公子,您肠胃不好,姨娘交代过不让您乱吃东西……”
“一碗绿豆汤而已,有什么关系?”说着,他就急切地捧起了碗。
就在他的嘴唇触碰到碗沿时,门外传来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
“平儿,不要!”
晏平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滑,差点就将瓷碗给打翻,连襟口都被溅上了绿色的汤汁。
“好好的,叫什么叫?不知道有多吓人吗?”
看着沾染上污渍的衣襟,晏平气乎乎地撂下了碗,抬眸的一瞬间,眼底充满了怨愤。
站在门外的闻姨娘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此刻更是顾不得儿子愤怒的目光,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站定之后,她先是怨毒地剜了一眼站在桌前的晏宁,而后忧心如焚地抚摸着晏平的嘴唇。
见他唇角干涩,并未沾染上绿豆汤汁,她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
许是怕晏平再碰那碗绿豆汤,她当即就伸手去端,可手才碰到碗沿就被一旁的清霜抢了先。
因为端碗的速度太快,清霜将碗抢走时,一滴汤汁溅在了闻姨娘手上,吓得她当场变了脸色,惊恐万状地用帕子反复擦拭,直擦到手背泛红也不肯停止。
“姨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那块几乎要被擦破的皮肤,晏平不悦地皱起眉来。
不过是溅了一滴汤汁而已,她竟如此失态?还真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听到这一声质疑,闻姨娘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只见她一把拉过晏平,像只护犊的母牛,恶狠狠地瞪着晏宁。
“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美艳的凤眸里覆满了怨恨,颤抖的双唇却彰显出了难掩的惶恐。
“我不过是见弟弟读书辛苦,想给他送碗解暑的绿豆汤罢了。姨娘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
晏宁镇定自若地注视着她,挑起的眼尾流露出了些许轻蔑和讥诮。
“平儿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绝不会放过你!”
迎着她凶恶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勾,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好一副舐犊情深的画面,真是叫人动容。”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而后眸光一转,玩味地看向闻姨娘。
“姨娘不让弟弟喝,那就自己喝了吧,省得我再让人端回去。”
说着,她笑容渐止,侧首看向神情冷肃的清霜。
见状,清霜立刻上前,将手里的瓷碗递向了闻姨娘。
看着碗中碧绿的汤汁,闻姨娘忍不住微微发颤,而后她便伸手去推清霜,试图将碗打翻。
可清霜何等聪明,一早就识破了她的心思,轻轻松松地避了过去。
“姨娘若是不肯喝,那还是让弟弟代劳吧。清霜……”
随着一声冷厉的吩咐,清霜立刻朝闻姨娘身后的晏平走去。
“我不准你伤害平儿!”
见清霜步步逼近,闻姨娘睚眦欲裂地瞪着晏宁,甚至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姨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碗绿豆汤罢了,原也是你为我准备的,怎么我喝得,弟弟却喝不得?”
将她的怨恨看在眼里,晏宁唇角一扬,面上满是讥嘲。
被闻姨娘护在身后的晏平也从最初的怔愣中惊醒,童稚的眼神渐渐氲满愤怒。
“你竟想害我?”
看着他眼底滋生出的强烈恨意,晏宁不屑地冷笑道:“弟弟此言差矣,我不过是将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要说害,那也是姨娘害我才对,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学人颠倒是非!”
对上她饱含嘲弄的眼神,晏平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却还是嘴硬地回道:“你胡说,我姨娘不是那种人!”
平日里也不见他有多尊重闻姨娘,这会儿倒是毫无保留地维护上了?果真是血脉相连,母子情深!
思及此,晏宁撇了撇唇,面上满是嘲讽。
“是与不是,喝了这碗绿豆汤自会见分晓。”说罢,她冷笑一声,挑衅地看向晏平,“我的好弟弟,你敢喝吗?”
余光瞥见那碗碧绿的汤汁后,晏平瞬间变了脸色。
他年纪虽小,却不是傻子。纵然想护着姨娘,也绝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
将他的闪躲和犹豫统统看在眼里,晏宁讥诮地扬起了嘴角。
“怎么?你不敢?”
她玩味地笑了笑,像是彻底洞悉了晏平的心理,眸光渐渐变得锐利。
“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不是那种人吗?怎么这会儿却不说话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信她,不敢以命相证?”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晏平早已仓皇地捏紧了腰间的玉佩,低着头一言不发。
“够了!你不要再逼他了!”
见她逼得晏平沉默不语,闻姨娘眼中怨愤交加,目光像淬了毒一样。
看着她眼底如星火般迸射出的恨意,晏宁残忍地冷笑一声:“这汤总得有人喝才行,既然弟弟不敢,那还是你自己喝了吧。”
说罢,她笑容一敛,眼神渐渐变得晦暗。
“清霜……”
淡淡的一声叫唤,却透着彻骨的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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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霜冷漠上前,在闻姨娘还来不及反应时就伸手封了她的穴位。
不过一瞬间,四肢就失去知觉。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清霜,闻姨娘惊恐得瞪大了眼睛。
“你不能这么做!我腹中还怀着老爷的孩儿,你若害我,老爷他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谋害王妃本就是死罪,就算父亲在这又能如何?”她欣赏着闻姨娘眸中的惶恐,眼神里透着浓烈的冷漠。
“笼子里的翠鸟再美,也只是一个玩物。不过是宠了你几年,你不会以为,在他心里你比晏家的安危还重要吧?”
迎着她戏谑的目光,闻姨娘的眼神瞬间变得游移不定。
相伴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晏太傅的心思。
在他心里,家族的荣光高过一切,没有任何人能与之比拟。
晏宁说的不错,就算他在,也不会改变什么。
想到此处,她的心中猛然涌出一股悲凉。
“十年了,我终究还是败在了你手上。”
抬眸之时,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一身素服,哭得双眼红肿的小姑娘。
那个会在夜里哭着醒来,扑进她怀里寻求安慰的小姑娘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是她亲手扼杀了她的依赖和信任。
如果那时她没有听从生母的撺掇,如果她能再忍耐一些时日,她们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是我对不起你,可平儿是无辜的。我若死了,你能不能放过他?”
望着那双悲戚中带着祈求的眼眸,晏宁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应下。
听着闻姨娘悲凉的祈求,晏平终于挣脱了恐惧的束缚,愤怒地冲向了清霜。
“不准你害我姨娘!”
他甚至都没碰到清霜,就被一把攥住衣领,高高地拎在了半空中。
“怎么?想替你姨娘喝吗?”
看着清霜冰冷的眼神,晏平再次吓得面色发白。
“我不喝……”
“不想死就起开……”说罢,清霜手一松,失去重心的晏平就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平儿……”
看着跌落在眼前的晏平,闻姨娘心痛地落下泪来。
“他还是个孩子,我求求你,你放过他吧!”
耳畔交织着她的哭声与哀求,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面容,晏宁忽然起了父亲纳妾的那日。
府中一片喜庆,她幼稚地挡在门前,说心里害怕,想让父亲陪陪自己。
可父亲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安抚几句,转身就走进了挂满红色灯笼的海棠院里。
从那一日起,她就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
看着跌坐在地上满脸害怕,泪珠盈睫的晏平,她眸光一闪,终是缓缓背过身去。
“清霜……”
一声冷淡的叫唤后,清霜捏着闻姨娘的下颚,在她满眼不甘与怨愤中,粗鲁地将一整碗汤汁全部灌入了她口中。
碧绿的汤汁顺着唇角不断溢出,穴道被解开的一刹那,闻姨娘如同风中柳絮般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听到那扑通声响,晏宁没有回头,只神色晦暗地叫了一声清霜,便冷漠地走出了书房。
屋外日光灼热,屋内一片哭喊。
刚出青云院,她就迎面撞上了狂奔而来的晏太傅。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他已高抬手臂,怒不可遏地挥下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26. 变故
啪的一声,白嫩的面颊上浮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掌印。
力度之大,就连她的唇角都被打得裂开。
“县主……”
青杏和青橘吓得惊呼出声,却慑于晏太傅的威严不敢上前。
“你怎么敢?”
一声饱含痛苦的质问后,看着沉默不语的晏宁,晏太傅怒从心起,再度扬起了手臂。
可这一次,巴掌还未落下,他就被清霜重重地攥住了胳膊。
看着面无表情的清霜,晏太傅恼羞成怒地喝斥道:“你是何人,还不速速放手?”
“奴婢清霜,奉晋王之命,前来保护县主。”
即便面对着位高权重的太傅,清霜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惧怕。
“区区贱婢,竟敢对本官不敬?晋王就是如此调教你们的?”
对上她冷傲的眼神,晏太傅更觉颜面扫地。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伤害县主,太傅也不例外!”
“你!”没想到她会当面驳斥,晏太傅顿时火冒三丈,“再不放手,休怪本官无情!”
本以为这声恫吓足以斥退清霜,可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全无放手的意思。
见威胁无效,晏太傅只能忿忿地看向晏宁。
“还不叫她松手!”
看着他眼底翻腾的怒焰,晏宁眸光一闪,淡淡地唤了一声清霜,须臾间,她就松开手,默默地退到她身旁。
失去钳制后,晏太傅冷冷地剜了她一眼,而后愤怒地越过她,神色焦灼地走进了青云院。
回去的路上,面颊红肿发烫,火辣的疼痛不断蔓延,无数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她却神情麻木,毫不在乎。
回到汀兰院后,晏宁沉默地坐在铜镜前,看着青杏替她用冷水敷面。
“早知老爷下手这么狠,县主就不该换掉那碗毒汤……”
看着她肿起的脸颊,青橘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为了一个残害嫡女的妾室,他竟如此绝情,实在是令人齿寒。
“县主,属下也不明白,那姨娘心狠手辣,您为何还要留她一命?”
便是寻常人家,妾室毒害嫡女,一经查实,也是可以当场打死的。更何况是被封为县主,领皇家食禄,又即将成为晋王妃的晏宁?
她本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人打杀,就算事后会被晏太傅怨恨,有晋王护着,也绝不会遭难。
这明明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却亲手放任了。
“我是可以杀了她,可她死了又能怎样?”
晏宁缓缓回眸,唇边露出一抹苦笑,“她若死了,父亲便会无视她的罪过,反将一切都怪在我头上。”
激怒父亲,只会让事态恶化。她是恨闻姨娘,却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就陷自己于险境。
闻言,青橘和青杏双双陷入了沉默。她们太清楚晏太傅对闻姨娘的偏爱了。
可俗话说得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今日,往后再想除掉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似是看出了她们的心思,晏宁眸光一敛,淡淡说道:“留着她,看她失去荣宠饱受厌弃,不是比杀了她更痛快吗?”
青橘听得一愣,面上满是怀疑:“她这样受宠,又怎会被厌弃?”
瞥见她眼底的困惑,晏宁眸光一转,唇边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花无百日红,你且看着吧,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
日薄西山,雾霭低沉。
初夏的夜,又闷又热,总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错觉。
晏宁披散着头发,坐在藤椅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青云院外的那一巴掌打得太重,即便冷敷许久,她的面颊上也仍残留着些许红肿。
闻姨娘没死,却吓得不轻。还没被送回秋水院,就晕倒在了晏太傅的怀里。
许是忙着照顾心上人,晏太傅早已无暇他顾,自然也没空来寻她的不痛快。
彩云闭月,星光黯淡。接二连三的变故打得她猝不及防。
可就算是坠入深渊,只要一息尚存,她都会拼命地挣扎求生。
“县主……”
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她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清霜。
“怎么了?”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清霜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罐,恭敬地呈到了她面前。
望着那精美的圆罐,晏宁眸光微闪,眼底满是狐疑:“这是什么?”
“这是太医院秘制的玉容膏,有消肿祛瘀、润泽养颜之效。县主不妨一试。”
晏宁缓缓接过,阖动的眼帘下已是了然。
“王爷知道了?”
虽然询问,却饱含笃定,全无意外之感。
聪慧通透,处变不惊。难怪王爷对她分外上心。
才相处两日,清霜便已为之叹服。
“王爷也是关心您的安危,还望勿怪。”
见她眉心微皱,似有几分忐忑,晏宁唇角一弯,笑着安抚道:“你不用紧张,我都明白。”
既已立下盟约,他自然有权知道她的一切,这玉容膏便是他给的安抚。
这些日子她经历了太多事,也承受了太多的流言蜚语,早已无惧旁人的目光,更不怕家丑外扬。
看着她含笑的面容,清霜仍有些不自在,于是,她眸光一转,主动岔开了话题。
“您让我探查的事有消息了。”
闻言,晏宁眉心一紧,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那夜皇后命人带谢姑娘去更衣,可刚进偏殿,谢姑娘就中了迷香。宫人奉命将她送往玉笙宫,可半道上却撞见了太子的人。”
“太子让人将谢姑娘劫下,带去了琼华宫安置。可等他赶到时,谢姑娘却不在了。”
“许是她中途苏醒,逃窜间误入了披香殿,这才遇见醉酒的皇上……”
听了清霜的陈述后,晏宁沉默半晌,不禁感叹起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为了谢澜音,萧恒执意与她退婚。又当着那么多夫人贵女的面,请皇帝赐婚。
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谢澜音情根深种,可到头来,谢澜音却成了他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
而皇帝明知道谢澜音是萧恒的心上人,为何还要顶着压力封她为贵人?他就不怕父子生隙吗?
谢家的态度也很奇怪。
谢澜音忽然消失,谢夫人为何不去找她?是畏惧皇后的威仪,还是和谁达成了默契?
眼下谢澜音成了贵人,太子妃之位便和谢家再无关系。谢将军和谢夫人岂会甘心?
再者,太子都将谢澜音救下了,又怎会不让人守着?谢澜音是如何撞上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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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醉了酒,那她呢?她为何不反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青杏出现在了半敞的轩窗外。
“县主,闻姨娘出事了!”
晏宁心头一跳,神色瞬间紧绷起来:“出什么事了?”
“她受惊过度,动了胎气,回春堂的大夫说,她腹中的孩子恐怕难保……”
看着她面上的仓惶,晏宁眸光一沉,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瓷罐。
她自以为计划周详,能借此打压震慑,却忘了闻姨娘腹中还怀着父亲的孩子。
若是孩子没了,父亲还不知会怎样恨她。
就在她焦灼难安之际,青橘满头大汗地跑到了窗外。
“呼……县主先别急,老爷已经让人去请了徐太医,都说他医术高明,有他在,那胎儿定能保得住。”
她气喘吁吁地说着,言语间颇为庆幸。可晏宁却依旧眉心紧皱,忧思浓重。
“青橘说的对,有徐太医在,一定不会出事的,您别太担心了!”
面对青杏的安慰,晏宁眸光一沉,语气凝重地说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您担心什么?”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青橘的眼中覆满了困惑。
“徐正是太医院的院判,平时里出诊的不是高官就是命妇。如今父亲为了一个妾室劳他大驾,旁人会如何看待晏家?余静又该如何自处?”
闻言,青橘和青杏对视一眼,而后面面相觑。
主母还没进门,家主就这般大张旗鼓地请太医来为有孕的妾室看诊,谁摊上这事都会觉得糟心。
见晏宁神色凝重,青杏眉心一紧,低声宽慰道:“眼下情势危急,老爷救人心切,这才失了分寸。余姑娘出自书香门第,想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未必不能谅解……”
“她能不能谅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余家的态度。”
一想到事情的走向超出控制,晏宁不禁蹙起眉头。
“婚事是皇上赐下的,余家再不满又能如何?”
“是不能如何,可一旦结下梁子,终是后患无穷。”
无论父亲站在哪一边,得罪余家都没有任何好处。
“余姑娘终是要嫁到晏家来的,余大人那么爱护她,定不会将事情闹大使她为难。”
见她神色郁郁,青杏不得不软语安慰。
“青杏说的有理,县主莫要太过忧心。”
看着二人担忧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默默地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睡吧,不必再探秋水院的消息。”
“县主也早些休息吧,这两日您眼圈都熬红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她们人心惶惶,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
再这么煎熬下去,或许等不到大婚,她们就会累得倒下。
“嗯,过会儿我就去睡。”
“是,奴婢告退!”青橘和青杏屈膝告退后,晏宁伸手关上窗户,转头看向清霜。
“清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看着她凛然的神色,清霜眸光一紧,当即拱手抱拳:“县主请讲!”
“寻个可靠的人替我查查回春堂的大夫。”
闻言,清霜眉心一动,眼底满是惊奇:“县主是想……”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受惊过度!”
27. 邀约
许是白日里动静闹的太大,夜里反倒出奇的安静。
可即便清霜寸步不离地守着,晏宁也无法安稳入睡。就这么辗转反侧,直到晨光熹微,她才困意上头,意识混沌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日晒三竿,青橘来送午膳时,她才悠悠转醒。
“县主,余家送了请柬来,你快看看吧!”
说着,青橘就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精美的桃花柬,恭谨地递到了晏宁跟前。
看着那散发出幽幽花香的请柬,晏宁眸光一动,旋即缓缓坐起。
她拆开请柬的时候青橘并未窥视,因而全然不知上头写了什么。
可见她神色凝重一言不发,青橘心头一紧,忧心地问道:“县主,您怎么了?”
对上她忧虑的目光后,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
“余静邀我去静茗轩相见。”
“外头危机四伏,县主怎可冒险出门?”经历了刺杀和毒害之事后,青橘便深刻地意识到了她们的处境有多么危急。
“她已经请了我两回,我总不能回回都不去。若一味的避而不见,往后又如何说服她与我联手?”
“可是……”
将她的担忧看在眼里,晏宁的喉间涌起了一股苦涩。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就算我闭门不出,想害我的人也总会有法子……”
“县主……”青橘还想再劝,晏宁却阻止了她。
“不必再说了,去把清霜叫来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见她神色坚毅,自知劝说无果的青橘只得落寞地转身离去。
午后,晏宁出门时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看着管事谦卑的姿态,她眉心一动,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她说了那么多,父亲却还是没有作出决断。
想来,他还在观望。就连对她的保护也仅限于家宅之内。
毕竟,上京城里长治久安。出门喝个茶而已,阵仗太大只会招来非议。
再者,府里的那些护卫如何能比得过大周的皇城卫?
一旦出了门,便是生死由天,再也怨不得他半分。
马车驶离太傅府后,青橘忧心不已地望着窗外,指节捏的发白。
“连一个护卫都没有,真遇上危险,又该如何是好?”
将她的惶恐看在眼里,清霜眸光一敛,淡淡说道:“放心吧,王爷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事的。”
听了她的话,青橘半信半疑地反问:“这可是上京,强龙难压地头蛇,王爷再厉害,也未必是皇上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比过才知道。”清霜说的云淡风轻,面上没有半分忧色,像是早已胜券在握。
“你说的轻巧,若是比不过,县主又该怎么办?”
清霜波澜不惊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分外笃定:“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青橘眉心一皱,仍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被晏宁扯了扯衣袖。
对上她制止的眼神,青橘眸光一滞,丧气地低下了头。
“放心吧,有王爷的人暗中保护,我们不会出事的。”怕她惊恐难安,晏宁不得不柔声安抚。
见她这般照顾自己的情绪,青橘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午后虽然炎热,裕隆街上叫卖声却不绝于耳。
可外头越是热闹,青橘的心里就越是不安,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举着刀杀过来。
直到马车平安无事地停在了静茗轩,她高悬的心才惴惴地落了回去。
看着她惊惶未定的神色,晏宁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
“可是……”
被害的危险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只要一想到这些,青橘就没办法不怕。
“若那些坏人就在周围,你越害怕,他们就越笃定我们没有帮手。相反,你若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们反倒会怕我们暗中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见她一脸惊异,晏宁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记住,只有在别人看不透你的时候,你才是最安全的。”
说罢,她侧首看向蓄势以待的清霜,嗓音低柔地说道:“下车吧。”
“是。”清霜垂眸应下,率先走出马车。几息后,才俯身撩开帘幔。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晏宁便读懂了她的眼神。
“走吧。”
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她的神色分外平和。就连担心了一路的青橘也收敛了惶恐,垂眸跟在她身后。
从马车到大堂,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青橘却走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店小二迎上前来,她才幽幽地呼出一口浊气。
“几位姑娘里面请,可需要清静些的雅间吗?”
面对小二的热络,清霜表现得分外冷漠:“二楼听风阁。”
似是被她冷厉的眼神吓到,小二笑容一僵,惊惶不定地说道:“那里已经有人了……”
说着,他慌张地看向衣着最贵重的晏宁,忐忑说道:“楼上还有间云梦阁,是本店最好的雅间,只是价钱稍贵些,姑娘若是愿意,小的可以带您上去瞧瞧。”
将他的惊慌看在眼里,晏宁淡声道:“不必麻烦了,我要见的人就在听风阁。”
闻言,小二心头一松,连声附和道:“原是如此……也好,那姑娘请随我来吧。”
说着,他一边抹着额上的冷汗,一边领着三人上了二楼。走到听风阁外,才顿住脚,轻轻叩响了木门。
“客官,有位姑娘要见您,您现在方便吗?”
小二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嗓音。
“门没锁,进来吧。”
“是。”小二虚虚应着,将门推开后恭顺地退到了一旁。
听风阁内,茶香弥漫。透过精美的屏风,隐约可见一身形婀娜的女子端坐在茶桌旁。
晏宁回眸看了一眼清霜,在她查探完四周颔首确认后,才施施然绕过屏风。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穿过屏风的一刹那,手持茶杯的余静便喜怒不明地抬起了眼眸。
目光相触时,晏宁从容地颔首致意。
“余姑娘诚心相邀,晏宁自当赴会。只是路上车马拥堵,故而来迟了些,还请见谅。”
见她谦逊有礼,余静便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无妨,来了便好,请坐吧。”
“多谢。”晏宁笑着颔首,而后步态轻盈地上前就坐。
“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还望如实相告。”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婉约迂回,余静的开门见山显得既生硬又冒昧。
可她们之间并不是相约喝茶这么简单,因此晏宁并不讨厌她的直接,反而颇为赞赏。
“余姑娘请问,晏宁自当知无不言。”
“你将太傅府的情况悉数告知,是否想借我之手去打压那位闻姨娘?”
面对余静犀利的目光,晏宁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希望你过门后能压制住她。”
“她既深受你父亲宠爱,又有儿子傍身,如今还有孕在身,我初来乍到,如何能降得住她?”
迎着她审视的眼神,晏宁眼波微转,露出了一抹恬淡的笑意。
“事在人为,端看余姑娘是否愿意。”
“她们都说你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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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余静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顿了许久,却是话锋一转,“只是,我为何要帮你?”
“余姑娘蛰伏多年,一朝出嫁,又怎肯屈居人下?”
四目相对间,似有飞沙走石,刀光剑影,无声地试探着彼此。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青橘暗暗心惊,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漫长的对视后,余静却出其不意地笑出声来。
“你果然聪明。好,就当我愿意帮你,那你且说说,我该如何折服你父亲?”
“这世间的男子大同小异,只要你给他想要的,他自然就会亲近你。”
“是吗?那你父亲想要什么?”
像是被她的话挑起了兴趣,余静放下了茶杯,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我父亲满腹经纶,若能得红袖添香的知己,他定会倍加珍惜。余姑娘才学出众,只需稍加迎合,定能使我父亲心向往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生性淡泊,阿谀献媚的事是一点都做不来。要我低头迎合,怕是比登天还难。”
见她垂眸哂笑,晏宁眉心一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登天是难,可真上去了便可一览众生,无拘无束。余姑娘在内宅待了这么些年,就不想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吗?”
她的眼神异常明亮,似是能穿过皮肉,窥见旁人深藏心底的欲·望。
余静眸光一转,蓦然笑道:“你这般洞悉人性,怎的却没看穿太子?”
对上她打趣的目光,晏宁唇角一牵,垂眸苦笑道:“情之一字本就难解,或许真就是当局者迷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我说,晋王远胜于他。”
听着她唐突的评论,晏宁呼吸一紧,诧异地抬起了头。
目光相对间,她从余静眼中看到了一股睿智的光芒。
在寻常女子眼中,太子才是未来的国主,晋王再好,也只是一个驻守边塞的藩王。
她是基于品貌秉性的判断,还是,看出了什么玄机?
就在晏宁心惊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客官,您要的茶点来了。”
“进来吧。”
余静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推开。见来的是先前那位小二,晏宁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小二上前摆放点心时,余静笑着看向晏宁:“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他们每样都上了些,你挑着喜欢的吃吧。”
说罢,她亲自拿起茶壶,姿态优雅地替晏宁斟了一杯茶。
茶水落入杯中,清新的茶香便四散开来,令人闻之生悦。
望着那澄黄的茶水,晏宁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恬静的笑:“静茗轩的龙井淡远回甘,倒是极为清雅。”
“没想到你也喜欢,竟是误打误撞了。来,我们边吃边聊。”
说着,她便随手拿起面前的一块荷花酥。那酥皮点心层层叠叠,如同初绽的荷花,透着淡淡的清甜,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晏宁跟着拿起一块,轻轻地咬了一口,那香甜滋味便在唇齿间迅速化开,顿时让人食指大动。
那荷花酥虽然好吃,却只上了两块。晏宁喝了口茶,便将手伸向了面前的那碟云片糕。
可就在她将云片糕拿起,刚刚送到唇边时,一旁的清霜忽然大声叫嚷道:“县主,别吃那云片糕!”
听到这一声喝止,晏宁顿时心神一颤,连余静也被吓得不知所措。
“怎么了?”
她又惊又疑地看向清霜,眼底浮满了忐忑。
清霜并未回答,而是快步上前,一掌击向了站在茶桌前的店小二。
28. 反击
掌风扫来的一瞬间,那店小二身子一晃,轻松地躲了过去,可那些盛着点心的盘子全都裂了开来。
清霜一个纵身,将晏宁紧紧护在身后。
那小二见状,便抛下餐盘,飞身攻来,清霜也毫不露怯地出拳迎上。
二人缠斗间,青橘已经匆忙跑来,勇敢地挡在了她身前。
对坐的余静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面色发白,她的丫鬟却快人一步,大声叫嚷起来。
“快来人啊,有刺客!”
随着这一声尖叫,外头瞬间嘈杂起来。
不一会,茶楼里的护院就抄着棍棒冲了上来。
见势不妙,那小二便要飞身逃跑,清霜却窥破先机,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休想逃!”
见状,小二眸光一紧,当即从腰间掏出一枚毒针,凌厉地射向毫无防备的余静。
看见这危险的一幕,清霜只得松开他的手,取出碎银去打那根毒针。
幸好她反应够快,在一丈之外击就落了毒针。可当她回头之时,站在窗前的店小二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门外冲入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护院。
“刺客在哪儿?”
看着他们呆头呆脑的模样,余静的丫鬟梦兰怒骂道:“一群饭桶,你们来的这么慢,那刺客早就跑的没影了!”
“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咱们这茶楼自开张以来一直平平安安的,别说刺客了,连个闹事的都没见过。再说了,这上京城治安良好,哪有人青天白日就出来行刺的?”
“是啊,小姑娘,你不能这么埋汰人啊!我们只会些拳脚功夫,不会飞天遁地啊!”
见护院们开口抗议,梦兰气得涨红了脸:“你们……”
“够了!”回过神来的余静面色一沉,眸光凌厉地看向他们,“你们都出去!”
听了这一声厉斥,那些护院顿时噤若寒蝉,只得悻悻离去。
等人群散去后,余静侧首看向梦兰:“去把门合上。”
闻言,梦兰愣了一瞬,而后乖觉地走了过去。伴随着吱呀声响,木门倏然合上,阻绝了所有的窥探。
这时,余静转过头来,眼底满是探究:“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虽是问询,可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笃定。
“是。”知道她聪明,晏宁不得不选择坦诚。
“说吧,是谁要杀你?”
似是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此刻余静的神情颇为凝重。
迎着她探询的眼神,晏宁眸光一垂,无声地摇了摇头:“事关重大,多一人知情便多一分危险,我不想连累你。”
“你以为不告诉我就不会连累我了吗?”
她的隐瞒瞬间激怒了余静,只见她眉峰一横,冷声斥道,“你是皇上赐封的嘉善县主,敢在上京行刺你的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今日你应我之邀而来,你若死了,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见晏宁抿唇不语,余静更是忿忿:“你说不想连累我,可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迫入了局。如今那人刺杀未果,却在我跟前露了脸。若日后他想杀我灭口,我总得知道对方是谁,才能有自保的机会。”
对上她谴责的眼神,晏宁心口一滞,为难地垂下了眼帘。
出门之前,她以为自己算好了一切,却还是将余静牵连了进来。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她苦闷地溢出一抹叹息,语气中饱含歉疚。
“如今我因你涉险、性命堪忧,于公于私,你都该对我坦诚。”
对视间,余静的目光倏然变冷,透着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
在那样锐利的目光下,除了开诚布公外,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晏宁眸光一转,幽幽抬起头来:“此事事关重大,若不慎走漏风声,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眼神,余静眉心一紧,侧首看向梦兰:“你先退下。”
梦兰应声而去后,青橘也紧随其后地退出了雅间。
看着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的清霜,余静眸光一滞,正思索间,却见晏宁低声说道:“此事还要从晋王回京说起,那日我随父亲进宫赴宴……”
她嗓音沉郁地诉说着宫宴上发生的一切,眉眼间满是无奈。
帝后猜忌算计,萧恒无情背刺,而她成了博弈中被舍弃的那枚棋子。
已成废子,便不该再存在于棋局之中。
余静屏息静气地聆听着,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却又在晏宁话音渐止后,生出了些许感同身受的怜惜。
“男子争权夺利,牺牲的却是你我这样与人无尤的女子。呵,还真是世道无情!”
看着她自嘲的眼神,晏宁苦涩地抿了抿唇:“都说女子命如浮萍,可我不信命,也不甘心,我想活下去。”
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对生的渴望,那股不屈不挠的意志坚定得令人赞叹。
余静心弦一动,瞬间为之折服:“你如此聪慧,又有晋王相护,定能逢凶化吉。”
“借你吉言!”
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如今他们打草惊蛇失了先机,再想杀你就没那么容易了。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余静拨开散落在桌面上的糕点,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思量。
“来的路上我的确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是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闻言,余静眉心一紧,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愿闻其详。”
见状,晏宁眸光一转,当即俯身贴近,靠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一炷香后,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拉开。余静与晏宁相伴而出,言谈间颇为亲密。
梦兰去柜台结账的功夫,晏宁已经拉着余静走到了车驾旁。
“因我之故害你受惊,余情于理,我都该送你回去,还望余姑娘不要推辞。”
看着她诚恳的眼神,余静思索片刻,终是颔首应下。
“既如此,那就有劳你了。”
“客气了,请吧!”
被搀扶着坐上马车后,余静撩开帘幔,对追上前来的梦兰温声说道:“你和车夫说一声,我坐县主的车回去。”
“这……”想到此前的刺杀,梦兰仍心有余悸,就连眼神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去吧。”
看出了她劝说的意图,余静眸光一敛,态度分外坚定。
“是。”知道她心意已决,梦兰只得领命而去。
晏宁落座之后,车夫便挥动马鞭,驾车驶离了静茗轩。
马车穿过拥挤的街道,一阵风起,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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幔翻飞,两张姣好的面容就这么水灵灵地展露于人前。
车行过半,途径泗水巷的畅春园,许是一时兴起,晏宁叫停了马车,拉着余静去了这间名声大噪的梨园。
进了雕梁画栋的戏楼,班主便着人领着晏宁上了楼上雅间。
台上水袖舞动,貌美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缠绵悱恻的戏词。
余静坐在窗前,看似专注听戏,实则情绪紧绷、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别怕……”
察觉到她的忐忑,晏宁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似安抚般拍了几下。
“两位姑娘可要上些茶水点心?”
店小二上来问候时,晏宁扭过头,好奇地问道:“你们这都有什么茶点?”
“咱们戏楼有眼下时兴的绿豆糕、枣泥糕、薏仁红豆糕;另有蜜枣、杏脯、桃干佐茶。厨房里还有些干果山货,姑娘若喜欢,可每样都来些。”
听了这番介绍,晏宁更是被勾起了兴致。只见她扭头看向青橘,语气温柔地说道:“倒是有些日子没吃过干果了,你去挑些品相好的来,一会儿我和余姑娘边吃边看。”
“是。”青橘点头应下,正要往外走时,余静开口问起了店小二。
“我不爱吃果脯,你们这可有新鲜的瓜果吗?”
“咱们这只有点心茶水,并无瓜果供应。不过……”店小二顿了顿,浅笑道,“后院倒是有棵枇杷树,姑娘若是想吃,可使人随小的去摘些。”
“也好……”余静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梦兰,“你去摘些来。”
“奴婢若是去了,谁来守着姑娘?”梦兰咬了咬唇,眼底满是迟疑。
“你放心去吧,有清霜在,不会有事的。”见她犹豫不定,晏宁遂柔声安抚。
“县主说的不错,况且清霜的本事你也见识过了,不必担心,快去吧!”
在余静的催促下,梦兰只得咽下疑虑,和青橘一起,跟着店小二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二人不再言语,默契地看向楼下的戏台。
花旦早已唱完戏词,俊俏的小生业已登台献唱,甫一开嗓,便惊艳了众人。
晏宁和余静听得入神,唯有清霜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保持机警。
戏曲唱到精彩之处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去拿干果的姑娘在厨房滑了一跤,扭伤了脚,特让小的前来通传。”
闻言,晏宁眉心一紧,眼底闪过一抹狐疑:“好好的,怎么就摔跤了?”
“厨房湿滑,那姑娘走的又急,这才一不小心摔了跤。”
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回答,晏宁眸光一转,侧首看向清霜。
“青橘性子急,难免毛毛躁躁,你去看看她伤势如何。”
面对晏宁的吩咐,清霜并未迟疑,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戏台上,被礼教压迫的恋人正经历着生死的对抗,就在众人聚精会神地观赏之时,二楼的雅间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的哭喊。
“快来人啊……”
相邻的雅间客人听到呼喊,纷纷出门查看,这一看却都吓白了脸。
“杀……杀人啦……”
随着这一声惊恐的叫喊,二楼瞬间乱作一团。
29. 护妻
雅间内一片狼藉。
桌椅倾翻,瓷器碎落,角落里的少女面容苍白,杏眸里盈满了恐惧。
不远处,一名蓝衣女子手持利剑,神色冷肃地睥睨着倒在血泊之中的蒙面人。
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淌,很快就染红了木质的地板。
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围观的看客无不心弦震颤,竟无一人敢动弹。
直到班主闻讯而来,蓝衣女子才缓慢地收回了长剑。
锋利的剑身上不断有血滴溅落,浓重的腥味扑鼻而来,瞥见这慑人的场景,班主顿时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他惊愕之际,已有胆大之人愤而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当众行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此话一出,瞬间引来了无数附和。
“是啊,杀人可是死罪……”
面对众人不忿的目光,清霜冷冷抬眸,只一记眼风便吓得众人噤了声。
“此人胆大包天,竟敢行刺嘉善县主,为护县主安全,我只能将其击杀。”
听到那一句“嘉善县主”,便有人立即惊呼道:“你说的这位县主可是晏太傅的嫡女,前些日子刚被赐婚给晋王的晏姑娘?”
“正是。”
伴随着这一声确认,无数道目光落在了晏宁的身上。
有惊异,有好奇,也有意味不明的窥探。
“县主身份尊贵,怎会有人胆敢行刺呢?”
来自人群的这一声惊叹瞬间引发了无尽的猜想。
前些日子的退婚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堂堂县主,竟在戏楼遭人刺杀,难免会让人往那段旧事上联想。
众人不敢非议皇家,只能在心底暗暗猜度。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但很快一阵嘈杂声响就自楼下传来。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全都让开!”
听到这一声粗鲁的呵斥,围观的看客心头一紧,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官差很快就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雅间门外,为首的那人斥退了站在门前的班主,正要拿腔作势时,却无意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晏宁。
顷刻间,他嚣张的气焰就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便是七分恭敬三分惶恐。
“小人参见县主。”
“办差要紧,不必拘礼。”
官差出现后,晏宁已经调整好情绪,可面上仍是藏不住的惊惧。
“多谢县主。”那人朝晏宁拱手致敬后,便回头看向站在门外的班主,眼神分外冷厉。
“方才有人到衙门报案,说你这寄畅园发生了一起命案。你如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极具威严的质问下,班主虎躯一震,颤颤答道:“案发之时草民并不在场,还请官爷明察。”
闻言,官差眉心一皱,当即扫视四周:“你们之中可有谁在案发现场?”
在他锐利的环顾中,围观的看客们无不惶惶摇头。
见状,官差抬手指向站在最前头的一名男子,厉声喝问道:“你,案发时你可曾看见什么?”
遭到讯问的男子先是一惊,而后瑟瑟摇头:“我是听到这屋里的动静才赶过来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当真?”
“官爷,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来的时候,那刺客就已经死了。您若不信,可以去问县主,没人比她更清楚案发时的状况了!”
见友人遭到盘问,一旁的看客当即为其发声。
“是啊,你该问县主才对,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着众人的附和,官差面色一沉,狠戾地斥责道:“住口!官府办差还轮不到你们指手划脚!”
说罢,他面露凶光地看向人群,见众人瑟缩地噤了声,这才缓缓转过身去,毕恭毕敬地朝晏宁颔首。
“人命关天,还请县主将案情如实说来。”
官差话音刚落,就遭到了清霜的冷言训斥。
“放肆!县主身份贵重,岂容你这无名小卒盘问?”
衙门的官差肃来威风,如今当众被训,面上多少有些难堪。就在他羞恼之际,沉默多时的晏宁开口斥退了清霜。
“你先退下!”
闻言,清霜不情愿地向后退了几步,晏宁则缓缓走上前来。
“此事关系重大,理应调查清楚。只是此处并不适合讯问,稳妥起见,还是我与你同去府衙一趟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清霜和官差,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府衙是什么地方?再清白的人去了也会名誉受损。她可是要做王妃的人,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个儿的名声?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一个身着青衣的丫鬟从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县主,您不能去啊!”
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一开口便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说罢,她决绝地走向官差,眼底划过一丝悲愤:“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要害我性命。”
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官差心头一震,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凶杀案,没想到涉案的竟是圣眷正浓的嘉善县主。官差已然领悟到此事的复杂与凶险,心中不禁有些后怕。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人请去府衙。
当晏宁随着官差离去后,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去。
不起眼的转角处,一位容貌秀美的白衣女子蓦然捏紧了掌心。
“姑娘,咱们回去吧!”
说话的少女怀抱枇杷,眼中满是惊惧。
“不,我们还不能回去。”
看着自家姑娘眼底的坚决,梦兰心头一震,慌乱地扯住了她的衣袖。
“姑娘……”
对上她不安的眼神,余静神色坚毅地说道:“事已至此,咱们早已别无选择。”
“您想怎么做?”心知劝说无望,梦兰只得稳住心神,凝重地听候安排。
“雇辆马车,”余静眸光一沉,神色异常冷静,“咱们也去府衙!”
寄畅园与府衙相隔不过三五里路,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到了府衙前。
马车停稳后,为首的官差就恭敬地走上前来。
“恭请县主下车!”
纤纤素手撩开了垂落的帘幔,蓝衣女子率先走下马车,而后伸手将晏宁扶了下来。
不成想,晏宁才刚站稳,便有一队身着朱红色飞鸟服的皇城卫纵马而来。
“县主且慢!”
马蹄渐止,却激起了漫天的尘土。
晏宁不得不以袖遮面,直到尘土消弭,才缓缓垂落手臂。
此时,皇城卫的首领靳易已然走到她跟前。
“听闻县主遇刺,本官特来稽查。来人,将刺客带走!”
随着这一声不怒自威的吩咐,便有两名皇城卫想从官差手中夺走那刺客的尸首。
“慢着!”见他们想强行将人带走,晏宁眸光一沉,语气肃然地说道,“此案理应交由上京府衙审理,靳大人这么做岂非越俎代庖?”
“县主此言差矣,您是未来的晋王妃,皇上对您的安危分外看重。此人敢堂而皇之地在城内行刺,便是京兆尹治理无方,既如此,便该移交大理寺,免得贻误查案的良机。”
面对晏宁的阻拦,靳易的回答可谓是滴水不漏。
见晏宁垂眸不语,似是无言反驳,他的唇边渐渐浮起了一抹得逞的笑。
“带走!”
就在官差将尸首移交给皇城卫之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靳大人,且慢!”
这一声怒吼惊得靳易眸光一震,当即回首遥望,却见飞扬的尘土之后,驶来了一辆庄严奢华的马车。
驾车的男子眉目清冷,虽穿着朴素,却也掩盖不住满身的风华。
认出那人的身份后,靳易眉心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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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眸的同时立刻躬身相拜。
“下官拜见王爷。”
参拜声骤然落地,却惊得晏宁眸光一震。
就在她怔愣之际,车夫已然翻身下马,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开了垂落的帘幔。
“靳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吧。”
“多谢王爷。”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更让靳易不安。
“刺客在哪?”
这一声询问听着平和,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强压。靳易眸光一闪,正要开口回答时,却被站在晏宁身后的清霜抢先一步。
“启禀王爷,刺客已经伏诛。”
“查出身份了吗?”
清霜侧首睨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靳易,而后抬眸看向萧御:“尚未。”
闻言,萧御冷哼一声,眼底蓄满了嘲讽:“若是就这么站着,怕是等尸体腐了也毫无进展。”
察觉到他的怒气后,靳易当即拱手说道:“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尽快查明此人的身份。”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承诺,萧御眸光一转,喜怒不明地说道:“此处就是府衙,倒也不必舍近求远,劳烦你们皇城司了。”
说罢,也不管靳易如何,便冷眼扫向站在皇城卫身侧瑟瑟发抖的官差。
“去把京兆尹叫出来!”
“是,是……”这一声怒斥吓得官差心头一颤,哆嗦着应下便转身跑入了府衙。
见状,靳易猛然抬眸,眸光深沉地直视着眼前威仪深重的晋王。
“京兆尹能力有限,怕是无法查清此案。王爷何不让下官将人送去大理寺查办?”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查不清楚,这京兆尹也就不必再忝居此位了。”
萧御唇角一勾,露出了一抹戏谑的笑,可那笑意只浮在唇畔,丝毫未至眼底,瞧着竟有些瘆人。
“术业有专攻,若交由大理寺查办,想必能更快查明案情,也好给县主和王爷一个交代。”
“靳大人是想让县主也随你同去大理寺吗?”
闻言,靳易呼吸一紧,抬眸时却见萧御神色冷厉地看向自己。
“县主是本王未婚妻,又岂能踏足大理寺那样的血腥之地?靳大人对此案如此上心,莫不是另有隐情?”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诘问,靳易心头一震,当即垂眸道:“王爷多虑了,下官只是担心京兆尹办事不力。”
他的自圆其说并未扫除萧御的猜疑,反倒换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六部官员向来各司其职,我皇兄最憎恶的便是越权之事,靳大人深受皇兄器重,想来不会在此事上犯糊涂。”
面对他近乎直白的敲打,靳易眼角一颤,难堪地垂下了眼帘。
“下官不敢。”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之时,身着官服的京兆尹气息不稳地跑了出来。
“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查案要紧,张大人不必拘礼。”
见萧御没有怪罪的意思,京兆尹暗暗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起身后,他扭头看向傻站着的几名官差,气急败坏地吩咐道:“还不快把尸首抬进去!”
得令后的官差赶忙从皇城卫手中将尸体抢回,战战兢兢地抬进了大堂。
眼看事态生变,靳易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忿,准备拱手辞别。
可他还没未开口,就被萧御抢了先机。
“靳大人如此关心案情,不如移步府衙,和本王一同旁听。”
面对他强硬的邀请,靳易只得含恨应下。
“是,王爷先请!”
见他吃了瘪,萧御这才慵懒地走下马车,途经晏宁身边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目光交汇时,晏宁清晰地看见了他藏在笑容之下的不悦。
而那份不虞竟像是因她而起。可他为什么会生气?
看着越过身前的高大背影,晏宁莫名地有些心惊。
30. 忧心
府衙内,一派肃穆。
勘验完刺客的尸首后,仵作起身看向高座上的京兆尹,眼底写满了犹豫。
“如何?”
见他迟迟不肯说话,萧御眸光一转,眼神中射出一道慑人的寒光。
触到他冷厉的目光后,仵作心头一震,颤颤答道:
“回王爷……此人身中数剑,致命的乃是腰腹上的这处剑伤,从伤口血液凝固的状态看,距他殒命尚不足半个时辰。”
说罢,他便拘谨地站着,目光不时地飘向京兆尹,似是在暗暗传递着什么。
“还有别的吗?”
受到询问的仵作心弦一颤,额上沁出了层层冷汗:“没,没了……”
见状,萧御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京兆尹,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徐岱。”
他不动声色地轻唤一声,一旁的车夫立刻拱手应声。
“你去看看他手里捏着什么!”
随着萧御的一声令下,徐岱旋即转身,可还没等他走到跟前,那胆小的仵作就已经瑟瑟发抖地跪了下来。
“小人并非有意隐瞒,求王爷饶命呐!”
说着,他就将双手高举过头顶,颤抖地摊开了手心,很快便露出了一枚碧色的玉牌。
徐岱伸手将玉牌拿下,转身呈到了萧御面前。
看清那玉牌上的星形印记后,萧御神色一冷,再抬眸时,眼底隐隐流露出了杀伐之气。
“靳大人,你可识得此物吗?”
说着,他随手一掷,那玉牌却精准地落在了靳易的脚边。
看着那熟悉的徽印,靳易眸光一紧,随即俯身将那碧绿的玉牌拾了起来。
“若本王没有记错,这好像是你们皇城司的东西吧?”
迎着萧御锐利的注视,靳易蓦然垂下了眼帘:“王爷记的不错,这是皇城司的腰牌。”
“既是皇城司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刺客身上?莫非……”
萧御捻着腕间的珠串,眸中充满了试探。
“前些日子的确有位同僚在执行公务时丢了腰牌,或许就是被这刺客拾到,带在身上招摇过市。”
抬眸的瞬间,靳易的目光便如平静的湖水般没有半点波澜。
“靳大人的推测不无道理,等查出这刺客的身份,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看着靳易冷静自持的面容,萧御缓缓勾起了唇角。
“王爷说的是。”
见他并未揪着不放,靳易紧绷的心弦蓦然松了几许。
就在这时,萧御眸光一转,出其不意地看向了坐立不安的京兆尹。
“上京城就这么大,想要查明他的身份并不难。只看张大人肯不肯用心了。”
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京兆尹心头一颤,忙不迭起身抱拳。
“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还请王爷示下。”
见状,萧御的唇畔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眸光却依旧犀利。
“着画师将此人的面貌拓印下来张贴在城中,凡是能提供线索者赏黄金五十两,再查近五年的户籍簿,不消三日,必能查明此人的身份。”
说着,他话锋一转,侧首注视着眸光幽暗的靳易。
“靳大人最好也回去查一查那丢了腰牌的皇城卫,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望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神,靳易眸光一敛,极力掩去了眼底的异样,与京兆尹异口同声地应承道:“下官谨遵王爷之命。”
“如此,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说着,他停下了捻珠的动作,扭头瞄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晏宁。
“时候不早了,本王与县主先行一步。徐岱,你留下来,也好助张大人一臂之力。”
见他留下了徐岱,京兆尹心神一颤,面上写满了不安:“岂敢劳烦徐大人?”
“张大人莫要推辞,早些查出真相要紧。有徐岱帮衬,必能事半功倍。”
对上萧御饱含告诫的眼神,京兆尹眉心一跳,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瑟瑟应下。
“多谢王爷体恤,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看见他颤抖的双肩,萧御的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行了,本王也该送县主回去了。”
说罢,他缓缓起身,神色淡淡地看向晏宁,眼底翻搅着一股晦暗的情绪。
目光交汇时,晏宁心弦一紧,不由得惶惶起身,跟着他一道走出了府衙。
“恭送王爷。”
萧御在前,晏宁在后,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她也无心追赶,始终默默地跟在后头。
离马车只有一步之遥时,萧御忽然停下了脚步。
“上车,我有话要和你说。”
听着他疏淡中夹杂着怒气的嗓音,晏宁眸光一颤,沉默地跟着他坐入了马车。
帘幔飘落后,清霜凑在青橘耳畔低语了几句,随后翻身上马,将车驶离了府衙。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不远处的巷口停了一辆简朴的马车。
一袭白衣的余静缓缓收回视线,眸中透出几分了然。
“回去吧。”
“姑娘?”丫鬟梦兰迟疑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疑惑。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说着,她伸手合上了微敞的车窗,“走吧,再不回去,母亲该担心了。”
闻言,梦兰懵懂地点了点头,扬声对车夫喊道:“老伯,掉头去朱雀路。”
***
一阵风起,吹动了垂落的帘幔,照进了一束金色的霞光。
沉闷的气氛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捂得人喘不过气。可偏偏,约她上车的萧御什么也不说,只沉默地抿着唇。
在心底挣扎良久后,晏宁只能率先开口:“不知王爷有何赐教?”
她问的小心翼翼,却还是招惹了他抑制已久的怒气。
“你足智多谋,哪里还需要本王赐教?”
瞥见他燃着怒焰的眼眸,晏宁呼吸一滞,蓦然垂下了眼帘。
这一声饱含讥诮的质问倒是让她明白了他汹涌的怒气由何而来。
她眸光一转,倏然看向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出此下策,又怎能引蛇出洞?难道王爷想让我坐以待毙吗?”
面对她毫不示弱的反问,萧御半眯着眼,眸中已然暗潮汹涌。
好一句坐以待毙,可她兵行险招,但凡有丝毫差错,和自寻死路又有何分别?
似是读懂了他眼底的苛责,晏宁眸光一闪,顿时放柔了语调:“王爷觉得我行为冒失,可若不这么做,便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局。”
“只有将事情闹大,让满朝文武都瞧出他的心思,这场暗杀才会停止。而我若能活着与你成婚,你便多了几分离开上京的可能。”
说罢,她凝眸注视着萧御,却并未得到任何回答。
没有设想中的理解,也没有任何共情。漫长的对视中,她忽然发觉,眼前的盟友竟像皇帝一样,深奥难懂、喜怒不明。
后来,还是她扛不住那充满压迫的目光,挫败地垂下了眼眸。
“我知道以身犯险并不可取,可今日是我最好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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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寄畅园里鱼龙混杂,想必明日一早,我遇刺的消息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一旦事情在民间传开,皇家必会遭受非议,御史台的那些大人定会奏请皇上严查此事,届时他唯有推人出来顶罪才能平息风波。”
听着她条理清晰的推论,萧御眸光一阖,并未开口接话。
见状,晏宁悄然抬眸,眼底闪动着一丝雀跃的光芒。
“王爷不妨猜一猜,皇上会推谁出来。”
看着她的慧黠的眼神,萧御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轻慢的笑:“弃车保帅,除了皇后还能是谁?”
见他如此笃定,晏宁眼波一转,轻声试探:“或许是谢家呢?”
“谢璋统率三军,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他不会蠢到自断臂膀。而张家日渐式微,早已失去价值。故而,想杀你的人只能是皇后。”
萧御眸光微沉,眼底迸射出强烈的肃杀之气。
前世,他被禁锢皇陵不久,北凉便率军来犯。曾有朝臣上书,想让他戴罪立功击退敌军,可萧策却力排众议,让谢璋领兵出战。
一年后,在将士们的奋勇拼杀下,战事终于结束。军队班师回朝后,被封为骠骑将军的谢璋却诬告他的旧部下通敌卖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他在燕州的旧部被杀得一干二净,经营了多年的藩地全都落入了谢璋之手。
皇陵的地牢暗无天日,消息传来时,他恨不能活剥了萧策和谢璋。
无数个日夜里,他怨天道不公,恨皇家无情,也怪自己没有防人之心,连累了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看着他眼底越积越深的戾气,晏宁呼吸一滞,不安地捏紧了指尖。
皇帝想要杀他,他自然充满了怨恨。可为何,他的恨意中会带着那样深沉的悲凉?
她不懂,也不敢问,只能暗暗心惊。
车内的气氛几乎陷于凝滞,车窗外却不时传来贩夫走卒的叫卖声。
街上的热闹与车内的沉闷格格不入,置身其中的晏宁颇为煎熬,连呼吸都极其轻柔。
好不容易穿过繁华的街道,当车外渐渐安静后,沉默许久的萧御忽然开了口。
“此事过后,他定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往后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要提前知会我,莫要再像今日这般擅自行动。”
“好。”
听着他殷切的叮嘱,晏宁呼吸一松,心底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瞥见她眉眼间的松懈,萧御的语气再次低沉下来:“今日是你运气好,侥幸逃过一劫。若再有下回,清霜就算拼死一战,也无法护你周全。”
从嘱托到责备,不过是瞬息之间,快到她连心口的浊气都无法呼出,只能难受地哽在喉间。
看着她怔愣无措的表情,萧御却不为所动地移开了视线。
车内再度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这一次,晏宁没再说话,指节却早已捏得发白。
她垂眸之时,萧御似是察觉出了她的低落,正想说些什么,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王爷,太傅府到了!”
马车外传来了清霜清泠的嗓音,萧御眸光一暗,终是将那些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车内光线昏暗,晏宁并未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只拘谨地起身辞行。
“有劳王爷相送,告辞!”
说罢,她垂首行了个谢礼,而后转身撩开帘幔,毫不迟疑地走下了马车。
车外暮色四合,天边已有淡淡月影。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萧御的唇畔溢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叹息。
31. 决断
府门外,青橘早已等候多时。见晏宁平安归来,她顿时松了口气。
“县主……”
快步上前后,她朝着坐在车驾上的清霜点了点头,而后乖顺地跟在了晏宁身后。
朱漆的大门开了又关,直至倩影消融于夜色,萧御才默默放下手中的帘幔。
“走吧!”
车轮缓缓驶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暮色中。
清霜再回到汀兰院时,青杏刚为晏宁擦干了湿发。
“县主。”她拱手行了个礼,便默默站在一旁。
青杏替晏宁梳发时,她就静静地看着,既不说话也不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没等晏宁开口,青杏就自觉地躬身求去。
“床已经铺好了,奴婢先行告退!”
房门合上后,晏宁侧身面向清霜,眼底划过一丝探究。
“怎么了?”
清霜微微颔首,恭谨答道:“您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闻姨娘的确是动了胎气,却与县主您无关。”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清霜轻声说出了实情。
“她的胎像本就不稳,又服食了活血的薏仁茶,这才催发了胎动。”
闻言,晏宁眉心微皱,眸中生出一抹惊疑:“她这么做就不怕徐太医揭穿吗?”
“县主有所不知,徐太医出自凤阳,与您的外祖乃是同乡,私底下有些交集。再者他为人谨慎,最会察言观色,便是瞧出不妥,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听了清霜的话,晏宁不由得咬紧了唇瓣。
昨夜她就觉得闻姨娘的胎动来的太过巧妙,原来竟是一场精心的谋划。
为了逃脱父亲的责难,她竟狠心给自己下药,倒真是有几分魄力。
可她们之间再怎么对立,也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究竟是谁唆使她暗中下毒?
是闻家,还是皇帝?
无论是谁,已经过去了一整日,父亲定然已经有了答案。
可他没有把真相告诉她,也就是说,他要么有心袒护,要么无力抗衡。
沉默的背后,是他一目了然的态度。
他在观望。
皇帝也好,晋王也罢,在他眼里,谁的胜算更大,他就依附于谁。
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全晏家,殊不知,墙头草终有被连根拔除的一日。
越是想两头讨好,就越是什么都得不到。
看着她眼底的悲凉和讥嘲,清霜低声问道:“接下来,县主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且看明日如何。”
她遇刺的事总该有个交代,若能借此除掉皇后,也不失为一个小小的补偿。
若非她机警,那日被打入静省司身败名裂的人就会是她。
而那位因一己私欲陷害她的沈贵人,或许也只是皇后恶毒谋算中的一环。
她是否清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那一石三鸟的计划完美落下了帷幕。
而接下来,她就要看看这对薄情寡义相看两厌的夫妻会如何收场!
夜色深沉,虫鸣阵阵,太极殿的宫灯一宿未灭。
一夜之间,嘉善县主遇刺的事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民间甚至还传出了刺客与皇室有关的流言。
早朝时皇帝形容憔悴,御史们却接连上奏,请求严查此事,以彰皇室清白。
看着那一张张正气凛然的面孔,皇帝心口一沉,神色晦暗地扫了一眼站在大殿前端的萧御。
“嘉善县主不日就要成为晋王妃,也算是半个皇家人。此事,朕定会彻查到底。”
说着,他眸光渐冷,不怒自威地看向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靳易。
“靳易听旨!”
“微臣在。”被点名的靳易快步走出人群,虔诚地拱手听令。
“限你三日内查明那刺客的身份,以及他背后指使之人。”
“微臣领旨!”
靳易眸光一敛,眼底划过一抹暗色,缓缓退回了队列之中。
散朝后,大臣们依次离开了太极殿,靳易沉默地走在人群中,眸光暗得出奇。
悠长的宫道上,萧御叫住了形色匆匆的晏太傅。
“太傅且慢!”
听着那清冷的嗓音,晏太傅心弦一紧,蓦然停下脚步,回眸之时,神色颇为恭谨。
“王爷。”
“县主昨日受惊,现下可还安好?”
迎着他关切的眼神,晏太傅垂眸答道:“多谢王爷挂怀,小女已经无恙。”
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萧御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无恙便好。”
“是。”晏太傅虚应一声,与他一同走下了长阶。
“听说太傅的婚事乃县主所求。”
似是没想到萧御会提及此事,晏太傅的眼中闪过些许尴尬。
“小女冒失,让王爷见笑了。”
“太傅多年未娶,县主有心为你续弦,也算是孝心感人。况且余氏女素有贤名,这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良缘。”
面对萧御的挪耶,晏太傅只能含糊回应:“王爷说的是。”
“皇室嫁娶,婚仪繁重。若得继母替县主打点,太傅与本王皆可安心。”
“自当如此。”听出了他的暗示,晏太傅连连称是。
出了琼华门,便是通往宫外的长道。萧御适时停下,委婉说道:“本王还有些事,就不与太傅同行了。”
闻言,晏太傅眉心一动,躬身目送他远去:“王爷慢走。”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萧御的那番话,心中已然有了猜度。
可他没想到萧御的动作会那么快,他前脚回府,礼部后脚就送来了合好的婚期。
五月十八,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
距离现在不过十余日,实在是仓促至极。
可皇帝没有反对,他自然也无从置喙,只能尽力准备。
这日午后,婚期已定的消息就传遍了府里。
闻姨娘心中有怨,果然又一次动了胎气。可这一回她不敢折腾,只能躺在屋里休养。
傍晚时分,清霜带来了一封余静的信。
信上,余静告诉她,为防婚事有变,晋王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让她不必挂怀,只等日后相见。
看完信后,晏宁心中渐安,唇畔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
三日之期,一晃而至。
早朝上,靳易战战兢兢地呈上了一封密信。
皇帝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当场砸向了他。
“你可知诬告皇后是何等罪名?”
一句“皇后”听得朝臣们心惊胆战,也引得萧恒怒从心起。
“你竟敢构陷我母后?信不信孤现在就斩了你?”
“微臣奉旨查案,不敢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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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皇上和太子明鉴!”
靳易垂首伏地,姿态异常卑微。
“来人,去把凤仪宫的明芳带来!”
皇帝一声令下,萧恒瞬间破防:“父皇!”
“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见皇帝铁了心要审明芳,萧恒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心中翻涌出一股难言的失望和悲痛。
把母后软禁在宫里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在乎母后,不在乎自己这个储君吗?
到底是太过稚嫩,他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失态和痛苦。
明芳很快就被人绑到了太极殿,在皇帝极具威严的审问下,她只犹豫片刻就供出了皇后。
“皇后为何要杀她?”
迎着皇帝犀利的审视,明芳忿然说道:“她与太子之事人尽皆知,便是退婚之时受了委屈,也不该引诱晋王,在宫里做出那等丑事!”
说着,她忽然扭头看向面色冷肃的晋王,竭力叫嚷道:“王爷,此女不贞,实非良配!皇后娘娘是在为您分忧啊!”
见她颠倒黑白、祸水东引,萧御眸光一沉,眼底翻搅起一股浓重的杀意。
他缓缓走出队列,嗓音冷得吓人:“本王的婚事乃是皇兄所赐,区区贱奴,竟也敢在皇兄和诸位大人面前颠倒是非、胡言乱语!求皇兄为臣弟做主,还县主清白!”
见状,明芳当即伏地叩首,悲愤哭求:“老奴所言句句属实,那嘉善县主品行不端,不堪为皇室宗妇,皇上明鉴啊!”
说罢,她心一横,一头磕死在了地上。
一时间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地玉砖。
这些年来,还从未有人敢在太极殿上自戕,此举瞬间惹怒了龙椅之上的帝王。
“来人!”
一声怒喝下,掌印太监晁公公慌忙走了出来,“奴才在!”
“把这贱婢拖出去,阖族问斩!”
暴虐的怒吼在殿中不断回响,朝臣们默默垂眸,生怕被波及。
尸首被抬出大殿后,地上的血迹仍旧殷红醒目。
“皇后身为国母,却行此毒辣之事,实在令朕羞惭心痛!即日起,褫夺张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张旭教女无方,理应一同受罚。然朕悯其年事已高,特准其告老还乡。今后,张氏一族的女子不得再入宫选秀!”
皇帝怒目圆睁,冷硬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萧恒痛苦地捏紧了拳头,双肩不住地颤动。
他连自己的母后都救不了,还算什么储君?
这权势声名不过是一场虚妄,一人之下终是下,生杀大权始终是捏在父皇手上。
若不能站到那最高处,终其一生,他都会被人踩在脚下。
看着他悲凉的神色,萧御眸光一动,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前世,他们父子情深,狼狈为奸。
萧策前脚病亡,萧恒后脚就让人送去了毒酒。
那时他受够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也不愿再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任人践踏。
毒酒入喉,肠穿肚烂。
萧恒是恨毒了他,才会选择这样一剂慢性毒药。
那摧心折肝的剧痛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幸而苍天有眼,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一定会亲手将这父子二人拉入深渊。
32. 辞别
皇后性情刚烈,无论如何也不肯迁往冷宫。
侍卫们不敢上前拉扯,长久的对峙后,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禀了皇帝。
然而皇帝并未露面,只将此事交托给了太子。
“你去替朕劝劝她。”
听着皇帝不耐烦地语气,萧恒眸光一闪,语气悲凉地反问道:“父皇想要我怎么劝她?”
皇帝从厚厚的奏章中缓缓抬起头来,眼底一片阴霾。
“你是一国储君,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将来如何能担的起江山社稷?”
“可那是我的母后!”
见死不救已是不孝,他怎么能亲手把疼爱他的母后推入冷宫?
“她是你的母后又如何?储君乃天命之子,担负的是振兴大周的使命,怎能如此优柔寡断?”
“父皇!”
迎着他责备的目光,萧恒深感痛心,却又无力申辩,只能悲愤地捏紧掌心。
“不必多说了!抗旨不遵乃是死罪,若想她活着,就快些去吧。”
看着他眼底的悲悯,皇帝眸光一敛,唇边溢出了一抹幽微的叹息。
萧恒走后,晁公公忧心不已地轻叹道:“殿下年轻气盛,怕是领悟不了皇上的一番苦心啊!”
“帝王之路向来残酷,他虽聪颖好学,却历练太少。也不知他能不能担得起这山河重任!”
说着,皇帝合上奏章,郁郁地叹了口气。
桌上摆满了参告张氏的奏本,那些贪腐敛财、伤天害理的旧事又被人翻了出来。
他是厌恶皇后,却没想过要对张家赶尽杀绝。
毕竟是太子的外家,他不能做的太过,免得来日父子生隙、伤了天和。
“御史台的那些老顽固是越发过分了!”
他烦闷地抛下奏折,在晁公公不安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来。
“皇上这是要去哪?”
“去昭华宫。”
昭华宫?晁公公眸光一转,心中立刻了然。
新晋的谢贵人就住在昭华宫。
自她获封后,皇帝就像忘了这回事,始终没有去临幸。
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此失宠,却没想到事情竟还会有转机。
“摆驾昭华宫!”
皇帝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直到未时三刻,才含笑离去。
他走后不久,晁公公就带来了一大堆赏赐。
玛瑙金石、珍珠玉器,奢华得让人移不开眼。
“贵人蕙质兰心,假以时日必得盛宠……”
听着晁公公的祝贺,谢澜音抿唇淡笑道:“借公公吉言!”
“皇上还等着杂家伺候,改日再来拜见贵人。”
“公公慢走。”
晁公公离开后,屋里的几个宫女无不面露喜色。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
看着她们喜不自胜的模样,谢澜音敛眸一笑,掩去了心中的苦涩和悲凉。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何况那还是个她深恶痛绝,想要杀之而后快的人?
***
临近黄昏,阴沉了半日的天空终是下起了大雨,很快就有了瓢泼之势。
院子里的芭蕉被打得噼啪作响,晏宁站在窗前,情绪颇为低迷。
这时,脚边忽然传来一股柔软细腻的触感,她垂眸一看,却见那雪白的玉兔正缩在脚边,不断地磨蹭着。
这兔子原是清霜拿来试毒的,可她瞧见兔子的第一眼,就生出了强烈的不忍。
那泛红的眼睛澄澈透亮,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到底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该无辜赴死。
见她舍不得兔子,清霜无奈,只得去厨房擒了只硕鼠。
而这只玉兔则得了善缘,日日好吃好喝地养着。
晏宁弯腰将兔子抱起,若有所思地望着磅礴的雨势。
“县主,雨都从窗外打进来了,您怎么还站着不动呢?”
说话的是青杏,此刻她正阔步而来,忧心忡忡地合上了轩窗。
“您瞧瞧,发丝都打湿了……”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晏宁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湿了发丝,不打紧的。”
“您方才在想什么呢?”
面对青杏好奇的眼神,晏宁眸光一转,低声道:“我在想皇后。”
“皇后?”青杏目光微怔,而后划过一丝了然,“皇后也算是罪有应得,县主不必为这种人不值。”
“这些年来她为皇上做了那么多事,可到头来,还是被弃如敝屣。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很没意思?”
她哀叹的不是皇后,而是像皇后一样被吃干榨净后又惨遭献祭的女子。
“皇后的所作所为虽有皇上的授意,可她本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落到今日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不同于晏宁的伤感,青杏异常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听了她的回答,晏宁没再说话,只是心中仍不免感怀。
“思虑伤身,县主别再劳神了,奴婢给您熬了碗参汤,您快趁热喝了吧。”
参汤味苦,晏宁只喝了一口便蹙起了眉头。
“好苦……”
“您这几日精神不济,奴婢放了些黄芪和苦参一块熬煮,味道是苦了些,却能补气固元。良药苦口,县主快些喝了,一会儿奴婢给您煮红枣茶。”
在青杏的循循劝导下,晏宁只得强忍着反酸,将参汤一饮而尽。
***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
清晨,日光明媚,推开窗便是一股清新的气息。
许是那碗参汤奏了效,晏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哈欠声还未落下,清霜就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瞥见她沉郁的面色,晏宁眸光一紧,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皇后悬梁了。”
闻言,晏宁瞳孔一震,眸中满是错愕。
悬梁?怎么会?
“皇后死了吗?”
晏宁仍在怔愣之时,青橘忍不住问了出来。
“幸好宫人发现的早,在她断气前将人救了下来。可太医诊治后,她至今未醒,也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
“皇后这是在拿命和皇上赌气呢!”青杏叹了口气,眼底浮现了一抹哀怜。
可惜夫妻情断,再怎么赌气也无济于事。她又何苦以命相博?
看着青杏怜悯的神色,青橘也不禁摇头慨叹:“皇后还真是刚烈!”
见晏宁神思飘摇默不作声,青杏不安地唤了她一声:“县主……”
听到呼唤的晏宁缓缓抬眸,眼底蒙上了一层悲凉。
已至末路,皇后不会再对皇帝心存希冀,也不会傻到以命赌气。
这分明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保护和成全。
她一死,便不会再有人拿她来攻讦萧恒,往后他仍是大周最尊贵的太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却称得上是个好母亲。
只是不知皇帝会如何看待此事。是悲悯感动,还是漠不关心?
就在她感怀之时,丫鬟红绡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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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
“县主,柴公子在外求见。”
闻言,晏宁神色一敛,眼底露出一股明晃晃的憎恶。
“他来做什么?”
“柴公子背着行囊,像是来辞行的。”
晏宁眸光微变,顿时生出一股疑窦来。
他好不容易才进了太傅府,想借父亲之力攀登青云,怎会甘心就这么离开?
“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她没空搭理那个虚有其表的伪君子,也不屑与豺狼牵连。
“是。”红绡离开后,晏宁便烦闷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可青杏才替她梳好发髻,红绡就又折返而来。
“县主,柴公子说,您若不去见他,他会一直等下去。”
“这人可真不要脸,县主都说了不见他了,他还要纠缠不休!”青橘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心底越发嫌恶起了柴缊之。
“县主,可要属下将他赶走?”
瞥见晏宁面上的郁色,清霜当即开口献策。
不料晏宁却凝重地摇了摇头,“让他去花厅等着。”
红绡领命退下后,青橘疑惑不解地看向晏宁:“那姓柴的找上门来定然没什么好事,您又何必搭理他?”
“他心胸狭隘,我若真的避而不见,只怕他再生事端。”
“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县主还怕他不成?”青橘不解其意,疑惑地咬着唇。
“俗话说得好,宁与君子交恶,不可得罪小人。且看看他意欲如何,我也好早做准备。”
说罢,晏宁幽幽起身,眸光晦暗地走出了屋子。
典雅的花厅内,柴缊之负手而立,神色莫辨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丹青。
“听说你要见我?”
疏淡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柴缊之眸光一紧,缓缓转过身来。
“小生见过县主!”
从表妹到县主,这称谓背后已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晏宁冷眼看着他客套行礼的姿势,克制着没有流露出心底的鄙夷。
“有什么事吗?”
柴缊之悠悠抬眸,面色仍像初见时那般温润和蔼。
“小生已入选国子监,此番特来向县主辞行。”
“国子监大儒云集,你能入选真是可喜可贺。”
她嘴上说着祝贺的话,就连唇边的笑都很得体,可落在柴缊之眼里却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
的确,若无晏太傅举荐,就算他再有才气,也不可能入得了那些大儒的眼。
居于人下,总归要低人一等,就算是羞辱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多谢县主。”
瞧着他低眉顺眼的隐忍模样,晏宁忽然有些厌倦。
在见识过他的狂狷后,她便看不得他装模作样地演这出温润君子的戏码。
“还有别的事吗?”
她开门见山的询问听得柴缊之心头一震,片刻的沉默后,他艰难地拱手相求。
“从前种种皆是小生愚昧蠢笨、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之处,还望县主见谅。”
似是没想到他会把姿态放的这样低,就连一向鄙弃他的青橘都怔住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晏宁轻描淡写地说着,面上不见半分嫌弃。
“你确有几分才气,若能潜心向学,来日定会出人头地。”
柴缊之心弦一震,眸中倏然划过一丝惊喜,可晏宁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上京城从不缺有才之人,可若品行不端,终究走不长远。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33. 逃离
离开汀兰院时,柴缊之的脸色难看至极,像极了狼狈的落水狗。
“县主,您这么做就不怕他将来挟私报复吗?”
想起柴缊之铁青的面色,青杏颇为不安。
“你傻呀,县主日后做了王妃,定是要随王爷回燕州去的。这柴缊之能不能有造化还尚未可知,就算他侥幸做了什么大官,也奈何不了咱们县主。”
青橘不以为然地回怼着,眼中满是得意。
“行了,随我去拜会父亲吧。”
闻言,青橘眸光一转,惑然问道:“县主去见老爷做什么?”
“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他答应过我要请感业寺的大师来做法事。”
十年了,也该好好地祭奠一回母亲了。
刚进前院,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就传入了耳中。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好,为父问你,此言何意?”
“圣人说,弟子们在家应孝敬父母,出门后要敬重兄长,要谨慎守信,博爱大众,亲近仁德之人,等这些都做好了,就可以学习知识了。”
耳畔传来一阵满意的赞叹:“圣人言论、自当遵循。你颇有慧根,若能虚心进学,将来定会成为可造之才。”
“父亲教诲,儿子谨记于心,往后定会加倍努力,光耀门庭。”
童稚的嗓音又软又娇,却引得晏太傅开怀大笑。
“不愧是我们晏家的儿郎,小小年纪便能有此志向!”
屋内父子情深、一派温情,站在廊下的晏宁却默默地敛下了眸光。
母亲在时,父亲也曾把她抱在膝上考她背书。
她打小就记忆超群,不到八岁就背熟了《论语》和《孟子》。那时,父亲也曾夸她是文姬转世,将来必会名动上京。
时移事转,沧海桑田。
如今,她成了贵女典范,可记忆里慈爱的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晏宁怅惋的神色,管家尴尬地抿了抿唇,抬手叩响了房门。
“老爷,姑娘来了。”
欢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
若非惦记着亡母的法事,晏宁甚至想头也不回地离开。
尴尬的死寂后,书房内传来一声淡漠的应答。
“进来吧。”
紧接着,房门应声而开。晏平站在门前,拘谨地唤了声“长姐”,便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晏宁轻轻应了一声,便越过他,径直走向坐在书桌后头的晏太傅。
“父亲。”
站定之后,她施施然行了个礼,眸光如泉水般平静。
“嗯。”晏太傅淡淡应着,抬眸看向站在门边上的晏平,语气依旧温和,“你先回去,我和你长姐有话要说。”
“是,孩儿告退!”
晏平离去后,管家默默关上房门,虔诚地守在了外面。
青橘几人则顶着烈日站在廊下,静静地等候着。
片刻的静默后,晏太傅神色一敛,眸中竟生出了些许防备:“何事?”
晏宁喉咙微窒,眸光瞬间变得幽暗。
从愤怒失望到隔阂戒备,父女亲情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们更像是积怨已久的仇人,就连对视都带着警惕。
见她默不作声,晏太傅眉心微皱,眼底闪过些许不耐:“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瞥见他一闪而过的厌烦,晏宁心口一沉,无边的苦涩翻涌而上。
原来喜欢和讨厌是这样的天差地别。
面对晏平,他可以春风化雨般温柔怜爱,到了她面前,便只剩满脸的戒备和厌烦。
“就快到母亲的忌日了,您答应过我要请感业寺的僧人来办法事。”
闻言,晏太傅微皱的眉心越发紧了几分:“此事容后再议。”
见他骤然变卦,晏宁愤慨地质问出声:“为何?”
“大婚在即,不宜兴办法事。”晏太傅轻描淡写地回答着,并未受她的情绪影响。
“是不宜兴办还是你借口推辞?”
强烈的愤怒下,晏宁赤红着双眼,连质询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着眼前逾矩的女儿,晏太傅怒上心头,瞬间拍案而起。
“混账!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在他震怒的目光中,晏宁顿时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地来回打转。
“十年了,你从未替她办过一次忌日。可她在世时,你们分明也曾是一对令人称羡的恩爱夫妻。为什么她一死,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你告诉我,我母亲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要这样对她?”
她的控诉声声泣血,哽咽得令守在门外的管家都心生不忍,可晏太傅却愤慨地握紧了拳头,眸色暗得可怕。
“住口!”
伴随着一声厉斥,响亮的耳光随即挥落。
啪的一声,晏宁被打得头一偏,白皙的面颊瞬间变得红肿,就连唇角也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断地溢出殷红的血丝。
脸颊红肿发烫,像是火烧油煎般,泛着难以忍受的火辣刺痛。
震惊过后,她眸光一颤,强烈的屈辱下,眼泪便犹如急风骤雨般汹涌滚落。
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晏太傅双手一抖,眼底蓦然闪过一丝懊恼。
他没想打她的,是她非要以下犯上口不择言,他才会失去分寸……
他这般想着,心中便也好受了些,只是当晏宁抹去眼泪,抬眸看向他时,他仍不免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走吧。”
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晏太傅只能冷漠地背过身去。
看着他避之不及的态度,晏宁泪光一滞,朦胧的泪眼里刻满了对他的恨意。
婚事未成,她不能落下一个忤逆不孝的名声。
纵然再怨再恨,她也只能将委屈和痛苦往肚子里咽。
转身的那一刻,她抹去了面上的泪痕,仍像来时那样挺直了脊背。
门扉开启的一刹那,管家便若有所觉地垂下了眼眸。
可即便低着头,他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悲凉的气息。
晏宁步下台阶后,书房内传出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管家心头一紧,立刻躬身走了进去。
身后的响声分外清晰,晏宁心头一颤,却并未驻足,反而愈发坚定地走向等在廊下的几人。
瞥见她红肿不堪的面颊时,青橘和青杏俱神色凝重地咬住了唇瓣。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爷为何会对县主下如此狠手?他就不怕得罪晋王吗?
看着她们心疼的眼神,晏宁喉咙一滞,垂眸抑住了眼底的苦楚。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进了汀兰院的寝屋,她才嗓音低哑地对青橘说道:“去收拾几件素净的衣衫,午后我们出发去感业寺。”
晏宁话音刚落,青橘便忧心地反驳:“外头危机四伏,您若是贸然离府,恐怕会有危险。”
晏宁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透着难以撼动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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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青杏也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县主,您若执意要去,不如先让清霜知会王爷一声,等一切安排妥当,咱们再走也不迟。”
“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了。”
见她一意孤行,青橘仍想继续劝说,可青杏却及时地扯住了她的衣袖。
“县主莫急,奴婢们这就去收拾。”
进内室的时候,青杏别具深意地看了一眼清霜。
片刻之后,清霜会过意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房。
辰时三刻,日光毒辣。
坐上马车后,看着缓缓闭合的府门,晏宁睫翼轻垂,掩去了眼底浓重的苦涩。
见她郁郁寡欢,青橘几度想要安慰,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转为一声无奈的轻叹。
出城后,喧嚣尽散。
眼前不再是繁华热闹的街巷,而是郁郁葱葱一望无际的密林。
一阵风起,帘幔轻翻,晏宁安静地望着车窗外郁勃的景象,压抑的心情似乎也舒缓了几分。
可就在她暂缓心事,沉浸在这一片盎然的绿意中时,耳畔却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响。
“吁……”
车夫收紧缰绳,蓦然将车停在了半道上。
马车停下的一瞬间,清霜眼疾手快,一把稳住了晏宁前倾的双肩。青橘却没那么幸运,身子一晃,和对坐的青杏撞到了一起。
下一刻,她就痛苦地捂住头,对着帘外怒骂道:“你怎么回事?停车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可骂声落地后,马车外却迟迟没有回应。青橘怒从中来,骂骂咧咧地撩开车帘:“你个老……”
帘幔掀开后,却是一张冷肃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晋……”
巨大的惊吓中,青橘呼吸一滞,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下车!”
萧御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眼中已然饱含怒气。
或许是他的气势太过强硬,青橘心神一颤,当即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
等她强撑着恐惧走到路边时,青杏和清霜也相继跟了上来。
此时,偌大的马车内便只剩下了晏宁一人。
萧御出现的那一刻,晏宁心弦一紧,耳畔似又回响起了他低沉的告诫。
青杏是提醒过她要向萧御报备,可彼时她正在气头上,一心想要逃离,连片刻都不想忍耐。
如今被萧御半路拦截,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害怕。
就在她垂眸思索应对之策时,垂落的帘幔猛然一晃,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就钻入马车,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
感受到他冷淡的注视后,她心口一颤,眼帘不住地阖动着,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局促不安地等着他的责备,萧御却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看着她。
漫长的对峙后,晏宁终是沉不住气,心一横,猛然抬起头来。
“本王的话……”
斥责的话才说了一半,萧御就瞥见了她红肿的面颊。
即便是在昏暗的马车内,那殷红的掌印也依旧清晰可见。
他惊愕地望着她,冷硬的眼眸中渐渐生出几许怜惜,便也不忍心再去指责什么。
“抱歉,我不该擅自离府。”
极度压抑下,就连道歉都是这样简洁。
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萧御眸光一转,语气不觉软了几分。
“疼吗?”
晏宁听得眸光一震,半晌都没有答话,心中却有什么悄然融化,在眼底凝成了一片水雾。
34. 入局
疼吗?
挨打的那一刻,屈辱战胜了一切,她自然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过后,她急着出门,青杏只能用冷水为她简单敷面。
她刻意忽略面上的痛感,不愿再去回想那受辱的一幕。可此刻被萧御问起,她却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委屈。
眼底的水雾渐渐浓重,似要凝成泪光滴落。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该露出脆弱的一面。
软弱只会让人看轻,而作为盟友,她必须要有价值。
想到此处,她用力地攥紧了掌心,任由指甲陷入皮肤,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疼痛驱散了还未凝结的泪,也压下了心底的委屈,让她骤然清醒,不再被情绪左右。
“对不起,往后我不会再任性了。”
看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神,萧御眸光微动,思绪瞬间变得繁杂。
她不是闺阁里那些经不起风吹雨打,需要时刻呵护的娇花,而他眼下也没有闲情逸致去滋养灌溉。
可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他心中总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莫名地心绪不宁。
而就在这时,耳畔再度传来晏宁低柔的嗓音。
“皇后至今未醒,也不知能挨到几时。你可曾想过若遇国丧,咱们该如何是好?”
一旦皇后薨逝,所有的婚嫁都要延迟一年。
若是婚事不成,他便没有继续留在上京的理由。
可萧策绝不会放虎归山。一计不成,他自会另想它法。
思及此,萧御神色一动,眸光幽幽看向晏宁:“放心吧,皇后暂时还不会死。”
听着他笃定的语气,晏宁心弦一松,若有所思地说道:“皇上的确没必要赶尽杀绝。可生死之事向来难料,你我婚期未定,若皇后真的薨了,不仅是你,我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艰难。”
若婚事停滞,局面便会急转而下。
她和父亲已然闹到这般地步,无论如何,她都要尽早脱离太傅府。
思虑之下,她忽而凝眸看向萧御:“若我有办法将婚期定下,王爷可愿意一试?”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眼神,萧御心中却隐隐不安。
“什么办法?”
见他神色肃然地看向自己,晏宁眸光一转,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谋略。
可她才刚说完,就遭到了萧御的强烈反对。
“不行!”
“为何不行?”她自以为谋划周全,也有势在必得的把握。
“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萧御眉心紧皱,彻底拒绝了她的提议。
“以身入局才能将戏做的更真。”
无视他的回绝,晏宁的眼神变得分外坚定。
“就算不这么做,我也会找到别的办法……”
“你心里清楚,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见他仍想拒绝,晏宁当即果断地保证道:“你放心,大事未成前,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
看着她笃定的眼神,萧御眸光一沉,半晌没有说话。
“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相信我,只要你肯按我说的去做,此事定然能成。”
在她循循善诱的引导下,萧御终是松了口。
“我可以让你试一试,但你得答应我,一旦情况生变,必须立刻停止。”
“好,我答应你。”
达成一致后,萧御抬手撩开帘幔,不过片刻,便有人上前驾车。
车轮驶动后,晏宁眸光一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我的丫鬟还没上车。”
“放心,会有人带她们去感业寺与你会合。”
说罢,萧御缓缓阖眸,半倚在车壁上,似假寐般不再说话。
车内光线暗淡,只有当帘幔被风吹动时,才会有摇曳的光束投入。
他目光深邃,对视时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而此刻的他闭眼假寐,便少了几分锐利,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近。
她从未仔细端详过萧御的容貌,也是初次发觉,他的睫毛是如此的浓密纤长。
挺俏的鼻梁下,两片薄唇轻抿,微微向下的弧度彰显出了他的冷淡和严肃。
萧氏皇族有着与生俱来的好相貌,而他更是其中的翘楚。
传闻贵妃有洛神之貌,冰肌玉骨、容色倾城。
他大抵是承袭了贵妃的美貌,所以幼时才会那样受宠。
只可惜世事无常,先皇的驾崩打乱了一切,而年幼的他甚至没有争储的资格。
皇位争夺向来残酷,萧策上位后,最受先皇宠爱的他就被下放到了战乱不断的燕州。
从落难皇子到一方悍将,踏过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这一路他必定走得十分艰难。可就算是这样,萧策仍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想到此处,她不禁溢出一抹感怀的轻叹。
似是听到了这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闭目的萧御忽然睁开了双眼。
目光相接时,晏宁心神一震,不知所措地捏紧了指尖。
看出了她一闪而逝的慌乱,萧御的眸光瞬间变得冷淡:“怎么了?”
“没……没什么……”
听出了她的敷衍,萧御神色一敛,目光暗得出奇:“你怕我?”
询问之际,他看向晏宁的眼神透着强烈的笃定。
“我没有。”
脱口而出的否认并未得到萧御的信服,反倒激起了他的疑惑。
“那你为何不敢直视我?”
在他的追问下,晏宁猛然抬头,赌气地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所有的嘈杂都已寂灭,时空也好似停滞不前。
他的眼眸如星河般深邃,让人一眼看不到底,又不自觉地陷入沉沦。
他们从未这样凝视过彼此,却不约而同地晃了神。
空气中似有电流划过,某种难言的情愫在这对视中悄然滋长,让人心尖发颤。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晏宁近乎狼狈地低下头,可面颊仍止不住地发烫。
看着她胀红的脸颊,萧御眸光微闪,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旖旎的夜晚。
一时间意动神摇,闭塞的马车也变得越发闷热。
他喉结轻滚,猛然拉开帘幔,将头探出窗外。
山道幽深,马蹄阵阵。寺庙就在眼前,已不容他再生绮念。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了庄严的寺门前。
“下车吧。”
萧御先她一步走下马车,而后神色冷肃地站在一旁。
晏宁下车时,他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在抬起时尴尬地缩了回来。
看着他怪异的举动,晏宁愣了一瞬,而后心口一沉,默默地走下车来。
她在车前站定后,萧御低声道:“走吧,我送你进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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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礼貌,她并未回绝,可并肩同行时,他们却又沉默无言。
将她送到东院的禅房后,萧御便动身去拜访方丈。
清霜等人赶来时,屋里就只剩下了晏宁一人。
禅房中仍是原先的摆设,只是她的心境已和此前大不相同。
虽然是一样的身陷困境,可对于未来,她已不像先前那样迷茫。
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萧御并未现身。出于尊重,晏宁只能暂缓用膳,在房中等待他的到来。
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萧御出现,反倒是寺里的沙弥捎来了他离去的消息。
沙弥走后,青橘嘟嘴抱怨道:“王爷要走也不早说一声,害得县主白等一场,如今都过了饭点了,难不成是要咱们都饿到晚上?”
见她不分场合地抱怨晋王,青杏紧张地看了一眼清霜,而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别说了!”
见青杏不住地对自己使眼色,青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可她并未慌乱,反而朝清霜撒起娇来。
“好姐姐,王爷既把你给了县主,你便是县主的人了。方才我说的那些痴话,你可不能再告诉王爷。”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可县主身边并非只有我一人,往后你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听了清霜的告诫后,青橘瞳孔一震,不安地问道:“不会吧?县主身边竟还有王爷安插的眼线?”
“自上次县主在寄畅园遇险后,王爷便加派了人手,除我之外,还有几人藏在暗处。”
闻言,晏宁睫翼微颤,眼底划过一丝动容。
萧御从未将这些部署告诉过她,而她也从没怀疑过萧御想要保护她的决心。
既是盟友,便该荣辱与共。
她也会竭尽所能地扫清障碍,实现对他的承诺。
***
午后,烈日炎炎。
晏宁无心午睡,翻出笔墨纸砚后,便伏案抄起了佛经。
夏日天气多变,傍晚时分异常闷热,等到暮色四合时,山上忽然下起了一阵大雨。
僧人回屋打坐念禅时,晏宁抱着佛经,脚步坚定地走向了前院。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
她将佛经供在香案上,而后虔诚地跪地祷告。
“佛祖在上,信女晏宁在此请愿:一愿大周国泰民安;二愿家人身体康健;三愿……”
她蓦然顿住,感伤地叹了口气,而后抬眸看向慈悲的佛像。
“他虽有负于我,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如今他痛失所爱,便该明了黄粱一梦的悲哀。”
说着,她眸光一闪,眼底覆满了悲凉:“不管怎么说,我与他终究是相识一场,便请您予他几分庇佑吧。”
发下宏愿后,她仰头看向庄严的佛像,在片刻的沉默后,缓缓合十了双手。而就在她准备伏地叩拜时,身后竟传来了一声低沉且压抑的呼唤。
“宁宁……”
大殿内一片静谧,唯有这声呼喊在耳畔来回激荡。
宁宁……
熟悉的嗓音犹如崩落的玉珠,重重地弹在了心弦之上。意识到来人是谁之后,晏宁心口一震,双肩止不住地发颤。
“你来干什么?”
明明是愤怒的质问,可她的嗓音里却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慌乱。
见状,萧恒心念一动,沉默地走到她身后,紧紧地扶住了她不断颤动的双肩。
35. 情衷
“对不起!”
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服,渐渐贴上皮肤。晏宁眸光一敛,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故作悲戚地推开了他的手。
“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萧恒扶住了她的胳膊,半跪在她身侧,眼底翻涌着迟来的歉疚。
“对不起,宁宁,是我辜负了你。”
他的嗓音略带哽咽,透着深沉的疲惫。
晏宁紧紧地咬着唇,回眸时隐有泪光闪动。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水润的眼眸中含着几许责备,可落在萧恒眼里,却都成了爱而不得的遗憾。
晏宁是恨他,可若没有爱又怎会生恨?
若不是心里放不下他,她又怎会在佛前说出那一番谅解的话?
他自以为是地想着,在长久的痛苦中寻找到了些许安慰,一颗死寂的心便又像雨后春笋般疯长。
此刻再看晏宁,分明还是那副温婉模样,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
他心口一热,当即伸出手,想要将她抱在怀里。
可晏宁却早一步识破了他的意图,慌忙将他推开,狼狈地站起身来。
“你疯了是不是?”
看着她震惊的神色,跌坐在地上的萧恒缓缓站起,眼中划过一抹深切的怅惋。
疯了吗?或许吧!若不是疯了,他又怎会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他舍弃了那么多,可到头来,心爱的人却成了他永远也不能触碰的禁忌。
所有的努力在命运面前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他终究失去了一切。
他咽下喉间的苦涩,悲悯地看向晏宁:“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往后你若愿意,我会竭尽所能地补偿你。”
看着他故作深情的眉眼,晏宁眸光一冷,唇边浮现了一抹讥嘲:“那一日你也说过要补偿我,可一转身,你就将我推入了深渊。”
“萧恒,你对我,可还有一句真话吗?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是要杀了我,是吗?”
她的眼底再度浮起一层泪光,绝望中透出浓重的悲凉。
萧恒看得一怔,一颗心被紧紧揪起。
曾几何时,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可这份信任终究是被他给毁了。
“不管你信不信,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伤害你。”
他喉结一滚,便有无数的酸楚哽在喉间,连呼吸都带着莫名的疼。
“事到如今,我已不敢再奢求你的原谅,可至少,请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弥补的必要吗?”
晏宁眸光一闪,唇边泛起了一抹苦涩的自嘲。
“当然有必要!”萧恒急促地说着,眼底闪烁着一丝久违的光亮,“无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想尽办法帮你达成。”
“是吗?”晏宁幽幽抬眸,眼底却满是质疑。
“是。”怕她不信,这一声承诺他说的格外坚定。
“好。”她轻声应着,眸光却比先前更冷了几分,“若你能求皇上废止我和晋王的婚事,我便相信你。”
萧恒听得瞳孔一震,半晌都没有接话,只诧异地望着她。
“怎么,你后悔了?”见他迟迟不语,晏宁的眼底划过一抹讥诮。
“不,我没有后悔……只是……”
“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往后也别再假惺惺地说什么弥补。”说着,她便转过身去,作势要走。
见状,萧恒立刻上前一步,慌忙地去拉她的手。
“我不是不愿意,可你也知道君无戏言。你和皇叔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又怎能随意废止?”
闻言,晏宁蓦然回眸,眼底再度泛起泪光。
“你我的婚事不也曾昭告过天下吗?可结果呢,还不是你想退就退了?萧恒,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为我去求你父皇。”
她的眼眶早已泛红,而泪光之下浮着深深的失望。
她用力挣开萧恒的手,神情哀婉地背过身去,哽咽道:“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往后也请你放过我,别再出现了。”
说罢,她身形一晃,近乎狼狈地跑出了大殿。
殿门外,一片黑暗,只有雨声在这静谧的夜晚不断回响。
回禅房的路上,她几次滑倒,将一身雪白的衣裙弄得泥泞不堪。
沐浴之时,看着她腿上摔出的淤青,青橘心疼不已地念叨着:“就算是要做戏,您也不必这么苛待自己吧?您瞧瞧,青了这么大一块,要是伤了筋骨,好几个月都走不了路,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真的伤到自己的。”
若不弄得狼狈些,又怎么能让那些暗中监视的人相信她是真的因为萧恒而心绪不宁。
雨下了一夜,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晏宁晨起洗漱时,清霜带来了萧恒离去的消息。
“昨夜大雨滂沱不能成行,太子是鸡鸣时分下的山。”
闻言,晏宁眸光一闪,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思量。
“县主可有什么打算?”
瞥见她眼底的深意,清霜心弦一动,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你去山下买些祭祀用的纸钱和香烛回来。”
清霜听得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看着她面上难掩的困惑,晏宁眸光一转,了然笑道:“以静制动,方能俯瞰全局。我心里已有谋划,你不必忧心,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见她目光坚定,似是胸有成竹,清霜疑虑渐消,恭谨地领命而去。
用过早膳后,晏宁便去拜访了寺里的住持。
当她说明来意,请求住持为她亡母念经超度时,向来慈悲为怀的住持却为难叹了口气。
“施主一片孝心,贫僧本不该拒绝。然先皇后昏迷多日至今未醒,贫僧已应太子之邀入宫祈福,午后便要动身。至于超度之事,请恕贫僧无力相助。”
住持的回绝让晏宁眸光一暗,垂落的睫翼下翻搅着复杂的情绪。
见她黯然垂眸,住持顿生不忍,犹豫之后便温声劝道:“施主不必过于伤怀,就算贫僧不在,这寺里也有人可代行超度之事。”
“住持说的可是慈恩大师?”
看着她迟疑且略显拘谨的眼神,住持幽幽叹道:“不错,正是慈恩。”
闻言,晏宁并为露出欣喜之色,反而陷入了苦恼之中。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住持和颜安抚道:“慈恩虽性情孤僻,却并非铁石心肠。贫僧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施主何不勉力一试?”
在住持殷切的注视下,晏宁沉默片刻,思忖再三后,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住持点拨。”
走出禅房时,在院中等候多时的青橘和清霜立刻迎上前来。
“怎么样?住持答应了吗?”
望着她期盼的眼神,晏宁郁郁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着头。
“啊?”青橘先是一惊,而后疑惑地看了一眼闭合的房门,旋即小声问道,“不都说住持慈悲为怀吗?他又为何不肯答应?难道是嫌县主您给的香火钱太少?”
听着她冒犯的猜测,晏宁眉心一皱,伸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说什么呢?”
瞥见她眼底的斥责后,青橘调皮地吐了吐舌:“不是为钱,那又是为何?”
晏宁蓦然垂眸,苦闷地低声叹息:“他应了太子之邀,午后就要入宫祈福,还不知何时归来,自是不能为我母亲超度。”
“那怎么办?”青橘大惊失色,连嗓门都难以自控地拔高了几分。
一旁的清霜立刻扯住她的衣袖,凝重地冲她摇了摇头。
意识到不妥的青橘先是懊恼地抿了抿唇,可片刻后就又焦急地看向晏宁。
“咱们此行就是为了夫人的法事,如今住持不在,可如何是好啊……”
将她的忧虑看在眼底,跨出院门后,晏宁脚步一转,向着禅院另一侧的竹林走去。
“县主,您这是要去哪啊……”
青橘惊疑不定地喊了一声,清霜却在她怔愣之时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去幽篁院。”
一声清脆的答复后,她的步伐愈发坚定。
穿过幽深的竹林,便是一处古朴幽静的小院。与别的禅院不同,此处没有袅袅佛香,也没有梵音绕梁,僻静得近乎荒凉。
青橘一进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听着她无礼的提问,晏宁不由得皱紧眉心:“别胡说!”
说着,她便亲自叩响了紧闭的木门。
“信女晏宁有事相求,烦请大师允我入内。”
叩问声落下良久,院内却迟迟不见回应。
青橘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静气地听了片刻,便开口劝说起了晏宁。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大师不在。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再等等。”
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青橘只能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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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唇,和清霜一左一右地陪在她身侧。
临近端阳,烈日当空,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都已晒红了脸颊。
望着晏宁额上不断沁出的汗珠,青橘心有不忍,遂温声相劝:“都等了这么久了,要是院子里有人,早就来开门了。县主,您身子弱,再这么晒下去,迟早要中暑气。要不这样,您和清霜先回去,奴婢替您等着,若是大师回来了,奴婢立刻回去通知您。”
面对青橘的柔声劝慰,晏宁虽心中动容,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若我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岂非毫无诚意?”
“奴婢明白您的心情,可大师若真的不在,您就是等再久也没用啊!”
见晏宁抿唇不语,青橘接着劝道,“要不您先在这等着,奴婢去寻人问问,若是大师去了别处,咱们也好另作打算。”
眼见她说的合情合理,晏宁便也点头应下了她的提议。
“去吧!”
“是。”
青橘心弦一松,麻利地转身而去。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晏宁早已晒得满头大汗,连额前的湿发都结成了硬硬的一团。
反观一旁的清霜,虽也汗湿了衣衫,却依旧不动如山,全然不似晏宁那样狼狈虚弱。
青橘甫一站定,便急促地说道:“我问过前殿的僧人了,他们说这个时辰,慈恩大师都会在屋里打坐念禅……”
闻言,清霜疑惑地蹙起眉心:“难道是县主叩门的声音太低,大师没有听见?”
“或许吧……”
晏宁眸光一敛,半握着拳,再次郑重地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信女晏宁有事求见,请大师行个方便。”
为了确保能让慈恩大师听见,她刻意提高了嗓音。
可即便如此,院内仍是毫无动静。
又等了片刻,青橘忍不住轻声嘀咕:“这位大师不会是耳背吧?”
“青橘!”
迎着晏宁苛责的眼神,她不安地低下了头,心底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见气氛陷入尴尬,清霜适时询问:“县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晏宁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眸光渐渐变得暗沉。
大师就在屋中,却不愿开门见她。而她固然可以走,可一旦走了,先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而若是留下来,便总有打动他的可能。
求人办事,总要低头。她没有别的本事,却有足够的耐心。
“继续等!”
“县主……”
见她如此固执,青橘面色一紧,眼底覆满了担忧。
“这寺里会念经超度的又不止慈恩大师一人,他既然不愿见您,您去求旁人便是,何必非他不可?”
“你不明白……见不到慈恩大师,我是不会回去的!”
“县主……”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晏宁呼出一口气,岿然不动地站在门外,任由烈日灼身。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
轻薄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一张脸晒得通红,唇瓣却苍白得吓人。
青橘正要回去取水的时候,站了许久的晏宁身子一晃,就这么跌落下去。幸而清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县主!”青橘吓得心头一颤,忍不住惊呼出声。
被清霜扶住的晏宁勉强站直了身子,虚弱地安抚着她:“我没事……”
“您都快晕倒了还说没事?”青橘心疼得红了眼眶,“什么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分明是铁石心肠不近人情!这样冷漠无情的人您还求他做甚?县主,咱们走吧!”
“不行,我不能走……”
她都已经等了这么久,又岂能半途而废?
见她不肯顾惜身体,一味地固执己见,青橘咬了咬牙,忿忿道:“他若是铁了心不肯见你,你就是等再久也没有用的。”
看着晏宁愈发苍白的唇色,青橘眼眶一热,近乎哀求地劝道:“县主,您就听我一句劝,别再等了好吗?”
可即便她苦苦哀求,晏宁还是不改初衷,执拗地摇着头。
“县主……”
几番劝说都未能奏效,青橘又气又急,瞬间红了眼眶。
看着她近乎偏执的举动,沉默多时的清霜也生出了几分不忍。可就在她准备开口劝说时,却听得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听到声响的晏宁心头一震,抬眸的一瞬间,就对上了一双寂照枯禅的眼神。
36. 病弱
那是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眸,如古井深潭般,透着几分枯而不朽的寂静。
而那寒潭冷照的目光像是剥离了温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身披袈裟,容色肃穆,却没有半分僧人应有的宽和与慈悲。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漠怪异的人,却又在市井声名远播。
传闻他佛法高深,最擅长的就是诵经超度、助人往生。
古往今来的高人都有些不同寻常的脾性,可只要能为自己所用,便没什么不能容忍迁就。
思及此,晏宁眸光一敛,当即恭谨地屈膝行礼:“信女见过大师……”
僧人没有说话,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唇色时,也没有丝毫动容。
见他不曾应声,晏宁只能拘谨地说出了心中诉求。
“信女欲在寺中办场法事,恳请大师为我亡母诵经超度。”
“佛堂自有念经之人,施主请便吧。”
僧人落下一句冷漠的拒绝,便要伸手合上院门。
见状,晏宁急切地上前一步,一把将门按住,恳切地哀求道:“并非我轻视佛堂的师傅,故意叨扰您。而是我亡母逝世多年,从未办过法事。住持说,您精于佛法,最擅往生之咒,若得您相助,必能使我母亲早日安息。”
哪怕她声音哽咽眼含泪光,僧人仍是无动于衷地合上了院门。
“你走吧!”
伴随着木门合拢的声响,一声淡漠的拒绝彻底击碎了晏宁的期望。
“大师……”
看着闭合的院门,晏宁眼眶一热,当即落下泪来。
她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开这扇门,可最后还是没能等到想要的结果。
看着她哀婉垂泪的模样,青橘心疼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县主,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您还求他做甚?夫人一生向善,就算没有他诵经,也定能早登极乐。”
听着她关切的安慰,晏宁心中翻涌起了深沉的无力和挫败。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诚恳,便能打动慈恩。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好的结局。
只是请不动他,超度的事又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寄望于佛堂里资历尚浅的僧人吗?
想到此处,她心口一绞,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来回地拉拽撕扯。
她紧紧地捂住胸口,想要抵御这撕心裂肺的绞痛,却还是跌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再醒来时,屋内已是烛火飘摇。
“县主,您醒了?”
见她悠悠转醒,青杏眉心一舒,骤然松了口气。
“您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昏迷多时,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嗓音,透着几分虚弱无力。
见状,青杏立即起身倒来了一杯茶,半托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当温热的茶水漫过干涩的咽喉,就连心肺都多了几分清润舒爽。
茶杯很快就见了底,青杏取出帕子,擦干她唇边的水渍,这才叹息道:“奴婢知道您为夫人的法事忧心如焚,可若为此伤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
见晏宁垂眸不语,她便接着劝道:“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回不成,也总还有下回。夫人若在天有灵,见您这样不顾惜自己,定会伤心不已。”
听着她温声细语的安慰,晏宁的眼底却浮上了一层郁色。
若是从前,她定会寄望于青杏口中的下一回。
可如今局势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以后。
若是逃不过眼前的困局,那么这场法事就是她唯一能为亡母做的事了。
见她面露悲凉,青杏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您都已经尽力试过了。奴婢相信,夫人她一定也会谅解您的。”
说罢,她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柔声说道:“清霜说您中了暑气,身子很虚,得缓一缓才能进食。您再睡会儿,等青橘把粥熬好,奴婢再唤您起来。”
“不必忙活了,我不饿……”
晏宁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被拒的无力感还在心头不断滋长。
“就算不饿,也要吃点东西暖暖胃才是。您昨夜才淋了雨,今日又中了暑,这样下去怎么能吃得消?”
将她的脆弱看在眼里,青杏的眸中覆满了疼惜。
“您身子本就娇弱,真病倒了,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劝告,晏宁眸光一敛,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比起执拗和沉默,青杏更担心的就是她封闭内心自我折磨。
“县主……”
劝说的话就在嘴边,可当晏宁抬眸看向她时,她便呼吸一紧,默默地低下了头。
“您好好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当禅房内归于宁静后,晏宁无助地瘫软在床榻上,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
长夜漫漫,虫鸣不止。
烛火熄灭后,纷扰的思绪在漆黑的夜里不断翻涌,搅得她无法入眠。
就这么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眼皮沉得掀不开,她才终于有了睡意。
或许是熬到了身体的极限,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深沉。
再醒来时,屋内竟是一片昏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脑袋昏沉得厉害,让人有种犹在梦中的错觉。
她晃了晃头,又伸手掀开薄毯,正要起身时,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她心头一震,她悚然抬头,却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眼眸。
看着她犹如惊弓之鸟般僵在原地的模样,萧御眸光一转,唇畔溢出一抹轻叹。
“吓到了?”
当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晏宁双肩一颤,猛然惊醒过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出来办事,经过此处,听说你病了,便顺道来看看。”
说着,他顿了顿,复又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深邃瞳孔中微漾的波澜,却从他略显轻柔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让她迷惘的关怀。
他,是在关心她吗?
可他们之间似乎不该有超乎盟友的关切。
她没有即刻回答,只愣愣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困惑。
“怎么了?”
萧御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猜她为何失神,等了片刻也不见她说话,便眸光一凝,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晏宁的遐想,惊得她心头一紧,莫名有些慌乱。
对上她懵懂而又无措的眼神,萧御眉心一紧,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方才你在想什么?”
面对如此直白的询问,晏宁先是一愣,而后便尴尬地垂下了眼帘。
“没什么……”
许是怕他瞧出端倪,她迅速地岔开了话题。
“你来的时候可曾被人看见?”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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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避开了自己的问题,萧御虽心中存疑,却也没再深究。
“除了清霜和徐岱,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
闻言,晏宁眉心一舒,悄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萧御眸光一转,沉声说道:“我既答应配合,便不会坏了你的谋划。”
似是听出了他的不悦,晏宁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必解释。”
萧御毫不在意地打断了她,随后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件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晏宁惑然抬眸,心底翻涌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御缓缓说道:“萧恒没有入局。”
“不可能……”
怔愣过后,晏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别说求情了,他甚至都没在皇上面前提起过你。”
他语调凉薄,眼中满是讥诮,直看得晏宁心口发寒。
不曾提起?
呵,晏宁在心底冷笑一声,眸中却泛起了一层酸涩的水雾。
他口口声声说着弥补,一转身就又将她抛之脑后。一个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
如此的自私、虚伪,卑劣得令人齿寒。
看着她逐渐寂灭的眸光,萧御不由得眼尾一沉。
一个怯懦自私的伪君子,究竟有哪一点值得她喜欢?
是那张俊秀的面皮,还是那张惯会哄人的嘴?抑或是他那可问鼎天下的太子之名?
可无论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能给她一切的人,都不会是萧恒。
想到此处,他呼吸一沉,蓦然抬眸道:“他那样痴恋谢澜音,也不曾为她伤了父子天和,如今,又岂会为你触犯天威?”
明明是条理清晰的论断,可落在晏宁耳中,却无端添了几分嘲讽。
她心口一窒,本就空乏的胃,猝不及防地抽痛起来。
她难受地攥紧手心,极力压抑着胃部的疼痛,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
可萧御素来敏锐,早在她蹙眉的那一刻就察觉出了异样。
“你怎么了?”
耳畔再度传来他关切的询问,晏宁紧紧地掐着掌心,强忍着疼,极力装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我没事。”
她说着没事,可苍白如纸的面色早已戳穿了她的谎言。
看着她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萧御眉心一紧,蓦然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去请大夫。”
“不必麻烦了,我只是有些胃疼,吃点东西就会好的……”
纵然萧御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心,她仍是本能地选择了拒绝。
瞥见她抗拒的眼神,萧御眸光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莫要逞强!”
许是听出了他的不虞,晏宁极力辩解道:“我不是逞强。”
“不是逞强……”萧御低声呢喃着,语气冷得出奇,“那就是讳疾忌医了?”
“我说了,只是胃疼而已,不碍事的!没必要为一点小毛病就兴师动众。”
一边是难以忽视的疼痛,一边是他莫名其妙的怒气,晏宁深觉烦闷,连带着语气也冲了些。
听出了她话里的厌烦,萧御眸色一暗,蓦然转过身去。
感受到他蓬勃的怒气,晏宁懊恼地咬了咬唇:“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解释太过苍白无力,以至于萧御眸光一沉,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去。
看着他隐入夜色的身影,晏宁终是卸下了伪装,难受地蜷缩成一团。
37. 关切
夜色深沉,山寺内一片静谧。
漂浮的彩云间,星光半明半灭,林间的蝉鸣却愈发欢快。
寺里没有替人看病的大夫,萧御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山下寻医。权衡再三后,他只能叫来了略通歧黄之术的徐岱。
二人进门时,晏宁早已疼得冷汗涔涔意识模糊。
见她痛苦地蜷缩在榻上,徐岱立刻上前一步,说了句“得罪”,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食指搭上腕间的脉搏后,他眉心一紧,当即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萧御。
“县主之脉弦而有力,乃肝失疏泄、横逆犯胃之症。”
听着他咬文嚼字的说辞,萧御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既能诊出问题所在,想必是能治此症了?”
“服两剂疏肝理气的汤药便可缓解疼痛。”
说罢,徐岱缓缓松手,起身退离床沿,恭谨地站在一旁。
“有没有更快的缓解方法?”
看着满头大汗的晏宁,萧御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
“若想再快些,就要辅以针灸了。”
徐岱如实答复,眼神却稍显迟疑:“针灸不仅考校精准辩证,对施针者的手法也要求甚严,属下学艺不精,还请王爷恕罪。”
闻言,萧御眉心一紧,目光忧切地看向几乎陷入昏迷的晏宁。
看出他对她的在意,徐岱眸光一敛,随即温声劝慰道:“王爷莫要忧心,县主的病症并不严重。先喂她喝下汤药,明日一早再下山去请大夫针灸也不迟。”
“西院里还有不少草药,需要什么就去拿吧。”
“是,属下先行告退。”
徐岱拱了拱手,温顺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掩上。
怕引人注目,自始至终,萧御都不曾点燃烛火。
他屈身坐在床沿,凝眸看向晏宁,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没有爱过人,也不知情为何物,只单纯地为她不值。
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里,他已见识到了她超乎常人的聪慧和冷静。
可即便是这样睿智机敏的女子,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他郁郁地叹了口气,惋惜的同时,也更加地厌恶起了萧恒。
清霜捧着汤药进门时,夜色越发深沉。
“王爷,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萧御被这一声催促打断了思绪,愣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来。
漏断人初静,长夜已三更。
他在这里已经耽搁太久,再不走,随时都可能暴露踪迹。
他凝眸看了一眼尚在昏睡中的晏宁,并未立刻离去。
“王爷……”
见状,清霜眸光一敛,正要再次提醒时,萧御却陡然转身。
“好好照顾她。”
“是,属下遵命。”
清霜微微颔首,恭敬地应承下来,心中已然明了自家王爷对晏宁的在意。
屋外一片寂静,耳畔不时响起清脆的虫鸣。
在夜雾的遮蔽下,一袭黑衣的萧御很快就消融在了泼墨般的夜色里。
他走后,清霜先是给昏睡中的晏宁喂了汤药,而后又贴心地为她擦汗更衣。
忙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得空守在床前。
许是徐岱的汤药奏效,晏宁从昏睡中醒来时,胃部只残留了些许轻微的不适。
见她幽幽转醒,青橘惊喜地凑上前去,眸中满是雀跃:“县主,您可算是醒了!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上她热切的眼神,晏宁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见状,青橘立刻伸手将她扶起,一旁的青杏则拿了个软枕塞在她的腰后。
“清霜说您夜里犯了胃疾,现下可好些了吗?”
面对青杏关切的询问,晏宁先是一怔,而后抬眸道:“我没事了……清霜呢?她在哪儿?”
“她守了您大半夜,眼圈都熬红了。奴婢见她有些疲乏,就让她回去歇下了。县主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她吗?”
迎着青杏探询的目光,晏宁睫翼一闪,低声说道:“也没什么……让她睡吧……”
看出了她的低落,青杏眼角一垂,识趣地躬身退下。
“县主既然醒了,就先洗漱吧,奴婢去把熬好的米粥端来。”
她走后,青橘便扶着晏宁下了榻。
一番洗漱后,晏宁正要坐下束发,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谁啊?”
青橘放下木梳,疑惑地走到门前,刚一开门,便看见了一个清秀稚嫩的小沙弥。
“你有什么事吗?”
“弟子奉家师之命,来寻一位姓晏的女施主。”
小沙弥将双手合十,嗓音温和地答着,即便房门开启,他也目不斜视,始终不曾往屋里瞧。
“你师父?”青橘疑惑地呢喃着,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戒备,“你师父是谁?他找我家县主有什么事?”
瞥见她眼底的狐疑,小沙弥温声解释道:“家师法号慈恩,是住持方丈的师弟。他让我转告晏施主,超度的事他答应了。”
闻言,青橘眸光一怔,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是说,慈恩大师他答应替我家县主主持法会了?”
望着她眉眼间的喜色,小沙弥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先将祭坛布置好,到了未时,家师自会到场。”
说罢,他微微颔首,而后便转身离去。
青橘满心欢喜地跑进屋里,嘴里直嚷着:“县主,您听见没?慈恩大师答应替夫人超度了!”
可当她走到梳妆台前时,看见的却是晏宁对镜发愣的模样。
“县主……”
似是被她空洞的神情所惊,青橘只得抑住满腔的喜悦,怯怯唤道,“您,怎么了?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被这一声呼唤惊醒后,晏宁眸光一闪,默默地摇了摇头。
“方才那位小沙弥说,慈恩大师已经答应了您的请求,要我们先去布置祭坛。”
见她回过神来,青橘便温声又说了一遍。
“嗯,等用过早膳,你就和青杏一起去布置吧。”
瞥见她平静的眼眸,青橘心头一紧,疑惑问道:“县主,您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晏宁被她问得一愣,眼底覆满了狐疑。
“您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求得大师同意,可奴婢瞧着,您竟像是一点也不高兴……”
晏宁心弦微震,回眸时,正对上青橘不解的眼神。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
望着她有些黯然的神情,青橘不由得回想起了昨日在禅院外苦苦哀求的场景。
院门关闭后,她们都以为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没想到一夜过后,那不近人情的和尚却改了主意。
“没准,他是看您病倒了,心里愧疚,这才变了想法。哎,管他呢,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望着青橘颇为庆幸的神色,晏宁眸光一转,默默敛去了眼底的忧思。
用过早膳后,青橘就和青杏一道去了佛堂。而晏宁则独自坐在屋里,烦闷地望着窗外。
树叶在烈日的烘烤下微微卷起,耳畔不时传来躁动的虫鸣,一声又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她颇觉苦闷之时,本该休憩的清霜却来到了她身边。
“你怎么来了?”
她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又守了大半夜,就一点都不困倦吗?
望着晏宁疑惑中夹杂着关心的眼神,清霜敛眸答道:“青橘她们不在,属下自然要来保护县主。”
听着她忠厚的回答,晏宁眸光一转,眼底满是动容。
“你不必这么紧张,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
说罢,她唇角微微上扬,体恤地劝慰道:“时辰还早,你去榻上再睡会儿吧。”
“多谢县主体谅,可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好您,无论何时都不能懈怠。”
别说一夜不眠,就是熬上三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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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她也不会怠忽职守。
将她的恭谨看在眼里,晏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既不愿休息,那就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闻言,清霜先是一愣,而后迟疑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将将坐稳,耳畔就传来了一声轻柔的询问。
“王爷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吗?”
见她凝眸望着自己,清霜敛眸想了想,旋即郑重地摇了摇头。
“王爷走的匆忙,并未交待什么。”
彼时她胃疾发作,疼得意识模糊,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萧御用冰冷的语调批判着萧恒的凉薄。
看着她眼底划过的那一抹失落,清霜有些犹豫地说道:“王爷来时曾问起您昏倒的事,奴婢不敢隐瞒,便将实情告诉了他……”
听着她歉疚的语气,晏宁当即了然轻叹:“果然是他……”
她在禅院外等了那么久,又那样言辞恳切地哀求,慈恩大师却还是冷漠地将她拒之门外。
可才过了一天,他就一改先前的冷淡,不但应下了她的请求,还派人主动通传。
原来是萧御从中斡旋,替她搞定了不近人情的慈恩。
可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还是说,再怎么清高孤傲的人,到了权势面前也不得不伏首低眉?
见她螓眉敛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清霜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眸光。
***
往生堂内,一片肃穆。
晏宁身姿挺拔地跪在堂中,虔诚地聆听着慈恩的超度。
经文晦涩难懂,可那一句“离苦得乐,往生净土”还是听得她心生动容。
这一世母女缘浅,她只能寄望于来生。
诵经结束后,她在青杏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了慈恩。
“多谢大师为我亡母诵经超度,请受小女一拜。”
说罢,她便屈膝颔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谢礼。
见状,慈恩眸光一闪,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我并不是为你应下此事,所以,你大可不必来谢我。”
“不管您是因为什么而应下这桩请托,于我而言都是施恩。”
看着她恭顺的模样,慈恩却不领情,只见他沉默地敛下眸光,径直走出了佛堂。
望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在场的几人无不面面相觑。
“姑娘诚心诚意地道谢,他倒是一点都不领情,还真是怪异至极!”
面对青橘的批判,晏宁蹙眉喝止了一声。
“青橘!”
“啊?”被点名的青橘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转过头来。
“我说过多少遍了,莫要在背后妄议他人,你怎么还记不住!”
“我又没胡说,是他本来就性情古怪!”
听着她不以为然的反驳,晏宁更是生气。
“他自有他的道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咱们指指点点。你再这么口无遮拦,往后必会自讨苦吃!”
许是被她发怒的模样吓住,青橘愣了半晌,蓦然红了眼眶。
下一刻,她便含着泪,委屈地跑出了佛堂。
“青橘……”
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青杏担忧地唤了一声,她却置若罔闻般,越跑越远。
“县主……”
望着青杏忧虑的眉眼,晏宁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去劝劝她吧。”
得到了她的首肯后,青杏当即跟了出去。一时间,佛堂里就只剩下清霜和晏宁二人。
看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晏宁心中不免抑郁。
多年相伴,她深知青橘个性爽直。
可脚下的路充满荆棘,若不谨言慎行,早晚会害死自己。
就在她郁郁寡欢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宁宁……”
晏宁心弦一震,胸腔内瞬间翻涌起一股滔天巨浪。
萧恒?
在背弃了承诺之后,他竟又一次找上门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38. 反间
纵然心中愤慨,可转身的那一刻,她早已掩下眸中的憎恨,徒留一抹无助的哀怜。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明明是一句失礼的责问,可她眼底的哀怨,却又处处透着可怜。
萧恒呼吸一紧,喉间泛起一抹苦涩。
狭长的桃花眼中饱含歉疚,似古井深潭,虽无波澜,却有一股暗潮翻涌而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胸腔内不断激荡。他近乎失态地注视着她,眼神炙热且复杂。
晏宁看不透他的心思,却本能地厌恶那过分直白的目光。
片刻的失神后,萧恒喉结一滚,沉声说道:“孤想给晏夫人上一炷香。”
说罢,也不等晏宁作答,他便径自取了香,对着香案上供奉的牌位,虔诚地拜了三拜。
佛香插·入铜炉后,一道青烟袅袅升起,不断地向上盘旋。
萧恒并未立即转身,而是缄默地伫立着,哪怕佛香熏人,他也始终神色肃穆,不曾有半分躲闪。
可他越是恭敬,晏宁心中就越是愤怒鄙夷。
漫长的沉默后,萧恒缓缓转过身来,眸光冷淡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清霜。
“孤有话要和县主说,你先退下。”
面对他冷漠的吩咐,清霜却恍若未闻般,仍旧岿然不动地站立着。
见状,萧恒眉心一沉,眼底猝然蹿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孤的命令你也敢不从?”
看着他陡然生出的怒意,晏宁眸光一敛,嗓音沉郁地说道:“清霜是我的人,殿下有什么话尽管说吧,不必防她。”
望着她略显冷淡的眉眼,萧恒神色一暗,蓦然冷笑道:“好一个你的人?你就这般信任皇叔?”
他的嗓音尖锐,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却并未震慑住本就不忿的晏宁。
只见她侧首看向清霜,嗓音清冷地说道:“你先出去。”
似是没想到她会做此决策,清霜愣了一瞬,几度想要劝诫,却在瞥见她坚毅的神色后,默默地退出了佛堂。
大门虚掩着,透着几分沉闷的光亮。
晏宁缓缓抬眸,神色自若地望着他,眼底透出几分寒凉:“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上她冷若冰霜的目光,萧恒心口一震,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你让孤替你请旨退婚,却又这么倚重他的人,孤真的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听着他无理的指摘,晏宁咽下心中的愤懑,颇为自弃地说道:“殿下不肯相帮,我又能怎样?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
“宁宁!”
看着她自暴自弃的眼神,萧恒便又流露出几分不忍。
“你也知道父皇的性子,赐婚之事四海皆知,他又怎肯因孤之言而废止婚事?”
他目光真诚、言辞恳切,就好像真的为此事竭力奔走过一样。
数月之前,他们的婚约何尝不是人尽皆知,可最后不还是退了吗?
怎的到了她身上就无法转圜了?不过是他不肯尽心罢了。
晏宁睫翼轻垂,露出一抹凄凉的笑:“人终有一死,退与不退,又有什么分别?”
“宁宁……”
看着她悲凉的神态,萧恒喉结一滚,犹豫地说道:“你若不想嫁给他,也不是全无办法……”
闻言,晏宁幽幽抬眸,寂寥的眸光中倏然划过一丝期盼:“什么办法?”
“杀了他,便不用成婚,所有的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
望着他肃杀的眼神,晏宁心惊地咬住了唇瓣。
“你疯了吗?”
“孤是认真的,你若执意要退婚,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萧恒眸光一沉,眼底翻涌着阵阵杀气。
“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若拼蛮力,你自然敌不过他,可若论计谋,他也不是你的对手。”说着,他顿了顿,神色恳切地注视着晏宁,“你若愿意,孤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望着他急切的眼神,晏宁心神一凛,却故作镇定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见她意动,萧恒大喜过望,急忙从腰间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药包。
“这是西域上贡的秘药,只要将它掺入酒水中,就算是功力再强的人,也会在一夕之间浑身瘫软、内力全无。”
瞥见她眸中的惊愕,萧恒唇角一弯,颇为自得地补充道:“只要你能哄他喝下这杯药酒,孤自有法子取他性命。”
许是料定她会答应,那双上挑的凤眸里毫不掩饰地流露着飞扬的神采和蓬勃的野心。
他是有多大的把握和自信,才会毫不收敛地在她面前展露杀意?
他就不怕自己临阵倒戈吗?还是说,他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想要将计就计?
想到此处,她心口一紧,后背已然冒出层层冷汗。
难道她又错判了萧恒?
在她怔愣之际,萧恒已经阔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药包塞进她的手心。
“若想重获新生,这便是你唯一的选择。”
见她默不作声,萧恒唇角一扬,意味深长地笑道:“他盘踞燕州多年,父皇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杀他也是迟早的事。可你若能为父皇分忧,父皇必会放你自由。”
晏宁眸光一颤,眼底闪过几许纠结,可更多的仍是对自由的向往。
看着她眼底的悸动,萧恒温声蛊惑道:“只要他一死,孤立刻就送你离开上京,往后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江南水乡,巴蜀胜地,离了上京,便再也没人能拘束你。这不是你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因为有着相同的生长经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骨子里的叛逆和不羁。
她就像是一只被强行缚住翅膀的鸟,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只要给她一丝挣脱牢笼的希望,她就会如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
“机会只有一次,不是独活,就是共死。不必孤多说,你也该知道怎么做才最为明智。若是有了决定,可以随时让人去东宫见孤。”
明明只是一场游说,萧恒却像是笃定了她会做出何种抉择,眼神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晏宁始终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眼底仍残存着些许犹豫。
“孤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留下这一句半是胁迫的忠告后,萧恒便蓦然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佛堂。
他走后不久,守在门外的清霜就走了进来。
或许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清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闷。
“你都听见了?”
抬眸的那一刻,晏宁水润的眼眸里溢满了赤诚。
清霜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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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她的注视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彼时房门虚掩,她又是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自是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
看着她略显尴尬的神情,晏宁心口一紧,当即参悟了萧恒的用意。
他明知清霜就在门外,却不加掩饰地说了那样的话,想来就是为了离间她和萧御。
可他这么做,与当面宣战又有何异?
他就一点也不怕萧御会反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布局谋略才会给他如此大的自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萧恒,可现在看来,萧恒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晏宁眸光一敛,淡淡说道:“你听见了也好,那就劳你给王爷传个迅吧。”
看着她寂寥的神色,清霜眉心一凛,沉重地颔首回应。
“请你再替我带句话。”
闻言,清霜心头一震,随机敛眸道:“县主请说。”
“我想见王爷一面。”
“属下明白了。”
尽管不明白晏宁想做什么,清霜仍是毫不迟疑地应下了她的请托。
***
午后热浪翻涌,蝉鸣不断。
回到厢房后,晏宁就伏案抄起了佛经,直到暮色昏沉,青橘捧来晚膳时,她才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笔。
寺中饮食清淡,她又心事杂乱,故而只随意吃了几口,就意兴阑珊地撂下了筷子。
收走碗筷后,青橘忐忑地问起了站在廊下的青杏。
“县主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在生我的气吗?”
青杏扭头看了眼微敞的房门,郁郁地叹了口气。
“县主从佛堂回来后就有些不大高兴,想来并不只是因为你。”
“若不是为我,还能是为什么?”
听着青杏低落的语气,青橘不禁有些自责。
“从前县主有什么心事都会告诉你我,可现在她什么也不肯说……”
“她不说,我去问清霜就是。她一直守在佛堂里,县主的事,她再清楚不过!”
见她要走,青杏不安地扯住了她的衣袖:“你别去……”
“你拦着我做什么?”
对上青橘疑惑的眼神后,青杏为难地说道:“县主不想说的事,清霜又怎会告诉你?”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县主,可咱们能力有限,就算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别让清霜为难了吧!”
听着她语重心长的劝说,青橘憋闷地咬住唇,终是怅惋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对,县主不想说,我就是问了,清霜也不会告诉我……”
“好了,别再想这些了,快把碗筷送去洗吧。要不一会儿遇上暴雨,又该误事了。”
闻言,青橘抬头看了眼布满阴霾的天空,乖觉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说罢,她就捧着餐盘快步离去,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里。
夜色降临后,感业寺里果然下了一场暴雨。
帘外大雨如注,瓢泼的雨水击打着瓦片,不断地发出噼啪的响声,扰得人心中烦闷。
青杏催了好几回,晏宁才丢下手中的书册去就寝。
烛火被吹灭后,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听着窗外的雨声,晏宁落寞地叹了口气。
雨下得这样大,他还会来吗?
39. 示威
在重重心事的压迫下,晏宁几度辗转,却始终了无睡意。
今日之前,她还有着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自信,可此刻面对萧恒的转变,她却陷入了深深的无力。
或许她从未真正看透过萧恒,才会在失望之后倍感心惊。
她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却没想到一开局就是这样的残酷。
萧恒的利诱不过是颗裹着糖衣的毒药,什么天高海阔,自由无拘,真杀了萧御,她也只会害得晏氏一族全体赴死。
可若是什么也不做,皇室和萧恒如何能容得下她?
就在她忧思难安之际,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响,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晏宁心口一紧,当即抽出了藏在枕下的金钗。
可当她攥紧金钗,准备刺向来人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却骤然飘至耳畔。
“醒了?”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晏宁就认出了他。
“是你?”
听出了她话中的惊异,萧御眸光一敛,轻声说道:“清霜就在门外,除了我,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晏宁心弦一松,颤颤地将金钗放回了枕下。
“你找我来可是要商议萧恒的事?”
明知她惊魂未定,萧御却没有给她太多松缓的时间,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抛出了心底的疑问。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地问话,晏宁先是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着她低落的语气,萧御不禁有些惊讶。
先前局势再难,她也会冷静地思考对策,可眼下不过是错估了萧恒,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如此自乱阵脚,真是形式所逼,还是她受萧恒影响太大?
“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见他沉默不语,晏宁心口一窒,歉疚地垂下了眼眸。
她以为自己能掌控萧恒,能借他之手,逼皇帝将婚事提上日程。可没想到萧恒的城府远超她的预料。
如今落得进退维谷,皆因她作茧自缚。
望着她自厌的神情,萧御心弦一紧,胸腔内压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生生压下心间的那口郁气,沉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纵有百般谋算,我也并非毫无准备。”
闻言,晏宁眸光一震,惊异地抬起头来:“你已经有对策了?”
萧御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且答应他,我自有解困之法。”
见他不愿多谈,晏宁只能咽下心中的疑惑,垂首敛眸、低声应下。
“法事已了,此地不宜久留。你最好早些回府,免得再生事端。”
纵然心中郁闷,萧御仍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关切的叮嘱。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晏宁凝重地颔首回应,“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回去。”
就算没有他的提点,她也会早些回去,好为父亲的大婚做些准备。
听了她的答复,萧御眉心一松,当即站起身来。
“往后若有急事,可去漱玉斋寻我。”
说罢,也不等晏宁回应,他便俐落地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木门缓缓合上。寂暗的厢房里只剩下一缕浅淡的松香。
望着紧闭的门扉,晏宁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漱玉斋,上京城中最大的书画铺。
若她没有记错,这间铺子的东家乃是江南富商沈延年。
沈家富可敌国,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萧御所用?
恐怕早在进京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了布局。
所以他才会无畏于萧恒和皇帝的算计。
他不过虚长萧恒几岁,就有这样的城府和谋略,既让人佩服,也令人心惊。
夜雨淅淅沥沥,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息。
用过早膳后,晏宁拜别了住持,又去大殿添了两百斤的香油钱,这才领着青橘等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窗外林木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雨后的清新。
可晏宁心事重重,没有半分赏景的情致。
若是以往,青橘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宽慰,可经历了那日的呵斥,她再也不敢轻率地询问,只能焦灼地看向青杏。
到底是相伴多年,不过一个眼神,青杏就看懂了她的心思。可这一次,她没有善解人意地开口劝慰,而是无力地摇头否决。
见状,青橘苦闷地低下头,烦躁地抠着指节。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问出心底的疑惑,问县主为何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是因为有了能力更强的清霜,所以她就不再倚重自己了吗?
可她自小就在县主身边长大,虽不如青杏稳重,却胜在机敏俐落,县主也曾说过,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机灵和率真。
可她一心向着县主,县主却怪她鲁莽冒失,虽事后让青杏追来安慰,可她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此处,她心中更觉委屈,却无处宣泄,只能闷在心里。
将青橘的憋闷看在眼里,青杏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
几人心思各异,一路沉默不语。
回到晏府时,门外却停了好几辆陌生的马车。
偌大的府门外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绸带,到处都彰显着喜气。
端午一过就是婚期,算着日子,余家的人也该登门铺设喜床了。
婚事一成,内宅就不再是闻姨娘一人的天下。
有余静在,晏家就还有她一席之地。她就能抽身出来,心无旁骛地去走下一步棋。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确保余静过门后能顺利地掌权。
府门开启时,几位穿着红色衣裙的妇人相偕而来。
只有一臂距离时,几人纷纷屈膝见礼,“见过县主。”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知道这些都是余家的亲戚长辈,晏宁不敢怠慢,当即伸手扶了扶离她最近的那一位妇人。
“多谢县主。”
客套的道谢之后,这些人便拘谨地站立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一时间,气氛便有些沉闷尴尬。
晏宁仰头看了一眼毒辣的日光,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再有一刻钟就到午时了,这些妇人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去。
是午膳摆早了,还是闻姨娘压根儿就没有备下酒席?
她沉思片刻,随即抬眸笑道:“眼下日光毒辣,诸位夫人可否随我去花厅小坐片刻,我正好也有些事想请诸位赐教。”
晏宁话音方落,几位妇人的面上就都浮上了难色。
“这……”
就在场面有些僵持之时,为首的那位妇人缓缓站了出来。
“县主诚心相邀,我等也不好拒绝,那就留下陪县主坐会儿吧。”
此话一出,其余的妇人只能诺诺应下。
见状,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诚挚的笑。
“诸位请……”
受到礼遇的众人不再推辞,纷纷跟了上来。
晏宁刻意放缓脚步,与那为首的妇人攀谈起来。
“还未请教夫人名讳,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夫家姓杨,如今在太常寺任职。”
两家定亲后,晏宁曾大致了解过余家的情况。
余氏以诗书传家,家中无论男女皆学识不凡。早些年,确有一位余家姑娘嫁给了当时文采斐然的探花郎。
而那位就是如今的太常寺卿杨运。
晏宁心念一转,旋即笑道:“是我眼拙了,竟未认出夫人。”
“我随夫外放已有数年之久,回京不过半载,县主不识也是情有可原。”
杨夫人并未趁势摆出长辈的架子,反倒是显得平易近人。
二人并肩同行,一路上倒也聊得十分愉悦。
到达花厅之后,晏宁便招呼众人落座,转头吩咐起了随行的青杏。
“你去沏两壶茶来。”
目光交汇时,青杏瞬间读懂了她眼中的暗示,立刻屈身退了出去。
她走后,晏宁便含笑看向众人。
“诸位夫人都是余家信重之人,此番请你们来,便是想问问新夫人有哪些喜好。”
此话一出,在场的夫人们不免也有讶异。
谁也没想到晏宁竟会大剌剌地向她们打听余静,这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
就在众人惊异之际,晏宁抬眸看向了对座欲言又止的杨夫人。
“我年幼丧母,父亲又忙于政务,始终不肯续弦。故而这十年来,家中事务一直由我代为操持。可我年岁渐长,这晏家的后宅终究要交付给一个端庄持重之人。如今承蒙圣上赐婚,能和余氏结缘,我心中自是不胜欢喜。我知新夫人娴雅端方,也想与她多亲近些,故而冒昧相问,还望诸位夫人能怜我一片真心,不吝赐教。”
她言辞恳切,目光真诚,面上露出强烈的孺慕之情,诚挚得令人动容。
沉默须臾,杨夫人淡淡开口:“静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自就小聪慧过人,七岁便能吟诗作赋,又兼容貌出众,豆蔻之年便有人登门求娶。后来兄长为她定下了冀北袁氏,可那袁公子不幸早逝,静儿又重情重义,不愿再许人家,便耽搁至今。”
见晏宁听的认真,她便接着说道:“我虽不在上京,却与兄嫂常通书信。余氏家大业大,府中事务庞杂,若无她帮衬,光靠我嫂嫂一人,只怕是日日疲乏。”
“静儿聪明强干,家中上下无不敬她。今后嫁入晏家,自然也会为太傅分忧解难。久闻县主有文姬之才、缇萦之德,想来你二人定会一见如故、脾性相合。”
听着她对余静的称赞,晏宁心下了然,遂含笑附和:“夫人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新夫人贤惠能干,乃晏家之福、父亲之幸。”
闻言,杨夫人亦抿唇笑道:“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若能上下一心,自然万事安宁。”
“夫人所言甚是。”
目光交汇时,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看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不久,青杏就领着两个丫鬟上前奉茶。
碧绿的茶水落入杯盏后碰撞出缕缕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此时,晏宁笑着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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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夫人请用茶。”
面对她的礼待,众人虚虚谢过,而后齐齐举杯:“多谢县主。”
一盏茶后,杨夫人便率先起身辞别。
“多谢县主款待,我等也该告辞了。”
闻言,晏宁缓缓放下杯盏,语气诚挚地挽留:“厨房已备下酒席,还请诸位夫人赏脸,用了午膳再回不迟。”
“这……”
面对她的邀请,众人却都面露难色。
杨夫人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县主的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这午膳,我们实在没心思吃。”
“夫人此话何意?可是我有什么怠慢之处?”
望着她眉宇间的郁色,晏宁不解地蹙眉追问。
“此事我原想按住不提,可既然县主问了,我便也只能如实告知了。”
见她神色严肃,晏宁当即正襟危坐:“夫人请说!”
“我受兄嫂所托,带着诸位夫人来贵府铺床。论理,是该留下用顿便饭。可临近正午,府上却无一人前来招呼,问了扫洒的丫鬟,也只说主人不在府中。”
听了她的讲述,晏宁瞬间面色惊讶:“我出门多时,今日方归,也不知父亲不在。可就算家中无人,管事也不该失职至此。还请夫人莫要动怒,容我问过管事,再行处置。”
说罢,她愤然扭头,厉声说道:“去把晏福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是。”青杏心领神会地点头应下,小跑着离开了花厅。
瞥见她面上的怒意,几位夫人再度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尴尬。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青杏便气喘吁吁地带回了晏管事。
“见过县主。”
到底是混迹晏府多年的管事,即便察觉气氛不对,晏福仍表现的十分沉稳。
“今日余家来人铺床,你为何不设宴款待?”
面对晏宁嗔怒的诘问,晏福眸光一闪,当即屈膝跪下,委屈地辩解起来:“县主明鉴,并非小人有意怠慢贵客,而是事出突然,小人不得不权衡轻重。”
“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事能比招待余家更重要?”
“余家日前派人传讯,说今日会有人登门铺床。故而我一早就吩咐厨娘备下酒菜,可一个时辰前,闻姨娘忽然动了胎气,红绡让我拿着老爷的帖子去请徐太医。事态紧急,我不敢耽误,当即就快马去了徐府。我实在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对待贵客!”
“她再要紧,也不过是个姨娘。你放着贵客不管,已属失职。你这般不知轻重,日后还如何为我父亲分忧?我看你这管事不做也罢!”
听着她的怒斥,晏福身子一僵,瞬间垮了肩膀。
“小人知错了,恳请县主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若是我没回来,难道就让诸位夫人白白受辱吗?”
说着,晏宁愤怒地拍案而起:“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狡辩。是非曲直,等父亲回来自有论断。来人,将他带下去,容后处置。”
号令落下后,厅中的小厮却迟迟未动,竟像是充耳不闻般。
见状,沉默多时的青橘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破口大骂道:“县主不过出门几日,你们一个个就不听使唤了?难不成,这晏家竟轮到他晏管事和闻姨娘当家做主了?我看你们是昏了头了!”
听着她不留情面的责骂,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微变,小厮们更是羞恼地涨红了脸。
就连跪在的地上的晏管事也惊得猛然抬头,眸中满是诧异。
正当众位夫人神色微变之时,站在角落里的清霜赫然上前,一把扣住晏福的肩膀,将人押了出去。
眼看局势生变,杨夫人眸光一敛,再度起身辞行。
“时候不早了,还望县主允我等先行告辞。”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坚持,晏宁也没再多留,客套了几句,便要起身相送。
可杨夫人却动容地摆了摆手:“县主远行初归,想必十分疲乏,就不劳您送了,我们自去便是。”
可即便得到了她的体恤,晏宁仍是亲自将她们送出了府门。
临别之际,晏宁忽然叫住了想要登车的杨夫人。
“可否请夫人替我带句话?”
杨夫人先是一愣,而后正色道:“县主请说!”
“愿为松柏,岁寒同契。”
闻言,杨夫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默默颔首。
众人依次上车后,坐稳了的杨夫人缓缓撩开帘幔,眸中蓦然生出几许赞赏。
“县主放心,我一定会将你的话如数带到。”
“多谢夫人!”
“告辞!”
道别之后,马车渐渐驶离,看着马蹄踏起的灰尘,晏宁心口一沉,凝重地转身回府。
可才行至前厅,青杏便慌张来报。
“县主,闻姨娘出事了!”
看着下人焦灼的眼神,晏宁没来由地心弦一紧,心中渐渐浮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怎么了?”
“您快去瞧瞧吧,她身下出了很多血……”
闻言,晏宁眸光一震,当即向后院奔去。
倘若闻姨娘真出了事,就算她再有理,父亲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40. 妥协
夜色寂暗,书房内却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晏宁垂眸站在书案前,默默地承受着父亲的苛责。
“我不求你如我一般体恤她怀胎艰难,可你明知她身子有恙,为何还要在人前诋毁中伤?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嫌外头的流言不够多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她是不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晏家的一份子,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于你又什么好处?”
看着她默不作声,一副游离在外的神态,晏太傅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你就这么笃定晋王一定能赢吗?可就算他赢了,一个没有家族助力的王妃又能笑到几时?你如此六亲不认,就不怕日后会把路走绝吗?”
许是一直得不到她的示弱,晏太傅越说越气,眼底的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自私浅薄、清高自负的女儿?”
一路上舟车劳顿,大半日苦守焦灼,等来的却只有变本加厉的指责。
她的隐忍被声声怒斥催化,在胸腔内上下翻腾,搅弄出了强烈的愤慨和不甘。
抬眸的一瞬间,她的眼底闪烁着浓烈的怒火。
“是我自私浅薄,还是你行事太过?你扪心自问,这十年来,你可曾为我做过什么?”
无数次的争吵早已将本就薄弱的父女情缘消耗殆尽,而她的忍耐只能换来无尽的斥责。
如果注定要走到决裂,那么她宁愿亲手撕开这虚伪的亲缘。
“孽障,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若没有我,你如何能来到这世上?”
长久以来的对立让晏太傅憋满了怒气,连眼神都透着十足的凶狠。
他甚至按耐不住满腔的怒火,忿忿地拍案而起。
“是,你是给了我生命,所以我再委屈也得唤你一声父亲。但你既然生下我,就该担起为人父的职责。”
“职责?呵!”晏太傅冷笑一声,不忿地怒斥,“你身在晏家,自小锦衣玉食,受到了上京城中最好的教养,这还不够吗?”
“你供我吃穿学艺,不过是见我聪明伶俐,想借我去攀附皇室罢了!所以我一被退婚,你就像变了个人,对我再无半分怜爱!”
扯破父爱的伪装,他们之间便再无亲情可言。
这样的话她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甚至屡次想与自己和解。
可有些伤痕一旦撕开就会鲜血淋漓,再也无法轻松愈合。
“孽障!我将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面对她刻薄的诘问,晏太傅当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掌,毫不留情地挥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晏宁被打得头一偏,白嫩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了一道掌印。
这一巴掌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重到他才刚收回手,她的脸颊就高高地肿了起来。
从前她尚且会在挨打后流露出不甘和愤怒,可这一回,她却沉默地站着,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
没有怨恨和憎恶,而是透着一种死寂般的疏离,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亲缘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剥离。
看着她眼底的淡漠,晏太傅心底的无力竟渐渐变成了恐慌。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可眼前这个曾让他风光无限的女儿却再也不肯听他摆布,甚至想要与他割裂。
这个认知让他出奇地愤怒,以致于他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的凶狠。
“没有我,没有晏家,你什么都不是。”
迎着他愤恨的目光,晏宁喉咙一滞,近乎决绝地说道:“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是,也不想有一个你这样的父亲。”
望着她冰冷中带着憎恶的眼神,晏太傅忿忿地攥紧了掌心,强压着怒火说道:“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狂傲到几时!”
说罢,他用力地扫落书桌上的笔墨纸砚,眼中跳动着猛烈的怒火。
“滚!”
一声怒斥下,连守在门外的丫鬟小厮都忍不住缩了缩肩。
看着他盈满怒气的眼眸,晏宁眸光一沉,漠然地转过身去,犹如行走在刀尖荆棘之上,踏着痛苦,忍着血泪,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被父亲所掌控的天地。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守候在外的下人们纷纷投来怜悯的眼神。
可晏宁就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一样,仍倨傲地挺直腰背,端庄持重地走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悠长的回廊上挂满了系着红绸的灯笼,每一盏都透着温馨的光芒,也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喜庆。
看着她寂寥的背影,清霜什么也没问,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汀兰院后,青杏和青橘一左一右地迎上前来。可瞥见她肿起的面颊和落寞的眼神后,满腹的担忧就都哽在了喉间。
“县主,您一天没用膳了,先吃几块点心垫垫吧,一会儿我去厨房给您煮碗面来。”
望着青杏手里捧着的那一碟芙蓉糕,晏宁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我吃不下。”
“县主,您要再这么不吃不喝下去,我看也不必闻姨娘出手,您自个儿就先倒下了!如此一来,您先前的所做的那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眼看劝诫无果,焦灼之下,青橘只能说出这番近乎悖逆的话。
望着她愤懑焦急的眼神,晏宁眸光一震,空洞的眼底骤然涌出一股鲜活的激流。
偌大的汀兰院里,也只有青橘才敢说出这样僭越却又无比真诚的话。
她幽幽抬眸,连语气都柔了几分:“去煮碗素面吧。”
见她终于肯听劝,青杏当即放下点心,欢喜地跑了出去。
等她捧回热气腾腾的汤面时,青橘正在桌前更换着烛台。
“县主,面已经好了,快趁热吃吧。”
吃面的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碗面上。
直到晏宁强撑着将面吃完,她们才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放下手中的筷子后,晏宁忽而抬眸看向清霜。
“如今我与父亲彻底决裂,往后他不会再庇护我。你给王爷带句话,就说请他早做打算。”
似是没想到晏宁会提及此事,清霜先是一愣,而后恭谨地抱拳离去。
“是。”
她走远之后,晏宁眸光一敛,神色凝重地叫住了想要上前收拾碗筷的青杏。
“先别忙了,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青杏眉心一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柔顺地低下了头。
“这些时日我重用清霜,你们二人可曾觉得委屈?”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询问,二人皆是一怔。
青杏率先回神,便柔声答道:“清霜武艺高强、心思又细,别说您了,我们也都很钦佩她。”
听了她的回答,晏宁的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许,随即侧首看向沉默不语的青橘。
“你呢?”
见她凝眸看向自己,青橘咬了咬唇,半晌都没说话。
几次挨骂,她自然是觉得委屈。可再怎么委屈,也改不了自己被清霜取代的事实。
看出了她的低落,晏宁幽幽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不得不倚重她。”
她说的推心置腹,却让青橘愈发沉默。
“可我也知道,无论我有多看重她,她也始终都是晋王的人。所以有些事,只有我真正信任的人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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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
闻言,青橘心弦一震,诧异地看向她。
“你们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也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
“县主……”
青橘犹在怔愣之际,青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屈膝跪了下来。
“奴婢但凭县主吩咐!”
这时青橘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跟着跪下。
“奴婢也任凭县主差遣!”
见状,晏宁旋即将她二人扶起,“你们先起来。”
等她们站定后,才神色郁郁地说起了那日佛堂里的遭遇。
说到最后,她的眼底甚至隐隐闪过泪光。
“他这么逼您,和送您去死有什么区别?”
看着晏宁含泪的眼眸,青橘当即气愤地捏紧了拳头。
见状,青杏扯了扯她的衣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我若是应下,大婚之前,他们便不会再派人杀我。”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许多,也早就有了决断。
“可那是晋王,是叱咤一方的枭雄,只靠一包秘药,当真能夺了他的命吗?”
哪怕晏宁流露出了几分意动,青橘仍陷入了强烈的怀疑和不安之中。
“县主,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真的杀了晋王,太子也未必能兑现承诺。”
这些日子以来,萧恒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人看透了他的自私和伪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若是不答应他,先死的人就会是我。”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分外沉静,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着。
许是震惊于她的决策,青橘和青杏双双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青杏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县主,您真的想好了吗?”
她了解晏宁,所以知道这样的抉择对她来说是多么艰难。
一旦作出决定,她不仅要背信弃义,还要承受巨大的风险。
可就算明知萧恒不怀好意,她也只能与虎谋皮。
晏宁眸光一凛,望向她的眼神愈发坚定,“我想好了。”
“您想怎么做?”
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青杏遂不再多言,只平静地听候差遣。
晏宁并未直接发话,而是先侧首看向青橘,在纵览她的沉默的抗拒后,才叹息着转向青杏。
“你替我去一趟东宫,告诉萧恒,我答应他了。”
听着她沉重的语调,青杏呼吸一紧,心中顿时有些难过。
“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被清霜发现。”
知道事关重大,青杏郑重地点了点头:“县主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夜色越来越深,浓重得让人心头沉闷。
烛光熄灭后,本该就寝的晏宁却又一次陷入了辗转反侧中。
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青橘离去时那一抹难以言说的失望眼神。
她压抑地攥紧拳头,任由指甲陷入掌心,惊起一股尖锐的疼痛。
守在闻姨娘院中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决裂的场景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所以回来的路上她没有伤心难过,只想尽早地挣脱枷锁。
萧御走时只让她假意妥协,却没说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心里明白,讳莫如深的背后其实是信任的缺失。
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达成全然的信任。更何况,在这场同盟中,她本就处于劣势。
她猜不出萧御的心思,却本能地认为,他一定早有对策。
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她再次攥紧了掌心。
不管萧御想做什么,她都只能全力配合。
41. 婚礼
一夜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晏宁才朦胧睡去。
知道她忧思深重夜夜难眠,青橘一早就守在门外,生怕院子里的丫鬟仆妇惊扰了她。
也因为无人打搅,这一觉晏宁睡得格外安稳。
等她睡醒时,日光已经照进轩窗,洒落了一层明媚的光影。
屋外一片宁静,就连往日聒噪的蝉都消停了。
她缓缓坐起,还未起身就先闻到了门外的阵阵艾香。
每逢端午,府中都会挂艾。未及巳时,厨房就会送来一碟刚出锅的粽子。
她自幼就爱甜食,每回都要蘸了糖吃。光是想想,嘴里就泛起了一股香甜的滋味。
就在她心生意动之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叩击。
“县主,您醒了吗?”
轻柔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使她不得不从美好的记忆中抽离。
“进来吧。”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起身穿上了外衫。
来的是青杏。
她像往常一样捧着脸盆,伺候晏宁洗漱,等挂好了毛巾,才幽幽开口。
“您昨夜交代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
“嗯。”晏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并未往下追问。
“太子并未与奴婢多言,只说明日会来参加老爷的婚宴。”
她虽没问,青杏还是一五一十地转达了萧恒的话。
毕竟是御赐的婚事,皇家总得有人莅临,方显君臣亲厚。
她早知道萧恒会来,也做好了要和他交锋的准备。只是萧御仍未传来任何讯息,她不好自作主张。
见晏宁迟迟不语,青杏不安地抬起头,眸中划过一抹担忧。
“县主,您真的要杀晋王吗?”
对上她关切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郁郁地叹了口气。
“我早就没有选择了。”
见她情绪低落,青杏抿了抿唇,终是不再言语,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午膳过后,府里就忙碌了起来。
檐下、回廊,每一处都挂满了红绸和灯笼。
望着那喜庆的色彩,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那时父亲不顾她的感受,执意将闻姨娘纳入府中,却又害怕旁人议论,不敢大操大办,只能一切从简。
可为了不委屈他的心上人,他还是命人将秋兰院里里外外都装扮一新,贴上了耀眼的喜字。
她曾哭红眼睛,死死揪着父亲的衣角,以为他会顾念失去母亲的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拉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新房。
那种被舍弃的痛苦,终究也会落到闻姨娘身上。
这一日晏宁没踏出小院半步,只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书。
夜幕降临后,她迟迟不肯梳洗,青杏催了几回,她才起身。
等弄好一切躺在床榻上时,夜色早已深沉。
“明日还要早起,县主早些歇息吧,莫要再想心事。”
临走前,青杏留下了一句温柔的叮咛。
可烛火熄灭后,她却在一片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婚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晏家和她的身上。
不仅萧恒会来,萧御也不会缺席。届时叔侄同席,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博弈。
晚膳后她曾悄悄问过清霜,结果却令她倍觉失望。
没有任何指示。
哪怕她做了再多心理建设,对萧御再有信心,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心慌。
他是没有想好对策,还是想要进一步地考验她?
如果萧恒先他一步给出了指令,她又该如何周旋?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被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裹挟,次日醒来时几乎睁不开眼。
可再困倦,她还是强撑着起了床,只是在梳妆时,困得前后摇晃,差点就弄花了脸上的妆。
见状,青橘心有不忍,立刻去泡了一大壶浓茶来。
“县主,喝杯茶提提神吧。”
望着她递来的茶杯,晏宁眸光一动,眼底划过一缕慰藉,随后伸手接下,豪迈地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漫过咽喉,驱散了心口的燥意,也振奋了原本疲乏的精神。
许是没想到青橘会泡一壶凉茶来,惊喜的同时,她也深觉熨贴。
“你有心了。”
面对她含笑的称赞,青橘并未露出欢喜的神情,只默默拿起她放在梳妆台上的空杯子,转身又倒了一杯。
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晏宁眸光一转,喉间泛起了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怎会不知青橘心中的芥蒂,可她没法解释,只能寄望于时机到了,她们能自己参悟。
就在她心绪凄迷之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禀报。
“县主,晏管事在外求见。”
“让他在花厅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她随手搁下茶杯,对着铜镜扶了扶鬓间的玉簪,而后缓缓起身,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她来到花厅时,晏管事正垂手站着,一见她便恭谨地弯下了腰。
“县主。”
“你这么早来可是为了婚仪之事?”
“再过一个时辰宾客们就会陆陆续续登门贺喜,老爷让我请县主去接待女眷。”
“用过早膳,我自会去花厅,今日事务繁杂,你先去忙吧。”
“是。”
见他转身要走,晏宁眸光一动,忽而叫住了他。
“等等!”
晏管事脚步一滞,转身回眸时,依旧恭谨地垂问:“县主还有什么吩咐?”
晏宁并未说话,而是抬眸扫了一眼站在厅内的两个丫鬟。
捕捉到她的视线后,青橘瞬间会过意来,随即将人带了出去。
等花厅内只剩下自己人后,晏宁这才幽幽开口。
“昨日辛苦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话音刚落,青杏就从袖中取出了一沓银票,从容地递向了他。
晏管事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能为县主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实在不敢奢求更多。”
许是料到了他的反应,晏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收下吧,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晏管事仍想客套,可一抬眸就对上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惊得心弦一颤,生生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说辞,讪讪地将银票接了过来。
“多谢县主赏赐,小人先行告退。”
望着他急步而去的背影,青橘默默地走回了花厅。
晏宁回屋用膳时,青杏将青橘拉到了耳房里,悄声问到:“你怎么无精打采的?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望着她关切的眼神,青橘怅然地摇了摇头:“我没生气。”
“那你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青橘郁郁地叹了一口气,眼底覆满了失落。
“是为了晋王的事?”
她虽未明说,可相伴多年,青杏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唉……不是我说你,县主都想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钻牛角尖呢?”
迎着她苛责的目光,青橘咬了咬唇,不忿地低声抱怨:“晋王帮了咱们那么多,县主怎么能和太子联手背刺他?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将她这股执拗劲看在眼里,青杏焦急地戳了戳她的额心:“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若不投靠太子,先死的就会是咱们县主,难道你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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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看县主去死吗?”
“晋王那么厉害,怎么就斗不过太子了?”
“你这个傻丫头,太子身后还站着皇上,站着满朝的文武百官。就算晋王有三头六臂,也不是皇上的对手啊!”
这一声低斥堵得青橘哑口无言,憋屈地红了眼眶。
“你就是话本子看多了,才会觉得邪不胜正,可现实根本就不一样。”
看着她悬于眼眶,将落未落的泪珠,青杏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为晋王不值,可你有没有想过县主?她那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若总是这样郁郁寡欢,她见了岂不是更加难受?”
“好了,快别难过了,去洗把脸,一会儿还要陪县主去前头待客呢!”
在她温柔的安抚下,青橘抹去了眼角的泪光,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博古架,将绣帕浸在铜盆里,仔仔细细地擦了把脸。
等她出去的时候,晏宁已经吃完了早膳。
不知是没看见她微湿的眼角,还是心里记挂了别的事情,漱过口后,晏宁就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屋子。
刚过辰时,外头就热的厉害,连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热浪。
宾客虽还未至,可迎亲的花轿已经准备妥当。
她赶到扶风堂时,看见的就是被一众长辈包围庆贺的父亲。
“耽搁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你娶亲了,一会开了席,咱们可要痛痛快快地喝它个几壶。”
“是啊,十年了,总算是能喝着你这杯喜酒了!”
“成亲了就好,明年这时候,再添个大胖小子,你这房也就功德圆满了!”
“是啊,咱们可就盼着你儿孙满堂、百世流芳啦!”
族亲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连一向严肃的晏太傅也露出了笑意。
“多谢!”
自退婚之后,她已许久没见父亲这样笑过,以至于她甚至快要忘记那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虚情假意。
就在她凝眸之际,晏太傅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众人纷纷跟着转头,可在看见晏宁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沉默了。
笑声戛然而止,许多人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晏家这一脉,就数晏舟官职最大,平日里连族老都要敬他几分,旁人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而晏宁又是皇帝赐封的县主,哪怕知道他们父女失和,也没人敢说什么。
漫长的对视后,晏宁眸光一敛,缓步上前,柔声唤了句“父亲”。
许是顾及喜事,晏太傅并未与她为难,应了一声便揭过此事。
正当气氛有些微妙时,晏管事躬身来到了扶风堂外。
“老爷,吉时已到,您该迎亲去了。”
两家相距甚远,迎亲队伍少说也得走上半个时辰,而按照习俗,午时之前新娘子必须要迎入家门。
“知道了。”晏太傅心平气和地应下,随即扭头看向一旁的族亲。
“迎宾之事就有劳几位兄长了。”
“你且放心去吧,宾客来了我们定会盛情招待。”
“那小弟就先去迎亲,等回来之后再与诸位兄长痛饮。”
“好,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寒暄过后,晏太傅缓缓转身,临走前还特意看了晏宁一眼。
“好好待客,莫要失礼。”
“是。”当着一众族人,晏宁不得不维持基本的体面。
可当晏太傅走远之后,她的眸光便倏然暗沉下来。
比起告诫,她更觉得这叮嘱充满了恶意。
可这终究是他的婚礼,若真闹出什么事来,难堪的便不会只有她自己。
42. 婚礼二
尽管早就放出要来的风声,可直到新人进了门,萧恒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人前。
“孤有事来迟,还望太傅见谅。”
“殿下言重了,您能驾临府上,乃是微臣之幸、晏氏之荣光。”
迎着萧恒含笑的目光,晏太傅只能咽下心中的不忿,客套地躬身答话。
“太傅是大周的肱骨之臣,你的婚事孤自然不会缺席。”
“微臣深沐皇恩,实在是不胜感激。”
望着他们虚与委蛇的模样,晏宁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憎恶。
偏偏,这二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说那些客套话,着实惹人生厌。
幸好,晏管事适时上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老爷,吉时已到,该行婚仪了。”
此话一出,负责唱念的全福人当即松了口气。
可他刚喊想张嘴,门外就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通报。
“晋王到!”
众人心中一震,纷纷转过头去,下一刻便看见一身紫袍的晋王大步流星地走入堂中。
“本王临时受诏入宫,故而来迟,还请太傅莫怪。”
听着他爽朗的解释,晏太傅眸光微转,唇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王爷为公事来迟,下官自能体谅。”
说罢,他回眸看向全福人,示意他继续唱词,不要耽搁仪式。
瞥见他眼中的警示,全福人心神一振,大声唱起了婚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
完成了婚仪,晏太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很快,晏宁就在全福人的提醒下,领着众位女眷,说笑着走向了后院。
主院有东西两间厢房,东边亮堂且宽敞,原是母亲腾出来给父亲办公的地方。
可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公务越来越忙,为了不影响母亲休息,便在前院另设了一间书房。
东厢房空出来之后,父亲曾劝母亲搬到东边去住,可还没等到搬迁的吉日,母亲就染上了恶疾。
她去世之后,主院的这两间厢房就一直空着。闻姨娘进门之后,父亲便更不往主院去了。
如今续了弦,新房自然要设在主院。这间东厢房也终究迎来了新的主人。
“县主,县主……”
略显急促的呼喊唤醒了晏宁飘渺的思绪,她压下心头的怅惘,淡淡地转身回眸。
“晏太傅已经到了,咱们也该进去了。”
说话的是族中的一位伯母,母亲在世时,她曾时常来访。可母亲一死,她便极少登门了。
有些关系一旦疏于维系,就会变得极其淡薄。
可这种需要维系才能持续的关系,又有什么值得她伤心的呢?
敛眸的一瞬间,她已迅速调整好了情绪。
“诸位请随我来吧。”
众人涌入新房后,晏太傅就在万众瞩目下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随着盖头滑落,一张如同出水芙蓉般的清丽面容缓缓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新夫人生得可真好看!”
“是啊,便是西子在世,大抵也就如此。”
在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中,余静很快就羞红了脸。
“新夫人才貌双全,和太傅当真是天作之合,皇上真是英明神武!”
“咳……”全福人轻咳了一声,腆笑着看向众人,“酒席已经备妥,诸位夫人可先随县主移步前院,容太傅和夫人稍作休整。”
观礼的夫人们皆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便都默契地笑了笑,相继离开了新房。
临走的时候,晏宁默默地看了一眼垂眸的余静,心中浮现了一抹淡淡的期许。
无论是从大局出发,还是从私心考虑,她都希望余静能赢得父亲的喜爱。
只有站稳脚跟,牢牢地抓住掌家之权,才能彻底地制住闻姨娘。
而她则会成为离巢之燕,在另一片天地里寻求栖息。
许是感应到了她殷切的注视,垂眸的余静忽然抬起头来,可彼时她已走远,只留下一抹缥缈的倩影。
“夫人在看什么?”
一声略显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她游走的神思,也让她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眼眸。
纵然提前看过他的画像,可见了真人,她仍是有些诧异。
他远比画中的人像更为清俊,也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仪。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所以,她恰合时宜地红了脸,也聪明地选择了坦诚。
“方才好像有人一直在看我,可等我抬起头时,那人却走远了。”
似乎是对她的真诚颇为满意,晏太傅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值得夫人费心。”
说着,他缓步上前,挨着余静坐了下来。
“我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夫人不必紧张,更不必怕我。”
见余静将指腹捏得发白,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说道:“五年前我曾在余府见过你一回,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我之间竟会有这样的缘分。”
“你我既已成婚,往后就是一家人,你不必拘束什么。”
“好……”
余静娇声应下,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善意。
“我还要去前院酬谢宾客,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给你送些吃食。”
见她一脸柔顺,晏太傅眉心一松,满意地站起身来。
可就在他抬脚离去时,余静忽然娇怯地唤了一声“夫君”。
晏太傅胸腔一震,惊讶地顿住了脚。
自元配夫人去世之后,便再也没人这般唤过他。
“多谢夫君。”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一时间竟有种重回年少的恍惚。
“夫君……你怎么了?”
见他愣在原地,余静不安地捏紧了手心,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哪怕极为震惊,他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看着他阔步而去的背影,余静悄然松开了掌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一个丧妻多年的男子,居然会为一声夫君而愣住,难道那极为受宠的姨娘竟从未这样唤过他吗?
所以,他心里其实是注重礼教和规矩的?
而那份所谓的宠爱也并非坚不可摧。
想通这一点,她心中的不安便也消散了许多。
另一头,晏宁与诸位夫人才在席间落座,青杏就悄悄凑了过来,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说罢,晏宁缓缓举杯,大方地招呼起了席上的夫人们。
觥筹交错间,前来上菜的丫鬟不慎将酒杯带翻,澄黄的酒水便沿着桌边滴落在了晏宁的裙子上。
不等晏宁开口责备,那丫鬟就颤巍巍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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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县主恕罪!”
许是怕事情闹大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晏宁便强忍着没有发作。
“去寻晏管事领罚吧。”
“奴婢知错,多谢县主!”
得了宽恕的丫鬟着急忙慌地爬起身来,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席间。
很快,候在一旁的青杏就小跑着上前劝慰:“县主,奴婢先陪您去换身衣衫吧。”
晏宁低头看了一眼泛黄的衣裙,眉心越皱越紧。
“贵客在此,我岂能失陪?”
“可是……”青杏仍想再劝,可一抬头就对上晏宁为难的眼神。
见状,同桌的杨夫人体贴地替她解了围:“更衣要紧,县主不必顾虑我等。”
“杨夫人说的是,县主赶紧去吧,我们既来了,便不会拘紧,今日定会尽兴而归。”
此话一出,一时间附和声无数。
见状,晏宁先是朝席上的夫人们投以感激一笑,而后歉然起身。
“承蒙诸位夫人体谅,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极有规矩地颔首致谢,然后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姗姗离去。
走出前厅后,晏宁谨慎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侧首看向青杏。
“他在哪?”
“在汀兰院。”
听着青杏略显局促的回答,晏宁脚步一滞,眸中覆满了诧异。
看出了她的惊异,青杏不安地低声辩解道:“今日老爷大喜,府中人多眼杂,殿下说只有汀兰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望着她单纯的眼眸,晏宁心有怒火,却只能逸出一抹无奈的轻叹。
安全?
众目睽睽之下,何来安全可言?
他能想到的地方,旁人又怎会想不到?到时候瓮中捉鳖,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样的傻话也就只能唬唬青杏,可就算萧恒真的心怀鬼胎,她也不得不单刀赴会。
“县主,您怎么了?”见她驻足不前,青杏的眼中划过一丝忧虑,“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晏宁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疑虑,镇定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们走吧。”
那些夫人们个顶个的精明,没准早就看穿了她借更衣开溜的把戏。她必须速战速决,尽早回到席上,将猜疑降到最低。
“是。”
晏宁迈开脚步之后,青杏不再迟疑,当即快步跟了上去。
许是萧恒事先打点过,一路上她们都没遇到任何人。
直到跨入院门,她才看见站在门后的青橘。
“你怎么在这儿?”
明明一早就给她安排了接待闻家的任务,为什么她却不声不响地回到了院中?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青橘低声说道:“我不放心。”
“县主不会有事的,你快回席上去,免得惹人起疑。”
平日里她一向很听青杏的话,可这一回她却怎么也不肯妥协。
“此事事关重大,总得有人守着门才行。县主,您就让我留下吧。”
那双明媚爱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郑重,只一眼就让晏宁心生动容。
“好,你留在这里。”
见她松了口,青橘皱起的眉心这才微微抹平。
下一刻,她便缓缓侧身,给晏宁让出了一条路来。
可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却在青杏眼中看见了一抹深沉的忧思。
43. 风波
清雅的花厅内,淡淡茶香沁人心脾。
晏宁一进门便看见萧恒如同往常那般坐在太师椅上,从容地喝着春茶。
或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萧恒蓦然抬眸,恰好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迷惘。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人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
那些个暑热炎炎的午后,他总会寻到各种借口,想方设法地来晏家寻她。
他嫌府里的茶苦,她便会提前备上他爱喝的庐山云雾。
偶尔他还能吃到她亲手做的红豆糕,卖相虽不如宫里的精致,味道却不赖。
他总爱拿坊间的那些混话逗她,笑她厨艺不精,抓不住他的胃。
却又会在她嗔怒之际夺下盘中的糕点,谄媚地塞进嘴里。
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那些曾让人嘴角上扬的美好却终究成了梦幻泡影,再也无法复刻了。
而今四目相对,却只剩无尽的苦涩。
漫长的对视后,萧恒幽幽地放下了捧了许久的茶杯。
“坐吧。”
面对他反客为主的行径,晏宁唇角一紧,压着心中的不适,冷声说道:“不必了。”
似是被她的冷淡所伤,萧恒的目光瞬间变得暗淡。
“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我不能离席太久,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她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冷漠得出奇,毫无弱者该有的怯懦。
“你若是后悔了,孤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着,他竟真的站了起来。
看着他眼中明晃晃的威胁,晏宁眸光一闪,嗓音沉郁地说道:“我没有后悔。”
“那你的诚意在哪?”
连坐下都不肯,毫无妥协的意味。
见他目光犀利地看向自己,晏宁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身旁坐下。
“说吧,你要我怎么做?”
“你真的想好了吗?”见她如此急迫,萧恒反倒有些怀疑。
多年相伴,没人比他更了解她的秉性。
她聪明冷静,做事果决,却比任何人都要心善。
一个连花草都不忍践踏的女子,又怎会这么快就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瞥见他眼底的猜疑,晏宁挑眉冷嘲道:“你不信我?”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浓郁的讥嘲。
“你若心存疑虑,那就算了吧,我只当你从未来过。”
说着,她也学起萧恒的样子,起身就要离开。
见状,萧恒眸光一沉,不悦地叫住了她:“慢着!”
晏宁当即顿住脚,神色幽幽地望着他:“你修的是帝王之术,理应明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若是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便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失望,萧恒呼吸一紧,胸腔内翻涌起一股难言的压抑。
“孤没有不信你。”
“是吗?”她语气淡淡地问着,像是并不在意,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充满了审视。
哪怕心底有些发虚,他仍是强作镇定地与她对视。
“我是怕你下不了决心。”
“我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自己。”
她斩钉截铁地说着,眼神冷漠得令人心惊。
他定定地望着她,许久之后才溢出一抹轻叹。
“此事非同小可,不容有半分错漏。否则,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迎着她从容的目光,萧恒瞬间卸下了心防。
他知道她行事稳重,也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便会全力以赴。
“你既想好了,此事便能继续推进。孤会将你的决定禀告父皇,等时机成熟,我们定能一击必中。”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说辞,晏宁却忽然眉心紧皱。
“据我所知,晋王十分谨慎,外人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要在他的酒水中下药了。况且我与他并无交集,如何能有下手的时机?”
“现在是没有,可你们成婚那日,不就是最好的契机吗?”
萧恒低声沉吟,瞳孔深处泛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
“只要你将这秘药掺进合卺酒里,此事便可万无一失。”
晏宁听得一愣,心弦倏然绷紧,连呼吸都局促起来。
“你要我在新婚之夜毒害他?”
“你只需将他药倒,届时自会有人去取他性命。”
他说的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望着他笃定的眼神,晏宁悄然捏紧了手心。
“你给我的真的只是迷药吗?”
迎着她饱含质疑的目光,萧恒眸光一敛,而后郑重其事地凝望着她。
“以前是孤不好,可从今往后,孤绝不会再陷你于不义。”
见她眸中仍存着疑虑,萧恒又继续说道:“他的死只会归咎于北戎行刺,不会牵连到任何人。事成之后,父皇会让你以晋王妃的身份带发修行,只需两三个月,孤便会设法送你去江南隐居。”
“既有刺客,我又和他同处一室,如何能独善其身?”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就寻到了其中的破绽。
“要想将这出戏做得逼真,你自然也要受伤。可你放心,只是些轻伤而已,不会伤及要害。”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承诺,晏宁凝眸望着他,眼底满是苦涩。
“萧恒,我还能相信你吗?”
看着她眸中的痛苦和犹豫,萧恒顿觉心口一片沉重。
“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再相信孤,如果发誓有用的话,孤即刻便能对天起誓,若再有负于你,就让孤这辈子都做不了皇帝。”
为了取信于她,他几乎说出了最狠毒的誓言,却只引得她郁郁叹息。
“你何苦这样赌咒?”
“宁宁……”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心思,连语气里都含着几分忐忑。
“我信你便是。”
瞥见她眼底划过的那一缕怜惜,萧恒心口一松,顿时面露欢喜。
“宁宁……”
那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庭院中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话声。
“大家好心来探望县主,你堵着门不让进是什么意思?”
“县主还在更衣,眼下不便见客。”
“是县主不方便还是你自作主张,不肯让咱们进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自做主张了?难不成姨娘更衣的时候,不让你守门,什么人都让进是吗?”
“你!你再胡说八道,我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分明是你自己理亏,竟还想跟我动粗?好啊,也不必你动手,我们这就去见老爷,看看到底是谁有理!”
“够了,别再吵了!”
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晏管事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来。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几位夫人来了。”
闻言,青橘眸光一滞,犹豫地咬了咬唇。
看出了她的迟疑,晏管事随即斥责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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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眼底的警示,青橘心口一震,旋即转过身去,可她还未迈出脚步,就被一声浑厚的嗓音惊得僵在原地。
“且慢!”
怔愣之际,身后便传来了一阵错愕的惊呼。
“王爷!”
意识到身后之人是晋王,青橘更是惊惧不安,回头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凝滞了。
“不必通传了。”
“这……”见他一口否决,晏管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本王也想知道,这屋里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说罢,他眸光一冷,脚步沉沉地越过众人。
见他渐渐逼近,青橘面露惊惶,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王爷,县主尚在更衣,您不能进去……”
太子就在屋里,一旦晋王闯入,自家县主又该如何解释?
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晏宁。
想到此处,青橘顿时生出一腔孤勇。可就在她挺身而出,想要拦住晋王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却毫无预兆地拉开了。
紧接着,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拥挤的人群,而后才落在晋王和青橘身上。
若是从前,她定会先屈膝见礼,可这一次,她表现得格外强硬。
“晏管事!”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摆出了主人的架子。
“小人在。”
她冷眼看着晏管事,面上已有怒色。
“酒席尚未结束,你将诸位夫人带到这来干什么?”
“这……”
面对晏宁的责问,晏管事露出了几分难色,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许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晏宁眸色一暗,语气瞬间变得严厉。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见场面尴尬,众位夫人顿时面面相觑。
而问不出答案的晏宁只能将目光移到了一脸冷肃的晋王身上。
“王爷不在席上饮酒,造访小院是何用意?”
迎上她苛责的眼神,晋王的眸光瞬间变得晦暗。
“太子离席多时,侍卫遍寻不得,可随后就有人说看见他往你的汀兰院来了。”
“太子?”晏宁冷冷挑眉,面上浮出一抹不屑,“我与他早已形同陌路,他又怎会来此?”
“他为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在此。”
对峙之下,晋王早已失去往日的冷静,言辞颇为犀利。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谣言甚嚣尘上,本王必须捍卫你的名誉。”
“我以为王爷是智者,没想到你也会被那些荒诞的谣言扰乱心神。”
“人言可畏,本王不想让自己的王妃遭人非议。”
四目相对时,晏宁从他的眸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虽不知道这出捉·奸的戏码是谁一手策划,却已经看出了萧御想要保护她的心意。
众目睽睽之下,唯有萧御入内,才能消除众人心中的猜疑。
这是自证清白最好的办法,她本该毫不迟疑地请他进去。
可萧恒还在屋里,他真能心无芥蒂吗?
她迟迟不语,萧御便也停步不前。一时间,场面变得异常尴尬。
而在漫长的对视后,晏宁终于选择了妥协。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自是无惧察看。既然王爷是为我的名誉着想,那就请进吧!”
说罢,她微微侧身,向右挪了好几步。
见状,萧御当即阔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推开了花厅的门。
44. 断尾
他进屋之后,晏宁并没有跟进去,反而沉着地走向了人群。
众人无不紧张地望着大开的房门,就好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可她们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时间像静止了一般,那些观望的人逐渐失去耐心,开始变得愈发焦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晋王从花厅里走了出来。
他跨越门槛的一瞬间,无数道窥探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可他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在屋里待了许久,却没闹出一点动静,或许是太子真的不在。
可若是太子在呢?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为了遮羞避丑而咽下这口窝囊气。
但那毕竟是太子,是他的侄子。谁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跟未来的储君过不去呢?
就在众人费心猜疑之际,晋王却忽然凝眸扫向人群。
“杨夫人!”
被点名的杨夫人眸光一愣,可纵然满腹狐疑,她还是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人群。
“臣妇在。”
“素闻杨大人刚正不阿,你既是他的夫人,想必亦有浩然之气。便请你入内查看,也好还县主一个清白。”
闻言,杨夫人心神一凛,郑重地应承下了这份委托。
“臣妇领命!”
说罢,她恭敬地朝晋王颔首行礼,迈步向前的那一刻,她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敞开的门,揣测着杨夫人在巨大的压力下还能不能秉持本性说出真相。
她们并没有等太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杨夫人就神色平和地走了出来。
她快步走向人群,先后朝晋王和晏宁颔首致意,随即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已仔细地查过了花厅和厢房,除了县主的贴身丫鬟外再无旁人。”
杨夫人话音刚落,晋王就眸光幽冷地看向众人。
“杨夫人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
在他冷厉的注视下,诸位夫人无不惶恐地垂下了头。
“若还有人不信,亦可入内查看。”
巨大的压迫下,所有人都不安地抿紧了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
随着一声怒喝,一身黑色劲服的侍卫从院门外疾步而来。
“属下在。”
“把那乱嚼舌头的家丁找出来,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搅弄是非。”
“是。”
黑衣侍卫领命退下后,晋王便眸光阴冷地扫向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的晏管事。
“去把晏太傅请来。”
闻言,本就不安的晏管事愈发忐忑起来。
“王爷,这恐怕不妥……”
见晏管事想要推脱,晋王当即怒目而视:“有何不妥?”
“大喜之日,不宜生事,况且夫人还在新房里等着,不好误了良辰。”
他处处为晏太傅着想,看似是在息事宁人,却弄得晋王下不来台。
他若就此打住,难免让人怀疑他是虚张声势,并非真心为晏宁打抱不平。
可若纠缠不休,便会落得一个为难长辈、不近人情的恶名。
他何其聪明,顷刻间就看穿了晏管事的用心,却也只是冷笑道:“此事关乎县主的清誉,就算是要冒犯新人,也不可就此揭过。”
说着,他侧首看向沉默多时的晏宁:“也不必劳烦晏太傅了,此事就由本王全权处理,明日再向太傅告罪,县主以为如何?”
触及他晦暗的眼神,晏宁心口一震,当即敛眸垂首:“我亦不忍惊扰父亲,此事便由王爷全权作主吧。”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道不怒自威的嗓音。
“孤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构陷于孤!”
闻言,在场的诸位夫人无不惊恐地向两边退去,恭谨地让出一条路来。
下一刻,衣着华贵的萧恒就气势威严地走进了汀兰院里。
他停下脚步的一瞬间,身后就跪倒了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多谢殿下。”
他并未回头,也无心理会那些不相干的妇人,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皇叔。
“太傅治家甚严,却有人想在他大喜之日挑起事端,其心可诛、令人不齿。孤牵扯其中不便插手,就请皇叔费些心力,将那贼人一举揪出。”
说罢,他彬彬有礼地朝晋王拱了拱手。
萧御冷眼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眼看场面陷入尴尬,晏管事只能硬着头皮请他二人先入花厅。
萧恒并未发话,只看了萧御一眼,便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将他的锐气看在眼里,萧御的眸光愈发深沉。
他知道萧恒是在向他彰显储君的威仪,可这份张狂和挑衅只会是自取灭亡。
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折断萧恒的羽翼,让他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花厅内,气氛几近凝滞。
萧恒和萧御一左一右地坐着,沉默地喝着茶。
一众女眷早已被请回席上,而本该洞房花烛的晏太傅终究还是出现在了厅中。
望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仆从,晏太傅既难堪又愤怒,却又无从发作,只能按下心底的邪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声责问,伴随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吓得晏管事汗湿薄衫、心神剧颤。
可不等他回答,萧恒就冷冷说道:“此人已经招供,今日之事皆是闻姨娘一手安排。”
闻言,晏太傅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反驳道:“这不可能!”
看着他错愕的神情,萧恒冷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证词在此,太傅一看便知!”
说罢,他将那一纸沾血的证词丢到了晏太傅怀中,眼底满是冷漠。
顶着二人冷厉的眼神,晏太傅颤颤地抖开了纸张,却在看完了那些证词后惊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嘴里直呼“不可能”。
“往日你偏爱闻姨娘,孤也不好说什么,因为那毕竟是你们晏府的家事。可这次事关孤和晏宁的声誉,孤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袖手旁观。若太傅不能秉公处理,那就只能请大理寺来了。”
萧恒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这份果决和狠戾震得晏太傅心口发慌。
他无助地看向晋王,得到的却是更深的冷漠。
发觉求助无用后,他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将希望寄托在晏宁身上。
可当他瞥见她漠然的眼神后,顿时就陷入了绝望。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妥协。可如今父女情断,最想置闻清于死地恐怕就是她了。
他怎会糊涂至此,竟妄想求她?
绝望之余,他悲怆地看向稳坐如山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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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中生出了一股强所未有的无力和悲凉。
他们的态度如此明确,若再不做出决断,连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可那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如何能轻易舍弃?
看着他心痛为难的模样,晏宁的眸光变得越发冷寂。
漫长的等待中,萧恒渐渐失去了耐心。
“怎么,太傅还是做不了决定吗?如此,还是直接去请杨大人吧。”
面对萧恒的步步紧·逼,晏太傅终是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她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能不能再等一等,等她生产之后……”
他抱着一丝希冀,卑微地乞求着,可萧恒还是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幻想。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妇人怀胎就能免责,那大周还有什么法度可言?”
他无情的斥责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晏太傅知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瞬间就红了眼眶。
望着他悲凉的神色,萧恒也软了声调,苦心劝慰道:“太傅一世清名,不能毁在一个女子手上,此事必须尽早决断。”
一句“决断”听得晏太傅心痛如绞。
他向来果断,也知道事已至此,唯有舍弃闻清才能保住自己,保住晏家。
可只要一想起她柔弱无助的模样,他就无法狠下心来。
“孤知道太傅重情重义,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不尽早处理,只怕会被有心之人推波助澜。”
萧恒说的语重心长,话里话外全是告诫。
可晏太傅还是从中听出了警告和威胁。
见他沉默不语,萧恒眸光一转,给他指明了方向。
“太傅若无法决断,可愿听孤一言?”
见他越俎代庖,想替自己做主,晏太傅纵然悲愤,却也只能忍辱咽下。
“殿下请说。”
“杀了闻姨娘,再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北戎身上,就说是他们为离间晋王和孤,才收买闻姨娘设下此等毒计,如此便可保全晏家。”
说罢,萧恒扭头看向晋王:“皇叔以为如何?”
“此计甚好。”
能除掉闻姨娘,又能卖晏太傅一个顺水人情,自然是个锦囊妙计。
可这样周详的计策,倒像是一早就想好了的。
“既然皇叔也赞同,那就这么做吧。”
萧恒没再询问晏太傅的意见,果断地替他做了决定。
夜色落下帷幕,前院的酒席早已收场。
仆妇们默默地收拾着一片狼籍的餐盘,谁也不敢多话。
眼看夜色深沉,萧恒和萧御先后起身与晏太傅话别。
临走前,萧恒仍不忘叮嘱:“孤知太傅重情重义,可儿女情长不能凌驾于国法家规,还望太傅莫要再心慈手软!”
他的告诫犹如一记警钟,不断地在晏太傅耳边回响,一再地提醒着他今日的无力和屈辱。
送走了这对叔侄,晏太傅便怒不可遏地走向了汀兰院。可临进门时,却被跟在身后的晏管事抱住了胳膊。
“老爷,您不能进去啊!”
好不容易才有了息事宁人的方案,若再闹起来,就再也收不了场。
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满眼的担忧,晏太傅终是愤懑地垂下了想要推门的手。
“晏福……”
“老爷……”
哽咽的呼唤后,这对相伴多年的主仆竟同时落下泪来。
45. 风平
夜色如泼墨般深沉。
窗外无星也无月,屋里闷热得厉害。
辗转反侧时,思及白日种种,晏宁不由唏嘘。
好好的一场婚宴就这么潦草收场,明日过后,整个晏家都会沦为饭后笑谈。
这一出一石二鸟的计策缜密得令人心惊,而萧恒也远比她预估的还要可怕。
萧御仍像昨日那样,没有传来任何讯息,徒留她深陷焦虑。
他真的有办法对付萧恒吗?
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她又该自保?
正当她忧思难安之际,一只手却忽然撩开了垂落的纱帐。
哪怕屋内一片黑暗,晏宁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没有了此前的惊吓,却又怀揣着几分担忧。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贸然前来,一旦泄露踪迹,后果将不可估量。
许是猜出了她的忧虑,萧御屈身坐在床沿,嗓音低沉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不必担心,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
他行事一贯谨慎,若非刻意显露,旁人绝对寻不到他的踪迹。
见她仍面露忧色,萧御只得温声说道:“比起监视我,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起初晏宁并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可当她连想起白日里萧恒那运筹帷幄的姿态后,瞬间就会过意来。
“我父亲已经妥协,他还想做什么?”
她知道萧恒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为了除掉萧御,他和皇帝可谓是煞费苦心、步步为营。
有了这一场铺垫,接下来的刺杀就会变得更加合理。
可他既已经达成目的,为何还盯着晏家不放?
迎着她狐疑的注视,萧御眸光一敛,沉声问道:“你觉得你父亲真能下得了狠手吗?”
晏宁被他问得一愣,混沌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晰。
下得了手吗?
对别人,父亲一定会毫不迟疑。
可闻姨娘不一样。
她是父亲心尖上的人,是他宁愿割舍父女亲情也要维护的人。他爱她,怜她,不舍伤她分毫,更遑论是要亲手杀她?
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父亲的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饱读诗书自诩雅士的父亲?
“萧恒也和你一样了解他。”
比起正经出身的嫡女,晏太傅更宠爱的却是这位妾室。
萧恒断定晏太傅下不了手,可事到如今,这位闻姨娘必须要死。
一个替皇家办事却功败垂成的人,早就不该留在人世。
早在她向皇室投诚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再属于她自己。
漫长的沉默后,晏宁神色阴鸷地抬起了头。
“不,他根本就不了解我父亲。”
萧御被她说的一怔,眼底覆满了惊疑。
“我父亲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这般穷追不舍,只会埋下更大的祸端。”
说着,她神色凝重地看向萧御:“自然,他也一样会怨恨你我。所以一旦他得势,将来必会报复我们每一个人。”
听了她精准的分析,萧御顿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神色幽幽地看向晏宁。
“那就别让他得势。”
既然知道那是一条毒蛇,就该老老实实地关在笼子里。
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晏宁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
身为晏家的女儿,她本不该斩断父亲的前程。可她深知父亲的为人,也知道不予限制会酿成怎样的灾祸。
她按下凄凉的心绪,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
“萧恒想让我在大婚之日动手。”
“我知道。”
萧御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得出人意料。
“你知道?”
他知道萧恒的谋划,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知会她?
“嗯。”萧御轻轻应了一声,“婚期很快就会定下来。”
晏宁很介意他的隐瞒,却又无法深究。
这一场合作本就不对等,她自然不能要求萧御知无不言。
“他们会让人行刺,再如法炮制,将一切都推到北戎人身上。”
“和我想的一样。”
为了摆脱残害宗室子弟的嫌疑,他们自然会拿北戎刺客当幌子。
所谓的帝王心术,不过是些下三滥的阴谋诡计。
前世的遭遇时时刻刻地警醒着他,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任人鱼肉。
“你怎么了?”看着他瞬间变冷的眼神,晏宁的眸中划过一丝担忧。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晏宁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希冀。
“你已经有破局的办法了?”
“嗯。”他淡淡应着,并未展开细说。
面对他的有所保留,晏宁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真的能护我周全吗?”
萧御眸光一凛,眼神中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不止是保全,他还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必做,安心待嫁即可。”
他还是不愿将计划告诉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晏宁也就彻底地歇了心思,不再追问。
早在选择合作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手上。
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
夜色越来越深,萧御离开后,晏宁仍旧辗转未眠。
她就这么睁眼熬到了天亮,熬到青橘叩开房门。
“县主……”
看着她哀悯的眼神,晏宁便知道,父亲终究还是做了了断。
“闻姨娘死了。”
斗了那么多年,她想要的也不过是压制。如今阴阳两隔,那些经年累月的恨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平哥知道了吗?”
青橘点了点头:“知道了,说是哭了好几回,嗓子都哑了。”
骤然丧母,自然是万分悲痛。
可晏平所承受的痛苦远不如她当年所受的伤害。
“父亲呢?”
“老爷还在新房。”
晏宁听得眉心一跳,眼底划过一抹讥嘲。
发生了那样的事,他竟然还能顾全大局,如此心性实在是令人惊叹。
“去取件新衣衫来,一会儿随我去给母亲请安。”
看着她冷峻的神色,青橘不敢多言,温驯地走向了衣橱。
喜庆的灯笼依旧高高挂着,可主院里洒扫侍奉的仆妇却没了昨日的喜色。
堂屋内,余静孤身坐着,一旁的空位显得分外扎眼。
“县主来的不巧,老爷刚刚才去书房,说是还有公务要办。”
眼看气氛尴尬,陪嫁的汤妈妈笑着出来圆场:“老奴这就让人去请老爷回来。”
见状,晏宁冷淡地制止了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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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打扰父亲了,我今日是来拜会母亲的。”
说罢,她扭头看向身后的青橘:“把我给母亲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青橘柔声应下,随即恭敬地献上了一只做工精美的木匣。
“这是?”
看着那雕花的红木匣子,余静的眼中划过一抹狐疑。
见她面露疑色,晏宁含笑说道:“这里头装着晏家的印信,往后府里的一应庶务就要有劳您来料理了。”
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爽快地上交权柄,余静心中颇为惊异。
可她面上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痕迹,甚至还谦逊地向她推辞。
“我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没有头绪,县主不必这样着急,且容我缓一缓。”
“母亲不必谦辞,您是晏家主母,中馈之事理应由您执掌。再者,您未出阁时就帮着外祖母将余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到了这儿更该得心应手。”
见余静仍不肯应下,晏宁又温声说道:“从前我之所以掌着中馈,并非贪恋权势,而是不想妾室逾矩,坏了晏氏的名声。如今您嫁入晏家,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我自当将移权卸任、安心备嫁。”
她的眼底交织着感激和信任,恳切得让人无法拒绝。
从最开始的那封回信,到静茗轩中的相见,一开始她就给予了自己最大的信任。
哪怕自己已经嫁入晏府,成了她名义上的母亲,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想到此处,她唇角一扬,笑着接受了她的心意。
“承蒙县主信任,我定不负所托。”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屋里的气氛随即热络起来。
“方才听你提到备嫁,可是婚期要定下来了?”
见她问起此事,晏宁的笑意淡了几分:“还没有。”
见状,余静柔声安抚道:“晋王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婚事总不会一直拖着,想来应该也快了。只是一旦成婚,就要相夫教子,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清静了。”
“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在哪都一样。”
这世道对女子有太多束缚,无论在哪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对别人而言或许在哪都没有差别,可我总觉得你不一样。”
闻言,晏宁抿唇一笑,眼底划过一丝兴味:“我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虽在闺阁,眼界却远超常人,且心性坚韧,岂是一般女子可比拟的?眼下虽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但我相信你终会挣脱泥沼,奔向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不同于她的调笑,余静说得格外认真,沉静的眼眸里充满了赞许。
四目相对间,晏宁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相逢恨晚之意。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了丫鬟的通报。
“夫人,平哥来给您请安了。”
闻言,余静神色一紧,眸中浮现了一丝诧异。
“带他进来。”
“是。”丫鬟应声退下,很快就带来了眼眶红肿的晏平。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晏宁,泛红的眼睛里裹满了恨意。
可有了那次灌药的经历,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故而再怎么痛恨晏宁他也不敢轻易造次。
收回仇视的目光后,他对着端坐在椅子上的余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晏平拜见母亲!”
他一上来就行了这样的大礼,便是向来沉稳的余静也着实吃了一惊。
46. 交心
生母刚刚过世,他连眼泪都还没干,就这么急着来拜见自己,实在是既让人心疼又让人唏嘘。
“起来吧。”
得到余静的许可后,晏平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多谢母亲。”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余静到底是生出了几分怜惜。
“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去看你。”
面对她温柔的安抚,晏平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孩儿告退!”
说罢,毕恭毕敬地朝她拜了拜,临走时却又恨恨地看了晏宁一眼。
从他出现到离开,晏宁没有说过一句话,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游离事外的冷淡。
知道这对姐弟存有嫌隙,余静便也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二人聊了许久,直到管事前来拜谒,晏宁才起身告辞。
回到汀兰院后,她才刚刚坐下,青杏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县主,礼部来人传讯,说您和晋王的婚期定下了。”
“定的是哪一日?”
“这个月的二十六。”
闻言,青橘大为震惊:“这么快?”
“是有些仓促了,可这是皇上批的吉日,底下的人只能照办。”
听了她的解释,青橘神色一暗,郁郁地叹了口气:“只剩十九天了……”
成婚之日,便是晋王魂断之时。每每想起,都让人为之唏嘘。
“青橘!”
怕她惹得晏宁不高兴,青杏忧心忡忡地扯了扯她的胳膊。
青橘自然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再懊悔也是无用。
“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晏宁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可她冷淡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不快。
见状,青杏立刻拉着青橘退到了屋外。
房门合上后,她便低声训起了青橘。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我不是故意的……”青橘自知理亏,惭愧地低下了头。
“你呀!唉……”
斥责声渐渐模糊,唯有那句轻叹久久不散。
晏宁静静地坐在榻上,眸光渐渐变得幽暗。
***
婚宴上的那场闹剧终究是落下了帷幕,可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城卫旷日持久的搜寻。
在他们的渲染和惊扰之下,城中百姓几乎人人自危。
高压之下,每一个人都开始迫切地希望晋王能够早日完婚。因为只有他早日回到边境,上京城才会重归安宁。
所以当他的婚期传开之后,百姓们无不额手称庆。
而本该欢喜的晏家却陷入了一片沉闷。
由于受到北戎牵连,闻姨娘连最起码的丧事都不能办。
出殡那日,晏平几乎哭成了泪人。
闻家害怕被连累,自始至终都没来过一个人。就连最爱闻姨娘的晏太傅也没有出面送她最后一程。
书房内,门窗紧闭。
日光透过轩窗,洒在桌案上,将那张本就冷肃的面庞分割成了明暗不同的两半。
而他抬眸的那一刻,冰冷的眼神更是让人心口发慌。
“你怎么来了?”
见来的是新娶的夫人,晏太傅的神色稍有缓和。
余静忍着心中慌乱,轻轻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唇边露出了一抹柔婉的笑。
“我来给夫君送饭。”
一声“夫君”唤得轻柔娇怯,犹如叮当环佩动人心弦,晏太傅默默地望着她,许久才移开视线。
“有劳夫人了。”
得到回应的余静心口一松,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
“烈日炎炎,我怕夫君没有胃口,特意炖了一盅清热泻火的淮山老鸭汤。夫君尝尝,可还合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汤盅捧到他跟前,而后神色温柔地站在一旁。
她将姿态放得这样低,晏太傅自然不忍拂了她的意,只能拿起汤勺低头喝了一口。
“不好喝吗?”
见他只喝一口就停了下来,余静随即一脸紧张地望着他。
“汤熬得很好,只是……”晏太傅顿了顿,表情颇为严肃,“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夫人不必为此操劳。”
听着他冷淡的拒绝,余静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可她仍保持着良好的教养。
“既然夫君公务繁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她盈盈一拜,默默地转身离去,出门时甚至体贴地为他带上了房门。
回屋之后,丫鬟梦兰不禁抱怨起了晏太傅的冷淡。
“夫人体恤老爷辛苦,亲手熬了汤送去,可老爷却一点都不领情!”
“我也没指望他能领情。”
“夫人……”
见梦兰面露疑色,余静幽幽说道:“闻姨娘才死,他怎会不伤心?别说是一盅汤了,就算是玉液琼浆,他如今也是喝不下的。”
“都说老爷对那闻姨娘极尽疼宠,可我瞧着也就那样。什么宠爱有加,这人一死,就都烟消云散了。”
余静没有说话,只在心底默默慨叹。
若真是恩爱情深矢志不渝,他又怎会忍心舍弃她呢?
在家族大业面前,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聚散无常的浮云,终究抵不过那束强光。
***
自婚期定下之后,晏宁就再也没出过府门。
除了偶尔去主院探望余静,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一个人待在屋里。
而原本与她寸步不离的清霜,却在回府之后被她渐渐疏远。
她性子冷,平常不爱说话,故而除了青橘和青杏之外,再也没人同她来往。
偶尔青橘得了空闲,也会站在廊下陪她说上几句话。但更多时候,她还是孤身一人,默默地守在门外。
她这般宠辱不惊,更是让人打心底生出敬意。
***
大婚的前一日,宫里来了位教习嬷嬷。
“县主幼承庭训,礼仪规矩自是无可挑剔。可这婚后的夫妻之事还需老奴为您指点迷津。”
此话一出,站在屋里的几个丫鬟无不羞红了脸,唯有坐在梨花椅上的晏宁一脸平静。
“你们先退下吧。”
几人屈膝告退之时,教习嬷嬷却忽然扭头叫了一声:“等等!”
她并未指名道姓,故而好几个人都一并转过身来。
这时,她却伸手指向离她最近的青杏:“县主乃千金之躯,不容冒犯。就由你留下来当个示范吧。”
闻言,青杏面上一热,为难地看向晏宁。
见状,晏宁眸光微闪,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嬷嬷需要助手,那你就留下吧。”
“是。”
房门合上后,教习嬷嬷便扭头看向青杏:“把衣衫都脱了。”
“啊?”青杏眸光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愣着干什么,照我的说的做。”看着她呆楞的模样,教习嬷嬷顿时面露不悦。
“这……”青杏难堪地涨红了脸,局促地看向晏宁,眸中满是祈求。
可让她失望的是,晏宁并没有开口制止。
“你还在这磨蹭什么?难道是等着我伺候你宽衣不成?”
望着她板起的面孔,青杏屈辱地红了眼眶,却也只能含泪照做。
粉嫩的衣裙层层坠落,如同花瓣般飘落在地上。雪白的躯体渐渐崭露,犹如上好的羊脂美玉。
可当上身只剩下那件莲青色的小衣时,青杏便再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继续脱。”
嬷嬷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杏眼眶一热,当即落下泪来。可当她颤抖着手去解小衣的细带时,沉默多时的晏宁终于开了口。
“够了!”
青杏眸光一滞,抬头看向她时,眼底一片泪光。
“嬷嬷有话就直说吧,不必折腾她了。”
被她一语点破后,教习嬷嬷先是一愣,而后讪讪垂眸。
“老奴也是依令办事,还请县主见谅。”
“说吧,他想要我怎么做。”
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教习嬷嬷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可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犹豫地看了一眼双手环肩不住发颤的青杏。
见状,晏宁淡淡挑眉:“无妨,你直说便是。”
得到了她的首肯,嬷嬷这才敛眸说道:“殿下有令,明日以摔杯为号。”
“还有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追问,嬷嬷惊异地摇了摇头。
“殿下只说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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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睫翼轻垂,嗓音疏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听出她话里的不虞,嬷嬷没再多言,屈膝行了个礼,就温顺地转身离去。
她走后,晏宁扭头看向了狼狈的青杏。
“委屈你了。”
说话的功夫,晏宁已经起身走向她,弯腰捡起了她的裙衫。
“先把衣服穿上吧。”
迎着她关切的眼神,青杏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苦楚,瞬间泪如雨下。
看着她婆娑的泪眼,晏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披上了外衣。
“别哭了。”
在她的安抚下,青杏咬着唇,含泪系上了衣带。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县主,夫人来看您了。”
闻言,晏宁先拍了拍青杏的肩膀,而后温声应道:“进来吧。”
下一瞬,紧闭的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身华服的余静步态轻盈地走了进来。
“母亲。”
她起身相迎之际,余静已经笑意温柔地来到了她身畔。
“不必多礼。”说着,她扭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你们先退下,我和县主要说些体己话。”
“是。”
见梦兰等人应声而去,青杏便也跟着屈膝告退。
当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之后,余静这才低声说道:“明日就是你和晋王的大喜之日了,我虽忝居主母之位,却实在没什么能教你的。”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泛黄的书册,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见晏宁面露狐疑,她面上一热,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这是我出嫁前夜,我母亲送我的孤本,你留着看看,想必能派上用场。”
瞧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晏宁顿时会过意来。
只见她将书册推回余静手边,柔声拒绝了她的馈赠。
“母亲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孤本既是外祖母所赠,母亲便该好好保存,如此才不负外祖母的寄望。”
见她不肯接受,余静不禁有些失望。
“可是……”
看出了她的顾虑,晏宁轻声说道:“母亲不必担心,方才那位教习嬷嬷已经指点过我了。”
“是吗?”
迎着她狐疑的注视,晏宁无奈地笑道:“那嬷嬷见多识广,懂得怕是比这孤本还多,母亲就放心吧。”
说罢,她轻轻握住了余静的手。
“我与母亲也算是一见如故,如今我出嫁在即,有几句话想说与母亲听一听。”
见她神色严肃,余静不由得绷紧了心弦:“你说。”
“父亲向来宠爱晏平,如今他没了生母,孤苦无依,父亲恐怕会将他记在你名下。你若不允,父亲必然不喜,若是允了,就要将嫡子之位拱手相让。”
听了她的分析后,余静顿时陷入了沉默。
“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一旦晏平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他定会倾其所有,将晏平扶上家主之位。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怕就怕父亲为了扶持他而生出绝育的心思。”
余静听得瞳孔一震,眸中渐渐蒙上一层阴郁。
“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因为针对晏平而危言耸听,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多防备,免得遭人算计。”
她说些的这番话可谓是惊世骇俗,余静怔愣了许久才渐渐找回思绪。
“多谢你的告诫,我会牢牢记在心里。”
“晏家并不是什么好归宿,我很抱歉让你来趟这浑水,往后还请你多多珍重。”
深交之后,晏宁便总觉得有愧于她。
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不该因她之故而困在这泥沼之中。
“这婚事是圣上所赐,谁也没想到他选中的人会是我。再者,就算不是晏家,也会有别处,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余府。这世上的女子大多是身不由己,可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要有向阳而生的勇气。”
说着,她唇角一扬,眼底浮出一抹深意:“你放心,我不是软弱可欺的人,也绝不会任人算计。”
早在接受婚事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踏入泥潭挣扎求生的准备。
望着她愈发坚定的眼神,晏宁心中的愧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钦佩。
她就知道余静可堪重任,只要有她镇着,晏家一定能走得更远。
47. 成亲
立秋刚过,连晨间的风都有些清凉。
经历了漫长的梳妆打扮,晏宁终于拜别了父母,被晋王抱着送入了花轿之中。
一路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纵然隔着重重帘幔,晏宁也感受到了这喜庆的气氛。
途径裕隆街时,许多百姓都等在路上夹道欢迎。
“恭贺晋王新婚大喜。”
这一声庆贺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仪仗队的奏鸣。
“吁……”
随着缰绳收紧,通体雪白的骏马顿时立在长街的中央。
“多谢诸位!”
晋王一身红装,英姿勃发地坐在马上,衬得本就清俊的容颜越发玉质仙姿。
“王爷是咱们大周的守护神,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安定。要说谢也是咱们谢您才对。”
“是啊,战事不平,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如何能安居乐业?”
“是啊,这一切多亏了王爷!”
一时间,赞誉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打心底对他尊崇爱戴。
“本王虽出身皇室,却也是大周的子民,保家卫国乃是分内之责,不敢居功。承蒙诸位前来道喜,本王感激不尽。诸位若是愿意,可随本王同行,稍后本王会命人备上美酒恭迎。”
“承蒙王爷不弃,我等定当同去。”
说罢,百姓们纷纷颔首道谢,自发地加入了送亲的队伍。
裕隆街上的盛况很快就传入了宫廷,寂静无声的御书房内,皇帝正伏案写字,随侍之人却不小心弄翻了墨台。
原本白净的宣纸瞬间染上了一团黑渍,毁坏了他精心书写的那幅行楷。
本就心情烦闷的皇帝顿时怒火中烧,愤慨地砸掉了镇纸的青玉。
只听嘭的一声,那块青玉麒麟顿时碎成了两半。
见状,随侍之人立刻跪地求饶。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说罢,他不顾往日的情分,一脚踹在了她的肩上。
一声闷哼后,柔弱的谢澜音狼狈地跌在地上。
“你如此心不在焉,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皇帝眉心一沉,眼底泛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审视。
“臣妾没有……”
她颤颤地辩解着,可话没说完,就被粗鲁地抬起了下巴。
“是吗?”皇帝冷笑一声,眸中掠过一道寒光,“你应该还记得朕告诫你什么……”
“皇上的教诲臣妾时刻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动朕的东西,别说是他,就连朕的父皇都不行!”
泼墨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只对视一眼,谢澜音就畏缩地移开了视线。
可捏在下巴上的那只手太过强硬,根本不容她躲避。
“你若再敢分心,信不信朕现在就掐死你?”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一路下滑,顺势掐住了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臣妾不敢……”
看着她怯懦求饶的模样,皇帝这才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讥嘲。
“谅你也不敢。滚吧!”
“是,臣妾告退。”
他松手的一刹那,谢澜音再度跌坐在地上。她顾不得委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离开御书房后,她咽下心中的苦涩,默默地走向深宫,可一入寝殿,她就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萧恒。
看着她泛红的双眼,萧恒顿时蹙起了眉头。
“他又欺负你了?”
迎着他关切的眼神,谢澜音心酸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听着她倔强的狡辩,萧恒伸手抚上了她湿润的眼角。
“那你告诉孤这是什么?”
“我说了没有,你别再问了!”
谢澜音用力地推开他的手,满腹的委屈一股脑地哽在了喉间。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孤好不好?”
听着她哽咽的嗓音,萧恒越发心疼不舍。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谢澜音眼含热泪,面上满是痛苦,“你忘了我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你?”
她的拒绝犹如一把利刃,残忍地刺入了他的胸膛,连五脏六腑都剧烈地抽痛起来。
“你再不放手,他迟早会发现的!我身如浮萍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是大周储君,我不能连累你!”
痛苦和恐惧紧密交织,却又无处宣泄,只能化作屈辱的泪。
看着她婆娑的泪眼,萧恒心疼地伸出双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你放心,这琼华宫里内上上下下都是孤的人,父皇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若是不知道,方才又怎会对我无端发难?”
谢澜音推开萧恒的胸膛,含泪扯下了外衫,露出了布满淤青的肩头。
萧恒看得目光一震,乌黑的瞳孔中生满了恨意。
“他又打你!”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只因这样的伤痕遍布全身,而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别说打了,就是杀了,也无人在意。”
她自暴自弃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萧恒,于是他低下头来,轻柔地吻上那可怖的淤青,眼底满是自责和哀怜。
“是孤没用,没能护住你……”
“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命不好……”
明艳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的自责越发勾起了萧恒的愧疚。
“澜音……”
萧恒再度将她抱在怀里,抵在她耳边歉疚呢喃,“再等一等好不好?孤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听着这一声温柔的承诺,谢澜音伏在他怀中,情难自抑地哭了出来。
萧恒紧紧地抱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凝结了一道寒光。
***
临近戌时,整个晋王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赴宴的宾客已经散去,被灌了不少酒的晋王则在属下的簇拥下回到了新房。
檐下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门窗之上都张贴着耀眼的喜字。
晋王回屋之后,陪嫁的两个丫鬟便乖顺地屈膝退下。
屋内烛光明亮,还未走到床前,他就嗅到了一股怡人的清香。
那不是脂粉的香气,而是少女本身就有的馨香,清幽淡雅,曾无数次萦绕在绮丽的幻梦里。
回京之后,他便一直住在这御赐的王府中。可他不喜奢华,故而直到今日他才头一次踏入这雕梁画栋的主屋。
迟迟等不到他靠近,本就情绪紧绷的晏宁越发地烦闷不安。
他都已经进屋了,为什么还不过来掀盖头?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头上的这顶凤冠有多重?
再磨蹭下去,或许不等刺客进来,她的脖子就要先被这重物给压断。
而就在她躁郁之际,萧御已经阔步而来,一把掀开了蒙在她头上的红色盖头。
顷刻之间,彼此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他们怔怔地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强烈的震撼从心底漫开,犹如潮水翻涌,溅起了无数浪花。
依旧是那张貌似谪仙、清俊不凡的脸,却在一袭红衣的衬托下,多了几分红尘烟火的气息。
若这世上真有仙人,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她暗暗惊叹于萧御惊才绝艳的容貌,却不知萧御眼中的她同样清丽无双。
赞赏的目光渐渐交汇,而后便尴尬地移开。
晏宁有些羞赧地抿着唇,本就粉嫩的脸颊瞬间浮上了一层瑰丽的红霞。
萧御将她的羞怯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中竟涌起了一阵难言的愉悦。
纵然移开了视线,晏宁仍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着指节,颤动的睫翼下跳动着强烈的懊恼。
方才她那样大胆地盯着萧御看,他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奇怪的猜想?
若是他会错了意,她又该如何解释才能避免尴尬?
而就在她思绪万千之时,萧御却开口打破了这份旖旎。
“你饿吗?”
晏宁听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却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瞧他问的这是什么话?她饿吗?
这种生死攸关的特殊时刻,她能觉得饿吗?
况且王府的下人已经给她送过膳,即便她胃口不佳,只是勉强吃了些,也不至于现在就饿。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惊异,萧御眸光一敛,温声解释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杀出重围。”
“杀出重围?”
晏宁轻声呢喃着,神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真能杀出重围吗?就算真的杀出去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看着她眼底涌动的深切忧虑,萧御忽然俯身凑近,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只管按照萧恒说的去做,我自有对敌之策。”
温热的气息蹿入耳窝,惊起了一股奇异的酥麻,当耳根开始不住地发烫,晏宁瞬间心跳加速,脊背僵硬得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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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她突如其来的紧绷,萧御眸光一敛,用近乎呢喃的嗓音说道:“瓦片上藏了人,我们不能露出破绽。”
听见他说屋顶上有人,本就不安的晏宁越发的手足无措。
“那我该怎么做?”
“别怕!”他轻声安抚着,随后伸手取下了她头上那顶精美繁复的凤冠。
晏宁强作镇定,紧握的掌心却是冷汗淋漓。
即便早已做好准备,可当她知道刺客就埋伏在屋顶上时,她还是紧张到心口发慌。
头上的重负去除后,萧御起身走向摆满瓜果的桌案,抓了一把蜜枣后,缓步走回她身旁。
看着他递来的蜜枣,晏宁面上一愣,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见她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萧御淡淡说道:“这是塞外上贡的蜜枣,尝尝看是否香甜。”
那干枣色泽红润,品相的确诱人。但她从小就频繁出入宫廷,这样的干果早就吃得生厌。
可对上他殷切的目光,晏宁还是伸手将蜜枣接了过来。
她低头吃枣的时候,萧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本就没胃口,如今被他盯着看,更是味同嚼蜡。
“甜吗?”
晏宁囫囵着点了点头,枣核就在舌尖,却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吐出来。
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萧御极有眼色地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合卺酒来。
晏宁刚将枣核吐出来,就见他捧来了酒杯,顿时面上一白,仓惶地咬住了唇瓣。
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不同于她的慌张,萧御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十分从容,就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险恶的刺杀,而今夜只是一场寻常的洞房花烛。
她不知道萧御为何能如此松弛,因为于她而言,纵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也很难像他这样临危不乱。
当他将酒杯递到她手边时,她连指尖都在发颤。
“知道这酒该怎么喝吗?”
将她惊慌无措的模样看在眼里,萧御戏谑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轻柔的笑。
见他还有心思调笑,晏宁心口一颤,顿时皱起眉来。
她气恼地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分不解和责备。
见状,萧御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本王教你。”
手臂被环住的一瞬间,淡淡的松木香气扑鼻而来,随着呼吸吐纳而深入肺腑。
晏宁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本能地红了脸颊,僵硬地不敢动弹。
见状,萧御的唇边溢出了一抹轻笑。
“你若不喝,这戏可就没法演下去了。”
触及他安抚的眼神,晏宁深深地吸了口气,近乎决绝地将那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因为喝的太急太快,她被辛辣的酒水呛到,立马狼狈地咳了起来。
萧御拍了拍她的后背,等她平复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喝下那黄澄澄的酒液。
冰凉的酒水顺着咽喉一路下滑,却在肺腑间惊起了一片灼热。
晏宁俯身靠近他,压低嗓子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良辰美景不可负,春宵一刻值千金。既然已饮过合卺酒,自是要早些就寝。”
说罢,他便起身脱下了喜服。
见他径自脱下衣衫,晏宁顿时羞赧将脸转开。不料,萧御却俯身凑上前来。
“把嫁衣脱了。”
本是一句暧昧至极的话,可他的眼中却没有任何轻慢,反而透着令人心惊的深沉。
这一次,晏宁没有质疑他的话,当即起身脱下了繁复的嫁衣。
这时,萧御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二人一并跌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紧接着纱帐垂落,再也无人能窥见那方寸之间的春色。
夜黑风高,彩云闭月。
藏在屋檐上的刺客们焦灼地等待着行动的号令。
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屋内还是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正当他们心如火燎,百般焦灼之时,静谧的新房内终于传出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见状,他们立刻飞身跃下,提剑涌入了新房。
可当长剑刺破纱帐,那对燃烧的红烛却诡异地熄灭了。
原本明亮的新房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在刺客慌神之际,屋外却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不好!”意识到行动败露,刺客们便要飞身逃窜,“快走!”
可当他们破窗而出时,等待他们的却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48. 败局
夜色深沉、虫鸣骤止。
亥时三刻的御书房内却燃着一盏烛灯。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的念珠拨了一圈又一圈。
“还没有消息吗?”
派去晋王府的人都是皇城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若萧御真的被晏宁药倒,今夜的行刺必然马到成功。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就好像父皇病重之时,守在龙榻前的人明明是他,可父皇嘴里喊的却是萧御的名字。
是怎样的期望,才能让父皇力排众议,赐了他这样一个寓意深厚的名字。
御极天下,泽被四海。
不过是个母族凋蔽的庶子,他凭什么能受到这样得天独厚的偏爱?
而他却要穷尽一切心机手段,才能从一众皇子中崭露头角。
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除掉那些竞争对手,可父皇却无视他的雄才大略,竟妄想越过他,将这大好河山传给尚未成年的萧御!
可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接受父皇的安排,将这至尊无上的皇位拱手相让?
他又凭什么要放下芥蒂,恪守所谓的臣子本分,尽心尽力地去辅佐那竖子登基?
他不甘心让多年的筹谋付诸东流。
所以在那个雨夜里,他与内侍合力,用厚实的棉被将偏心的父皇活活给捂死了。
父皇死后,他在谢太傅的拥护下顺利登基,坐上了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
可即便掌握了至高的权力,他也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除掉萧御。
“皇上初登大宝,不可再造杀孽。西北乃苦寒之地,又有北戎和羌族那样的劲敌虎狼环视,九皇子要是是去了那样的地方,怕是连弱冠之龄都活不到。若能借强敌之手除去心腹大患,谅那班老臣也无话可说。如此岂不美哉?”
在谢太傅的献策下,他封了萧御为晋王。父皇葬入皇陵之后,萧御就被他逐出了上京。
他原想派人在路上埋伏,可谢太傅却劝住了他。
“若是晋王死在路上,只怕满朝文武都会怀疑到您身上。区区一个晋王,哪里就值得您这样提防?大局已定,区区小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赶尽杀绝的计划就这样被他给打消了。
可结果呢?
本该必死无疑的萧御不但没死,反而还击退了北戎和羌族,成了人人称道的盖世英雄。
如今猛兽归笼,他再也不能错失良机。
夜色越来越沉,连烛灯里的光都越发寂暗。
“晁安!”
随着一声急躁的呼唤,守在屋外的晁公公立刻踏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进来。
“奴才在。”
“去换一盏新的烛灯来。”
“是。”晁公公瞥了一眼那即将熄灭的烛灯,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一盏明亮的烛灯就被他提了进来。
皇帝心思杂乱,满脑子想的都是去执行任务的心腹。
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复命?
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靳易还没回来吗?”
面对他躁郁的询问,晁公公却并未答话。
见状,皇帝越发暴躁,连拨弄念珠的手都猛然停住了。
“朕问你话呢!”
即便他已经动怒,晁公公却依旧无动于衷。
“混账东西,你活腻了是不是?”
迟迟等不到回应,皇帝一怒之下地将那串念珠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晁公公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弯腰捡起了那串珠子。
见他盘弄起自己的东西,皇帝眉心一拧,越发地怒火中烧。
而就在他即将暴怒之时,屋内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父皇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看着一脸温润的太子,皇帝却心头一跳,蓦然生出了一股大事不妙的感觉。
“你来这里干什么?”
宫禁森严,他身为太子,理应在东宫休憩,不该无诏出现在这御书房里。
可为什么?他竟会孤身来此?
狐疑的目光不断地在晁公公和萧恒之间来回扫视,可他却想不明白,这二人究竟要干什么?
面对他的审视,萧恒并未回避,反倒直勾勾地迎了上去。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皇帝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赤·裸·裸的野心。
“你想干什么?”
“父皇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萧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讥嘲。
“放肆!朕的皇位岂是你能肖想的?”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野心,却也激得皇帝更加愤慨。
“父皇当初不也一直觊觎着皇祖父的位置吗?怎么,你能惦记,而我却不能呢?”
“混账东西,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没想到一向谨慎本分的太子竟然也会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望着他愤怒的眼眸,萧御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却蒙上了一层可怖的阴郁。
“父皇,这位子你已经坐得够久了,也是时候让儿臣来替你分忧了。”
压抑了太久,萧恒的耐性早已耗尽,如今只剩下蓬勃的野望和难以湮灭的恨意。
看着他眼底不断滋长的妄念,皇帝忿忿地捏紧了拳头。
“你是太子,这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你又何至于要逼宫?”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父皇已经容不下我了,不是吗?”
萧恒挑唇一笑,眸中饱含无奈和讥诮。
“我何时容不下你了?你究竟是受了什么人挑唆?是晋王还是晏舟?”
“父皇怕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今夜之后,你的一切都将为我所有。”
望着他挑衅的眼神,皇帝心口一窒,面色渐渐变得阴沉。
“你想要的是什么?朕的江山,还是谢氏那个贱人?”
面对他的盘问,萧恒却迟迟没有回答。
见状,皇帝眸光一闪,极尽温和地游说道:“你若肯回头,今夜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江山也好,美人也罢,朕百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留给你。”
“若我想要的不止是皇位和澜音呢?”
“只要你诚心悔改,无论你想要什么,朕以后都可以给你。”
为了扭转局势,皇帝毫不迟疑地给出了承诺。
“若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充满野心的眼睛忽然变得无比锐利,透着无尽的恨意。
皇帝心口一震,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越发难看。
他忽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防备:“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死!”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径直刺向了皇帝。
“来人……”
呼救声刚刚落下,那锋利的匕首就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你这个……畜生……”
因为刺得太深,他连斥责都失去了力气。
可萧恒还不解恨,拔出匕首之后又用力地捅了进去。
“我是畜生,那你又是什么?是你先杀了自己的父皇不是吗?”萧恒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母后对你那么忠诚,你过河拆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杀她?要不是明芳姑姑发现得早,母后怕是就被你害死了。”
“还有澜音,你明知我对她情深意重,为什么还要夺我所爱?既然夺走了,为什么又要那样残暴地伤害她?”
“在你眼里,我和母后究竟算什么?你说啊,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疯狂地挥动着匕首,直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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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他才终于扔掉匕首,崩溃地痛哭流涕。
“是你逼我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见他情绪失控,一旁的晁公公叹息着上前宽慰:“皇上已经仙去了,还请殿下节哀。”
迎着他关切的眼神,萧恒抹了抹眼角的泪,眼中生出了一丝狠戾。
“都安排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等晋王自投罗网。”
“好,事成之后,你还是这宫里的太监总管,跟着朕,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奴才多谢皇上提携。”
晁公公感激地跪地谢恩,眉眼间满是喜色。
“平身……”
他沉浸在皇权所带来的喜悦之中时,萧御也已经集结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向了皇城。
宫门被冲开后,惊天的火光划破夜空,战马的嘶鸣和刀剑的碰撞声响彻云霄。
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后,萧御的人马被御林军围在了太极殿外。
“萧御狼子野心,尔等若能将他击杀,孤必重重有赏。”
在萧恒的号令之下,御林军纷纷举刀,准备做最后的拼杀。
见他终于现了身,被团团围住的萧御厉声痛斥道:“萧恒,你借北戎之名刺杀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可你杀害生父、谋权篡位,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此话一出,在场的御林军瞬间呆若木鸡。
他们奉命在此伏击晋王,却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竟在背地里干出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
残害生父,谋权篡位,这八个字足以让他们心生动摇。
一旦权力来路不正,他们日后都难免会被清算。
见御林军慌了神,萧恒顿时气急败坏地怒骂道:“你们休要听他胡说,谋朝篡位的人分明是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孤杀了这逆贼!”
二人各执一词,御林军一时之间也难以判断,越发不敢动手。
眼看御林军不肯听令,萧恒气得浑身发颤,当即抽出近身侍卫的长剑,愤怒地砍下了一个御林军的首级。
“违孤令者,便如此人,格杀勿论!”
或许是他的胁迫奏了效,御林军中的将士再度举起了长刀。
可就在这时,一声极具威严的呵斥从御林军身后传了出来。
“慢着!”
众人回眸之时,便见几位身着官服的老臣从宫门处走了过来。
见来的都是些和他交好的文臣,萧恒高悬的心骤然落了地,就连面上都露出了几分喜色。
“你们来的正好,晋王意欲逼宫,孤正要将他击杀。”
他以为这些人是来助他一臂之力,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殿下,您都已经贵为储君了,为何还不知足?”
老尚书的一句质问,让萧恒瞬间呆立。
“皇上百年之后,这江山自然会交到你手上。你何以如此心急,竟不惜犯下弑君杀父的罪过?”
“你胡说什么?杀父皇的不是孤,是萧御。是他让人刺杀了父皇。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问晁公公!”
说着,他将站在身后的晁公公推到了人前。
“你告诉他们,杀害父皇的人究竟是谁。”
迎着众人的注视,晁公公却沉默地捏紧了手心。
见他不肯说话,萧恒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萧御的道。
“是你……好啊,原来是你……”
他怨愤地瞪着萧御,手中的长剑却刺向了眼前的晁公公。
利刃从腰腹刺入,拔出时血如泉涌、触目惊心。
下一刻,晁公公便身子一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衣衫。
至此,萧恒彻底失去了军心,连原本听他号令的御林军也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刀刃。
49. 败局二
夜色如墨,火光冲天。
伏击迎刃而解,而原本胜券在握的萧恒却落得一败涂地。
当第一缕晨光划破长空时,临时受召的文武百官齐聚到了太极殿上。
皇帝暴毙,太子谋逆,比起论罪,他们更关心的是谁会成为下一任国君。
萧策虽子嗣颇丰,可除了萧恒之外,其余的几位皇子大多资质平庸、难成大器。
若是没有晋王,他们或许还能勉强在矮子中选出个高个将军来。
可如今晋王将他们集结在此,为的可不是让他们推贤举能。
文臣们各个都是人精,很快就认清了形势。武将们又向来敬重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审慎的思考后,资历最深的那位老尚书缓缓走出了队列。
“先皇不幸崩逝,臣等皆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空悬只怕会引起边境异动。微臣以为,应尽早议定继任人选,如此方可安定民心。”
文臣发言之后,曾立下汗马功劳的秦太尉也站了出来。
“钱大人所言甚是,只有新皇继位,北戎才不敢趁机作乱。”
至此,余下的一众臣子无不垂首应和。
“臣等附议!”
“诸位大人的意思本王已经明白了,只是这继位之人……”说着,他顿了顿,将目光扫向内阁的几位大臣。
“不知诸位心中可有适宜的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即便众人都已心照不宣,却也没人敢站出来推举萧御继任。
文臣向来狡猾,大多不愿做那出头之鸟,免得日后受人非议指摘。
而武将虽性情直爽,却也不是无脑之人。
眼看着场面陷入僵持,向来会审时度势的户部尚书悠悠地站了出来。
“臣等与诸位皇子并不熟稔,若要推举贤能,或可听晏太傅一言,毕竟他曾担任过宫廷教习,想来没人比他更了解皇子们的品性和才能。”
见他将难题抛给自己,晏太傅神色微变,眼底划过一丝怨愤。
可顶着众人期盼的眼神,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储君之选关乎宗庙社稷,非德才兼备者不可居之。然太子早立,诸位皇子虽不乏博学之才,却无人能当帝王之责,故而微臣心中亦无合宜人选。”
哪怕被推到风口浪尖,他仍是保持着高度圆滑。
见他不肯表态,一群大臣无不倍感失望。
当场面再度陷入僵局之时,还是那位钱老尚书挑起了大梁。
“继任之人除了德才兼备外,还需以仁孝为本,襟怀四海、文武兼济。微臣以为,普天之下能同时具备这些要素之人非王爷莫属。”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仅内阁之人点头附和,连武将们也纷纷露出了赞同的眼神。
“皇兄子嗣颇丰,眼下虽无合宜之人,可只要诸位大人同心协力,假以时日定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君王。本王怎可越俎代庖?”
“王爷此言差矣,昔有宋太祖传位太宗而开盛世,王爷德润宗室、仁被苍生,既有萧曹之才略,又有霍光之持重,况宗庙重器不可虚悬,还望王爷权古今之变,尽忠义之节,以社稷为重,早日登基,永固山河。”
说着,老尚书竟当众跪地奏请。
见状,文臣武将也都纷纷跪倒在地。
“请王爷以社稷为重,择日登基!”
偌大的太极殿上跪倒了一片,望着伏地不起的众人,萧御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说着,他便走上前去想将钱老尚书扶起来。可无论他如何拉扯,老尚书就是执拗地不肯起身。
“王爷若不肯答应,微臣便长跪不起!”
“钱大人,你何必这样逼我?”
“微臣历经两朝,深受圣上眷顾。高宗皇帝尚在时,便嘱咐微臣要匡扶社稷。如今强敌在外,若帝位空悬江山无继,微臣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您的父皇?”
“王爷,您就全了钱尚书的一片忠义,替您的父兄好好守着这萧氏的江山社稷吧!”
见太尉也含泪奏请,萧御沉吟过后,终是做了妥协。
“既如此,本王就暂代帝王之职,等你们培育出更合适的人选,本王再退位让贤。”
“王爷圣明!”
晋王登基已是大势所趋,可跪在人前的晏太傅却并不欢喜。
以致于回府之后,他仍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就连用膳时他也是一副兴致缺缺、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他的异常看在眼里,余静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道:“老爷是有什么心事吗?”
对上她关心的眼神,晏太傅眸光一敛,淡淡说道:“没什么,吃饭吧。”
见他不肯诉说心事,余静幽幽地溢出一声叹息。
“老爷不说,妾身也知道。”
闻言,晏太傅眉心一凛,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知道什么?”
余静并没急着回答,而是谨慎地驱散了屋中的婢女:“你们都出去。”
待房门合上后,她才抬眸看向晏太傅。
“老爷是在为县主的事烦心吧。”
见她猜出了自己的心事,晏太傅眸光一紧,神色瞬间变得晦暗。
他没有追问,可余静知道,他在等她解释。
“老爷和县主曾因闻姨娘生过矛盾,如今晋王要继任帝位,县主便是皇后之尊。老爷怕县主不肯解怨释结,日后会影响您和新皇的关系。”
他的沉默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
见状,余静淡然一笑:“妾身以为,老爷不必如此忧心。”
看着她从容的模样,晏太傅的眸光越发幽深。
“你有何高见?”
“县主一旦做了皇后,便更不会挟怨报复,反而会善待晏家。”
余静神色温柔地笑了笑,眸中满是笃定:“入宫之后她只会更需要母族助力,而眼下便是你们和解的最好时机。”
见晏太傅沉吟不语,余静再次献策:“老爷若是愿意,妾身可为您做这牵线搭桥的使者。”
她说的有理有据,每一点都正中他下怀。
因此,他并未犹豫太久,很快就赞许地应了下来。
“你真有把握?”
“老爷放心,妾身定会竭力促成此事。”
看着她笃定的神色,晏太傅紧皱的眉心终于松了开来。
“没想到夫人不仅善解人意,还这样的聪慧贤能。”
“能为老爷分忧,妾身亦觉欢喜。”
“娶妻如此,实乃老夫之幸!”
几番赞誉间,他向来冷淡的眼神中竟也流露出几许温情。
***
登基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一。
在此之前,晏宁仍住在晋王府内。新房已被废弃,她只能临时住在后院的厢房里。
屋子虽陈设简单,却胜在宽敞透亮。
在管事的安排下,很快就被仆从们拾掇得像模像样。
临近傍晚,暮色苍茫。
青杏在里间收拾箱笼时,青橘正要去厨房催膳,可她刚拉开房门,就见管事带人送来了晚膳。
看着摆放精美的菜肴,晏宁敛眸问道:“王爷还没回来吗?”
管事摇了摇头:“宫中事务繁杂,王爷暂时脱不开身,王妃可先行用膳。”
知道晋王回不来,晏宁也并未失望:“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属下告退。”
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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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扬声叫道:“你们别忙活了,都过来用膳吧。”
“这怎么能行?”
主仆有别,她又即将成为皇后,青橘自是不敢逾矩。
“我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你去把清霜也叫来,我们一块说说话。”
她执意如此,青橘便也只能照办。
不多时,她就拉来了清霜。可这三人虽勉强坐下,面上却都带着拘谨。
“你们不必拘束,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在她的倡议下,三人这才拿起筷子,低头吃起饭来。
可吃着吃着,青橘忽然就红了眼眶。
见状,清霜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青橘摇了摇头,依旧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你怎么哭了?”
“我这是高兴……”
清霜被她说得一愣,眼底布满疑云:“高兴?”
青橘放下碗筷,哽咽地抹了抹眼角:“我一直以为咱们挺不过这一关……”
除了清霜之外,没有人知道晏宁是假意投诚。
好在她的苦心没有白费,这一场困局终是化险为夷。
看着青橘眼底的泪光,晏宁眸光一转,温声说道:“当时形势危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因此我不得不瞒着你们。你们不会怪我吧?”
迎着她狐疑的目光,青橘和青杏双双摇头回应。
“王妃深谋远虑,我们怎会怪您?”
“都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也是直到昨日才知道王爷会这般反击。”
事关生死,便是晋王和她之间也没有绝对的信任。何况是旁人!
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青杏默默地垂下了眼眸。
而置身事外的清霜则保持着高度的理性。
“王爷向来谨慎,但也唯有如此,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闻言,青橘赞同地点了点头。
“若非王爷运筹帷幄,我们就要和萧恒易地而处了。”
说着,她郁郁地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萧恒会如此丧心病狂,那是他的生父啊,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弑君杀父,这是何等的罪孽深重?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那张龙椅斗得你死我活,就连唐太宗那样的贤君明主,不也是踏着兄弟的尸骨才坐上皇位的吗?”
“可他都已经是太子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呢?皇帝一死,那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他又何必铤而走险?”
青橘始终想不明白,萧恒那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与自掘坟墓无异的蠢事。
“或许是等不及了……”
晏宁幽幽说着,却也不懂萧恒为何迫不及待。
他是太子,权势和地位对他而言就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实在是犯不着这样冒险。
究竟是什么样的诱因才迫使他这么急着除掉皇帝?
凝眸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现了无数的画面。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现阶段所得不到的,那就只剩下至尊之位,和那一抹被困在深宫,抓心挠肝却又无法割舍的情丝了。
可他想要的究竟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是那爱而不得的谢澜音?
想到此处,晏宁心头一怔,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郁。
他真会为了一个女人孤注一掷,将自己逼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如果不是,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天子之位就当真那么诱人吗?竟值得他为此犯下弑父杀君的罪过?他就不怕日后会受良心的谴责,会被史官唾弃鞭挞吗?
而萧御又是如何洞察先机,才能设计出这样完美的夺权之计?
她想不明白,便只能等萧御为她揭晓答案。
50. 利诱
可让她失望的是,直到登基那日,他也没有回来。
再见面时,萧御已经称帝。
看着他身着龙袍,不怒自威的模样,晏宁眸光一紧,立刻屈膝行了跪拜之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见状,萧御旋即将她扶起,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皇后不必多礼。”
晏宁听得一愣,眼底浮出无数惊疑。
这时,萧御温声笑道:“三日后,朕会为你举办封后大典。”
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晏宁却蓦然变了神色。
“你若是觉得仓促,朕再让他们重新挑选吉日。”
晏宁不确定他是真的忘了二人的约定,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被扶起之后,她便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感受到她的骤然疏离,萧御随即抬手挥退左右。
当大殿内再无旁人时,他才凝眸看向晏宁。
“你怎么了?”
“皇上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无人在旁,她才终于能够毫无顾虑地直视他。
萧御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我曾和你说过,等危机解除后,我想以自由之身离开这上京城。”
她近乎逾矩地望着他,就好像眼前之人不是初登帝位的九五至尊,而是从前那个在困境中与她结盟的晋王。
“你不能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一句冰冷的回绝。
他冷漠的回答瞬间激起了晏宁的愤怒:“为什么?”
“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你是众望所归的皇后。朕没办法为你的消失编造出合理的缘由。”
见晏宁默不吭声,萧御便又叹息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走到这一步,便不能再随心所欲。”
“所以,我们之间的约定就不作数了吗?”
她明白他没说出口的那些难处,可一想到要一辈子困在这幽冷的深宫里,她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如果注定逃不开被束缚的命运,那么当初她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
看着她渐渐灰暗的眼神,萧御神色一敛,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虽然不能离开,可朕仍能许你自由。”
他的承诺虽然动听,可落在耳中却并不真切。
权力缠绕、欲·望加身,在这宫廷之中,根本就没有人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就连他这个九五至尊也要一辈子活在无形的束缚里,更别提毫无根基,需要活在他羽翼之下的自己了。
或许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萧御眸光一转,用极其温和的嗓音安抚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得留下来,和朕共享这壮阔河山。”
他的眼中透着恳求,却也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山河永固,万世流芳。这曾是她少女时期的梦想。
可在看透了皇室的虚伪和残忍之后,她想要的就只有自由。而自由却是眼下最遥不可及的梦。
看着她渐渐冷寂的神色,萧御再度放柔了声调:“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永远都会是最坚固的盟友。”
他说的是盟友,而非夫妻。而这的确更合乎他们当下的情谊。
可他是天子啊,天子又怎会有盟友?
她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也畏惧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可就算是看透了一切,她的拒绝也只能哽在喉间。
只因她知道,就算自己执意求去,萧御也绝不会放手。
局势才刚刚平稳,他没办法同时兼顾前朝和后宫。大周需要一个皇后,而他也需要有一个可靠且称职的人来替他安定后方。
她可以逞一时之快,不管不顾地离开,可那么做的后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就只有权衡利弊。
如果注定不能脱身,那就只有握紧手中的权力,以作来日之图。
看着她由晦暗转为明朗的眼神,萧御当即心口一松。
他就知道,以晏宁的心性,绝不会做出让他失望的选择。
“我可以留下,但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按下心底的挣扎后,晏宁做出了一个最为理性的决定。
“若以盟友相论,便该权责分明。我不会过问前朝之事,同样的,你也不能插手后宫。”
说罢,她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却没有期待,反而充满了淡漠的审视。
这本就是一个既无礼又僭越的要求,可萧御却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好,朕答应你。”
如此干脆利落,就好像他一点都不在意被她瓜分手中的权力。
“你是六宫之主,后宫的事自是你说了算,朕不会干预。”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萧御说得分外诚恳。
如此,他们便算是达成了共识。在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晏宁眸光一转,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踞已久的疑惑。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望着她眼底的狐疑,萧御瞬间洞悉一切。
“你想问萧恒的事?”
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不悦和闪躲,这便给足了晏宁询问的勇气。
“你是怎么知道萧恒要弑父夺位的?”
她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譬如他是如何在皇城卫从未间断的巡视下,暗中集结了那么多人马?
又是怎么请动那素来古板严苛的钱老尚书?
他到底具备了怎样的前瞻性,才能在短短时日内布下这样缜密的棋局?
诸如此类的困惑实在太多,可她心里明白,这样隐秘的事纵然是问了,他也未必肯如实回答。
所以,她能问的就只有萧恒。
“这些事,等你见了谢澜音自会明白。”
他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话题引到了谢澜音身上。
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眼神,晏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心口却不断收紧,绞出阵阵寒意。
她有过许多猜测,也怀疑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有想到,背叛萧恒的人会是谢澜音。
萧恒那么爱她,她又怎会忍心……
然而错愕之余,更多的却是悲悯。
为了谢澜音,萧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可他倾尽一切,到了最后却还是大梦一场,是非成败转头空!
瞥见她眼底闪动的悲凉,萧御眸光一紧,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替他不值吗?”
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不是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憎恨萧恒吗?可为什么,她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怜悯?
迎着他质疑的目光,晏宁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不肯说!
心口忽然一紧,翻搅起某种难言的情绪。他说不清这是愤怒还是妒忌,只觉得心头苦闷不已。
可以此刻的立场而言,他根本就没有追问的权利,故而也只能默默垂眸,不断地压抑心底的郁气。
沉默良久,晏宁才幽幽抬眸:“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你问的是萧恒还是谢氏?”
晏宁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他那么聪明,又怎会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会让彼此都很难堪。
她的目光倔强而冷漠,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心底的不满。
萧御眸光一凛,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内阁还在商议。”
毕竟是弑君杀父、大逆不道的重罪,便是处以极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见她抿唇不语,萧御沉声问道:“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面对他的询问,晏宁表现得格外淡漠:“前朝的事不归我管。”
就算能管,事关萧恒,她也没办法掺合。
“若内阁联名上书,要朕杀了他呢?”
他凝眸望着她,想要辨明她的心事,可她的神色却意外的平静。
“那便是他罪有应得。”
“你不为他求情?”
在他充满试探的目光中,晏宁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漠。
“我为何要替他求情?”
萧御被她问住,半晌都没有说话,只是眸光越发幽暗。
这一场对话终是以沉默收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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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试探只能加深彼此间的隔阂。
***
白露已过,天气渐凉。凤仪宫内依旧精美奢华,并未因缺少主人而落寞孤寂。
她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入主后宫的场景,可当她真的走到这一步时,却再也找不回那份少年心气了。
“皇后娘娘……”
陌生的呼唤惊醒了她,眼前出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从王妃到皇后,不过几日光景,她甚至没有时间适应。
“寝宫已经收拾好了,您要进去看看吗?”
青橘和青杏一左一右地站着,眸中皆是难掩的喜悦和兴奋。
晏宁不忍扫兴,只能压下心中的惆怅,在她们期盼的注视下,缓步走入寝宫。
一进门便是九扇紫檀制成的屏风,金丝银线交相辉映,绣出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百鸟朝凤图。
绕过屏风,便是一座六尺余宽的梳妆台,上头整齐地摆放着女子所需的胭脂水粉。
从前她曾有幸观看过张皇后梳妆,若是记的没错,抽屉里还摆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钗环。
隔着一道精美的珠帘,便是以沉香木为架,挂满苏绣罗帐的寝榻。
还未走近,她便闻到了一股百合香气,定睛一看,原是出自那个悬挂在帐钩上的绣金香囊。
窗前摆着一张七尺长的玉案,上头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铜炉,当袅袅青烟盘旋而起时,一旁那莲青色汝窑瓷瓶里的芙蓉便越发地清丽温婉。
寝殿里的摆设虽然华美依旧,却和记忆里的样子并不相同。
张皇后向来奢靡,便是凤榻也要黑金紫檀所制。
萧御想必是怕她膈应,连床带罗帐都换成了她喜欢的式样。
那软烟罗帐上绣着的合欢花和她在汀兰院里所用的样式几乎没有分别。
可他为何要费心讨好?
晏宁睫翼轻闪,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了玉案旁。
“明日叫他们把我的书都搬来,再去库房挑一套文房四宝。”
“娘娘若要读书写字,何不在偏殿设间书房?”
面对青橘的疑问,晏宁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这寝殿的确不适合静心读书。明日你带人把偏殿收拾出来,再叫内务司添些家具摆设。”
见她终于扫除郁色,青橘更是干劲十足。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按照您的喜好,将书房布置得温馨舒适。”
或许是被她明媚的笑容所感染,晏宁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午膳是在凤仪宫用的。
当掌事女官带着宫婢送来饭菜时,看着长桌上丰盛的菜肴,青橘眼中顿时饱含惊叹。
一顿午饭而已,竟然就有三十六道菜,而且每一道菜都用了极其名贵的食材。
果然还得是皇家才能有这样的奢华。
她暗暗赞叹之际,却见女官恭敬地屈膝行礼。
“奴婢明漪拜见皇后娘娘。”
在这宫里能排得上明字辈的女官已经寥寥无几,可眼前的人她却从未见过。
不过这也不奇怪。以张皇后挑剔的个性,似她这般鬓边已有白发的管事,自然是不能近身。
“姑姑不必多礼。”
“多谢皇后娘娘。”
明漪缓缓起身,原以为晏宁会询问她的来历,可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只言片语。
午膳过后,宫婢们鱼贯而出,唯有明漪迟迟未走。
“姑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晏宁一早就发现明漪欲言又止,可那时人多眼杂,她便没有追问。正好也晾一晾明漪,以便进一步观察她的个性。
“娘娘怎么不问奴婢是从何处而来?”
“你既能来到本宫面前,必然已有人仔细查过你的来历。若我猜的不错,姑姑应该是皇上的人吧?”
见她一眼就猜出自己的底细,明漪并未紧张,反而是松了口气。
“娘娘果然是聪慧无双。”
说着,她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飘渺的笑意,“奴婢从前是在玉笙宫里当差。”
晏宁听得一愣,片刻之后,眼底满是愕然。
“你是梁贵妃的人!”
51. 故人
梁贵妃,一个惊艳了大周三十多年的奇女子,却在成帝驾崩后,因伤心过度而失足跌进了太液池,以致香消玉殒。
那时母亲刚刚病故,她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自然无暇关注宫里的人和事。
直到今时今日,她才从明漪口中得知那并不是什么令人扼腕的意外,而是一场针对贵妃的蓄意谋害。
“贵妃虽生在上京,可幼时曾随梁老太爷外放江南,在水乡住过几载,自幼便熟悉水性,就算是真的失足落水也绝不会溺亡。”
在这深宫内院里,想要除掉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哪怕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彼时,萧御已经远赴西北,而梁氏一族也迎来了一场堪称浩劫的清算。
她甚至都不必问就已经猜到害死贵妃的人是谁。
“如今萧策已死,张氏亦命不久矣,贵妃在九泉之下总算能安息了。”
经年的仇恨终于得报,唏嘘之余,明涟却也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奴婢年纪大了,本不该再来侍奉娘娘。可皇上念旧,又想着娘娘身边没有得力之人,便叫奴婢晚两年再出宫荣养。”
“本宫初来乍到,的确有许多事还不懂,若能得姑姑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面对晏宁的称赞,明漪却仍旧一脸恭谨,没有半分骄矜之色。
“承蒙娘娘不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明漪走后,青杏便赞叹起了她的气度。
“不愧是宫里的老人,就是和明芳姑姑相比也毫不逊色。”
“还是皇上心细,处处想着娘娘。咱们一进宫,他就什么都安排好了。”
青橘促狭地笑着,眼波流转间尽是暧昧。
被她这么一说,就连青杏也笑着附和:“皇上待娘娘的确是体贴周到。”
二人一唱一和,眉眼间尽是促狭和欢喜,可晏宁却提不起半分兴致。
“行了,别贫嘴了。快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见她兴致不高,青橘只当她是累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温顺地退下了。
青杏却没跟着出去,而是留下来听候差遣。
暮色渐沉时,依旧是明漪带人送来了晚膳。可晏宁才刚在桌前坐下,萧御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状,她赶忙起身,正要屈膝行礼,萧御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
“你我之间不必拘礼,坐吧。”
从前或许不必拘束,可既然进了宫,便要遵循君臣夫妻之礼,他未落座,晏宁自然是要站着。
看出了她的拘谨,萧御坐下之后便挥退了侍奉在侧的一众奴婢。
“你们都退下。”
当屋内再无旁人时,他便立刻看向晏宁。
“现在可以坐了吧?”
对上他无奈的眼神,晏宁眸光一转,默默地坐了下来。
见她不愿说话,萧御不禁叹了口气:“你怎么还这样拘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便是不拘束,也实在是无话可说。故而面对他的指责,晏宁也深感困惑。
望着那双无辜的眼神,萧御心中越发郁闷。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该说什么?
是向他道谢,说她很喜欢这金雕玉砌的牢笼,还是谢谢他拨冗陪她用膳?
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借垂眸之际敛下心底的郁气。
可即便她掩饰得很好,萧御仍是读懂了她的沉默。“你还在怪朕?”
“皇上多虑了,我是在想该和你聊些什么。”
纵然心中有怨,她也不能显露半分。
既然彼此之间已经明确了合作关系,那她该做的就不是怨愤,而是放下心结,与他各取所需。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转变得如此之快,萧御沉默片刻才幽幽看着她。
“那你想好了吗?”
迎着他晦暗的目光,晏宁心头一颤,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收紧几分。
“先皇薨逝,后宫的嫔妃也该尽早安置。”
见她骤然提及此事,萧御眸光一凛,沉声问道:“依你所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若循旧例,膝下有子者可出宫荣养,承宠未育者则应迁往西山行宫,至于那些未被召幸的,要么留用,要么送入庙中。”
那些并不相干的人,本也不值得他费心,唯有一人例外。
“旁人皆可循例安顿,但是谢氏,朕对她另有安排。”
他的语气很淡,眸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晏宁没有追问他所谓的“另有安排”是什么,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哪怕谢澜音侍奉过帝王,又和萧恒牵扯不清,可只要她有心逢迎,便会有无数人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她本以为萧御不会为美色所惑,可现在看来,他和旁人并无分别。
或许这天下的男子本就一样,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正当她垂眸腹诽之时,萧御却奇异地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不会以为朕是贪恋美色吧?”
晏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嘲讽地勾起了唇角:“她的确很美。”
美到先皇不顾父子之情,强行将她占为己有;也美到萧恒着了心魔,为她尽毁前程。
将她的讥诮看在眼里,萧御无奈地溢出一声轻叹:“她是很美,可和朕却并无关系。”
晏宁眸光一滞,看向他的眼神覆满了狐疑。
“朕答应过她,事成之后会送她回去。”
晏宁听得一愣,眼底充满了惊异。回去?他要送谢澜音回哪去?是谢家还是哪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可萧御却未作解释。
“她仍住在琼华宫里,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都可以去见她。”
晏宁未置可否,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底却生出了几分好奇。
晚膳过后,萧御并未久留。
在这陌生的寝殿里,晏宁也睡的并不踏实。一闭眼便是谢澜音与这叔侄二人,还有那错综复杂,难以理清的关系。
所以次日一早,当青杏还忙着收拾床榻时,她就带着满腹狐疑去见了谢澜音。
琼华宫内繁华依旧,可到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或许是预见了她接下来的命运,宫婢们便也逐渐倦怠起来。就连茶水都是晏宁来了之后才现烧现泡的。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在她冷厉的训斥下,婢女们纷纷下跪求饶。“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偷懒了。”
“都去外头跪着,天黑之前不许起来。”
面对她严厉的责罚,一众婢女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含泪叩谢。
众人散去之后,侍奉的就只剩下清霜一人。
自始至终,谢澜音都没有说过话,就连表情都淡淡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看着她这副游离事外的样子,晏宁不由得皱紧眉心。
“你好歹也是个太妃,怎么能让人这样欺负?”
谢澜音没有回答,反而云淡风轻地扯开了话题。
“皇后娘娘怎么会到我这琼华宫来?”
晏宁心中一怔,却没有过多纠结,而是顺着她的话题说明了来意。
“我有些事想问你。”
这一次谢澜音没有回避:“娘娘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帮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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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着清霜的面抛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过于大胆,可晏宁既然留她在这,就是不怕萧御知道。
“我欠他一条命。”
谢澜音语气寡淡地说着,眼底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激。
见晏宁疑惑地看着她,谢澜音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五味杂陈的笑。
“他在我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时候将我救下,告诉我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我信了他的话,也如愿报了仇,却一点也不高兴。”
苦笑过后,她幽幽抬眸,神色悲悯地看向晏宁。
“皇后娘娘可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那双曾经明媚的桃花眼早已失去光彩,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晏宁沉默地点了点头,在她还没开始之前就莫名地绷紧了心弦。
“我父亲原是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应召入伍后却因为勤勉能干受到了上峰赏识。战乱平息后,他本该回乡成亲。可他没有回去,而是留在上京,娶了程将军的女儿。”
“后来他将我娘骗到上京,又用花言巧语哄她做了妾室。一年后我娘就有了身孕。一开始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甜蜜的日子,可后来战事再起,我父亲不得不奉命北上。”
“他走了之后程氏就暴露了善妒的本性,将我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整日地打骂搓磨,后来又设计陷害,将我们母女撵到了冀州的庄子上。”
“一开始那庄头还肯供我们吃喝,日子虽苦却总还有条活路。可后来冀州大旱,田庄没了收成,庄头夫妇就擅自作主,断了我们母女的米粮。”
“我娘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却被打成重伤,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只留下刚满五岁的我。”
“他们见我生的标志,就又动了歪心思,想寻个花楼把我卖掉。我逃过好几次,可每一回都被抓了回去,就是一顿毒打。”
“后来我趁他们睡着时点了把火,想着既然逃不掉,那就跟他们同归于尽,就算是死也比落入魔窟要强。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母女终于能够团聚了,可谁能想到我却没死。”
看着她唇边泛起的苦笑,晏宁心口一紧,胸腔内闷得厉害,总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你获救了?”
谢澜音抬眸看着她,眼底却划过一抹自嘲。
“我也以为自己获救了,可等来的却又是一个恶魔。”
在晏宁惊愕的注视下,她苦涩地说出了那段悲惨的遭遇。
“救我的人是个赌鬼,他之所以会半夜出现在庄子上,原是为了偷窃。可当他无意中看到我时,却也动了和庄头夫妇同样的心思。说来可笑,他将我送到花楼的时候,我还浑然不知,甚至仍一心感念他的大恩大德。”
随着她的讲述,晏宁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后来呢?”
“后来我被卖进了城中最大的花楼,却因为年纪太小不能接客,只能听从老鸨的安排,跟在花魁身边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那几年虽然劳累,却也过得安稳知足。”
“就这样又过了五年,当我的模样渐渐长开后,老鸨就将我接到她身边悉心调教。三年之后,我已长成少女模样,她便再也按耐不住,可她正打算让我挂牌接客的时候,花楼却因牵扯进了一桩命案而被人查封。”
“我趁乱逃到乡下,却被那年老的龟公一路尾随。他眼馋多时,早就想将我吃干抹净。我逃命无望,无奈之下便只能投水自尽以保清白。没入湖水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结束这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命运,可怀安却救下了我。”
先前她的神情格外苦闷,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她灰暗的眼神中就迸发出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52. 故人二
皇城天牢,潮湿闷热。石壁上沁着水珠,顺着墨青的苔藓一路往下,在寂静的夜里砸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没有天窗,也没有昼夜交替。只有一盏破旧的烛台,燃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铁栅栏上浮着一层暗红,烛火昏暗,让人分不清那是斑驳的铁锈还是早已凝固的血污。
通道狭长却密不透风,就连吸入的空气都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死亡的气息无孔不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天牢的最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和绝望,向来也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关押在此处。
萧恒仍穿着那件华贵精美的朱紫色蟒袍,却再也没了往日的矜贵。
他神色空洞地坐在石床上,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汪死寂的潭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压根就没人在意。
“萧恒。”
看守的狱卒冷漠地唤了他一声,他却依旧置若罔闻。
狱卒正要发难,可还没开口就被人厉声制住:“退下。”
那嗓音虽然冷淡,却也带了几分女子特有的低柔。
或许是被关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他耳中的幻觉。
“萧恒……”
直到耳畔再度传来一声呼唤,他才终于迟疑地抬起眼眸。
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期盼,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中顿时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也像是庆幸。
“你来干什么?”
哪怕陷入囹圄,他也丝毫不肯示弱,仍带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倨傲。
咫尺外的晏宁被他问的心头一怔,良久才敛下眸光,郁郁轻叹:“我来看看你。”
“你不该来。”
明明只隔着一道铁栅栏,可他们却早已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一明一暗,永不交融。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可相识一场,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她都应该来见他一面。
“你后悔吗?”
她的语气很淡,既没有怨恨愤怒,也没有得意嘲讽,平淡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恒没有回答,可空洞的眼神中却生出了几分残酷的挣扎。
后悔吗?
他自然是后悔的。可比起后悔,更多的仍是不甘。
他做了那么多筹划,明明早就胜券在握,却还是中了萧御的圈套。
无论是晏宁还是晁公公,最后都无情地欺骗了他。
看着他眼底的桀骜,晏宁眸光微闪,连最后一丝怜悯都化为了自嘲。
他那样骄傲不驯,便是一败涂地,也只会迁怒他人,永远都不会自省。
可笑的是自己竟还以为他会为曾经的选择悔恨莫及。
像是对她的失望毫无察觉,又或者根本就不在意,萧恒犹豫着问起了谢澜音。
“澜音,她还好吗?”
他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却还想着那个背刺他的人。
哦,对了,他或许还不知道是谁害他败落至此。
纵使看见了她眼底浓烈的嘲讽,萧恒也仍未退缩:“她怎么样了?萧御有没有为难她?”
看着他对谢澜音一往情深的模样,晏宁眸光一闪,骤然陷入了沉默。
她很想将自己知道的那一切都告诉他,然后看他痛苦挣扎、悔恨失望。
可到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她又怎么能狠心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来?
她的沉默让萧恒心急如焚,可再怎么心焦火燎,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他盼着她能顾念往日情谊,怜悯他身陷囹圄,将谢澜音的处境告知于他。
望着那双为情所困、焦急无助的眼眸,晏宁终是生出了几分怜悯。
“她很好。”
见她态度软化,萧恒眼中蓦然生出了一股勇气。
“宁宁,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望着他眼底的希冀,晏宁还是没能忍心拒绝:“你说。”
“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好吗?”
相识多年,她从未见萧恒如此卑微地求过谁。可此番他为了谢澜音,竟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
“你就这么爱她?”
究竟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才会让他连尊严都能抛下。
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越发觉得从前的付出像个笑话。
萧恒没有说话,但眼底的执着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她不会有事。”
“谢谢你……”
她应下之后,萧恒眸光一松,眼底倾泻出一片感激。
“萧恒……”转身前,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悲悯,“但愿你真的不会后悔。”
萧恒听得一怔,半晌没有接话,只沉默地目送她离去。
烛光轻轻晃动,在爬满墨青苔藓的墙壁上投下了一层幽暗的光影。
败局已定,他怕是走不出这天牢了。没了他的庇护和安慰,澜音又该怎么办?
正当他牵肠挂肚忧思难解之时,狭长的通道内再次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晏宁去而复返,可抬眸时看见的却是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澜音……”
因为欣喜,他连呼唤都带着颤音。
眼前的谢澜音穿着一袭白衣,仍是记忆里不染纤尘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悲凉。
怕自己落魄潦倒的模样吓到她,萧恒甚至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是晏宁让你来见我的吗?”
明明已经那样憔悴,可他的眼中还是覆满了关切。
谢澜音眸光一闪,沉默地垂下了眼眸。
看着她哀伤的神色,萧恒呼吸一滞,苦涩地说道:“人终有一死,我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你不必为我伤心。”
说着,他溢出一声轻叹,眼中浮现了一缕久违的温柔:“你的人生还很长,就算没了我,也一定要好好活着。”
哪怕走到末路,她也是他最后的牵挂和期望。
谢澜音喉头一紧,难言的酸楚在心间漫开,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抬眸的那一刻,她红了眼眶。
“你还记得褚怀安吗?”
陌生的名字听得他面上一愣,他甚至不明白此时此刻她为何要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望着他迷茫的眼神,谢澜音的眼中生出一缕悲哀。
察觉到她的悲戚,萧恒虽然狐疑,可更多的却还是担心:“你怎么了?”
迎着他关切的目光,谢澜音的唇边却溢出了一抹哀戚的笑。
“你忘了……”
她的反常让萧恒倍感心慌。
“我该记得什么?”
“去年春日你去歧山围猎,却因一书生误入,吓走了你想诱捕的那只猛虎。你一怒之下就命人将他抛入陷阱,害得他被猛兽活活咬死,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说到最后,她几近哽咽:“这些,你都已经忘了吗?”
隔的太久,他早已忘了那书生的面貌,却还清晰地记得,那猛虎毛发雪白,称得上是世间罕有。若制成大氅,必可讨得父皇欢心。
可那该死的书生,不但扫了他的兴致,还害得他无功而返。怒极之下,他才会让书生以命相偿。
此刻对上她仇视的眼神,萧恒眸光一滞,心头百转千回。
“你恨我?”
“是,我恨你!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就为了这么一个卑贱的山野村夫,你竟然想杀我?”
震怒之下,他眼底的惊异尽数化为失望。
见他如此轻贱自己的爱人,谢澜音愤怒地咆哮道:“他不是什么山野村夫,他是我的夫君!要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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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暴虐,他根本就不会死!”
一句“夫君”听得萧恒瞳孔一震,心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犹如针戳蚁噬般。
“他是你的夫君……”萧恒轻声呢喃着,眼底浮满了愤怒和悲痛,“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他穷尽一切,甚至背负了弑君杀父的罪名,为的也就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可她呢?她却哭着控诉,说他害死了她的夫君?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始于欺骗,那他的付出和牺牲又算什么?
望着他悲愤的眼神,谢澜音却只凄楚说道:“你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他毁了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逸生活,若不是他,她又怎会堕入地狱?
她毫不掩饰的痛恨让萧恒溢出了一声苦笑,攥住铁栅栏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你动手吧,杀了我,替你那早死的夫君报仇。”
他神色悲悯地望着她,没有爱恨交织,而是在平静中夹杂了几分决绝。
信念崩塌后,他再无生的渴望,也不再牵挂留恋。
如果注定要死,那他也宁愿是死在她的手上。
“动手吧。”
匕首也好,发钗也罢,只要她动手,他绝不会闪躲挣扎。
怕她犹豫畏惧,他甚至主动闭上了眼睛。
他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当他扑簌着睁开双眼时,看见的却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澜音……”
他最后唤了她一声,也成功的让她停下了脚步。
“如果没有那个人,你会爱我吗?”
他以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煎熬地等待着。可让他失望的是,谢澜音没有回答。
当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时,萧恒颓败地垮下了肩膀。
沉默的背后是昭然若揭的真相。
她不爱他!
原先他一直想不明白,那样隐秘而周详的计划为何会失败。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他最信赖的枕边人背叛了他。
难怪晏宁说她不会有事,原来是和晁安一样,一早就投靠了萧御。
或许在他们眼里,他一直都是个笑话。
一厢情愿、蒙昧无知。在所谓真爱的骗局里,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痛苦和悔恨接踵而至,犹如万箭穿心,不断地撕扯拉锯。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心头涌上,堵得他喉咙发酸,只能无力地捂住脸,守住最后的一点尊严。
***
离开天牢后,谢澜音去长宁殿求见了萧御。
“见过他了?”
面对他冷淡的询问,谢澜音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眼底的悲悯,萧御的神色越发幽暗:“心疼了?”
谢澜音柔弱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分外坚决:“我没有。”
见她否认,萧御并未深究,只嗓音疏淡地说道:“三日后,朕会让徐岱送你出宫。歧山也好,庐州也罢,你想去哪里都行。”
“多谢。”
她的感谢里没有敬语,一切都像初见之时。
他救了她的命,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却也让她深陷泥沼饱受折磨。
“离开之后,务必要好好活着。”
面对他善意的劝慰,谢澜音却紧紧地抿住了唇。
好好活着?呵,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和摧残,她还能怎么好好活着?
怀安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她爱的人。
在仇恨的驱使下,她践踏了一份真心,却也注定会受到良心谴责,余生都要活在痛苦和煎熬里。
谢澜音走后,萧御陷入了沉默。
是他诱谢澜音入局,又用她挑起了父子间的对立。
因为她,这条复仇之路才会走得如此顺利。
如今大仇得报,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还她自由。
53. 新婚
封后大典如期而至。
结束了庄重而又繁琐礼仪后,晏宁已经累到虚脱。
而更让她心烦的是,萧恒让明漪重新布置了她的寝殿。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喜庆的朱红,就连玉案上也摆了一对红烛。
“这是要干什么?”
她摸不清萧御的用意,却莫名地感到烦闷。
“先前被刺客坏了婚事,皇上心里一直记挂着,说要给娘娘补回来。”
听了明漪的解释后,晏宁眸光一闪,轻轻地叹了口气:“何必这么麻烦?”
“再麻烦,那也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娘娘该欣然接受才是!”
明漪都还没说什么,青橘就跳出来替萧御说起了好话。
见状,晏宁无奈地笑着打趣:“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
“奴婢的主子自然是娘娘您了。”
“那你为什么替皇上说话?”
“奴婢是盼着您和皇上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呢!”
看着她眼底的期许,晏宁心弦一颤,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青橘的祝愿纵然美好,可两个不相爱的人,如何能够琴瑟和鸣?
她见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心一意的爱情。
更何况她嫁的这位还成了至高无上的天子。
往后这宫里会有无数的粉黛佳人,而她也许会像张皇后一样,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守在夫君身边。
她本就不是那种会献媚讨好、做小伏低的人,比起那份虚无缥缈的宠爱,她更需要的是能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权力。
见她陷入沉思,青橘没再说话,和明漪对视一眼后,一并退了出去。
是夜,月光皎洁,烛火明亮。
晚膳后,萧御迟迟没走,晏宁便知道他是想留下过夜。
入浴时,青杏认真地替她擦洗着身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细致。
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却没做任何准备。
夫妻之事她一知半解,只知道要脱了衣衫同被而眠。她甚至都没想过自己和萧御会有同床共枕的一天。
她从浴间走出时,萧御正坐在榻上翻阅书卷。
青杏和青橘相继离开后,她便走到桌前坐下,装模作样地捧起了茶杯。
时间不断流逝,一卷书早已看完,晏宁却还未回到榻上。
萧御默默地将书合上,眸光幽深地看向她:“皇后是打算就这么枯坐一宿吗?”
被他这么一问,晏宁心虚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我在喝茶……”
“是吗?”萧御抛下书卷,眼底浮上了一丝了然。
“不然呢?”哪怕是巧言狡辩,她也装得十分镇定。
萧御懒得揭穿她,只淡淡笑道:“你准备喝到什么时候?”
即便背对着他,晏宁仍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
她不知道他的松弛感从何而来,却为自己的拘谨感到羞恼。
横竖难逃此劫,她又何必扭扭捏捏叫人笑话?
想到此处,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毅然决然地走回了床前。
看着她凛然决绝的眼神,萧御蓦然轻笑出声。
可不成想,他这副悠然的姿态却实实在在地激怒了晏宁。
“你笑什么?”
因为羞恼,她的眼眸分外明亮,充满了郁勃的生机。
“就寝而已,又不是上阵杀敌,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被他戳破了心事,晏宁面上一热,越发羞赧尴尬,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极力辩解道:“我没有紧张。”
“那你在磨蹭什么?嗯?”
那一声带着质问意味的轻哼落入耳中,竟莫名的有些缱绻。
晏宁不自在地咬了咬唇,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她面颊发烫,颇为难堪之时,萧御却拉着她坐了下来。
熟悉的松木香气随着他的靠近而愈发清晰,不断地干扰她本就混乱的思绪。
“别怕……”
他的脸越靠越近,近到连呼吸都和她的交织在一起。
晏宁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提前一步圈住了腰肢。
温热的手掌落在腰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烫得她腰背发麻。
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眸,此刻却多了几分暧昧的炽热,格外的叫人心慌。
知道自己逃不掉,她便只能慌乱垂眸,尽力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可萧御却不容她闪躲,捏着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的那一刻,晏宁心头一颤,连呼吸都凝滞了。心房却不断跳动,在失序的同时,掀起了一股奇异的感受。
唇瓣又湿又软,独属于他的气息不断侵入,很快就占领了唇腔。
舌尖仍不断探·入,挑弄着她本就凌乱的呼吸。
她十分害怕这种失控的感受,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开,可还未付诸行动,就被他压着倒在了凤榻上。
“唔……”
她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却不曾想,这样的举动只会让彼此贴得更紧。
双手就抵在他的胸膛上,可不管怎么使劲,压在身上的人也始终纹丝不动。
眼见推不开,她只能挫败地抬起头来,又气又羞地恳求道:“你能不能……先起来……”
看着她羞赧焦灼、不知所措的模样,萧御却蓦然勾起了唇角。
“没人告诉过你新婚夜该做什么吗?”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了她惊惶的面容。
晏宁羞恼地移开眼,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哪知道新婚夜该做什么?就算知道,难不成还能大张旗鼓地告诉他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轻笑一声,戏谑地抚上了她嫣红的唇瓣,“朕会慢慢教你……”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唇畔,交织出一股暧昧的气息。
知道躲不过,她便只能难为情地闭上眼,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见状,萧御唇角一弯,轻轻扯落了她本就松垮的衣襟。于是,一大片雪白冰肌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细腻莹润的雪肌上,却如春火燎原般,一寸一寸地灼烧着。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那片白嫩的肌肤却泛起了淡淡绯红。
萧御惊异地抬起头,便见她紧闭的双眸不住地颤动着,连下唇都被贝齿咬得微微泛白。
唇边的笑渐渐退去,他缓缓扯开了系在腰侧的两根带子,将那明媚春色尽收眼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她藏在衣衫下的窈窕身躯。
当纤长的手指抚上那片玉骨冰肌时,晏宁难受地咬紧了嘴唇。
颤抖的睫翼下藏着无尽的羞怯,她用力地攥紧身下的罗衿,却怎么也无法忽略因他而起的异样。
陌生的情潮漫天卷地,而她只能咬紧牙关,才勉强抑住喉间的娇颤。
蛾眉紧蹙,香汗淋漓。
她越是克制压抑,萧御就越是心潮澎湃。
可当尖利的痛打破所有暧昧和旖旎时,晏宁本能地绷紧身子,连同他一起陷入了僵持。
“嘶……”萧御痛苦地皱紧眉心,本就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难耐的嘶哑。“别怕,很快就不会疼了……”
唇瓣上印下了深深的齿痕,她痛得眉头紧锁,压根儿就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直到他俯身压下密密麻麻的吻,她才被迫松开朱唇。
当意识渐渐昏沉,抗拒慢慢软化,他才终于开启了征伐。
挨过了最初的疼,便是透入骨髓的酥麻。
强烈的悸动从心底漫开,眼前似有无数星光溅落,铸起一片璀璨星芒。
晏宁急促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溺水缺氧的小鱼,处处透着狼狈。
白皙的脖颈上残留着大片红晕,妖冶得如同早春的山茶花。
萧御心口一热,当即抚上那片荼蘼的红霞。
当熟悉的悸动再次翻涌而上,回过神来的晏宁惶恐地捉住了那只引发动乱的手。
“别弄了……”
虽是羞恼轻斥,却也夹杂了几分事后的娇柔,勾得人心尖发痒。
果然,萧御的眼神一点点变暗,像是深渊里不断涌出的暗流。
下一刻,他便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掀起了一股新的浪潮。
长夜漫漫,烛火飘摇。
青橘和青杏等了大半夜,也没听到召唤,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后来还是殿前的秦公公来了,萧御才让她们送水进去。
他在浴间梳洗时,青橘翻出了可供换洗的衣衫,可才把衣服送进去就被萧御无情地赶了出来。
他甚至在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以后没有朕的召唤,不许随意进出。”
看着他被簇拥离去的身影,青橘的面上泛起了一阵热辣滚烫。
“皇上既不喜欢旁人服侍,咱们不也乐得轻松吗?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见她仍旧神色恹恹,青杏只能温声劝慰道,“好啦,别再想了,咱们先把浴桶收拾了,一会儿娘娘醒了还要沐浴净身呢。”
闻言,青橘郁郁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走进了浴间。
许是夜里折腾得厉害,晏宁这一觉直睡到辰时才醒。
沐浴之时,看着身上那一片红痕,她羞恼地涨红了脸。
她不知道别人的新婚夜是何种模样,却深觉不该像昨夜那般放纵轻狂。
青杏说萧御走时未见半分疲态,反倒还有些神清气爽。可为什么,她却累得直不起腰来?
难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男女之间与生俱来的差异吗?
就在她陷入困扰,百思不得其解时,耳畔忽然传来了青杏的催促。
“娘娘,明漪姑姑来了。”
晏宁眸光一怔,自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知道了。”
等她换好衣衫走出浴间时,等候多时的明漪立刻屈膝行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姑姑不必多礼。”
几日下来,她对明漪的行事作派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愈发看重她。
宫务庞杂,若没有这样得力稳妥的助手,她只怕是一个头两个大。
想到此处,她看向明漪的眼神越发温和。
“本宫今日起迟了,若是误了什么事,还望姑姑不吝提点。”
“娘娘与皇上新婚燕尔,起迟亦是无可厚非之事。今日宫中无事,娘娘尽可好好歇息。”
纵得她倚重,明漪仍是谨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之言。
“没事就好……”晏宁神色一松,顺势坐了下来。
见状,明漪立刻回眸看向门外:“进来吧。”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宫婢小心翼翼地捧来了参汤。
“这是御膳房为娘娘熬制的参汤,有补气养颜、固本增元之效。娘娘可趁热服用。”
“劳姑姑费心了……”
望着她恬淡的笑,明漪眸光一敛,温声答道:“娘娘言重了,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她端的一副恭敬模样,谨守本分的同时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所有的尊崇和厚待皆是因为萧御的嘱托,无论服侍的对象是谁,她应该都会这样尽心尽力。
“就算是分内之事,也总有尽心和敷衍之别,姑姑这般熨贴,本宫可全都看在眼里。”
说着,她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姑姑坐下说话吧。”
“谢娘娘恩典。”
明漪坐定之后,晏宁便慢条斯理地喝起了参汤。等一盅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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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底,明漪才再度开口。
“明日一早,先帝的一众妃嫔就要迁往行宫安置。午后,娘娘可派人去抚恤慰问。”
“那就请姑姑跑一趟吧。”
见晏宁将此事交给自己,明漪立刻爽利地应承下来:“别的倒也好办,只是冷宫那位……”
提及张皇后,晏宁顿时眸光一紧:“不知皇上做何打算?”
毕竟是他的杀母仇人,张氏的生死理应由他决定。
“皇上说后宫的事交由娘娘全权处置,他不会插手。”说到此处,明漪的神色颇有些微妙。
晏宁闻言一怔,却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离油尽灯枯也不远了,就让她留在冷宫里吧。”
跋扈了一辈子的人,临了却落魄至此,若非萧恒日日用药吊着,她怕是早就死了。
看着晏宁眼底的唏嘘,明漪漠然说道:“她作恶无数,如今也是罪有应得,娘娘无需为她不值。”
被看穿了心事的晏宁眸光一滞,讪讪地垂下眼帘。
她知道自己不该同情张氏,可同为女子,同为皇后,她很难不和张氏共情。
当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时,晏宁忽然想起了琼华宫里的谢澜音。
“琼华宫的谢氏呢?皇上可有什么安排?”
萧御曾经说过,他对谢澜音另有安排。可她还不知道,那所谓的安排究竟是什么。
见她突然问起此事,明漪眸光一闪,幽幽答道:“谢氏已经出宫了。”
“出宫了?”晏宁心头一震,眼中满是惊异。
“是。”明漪轻声应着,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今日一早,徐大人亲自送她走的。”
“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面对晏宁的追问,明漪遗憾地摇了摇头:“老奴不知。”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明漪轻声提点道:“娘娘若想知道,何不去问皇上?”
晏宁眸光一怔,半晌都没有说话。
如果她真去问了,萧御会作何反应?是如实相告?还是会觉得她逾矩?
若他选择隐瞒,她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再三,她终是没有去问。
她要的是一份坦诚的态度,而不是追问之下迫不得已的回答。
遣散妃嫔的那日,她并未露面,却在事后从青橘口中得知了那些人离宫时的哀戚。
那些育有子嗣的妃嫔,于先帝在世时大多都是受过宠的,如今亦可出宫荣养,总算是有所依傍。
而那些既无子嗣,也未曾受宠的,便要在行宫里了此残生。
女子向来命苦,就算入了天家也是一样身不由己。
自那夜之后,萧御一连两日都没再留宿凤仪宫。
晏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青橘却露出了焦灼之色。
“娘娘,方才用膳的时候,您怎么不把皇上留下来?”
“本宫为何要留他?”晏宁被问的一头雾水,眼底满是疑惑。
“您和皇上新婚燕尔,怎么能让他回太极宫就寝呢?”
看着她心急火燎的模样,晏宁忍不住轻笑道:“就算是新婚夫妇,也没有日夜腻在一处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不是本宫想留就能留得住的。”
她说的有理有据,可从始至终也没见她开口留过萧御。
想到此处,青橘不免有些心急:“可您都没开口,又怎知皇上不愿留下?”
“他若想留,根本不必旁人说什么。若不想留,本宫又何必让他为难?”
“可他是天子,娘娘怎能要求他来主动?”将她的不以为然看在眼里,青橘越发着急。
“眼下后宫就只有娘娘一人,正是您和皇上培养感情的大好时机啊!你若是不珍惜,等日后宫里进了新人,可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听着青橘的规劝,晏宁并未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这时,便连青杏也有些看不下去,跟着劝说道:“这夫妻之道,本就是以柔克刚。若您肯主动示好,皇上定会欣然留下。”
见晏宁不为所动,她又继续补充道:“娘娘若能得皇上欢心,早日诞下太子,这后位才能稳如泰山。”
“张皇后也为先帝生了太子,可最后还不是被弃如敝屣?”
她的反问让青杏神色一滞,面上渐渐泛红:“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晏宁不以为然地反驳,“张氏一族那么煊赫,最后不还是分崩离析一败涂地?可见孩子和家族并不能保后位稳固……”
就在青杏被堵得哑口无言时,殿门外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调侃。
“那你说,什么才能让后位坚如磐石?”
晏宁心头一滞,当即回眸屈膝:“臣妾恭迎皇上……”
萧御阔步而来,伸手将她扶起:“说了多少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说罢,他凝眸扫向半跪在两侧的青橘青杏:“你们都退下。”
等殿内只剩下他和晏宁二人时,他便松开手坐在桌前,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朕也很想知道,能维系后位稳固的究竟是什么?”
望着那双充满探寻意味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抬,毫不避讳地直言道:“皇上忘了自己教过我什么吗?”
萧御被她说的一愣,正凝神思索时,却见晏宁坦然说道:“你曾说过,只有握着权力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说的这般肆无忌惮,却一点都不担心萧御心里不舒坦,只因这权力是他自己亲手奉上,而她不过是勉强接下。
若他为此恼怒想要反悔,她也乐得挂印而去,去过逍遥无拘的日子。
看出了她眼底的得意,萧御沉默片刻,眸光划过一抹暗色。
“那就好好守着你的东西,莫要让旁人窥伺。”
54. 变故
“我会的。”
既是她的东西,自然容不得旁人觊觎。
看着她眼里的果决,萧御眸光一敛,出其不意地握住了她的柔荑。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晏宁心头一跳,眼中充满了不安和戒备。
将她下意识的闪躲看在眼里,萧御眉心渐沉,泼墨般的眼眸泛起了一阵幽光。
“你怕我?”
“没有……”握在腕上的手指不断收紧,惊起了一股难以忽视的肿胀。
她说着没有,却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见状,萧御眸光一沉,稍稍施力,就将她拉入了怀中。
毫无防备的晏宁狼狈地跌进他怀里,挣扎之际却被他拥得更紧。
“你松开……”
她羞恼地抬起头,正要斥他轻狂,却对上了一双炙热的眼眸。
“你最好别动!”
伴随着那一声低哑的警告,隐秘的情潮正不断地膨胀扩张。
感受到那奇异的变化,晏宁心口一颤,当即红了脸颊。
明明上一刻还冷淡至极,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动情了?
在他的胁迫下,晏宁不敢动弹,可眼底却充斥着怨色。
她理解不了萧御的变化,却已在心底认定他意志不坚。果然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意志薄弱,而他也同样不能免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怨怼,萧御俯身凑近,隔着寸余距离,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迎着他睿智的目光,晏宁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她不可能将自己的腹诽如实相告,便只能避开他的注视,借此逃避询问。
可萧御却强硬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头直视。
“你觉得朕轻浮?”
被他一语道破,晏宁面上一白,眼底生满了慌乱。
轻浮吗?于她而言自然是的。可萧御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你是朕的皇后,软玉温香在怀,朕又怎会无动于衷?”
说着,他的拇指抚上红唇,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揉·弄着,直到她慢慢涨红脸,才移开手指,俯首吻了上去。
长夜漫漫,红烛高燃。摇曳的烛光将贴近的身影不断拉长,倒映出一道道暧昧交叠的光影。
夜色深沉,秋露渐生。当晨间的雾霭带着淡淡湿气时,萧御已经穿好龙袍,被簇拥着走向了前朝。
折腾了大半夜,晏宁再一次睡过了头。
等她醒来时,已是日晒三竿,连午膳都准备妥当了。
梳洗时,她有些烦闷地批评青橘:“不是说好了寅时三刻要叫本宫起床吗?你怎么又忘了?”
“娘娘莫要生气,此事不怪青橘,是皇上走时特意交代过,让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眼看着帝后恩爱,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与有荣焉。
“你们是本宫的人,怎么能向着外人?”
瞥见她们眼底的零星笑意,晏宁恼得嘟起了嘴。
“皇上一言九鼎,他的话奴婢们岂敢不听?”青橘无奈地摊了摊手,眼底却满是促狭之色。
“你再这么贫嘴,本宫就把你送到御前去。”
“娘娘才舍不得送奴婢走呢……”说着,青橘就讨好地凑了上去,笑嘻嘻地望着她。
“你也就是仗着本宫宠你……”
晏宁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心,唇边噙着几许宠溺的笑意。
“谁叫奴婢是娘娘的人呢,娘娘不宠奴婢还能宠谁?”
看着她撒娇卖乖的模样,晏宁郁气全消,顿时心情大好。
“说起来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着清霜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闻言,晏宁眸光一抬,淡淡说道:“她是暗卫出身,又有那样的本事,怎可一辈子屈身为奴?想必是功成身退,另寻了去处。”
到底是朝夕相处过的,又有着患难与共的情分,提起清霜,她总有几分难舍和惋惜。
“就算是有了新去处,也总该打个招呼再走吧,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算什么嘛……”
青橘抱怨地嘟囔着,面上却尽显失落。比起埋怨,更多的仍是不舍。
“利刃终有入鞘之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的。”
听着晏宁柔声的安慰,青橘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气氛变得沉闷时,殿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哭喊。
“皇后娘娘,求您见见奴婢吧……”
被惊扰的晏宁心头一跳,当即看向青杏:“你去看看。”
“是。”青杏应声而去,很快就神色凝重地折返回来,“娘娘,是明芳姑姑在外头哭喊。”
“她想干什么?”见晏宁蹙起眉头,青橘率先问出了声。
“她什么也不肯说,只哭喊着要求见娘娘……”青杏犹豫地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难色,“娘娘若是不想见她,奴婢这就去把她赶走。”
“不必了……”晏宁眉心一凛,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带她去花厅。”
不管怎么说,那都曾是张皇后身边的女官,若是处理不好,日后定会受人指摘。
一盏茶的功夫后,满脸泪痕的明芳如愿见到了晏宁。
“皇后娘娘,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家娘娘吧……”
不等晏宁开口,青橘就冷笑着讥讽道:“姑姑莫不是老糊涂了,张氏早已被先帝废黜,如何还敢妄称娘娘?”
明芳被她怼得面上一白,眼底覆满了仓惶:“是老奴失言,求皇后娘娘恕罪……”
“姑姑对张氏一片忠心,本宫亦颇为动容。可她罪孽深重,本宫也是爱莫能助。”
明芳听得一惊,眼中的希冀一点点变淡。
可晏宁已是她最后的希望,纵然受辱,她也只能含泪咽下。
“这些年来我家娘娘对您视如己出,您怎么能忍心见死不救?”
“好一个视如己出!”晏宁轻笑一声,神色却瞬间冷了下来,“你口中的视如己出,就是不顾昔日情分,在宫宴上陷害本宫吗?”
过往的记忆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被欺辱背叛的愤怒也一并甚嚣尘上。
“若非本宫机智过人,当日死的就不只是沈贵人。”
那一石三鸟之计,她永远都不会忘。
明芳被她怼得喉头一滞,只能垮下肩膀默默垂泪。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况且主子她也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您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做错事的明明是张氏,她没有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明芳却还妄想她既往不咎、以德报怨?
实在是既可笑又荒唐!
“你走吧,本宫是不会帮她的!”
看着她淡漠的神色,明芳怒气难平,终是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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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石心肠,就不怕被后人诟病吗?”
“本宫问心无愧,自是不惧人言。”
见明芳面色一滞,晏宁反唇相讥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她落到今日的地步,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本宫便不计较你今日的逾矩,可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说罢,她眸光一沉,冷厉地拂袖而去。
看着她充满威仪的背影,明芳悲愤地攥紧了拳头,眼底涌满了恨意。
***
便是日日用药吊着,张氏也早已油尽灯枯。
当明芳颓丧地回到冷宫时,等待她的便是一具已经失温的尸体。
她伏在榻前嚎啕大哭,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她悲怆的哭声。
最后还是晏宁让人备了一副棺材,为她收殓了尸身。
可已成庶人的张氏早就失去葬入皇陵的资格,张氏一族也不肯接纳一个罪妇,无奈之下,侍卫们只能寻个不知名的山头,将她早早葬了。
得知此事后,晏宁又是一阵唏嘘。
张皇后风头正盛时,她的母族也曾享受过浩荡皇恩,可她一朝败落,那些人却连她的尸身都不肯收容。
当真是凉薄至极,令人心冷齿寒。
张氏下葬后不久,明漪便神色凝重地找到了晏宁。
“明芳与张氏狼狈为奸,这些年来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如今张氏虽死,她却难逃罪责,还请娘娘秉公处置。”
知道她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晏宁半眯着眼,正凝眸沉思之际,青橘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娘娘,冷宫出事了!”
望着她焦急的眼神,晏宁也不由得绷紧了心弦:“出什么事了?”
“明芳她……纵火自焚了……”
“眼下火势如何?”
若只是自戕,倒也没什么。可一旦火情失控,相连的几座宫殿都要跟着遭殃。
“侍卫们正在扑火,瞧那浓烟翻滚的架势,一时半刻怕是灭不了的。”
闻言,晏宁心头一惊,当即起身往外走。
“娘娘,您不能过去。”看出了她的意图后,青橘心惊胆战地开口阻拦。
“出了这样大的事,本宫怎能闭门不出?”
“娘娘若是担心,尽可让奴婢们去,何必以身犯险?”
“你不必多说,本宫要亲自见了才能安心。”说罢,她不顾劝阻,执意走出了寝宫。
见状,青橘等人只能无奈跟上。
可等她们赶到冷宫附近时,相连的宫殿都已被火舌吞噬,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见皇后莅临,扑火的侍卫们当即躬身行礼:“臣等叩见皇后娘娘。”
“尔等不必多礼,快平身吧,灭火要紧。”
“是。”侍卫们纷纷起身,再次投入了灭火的工作中。
小半个时辰后,大火总算是被扑灭了,可每个人的脸上却都被浓烟熏出了黑色的污迹,就连围观的晏宁也未能幸免。
“尔等灭火有功,传本宫令下,每人可得赏银五十两,锦衣一套,皂靴一双。”
此话一出,在场的侍卫无不欢欣鼓舞地跪了下来:“臣等叩谢皇后娘娘。”
可看着不远处被烧成废墟的冷宫,晏宁却眸光一颤,心底泛起了一股恶寒。
55. 落寞
在一片恭敬的欢送声中,晏宁缓步走回了凤仪宫。
沐浴梳洗的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母亲过世后,萧恒便时常邀她入宫小住。彼时,张氏也的确善待过她。
夏日里的冰鉴,冬日里的棉衣,还有茶余饭后络绎不绝的精美点心。
甚至还有她被皇子和公主们排挤时的霸道袒护和温柔安慰。
那时她真的很敬爱张氏,甚至很羡慕萧恒能有这样温柔慈爱的母后。
可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慈爱不过是笼络人心的伪装。真正的张氏并不是她想象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童年的那些厚爱,她也真真切切地记在了心上。
所以明知张氏是萧御的杀母仇人,她也还是让人替她收了尸。
若没有焚宫的事,她甚至还能赏明芳一个体面。可现在闹成这样,她就算想帮也是力不从心了。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送到了她面前。
没有任何阴谋陷害,明芳就只是单纯地想要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为张氏送别,也顺带烧毁那座她憎恶多年的倚翠宫。
“她一人寻死也就罢了,何苦要拖累全族呢?”
青橘无法理解她极端的做法,明漪却毫不避讳地点破了明芳的用意。
“她是想让族人替张氏殉葬……”
“啊?”青橘听得一愣,眼底覆满了惊愕,“可人都埋了,还怎么殉葬?”
“张氏活着的时候便享尽了荣华富贵,死了也同样要有人追随侍奉。明芳对她忠贞不二,自然是不忍心看她独赴黄泉。”
“就为了这个,她便要弃家人于不顾吗?”
面对青橘略显愤懑的询问,晏宁眸光一敛,神色幽暗地反问道:“若那些所谓的家人并不是良善可亲之辈,而是附在她身上靠吸血而生的蚂蝗呢?”
“这……”青橘并不知道明芳的家事,听晏宁这么一说,便当场愣住了。
瞥见她眼底的疑惑,晏宁并未直接解释,而是抬眸看向了明漪。
“姑姑应是和明芳同一批入宫的吧?”
“娘娘猜的不错,老奴和她确是同期进宫的。”
面对晏宁的询问,明漪并未隐瞒,而是叹息着说出了那段陈年过往。
“入宫的那年我才刚满十三岁,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又因为时常犯错,便不得老嬷嬷喜欢。”
“可明芳却不一样,她生的聪明伶俐,心思也极为活络,进宫的第二年就被当时还是皇子妃的张氏相中,带去了皇子府中。而我也几经辗转历经磨练,做了玉笙宫里的女官。”
“后来先帝登基,张氏也做了皇后,贵妃的处境越发尴尬,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跟着寝食难安。”
“若照常理,贵妃本该迁往行宫荣养,可他们却不知为何,非扣着贵妃不放。那时我曾找到明芳,想向她问明张氏的用意,可见面之后却被她一顿奚落,说我不但笨手笨脚,就连眼光也不行,选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主子。”
“她怎么能这么过分?”
听着青橘愤愤不平的抱怨,明漪却释然一笑:“宫里就是这样,你风光的时候多的是锦上添花的人,落魄之时却没有人雪中送炭,只会墙倒众人推。”
“后来贵妃被她和张氏合力害死,而我也被丢进了浣衣司。”
“她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就算先前是各为其主,立场有所不同,可梁贵妃都死了,什么恩怨也都该消散了才是。
“宫里并不是一个能讲人情的地方,况且我与她始终都隔着仇怨。浣衣司虽苦,却能静心。凤仪宫虽繁花似锦,可她过的也并不清闲。”
说着,她苦笑着看向青橘:“你年纪还小,许多事都看不明白。俗话说得好,高处不胜寒,权势的背后并非是永久的安逸和养尊处优,而是会让人欲壑难填,以致于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在青橘不解的眼神中,明漪继续说道:“那些曾经为了一两银子就把她卖进宫里的家人,却在她风光之后,打着她的旗号在宫外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干尽了坏事。是张氏在先帝动怒问责时,凭一己之力保全了她,所以她才会忠心耿耿地追随张氏。”
“既然她的家人这么坏,她为何不借张氏之手除了他们,免得再生后患?”
“附骨之蛆,已成顽疾,可到底是连着血脉,她下不了手也很正常。”
“听姑姑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理解她了。”
听了明漪的话,青橘怨愤渐平,眼底却残留着几分唏嘘。
张氏死了,明芳也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关在天牢里的萧恒了。
她的思虑很快就成了真。
当天夜里,被关押多时的萧恒就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天牢里。
消息传出的时候,萧御正在凤仪宫内就寝。
只见他匆忙穿上衣衫,神情冷肃地离开了寝殿,整个过程中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离开之后,晏宁便合衣坐在榻上,神色空洞地望着垂落的罗帐。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快。
张氏才刚刚下葬,萧恒就意外死在了天牢,任谁听了都会多想。
没人会相信他是自戕,大家只会觉得萧御是在赶尽杀绝。
果然,第二日的早朝上就有不明就里的御使对此事展开了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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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退朝后的萧御神色阴鸷,就连晏宁见了都有几分不安。
他虽然生气,可为了顾全大局,也仍是破例将萧恒的棺椁葬入了皇陵。
当此事终于尘埃落定后,宫中便迎来了一场浩大的中秋宫宴。
时隔一月,晏宁再次见到了余静。她仍保持着从前的恬淡沉稳,面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宴席开始前,晏宁将她请到了凤仪宫里。
“母亲近来可好?”
“托娘娘的福,臣妇一切安好。”
看着她神采焕发的模样,晏宁眸光微动,眼底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知道以余静的聪慧,一定会在晏府过得很好,却没想到余静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俘获了父亲的心。
是她高估了父亲对闻姨娘的宠爱,还是低估了余静的降服人心本领?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余静柔声浅笑道:“无论身处何地,人都要想法子让自己过得好些。只要肯用心,这世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她仍是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却又带着一股远超常人的坚毅。
“自娘娘出阁之后,太傅便时常念起您,每每提及往事,都悔恨莫及。”
见她蓦然提起此事,晏宁眸光一紧,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先前种种,皆因闻姨娘而起,臣妇也知道娘娘受了很多委屈。可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总要向前看才能走得更远。”
见晏宁抿唇不语,她便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父女一场,没必要闹得太僵,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娘娘入主后宫,不能没有母族的支持。依臣妇愚见,不如趁此机会解怨释结?”
从前她们目标一致,所以惺惺相惜互为助力,如今却是立场不同了。
她想当个居中的和事佬,劝他们父女二人摒弃旧日恩怨,可过往的嫌隙太深,如何能轻易消弭?
看着她幽暗的眸光和眼底那一抹挥散不去的深切怅惘,余静眸光一滞,幽幽地叹了口气。
“娘娘或许会觉得臣妇是为了一己私利才来游说,可臣妇也是真心实意地为您考虑。”
说着,她轻叹一声:“您可知道梁家人已经被召回上京了。”
萧御登基,梁氏一族自然会被起用,这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就在晏宁不以为然时,余静却说出了让她震惊不已的消息。
“娘娘恐怕还不知道吧……皇上有个自幼相伴的表妹,而那位梁姑娘至今还未嫁人……”
青梅竹马的表妹,至今仍未婚配!为的是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惊愕过后,晏宁悄然垂眸,掩下了心头不断滋生的落寞。
56. 献媚
那一场清算太过惨烈,以至于时隔多年,余静再提起此事也仍是心有余悸。
一场贪墨案,斗倒了梁贵妃的父兄,也害得整个梁氏败落凋零。若不是几位老臣力劝,梁氏或许会全族覆灭。
劫后余生,十年忍辱,随着萧御的崛起,梁氏一族终是等到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而他们一旦回京,前朝后宫都会产生不小的变动。
晏舟既是太傅又是国丈,短时间内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可晏宁就不一样了。
新皇继位,后宫自然要充盈。而这位梁姑娘或许会成为第一个被送进后宫的女子。
“都说侄女肖似姑母,贵妃容色极盛,那梁姑娘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更何况她和皇上还有着旧日情谊,娘娘若不早做打算,只怕会被人捷足先登。”
“妾身也知道娘娘是个有心气的人,做不来献媚邀宠的事。可后宫不比内宅,永远都会有年轻貌美的女子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人心易变,就好像蝴蝶不会永远都停在一株花上。”
她说的句句在理,却让人听了心情郁闷。
“可皇上不像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啊……”
听不下去的青橘低声反驳,却引来了余静的一阵叹息:“你还小,哪里能看得懂男人……”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就好比那柜子里的衣衫,你再怎么喜欢,也不会日日都穿同一件。”
“可人又不是衣衫,怎么能相提并论……”
“对男人而言,我们女子和衣衫并没有什么区别。等新鲜劲一过,便会束之高阁,再也想不起来……”
听着她略显愁闷的言论,青橘不免有些惊讶:“夫人怎么这样悲观……”
“并非我悲观,而是世情如此,想让男子长情,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
说着,她眸光幽幽地看向晏宁:“只有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至于别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本也不值得在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晏宁读懂了她眼底的暗示。或许她们原本就是一样的人,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母亲的话本宫会好好考虑。”
见她不想再聊下去,青杏适时提醒道:“宴席就要开始了,娘娘也该动身了。”
“嗯,走吧。”
宴席摆在了长乐宫里,场景布置都与从前无异。唯一的不同是她和萧御都坐到了这个能主宰一切的高台上。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盛世荣光似乎也映在了这橙黄的酒水里。
就连素来冷淡的萧御,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快意。
宴席结束后,帝后在众人的恭送声中飘然离去,只剩下一群熏然欲醉的朝臣。
踏出长乐宫后,萧御出其不意地握住了晏宁的手。
“皇上……”晏宁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挣开,可他却握得更紧了。
“怎么了?”似乎是有些不满,他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们都看着呢……”
周遭跟满了伺候的宫人,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亲昵实在是让人尴尬。
将她的闪躲看在眼里,萧御却起了逗弄之意。他忽而松开手,转而将她搂在了怀里。
“你……”晏宁下意识地想要把他推开,可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那么多宫人跟在身后,她不得不顾及萧御的颜面。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在人前同他亲近。
察觉出了她的僵硬,萧御低头凑近,在她耳畔轻笑道:“生朕的气了?”
“臣妾不敢!”
她说着不敢,可嗓音里却充斥着对他的不满。
“不是生气,难不成是怕羞吗?”
“皇上既然知道又何苦为难臣妾?”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晏宁心中越发气闷。
“朕不过是想和你亲近些,难道这也不行吗?”
听着他略显失落的语气,晏宁心头一紧,抬眸时便瞧见了他墨色瞳孔里无处安放的委屈。
或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眼眸里杂糅了许多情绪,还带着一丝让人不忍伤害的稚气。
“我没说不行……”在他幽怨的注视下,她无奈地解释着,“只是这么多人看着,你就一点都不难为情吗?”
“朕和自己的皇后亲近,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倒是你,怎么还这样拘谨,嗯?”
原本暗淡的眼眸里迸出了点点星光,带着戏谑的笑意,清晰地倒映出她羞怯的面容。
“你……”意识到他是在逗自己,晏宁面上一热,当即气鼓鼓咬住唇。
将她气恼的模样看在眼里,萧御却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
回到寝宫后,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挣开了萧御的怀抱。
“还在生气?”
四下无人,萧御越发地无所顾忌,一伸手就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你放开!”
她越是挣扎抗拒,萧御就搂得越紧,甚至将头压在了她的肩上。
“气性这么大?连个玩笑也开不得?”
晏宁没有答话,挣扎不开,便咬着唇一个劲的生闷气。
见状,萧御缓缓松手,随后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缕温柔:“你既不喜欢,朕以后不逗你便是,别气了……”
松木香里掺杂着淡淡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地萦绕在鼻尖。
晏宁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却又在闪躲之时被他掰正。
四目相对间,一股莫名的情愫悄然滋长。
看着她含羞带怯的面容,萧御心口一热,一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嫣唇。
她还没有习惯唇齿相依的亲密,也没学会在密不可分的亲吻中调整呼吸,所以总有些凌乱狼狈。
甜蜜的拥吻渐渐模糊了意志,就连四肢都变得绵软无力。她已经顾不上羞赧,只能柔弱地靠在他怀里。
体温不断攀升,如同春火燎原般势不可挡。当亲吻已经无法满足热切的渴望,萧御便毫不迟疑地将她抱到了榻上。
罗帐缓缓垂落,却也难掩那摇曳的春色。
晨光熹微时,萧御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晏宁却累得直不起腰,连眼下都生了一片乌青。
沐浴之时,看着她身上暧昧的痕迹,青橘一个劲地掩唇偷笑。
“你笑什么?”晏宁又羞又恼,连质问都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娇嗔。
“奴婢是替娘娘高兴呢……”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青橘扑哧笑道:“照昨夜的架势,过不了多久,咱们凤仪宫就该传出喜讯了。”
“你……”晏宁脸上一热,恼地将布巾砸向她,“你再胡说!”
“奴婢哪里胡说了,昨夜里动静那么大,青杏她们也都听见了,是吧,青杏?”
闻言,晏宁越发羞窘,一张脸红得不像话,就连露在水面上的肌肤都跟着泛起了红潮。
“好啦,你别再说了!没见娘娘生气了嘛?”
“娘娘才不会生气呢,她只是脸皮薄,害羞罢了……”
在她的调笑声中,青橘无奈地解围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还没出阁就日日说这些孟浪的话?”
“这些话我也只是在娘娘和你跟前说一说,出了这门,我可比谁都老实本分。”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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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促狭地凑到晏宁面前:“娘娘,您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害羞下去吧?时间长了,就不怕皇上觉得没意思吗?”
见晏宁不说话,她便又神神秘秘地说道:“娘娘出嫁时未受教导,不懂这些也是情有可原。可奴婢听那些老嬷嬷说,这宫里的女子多多少少都会些房中秘术。娘娘可还记得从前那位谢美人吗?听说她便是个中翘楚,所以先皇才会那样宠幸她。”
数年前,宫里的确有过一位容色出众的谢美人。只可惜,她本是红颜薄命,承宠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那时她几乎是整个后宫的劲敌,就连一向“贤淑”的张氏都对她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她最令人惊叹的并不是那份得天独厚的圣宠,而是那段复杂曲折的身世。
在谢家没有倒台之前,她原是享誉上京的名门贵女。因为才情出众,容貌过人,也曾引得无数男儿为之倾倒。
就连原先的左都御史沈郗,也与她传出过一段佳话。
可待嫁之龄,她却不知为何,竟跟随一位琴师私奔而去。
彼时,谢家因她而颜面扫地,一度沦为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惜造化弄人,命途多舛。新婚不久后,那位琴师就因病去世,独留谢氏孀居三年。
后来她带着丫鬟回到上京,却又因为父兄结党营私,被抄家灭族,失去了最后的倚仗。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的宫,又是如何赢得了君王的宠爱,以孀妇之身获得了美人封号,还一度宠冠后宫。
彼时的她就像是一颗耀眼的明珠,谁都无法夺其锋芒。
可越是璀璨耀眼,陨落的时候就越让人心痛。听说谢美人死后,先帝一连三月都未曾踏足后宫,就连朝臣劝谏也充耳不闻。
后来是张氏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他才迫于无奈,起身去了后宫。
但也是在那之后,帝后之间产生了裂痕。
见晏宁蹙眉深思,青橘再度游说道:“这房中之术花样繁多,娘娘若是想学,奴婢可以替您搜罗。”
对上她期盼的眼神,晏宁面上一热,羞赧地咬了咬唇:“别再说了,本宫不要……”
“哎呦,我的好娘娘,您怎么还想不明白?”
见她仍旧不为所动,青橘焦灼地叹了口气,“这端庄贤惠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私下里若也总是这么一板一眼,时间久了,谁都会腻的。”
“再说了,这关上房门就只有您和皇上二人,夫妻之间有什么可放不开的呢?”
见她越说越过分,晏宁不得不板起脸来:“够了,本宫不想再听这些歪理邪说,你出去吧!”
遭到驱逐的青橘仍心气难平:“娘娘,您从前总和奴婢说遇到问题不能逃避,要迎难而上积极面对,怎么现在却缩手缩脚规行矩步了?”
这一句反驳已不止是僭越,见势不妙,青杏立刻手脚并用地将她推出了浴间。
“好了,你别再说了,快出去吧!”
青橘走后,晏宁仍泡在浴桶里一言不发。
“娘娘,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也是关心则乱……”
听着青杏怯懦的劝慰,晏宁眸光一敛,嗓音疏淡地说道:“你也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见她兴致不高,青杏没再多言,只是心中惴惴,总有些不安。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晏宁苦闷地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青橘是为了她好,可她所受的那些教养让她没办法放下身段。
夫妻之间,若不能心意相通,曲意逢迎又有什么用?
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
57. 试探
还没等晏宁想明白该不该折腰侍君王,梁家的老夫人就带着一双儿女风风光光地回到了上京城。
当年的清算中,梁氏全族蒙难,嫡系中就只剩下了梁老夫人这一支。
那位梁家嫡子比萧御年长几岁,流落在外的时候已经娶妻生子,最大的儿子都已经和晏平一般高了。
梁夫人却是受了些苦的,即便华服加身,面上也留下了岁月的印记,比同龄的夫人们要苍老许多。
梁姑娘没有跟着入宫觐见,说是一回京就病倒了。
“柔儿本就体弱,这些年又在外头受了不少苦,一路上舟车劳顿,昨夜里就起了热,我们出门时才渐渐退了。”
梁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叹气,就连眼角都隐隐含泪。
见状,萧御眉心一紧,当即出言宽慰道:“舅母莫要忧心,朕即刻就遣太医去为表妹诊治。”
说罢,他扭头吩咐起一旁的内侍:“去把许太医请来。”
内侍应声而退后,萧御抬眸看向了坐在梁老夫人身旁,却一直沉默寡言的表兄。
“表兄怎么没将表嫂和孩子们一并带来?”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梁安义的眼底就浮上了几分尴尬。可不等他开口回答,梁老夫人就叹息着说道:“我那儿媳出身乡野,还没来得及学宫里的规矩,再加上孩子闹腾,一刻也脱不开身。”
听出了她话里的嫌弃和不喜,萧御便没再追问,只温声说道:“既已回京,那就安心住下。孩子们都大了,若能好好教导,将来必可重振梁家。”
“振兴梁氏亦是草民多年来的心愿,还请皇上放心,草民定会竭尽所能,光耀门庭。”
提及此事,沉默多时的梁安义顿时雄心万丈。
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模样,萧御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
用午膳的时候,晏宁也被请了过来。
她刚一进门,梁老夫人便颤颤巍巍地起身参拜:“老身参见皇后娘娘。”
“老夫人不比多礼,快快请起……”
知道她是萧御的舅母,晏宁给足了她面子,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谢皇后娘娘。”
起身之后,她恭谨地低下头,站在一旁等晏宁先行入座。
见状,萧御温声说道:“今日是家宴,舅母不必如此拘礼,快坐吧。”
他既发了话,梁老夫人和梁安义便温顺地坐了下来。
饭桌上,三人说起昔日旧事,聊得不亦乐乎,晏宁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低下头默默吃饭。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萧御眸光一转,笑着说道:“舅母离京时,你年纪尚小,恐怕是没什么印象了。往后你若得空,就请她和表妹进宫坐坐。”
“好。”晏宁柔声应下,唇边泛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的路上听秦公公提起,说表姐身体不适,今日未能入宫。等过几日她身子好了,本宫就让人去接你们。”
“多谢娘娘……”梁夫人虚虚应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用完午膳后,晏宁顺着萧御的意思,带着梁老夫人去逛了一趟御花园。
秋日午后,日光依旧毒辣,行至半途,看着老夫人被晒红的面颊,晏宁体贴地提议道:“外头热,舅母还是随本宫去春芳殿歇歇脚吧。”
等她们走到春芳殿时,宫人早已备好凉茶和点心。
落座之后,晏宁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笑着递了过去。“舅母离京多年,如今可还习惯吗?”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时间久了,在哪都是一样。”
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疏淡,像是不想深谈,晏宁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一时间,气氛便有些微妙。就在这时,明漪捧着瓜果出现了。
看见她的那一刻,梁老夫人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明漪……”
“老夫人……”
在这声略显哽咽的呼唤中,老夫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是你……”
“奴婢参见老夫人……”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再见面的一日。”
说话间,两日俱已泪流满面。
晏宁禀退了随侍的宫人,只留下了青橘和青杏。
当梁老夫人和明漪含泪叙旧时,晏宁便柔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倾听。
哭过之后,明漪便问起了晏宁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了,柔姑娘怎么还没议亲?”
“你也知道安阳是什么地方,真在外头嫁了人,这辈子就回不来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何能舍得下她?”
老夫人悲凉慨叹着,本就苍老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哀愁。
“况且她心里还放不下……”
“这……”明漪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眉眼间也生出了几许忧虑。
“唉!”老夫人虽没说什么,可这一声无奈的叹息却已道尽遗憾。
看着明漪欲言又止的神色,晏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眸光一敛,默默地垂下眼帘,心头翻搅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二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萧御派人来请梁老夫人,她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回到凤仪宫后,她把明漪留了下来。
“本宫知道那位梁姑娘是皇上青梅竹马的表妹,你能和本宫说说她的事吗?”
明漪没有问她是从何处听到的传言,仍像从前一样知无不言。
“梁姑娘的父亲是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二人自小就感情深厚。后来贵妃得宠,梁夫人便时常入宫探望,每一回都带着梁姑娘。”
“梁姑娘性情好,模样又肖似贵妃,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喜欢和她在一处玩,皇上也是一样……”
她没有展开细说,晏宁却能想象得出二人之间的情谊,就好比从前的她和萧恒。
玩在一起,吃在一起,顺理成章地滋生出少年男女间懵懂又美好的情愫。
每个人都有过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一想到他们会再续前缘,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看出了她的低落,明漪默默敛眸:“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物是人非,许多东西都变了……”
她委婉地劝说着,却无法缓解晏宁心底的躁郁。
再物是人非,也总能追忆往昔。何况,萧御还是那么念旧的一个人。
明漪走后,晏宁始终心情郁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夜间就寝时,萧御也感受到了她的萎靡。
“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攀在她肩上的手缓缓垂落,萧御俯首亲了亲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好锦被。
“既然累了,那就早些睡吧。”
“好。”,对上他温柔的注视,晏宁浅浅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当烛火熄灭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色渐渐深沉,耳畔已经传来他轻浅的呼吸声。晏宁轻轻背过身去,于暗夜中睁开了双眸。
他是皇帝,本就注定要坐拥佳丽三千。而她身为皇后,理应大度贤明,有容人之雅量。
况且他们还只是盟友关系,没有情感牵绊,更不该有别的情绪。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总会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
就像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了,而她又不愿分享,却不得不假装大度。
然而,有些事并不能随她的心愿而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
无论是后位,还是这颗敏感脆弱的心。
***
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梁意柔很快就养好了身子。而晏宁也遵守先前的承诺,派了青杏登门相迎。
梁氏母女到来时,晏宁正在书房作画。听到明漪的回禀后,她便立刻搁下笔,洗手更衣后就匆匆走向了会客的流光殿。
还没进门,她就瞥见了那一抹坐在梨花椅上的姣好容颜。
“皇后娘娘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呼,母女二人双双起身叩拜。
“老身/民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纵然离京多年,她们行礼的姿势也没有半点错漏,想来是入宫前刻意练习过的。
“舅母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毕竟是萧御的舅母,她也总得厚待几分。
“多谢皇后娘娘。”二人起身后,晏宁便凝眸看向了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顾盼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怜。
她生的很美,却又不似谢澜音那般明艳,而是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和柔情。
不知是刚刚病愈的缘故还是她本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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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那腰肢竟比豆蔻少女还要纤细,几乎是不盈一握。
这样一个柔若无骨的女子,便是她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若是到了萧御面前,甚至都不必说话,只消含着一双泪眼,便可胜过万语千言。
余静说的以柔克刚,便该是这副模样吧。
她眸光一闪,压下喉间苦涩,浅笑道:“表妹的身子可大好了吗?”
“多谢娘娘关心,民女已经无碍了。”
她的嗓音轻柔悦耳,像极了温柔婉转的江南小调,举手投足间尽显女子的柔媚与婉约。
“表妹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说罢,她淡淡一笑,率先坐到了主位上。
“先前民女抱恙在身,未能入宫觐见,还望娘娘恕罪。”
梁意柔并未跟着落座,而是拘谨地垂首致歉。
落在旁人眼里,这或许是知书达理的表现,可晏宁总觉得这话里别具深意。
“表妹身子不适,本宫自会体谅。别站着了,坐吧。”
感受到她骤然冷淡的态度,梁意柔眉心一紧,眼底生出一丝晦暗:“谢娘娘……”
眼见气氛陷入尴尬,梁老夫人眸光一闪,笑着看向晏宁。
“娘娘性情宽厚,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只是柔儿没能入宫请安,心中颇为自责……”
闻言,晏宁唇角一勾,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她并未顺着梁老夫人的话头说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梁意柔。
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梁意柔眼帘一颤,默默地低下了头。
见状,梁老夫人再度笑着开口:“柔儿和皇上自幼交好,回京的路上她就一直盼着能面见娘娘……”
说着,她转头看向垂眸不语的梁意柔,笑吟吟地打趣道:“你不是一直都念着皇后娘娘吗?怎么这会儿却害羞上了?”
梁意柔面上一热,有些难为情地抬起眼,娇嗔地嘟喃道:“母亲惯会打趣人……我只在想该和娘娘说些什么……”
说罢,她抬眸看向晏宁,唇边浮着几许温柔的笑意:“我在安阳便听说过娘娘的贤名,如今见了更是亲切欢喜,还望娘娘莫要嫌我粗鄙,能许我与您多多亲近。”
“表妹性情温柔,本宫亦觉欢喜,往后你若得空,可多来陪陪本宫。”
闻言,梁意柔的眸中顿时露出了难掩的欣喜之色。
见状,晏宁却眉心一皱,颇为遗憾地慨叹道:“只可惜表妹已届婚龄,待你成亲之后,便不能再入宫相伴了。”
见她话锋一转,梁意柔顿时面色一紧,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恼。可片刻之后她便压下了心中的不忿,强笑着说道:“我早就过了适婚之龄,又有谁肯来求娶呢?”
“表妹何须妄自菲薄,你既有西施貂蝉之貌,又是皇上至亲的表妹,只要你想嫁,上门求娶的人怕是踏破梁府的门槛。”
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梁意柔眸光一滞,本就勉强的笑容变得越发生硬尴尬。
见她神色有异,梁老夫人心头一紧,忙笑着替她解围道:“姻缘之事,向来讲究缘法,最是不能着急。”
“舅母说的固然有理,可女子韶华短暂蹉跎不得,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说罢,她便凝眸看着梁老夫人,眼中透着洞悉一切的锋芒。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梁老夫人心头一震,忙垂眸应下:“娘娘说的是……”
见状,晏宁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转而看向沉默不语的梁意柔。
“秋试过后,皇上会在宫中举办一场琼林宴,届时会有许多青年才俊共赴此宴。等宴席开始后,表妹便可躲在屏风之后暗暗观察,若能寻得中意之人,本宫便可为你保媒。只是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望着她眼中的试探,梁意柔心口一震,眸光瞬间变得幽暗。
“娘娘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她顿了顿,眸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坚决。
“民女不想嫁人!”
“哦?”晏宁眸光一闪,唇边笑意渐散,“表妹这是为何?”
“我早就过了嫁人的年纪,又何必再去折腾?”梁意柔眸光一转,倾泻出一片悲凉。
“胡说!”,见她露出自弃之色,梁老夫人顿时皱眉轻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肯嫁人,难不成是想一辈子留在家里做个被人嘲笑的老姑娘吗?”
58. 不悦
她幽幽抬眸,眼底盈满了忧伤:“母亲不想让女儿常伴膝下吗?”
“这世上有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女能承欢膝下的?可我不能因为自己就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难道嫁了人就一定会比现在好吗?”
“那是自然。”梁老夫人说的言之凿凿,完全没看见梁意柔眼底的讥嘲。
“母亲是觉得,成了婚我就有了去处,不必再受人非议,也不会孤苦无依是吗?”
对上梁老夫人怔愣的眼神,梁意柔唇角一勾,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
“都说嫁人是归宿,可若所托非人,便会葬送一生。我明明可以过的自在随心,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归宿赌上一生呢?”
“你怎能这么想呢?”
“那母亲说我该怎么想?”
“这世上多的是盲婚哑嫁的人,却从不缺恩爱和睦的夫妻。可见姻缘之事三分天定,七分却在人为,只要你肯用心,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母亲知道的,我性子执拗,若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我是绝不会低头讨好的。”
“你……”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梁老夫人顿时语塞。
晏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对母女,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就在气氛陷入沉闷之时,殿外却传来了一道尖厉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闻言,晏宁心弦一紧,一抬眸便见萧御阔步而来。
她还未起身相迎,一旁的梁意柔就先她一步,神色雀跃地站了起来。
“表哥……”
一声呼唤,夹杂着多年未见的欢喜,甚至忽略了本该遵守的宫规礼仪。
“阿柔……”萧御轻声唤着,虽未像她那般喜形于色,却也含着淡淡的笑意。
“表哥……”
望着那熟悉的面容,梁意柔眼眶一热,瞬间哽住了喉。
“柔儿,还不快给皇上行礼……”见她如此失态,梁老夫人立刻不安地扯着她的衣袖。
梁意柔先是一愣,而后才垂眸屈膝:“民女叩见皇上……”
见状,萧御缓步上前,却并未伸手去扶她,只淡笑说道:“起来吧。”
“谢皇上。”起身的时候,她的眼底明显划过了一丝失落。
“坐下说话吧。”
说着,他走到晏宁身边坐下,却见她神色淡淡,便疑惑问道:“你们方才都聊了些什么?”
晏宁心神一敛,看向他的眸光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在聊表妹的婚事。”
“是吗?”萧御眉峰一扬,面上露出了些许好奇,“聊得如何了?”
“母亲非要我嫁人,可我不愿盲婚哑嫁!”
不等晏宁回答,梁意柔就情绪激动地红了眼眶。
“舅母疼你入骨,必会精挑细选,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萧御这么一劝,反倒引得她伤心落泪。
“可我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迷蒙的泪眼下满是委屈,越发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风情。
看着她哀怨垂泪的模样,萧御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
梁老夫人亦是愁苦地掏出帕子,默默为她拭泪。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梁意柔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婚姻大事,关乎着你一辈子的幸福,你若不愿意,谁都不会逼你。”
听了萧御的话,她心中稍定,抬眸的那一刻,眼中夹杂着感激和依恋。
“今日朕和皇后都在此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尽可说与我们听听,日后若有中意的人,我们也可为你促成一段良缘。”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就都愣住了。
晏宁心口一震,不动声色地看向梁意柔,却见她面色苍白,哀戚地落下泪来。
见状,萧御眉心一紧,疑惑中夹杂着一丝不满:“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
梁意柔顾不得抹泪,只幽怨地看着他:“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表哥难道不知吗?”
一句反问,惊得梁老夫人如坐针毡。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萧御自是明白了她的心事,可他却什么话也没说。
漫长的沉默中,气氛渐渐凝滞。
当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梁意柔的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止不住。
“柔儿……”怕她再哭下去会惹萧御心烦,梁老夫人不安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眼中含着一丝隐晦的告诫。
梁意柔泪光一滞,却仍是不死心地看向萧御。
见状,晏宁眸光一转,嗓音温柔地吩咐道:“青杏,你带梁姑娘去侧殿梳洗上妆。”
“是”,青杏柔声应下,旋即走向心有不甘的梁意柔,“梁姑娘,请随奴婢走吧。”
见她仍坐着不动,梁老夫人只能急切地推了她一下:“快去吧……”
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眼神,梁意柔只能咽下不甘,含恨离开殿中。
她走后,梁老夫人便下意识地去看萧御,见他并未流露出厌烦之色,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沉默片刻,萧御凝眸看向晏宁,神色淡淡地说道:“表妹的婚事耽误不得,舅母又刚刚回京,往后你就替她多留心些。”
闻言,晏宁心头一震,眼底覆满了惊异。
他明明知道梁意柔的心思,为何还要将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托付给她?
见她迟迟没有接话,梁老夫人便不安地站起身来。“娘娘日理万机,柔儿的婚事还是交由老身慢慢相看吧。”
“那便依舅母所言,上京人才济济,总能挑到合她心意的夫婿。”
知道晏宁不愿掺合进来,萧御也不强求,很快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等梁意柔梳完妆回来的时候,殿内早就没了萧御的身影。
看着低头品茶的晏宁,她的心中积满了郁气。
***
初秋傍晚,日落西山,霞光万丈。
晏宁坐在太液池畔,悠哉地撒着鱼食,看着争相游来的锦鲤,唇边浮起了一抹恬静的笑意。
眼看着暮色将至,青杏柔声劝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用膳了。”
晏宁抬眸看一眼昏暗的天色,起身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娘娘若是喜欢,回头奴婢让人捞几条带去凤仪宫养,如何?”
听了她的提议,晏宁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算了吧……”
迎着青杏疑惑的眼神,晏宁浅笑着解释道:“我喜欢的并不是这些鱼,而是它们身上那股自在劲。”
明明是赞许和憧憬,青杏却还是从中听出了遗憾。
“娘娘……”
望着她眼底的担忧,晏宁笑着勾起了唇角:“走吧。”
笼中鸟也好,池中鱼也罢,这世间的自由总有限制。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能再悲天悯人、郁郁寡欢。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去偏殿洗手更衣的时候,屋外传来了内侍的通传。
“皇上驾到……”
尖锐的嗓音拖得很长,以致于尾调颇为刺耳。
她接过青橘递来的布巾,擦干水渍便匆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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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迎。
“臣妾参见……”她半屈着膝盖,还未完全弯下腰,就被萧御扶了起来。
“说了多少遍了,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将她扶起之后,他并未松开,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柔荑。
热度沿着手背一点点渗入肌肤,连心口都跟着滚烫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却又忽然想起他那日的在意。
他想要和她亲近,而她也需要维系彼此间的和睦。所以即便心跳的厉害,她还是忍住了挣脱的冲动。
“在想什么?”见她低垂着眉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萧御不由得眉心一紧。
“没什么……”她答得飞快,仓促间不免显出一丝心虚。
见状,萧御眸光微盍,沉声屏退左右:“你们都退下。”
等众人相继离开后,他便拉着晏宁坐到了窗前的软榻上。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迎着他幽深的目光,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
“当真?”
“嗯”,她轻轻应着,眸中仍是波澜不惊。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她从容地望着萧御,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伪装。
可萧御了解她,也知道以她的心性手段,不可能对那件事毫不知情。
四目相对间,晏宁很快就看懂了他的心思。
“我该好奇吗?”
他若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不会越界窥探。
“我们是夫妻。”
她的冷淡疏离激起了萧御极大的不满,以致于他本就深沉的眸光变得越发晦暗。
看着他眼底隐约闪过的那一丝不虞,晏宁却陷入了迷惘。
她不明白萧御的愤怒是基于什么心理,却很清楚惹怒他对自己百害而无一益。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看着她无辜的眼神,萧御眸光一松,郁郁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不信任朕?”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
晏宁犹豫片刻,抬眸时眼底满是真诚:“是尊重。”
“尊重?”萧御眸光复杂地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是。”她轻柔地点了点头,眸中满是坚定,“我并不喜欢窥探旁人的私事。所以你若不想让我知道,我就永远都不会问。”
她深觉这份解释合情合理,且尽显大度风范,可萧御的眼神还是暗了下来。
泼墨般的眼眸里氤氲着一股怒气,像极了暴雨前夕的那片黑云,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说错什么了吗?”
看着他眼底不断滋生的阴郁,晏宁不由得心弦一紧,恍然间生出了一股如履薄冰的危机。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的眼神越迷惘,萧御的心火就烧得越旺。
她不明白他的愤怒是因何而起,所以迷茫的同时也带着几分委屈。
“我该明白什么?”
他的话没头没尾,她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摸到一丝头绪。
“我们是夫妻!”
他的语调很沉,仍是裹着不容忽视的怒气。
她猜不出萧御的心思,也不愿再漫无边际地胡乱揣测。只能压下纷繁的心绪,镇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所以呢?”
当迷茫渐渐退去,那双星眸里就只剩下近乎冷淡的平静。
而她越是冷静,萧御就越是烦闷,所以他没有给出任何回答,而是扣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59. 较劲
密密麻麻的吻如同狂风骤雨般猛烈袭来,带着强悍且不容拒绝的意味。
唇瓣被吮得发麻,握在肩上的手却越收越紧,以致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由肩骨处散开的一股隐痛。
晏宁对这夹杂着怒气和惩罚的亲吻分外反感,却又无法挣脱,只能咬紧牙关,以此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萧御何其敏锐,当即就察觉出了她的抗拒。可他并未动怒,而是将手松开,沿着肩胛骨不断地下滑。
温热的手掌覆在柔软细腻的肌肤上,带着几分轻佻,搅弄出一股难耐的酥麻。
她心弦一颤,难受得攥紧了手心,却始终不敢睁眼。
看着她难耐轻颤的模样,萧御指尖的动作越发的磨人。
明明有过数次温存,可她仍是稚嫩生涩,哪怕只是这样的抚·触就能激得她理智溃败,毫无招架之力。
他洞悉了晏宁的脆弱,也喜欢看她隐忍克制却又无助难捱的样子。所以每一回他都极尽挑拨,又在她濒临失控时恶劣地停止。
如此反复的挑弄下,晏宁终是理智崩塌,愤怒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望着那双氤氲着水雾,又裹挟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睛,萧御不由得心口一滞。
她觉得委屈难受,那他呢?被忽略和冷待的他就不委屈不难受了吗?
他眸光渐沉,连语气都有些幽冷。
“我们是夫妻。”
这几句他已经说了两回,可晏宁始终无法领悟他的愤怒是基于哪一点。
“是夫妻,便能如此轻慢狎戏?”
他明知道她敏感脆弱,却还这样恶劣地逗弄挑拨,连一丝尊重都没有。
“狎戏?”萧御轻笑一声,眼底泛起一阵嘲弄,“在你眼里,朕的亲近就这么不堪吗?”
他不否认方才的逗弄存了些许恶意,可那也只是想要撕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冷淡隔膜。
她是有多厌恶他的触碰,才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看着他倏然冷淡的眼神,晏宁心口一滞,委屈地红了眼眶。
“我是不懂闺房之事,却也分得清亲近和狎戏的区别。你说我们是夫妻,可方才你对我可曾有半点尊重?”
星眸里泪光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萧御眸光一紧,心头像是被藤蔓缠住,一圈又一圈,勒得人喘不过气。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狎戏。”
他的眸光很暗,就连这一句解释也让人倍感敷衍和怠慢。
若是平常,晏宁或许不会跟他争辩,可愤怒之下,她的冷静早就荡然无存。
“我怎么就不懂了?”
他凭什么用这样轻慢的态度与她说话?又凭什么断定她分不清二者之间的差别?
她不服,所以明知这反驳会惹怒萧御,她也执意要争这一口气。
触及她冷傲的眼神,萧御眸光一沉,出其不意地将她拦腰抱起。
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她又惊又怕,眼底布满了惶恐,却又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肩膀。
她仓皇抬头,却撞入了一双如潭水般幽深的眼眸。
“你……你要干什么?”
萧御冷哼一声,微扬的唇角漾出一抹轻笑:“让朕来告诉你,什么叫狎戏……”
说罢,他就抱着晏宁,神色冷峻地走入了内室。
“你放我下来……”
“你最好别动!”
伴随着一声低沉喑哑的警告,她顿时四肢僵硬不敢动弹。
跌入柔软的凤榻时,她仍想抗拒,可双手还未抬起,就被他轻轻一握,毫不费力地举过头顶。
“你要干什么?”
双手被缚住的一瞬间,她不安地绷紧了身躯,眼里满是惊惧。
对上她惶恐的眼神,萧御唇角一勾,扯下腰间的玉带,将她的双手绑在了后方的床柱上。
“你不是不懂吗?朕便好好教教你……”
说话间,他已驾轻就熟地扯下了她腰间的系带。
因为双手被缚,她的衣裙虽然松散却无法脱落,可半敞的姿态却透着无法言喻的风情。
对上他蘸满欲·望、无比热切的眼神,晏宁心口一窒,不安得绷紧了身子。
“萧御,你不能这样……”
这样的姿态让她深觉受辱,以致于就连劝阻都带着几分哽咽。
看着她不断泛红,几近湿润的眼眶,萧御心头一滞,瞬间涌出一股怜惜。
可他并未收手,而是俯首吻去了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飘摇的烛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窗前那一抹淡淡的月光。
预想中的惩罚并未到来,可这一场极具调教意味的温存更让晏宁饱受折磨。
他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极尽温柔,却逼得她数次失控,一度哭哑了嗓子。
可不论她怎么求饶,萧御都不肯停手。
后来她实在太过疲惫,以致于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边已没了萧御的踪影。
她缓缓坐起,伸手撩开了垂落的罗帐。
秋日的暖阳透过轩窗洒在玉案上,衬得瓷瓶里的那株牡丹越发明媚耀眼。
掀开锦被后,她便想要起身下床,可双脚却不听使唤,莫名地酸软打颤。以致于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就跌坐在了地上。
听到内室的声响,守在外头的青橘立刻跑了进来。
见晏宁跌坐在地上,她面色一紧,慌乱地冲上前来。
“娘娘,您没事吧?”
被扶起之后,晏宁狼狈地摇了摇头。
“好好的,您怎么就滑倒了呢?”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晏宁面上一热,两颊瞬间泛起了红晕。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只能将话题岔开:“什么时辰了?”
哭了大半宿,再开口时,她的嗓子沙哑得可怕。
都怪萧御,要不是他,她怎会这样狼狈不堪。
“娘娘,您的嗓子怎么哑了?莫不是昨日在太液池吹风受了凉?”
晏宁不好辩解,只能红着脸含糊应下。
“秋日里最容易受寒,可不能疏忽了。一会儿用完早膳,奴婢就让徐太医来一趟。”
闻言,晏宁心头一紧,当即婉拒道:“不必麻烦了,本宫喝碗姜茶就好。”
太医院的人各个医术了得,可不像青橘这般单纯,若真瞧出什么,她还哪有脸见人?
“还是让太医来瞧瞧吧,若真是受了寒,光喝姜茶可没什么用。”
听了青橘的劝说,晏宁却执意摇头否决:“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就折腾他们,按本宫说的去做吧。”
她本就是个执拗的人,如今凤袍加身,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劝诫的话就在嘴边,可青橘还是无奈地咽了回去。
主仆有别,她再怎么受宠,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主子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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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过后,晏宁正凝神听着明漪汇报宫中庶务,青杏却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启禀娘娘,礼部尚书余大人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
“是。”青杏转身离去后,晏宁便陷入了疑思。
礼部尚书余盛,一个出身名门,以诗书传家的清流文臣。同时也是余静的生父,晏太傅的岳丈。
二人之间并无交集,他为何会特意来凤仪宫求见?
就在她百思不解之时,青杏已经将人带入殿中。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见面,余盛就毕恭毕敬地垂首请安。
“免礼。”
“谢皇后娘娘。”起身之后,他缓缓抬眸,却没有急着开口。
见状,晏宁也不着急询问,而是沉着地望着他。
漫长的对视后,余盛终是败下阵来,拱手垂眸道:“微臣此次前来是有一桩要事与娘娘相商。”
朝会刚结束不久,而余盛又恰好赶在这个时间过来,那么他所说的要事定然是和前朝息息相关。
但能将前朝和后宫串联在一起的事并不多,所以她稍加思索便有了初步的判断。
“你是为了充盈后宫之事而来吧?”
迎着她洞悉一切的眼神,余盛眸光一滞,颔首时眼底划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娘娘圣明!”
登基册封、婚丧嫁娶,所有的皇族大事都归礼部操办,而眼下最需要她协同参与的事就只有选秀这一桩了。
“皇上初登大宝,前朝虽是政令畅通,可后宫却急需充盈。以微臣之见,娘娘可效仿旧例,命各州县择选适龄的良家女子,由礼部进行初步筛选,定下适宜的人选后,再交由娘娘和皇上亲自检阅挑选。如此既能周全礼制,亦可彰显娘娘恩威,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余盛不紧不慢地陈述着,字字句句都像是推心置腹,明面上全是在为她考虑,实则却充满了无形的压迫。
见她沉吟不语,余盛再度敛眸劝道:“天子后宫关乎皇家体面,子嗣之事涉及国本根基。娘娘还需尽早筹谋,方能占据主动。”
他说的并不直白,晏宁却还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后宫空虚,前朝的那些臣子怕是早就蠢蠢欲动了。唯一例外的,就是眼前这位处处都在为她着想的余大人。
而他之所以例外,也是因为他的长女嫁给了国丈,绝了其他姐妹入宫的可能。
晏宁眸光幽深地望着他,却并未正面回答。
“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忙于朝政军务,采选之事自当由娘娘主持。”
说着,他再度拱手劝谏:“娘娘深明大义,必能为皇上分忧,将来亦可载入史册,受后世盛赞。”
“能为皇上分忧,本宫自是义不容辞。”沉默片刻,晏宁幽幽抬眸,唇边甚至浮起了一丝浅笑,“采选之事便按照你说的去做吧。”
闻言,余盛神色一松,旋即拱手拜谢:“娘娘圣明,微臣定不辱使命。”
达成所愿后,他很快就辞别而去。
望着他消失在殿外的身影,晏宁眸光一敛,唇边的笑意瞬间淡去。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从始至终她都清醒至极。
如果注定不能是唯一,那么她该做的就是牢牢地守住自己的心。
只要心不乱,她就能永远保持理性。她的人生和幸福,永远都只能由她自己掌控。
60. 曲解
选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上京,激起了无数闺阁女子的期待。
余盛走后,青橘曾私下里问过晏宁:“娘娘,您真要为皇上选妃吗?”
他是皇帝,本就注定妻妾成群,而她压根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余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选妃是早晚的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拖延解决不了问题,与其受制于人,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好歹还能博得些许美名。
看着她淡泊的眼神,青橘越发忧心:“可您和皇上才刚刚成亲,一旦有了新人,他难免会分心,往后还怎么和您培养感情?”
迎着她忧虑的目光,晏宁唇角一弯,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讥嘲:“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可是……”青橘还想再劝,却见青杏神色凝重地冲她摇头。
她眸光一滞,思虑再三,终是咽下了那些陈词。
见她垂眸不语,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晏宁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青橘生性单纯,总以为近水楼台便可先得月色,可日久不一定会生情,就算生了情也未必不会变心。
天家夫妇本就是基于利益,彼此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
萧御已经给了她尊荣,她便不能再奢求他的真心。更何况真心本就瞬息万变,就算给了也很难长久。
这些道理青橘可以不明白,她却不能不懂。
***
余盛走后,萧御一直没来。
青橘几次想要去请,都被晏宁给拦下了。
“娘娘,您还是让青橘去走一趟吧,再这么等下去,菜都凉透了……”
等待多时,香气诱人的羹汤早已冷寂,就连鲜嫩翠绿的时蔬也失去了原本的色泽。
窗外已是暮色苍茫,褪去了五彩的霞光后,便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昏黄。
晏宁黯然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失落,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不必等了。”
他不是不知道凤仪宫里用膳的时辰,若是想来,根本用不着人去请。
就算是真的抽不开身,也该遣人来通传一声,而不是让她一等再等。
“可是……”青杏还想再劝,晏宁却已经捧起玉碗,显然不愿多言,“用膳吧。”
她低头用膳的时候,青杏抬眸看向了一脸无奈的青橘,却也只能在心底郁郁叹息。
沐浴过后,夜色越发深沉,殿外却是一片静谧。
知道萧御不会再来,晏宁也就歇了等待的心思,换上寝衣后,便吩咐青橘吹灭烛火。
闻言,青橘眸光一滞,颇有些为难地问道:“时辰还早,要不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除了最初的那几日,其他时候,萧御大多是宿在凤仪宫的。晚膳她可以不等,可就寝之事怠慢不得。
她急得心如火烧,晏宁却神色如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把烛火灭了就去休息吧,今晚不必守夜了。”
“娘娘,您真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看着她浑不在意的模样,青橘心中越发焦灼。
“奴婢知道您心高气傲,可皇上是您的夫君啊,您这样冷淡,就不怕伤了他的心吗?”
见晏宁抿唇不语,她又愤然劝道:“便是在寻常人家,做妻子的也要千方百计地笼络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是在这百花争艳的宫里?您这样不争不抢,就不怕被人取而代之吗?”
这番话已是大大的僭越,她甚至做好了被厌弃放逐的准备。
可晏宁却并未苛责,而是垂眸溢出了一声轻叹。
“你不明白……”
“娘娘,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难道就甘心沦为旁人的垫脚石吗?”
因为太过忧切,她连嗓音都带着些许哽咽。
望着她忧心如焚的眼眸,晏宁眸光一闪,终是露出了几分落寞。
“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会献媚讨好。”
将她的逃避看在眼里,青橘渐渐生出一股失望:“从前您不是这样的。”
一句“从前”听得晏宁眸光一怔,思绪瞬间飘回了过往。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一开始,张皇后也并不喜欢她这个丧母孤女,可为了萧恒,她还是费尽心机地投其所好。
茶道、簪花,还有那些枯燥的佛经古籍,只要是张皇后喜欢的,她都会不余遗力地学习。
为了赢得皇帝的褒奖,她不分昼夜地苦读诗书,这才有了宫宴上惊才绝艳的诗作。
为了达成所愿,她向来可以倾尽一切。
可她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的沉默让青橘无比心痛,所以吹灭烛火后,她便躬身退下,徒留满室的黑暗和孤寂。
身下的凤榻依旧柔软,而满腹心事的她几经辗转也无法入眠。
一闭眼,青橘的话就不断地在耳畔回响。
不争不抢、自暴自弃。这本不是皇后该有的模样。
可经历了萧恒的背叛后,她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心怀期待。
更何况,她和萧御之间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
在没弄清萧御的心思之前,她绝不会贸然地低头迎合。
长夜漫漫,她却直到丑时才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而明漪早已候在侧殿。
“娘娘,余大人送了一份初选的名单来。”
晏宁尚有些怔愣,明漪却已快步上前,将手里的名册递了过来。
秦太尉的孙女秦蓁,钱老尚书的孙女钱静怡,工部尚书崔长清的胞妹崔令容,户部侍郎裴樾的堂妹裴清婉,国子监祭酒薛明远的女儿薛晗。
名册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前列都是些她待字闺中就已经有所耳闻的人。
再往后看却渐渐陌生,不止是那些女子,就连她们父兄的名讳,晏宁也未曾听过。
她低头翻看名册的时候,明漪也在默默地观察着她。
良久之后,晏宁才缓缓抬眸,可眼底却覆满了疑惑。
“怎么没有梁姑娘的名字?”
她虽已超龄,不符合采选的条件,可凭她和萧御的关系,也不是不能破例。
对上她狐疑的目光,明漪却不紧不慢地答道:“梁姑娘并不符合采选的要求。”
作为梁家的故人,明漪未曾流露出丝毫惋惜,平静到让人生疑。
梁意柔多年未嫁,如今又落了选,定然心有不甘。而梁老夫人爱女心切,想必会另寻他法。
若她真求到萧御跟前,又该如何?
是让他破例,引起群臣非议,还是一口回绝,伤了旧情?
后宫三千佳丽,多梁意柔一个也不算什么。
与其让萧御为难,倒不如由她来做这个顺水人情。
思及此,她缓缓合上名册,抬眸之时,眼底一片平和。
“让余大人把梁姑娘的名字添上去,就说这是本宫的意思。”
闻言,明漪眸光一动,随即恭谨地接过她递来的名册。
“眼下正值秋燥,奴婢让人炖了一盅梨汤,娘娘不妨尝一尝。”
她话音刚落,候在殿门外的宫女就捧着瓷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有劳姑姑了。”
晏宁抿唇一笑,眉眼间尽是感激。
“等秋试一过,娘娘就要着手筹办琼林宴了,再加上秀女采选,需要您操心的事还有许多,所以您更要好好休养才是。”
“有姑姑在,本宫必不会太过操劳。”
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明漪眸光一闪,也跟着扬起了唇角,“奴婢定会竭力辅佐,绝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随后晏宁便低头喝起了梨汤。
小半个时辰后,明漪带着名册离开了偏殿。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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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青橘就迫不及待地抱怨道:“梁姑娘都已经落选了,娘娘为何还要将她的名字加上?您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对上她怨恼的眼神,晏宁叹息着解释道:“就算落了选,她也有别的办法入宫,咱们又何必让皇上为难呢?”
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后,青杏的眸中划过一缕不安:“娘娘是说,她会去求皇上?”
不等晏宁回答,青橘就急切地反驳道:“那也是她和皇上之间的事,娘娘何必要送个人情给她?”
“你呀,看事情永远都这么浅显,娘娘哪里是为了她?”
看着青橘激愤的眼神,青杏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是为了谁?难不成是皇上吗?”
望着她眼底的迷惘,青杏无力地叹了口气,“不然呢?”
会过意来的青橘眸光一怔,错愕地看向晏宁,“可是娘娘,您何至于此啊……”
昨夜她说了那么多,哪怕晏宁固执己见,仍旧不愿争宠,那也犯不着把人往外推吧?
见她仍是不懂,青杏郁郁叹息道:“你还不明白吗?梁姑娘入宫是迟早的事,既然阻止不了,那就顺水推舟,也能叫皇上记娘娘一份好。”
“可那梁姑娘不是什么善茬,她要是进了宫,所有人都得往后站,也包括咱们娘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受宠也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注定逃不过虎狼环伺。
“可是有皇上护着,谁又敢动她?”
“你忘了那位谢美人吗?”
当年,她曾艳压群芳,独得先皇宠爱,可不过半年,她就被一杯毒酒夺了性命。
而对她极尽宠爱的先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独守回忆遗憾终生。
青橘被她问的一愣,却还是不以为然地辩驳:“您就不怕日后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你放心吧,本宫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既然敢祸水东引,就不怕日后会受到反噬。
可望着她信心十足的目光,青橘却无法扫除心底的顾虑。
***
酉时三刻,暮色渐沉。晏宁正准备用膳的时候,萧御意外地出现在了凤仪宫里。
“臣妾参见皇上。”
她像往常一样屈膝行礼,原以为萧御也会顺势将她扶起,可这一回,他却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坐吧。”
耳畔传来他冷淡的命令,晏宁不由得心弦一紧,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入坐之后,她缓缓抬眸,看向萧御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皇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听着她柔怯的嗓音,萧御眸光一沉,蓦然转过头来:“是你让人把意柔的名字加进去的?”
他的目光又沉又暗,细看之下还夹杂着几分不满。
晏宁心头一震,不明白他为何动怒,却还是给出了回答。
“是。”
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萧御心底的怒气越发汹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你青梅竹马,又为你误了芳华,你难道不需要给她一个交代吗?让她进宫,既可再续前缘,又能安抚梁家,不是两全其美吗?”
听了她的回答,萧御瞬间冷了眸光,眼底交织着愤怒和失望。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晏宁眉心一跳,胸腔内泛起一股莫名委屈。
她好心好意地为他排忧解难,可他却觉得这是自作主张?难不成她还做错了吗?
“你什么意思?”
萧御眸光渐冷,眼神晦暗得让人看不清情绪:“她不能入宫!”
“为什么?”
既是青梅竹马,他却为何这般无情?难道他也和萧恒一样负心薄幸吗?
此时此刻,她没有半点身为妻子的庆幸,反而打心底替梁意柔鸣起了不平。
61. 求和
“为什么?”
她抬头望着萧御,眼底闪着强烈的质疑。
“朕从未想过要让她进宫。”
他没有解释,可这样不明不白的回答却不能消除晏宁心底的疑惑。
于是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固执地等待一个合理的解答。
“她不符合甄选的条件。”
萧御没有回避她探寻的眼神,给出的答案却近乎敷衍。
“没什么符不符合,只要你愿意,任何事情都可以破例。我想听的是真正的原因。”
既然问了,就要寻根究底,而不是任他糊弄、草草了事。
看着她眼底的执着,萧御眉心一紧,开口斥退了随侍的宫婢。
“你们都退下!”
等众人躬身离去后,他才再度凝眸,神色肃然地看向晏宁。
“她是朕的表妹,亦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呢?这和她不能入宫有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亲上加亲,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且顺理成章的好事。
“你还不明白吗?在朕心里,意柔永远都只会是表妹。”
墨色的瞳孔里一片澄净,满是坦荡和赤诚。
她听得一愣,眼底覆满了惊讶,胸腔内却瞬间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可她喜欢你……”
“难道就因为她喜欢,朕便要将她纳入后宫吗?”
望着她讶异的目光,萧御不由得皱起眉头。
晏宁再度愣住,良久才回过神来,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们不是亲梅竹马吗?”
“不是所有在一起长大的人都叫亲梅竹马,对朕而言,她只是一个乖巧讨喜的表妹。”
他目光平和,语气诚恳,眼底没有半分撒谎的痕迹。
晏宁也知道,萧御压根就没有骗她的必要。
可他的回答和明漪所述相去甚远,以致于她一时半会还无法理清思绪。
“你难道不喜欢她?”
她长得那么美,又对他深情如许,他就一点都不动容吗?
“朕对她,从始至终都只有兄妹之情。”
这样的回答本该是一种安抚,可晏宁在庆幸之余,却又生出了一股不合时宜的怜悯。
“可她为你耽误了这么些年,你就不怕她伤心吗?”
“你就这么想让她进宫吗?”
萧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不明地望着她,眸光又深又暗。
晏宁被他问的一愣,而后悄然垂眸,浓密的睫毛不自然地煽动着,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总要给她和梁家一个交代不是吗?”
从始至终,她都是在为萧御考虑。怕他为难,所以哪怕心里委屈,她还是做好了让梁意柔入宫的准备。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重要,也没想到萧御会来问她。
“殿试之后,朕会从中举的进士中为她择选可托付终生的良人。”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目光却透着坚毅,很显然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她不会接愿意的。”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至今还记得梁意柔含泪看向萧御的神情。
她的爱意太过热烈,也从未想过遮掩,像是笃定了萧御会和她一样怀念从前。
可一别多年,她终究还是错估了一切。
“朕已亲手将她的名字划去,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再无入宫的可能。”
他神色冷硬,没有丝毫的动摇和怜悯,果断到连晏宁都觉得薄情。
“你这么做就不怕她会闹吗?”
就算真的不喜欢,也不该做的这么绝吧?
她的目光饱含质疑,甚至还流露出些许批判和苛责,可萧御却坦然地迎了上去。
“你或许会觉得朕残忍,可让她入宫才真的会害她葬送终身。”
他眸光一抬,幽深的瞳孔中浮动着一抹坚决:“朕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虽没有明说,但晏宁还是瞬间就听懂了。
同为女子,她自然知道梁意柔想要的是什么。
她抬眸看向萧御,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身为帝王,他足够无情,却又真诚坦荡。
后宫之中千金易求,真心却最是难得。像她那样单纯柔弱的女子,若是没有真心怜爱,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未必能懂你的良苦用心。”
看着她眼中的悲悯,萧御眸光一转,忽而俯首凑近。
“晏宁……”
突如其来的呼唤听得她心头一震,她愕然抬眸,却对上了一双探寻的眼神。
“你就这么希望她入宫吗?”
这一句质询饱含讥讽,以致于她喉咙一紧,只能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然而下一刻,萧御就伸手扳正了她侧转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幽深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面容,以及眼底那无处安放的慌乱。
“怎么不说话了,嗯?”
他将尾音拖得很长,长到近乎戏谑。晏宁呼吸一紧,连心跳都有些杂乱无章。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略显灼热的呼吸。
这样的距离让她没来由的感到心慌,一颗心不住地上下扑腾。
“我……”她不安地咬了咬唇,“我是为了你好……”
听了她的回答,萧御喜怒不明地轻笑一声,捏在她颊上的手更紧了几分。
“为朕好?”
即便心慌得厉害,她还是故作镇定地直视着他:“娶了她,就不会辜负梁家,也不会落下薄情的名声。”
“你在乎吗?”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
“我若不在乎,又怎会为你筹谋?”
她谨守着盟友的本分,始终在为他着想。可她话音刚落,萧御的面色就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你若是在乎,就不会将朕推给旁人。”
看着他眼底透出的失望,晏宁呼吸一紧,就这么无措地怔住了。
她不明白萧御的眼中为何会有失望,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们一早就约定好了的,她留下来做皇后,他会许她自由。
她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可现在,他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漫长的沉默后,晏宁的眸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们是盟友。”
那双杏眸里充满了冷淡和疏离,再无往日的温柔沉静。
“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之间只是盟友的关系吗?”
他依旧是那副失望的表情,只是语气愈发森冷。
“不然呢?”
这一次她没有逃避,而是冷静从容地回望着他。
“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她却从未真的记在心里。
“皇家没有夫妻。”
她不认为出身皇室的萧御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的态度还是让她大为震惊。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朕当成夫君?”
幽深的眼眸里似有波涛翻涌,堆起了无边的怒气。可尽管悲愤交加,他仍在极力克制着,生怕吓到她。
愤怒之余,他的手不断收紧,捏得她颊骨生痛。
在他诘责的注视下,晏宁却选择了沉默。
漫长的僵持后,萧御眸光一阖,痛心地松开了手。
他知道她向往自由,却还是自私将她困在了身边。以为只要对她好,就能打开她的心门,真正地走进去。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转身的那一刻,他自嘲地勾起了唇角。
“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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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依旧高大,却像极了长宁殿外的那道宫墙,冷肃庄严,又无比寂寥。
低沉的嗓音里裹满了无力的哀伤,流露出一股她从未听过的丧气。
“你有心吗?”
留下一句悲凉的诘问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砰的一声,震住了无数守在门外的宫人。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冷硬背影,晏宁心口一紧,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娘娘……”
良久之后,青橘凝重地走回殿里,面上浮满了忧虑。
“您和皇上是不是吵架了?”
隔着一道厚实的殿门,她们什么都听不清,可若不是起了争执,萧御不会愤然离去。
迎着青橘担忧的注视,晏宁苦闷地垂下了眼帘。
她的心里很乱,乱到连呼吸都有些发颤。
她从来都不知道萧御的心思,也压根就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
一切都始于利益交换,他们之间不该有超越盟友的关系。
哪怕成了亲,有了床·第间的欢愉,他也不该动心的。
她越来越看不懂萧御,也理不清这混乱的思绪,只能憋闷地捏住桌沿。
看着她颓然的姿态,青橘没再追问,却忧心如焚地咬了咬唇。
***
晚膳一口没吃,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殿门外却一片寂静。
萧御不会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晏宁默默地起身上榻:“把烛火熄了吧。”
闻言,青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而后叹息着劝道,“娘娘,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不必了!”
再怎么等,他也不会来的,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娘娘,您就不能对皇上软和些吗?再这么下去,也不必等秀女进宫,他就要和您生分了……”
明知她听不进去,青橘还是忍不住一劝再劝。
“后宫不比前朝,若没有圣上荣宠、子嗣傍身,再聪明能干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见晏宁抿唇不语,青杏眸光一转,也跟着温声劝道:“娘娘,青橘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宫里波诡云谲、争斗不断,只有牢牢抓住皇上,早些诞下太子,才可保日后无忧。”
闻言,晏宁幽幽抬眸,眼底却满是无可奈何。
“你们都劝本宫邀宠,可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
“娘娘,您这么想就不对了。就算是在寻常百姓家里,做妻子的也会千方百计地拢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是在这靠恩宠而存活的宫里呢?”
“就算是作客,也要讲究一个礼尚往来,总不能回回都要皇上主动来找您吧?”
不同于青橘的急躁,青杏嗓音温柔,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就好比今日,皇上负气不来,您若放着不管,就只会越闹越僵,长此以往,夫妻之情必受损伤。”
想到先前的争执,晏宁眸光一闪,心底再次翻涌出一股怅惘。
“那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听说皇上也没用晚膳,娘娘何不带些点心吃食,去长宁殿走一趟?”
“他若是不肯见我呢?”
一想到他失望的眼神,晏宁心中就打起了退堂鼓。
若是真的被拒之门外,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将她的畏缩看在眼里,青杏笑着鼓励道:“您若是去了,他一定会见您的。”
“何以见得?”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眼神,晏宁心中更是疑惑。
“娘娘,您就放心去吧,皇上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见她如此犹豫,沉默多时的青橘终是忍不住开口游说。
望着二人笃定的眼神,晏宁这才压下心间的惶惑,凝重地点了点头。
62. 恩爱
从凤仪宫到长宁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她却像是脚踩刀尖,每一步都迈的十分艰难。
她固然害怕会被萧御拒之门外,却也不愿加深彼此之间的隔阂。
可当她鼓足勇气,好不容易来到长宁殿外时,得到的却是一句遗憾的答复。
“娘娘来的不巧,皇上才刚刚离开。”
闻言,晏宁眉心一颤,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内明明还亮着烛光,不像是没有人在的样子。
难道他是真的不想见她,才让秦仲说这样的话来打发她吗?
就在她睫羽轻颤,心生失落之时,身后的青橘果断地站了出来。
“秦公公,您可知道皇上的去向吗?”
“还请娘娘见谅,奴才并不知情。”
看着他面上谦卑恭谨的神色,晏宁默默敛下眸光:“既然皇上不在,那这盒点心就有劳公公代为转交吧。”
她话音刚落,青杏就上前一步,递出了手中的食盒。
秦仲默默接下,而后恭敬地朝晏宁颔首:“时辰不早了,娘娘快请回吧。”
临走前,她又一次看向了紧闭的殿门,心中翻搅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连带着青橘和青杏也都不敢说话。
御花园内一片寂静,抬眸便是浓雾愁云。
见她蓦然停下脚步,青橘不安地唤了一声“娘娘”。
晏宁却未曾应声,只默默望着天际。
“娘娘,此处风大,不宜久留。”
“是啊娘娘,您身子弱,可不能受寒,还是快些回去吧。”
耳畔传来一声声关切的催促,晏宁眸光一转,落寞地垂下了眼帘。
“走吧。”
哪怕心绪凄迷,她也不能放肆任性。
她压下心头的苦涩,无力地走向了被浓雾笼罩的深宫。
可才踏入凤仪宫,便有宫婢慌忙迎上前来,“娘娘……”
瞥见她眼底的慌乱,晏宁不由得眉心一紧:“何事?”
“皇上来了……”
晏宁闻之一愣,许久才找回心神,“什么时候的事?”
“您刚走不久,皇上就来了。”
“那你怎么不让人来通传?”不等晏宁开口,青橘就焦急地斥责起来。
“并非是奴婢不肯通传,而是娘娘走时没有告知去向……”
说到此处,她甚至隐隐带了哭腔,“都是奴婢的错,请娘娘责罚……”
看着她哽咽请罪的模样,晏宁眸光一敛,郁郁地叹了口气。
“你先退下吧。”
说罢,她便扭头看向身后青杏:“你去煮碗面来。”
“是。”青杏应声而去后,青橘便陪着她走向了寝殿。
夜色深沉如水,寝殿内却透出温暖的烛光。
望着紧闭的殿门,晏宁心头一紧,忽然就有些却步。
见她畏缩不前,青橘轻声催促道:“娘娘,皇上还在等着您呢!”
“青橘……”心绪纷繁至极,晏宁犹豫地看着青橘,眼中覆满了犹豫。
看出了她的慌乱,青橘柔声安抚道:“娘娘,皇上都主动来找您了,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可本宫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就实话实说,说您担心他,方才特意去长宁殿给他送点心。皇上听了定会大为感动,没准也不用您再说什么,就与您和好如初了。”
她说的一脸轻松,晏宁却仍是忧虑深重。
她不认为萧御是那种能够轻松翻篇的人。再者,他深夜前来,也不一定是为了求和。
“娘娘,您别再犹豫了,快进去吧。”
在她的一再催促下,晏宁终是硬着头皮,缓缓步上了门前的台阶。
当宫人为她推开紧闭的殿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排精美绝伦的屏风。
青橘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在门外默默守候。
殿门合上后,晏宁便明白自己已经再无退路。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而后绕过屏风,径直地走向了内室。
出门前她并未吹灭烛火,故而红烛燃的只剩下半截。
烛芯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让人心头一紧,莫名的感到不安。
晏宁抬眸看向床榻,正对上萧御喜怒不明的目光。
“你去哪了?”
“你怎么来了?”
对视之际,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出了深埋心底的疑惑。
紧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
进门之时她便做好了低头求和的准备,可一对上他冷淡的眼神,晏宁就哽住了喉。
他的质问近乎苛责,就连目光也透着幽冷。
被他的冷淡所伤,晏宁眸光一敛,气恼地咬住了唇,半晌都没回话。
见她沉默不语,萧御眉心一沉,当即起身走向她。
“方才你去哪了?”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熟悉的冷香窜入鼻间。晏宁本能地退后一步,却不想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松手!”
被钳制的那一刻,她的眸光瞬间变冷,眼底也随之覆满了戒备。
“告诉朕你去了哪!”
听着他冷肃且饱含着指责的语气,晏宁愤怒地想要挣脱,却反而被攥得更紧。
“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抬眸的瞬间,她便对上了那双被愤怒占据的眼睛。
“朕只想知道你去了哪里。”
明明已经动怒,可他还是在极力克制,不愿让她看到暴戾的一面。
“我说了你就能松手是吗?”
他没有回答,可晦暗的眼底却刻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
见状,晏宁终是做出了妥协。
“我去了长宁殿。”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神色坦荡,且带着明晃晃的疏离。
听了她的回答,萧御却并未松手,而是蹙起了眉心:“你去长宁殿做什么?”
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晏宁眉峰一抬,眸中满是挑衅:“那你来凤仪宫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僭越的口吻质问他,可萧御并不生气,反而生出了一股不合时宜的雀跃。
“你说呢?”
问话之余,他悄然俯首,不断地缩短二人之间的间隙。
察觉到他的靠近,晏宁皱起眉心,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被他圈住了腰。
她一边保持着后仰的姿势,一边戒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意欲何为。
“怎么不说话了?”
她明明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他却趁势压低了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惊起了一阵奇异的感受。
“萧御,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他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靠近,甚至是用这样暧昧的姿态来质问她?
“你当真不明白吗?”
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晏宁呼吸一滞,心口犹如被乱麻拉扯,既压抑又憋闷。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却明白逃避只会激化矛盾。
而一旦关系闹僵,后果就只能是她独自承受。
所以权衡利弊后,她终于勇敢地抬起了眼眸。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盟友。”
“是盟友,亦是夫妻。”
他目光灼灼,眸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坚定,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件事。
可在她心里,他们之间不该有超乎合作的关系。
哪怕是拜了堂成了亲,做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她也从没想过要对他动情。
将她怔愣的神色看在眼里,萧御的喉间覆满了苦涩。
“朕要怎么做,你才能明白?”
晏宁心头一紧,抬眸时却看见了他眼底闪过的酸涩。
此刻,她便清醒地意识到,萧御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妻子,而是她的心。
可在经历了萧恒的背叛后,她根本就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一个男子,也不可能再沉溺于情·爱,轻易地交出真心。
看着她眼底不断滋生的抗拒,萧御眉心一沉,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挫败。
他从未爱过任何人,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爱而不得的一天。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喜欢的都是萧恒。
可萧恒有什么好,凭什么能让她如此惦念?
他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一颗心早已被嫉妒填满。
而看着他不断阴沉的面色,晏宁心中同样煎熬。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否则这个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几经挣扎后,她终是做出了抉择。
“给我一点时间。”
见萧御不吭声,她心口一沉,有些委屈地控诉道:“你若想和我做一对恩爱夫妻,那就总得给我时间适应。”
闻言,萧御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心中涌出了一阵狂喜。
“好。”
他的眼眸瞬间变亮,像是被春雨洗过一般,透出温暖的光泽。
看着他眸中难掩的欢喜,晏宁心头一震,顿时生出了一股被人珍视的错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萧御也同样看到了她眼底的动容。
他的唇越靠越近,好似下一刻就会失控地吻住她。
暧昧的气息不断交融,连彼此的心跳都濒临失控。
望着那双被情·欲晕染的眼眸,晏宁心慌意乱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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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亲吻并未落下,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娘娘,面煮好了。”
敲了三下后,门外的青杏柔婉地轻唤出声。
被惊扰的晏宁心弦一颤,正要开口唤她进来,萧御却突然低下头,将她未竟地话堵在了唇边。
“进……”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青杏正要再度敲门,殿内却传出了一声暧昧的嘤咛。
“唔……”
青杏先是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不过片刻,她就羞得涨红了脸颊。
那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终是没能送进殿内。
这一夜的缱绻格外漫长,直到破晓才渐渐停歇。
因为次日休朝的缘故,卯时将尽,青橘才上前叩门。
“进来!”
许是刚刚睡醒,萧御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低沉。
闻言,青橘和青杏羞赧地对视了一眼,而后捧着洗漱的热水,一前一后地进了寝殿。
没有萧御的准许,她们不敢接近凤榻,只能拘谨地站在一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罗帐。
随后,身着白色中衣的萧御缓缓走下了凤榻。
见状,青橘立刻放下脸盆,转身从衣柜里取来了一件他曾穿过的玄色的常服。
或许是想起了之前被拒的场景,这一次青橘只递上了衣物,没敢上前伺候。
他俐落地穿好外衣,又转身挑开了罗帐。
“今日无事,你晚起些也无妨,等朕忙完公务再回来陪你用膳。”
说罢,他便俯身压下一吻,而后在晏宁羞恼的视线中,唇角一勾,扬起了一抹明媚的笑。
他走后,青杏才上前问道:“娘娘可要再睡一会儿?”
“什么时辰了?”
听着罗帐内沙哑的嗓音,青杏顿时面上一热,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一声声压抑的娇·吟。
“再有一刻钟就到辰时了。”
“这么晚了……”
一声惊呼后,躺在榻上的晏宁慌忙坐了起来。
可她刚挪动双腿,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酸痛。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些被夜色所遮掩的画面就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
火热、混乱、放肆、不堪……
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发颤。
她羞得脸都烧红了,萧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清气爽地走了。
“娘娘?”
见她迟迟未动,帐外的青杏不免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
被这声呼唤惊醒后,晏宁压下心头的燥意,又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待热度稍退,这才缓缓掀开罗帐。
“没事,伺候本宫梳洗吧。”
梳妆之时,青橘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热切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笑什么?”
“娘娘今日容光焕发,便是不用胭脂水粉,也让人眼前一亮。这承了雨露恩宠,果然是不一样……”
听了她的陶侃,晏宁面上一热,羞恼地皱起眉来:“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打趣!”
“奴婢这是实话实说,不信,您问青杏!”
看出她是羞大于恼,青橘仍是毫无惧色地调笑逗闹。
不等晏宁出声,为她束发的青杏就笑着附和:“娘娘今日的确是人比花娇……”
“看吧,连青杏都这么说了,可见奴婢所言句句都是实话。”
说罢,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促狭一笑。
晏宁刚要板起脸来训斥,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怯懦的呼唤。
“皇后娘娘,梁老夫人来了。”
闻言,晏宁心口一沉,良久才转过身来。
“先带她去偏殿吧,本宫稍后就到。”
“是。”宫婢退下后,青橘疑惑地蹙起眉心:“奴婢记得,娘娘好像没有宣她进宫吧?”
迎着她困惑的眼神,青杏也不解地摇了摇头:“是没有。”
“那她来凤仪宫做什么?”
“莫非是为了选秀的事而来……”
“娘娘都已经把梁姑娘的名字加上了,她还想怎样?”
一想到此事,青橘就不免有些气恼,“难不成还要娘娘再给她个开个后门,选她做贵妃吗?”
见她越说越过火,青杏慌忙看向晏宁,却发现她神色郁郁,顿时心弦一紧,不安地制止了青橘。
“别说了……”
闻言,青橘懊恼地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该如何请罪,却见晏宁猛然站起身来。
“娘娘……”
“走吧。”
“可是您还没用早膳……”
“无妨,先去见她吧。”
说罢,晏宁眸光一敛,神色凝重地走出了寝殿。
63. 求情
偏殿内,茶香袅袅。
晏宁到时,明漪正陪着梁老夫人叙旧。
一见到她,二人便双双屈膝相拜:“叩见皇后娘娘。”
“舅母无需多礼,快坐吧。”
“多谢娘娘。”
起身之后,她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等晏宁落座之后,才就近坐在了梨花椅上。
“这几日本宫一直忙着筹备琼林宴,委实不得空闲。原想过些时日再设宴相邀,没想到舅母竟先来了。方才我已经嘱咐过她们,让御膳房多加几道菜,舅母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吧。”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热络,梁老夫人眸光一滞,面上顿时有些尴尬。
“老身贸然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娘娘成全。”
说罢,她便巍然起身,颤颤地跪在了地上。
见状,晏宁面色一紧,大惊失色地看向她:“舅母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扭头看向青橘:“快扶老夫人起来!”
“是。”青橘立刻应声上前,可才弯下腰,就被梁老夫人推开了。
“娘娘,请先听老身一言!”
见她不肯起来,晏宁也不勉强,只眉心一紧,无声地看着她。
梁老夫人原先以为晏宁会主动追问,可等来的却只有沉默。
她眸光一转,眼底随即浮现了一层泪光。
“老身就只有意柔一个女儿,实在是不忍见她余生飘零、无依无靠。娘娘也知道,她和皇上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割舍的。”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地劝过柔儿,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嫁人。我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可那时山高路远、音讯全无,我以为时间久了,她总有一日会放弃执念。
可我没想到御儿会继任皇位,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回上京。若是回不来也就罢了,可现在人就在眼前,柔儿如何还能斩断情丝?”
见晏宁抿唇不语,梁老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悲戚说道:“若是在寻常人家,我定会逼柔儿断了心思。可这是皇家,就算没有柔儿,也会有别的女子。您既能容得下别人,也一定会怜惜我的柔儿。”
她句句含泪,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晏宁却始终不曾接话。
见状,她再度抹泪哀求:“娘娘,就请您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成全她一回吧。”
本就沧桑的面容因为沾染了泪水而越发凄楚,而拳拳爱女之心更是让人心生怜悯。
“青橘,先扶老夫人起来吧。”
闻言,梁老夫人泪光一滞,颤抖地抬起头来,迷蒙的泪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而得到晏宁授意青橘再度上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本宫自是怜惜表妹的一片痴情,所以才会破例将她的名字加在选秀的名册里。”
“若真如娘娘所言,那名册上为何会没有柔儿的名字?”
对上她质疑的眼神,晏宁眸光一闪,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讥诮:“舅母怕是还没见过皇上吧?”
闻言,梁老夫人目光一滞,眼底覆满了惊异:“娘娘此话何意?”
看着她怔愣的神情,晏宁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舅母还是自己去问皇上吧。”
她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急,也能够谅解她试图用所谓的情义来逼自己妥协的卑劣。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要对梁老夫人解释一切。
似是被她的冷淡所伤,梁老夫人神色一紧,眸中浮满了无措。
“明漪,带老夫人去长宁殿吧。”
她从未想过要阻断梁意柔的入宫之路,自然也不愿背负这份仇视和敌意。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在梁老夫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走出了偏殿。
“娘娘……”
即便身后传来了一声悲切的呼唤,晏宁也不曾回头。
回到主殿后,晏宁默默坐在桌前,面对宫婢送来的茶点,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等那婢女退下后,青杏才借着倒茶之便,疑惑地问道:“娘娘方才为何要让梁老夫人去问皇上?难不成梁姑娘落选的事和皇上有关?”
“除了皇上之外,谁还有这么大的权利?”
对上晏宁淡然的眼神,青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可皇上和梁姑娘不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吗?”
“所谓的青梅竹马,也不过是梁家的一厢情愿,皇上从没想过要让她入宫。”
“这……”青杏听得一愣,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不同于青杏的惊愕,青橘眉心一舒,面上满是欢喜:“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梁家也就怪不到娘娘身上了。”
“可梁姑娘对皇上一片痴心,怕是接受不了落选的结局。她若是想不开,做出了什么傻事,又该怎么办呢?”
瞥见青杏担忧的神色,青橘不以为然地辩驳道:“那也是她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是皇上自己不愿意,娘娘也不能逼他呀!”
“话是这么说,可我担心事情闹大之后,皇上会迫于压力,点头让她进宫。”
“那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面对青杏疑惑的追问,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皇上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
听着她笃定的论调,连晏宁都忍不住侧目:“何以见得?”
“皇上向来说一不二,他决定了的事,定然是不会变的。要不,咱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青杏眸光一震,眼底爬满了不可思议。
她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拿皇上的事打赌?
“嗯,我赌皇上不会妥协,要是我输了,这个月的例银我分文不要,全都给你。要是你输了……”
说着,青橘唇角一勾,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我输了如何?”
“要是你输了,那下个月的女官评选,你不许和我争!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迎着她挑衅的目光,青杏眉心一紧,不安地斥责道:“皇上的事岂是能拿来玩笑的?快别胡闹了!”
“你别上纲上线的,我可不是在胡闹。”
“你还狡辩,这都不算胡闹,那什么才是?”
“我这是对皇上有信心。”青橘义正严辞地回怼着,而后转头看向晏宁,唇边含着一抹殷勤的笑。
“娘娘,您觉得皇上会动摇吗?”
随着这一声疑问,两道视线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无论他会不会动摇,此事都再无转圜的余地。”
见她也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看法,青橘立刻得意洋洋地看向青杏:“怎么样?你还敢不敢和我打赌?”
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青杏顿时掩唇笑道:“咱们姐妹一场,就算是不打赌,我也会成全你。”
“瞧你说的,倒像是我贪恋权势,不顾姐妹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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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见她急了眼,青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难道不是吗?”
眼看着自己说不过,青橘急得看向晏宁:“娘娘……您看看她……一天天的净拿我开涮!”
看着她们笑闹逗趣的模样,晏宁也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
凤仪宫内欢声一片,长宁殿中却压抑沉闷。
望着长跪不起的梁老夫人,萧御眼中的怜惜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烦闷。
“舅母向来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执迷不悟?”
听着他苛责的语气,梁老夫人委屈地抬起眼眸:“老身知道皇上用心良苦,可柔儿早已立下誓言,说此生非您不嫁……”
好一句非他不嫁!
萧御眸光一紧,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安阳之事,朕并非一无所知。”
闻言,梁老夫人瞳孔一震,眼底覆满了惊惧。却见萧御神色淡淡地说道:“琼林宴上群英荟萃,定会有她中意之人。”
说罢,他凝眸看向秦仲:“送老夫人出宫。”
“皇上……”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绝情,老夫人眸光一滞,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萧御却无视她的呼唤,低头看起了还未处理完的奏章。
这时,秦仲神色幽幽地走到了梁老夫人身旁:“老夫人,请吧……”
起身之时,梁老夫人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在地上,可即便如此,萧御也未曾抬起头来。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梁老夫人心口一紧,眼底翻涌起无数情绪,可最终还是悲凉地转身离去。
临近午时,萧御总算批完了奏章,可等他赶到凤仪宫时,主殿内却多了一人。
“臣妇拜见皇上……”
瞥见那并不熟悉的面容,萧御眸光一敛,淡声道:“免礼。”
“谢皇上!”妇人施施然起身,始终端着恭敬的姿态。
见她恭谨地站着,萧御转头看向晏宁,眼底浮满了疑惑。
见状,晏宁含笑解释道:“再过几日就是钱姑娘及笄礼了,钱夫人此来正是为了此事。”
她话音刚落,妇人便温声补充道:“臣妇想邀请娘娘担任此次笄礼的正宾。”
闻言,萧御未置一词,只神色莫辨地看向晏宁。
瞥见他眼底的不悦,晏宁眸光一滞,唇畔却笑意不减。
“笄礼的事,本宫应下了,夫人先回吧。”
得了她的应允,钱夫人面上顿时露出喜色,赶忙屈膝拜谢:“谢娘娘恩典!”
“青橘,送钱夫人出去吧!”
“是。”
等青橘送走钱夫人后,萧御便神色不虞地诘问道:“你明知她另有所图,为何还要应下邀约?”
“我若拒绝了她,便会有人说我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可你若是去了,便是抬高钱氏,让其他人觉得朕有失公允。”
“我既应了她,便自有破阵之法,绝不会让你为难。”
瞥见她眼底的慧黠,萧御神色一振,顿时起了兴致,“哦?你且说说,打算如何破敌?”
对上他好奇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却是笑而不语。
“怎么,对朕也要卖关子?”
“语以泄败,事以密成。时候到了,皇上自然就会知晓。”
难得见到她狡黠的模样,萧御心弦一动,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64. 心迹
寒露一过,天气就渐渐凉了。
梁老夫人回府之后,梁意柔就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她缠绵病榻的日子里,钱府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及笄礼。
钱懋身为吏部尚书,又贵为文官之首,前去赴宴的人自是多如过江之鲫。
暖阁内,看着人群中笑靥如花的明媚少女,余静眸光一凝,唇边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真没想到,娘娘竟会来担任这笄礼的正宾。”
“钱夫人诚心相邀,本宫自是不忍拒绝。况且选秀在即,若真拒了她,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她倒是会盘算,想借娘娘的东风来为女儿造势。”
晏宁抬眸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围的少女,唇畔浮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为人父母,自会想方设法地为儿女谋算。”
“这都算到你头上了,你就一点都不介意?”
对上余静打趣的目光,晏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明月高悬,又岂会独照她一人?”
闻言,余静眸光一震,正要开口追问,却见钱夫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娘娘,宴席已经摆好,还请移步前院。”
望着她殷勤的笑脸,晏宁随即起身,在一众妇人的簇拥下,从容地走向了前院。
宴席结束后,钱夫人亲自将她送上了马车。
“能得娘娘赴宴,臣妇实在是感激涕零。”
瞥见她眼底的感激,晏宁抿唇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多礼,快回席上去吧。”
“是。”见她垂首应下,晏宁便扭头看向驾车的护卫,“回宫!”
她话音刚落,随侍在侧的青橘就松开了手中的帘幔。
下一刻,侍卫便挥起了手中的马鞭,驱车驶离了钱府。
回宫的路上,青橘疑惑地问道:“娘娘,您觉得皇上会喜欢那位钱姑娘吗?”
回想起钱静怡清丽的面容,晏宁默默地敛下了眸光。
“她容貌出众,性子温婉,礼仪也很周全,倒很是讨人喜欢。”
“她看起来的确是很讨喜,可奴婢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
闻言,晏宁眉心一跳,当即凝眸看向她:“你觉得哪里奇怪?”
“娘娘没觉得钱姑娘有几分像您吗?”
“像我?”晏宁听得一愣,眸中覆满了惊异。
“嗯。”青橘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模样不同,可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像是刻意训练过,和从前的您颇为相似。”
见晏宁抿唇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又蹙眉说道:“可奴婢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刻意效仿您?”
似是被她无意中的话所点醒,晏宁心口一滞,瞬间愣在原地。
若只是单纯地想要讨萧御喜欢,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她想要的是取代自己。
她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连面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看出了她的异样,青橘的面上浮出一抹不安:“娘娘,您怎么了?”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晏宁沉默地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还未入宫的秀女,怎么会有如此野心?就算有,也未必能成事。
可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她心里仍是存着深深的疑虑。
回宫之后,她一直在想钱静怡的事,连萧御何时进屋都未曾发现。
“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嗓音,晏宁心神一震,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
“魂都飞了还说没什么?”
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晏宁面上一紧,讪讪地垂下了眼帘:“真没什么……”
“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闷闷不乐?”说话间,他已俯身坐下,并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对上萧御探寻的眼神,晏宁心口一滞,犹豫良久,终是斟酌着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见过那位钱姑娘吗?”
赴宴之时钱夫人特意在她面前提起旧事,说萧御去钱府拜访钱懋的时候,钱静怡曾有幸为他奉过几回茶。
让未嫁的女子去给外男奉茶,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或许他们一早就达成了某种共识,钱懋助他登基,而他则在后宫为钱家留一席之地。
“见过。”
对于晏宁的发问,萧御没有丝毫回避,答得干脆且坦诚。
“你对她印象如何?”
萧御凝眸想了许久,而后才认真地看着她:“年纪很小,话也不多,看起来很乖巧。”
“还有吗?”
迎着她探究的眼神,萧御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不过匆匆一瞥,能有多少印象?”
说着,他眸光一动,眼底生出一丝兴味:“怎么?你吃醋了?”
无视他眼底的逗趣,晏宁表现得十分严肃。
“如果钱姑娘入选了,你打算赐她什么位分?”
见她神情冷肃,萧御笑意一敛,看向她的目光里骤然多了几分认真。
“你觉得朕该给她什么位分?”
“她容貌出众、性情温婉,又有钱氏一族在背后助力,她若入宫,至少也该是个嫔位,可你并不想给她太高的位份……”
她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姿态。
“说下去……”
“今日在笄礼上,我也见到了钱大人。毕竟是两朝元老,明面上还是谦逊低调,可钱府的其他人就没有那么沉稳了……”
说着,她看向萧御,在他默许的眼神中继续说道:“譬如那位钱夫人……言行举止间尽显得意,想来是对选秀的事十拿九稳。”
“钱氏的确有功,却也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些。这样有野心的家族一旦得势,便像是盘根错节的老树,就算掘地三尺也难以拔除。以你的性子,定会防范于未然,所以钱姑娘只能封个贵人。”
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论断,萧御眸光微动,唇边浮出了一抹近乎宠溺的笑。
“你的确很聪明。”
得到了他的褒奖,晏宁却并不欣喜。
哪怕只是个贵人,钱静怡也仍是不可小觑。
看着她眼底的凝重,萧御眸光一转,搂着她肩膀的手蓦然收紧。
“晏宁……”
“嗯?”听着他低沉的语气,晏宁疑惑地仰起了头。
“如果说……”他顿了顿,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朕并不想让秀女入宫,你待如何?”
晏宁听得一愣,眸中覆满了惊愕,良久才回过神来。
“你是皇帝……”
“那又如何?”他目光幽深地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此刻她的脑海里涌出了许多劝诫的话语,可最后她一句也没说,只是凝重地望着他:“朝臣们不会同意。”
事关国祚,不是他一句不想就能作罢的。
“他们同不同意并不重要,朕只在乎你的想法。”
深邃的瞳孔中清晰地倒影着她的面容,像湖水般澄净透明,流淌出从未有过的深情。
“生于皇室,许多事都由不得你我。”
见她默默垂眸,萧御的眼中生出了一抹失望:“你竟如此迂腐。”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废除选秀,整个朝堂都会为之动荡。后宫从来就不是女子的战场,而是前朝势力的延伸。你若是绝了他们晋升的路,他们又怎会真心为你卖命?”
她说的言辞恳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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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该知道,晏宁不是那种会拘泥于小情小爱的女子。可当她真心实意地为他考虑时,他却并不高兴,而是深刻地意识到,在她心里,自己还不够重要。
“朕会给他们应有的利益,但后宫的事,谁也别想插手。”
看着他冷硬的眉眼,晏宁忧虑地绷紧了心弦:“你这又是何必呢?”
“弱水三千,一瓢足矣。朕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朕的孩儿也只会出自同一个母亲。”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表露心迹,却让晏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
心跳早已失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不必姻缘维系,朕也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望着他眼底蓬勃的野望,晏宁默默地捏紧了手心。
他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再为任何人而动摇。
***
霜降那日,三年一度的秋试拉开了序幕。
无数的考生蜗居在狭窄的贡院中,奋笔疾书,只为考取那一纸功名。
朝廷放榜后,无数考生走上街头,却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殿试那天,晏宁正和明漪核实琼林宴的细节,却见一个宫婢满脸喜色地上前报讯。
“娘娘,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区区两个时辰,殿试竟然就结束了吗?
“状元郎是哪位?”不等晏宁发问,候在一旁的青橘就忍不住探出了脑袋。
“状元郎姓张,是个名噪江南的大才子。”
“你说的可是张贺?”
见晏宁抬眸询问,宫婢连忙答道:“是叫张贺。”
“娘娘竟也认识此人?”
面对青橘疑惑的目光,晏宁含笑说道:“只是听过名讳,还没见过真人。不过他才名远播,三年前就凭一篇《长歌赋》惊艳四座。”
“那此人摘得桂冠,也算是实至名归了。”青橘如是慨叹,而后又继续追问,“状元如此博学,那榜眼和探花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能入皇上眼的那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榜眼嘛倒没什么特别的,可这探花郎就不一般了,听说还是咱们国丈爷的亲戚呢!”
闻言,晏宁心里咯噔一下,脑中瞬间浮现出了一抹久违的身影。
看出她的惊异,青橘连忙追问道:“你可知那探花姓甚名啥?”
“说是姓柴,叫蕴之,从前还在太傅府上住过一段时日。”
听了宫婢的回答,青橘瞳孔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晏宁,却见她神色如常,眼底竟无半点波澜。
她默默地垂下眼眸,一颗心却剧烈震颤着。
柴蕴之!他竟然会被点成探花?
一个品行不正,只想走捷径的人竟然也有真才实学?
见她面色有异,明漪眸光一动,先是屏退了报信的宫婢,而后疑惑地看向青橘。
“这位新晋探花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对上明漪探询的眼神,青橘心口一滞,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从前还在太傅府的时候,他就很会巴结人,没想到竟还真有几分才气。”
闻言,明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官场的水深的很,若不懂些处事哲学,再有才华也是枉然。此人虽擅钻营,但只要能为皇上所用就值得提拔。”
她的话极具深意,青橘自是参悟不透,只一味疑惑地看向晏宁。
“姑姑说的不错,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他若没有过人之处,皇上也不会看中他。”
听了晏宁的话,青橘却还是被忧虑所笼罩。
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真的能放下过往的嫌隙吗?
她无法判断,却总觉得惴惴不安。
65. 妥协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
举杯共饮之时,晏宁不动声色地看向长桌尽头的柴蕴之,却见他也目光炯然地看着自己。
视线交错的一刹那,她恍然看见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可当她定睛望去时,他的面容却已被宽大的袖口遮住。
“在看什么?”
见她失神地望着长桌尽头,萧御眉心一紧,眼底满是探寻。
晏宁心口一滞,却故作平静地抬起头:“今夜来了这么多新科进士,也不知可有表妹中意之人。”
“殿试结束后,朕便让人送去了名册,如今她又在屏风后观察了那么久,若还是选不出合意的人选,那就只能由朕替她抉择了。”
萧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屏风,嗓音里透出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先不说她能不能放下心结,就算放下了,也未必能这么快就喜欢上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神,萧御却神色淡然地说道:“若不施加压力,她便会一直裹足不前。”
“可这样盲婚哑嫁真的好吗?”
为了逼她死心,就让她仓促地选择另一个人,不仅草率,也极不公平。
“这世上多的是素不相识的新人,可这不影响他们婚后举案齐眉。你还不够了解柔儿,她并不像你想的那么脆弱。”
看着他淡漠的神色,晏宁心口一紧,目光再次飘向垂眸畅饮的众人。。
这琼林宴上的进士虽来自五湖四海,却都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其中也不乏才貌俱佳之人。
无论梁意柔相中哪一位,萧御都会毫不吝啬地加以提携。
她若足够聪明,定然知道该如何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可她真的会甘心吗?
宴席结束后,赴宴的进士们依次上前叩谢。
望着那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眼前便瞬间浮现了一幅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画卷。
“学生柴蕴之拜见皇上、皇后!”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晏宁眸光一滞,眼底浮动着一股晦暗的光。
“平身!”
“谢皇上恩典!”
一番叩拜后,柴蕴之缓缓起身,神色自若地退到了一旁。
他生得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在一众男子间几乎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就连萧御也多看了他几眼。
“尔等寒窗苦读,为的便是登科入仕、一展宏图。如今既入仕途,更当忠君报国、恪守臣节。来日去了各个州县,也要做个清正廉明、体恤百姓的好官。”
“我等定当谨记皇上教诲。”
望着躬身相拜的一众进士,萧御的眸中覆满了期许和壮志。
次日一早,他就让人将梁老夫人和梁意柔一并请到了长宁殿中。
“昨夜群英荟萃,表妹可曾瞧中什么人吗?”
迎着他探问的眼神,梁意柔沉默良久,一开口却满是讥嘲:“夜色昏暗,人影模糊,我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又何谈相中?”
她话音刚落,萧御的神色就瞬间冷了几寸。
见状,梁老夫人心头一颤,立刻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见她无动于衷,便只能站出来替她圆场。
“先前皇上让人临了几幅画像,连同名册一并送了来,老身已经陪柔儿看过一遍了,只是我们还未能达成一致……”
“哦?”萧御淡淡挑眉,神色自若地看向面露难色的梁老夫人。
“榜眼陆濯乃是官宦之后,他母亲与我也是旧日的相识,梁家遭难前,我们也是有过来往的,说起来也还有些情分在。他虽相貌平平,可人品却贵重,似这般知根知底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的情真意切,可一旁的梁意柔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
“陆濯性情稳重,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在听到萧御的附和后,梁意柔却立刻开口反驳:“此人沉闷古板、老气横秋,若要与他成婚,我还不如遁入空门。”
“你若嫌陆濯沉闷,那张贺如何?”
闻言,梁老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喜色。可梁意柔仍是无动于衷。
“怎么?连鲜衣怒马的状元郎也入不了你的眼吗?”
见她露出一副谁也瞧不上的姿态,萧御顿时心生不满。
梁意柔没有答话,只神色幽怨地看着他,似在做无声的控诉。
怕她因为倔强赌气而错失良机,梁老夫人赶忙出声应下:“状元郎品貌端庄、文采斐然,如若方便,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说罢,她拉了拉梁意柔的手,眼中半是讨好、半是恳求。
那一瞬间,梁意柔倨傲的眼中生出了一丝无力的挣扎。
“你若愿意,朕可以替你安排;若不愿意,朕亦不会勉强,只是往后,你的婚事,朕也不会再管。”
他说的风轻云淡,可话语里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梁意柔眼眶一红,眸中覆满了委屈。
可对望的一瞬间,萧御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给她庇护,嘘寒问暖的表哥了。
眼前的萧御充满了帝王的杀伐果断,却也冷漠无情,陌生到令人心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张贺也好,陆濯也罢,她能选择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他。
在眼泪即将滑落的那一刻,她绝望地低下了头。
“好。”
这一声允诺里交织着太多的情绪,愤怒、不甘,却又身不由己。
一旁的梁老夫人却是松了口气,眉宇间尽显喜色。
“张贺乃不世之才,若能嫁给他,对你和梁家都是好事。”
听着他置身事外的赞誉,梁意柔泪光一闪,悄然落下泪来。
回府途中,无论梁老夫人如何好言宽慰,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他既郎心似铁,你再想不开又有什么用?”
见梁意柔抿唇不语,老夫人沉重地叹了口气:“梁家早已败落,你哥哥又入仕无望,你若还一味任性,咱们梁家便再也无法重现往日的荣光了。”
“那状元郎才貌双全,张氏又雄踞江南、富甲一方。你若嫁给他,不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能顺便帮称你兄长。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摆在你面前,你可不能糊涂啊!”
“若要荣华富贵,当初在安阳的时候你就不该棒打鸳鸯!”
忆起往事,梁意柔的眼底浮满了怨恼。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念着他!”
望着她怨怼的神色,梁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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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悲凉地叹息道:“让你哥哥娶个平民之女已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那张浚不过是个商户之子,纵有万贯家财也永远都不能科考入仕。我们梁家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自甘堕落?”
“梁家,梁家!你眼里就只有梁家!平民之女怎么了?嫂嫂温柔贤惠,勤俭孝顺,四邻八乡谁不羡慕你讨了这样好的媳妇?偏你日日抱怨,嫌她出身低,嫌她娘家不能给哥哥提供助力!可若不是哥哥苦苦相求,她又怎么肯嫁到梁家来受这份委屈?”
她话音刚落,梁老夫人就气得面色铁青,眸中氲满了怒气。
“还有张浚,就因为他是商户之子不能入仕,你就要将我们强行分开。可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不是你用来攀龙附凤的工具!”
“啪”的一声,愤怒的耳光甩在了她柔嫩的面颊上,很快便浮起了一片红肿。
“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望着那双恼羞成怒的眼睛,梁意柔唇角一颤,溢出了一抹苦涩的自嘲。
“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可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她猛然起身,用力地推开了车门。
“停车!”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吓了一跳,连忙扯紧缰绳,好不容易才迫使骏马停下,可车还没停稳,梁意柔就跳了下去。
随后更是连头也没回,就毅然决然地走入了喧闹的市集中。
“柔儿!”
看着她消失在人潮中的单薄身影,梁老夫人的眼中布满了悔意。
***
三日后,内侍亲自上门接了梁意柔去寄畅园听戏。
她到时,雅间内已经坐着一名男子。那人眉目清秀,神色温润,一见她便儒雅地起身相迎。
“你就是梁姑娘吧?”
不同于他的热络,梁意柔表现得甚是冷淡。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张贺?”
“张贺今日抱恙不能赴约,便托我来致歉,还望梁姑娘莫怪!”
闻言,梁意柔眉心一拧,眼底满是不悦:“你又是何人?”
在她语气不善的质询下,那人却是唇角一扬,挂着一抹如春风般和煦温柔的笑。
“小生姓柴名安字蕴之,乃张贺之友。”
“张贺既病了,为何不提前说一声?”
她本就是不情不愿地来赴会,可这状元郎倒好,连面都不肯露,还唐突地让别的男子来见她。
“半个时辰前,张兄不慎落水,还因此着了风寒高烧不退。无奈之下他才托我来向你请罪。事发突然,并非他有意怠慢,还望梁姑娘海涵。”
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在说谎,梁意柔这才松了眉心:“他既来不了,那这戏就改日再看吧。”
说罢,她便幽幽起身,一副急着要走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楼下的戏台上响起了铿锵有力的唱腔。
“梁姑娘……”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后,梁意柔顿住脚,神色疑惑地看向了他。
“小生已经让店小二备了茶水点心,梁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如留下来一道用些,等看完这出戏再走也不迟。”
望着他眼底的诚挚,梁意柔沉默良久,终是应下了他的邀约。
66. 认命
琼林宴后,新科的进士们都被安排进了翰林院历练。而这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身为新科状元的张贺。
他不仅才华横溢、贯通古今,还记忆超群,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因此,不过十数日,他就得了上峰薛道清的赏识。
旁人还在辛苦地整理史料时,他就已经被提拔成侍读学士,有了给天子讲经读史的机会。
见他成了御前红人,同科的进士们无不心生艳羡。
这日傍晚,同僚们相约酒肆,张贺与陆濯却双双缺席。
酒过三巡后便有人刻薄讥嘲:“一个是天赋异禀的状元郎,一个是出身士族的榜眼,自是不屑与我们这些人为伍。”
“刘兄,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们这些人?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十年寒窗、天资过人?他张贺、陆濯凭什么看不起咱们?”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到了这天子脚下,没有好身世,再有才华也是枉然……”
说着,这刘姓之人打了个酒嗝,而后醉醺醺地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柴蕴之。
“我承认张贺是有几分才华,可普天之下才华横溢的岂止他一人?远的不说,就说柴兄吧,他在青州那也是解元呐。论才情相貌,他就算比不过张贺,那也比陆濯强得多吧,可还不是只得了一个探花?”
他话音刚落,便有无数道目光投向了角落。
柴蕴之虽低眉敛目强作镇定,却还是感受到了那些交织着怜悯和奚落的眼神。
“咱们辛辛苦苦地整理史料,可露脸的机会全给了张贺,将来若是有了成书,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没咱们的份。”
姓刘的越说越悲凉,连眼眶都被红了,只能颓丧地灌下一杯酒,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忿和悲怆。
“刘兄怎就如此悲观?岂不闻太白之言,天生我材必有用?”
“你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若没有伯乐提携,咱们便只能骈死于槽里之间。”
见众人不语,他又苦笑着说道:“在这上京城,没有根基的人,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来来来,快将酒满上,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举杯相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柴蕴之握着杯沿的手却悄然紧了几分。
***
自参加了钱静怡的笄礼之后,晏宁又先后出现在了好几家宴席之上,而这些人家无一例外,都是当朝权贵,且家中已有秀女入选。
没了厚此薄彼的优待,钱家的势头自然有所回落。
可眼看着初选的日期越来越近,晏宁心中的忧虑也越发深厚。
这日傍晚,她亲手做了一碗甜汤,想送去给萧御暖暖身子,可才到长宁殿外,就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执。
“秀女进宫既为充实□□、绵延子嗣,又为联络勋贵、平衡朝野,如若骤然废止,恐朝野生乱、将士离心啊!”
“朝堂之安,在于吏治清明、赏罚有度;边境之稳,在于甲兵锋锐、粮饷充足;若所有人都只倚重裙带关系而不思进取,大周如何能开疆拓土,统一塞北?”
“便是废除选秀,后宫之中也不能只有皇后一人,还望皇上以血脉和社稷为重。”
“皇后自会为朕诞下皇子,尔等无需多虑。”
“可仅凭皇后一人之力,如何能壮大萧氏血脉?”
“朕要的是一个能振兴大周、心怀天下的太子,而不是一群庸碌无为,只会争权夺利的草包。”
“皇上……”
“朕心意已决,尔等勿再多言。朕还有奏折要批,若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先回去吧。”
漫长的沉默后,殿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应声:“微臣告退!”
紧闭的殿门很快就被内侍从里面推开,紧接着,几位穿着红色朝服的大臣一脸阴郁地走了出来。
撞见晏宁的那一刻,他们眸光一滞,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眼底却没了从前的敬意。
“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谢皇后娘娘!”站直身子后,他们便纷纷昂首离去,只有余盛在经过晏宁身侧时停了片刻。
“还望娘娘能好好劝劝皇上。”
说罢,他朝晏宁拱了拱手,而后神色凝重地阔步而去。
望着屋内透出的那一抹烛光,晏宁郁郁地敛下了眼眸。
她进屋时,萧御正垂眸翻阅着奏折,低垂的眉眼下同样浮动着深深的郁色。
“皇上……”她轻轻唤了一声,随后将食盒放在了御案上,“臣妾给您带了甜汤……”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白玉瓷盅,而后平稳地放到了他手边,神色温柔地催促道:“汤还热着,您快尝尝!”
萧御眸光一敛,顺手将奏折丢到一边,抬眸看向晏宁却蓦然皱起了眉心:“怎么连件披风也没穿?”
说着,他突然握住晏宁垂落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在外面站了很久吧?”
因为站得太久,连手心里都透着一股寒凉。
他眸光一凝,扭头看向随侍在侧的秦仲:“去拿朕的披风来。”
“是。”等秦仲领命而去后,他便拉着晏宁在身旁坐下。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眼神,晏宁沉默地点了点头,眸中浮满了忧虑。
“你不必忧心,朕有的是应付他们的法子。”
“可你阻断了他们的进献之路,他们又岂肯善罢甘休?”
望着她忧愁的眼眸,萧御唇角一弯,淡笑着抚上她紧皱的眉头,“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朕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放心吧,朕自有对策。”
说罢,他勾了勾唇角,溢出一抹松快的笑,“再聊下去,这甜汤可就凉了。你既来了,不如就辛苦些喂朕喝下吧?”
迎着他调笑的目光,晏宁面上一紧,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眸,却并未推拒,而是真的舀了一勺喂到了他的嘴边。
见她如此配合,萧御反倒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咧出一抹明媚的笑,低头含住了瓷白的羹勺。
瞥见他眼底的笑意,晏宁脸颊一热,瞬间浮起了两团红晕。
起初她并未多想,直到看见他得逞的笑容,才惊觉此举有多么暧昧。
为了掩饰心中的羞赧,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打破这份尴尬的旖旎。
“皇上觉得如何?”
“很甜。”
闻言,晏宁眉心一松,暗暗舒了口气:“你喜欢便好。”
“你亲手喂的,朕自然喜欢。”
耳畔再度传来他低磁的嗓音,晏宁心口一热,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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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殷红滚烫。
“你好像很容易害羞?”
说话的间隙,他已经夺过羹勺,依葫芦画瓢地舀了一口喂到她嘴边。
晏宁眸光一怔,当即愣在原地,脸颊涨的通红。
见状,萧御也不着急,反倒耐着性子温声诱哄:“尝尝……”
漫长的僵持后,她终是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张口含住了羹勺。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连胃里都充斥着甜蜜和温暖。
“甜吗?”
对上他含笑的眼神,晏宁眸光一颤,羞赧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羞涩的模样,萧御唇角一弯,忍不住伸手抚上她涨红的脸颊,果然摸到了一阵烫人的热度。
下一刻,他便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似是不甘于被他嘲笑,晏宁羞恼地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忿。
“朕在想,你究竟要害羞到什么时候。”
听着他低沉的调笑,晏宁连耳根都羞得发烫,正要开口反驳时,身后却传来了秦仲细长的嗓音。
“皇上,梁姑娘到了。”
闻言,晏宁心头一紧,迅速敛下面上的臊意,在梁意柔进门的前一刻,挪到了另一张软椅上坐下。
似是没想到晏宁会在,跨入殿门后,梁意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怔愣,但很快就平复下来,麻木地屈膝行礼。
“叩见皇上、皇后。”
“免礼。”
“谢皇上、皇后。”起身后,她眸光一阖,沉默且拘谨地站着,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热络。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看似关切的铺垫,一张口就是开门见山的询问。可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必表现得这般冷淡吧?
梁意柔心口一颤,瞬间涌出了一股悲凉。
“我根本就没得选,不是吗?”
母亲也好,兄长也罢,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迫切地希望她成婚。而她别说抗衡了,就连反对的资格也没有。
“你若不愿意,没人会逼你。”
他说着不会逼她,但放手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要挟?
就像母亲,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可心底最在乎的还不是梁家?
梁意柔苦笑着抬眸,眼底覆满了讥诮。
或许早在家族败落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失去抉择的权利。
反正也嫁不到喜欢的人了,那么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作出了回答:“我嫁。”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沉默的人却成了萧御。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早在被传召入宫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如果这一生注定不能幸福,那么至少也要成全母亲,成全梁家,也成全曾敬爱信赖的他。
“赐婚的圣旨很快就会送到梁家。日后若是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来寻朕和皇后。”
此时此刻,他淡漠的眼眸里终于浮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而她纵然心性高傲,也不得不审时度势,牢牢地抓住这份怜惜。
“好。”
应声的一刹那,她的喉间溢满了酸楚。
无论有多不情愿,她也总要走向那避无可避的宿命。
67. 阴谋
比婚讯更早传出的是废止选秀的噩耗。一时间,所有入选的秀女及其家族都懵了神。
可圣意已决,他们再如何心有不甘,也只能含恨接受。
深夜,浓雾薄云、寒风刺骨。众人早已入睡,钱府的书房内却仍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扶他上位,他却过河拆桥,一点余地都不肯给咱们留。”
“一个能在燕州杀出重围,建立不世功勋,且能颠覆皇权的人,又怎会甘心被他人掣肘?”
“早知如此,当初你就不该帮他。”
“事已至此,就算把肠子悔青,也于事无补了。”
听着老者不疼不痒的安抚,男子眉峰一拧,当即反唇相讥:“你不是一向老谋深算吗?难不成就没有法子对付他?”
“圣心独断,老朽亦是无力回天。”
“你……”被他的淡然震怒后,男子气极反笑,眸中覆满了讥嘲。
“这些年你一直都按照宫妃的标准来教养静怡,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送她入宫为妃吗?你真就忍心看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面对男子讥诮中暗含挑衅的眼神,钱懋眸光一敛,波澜不惊地说道:“静怡还小,就算不能入宫,也会有别的去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既废了选秀,必会在别处做出补偿。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上他晦暗的眼眸,男子心头一凛,顿时领悟了他话里的告诫之意。
漫长的沉默后,他颓然地叹了口气,眸中夹着些许失望:“我真没想不到,连你也会妥协。”
闻言,钱懋幽幽地叹了口气:“明知斗不过,又何必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停手呢?以你我如今的地位,实在是没必要为了那一点恩荣去冒险折腾了。”
“可我们总要为将来打算……”
“将来的事就留给年轻人去考虑吧,你我都已经老了!”
见他全无斗志,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男子眉眼一垂,无力地溢出一声叹息。
“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罢,他便起身提出了辞行。
待他走后,却有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自书架之后缓缓走出。
“祖父……”
听着她柔婉的嗓音,钱懋神色淡淡地说道:“方才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入宫之事就此作罢,日后我会为你另谋婚事。”
“祖父真的要我认命吗?”钱静怡幽幽抬眸,原本温顺的眼神里却露出了一股强大的野心。
“事已至此,不认命又能如何?”
“若有办法能让皇上改变政令,祖父可愿一试?”
对上她试探的眼神,钱懋眸光一滞,良久才开口询问:“你有什么办法?”
“皇上不肯选秀,除了不愿受制于人外,应该也和皇后有所关联。”
“此话怎讲?”
“自皇上登基已经三月有余,可他身边却自始至终只有皇后一人。祖父觉得这正常吗?”
“他或许只是洁身自好,不愿耽溺于女色。”
闻言,钱静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若是不耽于女色,他为何又夜夜宿在凤仪宫中?”
见钱懋抿唇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又继续补充道:“梁家应诏回京后,他理应和梁意柔再续前缘,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梁氏入宫的请求。祖父以为这又是为何?”
“你是说……”钱老尚书沉吟片刻,眼神越发清明,“皇上钟情于皇后?”
“何止是钟情,”钱静怡勾唇一笑,艳羡之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妒忌,“恐怕是想和她一生一世,忠贞不渝呢!”
她话音方落,钱懋就陷入了沉默。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才终于抬起阴郁的眼眸,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眼前的孙女。
她是儿孙辈里最出色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能让钱氏青云直上的希望。
他可以不争不抢,静怡却不能就此埋没。
“你想怎么做?”
“我要取而代之。”
她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你可有什么良策?”
面对祖父的追问,钱静怡的眸中闪过了一丝怨毒的光芒:“我有办法让皇后绝嗣。”
“绝嗣?”钱懋听得一怔,眼底覆满了惊异。
“没错。”她再度扬起唇角,勾出一抹张扬的笑,“一旦她无法生育,满朝文武都会力劝皇上重启选秀,届时我便可顺利入宫。”
见他默然不语,钱静怡笃定地承诺道:“只要我能进宫,皇后的宝座总有一日会属于我!”
看着她眼底的郁勃的野心,钱懋心弦一动,随即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你既有如此筹谋,祖父定会竭力相助。”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于此刻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
翌日清晨,暖阳当空,连金桂都开得比平日更芬芳灿烂。
翰林院的书库内,柴蕴之正站在书架前翻找史料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话声。
“听说了吗?皇上给张贺赐婚了!”
“哦?他要迎娶的是哪家姑娘?”
“是梁家。”
“梁家?”说话的人沉吟片刻,语气中满是诧异,“你说的可是皇上的外祖梁家?”
“正是。”
“可我怎么听说那位梁姑娘早就过了双十年华了?”
“她是年纪大了些,可若论容貌身姿,整个上京城怕是也找不出能和她媲美之人。”
“真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外界盛传,此女与皇上生母梁贵妃容貌肖似,十年前就曾轰动一时。若非梁家遭难,她本该嫁入皇家的。”
“你是说,她和咱们皇上有些前缘?”
“要不然她怎么会拖到现在还不嫁人?”
“你这么一说倒是把我给听糊涂了。她若真和皇上有些机缘,那为何不入宫为妃呢?”
“谁知道呢?总之皇上看重张贺是毋庸置疑的了。”
“可不是吗?张贺当真是命好,咱们也只有羡慕的份喽……”
几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艳羡。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柴蕴之已然面色突变,连书卷都被攥起了褶皱。
下值后,同僚们一同离去,行至月门前,柴蕴之却顿住了脚。
“柴兄,你怎么停住了?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先走吧,我回去取个东西。”
“什么东西不能明日再取?”
面对同僚的疑惑,柴蕴之默然一笑,并未作出回答。
“你怎么也神神秘秘的?”说话的人不悦地蹙起眉心,随后溢出一抹轻叹,“唉……不说就算了,走了走了。”
说罢,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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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几位同僚一并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柴蕴之眸光一沉,眼底划过一丝深切的厌恶。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月门下,直到暮色低沉,才终于等来了一身疲倦的张贺。
他率先迎了上去,语气温和地唤了一声:“张兄……”
“蕴之……”张贺眸光一滞,眼底覆满了惊异,“你怎么还没走?难不成是在等我吗?”
“正是。”柴蕴之唇角一牵,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听闻圣上已为张兄赐婚,蕴之特来道喜。”
“难为你还特地跑一趟,走,咱们一道喝酒去!”
说着,张贺已然热络地拉起了他的胳膊,“自我做了皇上伴读之后,这些同侪们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冷落我,只有蕴之你还似从前那般真诚宽和。”
对上他饱含感激的眼眸,柴蕴之心弦一动,随即温声说道:“我与张兄本就是一见如故,如今又同在翰林院任职,这样的缘分得来不易,我自然加倍珍惜。”
“是啊,同科的进士那么多,唯有你我二人志趣相投。既如此,往后咱们也要相互扶持才是。”
“这是自然。”这一声附和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他便又露出了几分犹豫,“只是……”
闻言,张贺疑惑地蹙起眉心:“只是什么?”
“我资质平平,只怕是不能与张兄你并驾齐驱,往后或许还得劳你多多照拂。”
“能入翰林院的人,又怎会是平庸之辈?你莫要沮丧,假以时日,你定会崭露头角,扶摇直上。”
听着他赤诚的宽慰,柴蕴之唇角微动,勉强挤出一抹笑来:“那就借你吉言了……”
“一定会的!”说罢,他拍了拍柴蕴之的肩膀,豪迈相邀道,“走,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
这一场酒喝的酣畅淋漓,散场后已至丑时。
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张贺,柴蕴之的眼中流露出了强烈的恨意。
那日他费尽心机,先是使张贺落水,而后又在他的请托下,如愿去了寄畅园。
他以为凭他的心计和手段,足以让梁意柔沦陷。可到了最后,她还是选了张贺。
听闻赐婚消息的那一刻,他怨愤交加,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可此时此刻,看着醉倒在眼前的张贺,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月色西沉,酒肆的伙计也已经催了好几回。他不得不咽下恨意,亲自将张贺送回了春明街的张府上。
“多谢柴大人送我家大人回来,夜色将尽,不如就在府上安置吧?”
“不必了,快扶你家大人进去吧。”
管事再三言谢后才将张贺扶进院中,待院门关上后,柴蕴之神色一冷,转头走进了昏暗的夜色中。
同为一甲进士,张贺富庶,陆濯显赫,唯有他出身低微,一文不名。
原先还有个闻姨娘可以依靠,如今却只能自求多福。
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也不过是失意之人的自我安慰。
在这上京城里,若是没有可靠的助力,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冷风呼啸而过,从衣领灌入身体,激起了刺骨的寒意。
他冻得浑身一颤,狼狈地缩起了脖颈,心中的怨恨却瞬间达到了顶峰。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荡平所有的阻碍,成为那人上之人,将所有的轻视都踩在脚下!
68. 喜讯
凛冽的寒风刮了一夜,凤仪宫内却早已烧起了地龙。
因着次日休沐,萧御便陪着晏宁多睡了一个时辰。
或许是夜里闹的凶了,她这一觉直睡到辰时三刻才醒。明漪来送早膳的时候,她才看了一眼桌上的肉粥就捂住口鼻一阵干呕。
见状,萧御眉心一紧,一边叫青橘把粥撤下,一边担忧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这是怎么了?”
强烈的干呕逼出了她的眼泪,抬头的一瞬间,便是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我没事……”
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萧御神色一紧,慌忙吩咐青橘:“去请徐太医!”
“是。”青橘应声而去后,明漪立刻送上了一杯温水。
待晏宁喝下茶水有所平复后,她才斟酌着问道:“娘娘这几日可曾觉得胸闷气短、胃部烧灼?”
晏宁听得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你怎么知道?”
对上她狐疑的目光,明漪却是会心一笑:“等太医来了,娘娘自会知晓。”
闻言,晏宁下意识地看向萧御,可他却并未顺着她的心意追问下去,而是从容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太医很快就会来的。”
见他如此镇定,晏宁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问,焦灼地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医就来到了殿中。
“微臣叩见皇上、皇后!”
“免礼!”
“谢皇上皇后。”
繁复的行礼后,徐正这才躬身上前为晏宁诊脉。
搭脉的过程中他一直屏息凝神,专注得像是在诊断什么疑难杂症。看着他严肃的神情,晏宁不由得心头一紧。
看出了她眼底的忐忑,徐太医倏然松开了手,温声询问道:“娘娘近来可是胃口不佳,常有反酸之症?”
见他精准地点出了自己的病症,晏宁忙不迭点头应答:“确有此症。”
说罢,又焦急问道:“本宫是犯了胃疾吗?”
“娘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看着他轻松的表情,晏宁目光一怔,眸中覆满了惊疑:“那本宫这是怎么了?”
见状,徐正抿唇一笑,随即起身相贺:“娘娘乃是害喜之症,过些日子便可无恙。”
“害喜……”
晏宁仍在怔愣之中,一旁的青橘却欢喜得叫出声来,“娘娘,您有喜了,您有喜了!”
随着这一声喜悦的叫嚷,屋内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开心的表情,就连一向内敛的萧御都有些喜不自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看出了他眼底的激动,徐正当即笑着答道:“按这胎像看,娘娘有孕尚不足两月。”
“这是朕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孩,那便是大周未来的储君,兹事体大,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你若能保皇后和太子无恙,朕定会重重有赏。”
“谢皇上!”
徐正叩首离去后,晏宁脑中仍是一片懵。心跳得很快,快到连呼吸都抑制不住地发颤。
直到耳边传来整齐划一的祝贺声,她才从怔愣中猛然惊醒。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看着跪成一片的宫婢,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喜悦。
将她的懵懂看在眼中,萧御唇角一勾,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恭喜你!”
晏宁震颤地转过头来,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闪动的喜色。
不知道为什么,对视的一瞬间她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你们都退下吧。”
屏退了众人后,他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脸红什么?莫不是又害羞了?”
面对他的打趣,晏宁的脸颊越发滚烫:“你方才为何要恭喜我?”
“你怀了朕的骨肉,自是可喜可贺!”说着,他轻轻地摩挲着她柔嫩的手心,带着几分明晃晃的逗弄。
晏宁一阵羞恼,便也有些心直口快:“所以,我是不是也要恭喜你?”
“那也不必……”他故作深沉地低语,尽显高深莫测。
“为何?”
“你说为何?”他忽而俯首凑近,在她耳畔暧昧低·吟,“你此番受孕,也算是天道酬勤,不负朕夜夜辛劳……”
他话还没说完,晏宁就恼羞成怒地捂住了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看着她红透的面颊,萧御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你还笑!”
她羞赧地轻斥着,却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意味。萧御听得心头一热,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几许。
笑闹过后,旖旎的气氛渐渐散去。萧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底生出了些许担忧。
“女子怀胎艰辛,生产更是万分凶险,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往后你定要加倍小心,莫要被人算计。”
对上他忧郁的眼神,晏宁不由得心口一紧:“你是说,有人想害我?”
“朕刚废止选秀,你就被诊出身孕,只怕会有人挟怨作乱。”
他堵死了世家进献的通道,自然会有人心生不满。而她这个皇后就成了最好的报复对象。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溢出一声轻叹:“没想到做了皇后也要这样担惊受怕。”
“朕好像又将你拖下水了……”
萧御苦笑一声,眸中充斥着歉疚。
看不得他愁苦的模样,晏宁反手握住他的掌心:“那就好好保护我,别让他们得逞。”
她的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苛责和埋怨,反而透出几分温柔的期许。
对视间他心弦一颤,胸腔内涌出了难以言喻的雀跃。
他还不能确定晏宁对他的心意,可至少她已经愿意敞开心扉,与他共同进退。
抑制不住的喜悦不断翻涌,却哽在喉间无处释放,强烈的心悸之后,他终是难以自抑地将她抱在了怀中。
“朕,一定会护你周全……”
从达成同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践行这句承诺。
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能力,却是第一次因他的真心而动容。
***
不过半日,皇后有孕的喜讯就传到了宫外。
消息传到晏家的时候,正在作画的晏太傅愣了许久。
管事退下后,立在一旁的余静便柔声问道:“皇后有孕,夫君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心事重重?”
晏太傅自书画中抬起头来,面上却覆着一层阴郁:“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孕,未必是件好事。”
看出了他心底的顾虑,余静上前一步,贴心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娘娘福泽深厚,又有皇上庇护,定不会有事的,夫君莫要太过忧心!”
感受到她温柔的触碰,晏太傅神色一松,欣慰地握住了她的手。
“明日一早,你进宫去看看她吧。”
“夫君这般挂念皇后,明日何不与我一道去凤仪宫觐见?”
迎着她探询的眼神,晏太傅不由得眉心一蹙:“我与她早已失和,又何必自讨没趣?”
“父女一场,纵有再深的嫌隙,也总还有弥补的机会。况且,晏家已是她眼下唯一的助力,她那么聪明,会知道怎么选才是最有利的。”
听了她柔声的安慰,晏太傅的神色有所缓和:“若她还能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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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为重,我这个做父亲的自会摒弃旧怨、竭力助她稳坐后位。”
闻言,余静会心一笑,当即柔婉应道:“俗话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昔日种种,皆有苦衷。皇后蕙质兰心,定能体谅夫君的难处。”
“她若是像你这般乖巧懂事,也就不会惹出那么多风波了……”
自退婚以来,晏家曾几度被推至风口浪尖之上,而他亦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他了解晏宁,也知道她不会轻易释怀。
可无论如何,她都始终是晏家的血脉,是他晏舟的女儿。
他们的命运早就紧紧地拴在了一起,所以恨也好怨也罢,在后位稳固前,她都必须仰仗家族的助力。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那么聪明,又怎会误判错选?
***
消息传到钱府时,钱静怡正伏案写字。可当她听完丫鬟的回禀后,手中的狼毫一抖,一滴墨汁就在她潜心临摹的小楷上晕开。
望着被晕染的字迹,丫鬟吟秋心头一紧,忍不住溢出一声惊呼:“姑娘,您的字……”
那是她临了一上午才写好的字,原本是要拿去给祖父鉴赏的,眼下却全都毁了。
可比起晏宁有孕的噩耗,这一幅字又算什么?
想到此处,她眸光一沉,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狼毫笔。
见状,吟秋顿时大惊失色:“姑娘,这可是皇后送您的笔啊,您怎么能说折就折了呢……”
看着断裂的笔杆,钱静怡冷哼一声,唇边掀起一抹冰冷的讥嘲:“皇后送的又如何?一支笔而已,自是我想折就折!”
“可是……”
“可是什么?”钱静怡眉峰一横,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再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吟秋被她瞪得心头一颤,瞬间就哑了嗓子。
她深知主子性情乖张,便也不敢再劝,只得低下头,生怕引火烧身。
似是对她的乖顺十分满意,钱静怡唇角一牵,将折断的笔杆丢在了她的脚边。
“把这笔拿去丢了。”
“是。”听到她的指令后,吟秋轻声应下,随即弯腰将笔捡了起来。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钱静怡却又开口叫住了她。
“慢着!”
吟秋瑟瑟转身,一抬头便对上了钱静怡冷淡的眼神:“小心些,别让旁人看见。”
“是。”她惴惴颔首,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惹得她不高兴。
可即便如此,她躬身退下之后,也仍是在门外听见了一声鄙夷的怒骂。
“一个两个,全都是没用的废物!”
吟秋脚步一顿,本就惨淡的面色变得越发苍白。
就在她深感委屈之时,屋内响起了一阵更为恶毒的咒骂。
“有喜又如何?敢挡我的路,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紧接着便是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大笑。一墙之隔的吟秋听得又惊又惧,当即拖着一双发颤的腿,惶恐地跑出了庭院。
主子一定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癫狂的心思。不然谁会敢对皇后下手呢?
想到这里,她心中惊骇,才出院门就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误入歧途。不行,她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老太爷。整个钱府,也只有老太爷才能劝得住她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就拖着脏污的裙摆,着急忙慌地跑向了前院。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这一去就能救主子于迷途,救钱府于危难,可当她惊惶地说出实情后,得到的却是无情的棒杀。
而她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永远地倒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69. 毒害
因着中宫有喜,凤仪宫内的所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就连看守宫门的内侍也得了一袋金豆子。
午后,明漪便召集了一众宫人,郑重其事地当面提点。
“如今,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尔等更要勤勉用心。进出的吃食用具、衣裳首饰,都要仔细盘查,绝不能有半点错漏。”
“姑姑所言,我等自当谨记于心。”
数月的教导之下,他们早已训练有素,连答话都是异口同声。
“你们若能尽心尽力,等娘娘诞下皇子,皇上还会重重有赏。”
“姑姑放心,奴婢/奴才定会尽心竭力。”
见宫人众志成城,明漪唇角一扬,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在她的规训之后,凡是进出凤仪宫的人或物,都免不了一番盘查,如此一来,钱静怡的人便一直都寻不到下手的时机。
消息传回钱府的时候,钱静怡正和祖父钱懋在书房对弈。
听完密报之后,她眸光一沉,指尖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都说她聪慧过人,现在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听着祖父对皇后的夸赞,钱静怡神色微变,却还是压下了眼底的恨意。
“她若是没有城府,又怎会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
瞥见她唇边的讥嘲,钱懋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慨叹道:“如今她已有戒备,我们再想动手就更难了。”
闻言,钱静怡眉心一挑,唇畔溢出了一抹极具意味的笑:“祖父先别急着叹气,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一枚棋子嘛!”
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神,钱懋眸光一滞,却是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不行,眼下还不能用她。”
“可如今也只有她才能接近皇后,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一旦她暴露了,我们就再也无法在帝后身边安插眼线。”
那是他经营多年才埋下的伏线,自是不忍心轻易拔出。
“但若是不能除掉皇后,我就永无进宫的可能。”见他仍犹豫不决,钱静怡眼眶一红,难过得几欲落泪。
“我不能入宫倒是没什么,可您筹谋多年,难道就这么罢手不管了吗?”
看着她眼中的悲愤和遗憾,钱老尚书心弦一动,终是做出了妥协。
“你说的对,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也该是她为我效忠的时候了。”
“祖父放心,等我进宫之后,一定会培植出更多能为我钱氏效忠之人。”
听着她信誓旦旦的承诺,钱懋深受动容,便也由衷赞许道:“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果然志存高远!静怡,祖父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你!”
“若没有祖父悉心教导,静怡只会是一个蒙昧无知的闺阁女子,怕是一辈子也无法为家族效力。”
她从不羞于展现自己的能力和野心。
只因她知道,唯有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能配得上家族的托举,才能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
孕吐消失后,晏宁一日日地惫懒起来。不只是夜间睡的早,连午后也时常困顿疲倦。
一开始她并未觉得不妥,直到某日午后,她无意中听到了青橘和青杏的谈话。
“娘娘近来好像一直睡不够似的,也不知是怎么了!”
“许是怀胎疲累精力不足吧。只是贪睡些,不碍事的。”
见青杏不以为然,青橘却蹙起了眉头。
“可娘娘怀胎还不足三月,按理说,不该如此疲乏才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你不要胡思乱想。况且徐太医每三日都来诊一次脉,若真有什么不妥,他早就告诉娘娘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徐太医那么厉害,应该不会诊错的,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听了青杏的话,青橘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好啦,别再想了!你在这守着,我去看看今日的安胎药熬好了没有。”
“嗯,你快去吧,一会儿娘娘就该醒了!”
青杏走后,青橘转身走进寝殿,可刚绕过屏风,却见晏宁已经睁开双眼,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床顶。
“娘娘,您醒啦?”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动作温柔地将晏宁扶起。
倚坐在床头之后,晏宁转头看向她,神色颇为凝重。
“青橘,本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嗜睡的?”
见她问起此事,青橘愣了一下,随后认真回想:“好像有十来日了。”
“十来日……”晏宁轻声呢喃着,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郁。
她若没有记错,凤仪宫戒严也是在十几日前。而在此之前,她并没有任何贪睡的症状。
所以她真的是因为有孕在身才会疲倦困乏,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娘娘,您怎么了?”见她凝眸沉思,青橘不由得心弦一紧。
“你去把明漪姑姑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看着她凝重的神色,青橘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等她带回明漪的时候,晏宁已经穿上衣服,默然坐在了外间的软凳上。
“奴婢参见娘娘!”
见她屈膝参拜,晏宁眸光一转,语气急促地说道:“不必行礼了,本宫有话要问你。”
“娘娘请说!”
“你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一定见过许多有孕的妃嫔吧?”
纵然不知道她想问什么,明漪还是如实答道:“奴婢不止见过,还曾有幸照料过贵妃的身孕。”
“贵妃有喜的时候可曾有过嗜睡的症状?”
“贵妃身子康健,倒是未见嗜睡,只是临盆前的那一两个月常觉疲乏。”
听了她的回答后,晏宁眸光一紧,心底的疑虑越发深重。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明漪没来由得感到担忧。
“若只是临盆前才会疲乏,那本宫为何日日倦怠?”她凝眸看向明漪,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徐太医在哪?本宫要见他。”
“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去请。”
青橘匆匆离去后,明漪惊疑不定地凑上前来:“娘娘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本宫的嗜睡是自凤仪宫戒严开始的。”
这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可她却不得不多想。
“可进出的所有物件都是被仔细检查过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说着,明漪眉心一蹙,而后悚然抬眸:“若真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出自近身伺候您的人……”
青橘,青杏,也包括她自己。
可青橘她们是打小就跟在娘娘身边的,若要怀疑,那首当其冲的也一定是她这个外人。
想到此处,她顿时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绝不会做背主之事,还望娘娘明鉴!”
“姑姑这是做什么?”晏宁神色一紧,当即伸手将她扶起,“本宫怎会疑你?快起来……”
“谢娘娘……”起身之后,明漪仍是心神不定。
“眼下也只是本宫的猜测,一切还要等徐太医来了才能有定论。”
“娘娘所言甚是……”明漪虚声应着,心头仍布满疑云。
就在殿内陷入静默之际,青杏捧着一碗安胎药回来了。
见明漪也在,她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恬淡的笑:“姑姑来啦!”
说着,她稳步而来,将药碗捧到了晏宁面前,“娘娘,安胎药已经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看着眼前热气翻腾的汤药,晏宁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接。
“娘娘……”见她迟迟不动,青杏眸光一转,疑惑不解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晏宁没有回答她,反而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青杏只能困惑地看向明漪,而她也同样没有说话。
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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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她只好再度转向晏宁:“娘娘,您该喝药了……”
这一次,晏宁已然回神,却仍是没有伸手:“先放着吧,等徐太医来了再喝。”
闻言,青杏立刻柔声劝道:“可这安胎药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无妨!”
“药一冷便又苦又涩,奴婢还是先送回去用小火温着,等您想喝的时候再取来。”说着,她便福了福身子,打算将药捧回去。
而就在她即将跨出殿门时,晏宁却开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青杏顿住脚,疑惑地转过身来。
“把药放下吧。”
“啊?”青杏眸光一怔,眼底生出几分犹豫。
“这药苦得很,也不知是不是熬得太浓的缘故,一会徐太医来了,正好让他看看。”
“哦,好……”怔愣过后,青杏便捧着药碗回到了她的身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徐太医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凤仪宫。
一番行礼后,他便凝神替晏宁把起了脉。
“娘娘的脉象确有些虚弱,不过怀孕之初,正是胎儿汲取母体养分之时,疲惫不适也很常见。”
“近来本宫日日惫懒,便是夜间睡的极为安稳,白日里也时常疲乏无力、昏昏沉沉。难道这也是常见之症吗?”
“这……”徐太医迟疑片刻,才犹豫着说道,“若按常理来说,娘娘身体康健,本不该出现此等症状,除非……”
见他面露难色,晏宁当即心头一紧:“除非什么?”
“除非是误食了朱砂,否则绝不会在初期就有如此症状。”
“朱砂……”明漪听的大惊失色,霎时面色苍白,“你说的可是术士炼丹所用的朱砂?”
“正是此物!”
“你是说,有人用朱砂来毒害皇后娘娘?”
对上青橘惊愕的目光,徐太医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可倘若娘娘真中了毒,你为何一直都诊不出来?”
“朱砂虽是剧毒之物,可只要分量拿捏得当,初期根本就无法察觉,就连中毒之人也只是昏沉迟钝。时日一长,这种毒素就会慢慢渗入脏腑,就算能成功生产,胎儿也会畸变夭折。”
“到底是谁这么歹毒,居然对娘娘下如此毒手!”
青橘又气又怒,连眼眶都急红了。
对于这样的问题,徐太医自是无法回答,甚至都不敢探听,生怕惹祸上身。
见他闭口不谈,青橘便越发焦急不安。
“你方才说是误食,可娘娘所有的吃食都是我用亲自用银针检测过的,不可能会有问题。”
“那就怪了,这毒通常都只能混在饮食之中……”
说着,他忽然顿住,目光飘向了某个方向。
见状,青橘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却是一只瓷白的药碗。
她忽而心弦一颤,悚然地抬起头来。只一瞬间,她的面色就变得无比苍白。
一日三餐,每一道点心和吃食她都反反复复地查验过,确认没有问题才敢端到娘娘面前。
唯独那一碗日日都要喝的安胎药,因为是青杏负责,所以她从没有检查过。
可是青杏……怎么能是青杏?
她们可是自小就陪在娘娘身边的啊!她怎么能对娘娘下手呢?
在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之下,她不可自控地浑身发抖,喉咙却像是油煎火烧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青杏身上。
惊愕、质疑,还有无边的愤怒。
殿内静得出奇,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可那些震惊批判的目光却如刀锋一样狠狠地刮在了青杏的皮肉之上。
而最让她难受的,便是晏宁眼中那一抹沉重的痛惜。
刹那间她就双腿一软,如同风中落叶般,扑簌着跪在了地上。
“为什么?”
70. 内情
没有狂暴的唾骂和指责,只是一句略带哽咽的质询。
可晏宁越是平静,众人便越觉得揪心。
事关重大,已容不得外人在场。率先冷静下来的明漪当即屏退了随侍的两名宫女。
见状,徐太医亦识趣地主动避到了偏殿去。
当殿内只剩下她们四人之后,青橘才含泪质问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青杏没有回答,只低着头无声地落泪。
“你说话啊!你究竟为什么要背叛娘娘……”
愤慨之余,她甚至冲上前去,半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摇着她的肩膀。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无论她如何逼问,青杏都始终一言不发。
眼看着场面陷入僵局,明漪只得上前将青橘拉开。
当青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时,沉默多时的晏宁终于再度开口。
“你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她已不想追究青杏为何叛变,却不得不追查那幕后操纵之人。
即便晏宁亲自问了,青杏也仍是一味哭泣。
“娘娘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帮着别人来害她?你的良心何在?你到底在袒护什么人?你说话啊,青杏!你是不是非要害死娘娘才肯罢休?”
“我没有想要害死娘娘……”
漫长的啜泣后,她总算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在安胎药里放朱砂?”
“她说了,这药只会让娘娘小产,不会损伤身子的……”青杏无助地摇着头,眸光里掺杂了几分近乎愚蠢的清澈。
“你可知小产有多危险?弄的不好,娘娘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听着明漪痛心的斥责,青杏泪光一滞,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越发惨淡。
“我不知道……”
“她既想害娘娘,自然不会如实相告,可你向来聪明,怎会相信歹人所说的话?”
“你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
当晏宁的质问再度飘入耳中时,青杏泪光一闪,终是哽咽着给出了答案。
“是张嬷嬷……”
宫里有那么多老嬷嬷,晏宁并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可久居深宫的明漪却恰好识得。
“你说的,可是那位专司教习的张嬷嬷?”
“是她……”
当听到青杏的确认后,晏宁顿时愣住了。
姓张的教习嬷嬷?莫非就是在她大婚前夕进府教导的那一位吗?可那位嬷嬷不是萧恒的人吗?
萧恒都已经死了,她为何还要来害自己?难道是要为主子报仇?
想到此处,她心房一颤,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娘娘,您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异样,明漪立刻快步上前。
可不过须臾,她就眼前一黑,踉跄地跌进了一片虚无里。
***
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昏暗的寝殿内烛火轻燃,她一睁眼就看见了一张阴郁的面容。
“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被温柔地按了回去。
“太医说了,你要好好休息。”原本的阴郁已然消散,此刻他的眼底闪着浓浓的担忧。
“你别担心,我没事……”
“都中毒了,还说没事。好好躺着,祛毒的药一会儿就送来。”
他体贴地为她塞好被角,而后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朕已让人召回清霜,往后你的饮食起居就交由她和明漪负责。”
经历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会再重用她身边的人。
可背主的人是青杏,他不该迁怒于青橘,这么做并不公平。
思及此,她不由得眉心一紧:“那青橘呢?”
萧御沉默半晌,经过一番思量后才凝眸回应:“朕知道你很喜欢她,可她虽然忠勇,却还不够细心,怕是不能担此重任。”
他完全是基于安全考量,也自认为这个安排十分合理。可当他看见晏宁眼底的落寞时,还是叹息着做出了妥协。
“你若实在想留她在身边,那就只能让明漪多教教她了。”
闻言,晏宁灰暗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一丝光彩,连原本苍白的面容都焕发出了些许生机。
“谢谢你……”
“一个丫鬟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在意?”
“她不只是一个丫鬟,更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自母亲过世后,唯一能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青橘和青杏二人。即便经历了那么多血雨腥风,她也从没想过会被身边的人背叛。
见她忽然红了眼眶,萧御心口一紧,轻柔地拂去了她凝于眼角的泪光。
“你既这样不舍,那就姑且留着她吧……”
得到他的允诺后,她的眸中仍泛着一层湿润的水雾,像是布满阴霾的天空,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看着她这副将哭未哭的情态,萧御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朕都已经应下了,怎么还不高兴,莫非是还不满意?”
他故作轻松地调笑着,眼底却又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对视的一刹那,她鼻头一酸,悬于眼底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见她哭红了眼,萧御顿时有些无措,只能不停地用指腹替她抹泪。
“好了,别再哭了,你想怎么做朕都答应……”
听着他略显慌乱的安抚,晏宁喉咙一紧,眼泪越发汹涌。
见状,萧御只能俯下身去,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这一哭便又耗去了不少精力,幸而喝下药汤后很快就又睡着了。
望着那张柔美却又稍显虚弱的容颜,萧御眸光一紧,眼底渐渐生出一股杀意。
转身之际,他的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周身都散发出肃杀之气。
“青杏招供了吗?”
闻言,明漪眸光微滞,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她也只是听令行事,别的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萧御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气越发浓郁,“那就继续严刑拷打。”
“可是……”明漪顿了顿,面上生出一丝不忍。
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萧御眉心一沉,语气瞬间变得冷厉。
“按朕说的去做!”
感受到他眼底的怒意,明漪心神一凛,顿时哑声退了出去。
***
暗无天日的地牢内,到处都散发着腐烂的霉味。
即便忍了一路,行至内间时,晏宁也还是犯了恶心。
看着她眼角沁出的泪光,青橘一边替她拍背顺气,一边忧心如焚地劝道:“娘娘,您还是别进去了吧!”
“本宫没事……”
出发之前,她和明漪就都劝过,可晏宁还是来了。
或许是不忍看青杏受苦,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她决定了的事向来没人能劝得住。
刑室就在眼前,隔着一道紧闭的铁门,也仍能听见那痛苦的惨叫声。
青橘心口一抽,瞬间就吓白了脸。
她下意识地看向晏宁,而后紧张地咬住了嘴唇。
“去开门!”晏宁强压下胃中的不适,神色凝重地绷直了后背。
闻言,青橘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手脚并用地推开了铁门。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不只是青橘,就连晏宁都惊得浑身发寒。
只见青杏被绑在木架之上,头发散乱,那身碧色的宫装早已被鲜血染红,泅出了一圈又一圈殷红的印记。
衣裳早已被抽打得破破烂烂,哪怕站得很远,也仍能看见皮开肉绽后不断沁血的伤口。
而此刻,那狱卒正凶狠地挥动着皮鞭,一下又一下,泄愤似地抽打着她。
“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皮鞭落下的那一刻,青杏的惨叫声再度响起。被惊醒之后的晏宁立刻怒吼一声:“住手!”
闻言,狱卒心口一震,立即转过头来。当他看清身后之人是晏宁时,立刻收了鞭子,恭敬地哈腰行礼。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
晏宁没有回应,只愤怒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毒打她?”
“娘娘有所不知,这贱婢嘴硬得很,不如此行事,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见他答得似是而非,晏宁顿时怒从心起:“她是本宫的人,就算是犯了死罪,也该由本宫处置,由不得你这般虐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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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到她滔天的怒气,狱卒双肩一缩,不安地答道:“娘娘息怒,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你奉的是谁的命?”
“是皇上……”他顿了顿,先前的忐忑已然散了几分,“皇上说了,必须要严刑审问,直到她肯招认为止……”
听他提起萧御,晏宁心头一震,愣了半晌才渐渐回神。
她知道萧御向来杀伐果断,于他而言,青杏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叛徒,无需给予任何怜悯。
可在她心里,她们相伴多年、情同姐妹,纵然青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也不忍心见她受如此严峻的刑罚。
“你先退下,本宫要亲自审她。”
“此处阴寒,娘娘不宜久留,还是让奴才替您审吧。”
闻言,晏宁眸光一沉,怒斥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奴才不敢……”
“还不滚出去!”
“是。”见她勃然大怒,狱卒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狼狈地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青橘便转身关上了铁门。
当室内恢复寂静之后,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青杏才虚弱地睁开眼睛。
看见晏宁的一瞬间,她就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您不该来的……”
瞥见她眼角溢出的泪花,晏宁心弦一滞,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我主仆一场,本宫怎能不来?”
“娘娘……”
悔恨的泪水不断落下,沾湿了布满血污的面颊。挨了那么久的毒打她都没哭,此刻却成了泪人。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告诉本宫,你究竟为什么要背叛我?”
剥离了最初的愤怒后,她的嗓音饱含哽咽,连眼圈都红了。
望着那双失望甚于不解的眼神,青杏喉咙一哽,终是含泪说道:“是奴婢对不住您……”
晏宁原以为自己动之以情,便可让她吐露实情,可她除了道歉,便是呜咽。
“你还是不肯说吗?”
当失望渐渐累积,心头就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漫长的等待中,耳畔只有她悲凉的啜泣。
终究是她自作多情了!
晏宁沉痛地叹了口气,既是叹自己的愚蠢,也斩断了最后一丝悲悯。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一瞬间,青杏哭着叫住了她。
“娘娘……”
晏宁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沉默地站着。
倒是一旁的青橘沉不住气,忿忿指责道:“张嬷嬷都已经死了,你还要包庇那贼人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要害死娘娘吗?”
闻言,青杏哭声一滞,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张嬷嬷……”
青橘不知其中原委,便愤然质问道:“她不过是个教习司的嬷嬷,为何要毒害娘娘?”
“她是太子的人……”
青杏眸光一颤,眼底覆满阴云,像是堕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连嗓音里都裹满了凄凉。
青橘愣了一下,而后剑拔弩张地反驳道:“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她既要寻仇,便该去找皇上,何苦要来算计娘娘?”
“皇上身边戒备森严,她根本就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所以她就来害娘娘,是吗?”
说着,她便又气又恨地呸了一声,“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弃仁义道德,死心塌地地为她卖命?”
迎着她鄙弃的目光,青杏眼眶一热,再度落下泪来。
“她说只要能让娘娘滑胎,往后就不会再逼我……”
“她为何要逼你?”
不只是青橘困惑,就连晏宁也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我不能说……”青杏痛苦地摇着头,眼泪越发汹涌。
“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难不成你要带着这个秘密去死吗?你这么做,对得起娘娘吗?”
在青橘咄咄逼人的质问下,青杏的心防终是全面崩溃。
“是太子……”
“太子他怎么了?”
哽咽之后,眼泪彻底决堤。旧日的伤疤被用力撕开,她痛苦得几乎不能喘息。
“他占了我的身子……”
71. 内情2
“你说什么……”
青橘瞳孔一缩,眸中满是错愕,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太子!青杏!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怎会有那样离奇的纠葛?
她难以接受地转头看向晏宁,却见她的神色格外晦暗。似乎不只是惊愕,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橘仍在怔愣之时,晏宁就已经找回了理智。
“那日太子醉酒,将我认成了谢澜音……”说到此处,青杏喉咙一哽,面上布满了泪痕。
“怎么会这样……”青橘心头一震,连嗓音里都透着颤栗。
可她没再细说,只悲悯地哭着,殷红的眼眸中生满了自弃。
空气像是陷入凝滞一般,透着死一样的寂静,让人深觉压抑难以喘息。
“因为她握着你的把柄,所以你便要背弃本宫为她卖命?”
或许是失望累积得太深,这一刻,连她的责问里都满是无力。
闻言,青橘亦是愤怒地诘问道:“太子都已经死了,你何苦还要受她摆布?”
“你不明白……我根本就没得选!”
“你若一早就和娘娘坦白,又岂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迎着她谴责的目光,青杏苦涩地垂下了眼帘:“就算娘娘能容得下我,我也过不了皇上那关……”
听着她悲戚的论调,晏宁顿时陷入了沉默。
萧御的确如她所言,容不得身边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哪怕青杏肯坦白一切,他也绝不会再让她留在宫里。
可就算不能留下来,至少还有一条活路,何至于这般作茧自缚?
当晏宁惋惜地看向她时,她的唇边却浮起了一抹凄楚的笑:“皇上向来杀伐果断,又怎会留着我这样的祸患?就算侥幸出了宫,我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听着青杏对萧御的指摘,青橘不忿地开口维护:“皇上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个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生路的人,又岂会怜悯你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宫人?别再傻了,你永远都不会了解他的……”
“我或许是不了解皇上,可只要他肯答应娘娘,就一定会给你留一条生路。”说着,她神色一凛,眼底生出了一丝浓重的失望。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比我沉稳细心,所以就算娘娘更倚重你,我也从未有过妒忌。可是青杏,娘娘对我们那么好,就算是被要挟恐吓,你也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就做出这般背主之事!”
“你说皇上冷血无情,那么你呢?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罢,她痛心疾首地背过身去,自眼角滑落了两行悲伤的泪水。
青杏被骂得呼吸一滞,狼狈地垂下了眼眸。
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也只显得苍白无力。终究是她行差踏错,辜负了晏宁,也葬送了自己。
漫长的沉默后,晏宁再度开口。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许是没想到她还肯怜悯自己,青杏怔愣片刻,眼底渐渐浮上一抹哀色。
她这样不忠不义的人,还能有什么遗愿?就算有,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求?
不过是些无用的忏悔罢了,又何必说出来惹人烦忧呢?
她的眸光一点一点变暗,渐渐的,透出一股沉闷的死寂来。
晏宁知道她不会再说什么了,便也簌簌垂眸,沉默地转过身去。
当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青杏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落下了两行悔恨的眼泪。
***
冬日天气多变,午后还是阳光普照的大晴天,傍晚便笼上了一层浓雾。
入夜之后,狂风不止,很快就降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落在窗沿,击打出噼里啪啦的水声,搅得人难以入眠。
寝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晏宁却还在翻转。她自以为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浅睡中的萧御。
“还没睡?”
他的嗓音略显沙哑,透着几分疲乏和倦意。
“下雨了……”即便关了窗,她还是能听见那清脆的雨滴声。
闻言,萧御怔愣片刻,良久才伸手将她抱入怀中。他的下巴就抵在头上,嗓音里掺着些许慵懒。
“睡不着?”
“嗯。”晏宁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应了一声。
“还在想青杏的事?”即便她没有细说,萧御仍是精准地猜出了她的心事。
见她没有接话,萧御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你又何必自扰?”
虽是宽慰,却也因为太过清醒而透出强烈的冷漠。
晏宁有些惊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的猜度。
若不是经历过什么,他又如何会有这样超然物外的通透?
可这样的经历必然是他不愿示人的伤疤,所以她没有追问,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默默地垂下了视线。
“从她投向萧恒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没必要再为她伤怀。”
“如果她能早些告诉我,便不会这样一错再错……”
“错了就是错了,你不必替她惋惜。”
听着萧御冷静的劝导,晏宁喉咙一滞,竟说不出一句辩驳。
是啊,错了就是错了,哪怕能重来一次,她也未必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就在她陷入万千感慨之际,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叩击声。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进来!”
不等晏宁回神,萧御已经松开手,率先坐起身来。
下一刻,紧闭的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紧接着,一束烛光照亮了一室的黑暗。
脚步声渐渐逼近,却又极有分寸地停在了距离罗帐之外两臂长的地方。
“何事?”
随着萧御话音落下,帐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回皇上,青杏死了!”
闻言,晏宁心头一惊,连呼吸都凝滞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盏茶前。”面对萧御的询问,秦仲答得十分平静。
“抓住凶手了?”
“凶手已被擒住,只是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服毒自尽了……”
听了他的回禀后,萧御沉默了片刻:“此人是何身份?”
“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直到秦仲离开之后,晏宁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离开天牢的时候,她就知道青杏活不了太久。可没想到,幕后之人会这么心急。
那人宁愿冒险也要对青杏赶尽杀绝,这其中必然还有什么隐情。
或许,青杏还是没有对她说实话。可萧恒都死了那么久,又是谁在背地里搅弄风云?
见她垂眸不语,萧御伸手拥住了她的双肩。
“你身子还没好,先躺下休息吧,此事朕会处理。”
对上他担忧的眼眸后,晏宁心口一紧,柔顺地点了点头。等她躺回锦被中后,萧御却翻身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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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
“朕先回长宁殿等消息,你快睡吧,不必等了。”
隔着一道罗帐,她已看不见萧御的神情。而当脚步声渐行渐远后,耳畔便只剩下窗外晦暗的风雨声。
***
秦仲查了一夜,天明时才终于查清了那人的身份。
那是内务司里的一个老太监王春,平日里就负责给狱卒送些酒水。昨夜突降大雨,天牢里又湿又冷,狱监便招了他去。
原想着只是喝杯酒暖暖身子,可酒才下肚,狱卒们便先后晕了过去。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杀了青杏后便速速离去,可才出天牢,就被守在外头的暗卫拦住了去路。
或许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被擒后他立刻就咬碎了藏在牙间的毒药。
而直到他的唇边溢出鲜血,暗卫们才知大事不妙。可当他们去掰他嘴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迟了。
秦仲带着宫人奔波半夜,才总算查出王春曾在一日前出过宫。但他具体去了何处,又曾见过什么人,便无人知晓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晏宁刚用完早膳。得知线索中断,她眉心一紧,再度陷入了忧思。
若是不能揪出那幕后黑手,她便永远都不能安心。
于是苦思半日之后,她便做出了一个令萧御震惊的决定。
“你要去感业寺祈福?”
迎着他惊异的注视,晏宁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
“不行,朕不能让你涉险。”
“可若不主动出击,就会一直处于被动。我不想永远都活在被害的恐惧里。”
“就算你想揪出凶手,也没必要以身犯险,朕可以为你寻个替身……”
可不等他说完,晏宁就否决了他的提议。
“那人既能把手伸进宫里,就绝不会只有一颗棋子。一旦消息走漏,便再无良机!”
“可朕不能让你冒险!”
“只要提前安排好一切,那人就不可能伤得到我。”
看着她眼底的执拗,萧御却还是不肯松口。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时,被紧急召回的清霜出现在了殿中。
“属下清霜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听到熟悉的嗓音后,晏宁惊喜地转过身去,便见清霜风尘仆仆地跪在眼前。
“平身。”
“谢皇上!”起身之后,清霜低眉敛目地站着,仍和以往一样沉默寡言。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晏宁欢喜地勾了勾唇,扭头看向萧御,眼神越发笃定,“有清霜在,或许就能万无一失了。”
对上她自信满满的眼眸,萧御沉思片刻,仍是没有松口。
见状,晏宁眸光一闪,郁郁叹息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向都不喜欢坐以待毙。若是要一直活在恐惧里,我永远都无法安心。若是我成日忧心,腹中的孩儿怕是也会受到波及。”
或许是被她忧愁的语气所触动,又或者是出于对养胎的顾虑,萧御沉默良久,终是凝重地点了头。
“你若执意如此,那就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绝不会让那人伤她分毫!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萧御在她眼里看见了一抹锐利的锋芒。
他知道自己无法动摇晏宁的决心,便只能应下她的请求。只是在她离开之后,又神色凝重地嘱托清霜。
“无论如何,都要保皇后安然无恙!”
“皇上放心,属下必定誓死护娘娘周全!”
72. 靠山
出宫的日子就定在十日之后。
既是为了喝完徐太医所开的祛毒汤药,也是因为大周本就有冬至去寺庙祈福的传统。
皇后出行,自是有数不清的御林军护驾,一路上声势浩大,吸引了不少百姓驻足。
奢华的马车上,晏宁端坐一方,神色温和地听着青橘和清霜的交谈。
“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娘和皇上成婚之后,我便领了另一桩差事,直到前几日才应诏回京。”
她虽说是云淡风轻,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情愿,可青橘总觉得她并不高兴。
“可皇上不是已经把你指给娘娘了吗?我以为你会和我们一样,一直都跟着娘娘。”
“所有的暗卫都要听从上峰调遣,去哪里,做什么,每一样都由不得自己。”
听着她无奈的口吻,青橘紧张地凝眸追问:“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是不是护送完娘娘就又要走了?”
对上她焦灼关切的目光,清霜的眼底生出一丝动容,忙摇头解释:“先前的事已经办妥,况且娘娘又怀着身孕,这次回来应该是不会再走了。”
闻言,青橘顿时松了口气,皱起的眉峰也渐渐舒展开来:“那就好……有你在娘娘身边,我们都能安心些。”
听着她的赞誉,清霜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能留在娘娘身边,亦是属下之幸。”
望着她谦卑的模样,晏宁随即笑着宽慰:“能留你在身边,本宫亦深觉欢喜。”
若是旁人,此刻定然是喜不自胜地承恩道谢,可清霜却依旧神色淡定。
而晏宁爱的便是她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
当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之时,青橘的嗓音适时响起。
“究竟是什么任务那么重要?竟非你不可吗?”
这样的询问已有窥探之嫌,但出乎意料的是,清霜并未闭口不谈。
“此事说来话长,我之所以没有跟随娘娘入宫,便是为了护送谢姑娘离开……”
她简略地说了些谢澜音离京后的事,却比晏宁想象中的还要平淡无趣。
她去岐山祭奠了褚怀安后,就在山下落了脚。两间简易的木屋,一块碧绿的菜畦,门前栽了两棵石榴树,一到秋日就开满了火红的花朵。
白日里她会挽起衣袖,像个寻常的农妇一般,在菜地里除草施肥、培育幼苗。
到了夜晚,她便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沉默地看着夜空。
徐岱很快就回了上京,只有清霜奉命留在了那里。
一开始谢澜音并不爱说话,可时日久了,便也渐渐和她熟稔起来。只可惜没过多久,她就接到了回京的命令。
“谢姑娘难不成一辈子都要住在那岐山脚下吗?”
迎着青橘疑惑的眼神,清霜淡淡说道:“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平静,安宁。也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懂得平淡是何等的幸福。
青橘并不懂谢澜音的心情,可一转头却在晏宁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心惊的向往。
“娘娘……”
触及她担忧的目光,晏宁神色一敛,掩去了眼底的羡慕。
“皇上既召了你回京,想必也令派了旁人去岐山吧?”
“娘娘猜的不错,的确有人接替了我。”
“她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们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可当清霜看见晏宁眼底流露出的欣慰和祝福后,心底顿时生出了一股敬意。
***
车驾到达感业寺时,住持甚至亲自迎上前来。
毕竟是皇后之尊,代表的是皇家威仪,连住宿的禅院都比往日的要奢华几分。
当一切都安置妥当后,晏宁便请了一卷佛经,坐在窗前认真抄写。
在这期间,住持曾差人来问,皇后预备何时去大殿祈福,他好早做安排,免得百姓冲撞凤仪。
晏宁却婉言回绝,只道:“他们和本宫一样,都是为了祈福而来,若要虔诚求愿,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且让百姓先行,本宫可以晚些时候再去。”
当小沙弥将此话传回之后,住持当即盛赞:“皇后果真贤德!”
后来此事不胫而走,引得百姓交口称赞。
而远在南侧禅院的娇客则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好一个皇后,连出门祈福都不忘沽名钓誉,还真是处处做秀,令人不齿!”
听着她怨愤交织的话,婢女银杏立刻谄媚地附和道:“皇后惯会做戏,不然也不会成为贵女之首。什么文姬转世,恐怕也只是徒有虚名。不像小姐您,自幼就跟着老太爷学习,不仅才思敏捷,还人情练达。”
在她极尽夸耀的吹捧下,钱静怡的怒容才总算缓和了些许。
“张要呢?”
“他就在禅院外候着呢,奴婢这就叫他进来。”
不等钱静怡开口,银杏就极有眼色地转身离去。
片刻后,一个精壮的灰衣男子就神色冷肃地走了进来。
“属下拜见小姐。”
“日暮之时皇后会去大殿祈福,你想个办法混进去。”
她话音刚落,张要就愣住了,眼底浮上一层疑惑。
“可皇后身边高手如林,就算属下能成功混入殿内,怕是也寻不到动手的良机。”
“她向来谨慎,此番也必定有所防备,所以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闻言,张要神色一紧:“属下愚笨,还请小姐明示!”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待时机成熟,我会另有指令。”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狠戾,张要心头一惊,却还是恭谨地抱拳应下:“属下遵命。”
等他退下之后,银杏才讪讪问道:“小姐,您真要杀了皇后吗?”
这略显怯懦的询问很快就招来了一记阴冷的眼风,只见钱静怡眸光冷厉,眼底淬满了怨毒。
见状,银杏瑟瑟地垂下了眼眸,心中生出了几分懊悔和恐惧。
钱静怡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执笔,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不管是谁,敢挡她的路,那便只有死。
***
暮色降临后,宝殿内佛香袅袅。
晏宁端正地跪在蒲团之上,对着庄严的佛像许下了心中的愿望。
仍和从前一样,一愿大周风调雨顺、二愿百姓安居乐业。最后便是祈求腹中胎儿能健康出生。
前者是她作为皇后的职责,后者则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愿望。
她在殿内跪了许久,可直到双腿发麻、小腹隐痛,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刺杀。
一切都太过顺利,以至于安全回到禅院后,她仍忧心不已。
四下无人后,青橘忍不住问道:“刺客怎么没来啊?难不成是知难而退了?”
清霜无力地摇了摇头,也只困惑地看向晏宁。
“若真是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就怕他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在明敌在暗,若不能请君入瓮,那便是暗箭难防。
看着她忧思难安的模样,清霜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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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劝道:“娘娘不必忧虑,属下已经布置妥当,任何人都不可能近得了您的身。”
“本宫此行便是为了揪出那幕后之人,可他若是按兵不动,这番筹谋便要付之东流了。”
听了她的叹惋,清霜顿时陷入了沉默。
刺客来了,她会担惊受怕;刺客不来,她也寝食难安。可除了守株待兔之外,她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沉吟片刻,她忽而神色凝重地看向清霜。
触及她深沉的目光后,清霜立刻心头一凛。
“他既不敢来,那本宫便只能自己出去了……”
“不行啊娘娘,外头危机四伏,您怎可以身犯险?”不等清霜说话,青橘就立马跳出来反对。
“若图一时安稳,便永远也捉不住那幕后贼人。”
说着,她目光一转,幽幽看向窗外:“今夜月色甚好,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娘娘……”青橘还想再劝,晏宁却心意已决。
“别再说了,走吧!”
见状,她便只能按下满腹的忧思,惊惶不定地跟了上去。
出了禅院,一路西行,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而竹林深处,便是一座供人休憩赏景的凉亭。
枝叶稀疏,月影斑驳,甚至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景致,可耳畔飒飒的风声,却犹如竹啸鸣筝,于清幽中透着几分空灵。
眼下正值寒冬,不似夏夜有清风鸣蝉,可萧索中却也别具美感。
落座之后,晏宁便借口支开了青橘。
“方才出门太急,眼下才觉得冷,你去把本宫的狐皮大氅取来吧。”
“可是……”青橘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晏宁却没给她机会。
“快去吧,真的很冷……”
望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神,青橘心一软,看了一眼清霜后,便飞快地跑了回去。
她离开之后,清霜便听到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谁?”她心神一凛,立即警觉地四下环顾。
可脚步声并未因这喝问而停,反倒越来越近。
很快,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便缓缓走上前来。此人长身玉立,相貌堂堂,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文人独有的书卷气。
“你是何人?”
当清霜抛出一句严厉的质问时,晏宁也已经借着月色看清了他的面容。
此人正是暌别已久的柴蕴之!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就是那个刺客?
想到此处,晏宁顿时心弦一紧,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戒备。
可下一刻,柴蕴之便神色自若地拱手相拜:“微臣柴蕴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听到他自报名讳,清霜显然愣了一下。
只因这个名字太过熟悉,她曾不止一次的听青橘提起。
柴蕴之,闻姨娘的外甥,晏太傅属意过的女婿人选。而他自称微臣,想来是已经入仕了。
就在她凝眸深思时,耳畔响起了晏宁略显紧张的嗓音。
“你怎会在此?”
闻言,柴蕴之缓缓抬眸,唇边露出了一抹别具意味的笑。
“娘娘不必紧张,微臣并无恶意,也绝不会害你。”
他表现得太过镇定,甚至隐隐有些自得,像是知道些什么。
晏宁猜不透他的用意,便只能暂且收敛锋芒。
“说吧,你究竟是为何而来?”
“若微臣能替娘娘除去心腹大患,娘娘可愿做微臣的靠山?”
73. 排忧
靠山?他竟妄想寻她做靠山吗?
乍听之下,不只是惊异和震撼,而是匪夷所思。
或许是本就不屑掩饰,她在惊诧的同时也流露出了几分淡淡的讥诮。
“你想要本宫提携?”
琼林宴后,他这个新科探花就泯灭在了翰林院的一众编撰里。
张贺不仅才高八斗,还深得萧御赞赏,日后娶梁意柔为妻,便可青云直上。
陆濯家世显赫,非但能受祖上庇荫,还有亲友师长助力,位极人臣也是迟早的事。
只有他柴蕴之,背后空无一人。
闻姨娘死了,他再也不能频繁地出入晏家。而这上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从来都不缺有才的门生。
他或许已经屡次碰壁,所以才会另辟蹊径,斗胆求到她跟前。
“是,还请娘娘垂怜!”
没有任何羞愧,他甚至还能坦然地回应着她的注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并不在意旁人会怎么看,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就能倾尽一切,哪怕要舍弃自尊,他也毫无怨言。
这份能屈能伸的态度就足以让晏宁刮目相看。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提携你?”
“娘娘虽执掌后宫,可在前朝却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微臣虽人微言轻,却也愿意做娘娘手中的刀刃。”
他说的言之凿凿,带着几分罕见的真诚,可晏宁仍是无法全然信任。
“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亦无揽权之心,你还是另投明主吧。”
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柴蕴之眉心一紧,当即说道:“若能得娘娘引荐,微臣亦愿为您肝脑涂地!”
听着这番过激的誓言,晏宁诧异地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回绝,柴蕴之却又下了一剂猛药。
“娘娘此次离宫,不只是为了祈愿,还是为了抓住幕后毒害您的真凶吧?”
闻言,晏宁心头一怔,当即追问道:“你知道什么?”
“微臣知道有人在安胎药里下毒害您,也知道这感业寺里藏着那人的刺客。”
见他说的这样笃定,晏宁顿时神色大变:“你是怎么知道的?”
“微臣从何而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微臣能替娘娘揪出此人。如此,娘娘可愿与微臣携手吗?”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姿态,晏宁眉心一沉,思虑良久才幽幽抬眸。
“你想怎么做?”
迎着她探究的眼神,柴蕴之却笑着说道:“这竹林虽然静谧,却潮湿阴冷,不是说话的地方。娘娘凤体金贵,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见他存心卖弄,晏宁不禁有些微恼,正要发作时,却见柴蕴之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娘娘只需静观其变,微臣自会为您排忧解难。”
“你若真能为本宫分忧,日后这朝堂上定会有你柴蕴之的一席之地。可若是打草惊蛇,坏了本宫的谋划,那么往后……”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你也就不必留在上京了!”
“娘娘放心,微臣绝不会让你失望!”
拱手的那一刻,所有的悠然自得都已变为肃穆。
交易达成了!
或许真的是竹林太冷,没等到青橘回来,晏宁就带着清霜离开了。
等青橘气喘吁吁地抱来大氅时,见到的便只有站在亭中的柴蕴之。
“柴蕴之……”她惊呼一声,眼底满是疑问,“你怎么在这?我家娘娘呢?”
“娘娘已经回去了。”
他神色淡淡地看向青橘,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闻言,青橘当即转身,可才迈出一步,她就顿住脚,一脸防备地转头质问:“你到这来干什么?不会是想害我家娘娘吧?”
对上她警惕中夹杂着怀疑的眼神,柴蕴之眸光一暗,胸腔内燃起了一团怒火。
不过是个鸡犬升天的卑微丫鬟,竟也能这样羞辱他?呵,还真是狗仗人势!
可再如何愤怒,他也只能压抑忍耐。
“我为何要害娘娘?”
“那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这来干什么?”
在她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柴蕴之强压下心中的不忿,敛眸自嘲道:“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如何能害得了皇后娘娘?”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何处,做了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对上他讥嘲的眼神,青橘气得呼吸一滞,忿忿说道:“你最好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否则皇上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她就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林中的背影,柴蕴之眸光一沉,怨愤地攥紧了手心。
***
黎明时分,一场冬雨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山林之间。本该启程回宫的晏宁,不得不暂缓了行程。
午后,她正要上榻休憩,青橘却领来了一个小沙弥。
“皇后娘娘,住持请您去观音殿一趟。”
见晏宁投来疑惑的目光,小沙弥神色温和地解释道:“师傅感念娘娘贤明大义,便想亲手写一道平安符,再诵经祈求菩萨庇佑,还请娘娘随我走一趟。”
昨日祈福之时,住持确实在场,只是没想到他竟愿意为她腹中的孩子祈福。
晏宁心中大喜,赶忙换了一身素色衣衫,又洗净双手,这才跟着沙弥一道出门。
行至观音殿后,小沙弥便止步于门外,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娘娘请进。”
此刻,殿内正燃着幽幽檀香,晏宁一进门,就看到了手持佛珠的慈明大师。
“让大师久等了。”
虽贵为皇后,可她仍像从前一样谦逊有礼,毫无骄矜之气。
“娘娘言重了,请坐!”
迎着他宽和的目光,晏宁旋即屈膝跪坐在了柔软的蒲团之上。
这时,住持忽而凝眸看向她,神色颇为肃穆。
“昨夜贫僧夜观星象,发现北辰星明灭不定。此星与帝王相合,恐有警示之意。”
闻言,晏宁心中大惊,慌忙追问:“大师的意思是,皇上会有危险?”
“天象之事,实非贫僧所长,娘娘回京之后,可将此事告知皇上,再请钦天监占卜方可核实。”
说着,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明黄色的三角符纸。
“感业寺深受皇家恩泽,才有如今香火鼎盛之势。贫僧无以为报,唯愿菩萨护佑,保您与皇子平安。”
接过平安符的一刹那,晏宁的眼底浮满了感激和动容。
“劳大师费心了!”
“娘娘不必多礼,此乃贫僧应尽之责。”
就在晏宁想要再度感谢之时,门外却传来了小沙弥的通传。
“师傅,崔施主来了,此刻正在迦蓝殿等候。”
闻言,住持缓缓起身,朝晏宁颔首道:“娘娘可在此稍作休息,贫僧先行一步。”
“大师安心去吧,待佛香燃尽,本宫会自己回去。”
“贫僧告辞!”
住持离去后,晏宁便挺直身子,朝着眼前的观音相虔诚地拜了三拜。
“方才住持说星象有异,那北辰星直指帝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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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是皇上有难?”
当青橘惊惶不安地说出这番话时,晏宁眉心一紧,当即低声斥责道:“事关国祚不可妄言!”
“奴婢只是担心……”
“此事尚未核实,不可妄加揣测,一切都等回宫之后再说!”
“是,奴婢知错了!”遭到训斥后,青橘懊恼地咬了咬唇。
“你先回去收拾行囊,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启程回京。”
“行囊都收得差不多了,奴婢想留在这里陪着娘娘。”即便刚刚被斥,她也仍旧心系晏宁的安危。
“你去把行囊再检查一遍,免得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闻言,青橘神色一紧,当即点头应下:“娘娘说的有理,奴婢这就回去。”
她离开之后,殿内就只剩下晏宁和清霜二人。
望着袅袅升腾的佛香,晏宁眸光一闪,终是浮出了几分忧色。
星象之事不可尽信,却也不容轻视。若真应了住持之言,恐怕会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她就这么陷在深沉的忧虑中,并未注意到佛香变得越来越浓郁,等到清霜察觉出异样之时,她已眼前一黑,跌进了一片虚无里。
接下来的事她一无所知,等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在柔软的被衾中。
“娘娘,您终于醒了!”
耳畔传来一声激动的叫唤,她一转头便看见了满脸担忧的青橘。
“本宫这是在哪?”
一开口便是虚弱沙哑的嗓音。
“我们还在感业寺里。”
闻言,晏宁愣了片刻,良久才找回思绪:“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为何还在寺里?”
“午后您在观音殿里遇刺,是清霜救了您……”
“遇刺?”晏宁眸光一震,面上浮满了惊异。
“那人在佛香里掺了迷药,您晕倒之后,他就从梁上一跃而下,若非清霜以身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说得跌宕起伏,晏宁面色一紧,慌忙问道:“清霜呢?她在哪?”
“她受了伤,这会儿应是下去包扎了。”
闻言,晏宁顿时心头一颤:“她受伤了?”
看着她眼底的忧色,青橘柔声安慰道:“幸好柴蕴之及时叫来了护卫,清霜才不至于伤得太重。”
晏宁听得一愣,半晌后眸光渐渐变得暗沉。
她原以为柴蕴之会有什么高明的谋划,可到头来却还是推她入局、以身为饵。
他就不怕计划有误,会害她丧命吗?
好一个柴蕴之,好一个排忧解难!
原来他所谓的静观其变,竟是一场豪赌。
想到此处,她的眼底顿时燃起一股怒焰,挣扎着便要起身。
见状,青橘立刻忧心如焚地制止了她:“娘娘,您还不能起来……”
“为何?”
迎着她狐疑的眼神,青橘幽幽说道:“您晕倒的时候动了胎气,慈恩大师说了,您必须卧床修养,待胎像平稳后方可回宫。”
“慈恩大师?”
“嗯,寺中没有大夫,唯有慈恩大师懂些医术。”
“他向来孤僻,怎会为我看诊?”
“您如今是一国之母,若真在这里出了什么差池,这寺里上上下下的和尚都难逃问责。更何况还有住持出面,他又怎会推辞?”
听了她的解释后,晏宁疑窦渐消,可心头的怒气却始终难以平息。
“柴蕴之呢?本宫要见他!”
一声喝问后,青橘心神一凛,旋即垂首敛眸。
“他就在院外!”
74. 问责
柴蕴之进门的时候,晏宁已经披上大氅,虚弱地靠在床架上。
站定后,他旋即躬身参拜:“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见状,晏宁心中越发气恼,故而也只冷眼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迟迟得不到她的赦免,柴蕴之便也只能辛苦地弓着腰。
漫长的沉默后,终是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闻言,晏宁冷笑一声,眼底覆满了讥嘲:“托柴编撰的福,本宫无碍……”
“娘娘无碍便好……”
见他并不慌张,晏宁渐渐敛了笑意:“一别数月,你倒是越发胆大,竟连本宫都敢蒙骗?”
听着她凌厉的叱责,柴蕴之不禁心头一颤:“事出突然,并非微臣有意隐瞒,还望娘娘明鉴!”
“好一个事出突然?本宫怎么觉着,今日之事皆在你柴编撰的掌控之中!”
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喝问,躬身垂首的柴蕴之立刻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此事确属意外,还请娘娘容微臣细细说来……”
说着,他便幽幽抬眸,言辞恳切地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那日皇上为张贺赐下婚事,下值后他便约了我同往酒肆,席间我二人开怀畅饮,可后来他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我便只能亲自送他回去。”
“说来也巧,张家的宅子就置在宣武路上,而相距不过百米便是工部侍郎崔长清的宅邸。”
“彼时临近子时,我将张贺送回后,便要原路返回,可途径崔家的院墙时,却听到了一番密谋。”
“我本不欲听人密语,可转身之时却意外地听到了娘娘您的名字。”
见晏宁凝眸看向自己,柴蕴之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事关娘娘,我便斗胆留步探听,可他们所说的那些话却把我吓得不轻。”
“哦?”晏宁挑了挑眉,眸中充满了审视,“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选秀之所以会被废止,皆是因为娘娘生性善妒,想要独霸后宫。若想恢复祖制,便只有……”他刻意地顿了顿,眼底满是为难。
“只有什么?”
“只有让您绝嗣,皇上才会广开后宫,令娶贤良……”
闻言,青橘瞳孔一震,惊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真的,他也不该当着娘娘的面说出来。
果然,他话音刚落,晏宁就怒不可遏地训斥一声:“混账!”
见状,柴蕴之立刻伏地叩首:“娘娘息怒……”
或许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腹部竟也跟着牵出了一股刺痛。晏宁吓得心口一跳,连面色都瞬间变得苍白。
察觉出她的异样,青橘立刻忧心劝慰:“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动怒啊……”
顾念到腹中的胎儿,晏宁只得勉力调整呼吸,尽快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心绪渐渐平稳后,她才再度看向柴蕴之:“接着说下去!”
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柴蕴之神色一凛,瞬间陷入了回忆。
“大人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你只要将这朱砂交到张嬷嬷的手上即可。”
“不是说皇后宫中戒备森严吗?张嬷嬷真能下得了毒吗?”
闻言,墙内之人冷笑一声,言语间颇为自得:“那张嬷嬷自是神通广大,不然先太子怎会那般重用于她?”
“说的也是,咱们大人可从来不养无用之人!”
“放心吧,她定能办成此事。”
“若是办不成呢?”
“办不成,大人也会有别的法子。行了,早些去睡吧,别误了明日的差事!”
当墙内的话音逐渐消散后,墙外的柴蕴之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或许是那番密谋太让人惊骇,以至于此刻提起,他仍是一副后怕模样。
晏宁静默片刻,眸中划过一丝探究。
“若真如你所言,谋害本宫的人竟是裴长清不成?”
察觉她眼底的狐疑,柴蕴之悄然敛眸:“若无今日之事,微臣也不敢认定那幕后之人就是裴侍郎。”
闻言,晏宁眸光微动,眼神愈发清明:“你指的可是今日行刺之事?”
“是!御林军已生擒此人,娘娘若还心存疑虑,随时可去提审。”
望着他垂首敛眸的姿态,晏宁的目光越发犀利。
“行刺之事异常隐秘,你又是从何得知?”
“自那夜之后,我便惊恐难安,于是乎只能先遣人暗中留意,不料半月之后果然听闻了娘娘中毒的消息。”
“既如此,你为何不立刻来见本宫?”
“微臣是怕娘娘不会听信我的片面之词,毕竟那时候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说到此处,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我思索多日,刚要入宫禀告,您却来了这感业寺。故而,我也只能向上峰告假,来寺里面见您。”
“昨日寺中香火鼎盛,前来祈愿之人可谓是摩肩擦踵。我刚进寺门,便收到随从的消息,说是裴侍郎的妹妹也来了寺里。”
“所以我就多留了一个心眼,花重金买通寺里的小沙弥,让他替我盯着裴姑娘所住的那座禅院。果不其然,夜幕降临时,裴大人便悄悄进了她的禅房。”
“我猜到他们必会有所行动,便趁着夜色先去竹林见了您,而后又在裴姑娘的禅院外一直蹲守到鸡鸣时分。”
“你便是在那时发现了刺客的踪迹?”
迎着晏宁疑惑的眼神,柴蕴之颓丧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发现,连刺客的踪影也未曾察觉。”
闻言,青橘眸光一震,眼底满是惊异:“那你是怎么知道观音殿里有刺客的?”
“因为我不相信他们会就此罢手!”说着,他神色一凛,言之凿凿地看向晏宁,“毕竟……这已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是最后的机会?”
“娘娘或许不知,那裴姑娘原是有桩婚约在身的。只是那未婚夫婿远在岭南,两家已有多年未见,只约定等裴姑娘年满十六便赴京求娶。眼下已近年关,他若再不行动,等那夫家上京,所有的筹谋便都没有任何意义。”
“岂有此理!那裴长清竟如此狠毒!”
“天家富贵,想要攀附之人自是多如过江之鲫。”
说到此处,他唇角一勾,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仕途艰难,又有谁能够拒绝得了捷径的诱惑呢?
就在他感慨万千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你还没说,你是如何发现刺客的。”
柴蕴之心弦一震,抬眸时恰好对上晏宁沉静的目光。
“他们既然要动手,那便只能选在娘娘落单的时候。因此当我得知您受邀赶赴观音殿时,我便猜到那刺客极有可能潜伏在了殿中,所以我一早就蹲守在了殿外的树丛中。”
“当殿内传出异响之时,我便匆忙奔出,领着羽林军去救驾。幸而清霜姑娘英勇,娘娘才不至于负伤。”
看着他眼底流露出的钦佩之色,晏宁眸光一转,幽幽说道:“你救驾有功,待此事了结之后,本宫自会论功行赏。”
“谢娘娘恩典!”
没有预想中的客套推辞,而是毫不客气地敛眉应下,虽有些突兀,却又颇合他唯利是图的本性。
“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因为跪了许久,他起身之时膝盖酸软,踉跄的姿态颇为狼狈。
将他送出禅房后,青橘就又回到了榻前。
“清霜已经派人传讯回宫,娘娘可先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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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休养,等皇上来了再做打算。”
闻言,晏宁神色一怔:“皇上要来?”
“您都已经遇刺了,皇上怎能不来?再说了,眼下这寺里一片混乱,总得有人来主持大局才行。”
听了她的分析之后,晏宁沉默片刻,而后抬眸问道:“那刺客如今在哪?”
“就关在后院的柴房里等候发落!”
皇后没醒,底下的御林军也不敢自作主张。
“你去告诉刘大人,务必要保刺客安全。”
“娘娘放心,柴房外有重兵把守,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就在她洋洋自得之际,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急促的敲门声。
“皇后娘娘,微臣有要事禀告!”
听着那急切焦灼的嗓音,晏宁不禁心口一紧,顿时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进来!”
下一刻,御林军的副统领刘康便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地来到床前。
“启禀娘娘,那刺客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不等晏宁开口,青橘便先溢出一声惊呼,“好好的,他怎么就死了?”
“微臣事先就让人检查过他的唇腔,并未在齿内发现毒药,想来他是提前服毒,所以才会在此时毒发身亡。微臣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说罢,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此事也不能全怪你,先起来吧。”
“是。”自起身之后,他便一直自责地低垂着头。
“刺客被擒后可曾说过什么?”
迎着晏宁审视的眸光,刘康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什么话也没说……”
“你抓住他后竟不曾审问吗?”
“问是问了,可他什么也不肯说,微臣便只能束手无策。再者此事关系重大,没有娘娘授意,微臣也不敢擅自动刑。”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怕担责任。可眼下刺客死了,又该如何追查真凶呢?
刘康告退后,晏宁便陷入了无解的苦闷中。
不过很快,包扎完伤口的清霜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方才收到飞鸽传信,说皇上已经动身,不出两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属下也已命人镇守在寺门之外,不会让任何人离开。等大理寺的人一到,便可着手调查。”
听完她的禀报后,晏宁露出了几分赞许:“你做的很好。”
“是属下疏忽大意,才会害娘娘误吸迷香,请娘娘重重责罚!”
说着,她便要跪地请罪,可晏宁却开口制止了她。
“你又不是神算子,岂能事事都设想周到?况且,若不是你拼死相护,本宫或许早就命丧刺客之手,如何还能安然躺在这儿?本宫赏你都来不及,又怎会责罚?”
说罢,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你伤在何处?可好些了吗?”
“多谢娘娘挂怀,属下已经无碍。”
“是否无碍,还要等太医看过才行。你既已负伤,便先去休息,切莫硬扛。”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见她开口辩驳,青橘忍不住劝道:“别硬撑了,快回去休息。娘娘这儿还有我在呢,等你好了再来也不迟!千万别伤了根底,否则日后悔之晚矣。”
清霜尚在犹豫,耳畔便传来了晏宁的一声催促:“青橘说的对,你快去吧。”
对上她关怀的眼神,清霜心弦一动,思量再三,终是垂首应下。
当屋内再度恢复寂静后,晏宁忽然扭头看向青橘:“本宫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娘娘此话何意?”
望着她困惑的眼神,晏宁却未做解释,而是敛眸吩咐道:“你去一趟惠麓院,就说本宫有事想请教住持。”
虽不明白她的用意,可青橘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立刻起身而去。
75. 乱局
冬日昼短,未到酉时天色就彻底暗沉下来。
当萧御风尘仆仆地赶到禅院时,晏宁却因太过疲惫而陷入沉睡。
看出了他眼底的担忧,青橘轻声安慰道:“皇上不必担心,慈恩大师已为娘娘把过脉,他说只要休养几日,便可安然无恙。”
闻言,萧御眉心渐松,扭头看了她一眼:“皇后睡了多久?”
“娘娘才睡下不久,约莫有一刻钟。”
“入睡前她在做什么?”
见他问起此事,青橘忍不住叹了口气:“此前娘娘一直忧心于遇刺之事,奴婢劝了好几回,她都不肯歇下。”
听了她的回复后,萧御再度皱起眉心:“清霜何在?”
“她伤得不轻,娘娘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见他神色有变,青橘顿时绷紧了心弦。
“你去把刘康叫来,朕有话要问他。”
见他并未苛责自己,青橘在转身之际悄然松了口气。
等她带回刘康的时候,萧御已经等在了偏房里。二人谈话之时,她便自觉地退到了屋外。
天色越来越暗,入夜之后,偏房里的烛火便没再熄过。
先是刘康,后是大理寺卿陆肇,到了下半夜,便是被御林军扣来的裴长清。
没人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次日一早,裴长清就被押入了天牢。
而当晏宁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接近卯时。
她急切地请来萧御,一见面便问起了裴长清。
“臣妾听闻皇上已将裴长清打入天牢,可此案疑点重重,理应查清一切再做处置。”
见她如此忧虑,萧御的眸中划过一丝怜惜:“太医说你动了胎气,需要静心休养,不可太过操劳。”
说着,他便走到床前坐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面颊。
“这几日你辛苦了,往后的事就交由朕来处理吧。”
“可是……”
见她仍要反驳,萧御的动作越发轻柔,眼神里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持。
“眼下当以凤体为重,这些庞杂小事就不要再想了。你放心,朕一定会将害你之人绳之以法。”
“可那裴长清未必就是真凶,我总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朕已让陆肇调查此事,不日便会有结果,你且安心休养,莫要再为此事忧心。”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都不愿与她过多讨论,以至于她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失望地垂下眼眸。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低落,萧御叹息着解释:“你莫要多心,朕这么做只是希望你能安心养胎。”
见她垂首不语,像是仍在生气,他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柔声安抚道:“你放心,朕绝不会冤枉任何人,待胎像稳固之后,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有了他的承诺,晏宁便只能默默颔首、静待后续。
***
即便到了感业寺,萧御也同样忙于政事,鲜少能陪在她身边。
自那日之后,他再没提起过与行刺相关的事,而她几次想问,却又在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后戛然而止。
次日一早,她才从清霜口中得知了令萧御疲乏烦忧的原因。
原是燕州守将曾吉来信,说北戎军队又在边境生事,已有不少百姓因此伤亡。
面对北戎无端的挑衅,曾吉自是极力主战,可兵部却以今岁酷寒为由,驳回了他的作战申请。
曾吉不服,故而绕过兵部,直接上书天子。
燕州是萧御为王时的封地,也是他的根基所在。他若不允准曾吉之请,难免会让旧部下离心。
可若应了他的请求,便是助长了越级汇报的风气,他虽贵为天子,却也不能公然地无视朝廷的规章法度。
就在他烦闷之时,兵部尚书竟也呈上了一封参告的奏折。
一边是燕州旧部,一边是朝廷的纲纪法度,纵然他一向果断,此时也不禁陷入了两难。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奏折如雪花般砸来,每日都有人前来参奏。
为了不搅扰晏宁休养,萧御只能先行回宫。
“朕已命徐岱留下,你可在此安心静养,等朕处理完曾吉的事再回来接你。”
看着他因疲惫而泛着红色血丝的眼眸,晏宁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忍。
“如今北戎作乱,边境百姓惊恐难安,无论是战是和,都需早做决断。当务之急便是召集群臣,商讨出御敌抚民的最佳方案。你早些回宫也好,免得局势越发混乱。”
见她如此顾全大局,萧御在欣慰的同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只是朕这一走,你在此处便越发孤寂了。”
“如今我已能下床行走,等天气好些,便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若逢雨天,亦可在屋子里翻看经卷。再者还有青橘作陪,想来不会憋闷无趣。”
望着她唇角恬淡的笑意,萧御眸光一转,眼底生出些许惆怅。
“你的意思是,朕在于不在都无甚区别是吗?”
瞥见他眸中的忧郁,晏宁顿时心弦一紧,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丝兴味的质疑。
“军政要事耽误不得,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回宫……”
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模样,萧御唇角一勾,扬起了一抹别具意味的笑。
“朕若是走了,你可会想朕?”
触及他灼热的视线,晏宁面上一热,瞬间就红了脸颊。
这样的问题总归是让人羞于启齿,更何况她还没有厘清自己对萧御的感情。
“害羞了?”
每每见她脸红,萧御都忍不住生出逗弄之意。此刻,他便又一次含笑抚上她的面颊。
不知为何,他的抚触总带着强烈的热度,透过肌肤直击心底,每一次都搅得她心悸不已。
很快她的两颊就不断泛红,犹如二月的桃花,透着粉嫩的光泽,不断地蛊惑着他的心神。
粗粝的拇指渐渐下滑,转眼就落在了殷红的唇瓣上。
自她有孕之后,二人已经久未行·房。此刻独处一室,他难免意动神摇。
可就在他俯首想要索吻之时,晏宁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唇。
“不行……”
萧御握住她的手腕,移开的同时,眸光也逐渐幽暗:“为何不行?”
“我们还在寺里,不可冒犯神明……”
她虽面颊羞红,可眼底尽是坚持,片刻的对视后,萧御颓然地叹了口气。
虔诚如她,自是不敢逾矩。所以他只能按下心底的邪火,尽快地偃旗息鼓。
见他默不作声,晏宁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低下头,紧张地捏着指节。
“晏宁……”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她才怔愣地抬起头来。
“朕虽许了你的诱敌之计,却无时无刻不忧心挂怀。此番你虽平安无事,可朕却深觉后怕。你若真有不测,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往后,无论如何,朕都不会再让你以身犯险了。”
墨色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不断地流淌出涓涓情意。
晏宁心弦一颤,胸腔内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已知晓他心悦自己,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深意重。所以纵使她还无法回以同样的深情,却也不免深受感动。
于是,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俯身靠在了他的怀里。
萧御先是一愣,直到她将脸颊紧紧地贴上他的胸膛,他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其中的深义。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含蓄地表明心意,也许终有一日,她会真正地将他放在心里,珍之爱之。
相聚时难别亦难,离愁别绪总是难以消散。
黄昏之时,天色渐渐暗沉,很快便乌云密布,落下了一场绵密的冬雨。
他在时倒也没觉得有多热闹,可他一走,连屋子都变得空荡起来。
见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青橘唇角一弯,调皮地上前打趣:“娘娘可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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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了?”
对上她促狭的目光,晏宁面上一热,忽然就红了脸颊。
“娘娘不必害羞,皇上对您那么好,您舍不得他走也很正常……”说着,她粲然一笑,眼底闪着明媚的光芒。
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晏宁呼吸一滞,面颊越发滚烫,连心口都漫出了一股熨贴的暖意。
“说起来,皇上还真是万中无一的好夫婿!无论是出身相貌,还是武力智谋,当今世上怕都无人能出其右。更何况他还对您一心一意,矢志不渝!”
见她如此夸耀萧御,甚至是带着一种夸张的崇敬,晏宁忍不住轻笑道:“他若真像你说的这么好,那本宫岂不是高攀他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青橘慧黠地笑了笑,眼珠一转便又是一副讨喜的说辞。
“娘娘可是上京城中的贵女典范,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您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闻言,晏宁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她的额心:“你这张嘴倒是厉害的很!”
看着她唇边的笑意,青橘越发神采飞扬:“奴婢说的都是实话,您和皇上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不信,您问清霜!”
见她扭头看向自己,站在一旁的清霜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见状,晏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你自己油嘴滑舌也就罢了,何苦要难为清霜!”
“这怎么能叫为难呢?清霜,你尽管实话实说,咱们娘娘和皇上可是绝配吗?”
对上她戏谑的目光,清霜面上一热,而后便垂下了眼眸。
“青橘惯爱贫嘴,你别理她……”
“娘娘……”就在青橘含笑娇嗔之际,垂首的清霜忽然给出了回答。
“其实青橘说的没错……”她顿了顿,而后鼓足勇气地抬起头来,“您和皇上确实是极为般配!”
没想到一向寡言内敛的清霜竟也会开口附和,晏宁面上的红晕越发加深。
看着她娇羞的面容,清霜的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雨势逐渐变大,让本就寂静的山寺变得越发凄寒。
萧御走后,青橘就在禅房中铺了一张软榻,以便能就近伺候。
只是山中岁月容易过,一晃眼便过了十余日。
眼看着年关将近,萧御却迟迟没派人来接自己,晏宁便也有些着急了。
这日清晨,清霜刚送来早膳,她就发出了一声急切的询问。
“宫里还没有消息吗?”
望着她焦灼的眼眸,清霜凝重地叹了口气。
“皇上回宫之后就一直在处理曾将军的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众怒,可北戎却不断挑事。”
“北戎既如此挑衅,大周也理应回击,好教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听了青橘的话,清霜眉心一紧,眼底生出一丝阴郁。
“眼下正值寒冬,边境的战士虽已适应苦寒的天气,可比起北戎人来还是略逊一筹。若真打起战来,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兵部才会驳回曾将军之请。”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挑衅吗?”
见她面露激愤,晏宁便打算开口安抚,可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徐岱的声音。
“皇后娘娘,工部的柴大人在外求见。”
闻言,晏宁眉心一紧,眼底划过一缕疑思。
工部虽人员庞杂,并无她相熟之人,可本朝官员中柴姓之人却实在少见。故而徐岱话音刚落,她的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柴蕴之!
自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受到提拔,从翰林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编撰,一跃成了救驾有功的能臣,还补缺进了油水最多的工部。
这一笔交易中,他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这个时候,他来寺里做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酬谢,抑或是另有所图?
想到此处,她心弦一紧,顿时生出了一股警惕。
“让他进来。”
76. 回京
柴蕴之进门时,晏宁已经披上狐裘,正神色淡淡地喝着茶。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依旧是俗套恭谨的行礼,举手投足间尽显恭顺与谦卑。
“免礼。”
“谢娘娘!”起身后,他便挺直腰背,端正地垂眸站立。
“听说你高升了?”
她的语气很淡,眸光却有些晦暗不明,一时之间让人难以揣摩。
“承蒙娘娘在皇上跟前美言,微臣才得以晋升。今后必当鞠躬尽瘁,以报娘娘提携之恩。”
望着他抱拳躬身,一副要为她效忠的虔诚模样,晏宁冷笑着勾起了唇瓣。
什么鞠躬尽瘁?不过是攀权附贵的谄媚之词。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怕是会第一个叛变。
她又怎会傻到相信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你既是可用之人,本宫自不忍见你被埋没。只是今日,你为何来此?”
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柴蕴之不慌不忙地答道:“今日正值休沐,微臣特来拜谢娘娘。”
说罢,他便低下头,从袖间缓缓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山寺饮食粗粝,微臣特意绕道去了静茗轩,买了娘娘昔日最爱吃的云片糕,还请娘娘笑纳。”
望着那明黄色的油纸包,晏宁眸光微动,唇边浮起了一抹浅笑。
“既是柴大人的一番心意,那本宫便收下了。”
她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青橘就立刻上前接过了那包点心。
“娘娘若是喜欢,下次休沐,微臣便再多买些来。”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讨好,晏宁眸光一转,冷不丁地岔开了话题。
“裴长清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进展吗?”
闻言,柴蕴之神色一紧,旋即垂眸答道:“大理寺的人已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和内侍王春往来的书信,可见指使王春去天牢灭口的人就是他无疑。”
“大理寺办案向来讲究证据齐全,如今王春已死,光凭几封书信,怕是做不了证。”
“娘娘或许还不知道,王春这个人平生最爱写字,他人虽然死了,字画却留了下来。昨日陆大人已经查实,裴长清书房里的那几封书信,确实是出自王春之手。”
“那也不能证明王春就是被他指使。”
看着晏宁蹙起的眉心,柴蕴之幽幽说道:“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据微臣所知,陆大人也已从王春宫外的私宅里搜到了裴家的信物。”
闻言,晏宁眸光一紧,眉心越发深陷。
先前他们费了那么多心力,却怎么也查不出王春背后的那个人。
可眼下裴长清一落网,所有的证据就都恰合时宜地浮了出来。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生疑。
“若依你所言,那谋害本宫的人果真就是裴长清了?”
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柴蕴之温声答道:“大理寺虽还未定案,但根据眼下所查出的证据和裴府仆从的证词来看,凶手应是裴长清无疑。”
听着他言之凿凿的论调,晏宁不动声色地敛下了眸光。
“没想到他区区一个工部侍郎,竟会有如此的狼子野心!”
“这个裴长清真是该死!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害娘娘!他就不怕抄家灭族吗?”
面对青橘义愤填膺的抱怨,柴蕴之不咸不淡地说道:“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既想一步登天,又何惧粉身碎骨?”
望着他讥嘲的眼神,晏宁蓦然放下了茶杯。
“裴长清既已落网,也算是了却本宫的一番忧思了。此次你救驾有功,本宫也应有所奖赏。”
说着,她缓缓抬眸,眼底露出了一抹幽深的笑意。
“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皇上已经赏过一次了,微臣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诱惑当前,他却拒绝得干脆利落,颇有几分文人的高洁。
“本宫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有功,便理应受赏。”
望着她含笑的眼眸,柴蕴之却再度躬身辞谢:“多谢娘娘恩典,只是微臣眼下并无别的诉求。”
“那就等你有求的时候再来吧。”说着,她扭头看向青橘,“本宫乏了,送柴大人出去吧。”
“是。”
青橘颔首的同时,柴蕴之也已经俯首拜别,“微臣告退!”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晏宁眸光一闪,瞬间陷入了沉思。
***
当天午后,她就写了一封书信,让徐岱着人送回了上京。
果然,萧御收到信后,次日一早就派了秦仲来接她回宫。
回京的路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连气温都骤然下降,透着凛冽的湿寒。
“今日这天气,怕不是要下雪吧?”
望着车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青橘不禁生出些许担忧。
“若真的下起雪来,这山路可就难行了。”
见清霜也发出同样忧虑的慨叹,晏宁眉心一紧,也跟着看向了窗外。
群山之上笼罩着一片白茫茫的雾霭,连耳畔的风都带着凄冷的怒号。
官道上荒无人烟,只有这一队行色匆匆的车马。
“娘娘,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回感业寺吧,等改日天晴了再回宫也不迟啊。”
面对青橘忧心的劝告,晏宁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行程已定,怎可半路折返?况且这雪一时半刻也落不下来。”说着,她转头看向清霜,“传令下去,所有人加快步伐,务必要在雪落之前进城。”
闻言,清霜神色一紧:“山路崎岖,一旦加快车速,只怕娘娘会受不住颠簸。”
“无妨,赶路要紧,本宫无碍。”
“可是……”见她仍要反驳,晏宁只得温声安抚,“你放心,若真的受不住,本宫自会叫他们停下。”
即便她神色坚定,清霜依旧有些迟疑。
“你就听娘娘的话吧,别再犹豫了。要不然真遇着风雪,咱们怕是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她的劝说下,清霜只能咽下心中的忧思,将身子探到车窗外,对陪驾在旁的徐岱转达了晏宁的吩咐。
“皇后有令,全员加速,务必在雪落前赶回上京!”
一声铿锵有力的喝令后,车夫立刻加快了挥鞭的力度,紧接着,马车便沿着山道快速地向前行进。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难以忽视的上下颠簸。
为了防止她从座位上滑落,清霜干脆半跪在地上,时刻关注着她摇晃的幅度。
“娘娘,您可一定要坐稳了。”
“好。”
***
即便他们全速前进,却还是没躲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雪花如鹅毛般,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洒在地上。就连御林军的铠甲上也已经镀上了一层银霜。
在极寒的天气下,堆叠在地面的雪花很快就结上了一层薄冰,脚下的路也逐渐变得湿滑。
风雪肆虐,行进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好在,暮色降临前,他们还是如愿地赶回了上京城。
可一进城门,徐岱便叫停了马车。
“雪下的这样大,若再强行赶路,只怕车轮打滑,会伤及娘娘和腹中的胎儿。”
“可眼下天就要黑了,不赶路,咱们还能去哪儿?”
面对青橘的疑问,徐岱当即抱拳答道:“雪路难行,娘娘不可冒险。依微臣愚见,不如先回太傅府暂住一夜,待明日天晴再回宫不迟。”
就在晏宁沉默之际,车内的清霜忽然开口附和道:“属下认为徐大人言之有理,此风雪之夜不宜冒进,还望娘娘珍重自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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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而行。”
望着她诚挚的眼神,晏宁犹豫良久,才艰难地点了头。
见她终于肯听劝,徐岱眉心一松,当即回眸看向身后的部下。
“皇后今夜要在太傅府暂住,你二人先行一步,即刻去通知晏太傅接驾。”
“属下遵命!”
二人策马离去后,徐岱便下达了继续前进的指令。只是这一次,不必他交代,车夫也已经放缓了前行的速度。
街道上一片寂静,惟有马蹄声踢踏回响。
当夜色越来越深,马车也终于平稳地停在了晏府门外。
大红色的灯笼照亮了府前的台阶,也照亮了雪地里那对恭候多时的身影。
当晏宁被搀扶着走下马车的那一刻,沐雪而立的晏太傅和余静立刻躬身相迎。
“微臣/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望着他二人恭顺参拜的模样,晏宁眸光微盍,淡声说道:“父亲、母亲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多谢皇后娘娘!”
起身之后,晏太傅便拱手相邀:“雪夜天寒,还请娘娘速速移驾汀兰院。”
闻言,晏宁并未急着答话,而是回眸看了一眼那些守在车驾旁却已浑身雪白的御林军。
“烦请父亲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好让徐大人、秦公公和诸位将士在此歇脚。”
“娘娘放心,微臣已让人去收拾了。”
“如此甚好。”说着,晏宁扭头看向身后的徐岱和秦仲,“这一路上大家都辛苦了,稍后会有好酒好菜送上,尔等尽可开怀畅饮,莫要拘束。”
“是。”
见二人拱手拜谢,晏宁这才转身回眸,神色自若地迈开步伐。脚下的路又湿又滑,她便只能放慢步调。
穿过回廊,越过水榭,不远处便是她的汀兰院。当她终于来到院门外时,红菱和红荞早已提着灯笼等在了两边。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自成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晏府,没想到她二人竟还守在这小院里。
见她停下了脚步,余静便柔声说道:“臣妇知道娘娘念旧,便让这两个丫头仍旧留在汀兰院里,好在您回来之时继续伺候。”
闻言,晏宁回眸一笑,眼底满是赞许:“母亲有心了!”
“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妇应尽之责。”
面对称赞,她仍是一副温柔娴雅、宠辱不惊的姿态。
见她如此端庄持重,就连素来冷淡的晏太傅也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热切的注视,抬眸的一刹那,余静便回以娇柔一笑。
看着这温情的一幕,晏宁眸光一紧,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见状,青橘立刻温声劝道:“时候不早了,娘娘还是早些进屋休息吧。”
听了她的劝谏,晏宁顺势点了点头:“一路奔波,本宫也有些乏了,今晚就不请父亲和母亲进屋叙旧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晏太傅也毫不留恋地拱手告别:“娘娘既然累了,便早些休息吧。微臣和拙荆就不打扰您了!”
“那便就此别过吧,父亲慢走!”
说罢,晏宁便蓦然转身,毫不迟疑地跨进了汀兰院。
屋里已事先燃了炭火,一进门,她便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余静确实心细,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这屋内的被褥和洗漱用具都换成了新的,还在矮几上放上了一瓶她喜爱的梅花插枝。
原先她还担心这桩婚事会委屈余静,可现在看来,她应是早就拢住了父亲。
想来过不了多久,晏家就会诞生新的生命。
而她的那些揣测最好永远都不会成真。
但愿父亲真的能解怨释结,好好地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77. 醋意
夜色渐渐退去,预想中的晴天却没有来临。
窗外仍是肆虐的风雪,整个天地都被一片白茫茫的冰雪所裹挟。
见她临窗而立,青橘赶忙上前,手脚利落地为她披上了厚实的狐裘。
“雪下的这样大,今日怕是也回不了宫了。”
望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青橘立刻柔声安慰:“雪下的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娘娘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何不请了夫人来闲话烹茶?”
闻言,晏宁眸光一滞,略显迟疑地说道:“虽是风雪不止,可她却未必得空……”
“得不得空,一去便知。娘娘莫急,奴婢这就去主院瞧瞧。”
说罢,也不等晏宁回应,她就径自撑伞跑进了雪地里。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晏宁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竟还是这样一副风风火火的性子。想来古人说的没错,的确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也正因为这副率真活泼的脾性,她才会格外地偏爱青橘。
扑簌的雪花纷纷扬扬,刚扫完的青石路很快就又覆上了一层雪霜。
当余静冒着风雪匆匆赶来的时候,晏宁也已经煮好了一壶品相绝佳的武夷红茶。
一进门,还未来得及除去被雪打湿的大氅,余静就娴雅地屈膝见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见状,晏宁含笑说道:“母亲不必如此多礼,快过来坐吧。”
感受到她话语中的亲近,余静唇角一弯,施施然站起身来:“多谢娘娘!”
等她脱去大氅缓缓落座之后,晏宁便贴心地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望着那色泽鲜红、热气翻滚的茶汤,余静眸光一动,浅笑道:“这武夷红茶最是香醇味甘,配上窗外的雪景,更是赏心悦目、妙不可言。”
见她有此感叹,晏宁唇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寸。
“今日贸然相邀,还望母亲勿要见怪。”
“就算青橘不去,臣妇也是要来给娘娘请安的,只是晨起时有些不适,因此耽搁了时辰。”
“母亲何处不适?可要唤徐太医来瞧瞧?”
见晏宁面露关切,余静却眸光一闪,羞涩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陪同在侧的梦兰掩唇一笑,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不必劳烦太医了,我家夫人并无大碍,她只是有喜了……”
有喜?
晏宁愣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遂笑着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羞赧之余,余静缓缓抬眸,红着脸说道:“我的月事一直不太准,迟个十天半月也是寻常,故而这次也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前几日有了害喜之症,才让梦兰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没想到竟会是喜脉。”
“这样大的喜事,你告诉父亲了吗?”
余静摇了摇头,面上仍有几分娇羞:“过几日就是老爷的生辰了,我想等到那日再告诉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惊喜。”
晏宁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敛下眸光,试探地问道:“这半年来,父亲可曾提过要对晏平作何安排?”
闻言,余静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眼底的喜色瞬间冷却。
“老爷是提过一次,想将平哥寄养在我院里,可我没有答应。”
那夜北风萧瑟,晏太傅曾于酒酣耳热之际提了那么一回。
“这些年来,我一直忙于政务,疏忽了对平儿的教养。如今他没了姨娘,若再无人教导管束,只怕日后会走上歪路。我知夫人最是贤惠,你可愿将他接到这菡萏院来亲自教养吗?”
“妾身明白夫君的心情,只是平哥已经长大,再住进后院怕是多有不便。再者,听说东阳书院正要招收世家子弟入学,夫君何不将平哥送去?如此也好让他跟着几位大儒潜心学习,来日或可科考入仕、光耀门庭。”
见她并不愿意认养晏平,晏太傅也只能作罢,之后也就没再提起。
如今晏宁问起,余静便将那日之事尽数道来。
“东阳书院确实是个好去处,他若是争气,将来或许也能挣得一份前程。”
考虑到余静怀着身孕,晏宁并未将话说得太绝。
可她总觉得,以父亲对晏平的偏爱,未必能舍弃捷径,让他饱受寒窗之苦。
“只要他肯上进,这偌大的家业总会有他的一份。可是这嫡子之位,无论如何也不能拱手让人。”
说到这儿,余静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而坚毅。
“如今你既已有喜,父亲想必是不会再提了。只是怀胎不易,母亲还需万事当心。”
听着她语重心长的叮咛,余静不由得神色一紧:“娘娘放心,我定会平安生下这孩子。”
茶水渐渐变凉,连香味都越来越淡。
余静走后,晏宁再度看向窗外,目光却越发寂寥悠远。
两日后,大雪终于停歇。晏宁也如愿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可一路上积雪不化,马车行驶得异常艰难。
及至未时,她才总算顺利地回到了凤仪宫。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萧御。分别多日,彼此的眼中都刻满了深切的相思。
暮色降临后,萧御陪着她一并用膳。席间,晏宁便开口问起了裴长清的事。
“此事已有定论,大理寺不日就会宣判。”
“只凭几封书信如何能断他就是幕后真凶?再者,若他真是凶手,为何此前却什么也查不到?你不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吗?”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萧御神色淡淡地说道:“孕中最忌忧思,此事你无需多想,交由大理寺查办便是。”
“可是……”
见她仍要反驳,萧御眸光一转,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先用膳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抬眸的一瞬间,她竟从萧御眼中窥见一丝若有似无的暗示。
她心头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眼下虽是在凤仪宫中,可殿内站着许多内侍和宫婢。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会绝对效忠。
片刻的思忖后,她终是低下头,沉默地搅动着碗中的羹汤。
桌上的菜肴样样精美,可她却吃的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挨到夜深,洗漱过后她就匆忙屏退左右。
当红烛高燃,罗帐垂落之际,她便心急地看向躺在身侧的萧御。
“裴长清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对上她焦灼疑惑的眼神,萧御无奈地溢出一声轻叹:“你先别急,容朕慢慢道来……”
那日在感业寺中,他先后召见了许多人,而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位救驾有功的柴编撰。
“微臣原是要来寺中为亡父请一盏长明灯,不成想却窥见了那等胆大包天的密谋……”
听了柴蕴之的说辞后,萧御本能的反应就是怀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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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晏宁抱着同样的疑虑,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人觉得更像是一场精巧的设局。
可纵然疑窦丛生,他也没有显露半分,反而顺势夸赞了柴蕴之。
回朝之后,他便交代吏部破格提拔,将柴蕴之放到了工部之中。
从七品的编撰到五品的员外郎,这样的晋升足以褒奖他的功劳,也足以让他春风得意。
而将裴长清下狱,便是想要看看,这件事的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玄机。
果不其然,陆肇很快就在裴长清的书房里搜出了王春的书信。
当他以书信不足以定罪为由驳回了陆肇的奏折后,那枚裴家独有的印信就神奇地出现在了王春位于京中的私宅里。
当所有的一切全都指向了裴长清,他便知道那真凶仍躲在幕后,而且还拥有只手遮天的能力。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让陆肇定了裴长清的罪,好以此来让真凶松懈?”
“他心思缜密、手段高明,若不如此,恐怕难以将他揪出。”
在得到萧御的默认后,晏宁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你的想法固然不错,可若真凶迟迟不露端倪,裴长清又该如何?难道真要让大理寺就此定案,害他冤死吗?”
“那幕后真凶极其谨慎,裴长清若是不死,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松懈。”
听了萧御的回答后,晏宁眉心一紧,眼底覆满了苛责:“可我们怎能让裴长清无辜赴死……”
见状,萧御缓缓抬手,轻柔地抚上了她柔嫩的脸颊。
“朕答应过你,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所以昨日我已和陆肇议定,开春后让他假死脱身。”
“那他的家人呢?”
裴长清是脱身了,可谋害皇后是抄家灭族的重罪,总不能为了诱捕真凶,就残害整个裴氏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朕会妥善安置他的家人,等来日真凶落网,必会再行补偿。”
“可这么做对他和他的家人都不公平……”
听着她低哑的抱怨,萧御沉闷地叹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朕的私心,也经过了他的同意。以一时的委屈来换奸佞伏法,也是他作为臣子最大的心愿。”
闻言,晏宁顿时陷入了沉思。
漫长的缄默后,她再度开口,说的却是另一桩事。
“柴蕴之此人唯利是图,恐怕并不甘心屈居在小小工部。”
“他既有心包庇那幕后真凶,想来日后必会有所图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们露出马脚,便可一网打尽。”
说到这,萧御忽而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察觉到他的异样,晏宁面露忧色地问询道:“你怎么了?”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萧御闷声说道:“听说柴蕴之去寺里见过你。”
“是去过几次。”晏宁如实答话,并未察觉他微变的语气。
“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外乎是些阿谀之词,再者就是关于行刺之事。”
听了她的回答后,萧御沉默片刻,良久才郁郁发问:“你和他之间,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渊源?”
至此,晏宁才恍然惊觉,他的眼中竟覆满了郁色和苦闷。
可是,区区一个柴蕴之,又怎会牵动他的情绪?
难不成……
电光火石间,晏宁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难道,他竟是在吃醋吗?
78. 心意
他吃醋了?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柴蕴之?
她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可渐渐的,却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心悸。
他是真的很喜爱她吧?喜爱到连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都能轻易地扰乱他的心绪?
“你吃醋了?”
唇角开始不受控地上扬,连杏眸都焕发出了奕奕光彩。
萧御没有回答,可眼底却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尴尬。
将他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晏宁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加深了几分。瞥见她唇畔的笑意,萧御羞恼地皱起眉来。
“你笑什么?”
“我没笑……”她自是极力否认,可轻快的嗓音还是泄露出了她心中的快意。
闻言,他眸光一紧,本就皱起的眉心越发凹陷。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见她如此避重就轻,萧御的目光越发深沉,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或许是见他生了怒意,晏宁这才笑着解释:“你既然想知道,那我说给你听就是……”
“他原是青州人氏,春日里上京赶考,因为是闻姨娘的外甥,便寄居在了晏府。他模样清秀,又颇有些文采,平日里总是一副谦逊恭顺的模样,倒是很得我父亲喜爱。”
“彼时我刚遭萧恒退婚,城中流言四起,父亲便生出了想将我匆匆婚嫁,好以此来平息风波的心思。”
闻言,萧御眉心一沉,眼底夹杂着愤怒和怜惜。
“他相中了柴蕴之?”
“那时他一心想让我下嫁,而柴蕴之又刚好出身寒门,最易掌控。”
或许是隔了太久,旧事重提时,她的口中已听不出任何怒气。
“那你呢?”他问的没头没尾,以至于晏宁愣了许久,也没听明白。
“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
对上他幽深的探寻,晏宁这才反应过来,却也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你猜呢?”
见她不肯直言,萧御眸光一敛,竟真的凝眸思索起来:“与萧恒相比,他确实是不值一提。”
闻言,晏宁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和萧恒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死了。”
“所以呢?”
他没有说话,可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清晰地看见了他深埋眼底的脆弱。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想着萧恒?”
漫长的对视后,她的嗓音逐渐变得低落。萧御却仍是沉默,就连目光都有些闪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晏宁竟读懂了他心底的害怕。
所以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捧住了他的面颊。当目光再度碰撞交织时,她的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是喜欢过萧恒,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从他背弃婚约选择谢澜音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他了。”
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萧恒几乎承载了她对于未来夫君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可后来美梦破裂,所有的痛苦和伤害皆是因他而起。深陷困境之时,她早已无暇他顾,只能拖着一颗破碎的心踽踽独行。
“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纵然她也曾否认过,可那样深厚的感情,当真能轻易割舍吗?
“我若还喜欢他,就不会与你成亲。”
他们的结合本就是形势所迫,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放不下萧恒才会一心求去。
他怔怔地望着她,迟迟不敢问出心底的疑惑。
可眼神交汇之时,晏宁还是猜出了他羞于启齿的秘密。
“我从小就是一副慢热的性子,更何况萧恒背叛在先,让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幻莫测。”
“可朕不是萧恒,也不会负心薄幸。”
听着他急切的誓言,晏宁却默默地敛下了眸光:“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可我还是害怕。”
怕他终有一日会移情别恋,也怕自己一片真心付诸流水。
望着她落寞的神色,萧御心口一紧,忍不住将她拥在了怀里。相拥的那一刻,耳畔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今生今世,朕绝不负你。”
他并不是一个爱起誓的人,可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极具分量。
她自然相信他此刻的情意真切无比,可人都是会变的。谁也无法保证在她交付真心后,他是否还能始终如一。
她没再说话,只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于起伏的心跳中寻求一丝安慰。
而他亦没再追问,直到她合上双眸昏昏入睡时才敢溢出了一抹微弱的叹息。
***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就到了年关。
胎像稳固后,晏宁的胃口日益好转,连原先微突的小腹也渐渐隆起。
连日的大雪不仅堵塞了城中的道路,也冻坏了百姓的庄稼和菜蔬,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据燕州送来的邸报所言,北境迎来了一场罕见的雪灾,就连北戎那片常年丰茂的草原也未能幸免。
天灾之下,战事一触即发。可朝廷里的那班文臣却还在纠缠于曾吉越权汇报应受怎样的责罚。
群臣的折子如同雪片般砸向御书房,一半是参奏曾吉的,另一半则是劝萧御不要对北戎开战。
几日后,上京的积雪开始消融,可燕州的邸报却越来越频繁。
为了抢夺粮食,本戎无数次地掠夺百姓,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曾吉曾不止一次地请求迎战,可大雪封路,萧御的批复迟迟未下。
偏偏北戎变本加厉,挑衅不成竟直接率兵偷袭,曾吉忍无可忍,竟不顾军师阻拦,私自带兵抗击。
消息传回上京后,满朝文武无不惊愕愤怒。可再怎么震怒,这场蓄谋已久的恶战也无法终止了。
以兵部为首的六部官员无不劝萧御严惩曾吉,可萧御以战事胶着为由,暂许他戴罪立功。
可没过多久,燕州的邸报上竟传来了曾吉战败被擒的噩耗。
次日的朝会上,数十位朝臣联名上书,请求萧御另遣良将,远赴燕州杀敌。
而他们所推举的人正是谢澜音的父亲谢璋。
“谢将军曾在大同府立下赫赫战功,且曾与北戎贼寇交过手。若能由他率兵出征,定能解燕州之困。”
“秦太尉所言极是,微臣也以为谢将军是平乱杀敌的不二人选。”
“谢将军骁勇善战,由他领兵再合适不过,还望皇上早做定夺。”
一时间,附和声无数。可萧御却神情冷肃,迟迟不肯表态。
谢璋?
前世正是他带兵北上,率领燕州旧部一起抵抗北戎。可他得胜还朝后,不但独吞了军功,还诬陷曾吉勾结外敌。
后来萧策龙颜大怒,下令屠尽了他在燕州的旧部。
彼时他尚在皇陵之中,得知消息后恨不能生啖其肉。如今重活一世,他又岂会再让悲剧重演?
“此次北上非同小可,谢将军虽骁勇,却有旧伤在身,怕是受不住燕州苦寒。”
当萧御神色冷淡地否决朝臣的提议时,沉默多时的谢璋忽然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武将队列。
只见他拱手抱拳,慷慨激昂地说道:“微臣既入行伍,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杀敌戍边,守我大周疆域,不让敌寇侵占半分。如今北戎来袭,扰我边境百姓,又杀我军中将士,如此挑衅,实在令人愤恨。还请皇上准许微臣挂帅出征!”
听了他豪气干云的请求后,在场的官员无不热血沸腾。
惟有萧御神色肃穆,依旧不发一言。
“皇上,谢将军一心报国,此情可感天地。燕州虽然苦寒,可微臣相信,他定能驱逐贼寇,还边境一片太平。”
“求皇上成全谢将军的忠义之请!”
随着秦太尉的一声奏请,数名武将纷纷跪地求情。
看着他们这副同气连枝的架势,萧御眉心一紧,终是做出了回应。
“谢将军既一心报国,朕便任命你为平北大元帅。三日后,率五万兵马北上出征。”
见他终于肯答应,谢璋倏然松了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大殿之上就再度响起了萧御不怒自威的嗓音。
“燕州地形复杂,若无人引路,恐遭北戎伏击。御林军统领徐岱文武双全,曾随朕驻守燕州多年,此次出征就让他与你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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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谢璋的眸中有片刻的怔愣,但很快,他就恭顺地跪地谢恩。
“皇上思虑周全,微臣此去必会杀尽贼寇,不负皇恩。”
“好!”
朝会结束后,萧御在太极殿上坐了很久。见他神色凝重,秦仲也不敢多问,只能提心吊胆地站在一边。
午膳时,他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徐岱,而这期间竟无一人随侍。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就连徐岱离开时的面色也平淡得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大军出征的那一日,萧御亲自送了谢璋出城。
高耸的城楼上,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远征军队,萧御眸光一沉,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忧思。
他已嘱托徐岱提防谢璋,可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纵然他想要力挽狂澜,但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未必能尽如他所想。
回宫之后,他照旧去了凤仪宫用膳。可他在席间的沉默还是让晏宁生出了几分担忧。
屏退宫婢后,她语气平和地劝慰道:“谢将军先前在大同府也算得上是战功彪炳,此番由他领兵,想必也能震慑住北戎敌军。”
听她提起谢璋,萧御的眼底蓦然划过一道寒光。
见状,晏宁心头一紧,看向他的目光里也生出了几分惊疑:“你好像不太信他?”
对上她试探的眼神,萧御神色一敛,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你怎知朕不信他?”
“大军才刚刚启程,照理说你不该这般心事重重。且方才我提起谢将军时,你的眼神颇为冷厉,像是极其不喜,又或者说是不屑?”
没想到她竟能猜中自己的心事,萧御眸光微动,眼底生出一丝由衷的钦佩。
“朕竟不知你居然还能读懂别人的心思?”
对于他的赞扬之词,晏宁却是慧黠一笑。
“别人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但是你不一样。”
“哦?有何不同?”
“若是连枕边人的心事都猜不出,那岂不是同床异梦吗?”
难得见她以调侃之态戏言,微怔过后,他便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那依你的意思,你我之间便是心意相通了?”
说这话时,他一扫先前的郁气,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一句心意相通说得极为轻快,语气里裹满了让人羞涩的暧昧。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晏宁就羞赧地红了脸颊。
“这就害羞了?”
见她越发羞涩,萧御忍不住轻笑道:“都说两情相悦,方可心意相通。你既能猜中朕的心事,那就说明在你心里,朕早就占据了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晏宁的面颊越发坨红滚烫,连心跳都有些慌乱。
将她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萧御唇角的弧度瞬间深了几许。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早就已经对朕动了心,只是还未发觉而已。”
说着,他忽然俯身凑近,眼神中饱含戏谑:“你该学会正视自己的心意,不要每次都害羞逃避,嗯?”
上扬的声调里充满了快慰,而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时,晏宁连呼吸都有些微窒。
她羞恼地移开视线,娇嗔地抱怨道:“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倒好,竟拿我取乐。”
“朕说的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你我夫妻一心,方能相辅相成。所以,今日不妨就好好聊聊,你对朕可有动心?”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的眼底充斥着灼热的情意,浓烈到让人心口发烫。
她无可避免地想要逃避,可他却已经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即便你不说,朕也知道你并非无情之人。朕可以一直等下去,但是人生苦短,不要真的等到两鬓斑白的那一日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看着他眼底的期许,晏宁忽然就红了眼睛。
是啊,人生短暂,他们又有多少光阴能被蹉跎?难道真要等到垂垂老矣,她才敢正视自己的心吗?
到底还要多久,她才能不再躲闪,勇敢地给他回应?
她以为那一日会来的很快,可先迎来的却是别离。
79. 御驾亲征
前线的战事颇为激烈,几乎每一日都有燕州的邸报送到。
一开始,双方还算是势均力敌。可后来的一次突袭中,徐岱遭了北戎的埋伏,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里。
曾吉被俘,徐岱失踪,虽还有其他良将可用,但谢璋却没了掣肘。
午夜梦回时,仍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被缚住双手,锁在布满毛刺的木架上,听着萧恒提起前线的消息。
“皇叔可还记得你在燕州的副将曾吉吗?”
漫长的囚禁早已让他神情麻木,可一听到那熟悉的名字,他便激愤地握紧了拳头。
“你想干什么?”
听着他的这声怒吼,萧恒却漫不经心地哂笑道:“一个副将而已,竟也值得皇叔如此激动吗?”
萧御没有回答,只是睚眦欲裂地瞪着他,泅红的眼尾生满了恨意。
“看样子,皇叔是不想知道此人的近况了?”
萧恒轻笑一声,眼底充斥着蔑视和讥诮。
数月之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晋王,可现在却背负污名身遭人唾弃。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父皇的英明决策。
虽然牺牲了与他青梅竹马的晏宁,可是能一举扳倒萧御,也就不算可惜。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迎着他仇视的目光,萧恒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冷笑:“皇叔不必这样瞪着我,你要恨就恨父皇,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闻言,萧御呼吸一窒,瞳孔忽而紧缩:“你们对曾吉做了什么?”
看着他眼底陡然滋生的恐惧,萧恒唇畔的笑意渐渐加深:“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将你不堪的行径传了回去。他们这群蠢货,一听说你被囚,就妄想回京救你。只可惜啊,他们才踏出燕州就被父皇的人给杀了!”
听了他的说辞后,萧御紧绷的心弦忽而变得松泛。
“你不必骗我了,本朝圣训,武将无诏不得回京,他们绝不会私自离开燕州!”
闻言,萧恒冷哼一声,随后勾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皇叔果然是有几分聪明……”说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不错,他们是没有回京,而且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你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瞥见那一抹刻薄的冷笑时,萧御的心弦再度绷紧,甚至隐隐约约冒出了一股不详的感觉。
“怎么?皇叔这么快就听不懂了?也罢,叔侄一场,孤就坦白告诉你吧,你那副将曾吉投靠了北戎,几日前已经被谢璋将军斩杀了!”
“你胡说!曾吉绝不会背叛大周!”
那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戍边的那十年里,他们曾并肩携手,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一个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人,又岂会投向敌军?
“人都是会变的,皇叔又怎知他不会倒向北戎?”
望着他轻蔑的眼神,萧御顿时怒从心起:“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父子俩一样无耻吗?”
“皇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什么叫无耻?难道你没学过帝王心术?”说着,他鄙夷地笑道,“哦,也对,你自然是没有学过的,要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萧恒……”
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里充满了悲愤,却只引来了萧恒的轻嘲。
“皇叔先别急着生气,孤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故弄玄虚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恶意。
“昨日燕州传来邸报,曾吉等人勾结北戎意欲谋反。父皇勃然大怒,已连夜传令,命谢璋将那些人就地正法。往后啊,燕州就不再是你萧御的地盘了。谢将军会替你好好处置那些旧部的。”
胸腔内似有一股烈焰焚烧,不断地灼痛着他的五脏六腑。无边的愤怒不断上涌,可一开口却先呕出了一股腥红的血。
“萧恒!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得好死的人只会是你!”
他得意地大笑数声,而后意味深长的讥讽道:“你放心,叔侄一场,孤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说罢,他便转身拂袖、飘然而去,只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噩梦惊醒时,他的额上早已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做噩梦了?”
当耳畔传来一声惊异的询问时,他才发觉晏宁竟早已被惊醒。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心脏仍剧烈地颤动着。
“梦见什么了?”
同榻而眠的这些日子,他从未像今夜这般睡的不安。
“没什么,快睡吧……”
闻言,晏宁愣了一瞬,而后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梦见了萧恒?”
“你怎么知道?”
“你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她低声说着,心头覆满了疑惑。
那一声低吼里充满了愤怒,所以她才会被他惊醒。
“在梦里,你不止一次地喊过他的名字,而且几乎是狂怒!”见他默不作声,晏宁迟疑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
听着她忧心的询问,萧御眸光一紧,下意识地就想将梦里的一切全都如实相告。
可临近开口的那一刻,他却退缩了。
重生之说何其诡异,他不确定她能接受自己这番离奇的遭遇。
再者,前世的命运太过悲苦,纵然说了也是徒惹悲伤。眼下她还怀着身孕,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或许等她诞下腹中的孩子,他再坦白一切也不迟。
“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没什么好说的。”
见他不肯讲述,晏宁落寞地垂下眼帘,终是没再追问。
“夜深了,早些睡吧,不要想太多。”
“好。”她不是一个不知趣的人,也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
萧恒已死,一个噩梦的确也不值得她在意。可她不明白,萧御在梦里为何会那样恐惧?
***
次日的早朝上,萧御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决定。
他要御驾亲征!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您是天子,怎能以身犯险?”
最先反对的就是战功赫赫的太尉秦忌。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内阁大臣就立刻开口附和。
“秦太尉说的不错,皇上,您不能御驾亲征啊!”
“朕如何不能亲征?”
“燕州形势未明,您贸然前去,只怕会有危险。”
闻言,萧御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朕十五岁就远赴燕州,十年间征战不下百回。放眼整个大周,恐怕也没有比朕更了解北戎军队的人。”
望着他不怒自威的眼神,几位内阁大臣顿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朱色朝服的文臣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队列。
“微臣裴樾,斗胆求皇上为社稷考虑。”
看着那张清隽的面容,萧御却眸光一敛:“你此话何意?”
“微臣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知道战场凶险。皇上登基尚不足半载,且膝下犹空,倘若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只怕会引发社稷动荡。”
虽是劝谏,可这番言辞已极为僭越,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大胆裴樾,竟敢口出妄言!你就不怕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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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一声怒斥下,裴樾当即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若微臣之死能让皇上回心转意,那么微臣虽死无憾!”
说罢,他便伏地叩首,已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你当真不怕死?”
“求皇上三思!”
见状,萧御冷笑道:“你就如此肯定朕不会杀你?”
“皇上乃圣明之主,绝不会滥杀无辜。”
“好一个滥杀无辜!”萧御冷眼看着他,眸光越发晦暗,“先不论朕是不是明君,你方才的言行便已是不敬,又何来无辜之说?”
说着,他眸光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你自入仕以来,倒也有不少功绩。念在你忧心社稷的份上,朕便赦你不敬之罪。只是……”
说到此处,他刻意地做了停顿,随后冷眼扫向太极殿内的一众朝臣。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多言。”
说罢,他便轰然起身。
见状,一旁的秦仲立刻扬声叫道:“退朝……”
“这……”见萧御转身离去,群臣无不惊诧,却也只能暗暗叹息。
午后,北风呼号,天空阴沉得像是又要落下雪来。
长宁殿内,日光昏昏。萧御正敛眸坐在玉案前,批复着还未看完的奏折。
咫尺之外,晏宁的眼中覆满了担忧和慌乱。
“你一定要御驾亲征吗?”
他甚至都没抬眸,只浅浅应了一声。
“我知道徐岱的失踪让你心急如焚,可你现在是一国之君,怎可再去战场厮杀?”
因为忧思深重,她的嗓音都变的沉痛沙哑。
萧御缓缓抬起眼眸,墨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焦灼的神色。
“朕明白你的顾虑,可此番,朕非去不可。”
“那我呢?你走了,我和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你就不怕我们会遭遇横祸吗?”
那幕后真凶还未落网,周遭仍是危机四伏。况且征战之事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极有可能命丧燕州。
若他真的出了意外,她这个有孕在身的皇后要么被架空,要么就殒命深宫。
“你放心,就算要走,朕也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那你呢?”
“朕不会有事!”
他神色坚毅,像是极有把握,可晏宁却无法不忧心焦灼。
世事多变,又岂能时刻尽在掌控?
“可,万一呢?”
“不会有什么万一。你且安心养胎,朕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可即便如此,晏宁心中也还是不踏实。
“你真的非去不可吗?”
“是。”
“如果你一定要去,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仅仅是不信任谢璋,他完全没有必要亲自上阵。
闻言,萧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可当晏宁屏息静气,以为他终于肯袒露心声的时候,他却仍是心扉紧闭。
“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
什么解释不清,归根结底还不是不愿坦白心迹?
晏宁失望地垂下眼眸,喉间泛起了一丝酸楚。
“待朕凯旋归来,自会向你解释一切。再给朕一点时间,好吗?”
对上那道凝重的眼神,晏宁喉咙一窒,终是沉闷地颔首应下。
“好!”
她等!等他得胜还朝,也等他敞开心扉!
等到彼此之间再无秘密,她才能踏踏实实地交出自己的真心。
80. 是她
萧御率兵出征的那一日,晏宁并未出城相送。
一整个上午,她都沉默地坐在窗前,手上的书册捧了许久却始终不曾翻页。
“娘娘,再不用膳,饭菜都凉了。”
这已不是青橘第一次催她用膳,可她却毫无胃口。
“先放着吧,本宫还不想吃。”
屋外狂风怒号,吹得枯枝迎风震颤。也不知军队走到了何处,日暮前能否寻到一处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奴婢知道您牵挂皇上,可总不能一直这么茶饭不思啊!就算是为了腹中小皇子,您也得振作起来。”
见她仍不说话,青橘语气一软,再度柔声劝道:“娘娘,您好歹吃一些吧。”
“本宫真的吃不下。”
“那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叫人去做。”
对上她饱含期盼的眼神,晏宁心头一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遂敛眸叹息道:“那就熬一碗清粥吧。”
闻言,青橘当即面露喜色,“娘娘不是还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酥饼吗?奴婢这就让他们做了送来。”
当她神色雀跃地离去后,明漪忽然来到了殿中。
她先是躬身行礼,而后嗓音温柔地说道:“皇后娘娘,礼部着人来问,今岁的除夕宫宴可要照常举办?”
萧策喜欢热闹,往年的除夕夜,总会宴请朝臣和其家眷。
宫宴上歌舞升平、君臣同乐,倒是一副盛世景象。
可眼下萧御远赴燕州,没了君王坐镇,这宫宴还有什么好办的?
“前线战事不断,皇上也已御驾亲征,这宫宴不办也罢,就让群臣留在家中与亲人团聚吧。”
“娘娘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去回了他们。”
说罢,明漪颔首一拜,毫不拖沓地转身而去。
片刻后,她再回来的时候,身后竟跟着身着朱红色朝服的晏太傅。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一进门他便恭顺地拱手行礼,眉眼间尽显温润。
“父亲……”
看见他的那一刻,晏宁心中颇为惊异。然而惊诧过后,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父亲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多谢娘娘!”
起身后,晏太傅神色自若走到她对面坐下,却并未禀明来意。
见状,晏宁眸光一动,嗓音疏淡地开口道:“明漪留下奉茶,其余人先退下。”
当宫婢们应声而退后,明漪便取了暖炉上的茶壶,上前默默斟茶。
鲜红的茶汤落入杯中,撞出缕缕幽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醉神迷。
“这是岭南进贡的红茶,父亲若是喜欢,一会儿让明漪姑姑给您带些回去。”
“那就多谢娘娘赏赐了。”
客套的致谢后,他才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果然是极好的红茶,你母亲想必会很喜欢。”
见他提及余静,晏宁不由得眉心一动。
那日余静曾说,想在他生辰之时再告知已经有孕的消息。而他的生辰就在前日,想来他已经知晓余静有喜了。
可他既然不提,她便也只能装作不知。
“父亲忽然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皇上远征前曾嘱托微臣,务必尽心辅佐,协助娘娘稳固时局。今日入宫,便是要和娘娘商议此事。”
闻言,晏宁眸光一紧,当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父亲请说!”
“先前有皇上坐镇,朝堂之中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安宁。可如今皇上不顾阻拦,执意要御驾亲征,边境形势未明,只怕会有人蠢蠢欲动,搅弄风云。”
听了他的分析后,晏宁眸光渐沉,心中泛起了强烈的忧虑。
这些话她也曾对萧御说过,可他仍是一心要走。
“朝中大臣可分为三派,其一便是以钱懋为首的文官派系,他多年来一直把持着内阁,军政大事多要经他们之手。”
“其二则是以秦忌为首的武官派系。这一派除了兵部的几位要员之外,大多是些散落在外的将领,一时半刻倒也不足为惧。”
“剩下的就是自称清流的御史,他们只尊皇权,从不参与派系之争。”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父亲如此详尽地分析朝中局势。可谁也说不准,这份推心置腹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咽下心中的讥讽,神色幽幽地看向他:“那父亲呢?你又是他们中的哪一派?”
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眼神,晏太傅神色一紧,眸中划过一丝不忿。
“微臣从未参与任何派系。”
正因为从不站队,所以晏家才能屹立百年。
“也就是说,父亲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本宫和皇上身边?”
迎着她试探的目光,晏太傅却并未露出羞恼之色,反而恳切地说道:“微臣与您不止是君臣,还是骨肉相连的血亲。晏氏一族三百余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你我身上,眼下您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微臣和晏家。”
为了表达忠心,他甚至抬出了整个晏氏。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家族荣耀在他心里的地位。能以家族为赌注,足以证明他的决心。
可事实是,身为国丈,他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
无论是胜还是败,他们早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如此甚好!”
这个午后,父女二人暂且摒弃了旧日的恩怨,做出了联手抗敌的决定。
***
萧御走时曾留下一道圣旨,任命皇后代理国事,内阁诸臣和晏太傅并行辅佐之职。
即便朝臣议论纷纷,可圣旨已下,他们也只能依令行事。
自此,晏宁便日渐忙碌起来,常在御书房内待到深夜。
除夕那夜,宫中张灯结彩,目之所及皆是喜庆之色。
凤仪宫的偏殿内,主仆几人围坐在一张桌上,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
“好久没这样热热闹闹地吃饭了……”
望着眼前那一张张被热气炙烤而微微泛红的面颊,晏宁的唇边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从前还在太傅府的时候她就喜欢冬日围炉的气氛。好像一年到头,也只有此刻才能打破身份的限制,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
只可惜,青杏不在了。
想到此处,她眸光一滞,心中顿时涌出一阵悲凉。
似乎是发觉了她落寞的眼神,青橘体贴地夹了一块羊肉给她。
“娘娘,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咱们还要去看烟火呢!”
每年除夕,宣武门外都会燃放烟花,宫宴开始前,她们这些女眷就会跟在张氏身后,观摩那盛世之光。
烟火盛放时,璀璨的火光溅落一地,所有的美好和渴望都近在咫尺,好像一伸手就能握住一切。
可越是绚烂,就越是短暂。当烟火化为星辰坠落,当美好渐渐消弭,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空虚。
“娘娘……”
见她又一次陷入恍惚,青橘的眼中充满了忧虑。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晏宁的心思,可事关青杏,她不敢贸然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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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欲言又止地咬着唇。
幸而晏宁很快就回过神来,并未深陷在悲悯的情绪中。
“快吃吧。”
见她低头吃起羊肉,青橘这才心头一松。
晚膳结束后,她们便一同去了宣武门。站在高高的城门上,不仅能观看烟火,还可纵览整个皇宫。
烟火腾空的那一刻,青橘的面上充满了欢喜,就连向来冷淡的清霜也露出了憧憬的眼神。
每个人都有深藏心底的渴望,而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却能随着璀璨的火光悄然绽放。
此时此刻,万家灯火,只是不知千里之外的萧御在做些什么?
他是否也会在热烈燃烧的篝火中想起她来?
也许几日之后,燕州就会传来邸报。他若真的记挂她,一定会顺道寄来书信吧?
可眼下战事吃紧,他哪里还会想着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便是没有书信也无妨,只要他能平安归来,也就够了。
五颜六色的烟花相继绽放,于广阔的天际洒落无数绚丽的星芒。
午夜时分,宫内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听着那悠长的回响,晏宁这才拥紧棉被,缓缓合上双眸。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次日一早,所有留京的宗室子弟都要带着家眷入宫参拜。
晏宁循例接见了他们,又赏赐了不少珠宝,直到正午才终于得了空闲。可午膳才吃到一半,清霜就神色凝重地来到了殿中。
“娘娘,宫外刚传来消息,柴蕴之去吏部尚书的府上提亲了!”
闻言,晏宁瞳孔一怔,眸光倏然变暗。
钱府?他去的竟是钱府!可是,怎么会是钱府?
因为太过震惊,她久久都无法回神。
将她的惊愕看在眼里,清霜再度敛眸说道:“据密探所报,昨夜亥时,柴蕴之在清名桥畔救了一位不慎落水的姑娘。当时周遭站了许多人,有人一眼就认出落水之人正是钱老尚书的孙女,所以今日一早,柴蕴之就带着聘礼去尚书府提亲了。”
沉默片刻,晏宁蓦然抬眸,目光却格外晦暗。
“他所求之人是谁?”
“是钱府的四姑娘。”
清霜的回答犹如一道惊雷,在她心头轰然炸响,震得她心口发麻。
钱府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姑娘,可排行第四的却是位熟人。
钱四姑娘,那个刚及笈不久且美名在外的钱静怡!
可她不是眼界甚高,一心想要入宫选秀吗?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如何会看得上毫无根基的柴蕴之?
什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都只是话本里哄人的故事。
高门大户的小姐出门,身边不可能没有人跟随保护,怎么可能让外男近身?
再者,就算她是真的落水获救,也没必要搭上终身。
以她的身份地位和才情相貌,哪怕入不了宫,也完全可以嫁给王孙贵族。据她所知,先帝的几个儿子中便有好几位与钱静怡年岁相当。
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为何会相中柴蕴之?
难不成他们二人早已有了首尾?此番不过是借落水来促成婚事?
不,不对!
如果他们真有私情,以钱懋的手段,柴蕴之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留在翰林院任职。
所以,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又是为何产生了关联?
难道……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然在脑中浮现。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原来,竟是钱家!
81. 好自为之
那个藏在幕后,一直想置她于死地的,竟然就是钱家!
可萧御起事时,力推他继任的便是钱懋。所以钱家这般处心积虑地谋害她,便是为了送钱静怡入宫吗?
那么主谋之人又会是谁?
是老谋深算的钱懋,还是看起来娴静温婉人畜无害的钱静怡?
又或者,所有的一切都是祖孙二人合谋所为?
若真是如此,那为何还会卷进来一个柴蕴之?
照理说,谋害皇后这样隐秘的事情绝不可能轻易地泄露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可为什么,柴蕴之会知道他们的谋划?
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取信于钱懋?还与之狼狈为奸,坑害朝廷要员?
她虽猜不透其中的奥妙,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冷静沉着才不至打草惊蛇。
柴蕴之想要娶妻,那就如他所愿,让他春风得意。
“清霜……”
“属下在!”
“你去把秦仲叫来,本宫有事要嘱咐他!”
“是。”清霜虽不知她的用意,却还是恭顺地应声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就已经带回了秦仲。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自萧御离京后,秦仲便成了晏宁得力的助手,日日都陪在御书房里。
他原是晁公公的义子,先前也曾在御前侍奉过笔墨。年纪虽不大,行事却很是沉稳老练。
故而晁公公阵亡后,萧御就将他提拔为了大内总管。
宫廷之中,便属宦官最为精明,也最会琢磨人心。即便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可能得萧御信任的人,自然也可以为她所用。
“你去挑一套龙凤呈祥的合卺玉杯,明日一早亲自送到柴蕴之府上。”
闻言,秦仲眸光微滞,眼底闪过一抹狐疑,但他并未追问缘由,而是恭谨地颔首垂眸。
“奴才谨遵娘娘懿旨。”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午后便不用当值了,自去休息吧。”
晏宁话音刚落,他便感激涕零地躬身相拜:“多谢娘娘恩典!”
“去吧!”
“是,奴才告退!”说罢,他再度颔首,而后默默地转身退下。
他前脚刚走,清霜就投来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说什么?”
见晏宁窥破了自己的心思,清霜面上一紧,眼底闪过些许尴尬。
“明日就去送礼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才刚去提亲,便是钱家立刻应下,也没那么快就定下婚期。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去送礼,只怕会引来不小的非议。
“柴蕴之救驾有功,本宫还未予以赏赐。如今他得此良缘,本宫自然要有所表示。”
说着,她唇角一弯,勾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不仅要给他送礼,钱府那边也不能落下。”
闻言,清霜神色一紧,眸中的困惑愈发深厚。
“属下愚钝,不明白娘娘是何用意,还望娘娘明示!”
“钱大人乃文官之首,他的孙女又和本宫颇有缘份,于公于私,本宫都该送上祝贺才是。”
她说的并不直白,故而清霜仍是听不懂她话里的暗示。
“属下还是不懂。”
“无妨,你很快便会明白!”
说罢,她眸光一闪,唇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
大周朝的年假休沐拢共有十五日,于官员而言,这是一年中最清闲也最高兴的日子。
就连远在燕州的两国将士,也在新年期间达成了短暂的停战协议。
凛冽的寒风吹彻边关,即便屋中生了火盆,也透着彻骨的阴冷。
来到燕州已十日有余,可迄今为止也未曾找到徐岱的踪迹。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未见尸。
而曾吉虽然还活着,可未能得偿所愿的北戎却始终不肯放人。
“若想要回此人,就拿一千五百石粮草来换,否则一概免谈。”
眼下战事吃紧,粮草本就匮乏,若是应了北戎的要挟,无异于挥剑自伤。
可若是置之不理,便是置曾吉的安危于不顾。如此一来,便会使得一众旧部心寒。
烦闷之际,萧御便只能坐在桌案前,提笔给晏宁写信。
他前前后后写了五六封,有诉说苦闷的,也有倾诉相思的,可最后寄到晏宁手中的却仍是寥寥数字。
安好,勿念!
也许是不愿她为边境之事生忧,所以信笺上对战事只字未提。
又或者是相思太甚,所以落笔之时便只有珍重勿念。
看着那一行伶仃的字句,晏宁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叹。
他若肯赘述燕州战事,她或许还能心安,可什么也不说,她反倒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提笔回信时,她便依从本心,事无巨细地与他讲述了近来发生的事情。
因而当萧御收到厚厚的信封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在信的开头,她便用略显沉重的笔触写了柴蕴之和钱静怡定亲的事。
她几乎用了一整页纸来赘述她心中对钱家的诸多猜测。
此事的确是出人意料,就连他知晓后也愣了半晌。
彼时他曾与钱懋达成合作,所以平定萧恒之乱后,钱懋才会坚定不移地出面拥立他登基。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钱懋竟会有如此野心。
看来废止选秀,的确是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可区区一个钱静怡,竟也妄想取代晏宁?呵!实在是自不量力!
第二页纸上,她的笔调缓和了不少,记的也多是些松快之事。
譬如市井间的奇闻逸事,坊间杜撰的荒诞野史,还有她和青橘等人妙趣横生的日常。
在信的最后,她提起了除夕那夜在宣武门上观赏烟火的事。
她素有才情,故而仅是寥寥数语,他便生出了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结尾处,她未曾提及思念之情,却委婉地写了一句:待君归来,当同赏此景。
心中的烦闷瞬间消散,唇角却悄然扬起,露出了一抹明朗的笑意。
合上信纸后,他立刻取来纸笔,顷刻间就挥毫落纸,写完了一封回信。
当信笺寄回到晏宁手上后,看着那简短的答复,晏宁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她原以为他会效仿自己,也与她说些边塞的人文趣事,可他倒好,就只草草回了她八个字。
静观其变,待朕回京!
这简略的回信虽有些不解风情,却也很符合他一贯清冷的个性。
只是,她恐怕没办法如他所愿。静与不静,或许根本由不得她来选。
果然,正月底的时候,柴蕴之再度出现在了晏宁面前。
“承蒙娘娘厚爱,命秦公公亲送至宝。如今婚期已定,微臣便斗胆再向娘娘讨个恩赏。”
见他跪得笔直,眉眼间皆是崇敬,晏宁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既知斗胆,就不怕触怒本宫吗?”
“微臣出身寒门,又逢父亲早逝,自幼便与母亲相依为命。原以为一朝高中便能在上京立足。可进入官场之后,才知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若非娘娘庇护,微臣又岂会有今日之荣光。”
听着他谄媚的追捧,晏宁顿时溢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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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冷笑。
“柴大人能言善辩,难怪能讨得钱大人欢心,连最疼宠的孙女都许给了你。想必往后定会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柴蕴之的神色反倒越发恭谨。
“此事说来惭愧……那日我本不欲下水救人,可却遭人推挤,狼狈落水,这才顺势将人救起。可不曾想,她竟是钱大人的孙女。”
说着,他眸光一闪,眼底竟流露出了些许悔意,“若不是有人认出了我和她的身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钱府提亲的。”
看着他那真假难辨的神情,晏宁眉心一紧,狐疑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戒心。
“钱姑娘既有显赫家世,又有闭月羞花之貌,你怎的却不想娶她?”
迎着她探寻的眼神,柴蕴之苦闷地叹了口气:“钱姑娘的确很好,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可微臣出身寒微,攀上钱府这样的高门,难免会被人耻笑。再者,钱大人虽然势大,可他年事已高,早晚都会告老还乡。届时,他的政敌便会蜂拥而至,而微臣则会成为他们攻讦欺辱的对象。”
“你倒是深谋远虑……”
“娘娘谬赞,微臣只不过是想求得安稳。”
“好一个求得安稳!”晏宁倏然一笑,眼底划过一抹浓郁的讥嘲,“说吧,你此次前来所求为何?”
“微臣想请晏太傅做主婚之人。”
闻言,晏宁眸光一沉:“你既想请他主婚,为何不直接去太傅府?”
在她锐利的注视下,柴蕴之的神色顿时有些黯淡。
“自姨母离世之后,闻晏两家便日益疏远。而我只是一个远房外甥,虽曾经得到过太傅照拂,可若贸然求见,只怕太傅心生烦闷。再者姨母所犯之罪太过深重,我自是无颜登门。”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请他主婚?”
主婚之人,既可是长辈,亦可是上官,就算不请晏太傅,凭他和钱懋的关系,也不愁请不到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可他巴巴地来求自己,无外乎是想两头讨好,既想倚仗钱家,又怕被人轻视,便想着来借她和晏家的势。
毕竟他曾借住在太傅府上,又于感业寺中救驾有功,得到她的重用也的确合乎情理。旁人见他背靠钱、晏两家,自然是不敢怠慢。
“微臣毕竟受过太傅恩惠,自是不忍缘尽于此。再者,微臣对娘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巍巍高山,能得太傅主婚,便如娘娘亲至。如此,微臣此生便再无遗憾!”
若论阿谀,他称第二,便无人能称第一。
晏宁在心底溢出一声冷笑,面上却仍旧平和如初。
“你怕太傅不同意,所以便来求本宫?”
“娘娘英明!”
“可你也是知道的,本宫与太傅早已失和。”
闻言,柴蕴之眸光一动,温润的嗓音里隐隐浮着一丝蛊惑。
“今时不同往日,娘娘深得皇上信任,眼下又执掌朝中政务,已是贵不可言。您的话,太傅必会奉为圭臬。”
“你说了这么半天,无外乎是想借本宫之势,于人前显耀,借此抬高身价,使钱氏不敢轻视。可你既有求于人,也总得有所回馈吧?那么你又能为本宫做些什么呢?”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柴蕴之神色一敛,当即拱手应承:“微臣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此生愿为娘娘鞠躬尽瘁、至死不悔。”
“你能这么想,本宫亦深觉安慰。只是有一点你需记住!”
“请娘娘赐教!”
“本宫此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忠之人!”
说罢,她便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一向聪明,想必知道该怎么选。还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毁前程!”
82. 咽泪装欢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柴蕴之的后背已然冷汗涔涔。
他总觉得晏宁像是知道了什么,可那件事计划周密,她绝不可能知晓内情。
否则便不会一再地对他褒奖提携。
或许她不过是见不得他攀上高枝,怕他另投钱懋,所以才故意拿话刺他。
是了,她生性高傲,一向瞧不上自己。此番应是局势不明,她心中恐慌,才会生出猜忌,进而对他施压告诫。
可边境战事未平,萧御能不能凯旋回京还尚未可知,谁也说不准这后位她能坐到几时。
倘若将来朝局生变,她便会跌入尘埃,任人践踏。到那时……
他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了一抹幽光。
***
钱府后院内,钱静怡闷闷不乐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的书半晌都未曾翻动。
这时,紧闭的房门却被人轻轻推了开来。
“姑娘,老太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瞥见来人的样貌后,钱静怡啪地一声将书砸向她,怒气冲冲地骂道:“你把本姑娘的闺房当成什么地方了?连门都不敲就敢进来?祖父便是这么教你的?”
自感业寺行刺皇后的密谋败露后,祖父就杖毙了她的贴身丫鬟吟秋。
回府之后她一直被软禁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春涧就是那时被祖父拨到她身边的。
府中有许多丫鬟,其中也不乏聪明伶俐之人,可春涧却是唯一能进祖父书房伺候的人。
她细致妥帖、沉稳老练,却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再加上她心中愤懑,一看到春涧就会想起祖父那失望厌弃的眼神,便也愈发苦闷。
额头被砸得生疼,甚至有些红肿,可春涧却还是恭顺地温声提醒:“姑娘还是快些去吧,莫要让老太爷久等。”
但她越是催促,钱静怡就越是不肯配合。
“祖父不是不让我出去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请我前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她也就更不急于动身了。
“是柴大人来了。”
听了她的回答后,钱静怡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来与不来,与我何干?我不去!”
那日除夕,祖父终于肯解了她的禁足,许她出门去观赏烟火。被关了多日,好不容易能出门游玩,她自是欢喜至极。
可当她跟随拥挤的人潮去往清名桥观看舞狮表演时,却被人推挤,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就在她拼命挣扎之时,柴蕴之出现了。
被救起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原也充满了感激。可上岸之后,同行的小厮却主动自报家门,完全不为她的名节考虑。
那时她就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怕是被人做局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柴蕴之就带着聘礼登门求亲。
而祖父甚至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思,就作主应下了这门亲事。
为此,她曾不止一次地去祖父跟前哭闹,可得到的却只有失望和厌弃。
“要怪就怪你不够聪明,被人捏住了把柄,如今便也只能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
当她听见祖父冷漠无情的斥责后,便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无望了。
可这一切能只怪她一人吗?
都是吟秋那个蠢货办事不力,才会被柴蕴之窥破秘密。
可他不是都已经拜入祖父门下,还替祖父扳倒了工部的政敌吗?就算他握有自己行刺的把柄,祖父也不必用她来拉拢柴蕴之吧?
区区一个工部员外郎,怎么能配得上金尊玉贵的她?
但这一次不论她如何哀求,祖父都不肯改变心意,甚至又再度软禁了她。
“姑娘莫要任性,老太爷还等着您去奉茶呢!”
一声低柔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瞬间惊醒。
可一想起那不堪的往事,她便更是怨愤难平。
“我不去!”
若只是给祖父奉茶也就罢了,可柴蕴之是什么人?凭什么喝她沏的茶?
“我知道姑娘心里有气,可再这么闹下去,不仅老太爷面上挂不住,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见她如此赌气,春涧只得耐下性子劝说:“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若是还未成婚就先得罪了夫君,往后您的日子只怕会更难!”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我不吃你那一套!哼,区区一个五品的员外郎,难不成也敢苛待我吗?”
听着她倨傲的语气,春涧的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现在的确只有五品,可老太爷也说了,柴大人腹有沟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况且皇后对他颇为重视,还让秦公公亲自去送礼。没准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位极人臣。”
闻言,钱静怡却眸光一凛,眼底充满了戒备。
“你把他说的这么好,莫非是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一声质问下,春涧当即敛眸辩解:“奴婢乃卑贱之躯,不敢痴心妄想。”
将她的谦卑恭顺看在眼里,钱静怡这才舒坦些许,却仍嗤笑道:“既然知道自己卑贱,那就谨守本份,莫要心生妄念。否则,本姑娘绝不饶你!”
“奴婢不敢!”
看着她越发低垂的头颅,钱静怡心中越发得意。
“谅你也不敢!”
落下这一声讥讽后,她才慢悠悠地从软榻上起身。
“愣着干什么?还不伺候本姑娘更衣!”
听着她狂傲的喝令,春涧心口一紧,可再抬眸时,眼底便只剩恭谨和小心。
等她换好衣衫来到前厅时,等在那的却只有柴蕴之一人了。
没见到钱懋的身影,钱静怡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她甚至都没向柴蕴之见礼,就语气不善地责问厅中侍奉的丫鬟:“我祖父呢?”
“老太爷方才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钱静怡眉峰一挑,眼底渐渐生出怒火,“祖父既不在,那还请我来干什么?”
“老太爷说了,贵客在此,要姑娘好生招待!”
“是吗?”钱静怡冷哼一声,眼中充满了不屑,“祖父就不怕我招待不周,吓走了他的贵客吗?”
见她如此挑衅,厅中的丫鬟顿时哑声无语、面面相觑。就连春涧也暗暗捏了把汗。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沉默多时的柴蕴之却冷不丁地放下了茶杯。
“钱姑娘不必过谦,你既温婉聪慧,又岂有招待不周之理?”
他虽貌似维护,可话语中却充斥着讥诮的意味。
钱静怡下意识地就要发怒,可身后的春涧却及时扯住了她的衣袖。
见状,钱静怡当即不忿地冷哼一声,随后拂袖甩开了她的手。
“不怪祖父喜欢你,原来是个能说会道的。”
“钱姑娘谬赞!”哪怕她语带嘲讽,柴蕴之的面上也仍是毫无怒色。
“你……”看着他安之若素的模样,钱静怡心中越发恼怒,讥讽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一想到春涧先前的警告,她就瞬间哽住了喉。
再开口时,她的神色已然有所缓和。
“柴大人既不嫌我粗笨,那便献丑了!”
说罢,她便缓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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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跟前,提起茶壶,默默注满了眼前半空的茶杯。
“请用!”
“多谢!”拿起茶杯的那一刻,柴蕴之的唇畔溢出一抹温润的笑。
当杯中的茶水饮尽后,钱静怡便又立即添上,如此周而复始,一壶茶很快就被他喝光。
见状,钱静怡当即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柴大人似乎很喜欢我们府上的红茶,春涧,你去再沏一壶来。”
“这……”看出了她的恶趣味后,春涧明显有些迟疑。
见她站着不动,钱静怡顿时面露不悦:“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就在她上前拿起茶壶时,柴蕴之却开口制止了她。
“不必麻烦了!柴某也该告辞了。”
“柴大人这么快就要走,莫不是嫌我招待的不好?”
望着她眼底的嘲弄,柴蕴之却面不改色地答道:“姑娘肯现身奉茶,已是柴某之幸。只是眼下已近酉时,再不回府恐怕老母亲牵挂忧心。”
说着,他便悠悠站起身来,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
“柴某就此别过!”
见他主动求去,钱静怡眸光一闪,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柴大人,慢走!”
论理,她就算不亲自相送也该嘱咐丫鬟送他出门。但出于对春涧的防备,她便什么也没说。
可即便她如此失礼,柴蕴之也没有计较什么,反而礼数周全地拱手拜别。
当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后,春涧的眸中闪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讥嘲。
什么高门贵女,不过是个骄傲自大的蠢货。
她今日这般轻视柴蕴之,来日必会自食恶果。届时,怕是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她不识时务,自己也就没必要多费口舌了。
***
柴蕴之离开后不久,钱懋便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前厅发生的事。
“她竟如此轻慢?”
下人不敢开口附和,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见状,钱懋顿时怒火中烧,当即开口骂道:“枉我一世英名,怎么会教出这样的蠢货!”
骂完之后,他仍不解恨,当即命人叫来了钱静怡的生母。
而后,守在书房外的仆人便听到了一阵嘈杂的骂声。
半柱香后,钱府的主母走出书房,却是红着眼眶,眼底还隐隐能看见残存的泪光。
当天晚上,钱静怡就又受了责罚。
“母亲,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望着她悲悯的眼神,薛氏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母亲知道你不喜欢那柴蕴之,可事已至此,你总该学会认命!”
“认命?呵!母亲,你告诉我,什么是命?”
“静怡……”
“我自小就养在祖父身边,是他告诉我钱家子孙平庸,只有我入宫为妃,才能为家族带来荣耀。这些年我日夜勤勉,为的不就是实现祖父的宏愿吗?可是现在,他却要我嫁给一个寒门子弟。母亲,你叫我认命,可若这才是我的命,那先前的那些努力不就都成为笑话了吗?你叫我如何能甘心啊!”
说到最后,她已然崩溃落泪,甚至哽咽得无法哭出声来。
看着她破碎的神情,薛氏顿时泪如雨下。
“静怡,母亲知道你委屈,可身为女子,不认命就没办法活啊……”
“母亲……”
闻言,钱静怡越发悲愤,当即扑进她怀里放声哭泣。
“哭吧,哭完了,就别再犟了……”
只有强者才能反抗,而她们这些弱女子便只能咽泪装欢!
83. 意外
开春之后,晏宁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徐太医出入凤仪宫的次数也变得愈发频繁。
这日午后,他诊完脉便笑着对着晏宁恭贺道:“娘娘的脉象强健有力,又兼腹部高耸,此胎必是皇子无疑。”
闻言,青橘顿时面露喜色,激动地将双手叠在身前。“娘娘怀的若真是皇子,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眼下战乱未平,若能生下皇子,便是萧氏江山后继有人。
如此便可安定民心,也可暂时稳定朝堂局势。
“徐大人医术高明,他的话准没错!”
见素来稳重的明漪也欢喜地开口附和,晏宁这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倒是不在乎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她都会一样地疼爱。
可若从江山社稷出发,能诞下皇子确更能安定人心。
但女子怀胎生产本就凶险万分,若再有人暗中窥伺、包藏祸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思及此,她唇畔的笑意瞬间淡去。
“胎相之说,大都是经验之谈,也总有猜不准的时候。徐太医,本宫说的对吗?”
迎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徐正当即瞳孔一震,眼底充斥着不安和慌乱。
“娘娘所言极是……”
毕竟是太医院的院正,又浸淫深宫多年,只消一个眼神,他就立马察觉了自己的失言。
看着他眼底的惊惧,晏宁反而勾起了嘴角,浅笑着安抚道:“此间并无外人,徐大人不必惊慌!”
“是……”他虚虚应着,额头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有人问起此事,不知徐大人会作何回答?”
徐正颤颤抬眸,触及她含笑的目光时,心头越发不安。
“胎相之事,微臣绝不会外传,还请娘娘放心!”
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着,恨不能白纸黑字画下契约,以此彰显自己的忠贞,好取信于皇后。
可晏宁却敛去了眼底的笑意,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越是闭口不谈,就越会惹人生疑。”
“这……”徐正眸光一紧,心中越发忐忑,犹豫片刻,终是颔首求教,“微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见状,晏宁再度勾唇:“若有人问,你便说本宫腹中是个公主。”
虽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徐正不敢迟疑,连忙抱拳应下:“微臣谨遵娘娘教诲。”
待他躬身退下后,青橘才凑上前来,满脸困惑地问道:“娘娘,您为何要让徐太医对外传话,说您腹中是个公主啊?”
“眼下局势不明,娘娘是怕有人对您腹中的皇子不利吧?”
不等晏宁回答,明漪便说出了心底的猜测。
“可宫里是娘娘的地盘,又有清霜和刘统领在,难不成还有人敢来害娘娘?”
见青橘仍一脸懵懂,晏宁这才叹息着说道:“宫里虽看似安全,可若真有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之人,便是防不胜防,因而本宫不得不小心谨慎。”
“照娘娘这么说,宫里岂不是比宫外还要危险了?”
“宫中内侍婢女无数,想要行凶亦非难事。如今皇上远征在外,这萧墙之内更容易掀起血雨腥风。”
晏宁话音刚落,几人就一并陷入了沉默。
她几次三番遇险,不就是因为阻碍了世家进献的道路吗?
而今她身怀六甲,若再顺利产下皇子,这后位便可稳如磐石。
而那些想要取而代之的人,便一定会趁机害她性命。
“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对上青橘忧心如焚的目光,晏宁却并未露出半分慌乱。
“为今之计,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即便她神色泰然,可青橘心中也还是焦灼难安。
什么静观其变?忧思惊恐之下,她如何还能静下心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傻等着吧?
知她性子急,晏宁便特意扭头叮嘱道:“你莫要心急,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可事关娘娘和皇子的安危,奴婢怎能不着急?”
“越是危险,你就越要沉住气,切莫打草惊蛇。”
对上她饱含告诫的眼眸,青橘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上巳节后,春色满园。
柴蕴之大婚那日,晏太傅果然以主婚人的身份出现在了喜堂之上。
当新娘被全福人送去新房后,宾客们便在张贺的引领下,一道去了前院。
等待开席的间隙,几位翰林院的同僚便坐在了一处。
“想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人人都羡慕张兄,可要我说,这柴兄才真是叫人羡慕!”
“谁说不是呢?”
“柴兄这福气,咱们可是羡慕不来啊!”
“可不是吗?所以说这人呐,还是得命好才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艳羡的同时也不乏讥嘲之意。
闻言,与柴蕴之交好的张贺正要起身训斥,却被一旁的晏太傅悄然制止。
“酸腐之言,何须介怀?”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清高,背地里却犹如长舌妇人般嚼人是非!往日便也罢了,可今日是柴兄的大喜之日,张某身为至交好友,如何能坐视不理?”
“既是至交,便更该息事宁人!”
望着他颇具威严的眼神,张贺沉默半晌,终是郁郁地垂下了眼眸。
等柴蕴之从新房赶来时,宴席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第一杯酒便是敬给了晏太傅。
“承蒙太傅厚爱,特来为我主婚,蕴之感激不尽,唯有满饮此杯,方能聊表心意!”
说罢,他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言谈举止间颇具豪迈之气。
当随从再度为他斟满酒杯时,他却仍对着晏太傅高举杯盏。
“蕴之初到上京时,便有幸受娘娘和太傅照拂。如今成家立业,更当饮水思源。这杯酒理应敬皇后娘娘帮扶之恩,还请太傅代为饮用。”
说罢,他便又一次仰头痛饮。
见状,晏太傅也只能举杯豪饮。等他放下酒杯后,柴蕴之这志得意满地走向工部的上峰,而与之相伴的便是身为傧相的张贺。
虽然柴家早已没落,可这一场婚宴却办的格外热闹。
不止是工部的同僚,就连其余五部的官员也到了不少。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看在钱懋的面子上才前来捧场,而另一些人则是奔着晏太傅而来。
钱懋虽是文官之首,可他年事已高,迟早是要退位让贤的。而接替他的,极有可能就是晏舟。
他既是太傅,又是国丈,若萧御凯旋归来,他必能登峰造极。故而得知他来主婚,想要与其交好的人便蠢蠢欲动。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本就是结交人脉的最好契机。故而婚宴散场后,晏太傅已是酩酊大醉。
等随从将他送回晏府后,夜色早已深沉。
看着醉成烂泥的晏太傅,余静眉心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喜。可为了顾全大局,她仍是亲自替他擦洗了身子。
次日醒来的时候,他从随从口中得知了余静深夜照拂之事,心中便愈发怜爱起了这知情识趣又温柔贤惠的娇妻。
***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就到了芳菲尽谢的四月。
随着冰雪融化,春草复生,僵持已久的战事也渐渐激烈起来。
燕州的邸报五日一封,萧御的家书上也多了些温情的回复。
北戎已败退百里,不日即可迎回曾吉。待直捣黄龙,寻回徐岱,便能凯旋回京。
再有月余,便是临盆之期。若他能赶在她生产前回来,便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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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至关重要的时刻。
这日午后,她刚批完奏折,秦仲就送来了一封加急的邸报。
看着他仓皇奔走的身影,晏宁忽然心口一跳,顿时生出了一顾不祥的预感。
四目相对间,秦仲的眼里竟隐隐闪着泪光。
“娘娘,边境出事了!”
听着他哽咽的嗓音,晏宁喉头一滞,瞬间绷紧了心弦。
“边境,怎么了?”
“燕州大捷,可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
见他再度哽住喉咙,晏宁面色一白,立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快,把邸报拿过来!”
望着她心急如焚的眼神,秦仲泪光一闪,颤抖着呈上了手中的邸报。
密报展开的一刹那,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刺目的“昏迷”二字。
燕州大捷,北戎惨败。
当他应邀去与北戎皇庭议和的时候,却遭遇了一场卑鄙的暗杀。
即便燕州的旧部拼死相救,可杀出重围后,他仍因伤势过重而陷入了昏迷。
原以为只要及时救治,便可性命无忧。可数位军医轮番救治后,他却至今未醒。
看着末尾那句冰冷的陈述,晏宁双手一颤,邸报瞬间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她便眼前一黑,顿时天旋地转。跌落之际,幸而清霜眼疾手快,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为首的便是徐正。
“娘娘,您眼下感觉如何?”
无视他关切的询问,晏宁一醒来便着急地搜寻着秦仲的身影。
“娘娘,您是要找秦公公,对吗?”
被清霜点破了心思后,晏宁眼眶一热,含泪点了点头。
“您晕倒之后,内阁几位的大人就进宫了,秦公公还在御书房里。娘娘若要见他,属下这就去请……”
“不必去了,扶本宫起来……”
见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徐正神色一紧,慌忙阻止道:“娘娘,您动了胎气,此刻不宜起身啊!”
闻言,晏宁眸光一颤,两行热泪就这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看着她泪眼潸然的模样,便是素来刚强的徐正也红了眼眶。
“再有月余便是临产之期,娘娘若是悲伤过度,极易引发早产,还请娘娘顾念腹中皇子和您自身安危……”
“就算是为了皇上,您也一定要振作起来啊,娘娘!”
“是啊娘娘,无论如何,您都要珍重自己啊!”
耳畔不断交织着青橘和明漪的劝说,可一想到萧御昏迷不醒,她就无法自抑地悲伤难过。
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断地搅弄着五脏六腑,攥得她心口闷痛,连呼吸都沉闷受阻。
这时,沉默许久的清霜幽幽说道:“属下斗胆说句不敬的话,邸报上虽写了皇上昏迷不醒,可既无性命之忧,便总会有醒来的时候。可若是娘娘因此悲痛早产,陷自己和皇子于危险之中,待皇上醒后得知,岂不更会担忧自责?”
她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瞬间就震醒了沉浸在伤痛之中的晏宁。
“你说的对,他不会有事的……”
“燕州虽远在千里之外,可只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邸报两日就能送到。所以,最迟后日,新的邸报就能送达宫中。在此之前,娘娘一定要振作精神,静候佳音!”
听着她言辞恳切的劝慰,晏宁终是含泪颔首,默默地躺了回去。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才走到今日,老天爷一定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他们。
或许正如清霜所言,等第二封邸报送到的时候,便会带来他苏醒的消息。
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和腹中的孩儿!
84. 反杀
当情绪渐渐平稳后,晏宁却突然意识到邸报背后暗藏的玄机。
既是燕州直达的邸报,便该无人知晓信中内容。可她才刚收到邸报,内阁大臣却已经直入宫廷。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是送信的官差泄露了机密,还是燕州另有他人暗中勾连?
再联想到萧御先前对谢璋的种种提防,她便隐约有了猜想。
萧御此番遇险,谢璋竟安然无恙。所以,他是根本就没有陪同护驾,还是未曾尽忠保护?
而内阁的这些人火急火燎地直奔宫中,为的又是什么?
她想了许久也未能理清思绪,最后就只能让清霜叫来秦仲问话。
“也不知几位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您晕倒之后,他们就一同出现在了御书房外。”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见她问起此事,秦仲顿时有些犹豫:“这……”
“但说无妨!”
“是……”他虚虚应下,而后将大臣们在御书房内的对话全盘托出。
“以议和之名行暗杀之事,这个北戎果真是蛮夷之国,毫无信誉可言!”
“眼下皇上遇刺,至今昏迷不醒,你我皆是三朝元老,有些事也该早做准备了!”
“秦太尉此话何意?”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钱大人何必跟老夫装傻充愣?”说着,他唇角一牵,当即冷笑道,“皇上若能逢凶化吉,则万事无忧矣。可他若迟迟不醒,这军政大事,也不能全系于皇后之手。”
见他言辞激烈,钱懋顿时皱起了眉头:“太尉慎言!”
“事已至此,老夫也是为社稷着想。难不成,你竟愿意让一个妇人来治国论政?”
闻言,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皆默不作声。
漫长的沉默后,仍是钱懋率先发问:“那依秦太尉的意思,此事应当如何?”
“皇后不日便要临盆,若生的是个皇子,便可立为储君,我等定当尽心辅佐。可若是个公主……”
说着,他刻意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深意。
“若是公主,又当如何?”
在钱懋的追问下,他的唇畔溢出一丝深沉的笑意:“若是公主,则应从先帝膝下择一贤能之人,暂代皇上主持大局。”
听了秦仲的叙述后,晏宁当即怒从心起:“他竟敢如此放肆!”
“娘娘息怒!”
息怒?秦太尉如此悖逆,她如何能不动怒?
萧御还只是昏迷不醒,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另立新君了。若萧御真有什么不测,恐怕她和晏家都要随之覆灭。
一旦萧御出事,哪怕她顺利诞下皇子,怕是也逃不过去母留子的命运。届时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晏家便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想到此处,她不禁溢出一声冷笑。
事到如今,不管是为了萧氏的江山社稷,还是她和孩子的安危荣辱,她都必须要有所行动。
“去请晏太傅!”
也许此时此刻,他们父女二人能暂且放下往日的恩怨,为了共同的利益携手同行。
***
晏太傅匆匆赶来的时候,晏宁刚喝下青橘送来的宁神汤药。
此刻,她半倚在床前,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就连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眸也透出了几分虚弱和疲惫。
晏太傅正要拱手行礼,却被她笑着制止。
“不必多礼了,坐吧。”
她话音刚落,清霜就立刻搬来了一张软凳。
见状,晏太傅也只能暂且入座。
待他坐定之后,晏宁这才缓缓开口:“父亲可知,本宫为何召你来?”
“来的路上就听说了皇上遇刺的消息,只是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闻言,晏宁唇角一勾,瞬间溢出一抹冷笑。
“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
望着她讥嘲的眼神,晏太傅心口一震,当即惊呼道:“如此说来,皇上是真的遇刺了……”
“是。”晏宁眸光一转,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
“所以,午后钱懋和秦忌入宫便是为了此事?”
联想到先前得到的消息,晏太傅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可曾来拜见娘娘?”
“未曾。”
当晏宁给出了确切的答复后,晏太傅眸光一沉,眼底顿时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
“他们竟如此放肆!”
“何止是放肆?”晏宁冷哼一声,眸中渐渐凝起一道寒光,“此刻怕是已经盘算起谋朝篡位的事了!”
“什么?”晏太傅听得一愣,怒气蹭蹭地往上翻涌。
“皇上重伤昏迷,他们却毫不担心,反而在御书房里谈论起了要如何稳定时局。倘若皇上真的遭遇不测,只怕本宫与父亲都在劫难逃。”
闻言,晏太傅神色一紧,眸中的愤怒也立刻转为惊惧。
身为国丈,他的命运早就和晏宁深深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旦萧御身亡,他和晏家都会因之覆灭。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穷尽一切,以助她力挽狂澜。
片刻的静默后,晏太傅沉重地抬眸看向她:“我该怎么做?”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若他们果真怀有异心,那就请父亲与本宫一同诛灭奸佞。”
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晏太傅心神一凛,毫不犹豫地颔首应下。
“好!”
达成一致后,晏宁便让人送他出宫。
回府的路上,寒风呼啸。即便车内放置了暖炉,可晏太傅仍是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晏宁一直都很聪明,却没想到她的手段竟也如此强硬。
有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儿,何愁晏氏不能壮大?
若是能助她翦除心腹大患,未来或许真能解怨释结。
毕竟是斩不断的血脉至亲,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她能依靠的不也还是他这个父亲吗?
想到此处,他眉心一松,心底的郁气瞬间消弭。
***
两日后,燕州的邸报如期而至,带来的却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以至于晏宁看完信后瞬间就动了胎气,很快,徐太医就被紧急召入了凤仪宫。后来,晏太傅也被内侍接入了宫中。
得到消息后,秦太尉便再也坐不住了。
先帝在位时,他们这些武将就一直受到压制,他这个太尉更是有名无实。
原以为萧御登基后便能扬眉吐气,可他却始终没有重用自己。
若不行动,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重回权利巅峰了。
所以一听说晏宁早产,他便叫上亲信,急不可耐地奔入了皇宫。
而另一头,同样收到消息的钱懋却迟迟没有行动。
“大人,您当真不去吗?”
“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秦太尉都已经动身了,您若不去,岂不是要将大好的机会拱手相让?”
面对幕僚的疑问,钱懋却眸光幽深地捏紧了手中的杯盏。
“你真的相信萧御死了?”
“若非如此,皇后又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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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惊惧早产?”
“哼”,钱懋冷笑一声,眸中满是鄙夷,“你身为幕僚,竟也和秦忌那个武夫一样蠢笨吗?”
闻言,幕僚眸光一愣,顿时会过意来:“您的意思是,皇上没有死?”
“呵,他若是死了,我又岂会收不到消息?”
“难不成是皇后故意放出消息,想要诱他逼宫?”
钱懋眸光一盍,眼底划过一丝兴味:“这个晏氏倒是有些手段……秦忌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皇后竟如此厉害……”
听着幕僚的惊叹,钱懋并未说话,可目光却瞬间变得冷寂。
若不厉害,又岂会三番两次地化险为夷?
“吩咐下去,老夫突感风寒,即日起卧床养病,无事莫来叨扰!”
领会他的用意后,幕僚当即拱手应下:“小人明白!”
如同钱懋所料,秦忌入宫之后便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他自信满满地集结了御林军中的旧部下,在控制了凤仪宫后,便想趁机杀害生产中的晏宁。
可等他趾高气昂地闯入寝殿后,却中了晏宁设下的埋伏,被清霜等人合力击杀。
可怜他半生戎马,却死在了他向来轻视的妇人手上。
秦忌伏诛后,假意投靠他的刘康便趁势反扑,率领部下一举歼灭了参与谋逆的余党。
而等在宣武门外,想要与秦忌共谋大事的郡王萧明起,也很快就被刘康拿下。
等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文武百官无不心神俱骇。
这场宫变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可当他们慌忙赶往钱府,想求钱懋指点迷津时,得到的却只有管事的一句闭门养病。
次日一早,晏宁便让秦仲召集了群臣。
“日前皇后曾收到密报,称朝中有一位高权重之人意欲逼宫谋反。后来皇上在边境遇袭,以致重伤昏迷。秦忌老贼狼子野心,暗中勾连萧明起,意欲谋害皇后。幸而皇后机敏,否则社稷危矣!”
听了秦仲的宣讲后,朝臣们无不面露惶恐。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昨日已收到燕州的邸报。皇上吉人天相,已于前夜子时苏醒。待外伤痊愈后,便会在谢将军的护送下启程回京。”
他话音刚落,殿中的大臣们便纷纷欢呼起来。
“天佑吾皇,天佑大周!”
“秦忌罪大恶极,已于昨夜伏诛,其余孽也已尽数伏法。皇后娘娘菩萨心肠,不忍再起杀戮,故而已赦免其亲族死罪,一律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皇后娘娘仁慈宽宥,此乃社稷之福啊!”
听了内阁大臣对晏宁的称赞后,秦仲眸光一转,神色淡然地看向众人。
“今日朝会便是为了通报秦忌谋逆一事,诸位大人可还有别的要事启奏吗?”
他眸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却无一人回应。
于是,他唇角一动,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既如此,那便退朝吧!”
“等等!”就在他转身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嗓音,“微臣有事启奏。”
秦仲回眸之后,便见吏部的一位侍郎走出了队列。
“皇上出征之前,曾让内阁协助皇后娘娘处理政务。可如今秦忌已死,钱大人又抱恙在身,若内阁群龙无首,恐不利于政事决策。”
“皇后娘娘已派徐太医去钱府诊治,想必过不了多久,钱大人便可回归内阁。”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此人,而是近乎强硬地喊了句“退朝”,便在众人的瞩目中,径直走向了大殿后头的内室。
85. 丑闻
秦忌一死,武将派系便成了一盘散沙。
可他们却没有投靠钱懋,而是纷纷拜入了晏太傅门下。因而,内阁的那一个空缺很快就落到了晏舟身上。
那是一个他想了很久,却一直都没有得到的位置。
如今一朝如愿,又怎能不春风得意?
在那之后,官场上的应酬也一日日地多了起来。一开始余静还会柔声劝说,让他以身体为重,莫要酗酒。
他也曾笑着应允,可一转身还是会喝得烂醉如泥。后来还醉倒在同僚家中,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再这么下去,早晚都会出事的。夫人何不去求皇后,也许她说的话,老爷肯听呢?”
面对梦兰的劝说,余静却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娘娘政务繁忙,哪有时间管这些小事?还是随他去吧!”
“可您就不怕老爷醉酒误事吗?”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不会耽误公事的。”
“奴婢说的不是公事……”
见她意有所指,余静心头一惊,当即蹙眉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没有……”
看出了她的迟疑,余静眉心一沉,立刻板起脸来,大声质问道:“还不说实话!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要瞒您的,是因为您怀着身孕,奴婢怕您动了胎气……”
“到底怎么了?”
瞥见她眼中的焦急,梦兰这才幽幽说道:“前几日奴婢去收拾老爷换洗的衣物,却在他中衣的领口上发现了女子的唇脂。”
听到“唇脂”二字,余静眸光一震,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只因查出身孕后,她便再也没涂过唇脂了。
“一开始,奴婢还以为是红菱蓄意勾引,可后来才知道那一夜红菱并未当值,所以这唇脂只能是从外头沾染上的。”
慌乱过后,余静很快就镇定下来。
“或许只是逢场作戏,做不得数的……”
“若只是唇脂,奴婢便不会告诉您了。可昨日午后,我去书房送点心的时候,竟发现老爷对着一个香囊愣了好久。”
“什么香囊?”
“一个鹅黄色的香囊,绣着粉蝶的。奴婢不过多看了几眼,老爷就很紧张地收进了腰间。”
“你是说,老爷在外头有人了?”
“奴婢也只是猜测而已……”
她嗓音怯懦,可眼底却覆满了担忧。
“从前哪怕再晚,老爷也会回来。可近来他却时常宿在同僚家里。再这么下去,恐怕这府上又要多出个姨娘来了。”
听了梦兰的话后,余静顿觉心中憋闷。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若再冒个姨娘出来,只怕又不得清静了。
“去把阿贵叫来。”
“是。”
当梦兰将阿贵带到后院时,余静的面上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阿贵……”
“小的在!”
“往后老爷若再外出赴宴,你便暗中跟着,记住!莫要露了行踪。”
“是,小的记下了。”
见他并未多问,余静随即赏了他一块银锭。
“你若能办好此事,往后还有重赏。”
“多谢夫人赏赐,小的必当尽心竭力。”
果然,当天夜里,晏太傅又一次宿在了外头。而次日一早,阿贵就带着消息来到了余静跟前。
“昨夜老爷去了柴府,酒过三巡后,就宿在了客房之中。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女子推门而入,直到今日寅时,才悄悄出来。”
“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虽不知她的身份,可她的相貌……”阿贵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见状,余静立刻追问道:“她的相貌如何?”
“她长得很像……闻姨娘……”
当阿贵吞吞吐吐地说出她肖似闻姨娘时,余静眸光一震,心口不住地抽痛起来。
闻姨娘?
她都已经死了,晏舟竟还忘不了她吗?
愤怒过后,她渐渐冷静下来,可眸光却透着令人心惊的冷厉。
“三天之内,务必要查出那女子的身份,以及她和柴蕴之的关系。”
“这恐怕有点困难……”
见他亟欲推辞,余静立刻抽出了一张面额极大的银票。
“这样的银票我还有很多,能不能得到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见状,阿贵眸光一动,眼底顿时露出了一丝贪婪。
“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夫人放心,阿贵一定不辱使命!”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当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余静再也无法遏制心底的怒气。
“那女子姓孟名婵,是闻姨娘生母的侄孙女,也是柴大人的表亲。两个月前被接到上京,之后就一直住在柴府。听柴府的下人说,之前柴大人一直不许她外出,直到十日前,才忽然解了这道禁令。”
闻言,余静心口一沉,眸光渐渐变得晦暗。
晏舟第一次夜不归宿,便是在十日之前。
原来便是为了这样一个肖似闻姨娘的女子!
什么稳重端方、洁身自好,不过是没有遇到心头所好!
他沉沦于温柔乡的时候怕是早就忘了府里还有个承受怀胎之苦的妻子。
可笑的是,她曾一度以为晏舟是真心喜爱她的。现在看来,这所谓的真心实在廉价得让人恶心。
当天夜里,晏太傅又一次宿在了柴府。而冷静过后的余静也提笔给晏宁写了封信。
次日一早,看完信后的晏宁顿时溢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柴蕴之,为了笼络她父亲,竟想出这样的龌龊的法子。
而父亲得多爱闻姨娘,才会对一个替身动心?
嘲讽过后,她提笔写下一封回信,而后抬眸看向青橘。
“你替本宫走一趟,顺便送些滋补的药材。”
接过信后,青橘温声询问:“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要奴婢转达给晏夫人?”
“不必了,看完信后她自会明白。”
果然,余静看完晏宁的回信后,眼底就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光。
“娘娘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有劳你亲自送来。”
“夫人不必客气,这原也是奴婢分内之事。”
“天气这样冷,你若是不急着回去,便用过午膳再走吧。”
“多谢夫人!”
青橘施然道谢,而后便跟着梦兰去了花厅。
三日后的一个夜里,柴府后院燃起了一把大火。
冲天的火光划破夜色,连相邻宅院的住户都被惊动了。
大火被扑灭之后,家丁便押着一个瘦弱少年来到了柴蕴之和钱静怡面前。
“大人,后院的火便是他放的。”
“竟是个孩子?”钱静怡犹在怔愣之时,柴蕴之却已经看清了他的相貌。
“晏平?”
听到那个“晏”字,钱静怡顿时心头一紧。她立刻凝眸看向眼前的少年,果然觉出了几分熟悉感。
“是我!”虽双手被缚,身上也染了不少黑灰色的烟尘,可他仍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你为何要来纵火?”
面对他的质问,晏平气愤地叫嚷道:“我为何纵火,你心知肚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晏平冷哼一声,稚嫩的面容上充满了恨意,“我还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当初若不是我姨娘收留你,你又岂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可你倒好,非但不想着报恩,还寻了个替身来蛊惑我父亲。柴蕴之,我真是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
他骂得极为难听,在场的人无不面色遽变,可柴蕴之却神色淡然。
“骂够了吗?”
“你这个无耻小人,当初在晏府就想攀龙附凤,只可惜,我那嫡姐心比天高,压根就瞧不上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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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竟还有人眼瞎心盲,肯嫁给你这样卑鄙的人!”
见他攀扯上自己,钱静怡忍无可忍,当即怒骂道:“枉你也出身书香门第,怎么说话如此刻薄?你父亲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与我父亲何干?柴蕴之自私自利,你嫁给他,可不就是眼瞎吗?”
他骂的起劲,早已顾不上后果。
“你以为他为何要娶你?不就是看中你出身钱家吗?若没了这层身份,他怕是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住口!来人,给我掌嘴!”
闻言,一旁的婢女立刻就走上前去。可当她抬高手臂,想要掌抠晏平之时,沉默已久的柴蕴之却突然开口制止了。
“住手!”
见状,钱静怡越发怒不可遏。
“你这是做什么?他如此辱骂你,难道不该打吗?”
“是该打,可却不应由你我动手。”
“什么意思?”
望着她饱含疑惑的眼神,柴蕴之眸光一敛,眼底泛起了一抹寒光。
“来人,把他绑了送回晏府。”
“是!”
家丁将人捆了带走后,钱静怡仍是气愤不已。
“你让人将他送回去,就不怕晏太傅会包庇吗?”
闻言,柴蕴之当即哂笑道:“你放心,晏太傅绝不会徇私!”
那是一个将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唯一的儿子闯了祸,他必不会轻饶。
“区区一个庶子,也敢跑到柴府来大放厥词,我若是你,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瞥见她眼中的不忿,柴蕴之神色一敛,当即搂住了她的肩膀。
“晏太傅毕竟于我有恩,此番也算是给他一个薄面。折腾了这么久,夫人也该累了,不如早些回房休息吧。”
对上他温柔的眼神,钱静怡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
成亲之后,他倒是颇为体贴。就连在床榻之上,也格外温柔。
知道她爱吃静茗轩的点心,每日下值后都会亲自去买。可方才晏平的那些话却在她心头轰然炸响。
寄居太傅府时,他竟真的想娶晏宁吗?
这个疑问一直在心中盘旋,以至于熄灭烛火后,她一直心烦意乱,迟迟无法入睡。
“夫人怎么还不睡?”
见她翻来覆去,柴蕴之在暗夜中皱起了眉心。
“夫君,我有话要问你,你须如实回答。”
猜到她是被晏平的话扰乱了心神,柴蕴之顿时心生厌烦,可他还是耐着性子应了下来。
“好。”
“你可曾对晏宁动过心吗?”
她话音刚落,他就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回答:“不曾!”
见他答得如此斩钉截铁,钱静怡瞬间暗喜:“当真?”
“自然是真的。”
“既如此,那庶子为何还要说你存心攀附?”
“我借住在太傅府的时候,正逢她被退婚。那时,晏太傅的确想将她许配给我。可我一心读书,并不想招惹是非。却又寄人篱下,不好断然拒绝。想来便是因为如此,才会被人误会。”
听了他的答复后,钱静怡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么说来,倒是那庶子冤枉了你?”
“黄口小儿,什么都不懂,自是人云亦云。且他心存怨恨,今日所言便是想要离间你我夫妻之情。”
说罢,他便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夫人素来聪敏,想必不会轻信无稽之谈。”
“那是自然。”钱静怡笑着抚上他的唇瓣,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并不在乎你为何娶我,可既然娶了,便不能再三心二意,否则,我绝不饶你!”
“苍天可鉴,自始至终,为夫心里便只有你一人。”
听着他言之凿凿的誓言,钱静怡轻笑一声,仰头送上了红唇。
一时间,卧房内温柔缱绻。
连守夜的春涧都面色坨红、神魂颤动。
86. 凯旋
纵火的事终究还是被晏太傅压了下去。可晏平却挨了一顿毒打,以至于半个月都没能下床。
眼看着丑事败露,晏太傅只能去和余静商量纳妾之事。
“这件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可事已至此,若不迎她入府,一旦闹开,怕是无法收场,还请夫人允了我这一回,从今往后,我定不会再纳任何人。”
“既是夫君喜爱之人,那就择日接入府中吧。”
“你答应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开明大度,晏太傅瞬间转悲为喜。
“嗯,回头我让梦兰把西苑收拾出来。”
“夫人真的不怪我吗?”
闻言,余静眸光一转,唇畔露出一抹淡淡的哀怜:“事到如今,责怪又有什么用?我只盼着新人来了以后,夫君不要忘了我才好。”
“她不过是个妾室,怎可与夫人相提并论?往后我定会加倍弥补夫人,绝不再辜负于你。”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余静眸光一闪,掩去了心底的鄙夷。
“夫君可要记住今日的承诺,莫要再伤我的心。”
“夫人放心,我说到做到!”
当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余静幽幽抬眸,眼底氲满了嘲讽。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孟婵进门的第二日,她就让人在茶水中动了手脚。
可针对的却不是孟婵,而是晏太傅。
果然,不到半月,晏太傅便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可美妾在怀,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一来二去,便又在仆从的怂恿下,用起了凶猛的虎狼之药。
可不知是不是药效太猛,某次同房后,他竟再也无法行事了。
为此他愤怒不已,不仅打杀了献药的仆从,还因此迁怒起了孟婵。
当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青橘忍不住讥笑道:“如今那孟婵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若太傅自此一蹶不振,晏夫人岂不是也很可怜吗?”
听了清霜的感叹后,青橘面上一愣:“说的也是,晏夫人年纪尚轻,总不能就这么清心寡欲地守一辈子吧?”
说罢,她便幽幽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晏宁:“这病不会真的治不好吧?”
看着她眼底的疑虑,晏宁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心中疑窦丛生。
父亲正值壮年,如何就力不从心了?
既有隐疾,又为何不寻太医问诊,反倒相信市井中的秘药?
见她抿唇不语,青橘正要开口问询,可这时,明漪却激动地闯入了寝殿。
“娘娘,您快去长宁殿迎驾,皇上他回来了……”
闻言,晏宁心头一惊,随后漫出强烈的欢喜。
萧御回来了!
盼了这么久,他竟真的赶在她临盆前回宫了。
“他到哪了?”
“说是已经进了宫门,一会儿就该到长宁殿了。”
听完明漪的回答后,她唇角一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临近夏日,日光格外毒辣。
青橘几次劝她到殿内去等,可她却执意要站在门外。
在烈日的灼烧下,她白皙的面颊早已泛起了红晕,就连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在,她并未等太久,萧御很快就出现在了长阶之下。
仍是那一张清俊的面容,只是肤色有了些许变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眸光一怔,片刻之后才拾阶而上,快步走向她。
“你终于回来了!”
他将将站稳,晏宁便情难自抑地抱住了他。
若是从前,她定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如此亲昵之举。可经过了漫长的分别,又差点就天人永隔,她自是不想再压抑心中的思念。
萧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拥着她。直到她从怀中仰起头,疑惑地问他为何不说话,他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进去再说吧。”
说罢,他便转而握住她的柔荑,与她并肩进入了长宁殿。
落座之后,青橘便立刻上前奉茶。品茶的间隙,晏宁一直含笑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醒了之后会寄家书回来,可却一封也没等到。”
“朕当时伤得很重,后来又急着回京,便疏忽了。”
闻言,晏宁却眉心一紧,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还疼不疼?”
望着她眼底的担忧,萧御却淡然一笑:“已经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她的腹部:“什么时候临盆?”
“就这几天了,你回来的还算及时。”
听着她戏谑的调侃,萧御并未说话,只淡淡笑着。见状,晏宁眸光微闪,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怎么了?”
“你怎么不问我,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
对上她探寻的眼神,萧御呼吸一紧,正要开口时,秦仲却自殿外而来。
“皇上,内阁的几位大人来了。”
“让他们去御书房等着,朕稍后就到。”
“是。”秦仲走后,他便转头看向晏宁,眼底含着几分歉疚,“你先回凤仪宫吧,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好。”
萧御走后,晏宁并未离开起身,而是神思飘渺地望着他间行渐远的身影。
“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
久别重逢,不是应该互诉衷肠吗?可他的反应却像是无话可讲。
“青橘,你觉不觉得皇上有些奇怪?”
闻言,青橘眉心一蹙,认真地思索起来,片刻后忽而说道:“好像话是有些少。”
见她也看出了问题,晏宁顿时神色一紧。
见状,青橘连忙宽慰道:“娘娘莫要多心,兴许是长途跋涉太过疲惫,没准明日就好了。”
“是吗?”
“定是如此。”
即便青橘说的很是笃定,可晏宁心头还是存着几分疑虑。
回到凤仪宫后,她便让明漪准备了一大桌萧御爱吃的菜,可到了用膳的时候,他却迟迟没来。
青橘跑了两趟,却都被同一个理由给打发了回来。
“皇上和钱大人还在议事,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让娘娘先行用膳,不必再等了。”
闻言,晏宁眸光一滞,眼底顿时涌出一股落寞。
见状,青橘柔声安慰道:“娘娘莫要多想,皇上也是心疼您。”
心疼她吗?晏宁怅然若失地垂下眼帘,喉间泛起了一抹酸涩。
若真是心疼她,又怎会抽不出空暇来?
“娘娘……”,见她黯然垂眸,青橘心中越发不安。
“用膳吧。”
满桌佳肴,本是要为他接风洗尘,而现在却形只影单、食之无味。
看着几乎没动的菜肴,青橘心焦地劝道:“娘娘,您多少再用些吧,不然夜里会饿的……”
“把这几道菜都装进食盒吧。”
见她点的都是萧御爱吃的菜,青橘立刻就会过意来:“娘娘是要给皇上送去吗?”
“嗯。”晏宁轻声应着,神色已渐渐平和。
她虽失落惆怅,却也无法弃他于不顾,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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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因为这样的小事与他生出隔阂。
不过是多走一趟罢了,权当饭后消食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她到御书房的时候,钱懋才刚走。
见她带着食盒而来,萧御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奏折:“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就打算一直饿着?”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萧御愣了一瞬,而后抿唇笑道:“原想看完这些奏折再去见你,没想到你竟先来了。”
“政务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说着,她便将食盒中的菜一盘一盘地摆了出来。
望着那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萧御眸光一动,唇边的笑意越发温和。
“辛苦了!”
“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就该凉了。”
“好。”萧御用膳的时候,晏宁就坐在一旁,神色温柔地注视着他。
感受到她热切的目光,萧御夹菜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她:“怎么这样看着朕?”
对上他含笑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勾,戏谑地笑道:“怎么,还不能看你了?”
“数月不见,你倒是越发活泼了。”
听着他的打趣,晏宁笑意渐深:“你却沉闷了不少。”
“是吗?”萧御轻笑一声,而后温声解释,“连日奔波,本就疲累,又被钱懋纠缠了大半日,实在是口干舌燥。如有怠慢,还请见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不该如此吗?”
见他挑眉看向自己,晏宁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难言的怪异。
“你不觉得这样很生分吗?”
看着她眼底浓烈的质疑,萧御眸光一转,唇边露出一抹轻笑:“听你这么一说,确也有些道理。”
说罢,他便幽幽垂眸,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
见状,晏宁也只能沉默地看着他。
用完晚膳后,他便继续翻阅起了御案上的奏折。而晏宁也并未离去,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侧。
当夜色渐渐深沉,连烛芯都烧得噼啪作响时,他才终于抬起眼眸:“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我批完奏折就过去。”
“你批吧,我还不困。”
见她不愿离去,萧御眸光一闪,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奏折。
“罢了,明日再批吧,朕先陪你回去。”
闻言,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意:“走吧。”
“好!”
虽已是初夏,可晚风仍夹杂着一股让人愉悦的清凉。
并肩同行时,晏宁忽然问道:“你找到徐岱了吗?”
见她问起此事,萧御沉闷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会还没有消息?”
萧御没有回答,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落寞。
见状,晏宁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消息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被找到的。”
在她温柔的宽慰下,萧御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朕不在的时候你一定很辛苦吧?”
这一声迟来的关怀听得她眸光一震,心头渐渐涌出一股暖流。可她并未邀功或是抱怨,而是真心实意地握紧了他宽厚的手掌。
“只要你能平安归来,我辛苦些又有何妨?”
望着她眼底闪动的情意,萧御眸光一紧,随即将她拥在了怀里。
“往后,朕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了。”
直到紧密相拥的这一刻,她才终于抛却心底的忧虑。
也许青橘说的没错,他的寡言并非冷淡,而是真的累了。
87. 决裂
或许是因为多日的牵挂落了地,这一夜,晏宁睡得格外踏实。
可次日一早,当她醒来的时候,身旁却没了萧御的踪影。
她甚至一度以为萧御并未归来,是她思念成疾,才做了一场他凯旋而归的梦。
漫长的怔愣后,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畔的床榻,直到指尖传来未散的余温,她才恍然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梦!
当她缓缓起身掀开罗帐后,守在殿内的青橘就立刻走上前来。
“娘娘,您醒了?”
“嗯,皇上呢?”
“皇上一早就去了长宁殿,还把清霜也带去了。”
闻言,晏宁顿时眉心一蹙:“他带清霜做什么?”
见她凝眸看向自己,青橘却迷惘地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她虽崇拜萧御,可心里也是有些怵他的,故而他不说,她也就没敢多问。
“他们是何时的走的?”
“寅时三刻就走了,连早膳都没用。”
听了青橘的回答后,晏宁眸光一紧,心头越发疑惑。
他为何要叫走清霜?
是要问话,还是有什么新任务要她去执行?
可他手上有那么多暗卫,也不是非清霜不可吧?
况且她临盆在即,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他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清霜调走。
不是执行任务,那就只能是问话了。
可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问她的呢?
见她眉头紧锁,神色苦闷,青橘立刻柔声劝慰道:“娘娘不必着急,等清霜回来,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晏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可心底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清霜虽然忠诚可靠,但她毕竟是萧御的人。
若涉及机密要事,她当真会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吗?
***
清霜回来的时候,晏宁正对镜梳妆。
她一进门,青橘就立刻屏退了在殿内侍奉的宫婢。
“快说说,皇上叫你去做什么了?”
因为平日里关系极好,所以青橘十分自然地凑了过去,直言不讳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望着她好奇的眼神,清霜明显犹豫了一下。
可不过一瞬,她就转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晏宁。
“皇上问了属下一些事。”
即便晏宁并未开口追问,她也在短暂的停顿后主动说了出来。“譬如娘娘的饮食起居,这些时日都与谁有过来往,还有腹中皇子的情况,再有……”
说到此处,她又一次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颇为凝重的迟疑。
闻言,晏宁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望着她:“接着说。”
片刻的犹豫后,清霜终是默默垂眸:“皇上问起了谢澜音……”
不等晏宁做出反应,青橘就率先皱起眉来,“好好的,皇上问起她做什么?”
抬眸之际,清霜再度看向晏宁,心中浮现了一股深切的忧虑。
“皇上想接她回京。”
听到“回京”二字,晏宁眸光一滞,心底翻搅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当初是他让谢澜音归隐山林,如今却又为何要将她接回来?
是因为他和谢璋之间存在着某种博弈,还是另有隐情?
就在她忧思难安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青橘焦灼的嗓音:“皇上为何要接她回来?”
迎着她惊异的目光,清霜却已无从回答。
她一向都是听命行事,从不会探听缘由,更何况圣心难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漫长的缄默后,晏宁终于平复了心绪。
“他打算何时接回谢氏?”
“方才已经命人去了,若无意外,两日后,谢澜音便可回京。”
听了清霜的回答后,晏宁心口一沉,眸光瞬间寂暗。
他竟这么着急吗?
莫非早在回京的路上,他就已经有了主张?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放任自己胡乱猜想。
他说过,既是夫妻就该坦诚相待,所以她必须要问个明白。
冷静之后,她倏然站起身来。
见状,青橘顿时心口一紧,不安地唤了声:“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随本宫去见皇上!”
看着她坚毅的眼神,青橘的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您不能去啊,娘娘!”
就算他们感情深厚,也难保不会因此发生争执。
况且政令已下,就算她想阻止,恐怕也来不及了。
“本宫心意已决,你勿要多言。”
说罢,她目光一沉,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寝殿。
见状,青橘只能慌忙跟上。
可到了长宁殿后,晏宁却将她留在了殿外。
“你不必进去了,就在这里等吧。”
“是。”知道她不会听劝,青橘也只能垂首应下。
进入殿内后,一股浓郁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自有孕之后,她便闻不得浓重的气味,故而这长宁殿内早就撤下了香炉。
可今日,殿内却燃起了味道最重的檀香。
晏宁本能地皱起眉头,心中再次生出疑窦。
“你来了?”
自她进门之后,萧御就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晏宁应声望去,却正对上他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
他像是料定了她会来,所以才会如此镇定自若。
“我有话想问你。”
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也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才能不伤和气。
却没想到他会这般从容,甚至是有些轻慢,像是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感受。
“你想问朕为何要接回谢澜音?”
“是。”
即便她已极力掩饰心中的愤懑,可萧御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痛苦和挣扎。
“朕这么做自有缘由。”
他答得极为简便,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敷衍。
若是从前,她或许不会追问,可此刻,在她已经交付了真心之后,她就无法接受这种糊弄。
“什么缘由?”
“你无需知道。”
一句冰冷的回答,犹如兜头浇下的凉水,一寸寸地深入骨髓,直至心口变冷五脏生寒。
“萧御……”
这一声呼唤已是逾矩,却也无法道出她心底的失望和委屈。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他说夫妻之间必须坦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开诚布公地解释清楚。
可现在,他明知她会介意,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她?
那句一生一世唯她一人的誓言,竟也不算数了吗?
望着她心碎的眼神,萧御的眼中却毫无波澜。
“念在你有孕在身,朕便不追究你失言之责。可往后你最好谨言慎行,莫要再失了分寸。”
失言?分寸!
呵!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竟也要计较这些规矩了?
那个昨夜还怜惜她辛苦操劳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冷漠无情?
无数句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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哽在喉间,鼻子酸涩发胀,一股浓重的湿意不断地在眼尾散开。
她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睫翼一颤就会狼狈地落下泪来。
委屈和失望在心底逐渐发酵,漫出阵阵酸楚,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以至于连呼吸都艰难受阻。
而他却始终冷淡地看着她,没有半分怜悯和疼惜。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就好像隔着迢迢银河,此生早也无法靠近。
她痛苦地意识到,眼前的萧御已不再是那个视她为珍宝的人了。
那些所谓的情·爱便是这样缥缈虚无,转瞬即逝吗?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她强压下喉间的酸楚,绝望地捏紧了手心。
是她错了!
她不该轻信誓言,也不该沉溺在他所给的柔情蜜意里。
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人的心怎么会说变就变?
“朕还有公务要忙,你走吧!”
她仍沉浸在心碎之中,耳畔却传来了一声冰冷的驱逐。
愕然之后,她悲凉地抬起眼眸,却发现眼前的萧御是如此的陌生。
“往后若没有要紧的事,就不必再来长宁殿了。”
他明明看见了她的痛苦,却还要变本加厉地往她的伤处撒盐。
愤怒和心痛交织成了眼底的绝望,她压抑地攥紧手心,用掌心的刺痛来克制心底的痛楚。
“你真的是萧御吗?”
质问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悲悯。
萧御定定地望着她,在漫长的对视后,唇边渐渐浮起一抹冷笑。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认识的萧御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如此冷漠,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真心和自尊。
“哼……”他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讥诮和嘲弄,“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朕!”
眼眶渐渐发热,氤氲的水雾凝成泪滴,顺着眼角缓缓滴落,在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
“你以为朕当真非你不可吗?”
一句轻蔑的质问犹如尖锐的刀锋,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割开了一道口子。
“朕是天子,这世间的一切都为朕所有。而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竟还妄想朕这一生都只守着你一人吗?”
在她闪烁的泪光中,他冷冷地落下了一句最残忍的嘲讽。
“晏宁,你简直可笑至极!”
在他嘲弄的注视下,晏宁心神大乱,几乎无法站稳。
强烈的屈辱化作奔流的眼泪,瞬间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笑……
曾经是他恳求自己敞开心扉,去接受他的喜爱,回应他的热情。
也是他口口声声说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但现在,他却指责她痴心妄想?
可这一切不都是他最初的许诺吗?他凭什么来责怪她?
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可那双曾让她心折的桃花眼中却再无半分情意。
心脏开始不受控地极速起伏,就连腹部也传来了阵阵绞痛。
她痛苦地松开手心,想要压抑那一顾强烈的抽痛。
可下一刻,便有一股热流自体内奔涌而出。
而后便是剧烈且难以抵挡的疼痛。
额头的冷汗不断滴落,她艰难地扶住桌角,却还是虚弱地跌落在地。
当意识溃散的那一刻,她仍是本能地看向萧御。
“快,叫太医……”
至此,她眼前一黑,顿时坠入了无尽的暗夜里。
88. 前世(必看!)
昏沉的夜色,摇曳的烛火,玉笙宫内一片狼籍。
罗帐前堆叠着散落的衣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件绣着百合的红色小衣。
暧昧的喘·息不断飘散,寝殿内到处弥漫着荼靡的香气。
砰的一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惊断了原本火热的缠·绵。
“大胆狂徒,竟敢秽乱后宫!”
罗帐被掀开一刹那,强烈的光亮就刺痛了赤红的眼眸。
“萧御?”
伴随着一声惊呼,无数道目光投射在床榻上,瞬间惊醒了被麻痹的神经。
迎着刺眼的烛光,他终于看清了身旁的面容。
却也因此大惊失色。
恐惧如潮水般一涌而上,那些模糊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清晰。
不久前,他还在长乐殿上与皇兄推杯换盏。
可此刻却为何置身于这陌生的床榻上,身·下还压着萧恒的未婚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还来不及细想,身旁就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指责。
“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不等他开口辩驳,站在床前的皇后就疾言厉色地唾骂道:“就算你酒后乱·性,也不该玷污恒儿的未婚妻啊!你这么做,要置恒儿于何地,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一声声心痛的责问听得萧御心如乱麻,他甚至还无法从迷乱的悸动里完全清醒。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酒后失德,还是没有玷辱晏宁的清白?”
见他无力辩解,张皇后越发地咄咄逼人。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在他迷惘的眼神中,张皇后冷笑道:“这是你母妃曾经住过的玉笙宫,你在她的寝宫里做出这样龌龊的事,简直是蔑视人伦,枉为人子!”
说罢,她眸光一沉,不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便叫来了内侍,将他粗鲁地拽下了床榻。
而后,又让女官明芳用凉水泼醒了已陷入昏睡中的晏宁。
刺骨的寒冷不断渗入肌肤,惊醒的那一刻,她便对上了一双怜悯的眼眸。
“晏姑娘,你受苦了……”
一句哀怜的叹息唤回了她溃乱的理智,当目光渐渐定焦后,她才发现锦被下的自己竟不着寸缕。
巨大的羞耻让她浑身发抖,即便将头埋在被子里,她也仍能感受到外界投来的灼热视线。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离席去更换被酒水弄脏的衣物,怎么会□□地躺在陌生的床榻上?
明芳又为何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敢探出头,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可耳畔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身为皇室子弟,竟行此狂悖之事,来人,把他带下去,交给皇上处置!”
“可他还没穿衣衫……”
“那就穿上再去!”
听到那一句“皇室子弟”,晏宁心头一震,顿时面如死灰。
后宫之中本不该有男子出没,而他也和自己一样没穿衣衫,那便只能是……
想到此处,心跳骤然停滞,她难以置信地咬着唇,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
当人被带走之后,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明芳,你留在这里,等她穿好衣衫后就送她出宫!”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宽慰的话语。
“晏姑娘,时候不早了,你若无恙,就赶紧起身更衣吧,我好早些送你回去!”
明芳并未给她足够的时间冷静,很快就开口催她起来。
惊惧和耻辱不断交织,明明心中不忿,她却只能听从安排。
穿衣的时候,她看见了身上残留的红痕,故而双手不断地发抖,连衣带都无法系上。
最后还是明芳主动帮她理好衣襟系上腰带,她才勉强能走出玉笙宫。
坐上回府的马车后,她一直无声地流着眼泪。
直到马车停在晏府门前,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问起了那被绑走的陌生人。
“姑姑,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污了我的清白?”
或许是出于怜悯,向来守口如瓶的明芳还是告诉了她。
“是晋王!”
闻言,晏宁瞳孔一紧,眸中爬满了恐惧和诧异。
“怎么会?”
今夜的宫宴上,她曾远远地看见过他。
一个容貌绝艳,如谪仙般清冷的男子。
他是镇守燕州的藩王,十年间战功赫赫。不仅是北戎眼中的克星,也是黎民百姓敬仰称颂的英雄。
更是皇上的弟弟,萧恒的皇叔!
那个毁她清白的狂徒,怎会是他?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明芳却喟然叹息道:“我也没想到堂堂藩王竟会如此荒唐!只是可惜了你……”
她和萧恒的婚事早已定下,如无意外,端阳之后便会成亲。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她再也配不上萧恒了!
回府之后,她便哭倒在床榻上,直到眼睛红肿,喉咙失声。
天明后,父亲来看过她一次,却也只是满腔愤懑。
“你怎会如此大意?”
她参加过无数的宫宴,也不是第一次被酒水弄脏衣裙。
不过是平常的离席更衣,她又怎会料到,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极力地张开嘴,想为自己辩解,可喉咙如火烧般干涩疼痛,竟已发不出一丝声响。
“你真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吗?”
晏太傅轻蔑地冷哼一声,眼底裹满了失望。
“燕州苦寒,一到冬日,将士们便要饮酒驱寒。晋王就算不是海量,也不至于喝得神志不清。恐怕是皇上故意设了此局,为的就是扳倒晋王,以绝后患!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被牺牲的那个人竟会是你!”
父亲的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震散了她心头的迷雾,也撕碎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不是没有起疑,却不愿相信自己是权利争斗中被无情舍弃的那一枚棋子。
看着她惨淡的神色,晏太傅眸光一沉:“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怨天尤人了,说到底还是你福薄,没有母仪天下的命!”
说罢,他便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而后悲悯地拂袖而去。
他走后,晏宁心口一紧,再度落下泪来。
她被酒水弄脏衣裙后,正是张皇后让人带她去偏殿更衣。
可一进殿内,她就头晕目眩,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是在那玉笙宫的寝殿内。
难怪事发后,向来疼爱她的皇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难怪明芳会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她。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她被过往的那些偏爱迷了眼,才会如此信赖张皇后。
日光明媚,闺房内却一片昏沉。
一整日的时间里,她都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沿。
青橘和青杏几次送来饭食和茶水,她都置若罔闻,只一味地沉浸在被利用、欺骗的痛苦里。
皇后如此害她,那萧恒呢?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
十年相伴,青梅竹马。这份情谊不可能作假。
可为什么,天都黑了,萧恒还是没来看她?
难道他也和旁人一样,嫌弃她失去了清白?
当虫鸣在暗夜中唱响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屋内一片昏暗,她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却无法看清来的是谁。
直到那人渐渐逼近,她才依稀认出他的身份。
“你没睡?”
冰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当目光相对时,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
“是你!”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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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并不陌生,正是皇城司的统领靳易!
晏宁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萧恒曾力荐过此人。
他虽成了皇帝的心腹,却一直都是萧恒的人。
“晏姑娘竟还记得我?”
黑暗中,他神色莫辨地笑了一声,却无端透出几分寒意,令人为之惶恐。
“皇城司的靳大人,我怎会不记得!”
她自嘲地扬起唇角,心头却涌起一阵悲凉。
夜黑风高,他贸然闯入自己的闺房,为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可她不明白,在被无情牺牲后,皇家的人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他们都已经扳倒了晋王,为何还不肯罢休?
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悲愤之余,她凄怆地抬起头,唇边绽出了一抹苦笑。
“我也是听命行事,你莫要怪我!”
说话间,他已然走到床前,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热力不断地扩散,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具压迫的遏制。
当呼吸越发窘迫时,她艰难地看向靳易,虚弱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杀我的人,究竟是谁?”
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伪装仁善的皇后,抑或是她从未怀疑过的萧恒?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靳易的手掌忽然松了一寸。
“你希望是谁?”
望着他怜悯的眼神,晏宁心口一沉,却无法发声。
在命悬一线的此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萧恒的名字。
见她没有吱声,靳易再度拢紧了手心。
“他们都说你很聪明,想必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否则只会让人更加难堪。
听着他冰冷的回答,晏宁心口一沉,浑身的血液就这么冷了下来。
所以,想置她于死地的人,竟真的是萧恒吗?
失望和悲愤紧密交织,于心头漫出无边的酸楚。
为什么最想让她死的人竟会是萧恒?
难道过往的情谊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为了除掉晋王,他竟能狠下心来,如此残忍地舍弃她吗?
当咽喉被死死扼住,当呼吸越来越稀薄,旧日的种种便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地回放。
濒死的那一刻,所有的画面都渐渐褪色,只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倒也是个可怜人……”
记忆的尽头便是一声充满惋惜的哀叹。
再醒来时,眼前已是熟悉的罗帐。
“娘娘,您终于醒了……”
一声呼唤里,夹杂着哽咽的颤音。
她循声望去,眼前赫然出现了青橘那张满是担忧的面容。
“青橘……”
见晏宁将手伸向自己,青橘便立刻上前握住了,“娘娘,奴婢在这!”
听到那一句“娘娘”,她愣了许久,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说罢,她便想要松手,可晏宁却紧紧地拉住了她。
“青橘,我是不是还活着……”
“您怎么了娘娘,您别吓我啊!”
无视她的惊愕,晏宁再度追问道:“你快回答我,我是不是还活着?”
“您当然还活着,不仅如此,您还顺利生下了皇子……”
见她神色有异,青橘心头一凛,立刻焦急地说道:“奴婢这就把皇子抱来!”
说罢,她便挣开晏宁的手,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她还活着!
晏宁恍然惊醒,扭头看向窗外,当瞥见那一抹艳阳时,混乱的思绪才逐渐清晰。
她不但没死,还生下了皇子!
所以那混沌痛苦的一切,竟只是一场梦吗?
89. 寒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可梦境里的一切是那样真实,真实到若不是惨遭退婚,她就真的会背负上那样凄凉的命运。
所以,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当青橘将孩子抱到她床前的时候,她才又一次从缥缈的思绪中回归现实。
襁褓之中的婴儿面容白皙,脸颊上布满了透明的绒毛。
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紧闭的眼眸,再往下便是精巧的鼻梁和红艳的唇瓣。
“娘娘快看,小皇子生得和您很像呢!”
他的轮廓柔和,五官确实和她很像。
“让本宫抱抱他……”
“是。”青橘柔声应下,在她侧躺之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了她的怀里。
晏宁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颊,在那极致柔滑的触感中,一颗心忽然就变得柔软起来。
她一直期盼着的孩子终于出生了。可她却堕入黑暗的梦境,错过了他降生的时刻。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的抚触,睡梦中的婴孩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注意到这一幕后,青橘惊喜地低呼道:“娘娘,小皇子他笑了!”
即便闭着眼睛,可他笑起来的模样仍旧甜美可爱,瞬间就融化了晏宁的心。
只一刹那,她就下定了决心。
无论她和萧御的关系如何恶化,她都会竭尽全力地守护这孩子。
可下一刻,孩子就从睡梦中惊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晏宁手足无措地握住他的小手,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啼哭。
后来还是守在殿外的明漪听到哭声,领了乳母进来,才顺利地安抚住了他。
“你就是明漪姑姑找来的乳母?”
临盆前的两个月,明漪就从宫外物色了两个出身良好且身体强健的妇人。
将她们接进宫里后,便日日好吃好喝地养着,为的就是哺育皇子。
她们也都知道皇后受宠,自是争着抢着来喂养将来的太子。
乳母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温顺地屈膝见礼:“是,奴婢南星,拜见皇后娘娘。”
见她容貌端正性情温和,且孩子一被她抱起就止住了哭泣,晏宁便做主留下了她。
“往后就由你来照顾皇子。”
得到了她的钦点,南星顿时感激涕零,忙屈膝致谢:“多谢娘娘!”
“你若是照顾得好,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是。”她欢喜地应了一声,而后笑着说道,“皇子许是饿了,奴婢先抱他去侧殿喂·奶,稍后再来给娘娘请安。”
“去吧!”
南星喜孜孜地走入偏殿后,明漪便缓步走上前来。
“这些日子奴婢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们,无论是品貌性情还是形事作派,南星都略胜春桃一筹,故而奴婢才选了她来。”
“姑姑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本宫也觉得她很不错。”
“如此,就先让她喂养一段时日,至于春桃,也暂且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姑姑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是。”明漪温声应下后,便也转身去了偏殿。
当寝殿内只剩下青橘时,晏宁这才幽幽问道:“他来过了吗?”
她虽没用敬语,可青橘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您在长宁殿晕倒之后,就是皇上将您抱回来的。后来他也在偏殿守了很久,直到秦仲来请,他才离开了凤仪宫。”
说着,她眸光一闪,不安地觑着晏宁。
“娘娘,您在长宁殿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晕倒还早产了?”
即便已经决定不再为他伤心,可青橘的询问还是催动了她的郁气。
“没什么好说的,不提也罢。”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青橘心口一滞,顿时抿唇不语。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退下吧。”
产后虚弱,她也无心再说什么。
见状,青橘眸光一敛,沉默地退出了寝殿。
当周遭恢复宁静后,她才缓缓闭上眼眸。
***
暮色四合时,萧御再度驾临了凤仪宫。
可他进门的时候,晏宁却睡着了。
“孩子在哪?抱给朕瞧瞧。”
离开寝殿后,他就叫来了一直守在晏宁身边的青橘。
“是。”
当乳母抱着孩子走近时,萧御的眼中生出了一缕动容。
“取名了吗?”
见他问起此事,青橘摇了摇头:“还没有。”
他是孩子的父亲,于公于私,都该由他来为这孩子取名。
何况皇子的名讳关系到萧氏宗祠和江山社稷,更加不能儿戏。
萧御沉默片刻,而后将目光汇聚在孩子的面颊上。
“既如此,便唤他萧稷。”
稷者,谷也。既为百谷之神,也合丰饶之意,更映射了由他来承继江山的深厚寓意。
从青橘口中得知此名时,晏宁也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是血浓于水,哪怕他已经变了心,哪怕他们因此产生了嫌隙,他仍会疼爱自己的骨肉。
这便是斩不断的父子亲情。
这一夜,萧御没有再来,而她也彻底绝了期待。
萧稷洗三的那一日,余静和晏太傅一早就进了宫。
当众人都去往长乐殿参加洗三盛宴时,余静却留了下来。
“母亲不去瞧瞧吗?”
“都走了,岂不是没人陪你说话了?”
望着她眼底的善意,晏宁心口一热,悄然红了眼眶。
“臣妇听说,谢氏要回京了。”说起此事时,她的神色颇为凝重。
“嗯。”晏宁轻声应着,连眸光也平静至极,恍若毫不在意。
见状,余静眉心一紧:“娘娘是准备放任不管了?”
“你觉得本宫能管得了吗?”
她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和疲倦。
“既不能阻止,那谢氏回来之后,您又打算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自然是守着她的稷儿。
看着她眼底的苦涩,余静眸光一转,幽幽地叹了口气。
“先前,您和皇上情深似海,有些话臣妇便一直按在心里。可如今,少不得要劝您一句,情爱之事本就没有定数,若不早些看开,便只会伤得更重。”
“你说的对,从前是本宫太天真了。”
天真地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以为这世间总会有例外。
可当她敞开心扉后,等来的却只是他的轻蔑和伤害。
“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有受过伤才会知道疼。”余静先是悲凉慨叹,而后又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可不管怎样,哪怕是为了孩子,你都要振作起来。”
“本宫会的。”
事已至此,一蹶不振又有什么用?
余生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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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她总不能像个怨妇一样活着。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稷儿或是晏家,她都必须要尽早走出阴霾。
***
谢澜音回来的那日,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来。
为了能让她回来,萧御甚至给了她安排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寄养在庐州老家的谢璋幺女,谢昭音。
那一夜,凄风苦雨,残烛泣泪。晏宁辗转一夜,几乎不曾合眼。
天明之后,她神色恹恹地倚在床前,连送来的早膳都没有动过。
“娘娘,您好歹吃一些吧!”
“本宫真的不饿,先放着吧。”
见青橘苦劝无果,清霜便上前说道:“谢氏虽入了宫,可昨夜并未侍寝。”
“这些事往后不必再告诉本宫。”
无论他召了谁,留宿在哪,她都不会再关心。
闻言,清霜眸光一颤,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本宫想再睡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是。”
离开寝殿后,青橘便叹息地说道:“娘娘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我知道,她心里定是难受极了,不然也不会形容憔悴、不思饭食。”
“也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才能释怀……”
“怕是很难了!”
她本就是个慢热的人,又曾那样恩爱过,一时半会如何能轻易割舍?
想到此处,青橘幽怨地叹了口气:“不过是去打了场仗,皇上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清霜也答不上来,只能跟着她一起叹息。
即便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晏宁还是耳尖地听到了那一句。
不过是去打了场仗,皇上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变了个人……
他的种种转变可不就像是变了个人吗?
变了个人!
她反复地咀嚼着这一句话,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疑思就这么冒了出来。
久别重逢后的冷淡,莫名的指责和无情的决裂,每一件事里都透着反常。
可当时她被情绪左右,根本就无暇细想。
如今想来,他的种种行为,的确不像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萧御。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萧御。
不,他的身形和容貌明明没有改变,不是萧御又能是谁呢?
不过一瞬间,她就否决了自己荒谬的猜想。
可那又该怎么解释他奇怪的转变?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最后反倒又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梦境里。
那是一座阴暗潮湿的地牢,灰褐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苔藓。
正中央的粗壮木架上绑着一个头发散乱且浑身是伤的人。
因为光线太暗,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却能从他高大的身形判断出那是个男子。
就在她想要靠近些去看那男子的相貌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皇叔,孤又来看你了。”
闻言,晏宁心头一颤,回眸时,果然看见了一张春风得意的面庞。
来的是萧恒,那么被绑的……
她眸光一震,旋即转头看向那被捆绑在木架之上浑身是伤的男子。
随着萧恒不断走近,烛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那张原本被阴影笼罩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
即便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可晏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萧御。
90. 前世二·梦魇
“萧御……”
她张开嘴,大声地呼喊着,可无论她怎么喊,萧御都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不仅是他,就连近在咫尺的萧恒也像是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一般。
就在她焦急之时,萧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缓步走向了萧御。
“怎么?皇叔不想见孤吗?”
“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说着,他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昨日燕州传来捷报,函谷关一战,谢璋率兵击败了北戎。”
听着他骄傲的宣告,萧御却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州兵强马壮,就算没有谢璋,曾吉也能领兵击退北戎。
见他不为所动,萧恒唇角一扬,眼神越发的耐人寻味。
“谢璋是不如你英勇善战,可他衷心得很呐,不仅战胜了北戎,还为父皇和孤除去了心腹大患。”
闻言,萧御眉心一跳,蓦然抬起了眼眸,眸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瞪着他。
“你都做了什么?”
“皇叔先别急,容孤慢慢说给你听。”
说罢,他恶劣地咧嘴一笑,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皇叔可还记得你那远在燕州的副将曾吉吗?”
果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就引得他瞳孔骤缩,面露激愤。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一听说你被囚禁在皇陵,就带兵投靠了北戎。”
“你胡说!曾吉绝不可能叛变!”
“怎么,你就这么相信一个部下吗?”
一个将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且立誓要保家卫国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叛变?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他勾结北戎意欲谋反,已被谢璋就地正法。”
看着他眼底的恶意嘲弄,萧御的胸腔内立刻燃起了一团熊熊怒火。
“他忠君爱国,建功无数,你为何要构陷他?”
“一个副将而已,也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萧恒,你良心何在?”
听着他咬牙切齿的质问,萧恒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谁叫他不识时务,身为大周的将领,却不肯为父皇所用。父皇也是迫于无奈,才借谢璋的手杀鸡儆猴。”
“为了一己私利,就残害无辜,你们父子根本就不配坐拥萧氏江山!”
“你不过是个命不久矣的阶下囚,也配置喙孤与父皇吗?”
看着他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萧御气愤地咬紧了牙。
“萧恒,你不得好死!”
听着他悲愤的咒骂,萧恒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得好死的人是你!”
“就算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们,死了也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白骨,你以为孤会怕吗?”
说罢,他眸光一拧,面上的讥嘲越发浓烈。
“就算是到了地下,你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若有来世,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只有死人才会寄希望于来世。”萧恒冷笑着,眼底覆满了轻蔑,“可就算有来世,你也一样会沦为我们的手下败将!”
说罢,他便倨傲地转过身去。
“来世,呵!”
一声不屑的讥嘲后,他便趾高气昂地挥袖而去,消失在了狭窄的通道里。
萧恒走后,原本怒不可遏的萧御却颓然地靠在了满是毛刺的木架上。
后背早已满是伤痕,即便再次被尖刺划破,这副残败的身躯也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曾吉,徐岱……”
他悲悯地念着这两个名字,被恨意填满的眼眶里骤然落下泪来。
“终究是我害了你们……”
就因为他选择了臣服,那些真心追随他的弟兄才会沦落到了身首异处的境地。
可悔恨已再无用处,就算不死,他这一生也永远都走不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看着他心碎绝望的神情,晏宁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萧御……”
哪怕他根本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也仍是极力地想要靠近他。
可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迈开步伐。
地牢里没有日夜轮转,唯一的光亮便是看守之人带来的蜡烛。
可他每日才来一回,草草地喂他几口饭菜,再灌些凉水,便捧着烛台匆匆离开。
她就这么困在梦境里,看着他被人践踏折辱,像个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眼泪不断地滴落,喉咙像烈火灼伤一样疼痛不堪。
就这么没日没夜地煎熬着,没过多久,萧恒就再度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提着酒壶的内侍。
“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这生不如死的滋味还好受吗?”
可无论他怎么奚落挖苦,萧御都不曾抬眸看他。
或许是觉得没意思,萧恒再一次提起了燕州的事。
“想不想知道燕州的消息?”
果然,他一提起燕州,萧御的眼底就生出了一丝波澜。
见状,萧恒抿唇一笑,面上越发得意。
“父皇已将燕州交到了谢璋手上,而他掌权的第一日,就射杀了你那些不肯听令的旧部下。”
“他雷厉风行,手段激进,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将你燕州的旧部治理得服服帖帖。如此,你也能安心赴死了。”
见他已不像先前那般情绪激动,萧恒便也渐渐失去了刺激他的乐趣。
“父皇原想让你老死在这地牢里,可叔侄一场,孤怎么忍心看你受苦?”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
“把孤给皇叔准备的美酒拿上来!”
“是。”内侍眸光一敛,立刻捧着酒杯走上前来。
精美的玉杯中斟满了黄澄澄的酒液,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雅的酒香。
“皇叔可还记得宫里的浮生醉吗?”
那是专门用来处死重罪臣子的秘药,只需一滴,便可让人肠穿肚烂、呕血而亡。
浮生若梦,一醉断肠!
他是有多恨萧御,才会采用这么残忍的毒药?
当萧御被灌下毒酒的那一刻,晏宁哭得几近晕厥。
“萧恒,你这个畜牲,你不是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萧恒,却也无法改变萧御被毒杀的命运。
毒性发作时,萧御全身扭曲,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破烂不堪的衣衫,也溅在了萧恒华美的袍服之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御断气,看着他死不瞑目,瞪大眼睛。
末了,才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殿下,晋王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当内侍开口问询时,他才敛去唇边的笑意:“寻口棺材,抬到东郊埋了吧。”
“可他是宗室子弟,若随意掩埋,恐怕会引起非议。”
“那就做得隐秘些,别让他们知道。”
“殿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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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那孤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迎上他冷戾的眼神,内侍心头一震,立刻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他恐惧求饶的模样,萧恒轻蔑地收回目光。
“若想活命,往后就给孤放聪明些!”
说罢,他便蓦然转身,趾高气昂地走出了阴冷的地牢。
他半生骁勇,为护黎民,几度出生入死,可一朝回京,却遭至亲构陷,背负一身污名,囚在着暗无天日的皇陵地牢里,就连看守的侍从也能对他肆意羞辱。
可即便这样,萧策父子也还是不肯放过他。
一杯浮生醉,君子断肝肠。
他们残忍地毒害了他,却连葬入皇陵的机会也要无情剥夺。
本该马革裹尸的悍将,等来的却是一张草席和一口薄棺。
一个为大周舍生忘死的英雄,不该落到这般地步。
这天道何其不公!老天爷又怎能忍心如此薄待于他?
眼泪早已失控,连心口都像是撕裂了一般。哪怕知道自己是困在梦境里,可她还是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萧御……萧御……”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里充斥着哽咽的悲悯,她恨命运不公,也恨天道无情,恨不能冲破禁锢,替他报仇雪恨。
“娘娘……”
“您快醒醒啊,娘娘……”
当耳边传来焦灼的呼喊时,梦境骤然塌陷。
扑簌着睁开双眼,望见的却是那一方熟悉的软烟罗帐和青橘忧心如焚的面庞。
“娘娘,您又梦魇了吗?”
“梦魇……”她怔怔地低喃着,嗓音干哑艰涩,就像是真的撕心裂肺地哭过一样。
“是啊,您在梦里一直哭,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闻言,晏宁眸光一滞,失神地望着她。
“您一直在叫皇上的名字,还说……要杀了萧恒替他报仇!”
青橘犹犹豫豫地说着,眼中仍存着疑惑和迟疑:“娘娘,您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啊……”
她哭得那样伤心,几乎像魔怔了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那悲伤的模样就像是又经历了一遍生离死别,透着无尽的悲凉和凄怆。
可那句“杀了萧恒替他报仇”既令人费解又实在诡异得紧,总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开口时,她的眼角忽然滑落了一道泪光。
青橘一边替她拭泪,一遍温柔地安抚道:“娘娘别怕,梦里的事都是假的。”
“假的……”晏宁迷惘地低喃着,心口却还泛着撕扯的疼痛。
她曾做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却从未像近来的这两个梦一样真实到让人害怕。
“是啊,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见她仍旧神色怔愣,青橘再度柔声宽慰:“娘娘若实在害怕,等出了月子,奴婢陪您去感业寺里求一道符纸,届时贴在这床柱上,往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她的安慰在无意间点拨了晏宁,一夕之间,原本混沌的眸光就渐渐恢复了光彩。
“感业寺……”
“都说感业寺的符纸最为灵验,娘娘若是着急,也可让人将住持请到宫里来。”
听了她的话后,晏宁顿感拨云见日,思绪也逐渐变得清明。
“你去把清霜叫来。”
“是。”青橘起身离去后,晏宁便默默地坐起身来。
她不能活在混沌的梦境里,有些事,无论必须要弄个明白!
91. 怀疑
暮色迟迟,薄雾笼罩。
见过清霜后,晏宁便倚在床前,眼神空洞地望着罗帐发呆。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却惊得她心头一震。转头的那一刻,对上的依旧是那双熟悉中透着疏离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满是迷惘。
“还在和朕置气?”
说话的间隙他已俯身坐在了床沿,可眸光仍旧疏淡。
“臣妾不敢……”
哪怕她目光低垂自称“臣妾”,萧御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不情愿。
“有些话你或许不爱听,可夫妻一场,朕少不得要再提醒你一遍……”
听出他话里有话,晏宁忽而抬起了眼眸。
“朕不会像先皇那样广纳妃嫔,却也无法毕生只守着你一人。你若能早些想明白,往后咱们便还是恩爱夫妻。你会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后,而稷儿也将成为唯一的继任者,朕可以答应你,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他的地位。”
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说辞,晏宁却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萧御不免有些失望,连带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向来聪明,有些话也就不必朕再多说了,你应是知道该如何取舍。”
说罢,他便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而这一回,晏宁仍是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见此情形,萧御眸光一沉,默默地将手收回,而后倏然起身。
“过几日,朕会再来看你,届时,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转身之后,晏宁才幽幽抬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搁置已久的疑惑再度浮上心头。
他真的是萧御吗?
若说不是,那面容和身形明明和从前如出一辙。可若说是,他的秉性言行却又和之前大相径庭。
除非是失去记忆,否则一个人绝不至心性大变!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是萧御。
想到此处,她眉心一紧,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不管他是不是萧御,总得试试他才能知道。
次日午后,久未谋面的谢澜音出现在了凤仪宫中。
“你怎么来了?”
一别数月,再见面时哪怕只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她也依旧美艳动人。
“我早就想来了,只是怕娘娘不愿见我。”
“没什么愿不愿的,你既回来了,本宫迟早是要见你的。”
她的语气很淡,却并无苛责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气。
对此,谢澜音心中颇为惊异。
只见她眸光一敛,幽幽说道:“离京之后,我便回到了岐山,虽然怀安已经不在了,可只要能守着他的坟茔,便总觉得他并未离开。乡野生活虽枯燥寡淡却也宁静祥和,我很喜欢那样的生活。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岐山待一辈子,却没想到,皇上竟还要召我回来……”
见晏宁并不接话,谢澜音不由得轻叹一声:“起初我并不想回来,可派去接我的人态度强硬,我便只能随他们回京。”
听了她的解释后,晏宁越发地沉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自始至终,谢澜音心里都只有褚怀安一人。此番回宫,对她而言亦是一种折磨。
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萧御为何要执意接她回来。
如果说他真的贪图谢澜音的美色,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放她出宫。
“你能不能告诉本宫,皇上为何要接你回来?”
望着她充满疑惑的眼神,谢澜音眸光微滞,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颇有顾虑地看了一眼侍奉在殿中的宫人。
见状,晏宁心领神会地说道:“青橘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
“奴婢告退……”
驱散了寝殿内的宫婢后,晏宁这才神色幽幽地看向谢澜音:“现在,你可以说了。”
“这些话我原想等你出了月子再说,可眼下却是无法再拖了……”
说着,她眸光一抬,眼神颇为凝重。
夏日午后,热浪滚滚。
跟随内侍进入大殿后,她便低眉敛目地下跪参拜。
“民女谢澜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听着御案后传来的低沉嗓音,谢澜音神色一松,默默地站起身来。
“谢皇上……”
起身之后她仍旧目光低垂,并无半点窥探之意。
“你可知道朕为何召你回来?”
问话的同时,他已自御案前缓缓走来。
感受到他上下打量的目光,谢澜音呼吸一紧,惊异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喜怒不明的眼眸。
片刻的怔愣后,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岐山苦寒,并非安身之所。朕欲封你为妃,往后你就留在宫里吧。”
闻言,谢澜音瞳孔一震,眸中覆满了惊骇。
“不,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他眉峰一挑,眼神异常锐利,浑身上下无不散发出帝王的威严。
谢澜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角隐隐泛起泪光。
“您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便放我自由的!”
“那又如何?”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她,毫无悲悯之心。
“您是天子,理应一言九鼎……”
“朕已经给过你自由了,怎么,还嫌不够吗?”
“您许诺我的是一生自由,而非一年光阴。”
即便知道会触怒他,可为了此生的自由,她也不得不与之争辩。
“是吗?”他轻笑一声,而后伸手挑起了她小巧的下巴,眼神近乎轻佻,“如此美貌,埋没于山野岂不可惜?”
她从未在萧御脸上见过那样放肆的眼神,一时间便连呼吸都滞住了。
将她的错愕和惊惧看在眼里,萧御满意地勾唇一笑。
“怎么,不想侍奉朕?”
强烈的震惊后,她渐渐回过神来,却还是不肯妥协。
“我已是残败之身,不配侍奉皇上,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吧!”
四目相对间,萧御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残败之身又如何?朕,并不在乎。”
“可您这么做,就不怕有损贤明,遭史官非议吗?”
下巴已被捏得生疼,可她仍旧倔强。
“谢澜音已死,朕自会赐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说着,他眸光一闪,眼底滋生出一缕兴奋,“就让你做寄养在庐州老家的谢氏幺女如何?”
听了他的话,谢澜音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谢璋在庐州老家的确还有个幺女,却并非原配所出,而是他回乡探亲时宠幸的婢女所生。
因妻子跋扈不能容人,他才会将孩子寄养在老家,多年来一直不肯接回。
没想到萧御竟会探听到如此隐秘之事,还欲借那庶妹的身份让她进宫。
“能留在朕的身边是你的福气,莫要不知好歹!”
听着这一句半是胁迫的话,谢澜音泪光一滞,终是颓败地瘫软在地上。
很快,她就顶着谢昭音的身份进了宫,虽还未册封,却已经住进了焕然一新的琼华宫。
她不明白萧御为何还让她住在原来的寝宫里,可当天晚上她就发觉了异样。
萧御驾临时,她并未穿上宫女送来的红色寝衣,也未曾梳妆打扮。
看着那一身寡淡的白色衣衫,原本还兴致勃发的萧御眸光一沉,眼底滋生出了强烈的怒气。只见他怒目而视,嗓音沉郁且压抑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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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让我入宫,我不敢不从,可我绝不侍寝。”
她知道惹怒萧御的下场是什么,可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已经失去自由,她也不得不捍卫这仅剩的尊严。
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再让任何男人沾身。
“你好大的胆子!”
迎着他怒气腾腾的眼神,谢澜音却无所畏惧。
“这世上的女子何止百万,多的是容貌出众之人,你又何苦抓着我不放?”
“你和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外乎是一副好看的皮囊罢了!”
“可这世间,从来就只有一个谢澜音!”
看着他眼底压抑的情愫,谢澜音心口一震,错愕得说不出话。
“旁人再美,也不是你。”
说话间,他已走上前来,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
当温热的触感由手心散开后,谢澜音瞬间惊醒。
“我若没记错,你喜欢的人不该是皇后吗?”
那时,为了晏宁,他曾几度涉险,差点就被萧恒算计。
“晏宁?”他冷哼一声,轻蔑地扬起唇角,“在朕眼里,她根本就比不上你!”
“你……”谢澜音再度怔住,眼底满是诧异。
“她性情孤傲,且自以为是,竟还妄想朕只守着她一人,简直可笑!往后你莫要在朕面前提她。”
听着他毫不留情的贬低,谢澜音心中更是惊异。
见她怔愣不已,萧御当即抿唇一笑,伸手便要去搂她的腰,可谢澜音却惊骇地挣开了他的手。
“怎么?朕说了这么多,你竟还是不肯?”
“我已经说过了,绝不侍寝。”
见她如此执拗,萧御顷刻变了脸色:“你以为你不肯,朕就拿你没办法了?”
“您若要强求,那我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说着,她便抽出藏在袖间的发钗,紧紧地抵在脖子上。因为用力太深,甚至还在雪白的脖颈上刺出了醒目的红痕。
“你宁愿死也不肯侍奉朕?”
“是。”她答得干脆,就连眼底也浮现出了几许慷慨就义的无畏。
“没想到你竟如此刚烈!”
萧御冷笑一声,眸光逐渐晦暗,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打量。
“朕问你,当初你接近萧恒的时候,可曾有片刻动心吗?”
对上那审视的目光时,谢澜音心口一滞,迟迟没有回答。
漫长的对视后,萧御唇角一动,露出一抹轻笑,却终究没再逼她,转身离开了琼华宫。
当回忆落幕,她的眉眼间也覆满了一层悲凉。
听了她的转述后,晏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若真的喜欢我,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让我忍辱负重,入宫离间那父子二人……”
“可他若不喜欢你,又为何执意让你入宫?”
甚至还说出“这世上从来就只有一个谢澜音!”这样深情款款的话。
“我认识的那个萧御绝不可能喜欢我……”
“你什么意思?”
迎着晏宁惊异的目光,谢澜音幽幽说道:“娘娘还不明白吗?”
见她怔愣无言,谢澜音缓缓敛下了眸光。
“他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萧御……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萧御!”
“这怎么可能?”不等晏宁开口,青橘就吓得面色大变。
谢澜音并未回答她的惊疑,而是目光幽深地看向晏宁。
当彼此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清楚地看见了晏宁眼中的迟疑。
不是萧御,那他还能是谁?
晏宁并未问出心底的疑惑,而是凝重地咬住了嘴唇。
92. 决心
谢澜音走后,晏宁沉默了许久。
原来不只她有所怀疑,连谢澜音也察觉出了他的怪异,这越发验证了她原先的猜测。
而当清霜自感业寺回宫后,她满腹的狐疑便都有了答案。
看着手中的信笺,晏宁眸光一震,心口不住地颤动起来。
凡心性大变者,若非重创失忆,皆为夺舍之故。夺舍者,多为借尸还魂,亦有附体强占。
夺舍!
那是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字眼。
据书中所记,人在重伤或濒死时,身体会格外虚弱。而周遭的妖魔鬼怪便会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此人的躯壳。
道行高深的夺舍者会继承原主的记忆,通常不会被亲近之人发现。而道行低微的夺舍者则会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她原本并不相信那诡异之说,可萧御的种种转变却实在是令人生疑。
从一开始的疏离,到后来的决裂,再到对谢澜音的执念,他的所作所为都像极了已故的萧恒。
也唯有萧恒,才会如此狂热偏执。
可若真的是他夺了萧御的身躯,那么真正的萧御又在哪里?
强压之下,心头已是一片乱麻。
***
萧御再度驾临凤仪宫已是两日之后。
彼时晏宁正抱着刚睡醒的萧稷,神情温柔地轻抚着他的面颊。
他一进门,宫人和乳母就纷纷跪地参拜。
“奴婢,叩见皇上。”
“都退下吧。”
待宫人相继离开后,偌大的寝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连目光都鲜少落在萧稷身上。而那并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晏宁按下心底的猜疑,缓缓抬起了眼眸。
“若非萧恒之故,你我二人本不该相识。我亦非贪权恋势之人,此生唯愿自由无拘。一开始,我也只想与你相敬如宾各司其职,可你却以真心诱我动情,让我相信这世上确有矢志不渝的爱情。”
她的嗓音仍旧低柔,可眼底却充满了幽怨和委屈。
“若依我的本心,在你变心的那一刻起,就该自请离去,可……”
她低下头,含泪看向了怀中的萧稷。
“可我有了稷儿,便不能再随心所欲,事事只想着自己……”
哭过之后,她再度抬起头,一双眼睛已微微泛红。
“你若还肯顾念夫妻之情,善待我们母子,往后我便不会再过问采选妃嫔之事,如此,你可满意吗?”
即便带着怨气,可到底还是做出了妥协。
萧御神色微动,眼底划过一丝欣慰:“身为后宫之主,本就该有容人之量。你若能早些想明白,又何至于此?”
说着,他便俯身坐在了床沿:“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朕亦会履行自己的许诺,与你重新做一对恩爱夫妻。”
当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柔荑时,晏宁没再抗拒,只默默地垂眸拭泪。
“好了,别再哭了!”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地安抚着,晏宁便也咽下喉间的酸楚,不再哭泣。
此后的数日,晏宁一改先前的冷淡,时常让青橘去御书房送些点心吃食。
如此,萧御驾临凤仪宫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某日傍晚,晏宁在用膳时,貌似无意地提起了谢璋。
“此次出征,谢将军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可想好了要如何封赏?”
“北戎虽已败退,可他们贼心不死,恐有卷土重来之势。燕州乃军事要地,若无人把守,恐成大患。故而朕有意封他为异姓藩王,让他为朕守着国门。”
见他眉心微皱,晏宁柔声说道:“大周建国后便没有异姓藩王的先例,皇上的主意虽好,可内阁的那些大臣恐怕不会答应。”
闻言,萧御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说的不错,那班文臣迂腐守旧,的确否决了朕的主张。”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听着她柔声的劝慰,萧御眉心一动,眼底划过一抹试探。
“朕封赏谢氏的父亲,你不会吃醋吧?”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晏宁轻柔一笑,眸光甚是坦荡,“谢将军有功于社稷,理应受到封赏,臣妾怎会因他是谢氏的父亲就心生妒忌?”
“你能这么想,朕甚是欣慰。”
说着,他笑着拍了拍晏宁的手,面上浮出一缕赞许。
见状,晏宁眸光一闪,有些犹豫地问道:“臣妾听闻,谢氏入宫后一直都不肯侍寝?”
迎着她探寻的目光,萧御面色一沉,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晏宁心口一颤,当即敛眸说道:“此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臣妾身为皇后又岂会不知!”
“是吗?”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望着她,目光仍旧锐利。
“臣妾说过,往后不会再过问后宫妃嫔之事,自然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探听她的事情。”
见她面露愤慨,萧御眸光一转,心底的疑虑这才逐渐消散。
“朕亦国事繁忙,暂无心思和她周旋。便随她去闹,时日久了,她总会想明白的。”
对谢澜音,他倒是颇有耐心。
晏宁在心底冷哼一声,垂眸之际已压下心底的不屑。
用完膳后,萧御只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
而他走后,晏宁一改先前的柔顺,目光逐渐变得晦暗幽深。
一番试探后,她已基本确定心中的猜想。
光凭他对谢璋的态度,她就可以断言这副躯壳下的人绝不是萧御。
次日午后,清霜带来了谢澜音的密信。
短短四字,便让她如遭雷击。
确是萧恒。
比起她,谢澜音才是更了解萧恒的人。
至此,心底的疑虑彻底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救回真正的萧御。
***
一连数日,萧稷都啼哭不止,尤其是在夜间。
忧虑之下,晏宁只得派人前往感业寺,请了法师来为他祈福祝祷。
她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住持,却不成想见到的竟会是慈恩。
冗长的唱念祝祷中,慈恩目不斜视,始终都端着一副得道高僧的姿态。
末了,当乳母抱出萧稷时,他才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明黄色的平安符。
“皇子之所以啼哭不止,是有邪祟近身,扰其心神。往后入夜时,带着这枚平安符便可然入睡。”
闻言,乳母便伸手接过平安符,塞在了萧稷的衣襟中。
“仪式已经结束,你可先抱皇子去偏殿休息。”
听了慈恩的话后,乳母犹豫地看向晏宁,却见她笑着说道:“去吧!”
至此,乳母才抱着萧稷躬身退下。
“或许是因皇子受惊的缘故,本宫近日也觉得心绪不宁。故而打算在偏殿内设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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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佛堂,再供奉几卷经文。”
“若要供奉佛经,可首选《心经》或《金刚经》,若能手抄便更显虔诚。”
“大师所言甚是!本宫自当手抄经卷,以求心诚。”
“如此甚好!”
“说起佛经,本宫尚有几处疑虑,想请大师赐教。”
“娘娘请讲……”
晏宁眸光一抬,侧首看向候在殿内的一众宫人:“本宫要和大师探讨经文,除青橘外,都退下吧。”
“是。”众人应声而退后,青橘立刻掩上了殿门。
这时,晏宁忽然朝着慈恩躬身一拜:“请大师受本宫一拜……”
能受皇后如此大礼,换做任何僧人都会谦卑推拒,可慈恩却岿然不动。
“娘娘不必如此,贫僧并非为你而来!”
“娘娘好心拜谢,你怎能如此倨傲无礼?”
“青橘!”一声呵斥后,青橘委屈地抿着唇,眼底却仍是不忿。
“大师先请入座吧。”
面对她的礼遇,慈恩毫无感激之情,自始至终都神色冷淡。
坐定后,晏宁眸光一转,语气哀愁地说道:“大师似乎一直都很讨厌本宫,可本宫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无论是先前求他为亡母主持法会,还是此次的重逢,他都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讨厌一个人一定要理由吗?”
迎着他淡漠的注视,晏宁不由得心口一紧:“爱憎嗔痴皆有缘由,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憎恶本宫……”
闻言,慈恩静默片刻,原本冷漠的面容上生出了一丝裂痕。
可他仍未正面回答。
见状,晏宁也只能喟然轻叹:“大师既不肯明示,本宫便也不再问了。只是方才你曾说并非是为本宫而来,那么此行应是为了皇上吧。”
若不是交情匪浅,当初他也不会应萧御之请,替她主持亡母的法会。
“贫僧的确是为他而来。”
他甚至不肯尊称萧御为皇上。可此刻,晏宁也无心追究什么,只凝眸问道:“倘若他已遭人夺舍,大师可有解救之法吗?”
“贫僧既然来了,自是有破解之法,只是这法子凶险,恐怕娘娘不愿配合。”
“只要能救回他,便是凶险些又有何妨?”
见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慈恩眸光一抬,语气肃然地问道:“若是危及性命,你也愿意?”
闻言,晏宁眸光一震,眼底覆满了惊异,可不过片刻,她就笃定地点了头。
“本宫愿意!”
不等慈恩接话,青橘就大惊失色地叫了一声:“娘娘,您要三思啊……”
“没什么好三思的,只要能救他,便是舍了这条命,本宫也在所不惜!”
说着,她再度凝眸看向慈恩:“还请大师勉力一试,务必要救回他!”
闻言,慈恩眸光一动,眼底划过一抹疑思:“你真的肯为他舍命?”
“是。”
“为何?”
迎着他疑惑的眼神,晏宁叹息道:“他是社稷之主,也是本宫患难与共的夫君,更是稷儿的生父,所以无论如何,本宫都要救他。”
将她的坚定看在眼里,慈恩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既愿意舍命相救,贫僧自然也会竭尽所能。只是此法凶险,一旦开始,便再无后悔的余地,你可想好了?”
见他仍面露怀疑,晏宁眸光一沉,眼底生出一抹无法撼动的决心。
“生死有命,本宫绝不后悔!”
93. 怨愤
慈恩走后,青橘瞬间就红了眼眶。
“娘娘,您怎么能答应他呢?皇子还这么小,一旦阵法失败,您就会有性命之忧啊……”
任何事都存在风险,可为了萧御,为了大周的太平盛世,她不得不放手一搏。
“若本宫真的不幸殒命,你定要好好照顾稷儿……”
“娘娘,您别这么说!”青橘哽咽出声,眼底已蓄满了热泪。
见状,晏宁眸光一转,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先别哭,有件事还要你去做……”
“好……”青橘抹了抹眼角的泪,却仍是悲悯地望着她。
“入夜之后,你和清霜一道把谢澜音请来。”
闻言,青橘泪光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您是要和谢氏联手?”
“眼下,只有她才能让萧恒卸下心防了。”
“奴婢明白了……”
***
星光暗淡、夜色沉沉,乔装后的谢澜音顺利地进入了凤仪宫。
“你说的没有错,他的确是萧恒。”
闻言,谢澜音眸光一怔,唇畔却渐渐露出一抹苦笑来:“果然是他……”
“你可听说过夺舍吗?”
“你说的可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是夺舍的一种,可夺的是死人的身体。但萧恒却是强·占了活人的身躯。”
听了她的解释后,谢澜音顿时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真正的萧御并没死……”
“是,他没死。”
闻言,谢澜音眸光一敛,瞬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她才再度抬眸:“想必你已经有了救他的办法,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感业寺的慈恩大师是萧御的故交,五日后的亥时,他会在寺中开坛做法。而你只需将萧恒引入寺中,届时法阵已结,必能将他降伏。”
“好,我会想办法引他入寺。”
“无论成功与否,本宫都会让人送你离京。”
“好!”她答应得干脆利落,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犹豫。
“谢谢你……”
转身之时,身后传来了她的一声致谢,谢澜音脚步一滞,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若能成功自是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不只是你我,谢、晏两家都会因之覆灭。我孑然一身倒是无惧生死,但是萧稷……”
她话锋一转,嗓音里流出一丝悲悯,“稚子无辜,你还是早些为他谋划后路吧!”
说罢,她便抬脚离去,独留晏宁怅然叹息。
***
有了平安符的加持,萧稷果然停止了夜半啼哭。
消息传到萧御耳中时,他却露出了一抹轻蔑的哂笑。
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也就只有深宫妇人才会相信。
御案上摆满了奏折,他本已看得厌烦,却忽然发现了一本请命修缮皇陵的奏本。
看着末尾落下的印章,他眸光一转,眼底生出了一丝好奇。
“柴蕴之……”他低喃一声,而后抬眸看向秦仲,“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见他面露疑色,秦仲立刻温声提醒道:“柴大人原是去岁的探花郎,因在感业寺救驾有功,您便钦点他接任了工部员外郎一职。”
“怪不得朕觉得此人颇为熟悉……”
“说起来,柴大人和晏太傅也颇有渊源,听说他初到上京时,曾在太傅府寄居过一段时日……”
听了秦仲的解释后,萧御的眸光逐渐清明。
原来是闻姨娘的外甥,难怪他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宣他进宫!”
“是。”秦仲应声而去后,萧御便缓缓合上了奏折。
短短数月,就从六品编撰一跃成为工部的员外郎,还迎娶了钱懋的孙女,这样的人绝不寻常。
若是真有才干,倒是可以收为己用。
进宫之初,柴蕴之还有些摸不透萧御的心思。可见面之后,他便生出了几分志得意满。
萧御不但批准了他修缮皇陵的奏请,还暗示他日后会予以重用。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皇上的提携之恩。”
走在悠长的宫道上,他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修缮皇陵的事很快就在工部传开。得知他被皇上钦点为修缮主官后,他的两位上峰无不面色微变。
“蕴之年轻有为,假以时日,或许还能入选内阁呢!”
一时间,追捧和称赞蜂拥而至,而他也在艳羡的目光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来,崔某先敬你一杯!”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享受过了众星捧月的优待,便想一辈子都待在云端。
酒醉之后,便是无数的软玉温香。
当此事传回柴府后,受到冷落的钱静怡当即大发雷霆。
“成亲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许在外拈花惹草。可你却和一群狐朋狗友醉倒在了秦楼楚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不过是逢场作戏,夫人何必当真?”
听了他不以为然的解释,钱静怡越发怒火中烧。
“好一个逢场作戏,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唬弄吗?”
闻言,柴蕴之无奈地呼出一口浊气:“好好好,此番是我不对,夫人莫要和我计较!”
“三言两语就想把我打发了吗?”
见她喋喋不休,柴蕴之顿时眸光一凛:“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当着祖父的面向我赔罪!”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必须当着我祖父的面给我认错赔罪,说你以后再也不留宿青楼。”
看着她眼底的得意,柴蕴之的眸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你莫不是疯了!”
“我疯了?”钱静怡冷笑一声,眼底充满了愤怒和嘲讽,“我看疯了的人是你吧?你是不是觉得有了皇上赏识就可以不拿我和祖父当一回事了?我告诉你,没有我祖父暗中保护,你这个员外郎早晚都会被人拉下马!”
她话音刚落,柴蕴之便怒不可遏地推开了她:“你闭嘴!”
“你竟敢推我?”
震惊之余,她便不顾形象地哭喊起来:“柴蕴之,你没有良心,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对我动手……”
“你再这么闹下去,休怪我无情!”
“你竟敢威胁我……”
“别以为有你祖父压着我就会一直忍受你的无理取闹!”
看着他骤然冷却的眼神,钱静怡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心慌:“你想怎么样?”
“若再胡搅蛮缠,我便只能休了你!”
说罢,他便愤然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家门。
今日正值休沐,他也无处可去,途经裕隆街时,凑巧看见了静茗轩的招牌,便让车夫停了下来。
跟随店小二上楼时,却意外撞见了张贺。
“张兄……”
被叫住的张贺脚步一滞,抬眸时,眼底覆满了惊喜:“柴兄?”
“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与你相逢。”
“是啊,真是太巧了!”张贺含笑望着他,仍是一副热情爽朗的模样。
“既然有幸相见,那便一起喝杯茶吧,今日我请客!”
“柴兄相邀本不该拒绝,只是今日多有不便,还望见谅!”
“哦?”,见他推辞,柴蕴之眉心一挑,眼底生出了一丝好奇。
“实不相瞒,今日我原是陪夫人一起来的,只是她性情羞怯,不爱与人来往,故而还请柴兄见谅。”
说着,他便谦逊地拱手致歉。
“张兄不必如此,快去陪尊夫人吧,你我改日再聚也无妨。”
“那就改日再和柴兄叙旧了,失陪!”
相视一笑后,张贺便转身走入了不远处的一个雅间。
直到被店小二领入包厢坐定后,柴蕴之的神色才瞬间变冷。
张贺的婚事是皇上钦赐的,那梁意柔虽已是双十年华,却有着倾城之貌。
哪怕成亲时,皇帝远在燕州,可皇后却是亲临了张府,这份恩荣是谁都羡慕不来的。
论出身,他是比不上张贺,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攀附钱家。
窥破了钱静怡的密谋后,他本可以如实告诉皇后,可几经斟酌,他还是找上了钱懋。
原本以为娶了钱静怡就能和钱懋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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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绑在一起,可事实却是,钱懋那个老狐狸根本就不愿为他出力。
而所谓的高门贵女,既没有梁意柔那样的容貌,也没有晏宁那样的才情,有的只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坏脾气。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鬼迷心窍。
他郁郁地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懊恼。
从静茗轩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晒三竿。
他正站在门前等车夫套马,却瞧见不远处的成衣店外,张贺与梁意柔正言笑晏晏地相携而出。
琴瑟和鸣、夫妻恩爱。那也曾是他年少时的梦想。
可现实却是一记狠辣的耳光。
他怔怔地望着,眼底裹满了艳羡和嫉妒,胸腔内再度翻搅起一股强烈的不忿。
除了身世外,他没有任何地方不如张贺。
他怨命运不公,也恨时运不济,更怪自己有眼无珠。
回府后,下人便告诉了他钱静怡带着丫鬟回了钱府。
没了她,耳边倒也清静。
只是第二日去工部当值时,钱懋就派了人来请他。
“姑爷,老太爷请您回钱府用饭。”
“知道了。”他虽爽快应下,却并没有立即动身。直到夜色低垂,才出现在钱府门外。
被请入正厅时,长辈们早已等得不耐烦。
“蕴之来迟了,还请祖父见谅!”
一进门,他便温声赔罪,却还是遭到了钱家人的冷嘲热讽。
“进了工部就是不一样,连吃饭的功夫都挤不出来,还要我们这些长辈饿着肚子等你回来。”
“载知……”
钱懋蹙眉训斥了一声,钱载知便不忿地别过头去,背着冷哼一声。
“既然来了,就坐下吃饭吧。”
用膳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四面八方投来的全是苛责的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钱懋却将他叫进了书房。
“静怡是有些骄纵,我已经训斥过她了,一会儿你就带她回去吧。”
“是。”见他主动递了台阶,柴蕴之也就顺势而下。
“夫妻之间,有个小吵小闹也很正常,你身为她的夫君,理应宽容些。往后莫再为了这些小事置气,免得传扬出去被人笑话。”
听着钱懋的斥责,柴蕴之纵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愿与他翻脸。
“祖父教训的是,蕴之记下了。”
“行了,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回去吧。”
“是。”他虽是温声应下,可一转身便目光凶恶,满脸怨愤。
回程的马车上,他疲倦地靠在车壁上假寐,可身旁的钱静怡却一直喋喋不休。
见他一直闭着眼睛,钱静怡气恼地质问道:“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柴蕴之不想搭理她,可她却不肯罢休。
“柴蕴之,我跟你说话呢!你在这摆什么架子?”
可即便她疾言厉色,柴蕴之还是默不作声。
见状,她立刻忿忿地扯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想理我是吗?那你还来接我干什么?”
不堪其扰的柴蕴之陡然睁开双眼,眸中却充斥着厌烦。
“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明明是你不理我!”
见她倒打一耙,柴蕴之当即叫停了马车:“停车!”
待马车停稳之后,他便目光冷峻地注视着眼前面容扭曲的钱静怡。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我想接你回来吧?”
“你什么意思?”
见她怔愣地望着自己,柴蕴之轻蔑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祖父相邀,我才没功夫去你府上。”
“你……”看着他轻慢的眼神,钱静怡顿时气红了眼眶,当下就想抬手打他。
柴蕴之却推开了她的手,神色阴鸷地告诫道:“你若再闹下去,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钱府!”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狠戾,钱静怡愣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柴蕴之却已走下了马车。
她狼狈地撩开帘幔,惊惶地问道:“你要去哪?”
可柴蕴之却径自走入夜幕中,没有留下一句回答。
94. 以命相抵
正值盛夏,烈日当空,到处都是热浪翻涌。
批了大半日的奏折,萧御早已腰酸背痛。正要起身出去走走,谢澜音却突然来到了御书房中。
“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手中提的食盒,原本沉郁的眼眸中瞬间生出了一丝惊喜。
“御膳房送了一盅绿豆羹,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就给你带了一碗。”
自入宫以来,她一直冷脸相待,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和颜悦色地与他说话。
“你想通了?”
望着他灼灼的眼神,谢澜音眸光一敛,唇畔绽出一抹苦笑:“余生漫漫,若是注定逃不开,那便只能试着接受。”
“人生苦短,莫要因无谓之事费心劳神。岂不闻古人云,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说着,他便热切地握住了她的柔荑。而这一次,谢澜音没有避开。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去感业寺点一盏长明灯。”
闻言,萧御眉心一紧:“你不是已经为你母亲点过长明灯了吗?”
“可我想给怀安也点一盏。”她神色幽幽地望着他,眼底裹满了祈求。
“为何?”他没有断然拒绝,可森冷的眼神里却充斥着不情愿。
“昔日我曾在他坟前起誓,要守着他的墓碑了此残生。如今既要背弃誓言,也应对他有所交代。故而我想在感业寺内为他点一盏长明灯,好让他受佛法度化,能早日转世投胎,如此亦可抵消我心中歉疚。”
“他倒是命好,死后还能得你如此眷念。”
听着他讥诮的嘲讽,谢澜音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望着他。
“你想和过去做个了断,朕自是没有意见。”
不过是一盏灯罢了,还不是他想灭就灭。
“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望着她祈求的眼神,萧御的目光骤然变冷。
“他何德何能,也配朕为他点灯?”
“他是命如草芥,可你若真想和我长厢厮守,就陪我走这一趟吧。”
或许是她渴求的眼神太过动人,又或许是那句“长厢厮守”拨动了他的心弦,沉默片刻,他终是松了口。
“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
闻言,萧御费解地皱起眉头:“为何选在午后?”
“难道你忘了吗?明日还有早朝。”
“好,明日午后,朕陪你走这一遭。”
得到了他的应允后,谢澜音眸光一闪,眼底满是欢欣:“多谢皇上。”
“但是你也要记住,朕的耐心有限,你可莫要教朕失望。”
望着他眼中的告诫,谢澜音心口一滞,连笑意都僵住了。
怔愣过后,她笑意一敛,郑重地点了头:“好……”
当天夜里,她就透过清霜将消息传达给了晏宁。
得知此事后,晏宁便叫来了青橘。
“明日午后,本宫会扮成你的模样,和清霜一起出宫。若一切顺利,次日宫门落钥前便能回来。可若是回不来,往后就请你替本宫照顾稷儿。”
知道她此去危险重重,青橘顿时红了眼眶。
可该说的话她都说了,也知道晏宁心意已决,便咽下哽咽,含泪点了点头。
见状,晏宁侧首看向清霜:“本宫答应过谢澜音,无论成功与否,都会送她离开。待阵法开启后,你就替本宫送她出京吧。”
“属下明白。”
安排好了一切,她才转身走入浴间。
出宫前她要先行沐浴更衣,再以洁净之躯踏入寺院。
若血祭之法奏效,萧御的魂灵便可回归本体。至于她……
她苦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只要能救回他,便是舍了性命又有何妨?
***
山间天气多变,原本还是晴空万里,可一进寺门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谢澜音在地藏殿内点燃长明灯的时候,萧御却蹙眉望着殿外的雨势。
“施主可在烛台上写下受供者的姓名,如此也可让他的亡灵受菩萨度化。”
“多谢住持。”
谢澜音接过笔后,便端正地写下了褚怀安的名字。
到了焚香之时,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萧御。
“可否请皇上为他点上一炷香?”
萧御本想拒绝,可望着她眼底的哀求,又见住持在场,便压下心底的不虞,默默接过了她手中的佛香。
佛香点燃后,谢澜音没再难为他,接过香后,他朝着地藏王菩萨的金身拜了三拜,又对着写有褚怀安姓名的长明灯虔诚一拜,这才悠悠插·入香炉之中。
好不容易完成祭拜,走出佛殿时,雨势却越发变大。
萧御抬眸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心中顿生烦闷。
就在这时,耳畔却传来谢澜音轻柔的嗓音。
“雨下的这样大,山间的路定是泥泞不堪。不如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
萧御侧首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很快。可原先滂沱的大雨却在入夜后渐渐停息。
当整个山寺都陷入一片寂静后,竹林后的禅院里却燃起了烛火。
简陋的禅房内,烛光通明。
身着白色素衣的晏宁披散着头发,目光沉静地坐在九盏烛火之间。
“准备好了?”
“嗯。”她平静地点了点头,而后撩起衣袖,用尖利的匕首划破了雪白的手腕。
见状,盘坐在蒲团上的慈恩眸光一敛,低声诵起了经咒。
鲜血一点一点地滴入瓷碗,连带着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沉。
晏宁不得不咬住舌尖,以疼痛换取片刻清明。
夜色渐沉,睡梦中的萧御心口一抽,如同被利刃刺入,泛起了强烈的痛楚。
身体像是被卷入冰冷的湖水中,越是用力就沉得越快。
当体内传来一股熟悉的剥离感时,他心头一颤,顿时陷入了惊惶。
此时,一声又一声晦涩难懂的经文在耳畔不断回响,像是奏起了死亡的号角,催着他早日离开。
“不,我不走……”
他奋力地抵抗着,却还是被一只大手揪入了无尽的黑暗。
意识逐渐消亡,在暗夜的尽头,他遇见了一身戎装的劲敌。
那是真正的萧御,而他,又成了一抹缥缈的魂灵。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回来?”
萧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邪不胜正,也因为这世上还有爱我的人。”
“爱?”悲愤之下,他连笑容都极其扭曲。
“你以为夺了我的身体就能得到一切?可晏宁何其聪明,又怎会识不破你的伪装?你就留在这虚无的幻境里等着灰飞烟灭吧。”
说罢,他便迈开双腿,朝着尽头的那一方光明走去。
“你站住!”
萧恒悲苦地转过身,想要抓住他远去的身影,可身后却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光亮散去后,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所笼罩。
当冰冷渐渐退去,意识逐渐回归后,睡梦中的萧御陡然睁开了眼睛。
淋漓的大汗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几近湿透。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可下地时却膝盖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坚硬的地上。
当侍卫听到动静,点亮火折子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他瘫坐在地上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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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
“皇上……”
一声惊呼后,萧御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向了门外。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
无视他们的追问,萧御始终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见状,侍卫们也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雨后的路潮湿泥泞,而他双腿无力,几度跌倒,弄得寝衣上布满了脏污。
而当他赶到慈恩的禅院时,坐在烛火间的晏宁也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他推门而入时,燃烧的烛火也随之寂灭。
“晏宁……”
一声悲悯的惊呼后,慈恩自蒲团上缓缓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你终于回来了!”
可萧御却无视他的呼唤,径直走向了那一抹被鲜血染红的身影。
“晏宁……”
拥她入怀后,他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在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时,他便抬眸看向了慈恩。
“救救她!”
将他的急切看在眼里,慈恩却神色淡漠:“她死了便可抵消你的业障。”
“我要你救她!”
“你这又是何苦?”
“慈恩,我要你救她,你听到没有!”
四目相对时,他的眼底交织着强烈的愤怒和悲悯的渴求。
“你会后悔的。”
即便百般不愿,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可纵然止住了血,又喂了补血的汤剂,天明后,晏宁也不曾苏醒。
“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熬了半宿,他的眼睛早已变得通红。
“她本就不该活着……”
听着慈恩冷漠的嘲讽,萧御眸光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愤懑:“你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强行干预,她一年前就该死了。”
闻言,萧御眸光渐暗,喉间泛起了一抹酸楚。
“前世她已为我死过一次,今生我自是要报答她……”
“你明知逆天改命会遭反噬,却还要一次次地与她牵扯不清,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散尽修为让你重生!”
他的控诉字字泣血,果然引出了萧御的歉疚。
“你救了我,我自是感激不尽,可对她……”萧御喉头一紧,唇畔溢出一抹悲凉,“我也没办法放手不管。”
“我早就跟你说过情字误人,你却非要执迷不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这就是我和的宿命……”
“什么宿命,这分明是一段孽缘!”
“可我活了两辈子,却也只爱她一人。”
萧御悲悯地抬起头,眼中覆满了深情:“别人或许不懂,可你定是明白的,就算是我求你,救救她吧……”
对上他恳求的眼神,慈恩冷漠的面容终是生出了裂痕。
“若要强行续命,便会折损你的阳寿,如此,你还要救她吗?”
“只要能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就像她也曾义无反顾地以命相抵,唤回了他几近消散的魂灵。她能为他放手一搏,他又如何不能为她付出一切?
也许早在宫宴重逢的那一刻,他就注定逃不开命运的羁绊。
“可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你若将命折给她,便只剩下二十载的光阴。”
“若还能与她共度二十载春秋,我这一生便也算没有白活。”
“入夜之后,我会来为她点灯。可一旦续命的烛灯点燃,你的寿命也会随之缩短,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没什么好想的,只要能救回她,便是只能活一年,我也甘之如饴!”
“你……”
见他如此执着,慈恩终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唉……”
95. 续命
入夜后,禅房内燃起了一盏烛灯。
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晏宁,慈恩眸光寂寂地说道:“若天亮前此灯不灭,便算是续命成功。若不幸熄灭,便是天意难违,你也莫要再为难于我。”
“我明白……”萧御低沉地应了一声,目光再度落在了晏宁的脸上。
看着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慈恩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而后颓然转身,离开了禅房。
他走后,萧御便坐在床前,一边握着晏宁的手,一边盯着燃烧的烛灯。
当他遭遇埋伏中箭落马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晏宁的身影。
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到上京,可重伤昏迷后却被萧恒夺了身体。
魂灵离体后,他就坠入了一片虚无中,浑浑噩噩,了无生机。
若不是心底的那一丝执念,他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晏宁却几乎为他丢了命。
他何其幸运,能得她如此真心。
只要她能活下来,二十载春秋又如何?他会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再陪她去看江南烟雨、塞外秋霜。
当夜色越来越深,天际却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紧接着便是一阵狂暴的风雨。
纵使门窗紧闭,却还是有一股风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眼看烛火因风飘摇,他立刻松开晏宁的手,拿起一床薄被就堵住了漏风的门缝。
至此,摇晃的烛火渐渐归于平静,而他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到了下半夜,猛烈的风雨逐渐平息,只有檐下的雨水落在窗沿,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响声。
因为熬了太久,眼皮几乎要粘连在一起。所以他不断地掐着手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疲倦。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破晓,当第一缕阳光划破夜色时,那一盏烛灯也终于烧到了尽头。
烛火熄灭后,沉睡中的晏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
望着那一双欢喜雀跃的眼眸,晏宁心口一滞,良久才回过神来。可一开口却哽住了喉。
“萧御……”
“我在!”伴随着一声温柔的回答,他激动地握住了她伸向自己的手。
“你回来了!”
原来血祭真的有用,她真的召回了萧御的魂灵。
“我回来了,是你救了我。”
“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我,你差一点就死了。”
想起她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他的心头仍笼罩着一层阴云。
将他的紧张看在眼里,晏宁唇角一动,缓慢地挤出一抹笑容:“所以,我还活着,是吗?”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萧御喉头一紧,瞬间红了眼眶。
“还好你平安无事,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听着他几近哽咽的话,晏宁顿时心生动容:“你别这么说……”
“我……”就在他准备表明心迹时,慈恩却忽然推门而入。
瞥见燃尽的烛灯后,他眸光一动,心下当即了然。
“人醒了?”
“嗯。”萧御轻轻应了一声,抬眸时,眼底充满感激,“有劳了……”
听着他的道谢,慈恩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既然醒了,那就赶紧走吧!”
见他如此不近人情,萧御眉心一皱,正要开口抗议时,晏宁却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当他转过头来时,却见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
知道她想要息事宁人,萧御眸光一紧,漫长的沉默后终是溢出一声沉郁的叹息。
“倒也不必你赶,午后我们自会离开。”
“如此,甚好!”
一声冷漠的回应后,慈恩蓦然转身,近乎倨傲地走出了禅房。
***
半日的休养后,他们终是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山间道路崎岖不平,数次的震荡中,萧御一直将她护在怀里。
哪怕是在回宫后,萧御也不顾众人的侧目,亲自将她抱下了马车。
见他抱着的人是皇后,前来接驾的秦仲顿时怔住了。
从长宁殿到凤仪宫,哪怕路途遥远,哪怕汗流浃背,他也不曾停下过脚步。
当他抱着晏宁走入正殿的时候,看见的却是面如死灰的明漪。
原来晏宁离宫的当晚,负责值夜的明漪就发现了端倪。
可当她冲破青橘的阻拦,冒险闯入寝宫时,殿内早已人去楼空。
一番追问下,她才得知晏宁是尾随萧御去了感业寺。
她虽担心主子的安危,却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只能帮着青橘一起隐瞒。
原以为次日黄昏,晏宁就能平安归来,可宫门都已经落钥,她却依旧音讯全无。
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她才拉着青橘商量对策,可青橘却哭着告诉她,皇后娘娘怕是回不来了。
“你胡说什么?好好的,皇后娘娘怎么就回不来了……”
在她惊惶不安的追问下,青橘这才哭着道出了原委。
什么夺舍,什么血祭,那惊悚的说辞听得明漪心神大乱,也吓得她魂不附体。
而就在她万念俱灰时,萧御却抱着晏宁,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凤仪宫的主殿里。
看见晏宁的那一刻,喜悦冲破了恐惧的牢笼,在绝望的缝隙里生出了藤蔓。
大喜过望的她忍不住浑身发颤,嘴唇哆嗦得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将她的激动看在眼里,萧御眸光一闪,眼底生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我们回来了!”
她很想起身相迎,可双腿却因颤抖而酸软无力,以至于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好在萧御并未苛责什么,朝她投去了一个宽慰的眼神后,就抱着晏宁往寝宫而去。
而他们进门时,青橘和乳母正在安抚哭闹不止的萧稷。
听到脚步声后,她便警觉地转身抬眸,而当她看见萧御怀抱晏宁而来时,她就瞬间湿了眼眸。
“娘娘……”
她甚至忽略了萧御,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面容苍白的晏宁。
见她哽咽落泪,晏宁挤出了一抹虚弱的安慰:“别哭了,本宫这不是回来了嘛……”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青橘心中越发难受。
然而下一刻,萧御就已将她抱到了凤榻上。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好好休养,切莫再逞强!”
“好。”
在经历了一场濒死的浩劫和失而复得后,她变得格外温顺。
可休养的过程实在是太过漫长。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连凤仪宫的大门都没有出过。
为了陪她,萧御几乎一有功夫就往凤仪宫跑,连奏折都带到了她的寝宫来。
每一次他批阅奏折的时候,晏宁都在百无聊赖地翻看话本故事。
好不容易熬到徐太医的最后一次复诊,当她终于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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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走动时,前朝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关押在大理寺监牢的裴长清竟险些遭人毒杀。
可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罪臣,一个早晚都要死的人,又会有谁跟他过不去呢?
当此事传开后,沉默多时的裴家敲响了大理寺外的登闻鼓。
而击鼓之人正是裴长清的胞妹裴清婉。
当她冒死滚过钢钉铁板,扎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时,却还在为她的兄长鸣冤叫屈。
“我兄长绝不会行悖逆谋害之事……”
她为兄伸冤的壮举很快就传遍了上京,一时间市井百姓议论不止,连大理寺的风评都受到了影响。
面对百姓的质疑,大理寺卿陆肇不得不在朝堂上奏请皇帝允许他重审此案。
但不等萧御发话,吏部的一名官员就站了出来。
“此案早有定论,且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岂能因无端揣测就推翻重审?微臣以为,皇上不必理会市井之言。”
“可裴长清的胞妹敲响了登闻鼓,又捱过了钉板酷刑,若不重审,恐怕难以平息民愤。”
“市井之间多是无知小民,没准就是裴家不服判罚有意挑事。”
“刘大人怕是不知那钉板的厉害,若无冤情,裴清婉一介柔弱女子,又岂会为此赌上性命?”
“久闻裴家女子有倾城之貌,陆大人此番究竟是为了平息民愤,还是对那女子生出了恻隐之心,不忍她白白遭罪?”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陆大人心里清楚。”
“你……”
见场面濒临失控,萧御眉心一沉,当即厉声斥责:“都给朕住口!”
“皇上息怒!”
见他勃然大怒,二人停下了争执,双双跪倒在地。
一时间,立于朝堂之上的臣子无不心惊肉跳。
可萧御却并未追责,而是喜怒不明地看向了站在最前列的钱懋。
“钱大人,若依你来看,此事应当如何?”
被点到名的钱懋眸光一紧,而后垂首走出队列。
“一旦重审此案,百姓们便会质疑大理寺的办案能力。届时无论裴长清是否有罪,都会引发更大的猜忌。况且此案证据确凿,微臣以为实在是没有重审的必要。”
闻言,萧御神色微变,凝眸看向了默不作声的晏舟。
“太傅以为如何?”
“常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既然百姓们议论不止,那朝廷就不能忽视。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彰显皇上对民意的重视,微臣以为,此案必须重审。”
到底是国丈,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开口响应。
“晏太傅所言甚是。”
“事关朝廷声誉,岂可置之不理?”
“谋害皇后,便是存心要动摇江山社稷。倘若裴长清真的无辜,那么幕后真凶便更是可怕。”
“行刺皇后,陷害朝臣,若真有这样的事,还请皇上务必要将此人揪出,以免再生祸端!”
一时间,附和声无数。
见状,萧御眸光一敛,眼底划过一抹得意。
“大理寺卿陆肇上前听旨!”
“是。”闻言,陆肇精神一振,当即起身听令。
“即日起,便由大理寺重审裴长清行刺一案,务必要查明事实,给裴家一个说法,也给大周百姓一个公正的交代!”
“微臣遵旨!”
陆肇抱拳应声之时,垂眸不语的钱懋却骤然眸光一冷。
96. 内情3
案件一经重审,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半夜三更,天干物燥。昌华街上的一处宅邸竟意外着了火。
幸而有人及时发现,不仅灭了火,还顺手擒住了那纵火的凶徒。
起初那凶徒并不肯招供,可经过一番严刑拷打后,他还是奄奄一息地松了口。
“是钱家……”
得到供词后,陆肇便立刻带人去了钱府。
可当他赶到钱府,提出要带走管事钱衷时,却遭到了钱懋的刁难。
“陆大人这是何意?”
“陆某也是例行公务,还望钱大人见谅。”
“好你个陆肇,竟敢到老夫府上造次,你就不怕我去皇上跟前参你一本吗?”
“陆某奉命查案,还请钱大人配合,免得兵戎相见,被人看了笑话。”
在他半是胁迫的警告下,钱懋眉心一沉,终是做出了退让。
可陆肇的人搜遍了钱府,也没有找到被凶徒供认的钱衷。
闻讯后,陆肇顿时面色一变。
“敢问大人可知钱衷现在何处?”
对上他探寻的眼神后,钱懋不动声色地唤来了身边的仆从:“钱衷呢?”
“今日正轮到钱管事休息,这会儿应是在春明巷的宅子里。”
闻言,陆肇的手下当即呵斥道:“你既知情,方才为何不说?”
“你们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我哪知道你们是要干什么?”
“你……”
眼看着手下想要上前论理,陆肇却立刻制止了他。
“既如此,陆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朝钱懋颔首致意,而后便急不可耐地转身离去。
大理寺的人相继离开后,仆从满眼惊惧地问道:“老太爷,钱管事究竟犯了什么事啊?怎么把大理寺的人都给招来了?”
“哼”钱懋冷哼一声,眸光越发深沉。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想抓的人又岂会是钱衷?
只怕是那位早有图谋,想要屈打成招,设局害他。
可他又怎会坐以待毙?
果然,当陆肇的人赶到春明巷时,见到的已是钱衷的尸首。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也因死无对证,调查再度陷入了僵局。
当消息传回宫中时,萧御顿时气恼地皱起了眉心。
“钱懋老贼,竟有如此手段!”
见状,晏宁郁郁叹息道:“他是三朝元老,又在京中任职多年,自是有些道行。”
“只可惜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再想对付他怕是更难了。”
闻言,晏宁眸光一转,别具深意地说道:“他既有了防备便再难寻出破绽,可若是转换思路从别处下手,也未必不能破局。”
“你的意思是……”
对视的一刹那,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柴蕴之!”
“不错!”
身为盟友,不会有人比柴蕴之更清楚钱懋的罪状。
“可他与钱懋同气连枝,未必肯俯首认罪。”
“他这个人最是狡猾,若知道钱懋大势已去,必然会另做打算。皇上何不将他召入宫来?”
“你确定他会出卖钱懋?”
“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指证钱懋可换得一条出路,他必是毫不迟疑。”
听着她笃定的论调,萧御暗暗挑起了眉峰:“你好像很了解他?”
“谈不上有多了解,不过是照常理推断罢了。”
见他仍凝眸望着自己,晏宁无奈地苦笑:“你不会还在疑心我喜欢他吧?”
“你想到哪去了……”
见他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晏宁顿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看着他羞恼的眼神,晏宁当即笑着掩唇:“没什么……”
见状,萧御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柴蕴之这个人并非良善,就算他肯戴罪立功指认钱懋,朕也绝不会再重用他。”
“他心术不正理应受到责罚,但眼下还是应该先行利诱。”
“放心吧,朕知道该怎么做。”
***
次日散朝后,秦仲叫住了想要离开的柴蕴之。
“柴大人且慢,请随杂家去一趟御书房。”
闻言,柴蕴之眸光一怔,心中顿时涌出一丝恐慌。
“敢问公公,不知皇上寻我所为何事?”
“柴大人一去便知,请吧……”
见他不肯透露,柴蕴之心中更是忐忑。可事已至此,便也只能硬着头皮随他而去。
当二人消失在拐角时,走在人后的钱懋心头一跳,顿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果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便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了。
想到此处,他眸光一沉,转身走向了深宫。
柴蕴之到达御书房时,萧御和晏宁正各坐一边,神色莫辨地望着他。
“微臣叩见皇上皇后。”
“起来吧。”
“谢皇上……”起身之后,他便垂眸站着,直到萧御开口询问,他才愕然抬眸。
“柴蕴之,朕问你,那日在感业寺中意图行刺皇后的究竟是何人?”
闻言,柴蕴之心头一惊,顿时生出一股慌乱。
“皇上,微臣当日所言句句属实,那凶手确是受裴长清所指使……”
见他还在隐瞒,萧御眸光一沉,厉声斥道:“你难道不知欺君罔上是死罪吗?”
下一刻,柴蕴之就惊惧不安地跪在了地上:“微臣,不敢……”
“不敢隐瞒,还是不敢说实话?”
“微臣……微臣……”
见他惊惧发颤,迟迟不敢说话,一旁的晏宁便开口劝道:“皇上早已掌握钱懋的罪证,你又何必再为他隐瞒?还是早些说出实情吧,免得受他牵连。”
闻言,柴蕴之心口一震,眼底覆满了惊疑。
可也只是一瞬,他就听懂了晏宁的暗示。
指认钱懋,便可将自己安全地摘出去。此时此刻,这已然是他唯一的出路。
至于招认的内容……
他眸光一闪,长久的压抑和委屈翻涌而出,汇成一道阴郁的幽光。
“微臣自进入翰林院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所以那日便趁着休沐去了感业寺,原想为亡父点一盏长明灯,求他庇佑我在官场之上大展宏图。可等我上完香出来,想去禅房休息时,却意外听到了假山后的密谋……”
“当时,我又惊又怕,得知娘娘就在寺中,便想将此事告知于她,可不曾想,转身之时竟踩中枯枝,惊动了那名刺客。命悬一线时,是钱懋救了我。”
“可据寺里的和尚所说,那日钱懋并未出现过。”
“明面上他的确没有去过,可行刺皇后这样大的事,他又岂能不坐镇指挥?”
柴蕴之不屑地嗤笑一声:“他这个人最是老奸巨猾,本可杀了我以绝后患,可他知道我和娘娘是旧识,便想借我之手扳倒政敌,也就是时任工部侍郎的裴长清。”
“所以你就找到了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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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那番故弄玄虚的话?”
“我本不想助纣为虐,可他以我母亲的性命相挟,我便只能答应。”
“是吗?”萧御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质疑。
“我自幼丧父,是我母亲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又靠着一手针线活供我读书求学。我高中之后就让人将她接到了上京,想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却不想钱懋竟会拿她做要挟。”
“你所说的话皆是片面之词,若是拿不出实证,便是到了公堂之上,钱懋也不会承认。”
望着萧御冷厉的眼神,柴蕴之眸光一敛,幽幽说道:“微臣虽没有物证,却也知道证据藏在哪里。”
“哦?”萧御眉心一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皇上可还记得指使青杏下毒的张嬷嬷吗?她应是还有一个不及弱冠的孙子,数月之前,微臣曾在钱府门外见到过他。若能找到此人,想必会有收获。”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迎着他犀利的目光,柴蕴之神色一凛,幽幽说道:“他身为吏部尚书,又贵为文臣之首,这些年来靠着卖官鬻爵赚了不少钱。钱家在京中有一间书画铺子名为望月斋,那些行贿之人便是在那里进行交易。”
“还有吗?”
当萧御再度追问时,望着那双饱含质疑的眼神,柴蕴之顿时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这个人最是机警,除了心腹和重要的家族成员外,其他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微臣不过是他的一个孙婿,就连这些密辛,也都是贱内无意中说漏嘴的。”
“所以,钱静怡知道的秘密更多,是吗?”
面对晏宁的追问,柴蕴之默默地点了点头。
至此,萧御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只见他沉声叫道:“秦仲,派人把柴夫人接进宫来……”
“是。”秦仲温声应下,正要转身离去时,在廊下当差的内侍孙斌却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皇上,出事了……”
见他惊恐万状,连面色都十分苍白,萧御顿时皱起了眉头。
“何事慌张?”
“皇子失踪了……”
“你说什么?”不等萧御开口,晏宁就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不只是皇子,就连他的乳母也不见了踪影,眼下明漪姑姑正带着人满后宫地翻找呢!”
闻言,晏宁心神大乱,眼底覆满了恐慌,无数个猜测涌上心头,吓得双腿打颤,几乎无法站稳。
见状,萧御立刻起身扶住了她的肩膀:“你先别慌……”
说着,他眸光一凛,侧首吩咐秦仲:“传朕口谕,即刻起封闭宫门,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宫。”
“是。”秦仲慌忙应下,转身之时,萧御却又叫住了他。
“传令下去,御林军全体出动,务必要把皇子找回来!”
“奴才遵旨!”
秦仲匆匆离去后,晏宁顿时红了眼眶:“凤仪宫内守卫森严,稷儿又怎会凭空失踪?”
“你先别急,只要人还在宫里,就一定能找到。”
听了萧御的安抚后,晏宁仍是满眼的焦灼。
“稷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因为惊惧担忧,她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放心,稷儿绝不会有事。”
见她仍面露惊恐,萧御沉声安抚道:“若真是心存歹意,就不是把人绑走这么简单了。”
“可稷儿还那么小,究竟是什么人将他绑走了?”
“不管他是谁,哪怕掘地三尺,朕都会把他找出来!”
97. 大梦成空
为了尽早找回萧稷,不仅御林军全体出动,连宫里的内侍和婢女都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可他们翻遍了后宫,也仍是一无所获。
正当晏宁濒临绝望之际,秦仲惊惶地跑了过来。
“找到了……皇子找到了……”
“人在哪?”
“在太极殿……”
“太极殿……”晏宁泪光一闪,正要起身往外,萧御却蹙眉看向秦仲。
“绑架他的人是谁?”
“是钱懋!”
闻言,萧御眸光一沉,眼神骤然冰冷:“钱懋!”
一个罪行累累的大臣,竟敢绑架皇子,简直就是找死!
“他将皇子挟持到了太极殿内,说要您亲自去见他……”
听了秦仲的回禀后,萧御神色一凛,当即起身而去。
同样的一条路,他早已走过无数遍,可唯有这一次,却是提心吊胆。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癫狂偏激的举动。
若他真的伤了稷儿,便是杀他全族,也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进入太极殿的前一刻,晏宁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进去之后,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能激怒他……”
望着她含泪的眼眸,萧御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他便一眼瞧见了站在龙椅前钱懋。
乳母早已被他打晕,此刻他一手抱着萧稷,另一只手则持着尖厉的匕首。
“你终于来了!”
看见萧御的一瞬间,钱懋就溢出了一声冷笑。
“你若现在放下利刃,朕可留你族人性命,否则就不是株连九族那么简单了!”
听着他冷厉的威胁,钱懋却忽然大笑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朕是天子,自是一言九鼎。”
“好一个一言九鼎,想当初,若不是我力保你继位,你又岂能顺顺当当地坐上这龙椅?如今你卸磨杀驴,要置我于死地,我又岂会再信你?”
说起往事,他深埋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地翻涌而上。
“你确有从龙之功,所以朕登基后一直视你为左膀右臂。可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就想谋害皇后,如此恶行,朕又岂能置之不理?”
“皇后?呵!”似是被他的话激怒,钱懋冷眼看向眼眶红肿的晏宁,“这所有的一切皆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你又怎会鬼迷心窍,不顾宗祠礼法,执意要废止选秀?”
“废除选秀是朕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为她开脱?”
听着钱懋悲愤的怒吼,萧御却神色自若地说道:“朕自幼就生在宫廷,见过太多因无宠而枯萎凋零的生命。即便朕的母妃宠冠后宫,却还是遭到了前朝与后宫的双重算计。朕早就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只会有一个妻子。”
“你说得冠冕堂皇,却不还是纳了谢氏女进宫吗?可见什么一生一世,不过是你骗人的鬼话!”
钱懋不屑地冷哼一声,眼底交织着愤怒和鄙夷。
面对他的质疑,萧御眸光一滞,骤然陷入了沉默。
迎谢澜音回宫的是萧恒,而他却不得不担负这骂名。
见他无言以对,一旁的晏宁蓦然开口道:“本宫知道废止选秀会招来群臣不满,可政令已经下达,就算是杀了本宫,钱静怡也未必能顺利入宫。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你又何至于如此铤而走险?”
“没了你这个阻碍,入宫之路自会畅通无阻!静怡那么聪明,又岂会得不到恩宠。”
听着他对钱静怡的夸耀,晏宁却冷冷说道:“她确实有几分才情,可选秀名单上的女子,无不秀外慧中、才貌双绝,与她们想比,钱静怡又能有几分胜算?为了她,你不惜一切,甚至还搭上了钱氏一族的前程,真的值得吗?”
在她的质问下,钱懋眸光一沉,再度看向萧御:“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能和皇子同死,黄泉路上也不怕寂寞了。”
说着,他便扬起手中的利刃,见状,萧御顿时大声喝止!
“慢着!”
“怎么?你还有话说?”
“你若真是个硬汉,便该冲着朕来,而不是拿一个无辜的婴儿泄愤!”
听着他的讥讽,钱懋当即冷笑一声:“我虽杀不了你,但能当着你们的面杀了这孩子也可抵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便再度抬手,可刀刃还未落下,一把长剑就贯穿了他的后背。
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仍旧贼心不死,强撑着挥下利刃,可刀锋还未落下,就被人一把击落。
见状,他一狠心,拼尽全部力气,将怀里的萧稷抛下了高台。
眼看着萧稷被重重抛下,晏宁吓得神魂欲裂,双腿一软,瞬间就跌在了地上。
而当萧御飞身而去时,孩子已经径直地落了下去。
看着他惊愕的眼神,重伤的钱懋唇角一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可下一刻,他却看见萧御神色一松,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很快,本该摔死的萧稷就被一双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钱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眸中交织着愤怒和失望。
他挣扎着想要往前爬,好看清是谁坏了他的事。可才爬了一步,贯穿后背的长剑就被人一把拔出。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后,长剑再度刺入,这一剑捅得极深,以至于他连呼痛的机会都没有,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濒死的那一刻,脑中闪过无数的场景。
如果,他没有鬼迷心窍;如果,他没有纵容静怡,或许便能安度余生,做个受人尊敬的族老。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却终是因一念之差而落得万劫不复。
在生命终止的一刹那,他的心头覆满了痛苦和悔恨。
看着他含恨而终死不瞑目的惨状,萧御眸光一沉,眼底生出一抹狠戾。
他是死了,却将罪孽都留给了活着的族人。
钱家因他而鼎盛,也终将因他而覆灭。
***
萧稷获救之时,晏宁却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稷儿……稷儿……”
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一双温热的手掌就紧紧地握住了她。
“宁宁……”
看见萧御的一刹那,她便瞬间落下泪来:“稷儿……”
“别怕,稷儿已经没事了。”
听着他低声的安抚,晏宁的泪水却越发汹涌。
“往后,朕会让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稷儿,今日之事绝不会再重演。”
看着他眼底的歉疚,晏宁喉头一紧,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回想起萧稷被抛下高台的场景,萧御心中仍是一阵后怕。
若不是清霜从密道潜入,又事先藏在了高台之下,萧稷怕是会当场毙命。
“这不怪你……”
谁也想不到钱懋会如此丧心病狂,甚至不惜赌上全族的性命。
可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好在稷儿没事,不然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今日的疏漏。
“朕已决定,待处置完钱家余孽后,便册封稷儿为太子。”
闻言,晏宁泪光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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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儿他还小……”
“那又如何?”
“还是等他成年后再说吧……”
毕竟还是个只有两个月大的婴儿,智力和性格无法估量,未必能扛住太子的职责。
“我知道你的顾虑,可稷儿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哪怕将来有了弟妹,也没人能动摇他在朕心中的地位。至于别的你也不必担心,有你我二人共同教养,他必担得起这储君之名。”
“我知道你看重稷儿,可储君的担子太重了,还是先让他以皇子的身份长大吧。”
太子之名既是荣耀也是枷锁,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负重而行。
“那就等到他开蒙后再说吧。”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不是储君之料,大了以后自然就会知道。
可就算没有太子之名,他也会把稷儿当作储君来培养。
毕竟,他也只剩下二十年的光景。在那之前,他必须要留下一个合格的继任者。
***
钱懋挟持皇子且命丧太极殿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御林军去钱府抄家的时候,整个府上哭声一片。
昔日高贵的官宦子弟和夫人小姐们,全都套上了厚重的枷锁。
与他们一同被押送的,还有数百箱的金银细软和珠宝玉器。
“听说了吗?钱懋在宫里挟持了皇子,已经被当场击杀了。”
“他疯了吧?”
“可不就是疯了吗?你瞧瞧,这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说败就败了,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你没看见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吗?你以为那些钱财是怎么来的?像他们这种鱼肉百姓的狗官,早就该惩治了。我要是皇帝,非诛了他九族不可!”
“你胡说什么,当今圣上可是明君,断然不会大开杀戒。”
“那有什么?钱懋挟持的可是当今圣上的独子,依我看,株连九族都算是轻的,没将他挫骨扬灰就已是皇恩浩荡了。”
“可圣上登基后一直推行仁政,想来就算钱懋罪不可恕,他也不会因此牵连无辜的人。”
“贼窝里难不成还能有好人吗?别天真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比起同情扼腕,更多的却是俯首称快之人。
“听说钱懋犯的罪可不止这一条,当初他还往皇后的安胎药里下过毒呢!”
“这怎么可能?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我二舅家的姑母的姨甥的妹子不是在宫里当差吗?她说的话还能有假?”
“这……钱懋也太大胆了吧?竟连皇后也敢害?”
“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他钱懋要是胆子不大,还能当得上说一不二的大官吗?方才那些金银财宝又哪能进得了他钱府的库房?”
“听你这么一说,那他死的确实也不冤枉!”
“就是因为贪官当道,我们这些老百姓才会过得如此艰辛。要我说,皇上早就该惩治这群狗官了!”
“你说的不错,这些狗官真是罪该万死!”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义愤填膺的话,围观的人群瞬间就沸腾起来。
“狗官该死!”
看着他们群情激愤的模样,负责押解钱府罪犯的刘康眸光一紧,立时一脸肃穆地走出了队列。
“请诸位父老乡亲们放心,当今圣上心系百姓,定会严惩贪腐之人,开创清明盛世。”
“若真能如此,便是黎民之幸啊!”
“皇上先前就是我们大周的守护神,有他在,咱们定能过上太平安宁的日子。”
“是啊!能得如此君父,真是社稷之福!”
在无数的赞誉声中,刘康拱手一拜,转身跟上了押解的队伍。
98. 决断
钱府被抄后,参告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飘到了御书房的桌案上。
钱懋是文官之首,多年来受尽追捧,朝堂上门生遍布。可他一死,那些曾将他奉若神明的追随者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反咬他一口。
而被钱懋打压多年的清流派更是慷慨陈词,集体奏请株连钱懋的九族。
但如此大动干戈,难免会人心惶惶,极易留下残暴之名,且不利于朝堂稳定。所以几经思索后,萧御还是给钱氏一族留了条生路。
钱府众人满门抄斩,其余族人则流放至千里外的北境,在漫漫风雪与极致的苦寒中,用余生来抵消罪孽。
而外嫁的女子则幸免于难,虽得以保全,却还是受到了夫家的冷落和唾弃。
钱懋一案了结后,蒙冤入狱的裴长清终于等来了昭雪。
被无罪释放后,他婉拒了萧御抛来的橄榄枝。
“从前,微臣一直以为只要尽忠职守便可一往无前,可我的耿直和清高却差点给裴家招来了灭门之祸。入狱后我想了很多,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并非只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若不能护佑家人,又何谈理想与宏图?所以,微臣恳请皇上准我辞官回乡。”
看着眼前这一身傲骨的裴长清,萧御的眸光瞬间暗了几分。
“朕知道你是被蒙冤之事寒了心,可你以为辞官回乡就能保家人一世安稳吗?”
见他抿唇不语,萧御的唇畔浮起了一抹轻笑。
“若朕没有记错,你的故乡应是在荆楚吧?听说那里水匪肆虐,你若辞了官回去,以令妹之姿,会遭遇什么就不用朕再多说了吧?”
闻言,裴长清眸光一怔,愈发地沉默。
“朕翻阅过你殿试时所作的文章,也知道你胸怀大志,只是钱懋专权,使你屈居工部难以晋升。但现在这个阻碍已经不在了,你何不留下,与朕共同建立一个清正廉明的朝堂?”
望着他眼中诚挚的邀请,裴长清眸光一颤,半晌后才做出回答。
“容微臣再想想吧。”
面对他的倨傲,萧御并不羞恼,只淡淡说道:“朕可以给你时间,但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多谢皇上。”
跪拜之后,秦仲亲自将裴长清送出了御书房。
“杂家听说裴大人最喜欢看韩退之的诗词文章,岂不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古往今来有多少能臣悍将,却因不逢明君而郁郁终身。还望裴大人能审慎思忖,莫要辜负大好年华,也莫要令皇上失望啊!”
听了他的劝告,裴长清眸光一凝,思索片刻便拱手拜谢:“多谢公公提点,裴某会好好斟酌的。”
说罢,他便转身而去,只留秦仲目光幽深地站在玉阶之上。
***
钱懋被诛的那日,柴蕴之在御书房内一直待到了天黑。
当秦仲带来钱懋已死的消息时,他心头一震,胸腔内渐渐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即便他已经在晏宁的暗示下,供出了钱懋的罪行,可这份好不容易求来的前程也终是成了一场虚妄。
“柴大人,你可以回去了。”
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柴蕴之颤颤问道:“秦公公,皇上真的肯赦免我吗?”
将他的不安看在眼里,秦仲唇角一牵,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君无戏言,柴大人快请回吧。”
闻言,柴蕴之心弦一松,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公公……”
转身之前,他第一次弓下腰,感激地朝秦仲拜了拜。
走在宫道上时,他眸光寂寂,心中充满了遗憾和不舍。
这一条路他曾走过许多遍,可今日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踏足的机会了。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便迎来了这一败涂地的局面。
若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投靠钱懋。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此时此刻,能保住性命便已是万幸。
那些登阁拜相的美梦只能等来生再做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可一进门便迎来了钱静怡质问。
“柴蕴之,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出卖了我祖父?”
见他默不作声,钱静怡愤而起身,一个箭步便冲到了他的面前。
“你说话啊,害钱府抄家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当她抡起拳头想要锤打他的时候,柴蕴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闹够了吗?”
望着他厌恶的眼神,钱静怡眸光一怔,而后便委屈地哭了出来。
“祖父死了,父亲母亲也被抓了,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问?”柴蕴之冷笑一声,“这就是你问人的态度吗?你是不是还拿自己当千金大小姐呢?”
“你……”听着他轻·贱的嘲弄,钱静怡泪光一滞,心中越发委屈。
“钱家已经倒台了,你若还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说罢,他便甩开了钱静怡的手腕,冷漠地朝厅外走去。
“柴蕴之……”一声哽咽的呼唤后,他蓦然顿住了脚。
“你告诉我,背叛钱家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要为他们报仇吗?”
回眸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厌倦。
落下这么一句轻慢的鄙夷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柴蕴之……”
恨意陡然滋长,如同藤蔓般将她紧紧缠住。望着她几近癫狂的眼神,一旁的春涧不安地捏紧了手心。
入夜后,钱静怡握着利刃走进了柴蕴之所住的屋子。
可当她举起刀刃用力地向下刺去时,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内却突然亮起了烛灯。
看着她一手拿刀,一手捂眼的狼狈模样,柴蕴之冷笑着说道:“凭你也想杀我吗?来人,把她捆了!”
当事先埋伏好的下人冲上前去,夺走她的利刃时,她仍在拼命挣扎。
“柴蕴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我咒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钱懋和你的父母!”
“你这个畜牲……他们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放过你!”
听着她刻薄的咒骂,柴蕴之顿时神色一冷:“夫人疯了,往后就让她待在后院的偏房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是……”下人们唯唯诺诺地应着,很快就将她带走了。
可离去的前一刻,她还在不停地咒骂:“柴蕴之,你不得好死!”
当骂声越来越远后,柴蕴之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
“夫人怕是真的疯了,大人莫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听着这一声柔婉的安慰,柴蕴之扭头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春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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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恨我?”
他知道她是钱懋的心腹,之所以陪嫁而来,也是为了辅助钱静怡。
“奴婢虽出自钱家,可早就是您的人了,又何来怨恨一说?”
闻言,柴蕴之眸光一转,幽幽说道:“你倒是比钱静怡聪明,只是我受钱家牵连太深,往后怕是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了。你若想走,我可以放你自由。”
“奴婢不想走。”
“当真?”他眉心一挑,眼中仍是存疑。
“只要大人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奉。”
看着她真挚的眼神,柴蕴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安慰。
“如此,往后你就是这柴府的女主人!”
“多谢大人。”
***
钱懋虽死,可针对其党羽的攻讦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身居要职的柴蕴之。
当绝大多数奏折都是要革去他的官职时,唯有张贺在上表为他求情。
“柴蕴之虽与钱懋牵连,却也是个可用之人,且自他进入工部以来,无论是筑堤修坝还是修缮皇陵,他都一直尽心竭力、力求上进。皇上若能留下他,将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此人心术不正,又极爱钻营,怕是难以肩负重任。”
听着萧御的反驳,张贺眸光一凝,再度拱手劝道:“朝堂之中不乏钻营之人,可若没有真才实学,他绝不可能走到今时今日。因此,微臣仍希望皇上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就这么看好他?”
“是。”颔首之时,他的面上满是坚定。
“朕知道你和他有些私交,关于他的去留,朕会再好好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张贺走后,萧御带着他呈上的奏折去了一趟凤仪宫。
他进入寝殿时,晏宁正逗弄着被青橘抱在怀里的萧稷。
见他信步而来,晏宁眸光一闪,唇边浮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站定之后,他便毫不避讳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了那一张明黄色的奏折。
见状,青橘立刻躬身颔首,默默地将萧稷抱了出去。
而当晏宁展开奏折后,眉心却蓦然皱起。
“你觉得朕该留下他吗?”
“他这个人虽爱钻营,却也的确有些能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倒是可以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所以,你希望朕留用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用人的标准并不全在于喜好。你是君父,更应包罗万象。”
听了她的劝解,萧御反而面色微变。
“可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一旦掌权便极易失控,朕可不想朝堂上再出一个钱懋。”
闻言,晏宁却弯起了唇角:“你这是在夸他?”
见萧御神色不虞地抿着唇,晏宁轻笑着安慰道:“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没有你的允许,绝不可能再出现一枝独秀的局面。”
“你对朕就这么有信心?”
迎着他戏谑的目光,晏宁笑着说道:“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相信你。”
若要开创盛世,就必须要做个明君。而他,担得起她的信赖。
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萧御唇角一扬,动情地将她拥在了怀里。
99. 真相大白
柴蕴之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
虽仍是同样的官职,却卸下了修缮皇陵的重任,转而督造起了收容孤儿的善堂。
领旨的那一刻,他再度拜谢了秦仲:“多谢公公。”
“你该谢的不是杂家,而是张大人和皇后娘娘,是他们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了情。”
闻言,柴蕴之眸光一怔,眼底覆满了惊异。
张贺?晏宁!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竟会为他求情!
在所有人都很不得将他踩入泥沼的时候,他们本可以冷眼旁观,却为何会对他施以援手?
在他怔愣惊愕之际,秦仲幽幽提醒道:“皇上是惜才之人,柴大人莫要再辜负他的信任。”
“多谢公公提点,柴某定不负圣恩。”
见他如此受教,秦仲眸光一敛,转身走出了柴府。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柴蕴之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圣旨。
只要皇帝还肯用他,他的仕途就还有希望。
至于那些失去的荣耀,他会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余静生产的时候。
当她诞下嫡子的消息传入凤仪宫时,晏宁打心底替她欢喜。
自晏太傅身患隐疾后,余静腹中的孩子就成了晏家唯一的希望。
流水般的赏赐络绎不绝地送入太傅府中,惹来了无数的艳羡。
洗三的那日,帝后二人竟一同出现在了晏府。
众人在席间用膳时,晏宁转身去了菡萏院。
寝屋内,余静正虚弱地靠在床前,而她的生母余夫人则温柔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晏宁的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若她的母亲还活着,兴许也会像余夫人这般对外孙爱不释手吧。
转头的那一刻,余静看出了她眼中的羡慕,不由得轻柔一笑:“娘娘可愿抱抱他吗?”
“好啊!”
她话音刚落,余夫人就将孩子放在了她的臂弯里。
望着怀中肖似余静的面容,晏宁轻声问道:“父亲为他取名了吗?”
“你父亲很是欢喜,孩子才出生,就取了名字叫晏成。”
“晏成……”晏宁低喃一声,随后笑着说道,“承嗣守业,功成名就,是个好名字,可见父亲对他寄望颇深。”
听了她的赞誉后,余夫人顿时扬起了嘴角:“但愿这孩子能不负众望,光耀门庭!”
闻言,晏宁抿唇一笑:“有母亲悉心教导,成儿定是栋梁之才。”
“教导之事我定会尽心竭力,可能否成才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身体。”
“娘娘说的对,产后最是虚弱,你定要好好养着,可不能落下病根……”
接着便是一顿絮絮叨叨的叮咛,见她说的起劲,晏宁便也笑着聆听。
回宫之后,青橘便和晏宁小声嘀咕:“这次回府没能见到孟姨娘,倒还有些遗憾,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几分像故去的闻姨娘。”
“无论有几分相像,也都改变不了她失宠的结局。”
闻言,青橘努了努嘴,眼底闪过一丝试探:“太傅的病不会真的治不好了吧?”
晏宁不置可否,只是眸光颇为高深。
“若真是如此,那晏夫人也太可怜了!”
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哪怕是有了子嗣,也仍是惹人同情。
可怜吗?
晏宁眸光一闪,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病虽来的突然,却也不至于药石无医。况且余静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焦急之态,像是并不在乎。
至于不在乎的理由,也无非是被父亲伤透了心。
这桩婚事本就是因她而起,所以哪怕心中有某种猜测,她也仍是装作毫不知情。
只要不动摇到晏家的根基,自己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作是还她一个人情。
当暑热渐渐散去,树叶变得金黄,暗探传回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们找到徐岱了!
自他失踪后,萧御一直都没有放弃对他的搜寻。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将近一年之后,有人在北境的一座小镇上发现了他的踪迹。
被找到时,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还和一个村妇定了亲。
为了带回他,昔日的旧部下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
可当他拜别村妇,随他们启程回京时,却在路上遭遇了一场伏击。
为了保护他,部下们拼上了性命,却落了个惨死的结局。
而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他,杀尽伏兵后,他眼前一黑,踉跄着站起时,昔日的记忆便犹如排山倒海般纷至沓来。
那一场雪夜里的埋伏根本就不是北戎的手笔,而是谢璋排除异己的手段。
回京之后,他并未急着去见萧御,而是乔装打扮,孤身一人潜入了谢府。
那夜,谢璋喝得酩酊大醉,他本想出手杀了他,却意外地被人拦下。
一番缠斗后,他露了踪迹,便只能无奈逃走。
而阻拦他的人也在事后追上了他。
“若我猜得不错,阁下应该就是徐岱吧?”
身份被窥破后,徐岱骤然眯起双眼:“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杀谢璋。”
见他故弄玄虚,徐岱的眼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杀气:“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何要阻止我?”
“因为我不能让他死的这么痛快。”
闻言,徐岱眉心一紧:“你究竟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是想让他死的人。我知道你是皇上的亲信,如果你能带我入宫觐见,我有办法让谢璋死得更惨。”
听了他的说辞,徐岱犹豫良久,终是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这个自称陈松的人进了宫门。
见到萧御后,他便想要跪地参拜,却被亲切地扶了起来。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之分,所以萧御才会为了他冒险亲征。
落座之后,萧御才看到随他一同而来的人。
起初他并未在意,仍是亲热地和徐岱叙旧。
直到徐岱说完自己的遭遇,又引出昨夜之事,萧御的目光才再度落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你叫陈松?”
“是,草民陈松参见皇上。”
“说吧,你为何要见朕。”
“草民搜集了谢璋的罪证,想亲手交给皇上。”
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了一沓厚厚的信封。
当秦仲将信封转交到萧御手上后,陈松便说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父亲原是大同府的一名参军,当年谢璋为了立功,不顾他的劝阻,执意要带兵突击羌族,却反遭埋伏,若不是我父亲拼死相救,他早就死了。可他非但不思回报,反而诬陷我父亲贪功冒进,害死了同行的将士。”
“领兵的将军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当众砍杀了我的父亲。当父亲被杀的噩耗传回家中时,母亲受不了打击,当天夜里就上吊自尽了。只留下了我和家中老仆相依为命。”
“我父亲向来看淡名利,绝不是他们口中的贪功之人,更不可能赌上部下的性命。故而我长大之后便改名换姓潜入了军营,经过多年的蛰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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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探清了当年的隐情,还因为屡献良策而走到了谢璋的身边。”
“这些年我搜集了许多他的罪证,也包括他是如何设计伏击徐大人以及和勾结北戎之事。”
“光凭几封书信,如何能扳倒他?”
面对萧御的质疑,陈松神色一凛:“草民身上还有一份他写给北戎皇子的亲笔信。”
说着,他再度掏出了一封精致的信笺。
“既有此信,方才为何不一并呈上?”
“他虽是个奸诈小人,却也战功彪炳,若皇上惜才,这封信便没有意义。”
闻言,秦仲当即呵斥:“大胆陈松,竟敢对皇上不敬!”
不同于他的愤怒,萧御的眼底却露出了一抹赞许。
“朕虽爱才,却从不纵恶。谢璋作恶多端,朕早就想除之后快,只苦于没有罪证,不能将他绳之以法。”
“若真能如此,草民便替当年枉死之人谢过皇上。”
说着,他便心悦诚服地跪在了地上。
***
徐岱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开来,而谢璋也已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自萧御从感业寺回宫之后,许多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浸淫官场多年,又怎会看不出萧御突如其来的冷淡。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萧御为何会性情大变。
从燕州回来的时候,他对自己分明还很是看重。为了接澜音入宫,他甚至颇费了一番周折,可后来不过是去了一趟寺庙,一切就都变了。
昨夜他心中郁闷,便多喝了几杯,可没想到醉倒后却有刺客潜入了他的寝屋里。
还好手下警觉,不然他昨夜便已魂断卧榻了。
可他是威名赫赫的元帅,谁又敢来行刺他呢?
他想了大半夜,却直到此刻才找到答案。
是啊,除了逃过伏击的徐岱之外,谁还有那份胆量和本事,能够潜入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呢?
萧御的态度已然冷淡,一旦徐岱抖出他在燕州设伏的事,恐怕他连项上人头都难保。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若是贸然行动,他就会成为下一个钱懋。但半生戎马,他又怎能甘心束手就擒?
举棋不定之际,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平日倚重的参谋陈松。
“快去把陈松叫来!”
正当他吩咐手下去请陈松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叫嚷。
“元帅,御林军的人来了……”
“你说什么?”在听到御林军三个字时,谢璋顿时眸光一震,眼底覆满了恐惧。
萧御的动作竟然这么快吗?
“元帅,咱们该怎么办啊?”
面对心腹惊疑不定的询问,谢璋先是心头一悚,而后面色愈发深沉:“把我的长枪拿来!”
闻言,心腹瞳孔一震,又惊又惧地劝说道:“元帅三思啊!一旦您举枪抵抗,便是公然违逆圣上,此举视同谋逆,乃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听着心腹痛心疾首的劝告,谢璋紧握的拳头一松,绷直的脊背就这么垮了下来。
从籍籍无名到贫苦少年到威震四海的大元帅,没人知道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么的艰难。
为了功名利禄,他几乎放弃了一切,可筹谋半生,却还是落了个功亏一篑。
大厦将倾,摆在眼前的已是必死的局面。他不能再连累自己的族人!
思及此,他缓缓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寝屋。
而当御林军冲开大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被长枪贯穿、鲜血淋漓的场景。
在负隅抵抗和束手就擒间,他选择了一条更为惨烈的路。
可死亡并不代表终结,一场针对谢家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