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清冷世子后》
1. 山村
沈容湛打量着身处的茅屋。
屋顶是厚厚的茅草,四周是坑坑洼洼的土墙,已是深秋,虽不见房子哪里有缝隙,深秋的劲风如刀子一般,一缕缕往屋子里钻。
屋内陈设极其简朴,也都是破旧的风格。一副桌腿长短不一,用起来直晃的桌椅;一个装满杂物的柜子;还有他身下这张,一动就会发出声响的木床。
他用左臂撑起身子,在晃动的木床上坐起,尽管已尽量小心,扯到右肩伤口时传来的刺痛感,仍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痛感将他的思绪拉回数月前。
魏王于京城发动政变,朝廷虽火速平定了叛乱,魏王世子及其党羽却逃出京城,据探子来报,就藏匿于许州一带。
他奉旨追查,在许州边界却遭遇逆党埋伏,右肩被伤后又与部下走散。最终逃亡时晕倒在河边,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算起来,到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
“吱呀呀”一声,腐朽的木门被推开。
沈容湛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名年轻妇人端着碗进来。她身着深蓝色窄袖粗布衣,布料被水洗得已泛了白,头发用一根木筷盘起,十分利落。许是刚做完饭,脸上还带着柴火灰,五官看着端正清秀,尤其是一双眼,沉静的如同湖水一般。
此人自称姓林,是村中刘家的媳妇,家中还有她的夫君以及婆母。
她将碗放在桌子上,轻声道:“公子,我扶你下来吃些粥吧。”
沈容湛将打量的目光收回,微微颔首,“有劳林娘子了。”
他被扶着坐到桌子旁,顺着半掩的房门,正好可以看到一名老妇,正在门口不远处徘徊,时不时朝门内张望着,待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将目光移开,匆匆离开了。
“是我婆母担心,又怕打扰公子休息,故而只在门口看看,公子勿怪。”
“无妨。”
沈容湛记得他刚醒时,那婆子眼里总盯着他吃了家里多少米面,后来他给了些银两,那婆子顿时喜笑颜开,对他不分时宜的嘘寒问暖,生怕怠慢了,又总是说错话,渐渐在他眼前的次数便少了。
显然,这就是个无知村妇的做派。
而他眼前的女子,举止得体,落落大方,无半点扭捏之态,他身负剑伤,那女子对他的来历却能毫不过问。
这里最违和之处,便是眼前这人了。
身上是寻常村妇的衣着,懂分寸的比世家小姐、宫中女官还要强上几分。
他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况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只是如今落难,他不得不小心。
“我的伤好多了,想来过几日,便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闻言,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凝住,不过瞬间,恢复如常。
沈容湛将此尽收眼底。
女子抬眸看向他,眼中似闪烁着星光,雀跃道:“那真是太好了。”
……
夕阳渐渐落下,给深秋更添上一抹凝重。
应瑶望着四面的高山,借着夕阳余晖,还能看到山上繁茂的树木,以及大块凸起的石头,环顾四周,这里便像个巨大的牢笼。
夕阳走到山的背面,到了晚上,这些山体便似化为巨大的凶兽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微动唇瓣,用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应瑶,你一定要出去。”
“翠儿,杵在那干什么!晚饭烧好了吗?”
石阶上,刘婆子叉着腰,朝这边喊。
应瑶回过神,“就来了。”
林翠儿这名字,是应瑶编来骗刘婆子的,饶是过了几个月,应瑶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名字。
刘婆子的眼恶狠狠扫过应瑶,似要将她身上剜下一块肉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都已经嫁给我儿子了,就应当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逃,老婆子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
刘婆子这话是在点她。
自屋里养伤那人时不时给刘婆子些银子后,她骨子里那对权贵的畏惧与谄媚,便全显出来了。怕怠慢了贵人,自己又不敢去照顾,生怕露了怯,便让应瑶去。
一个貌美的妙龄女子,和男子共处一室,何况应瑶还是被拐来的,本就有异心,从前便逃跑过几次,要不是井山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村外,怕是早让她跑出去了。
即便应瑶已经打扮的灰头土脸,刘婆子也总是不放心。
每次应瑶进去,刘婆子都不让她将门关紧,总要远远望着,才能安心。
应瑶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眼睛,委屈道:“娘说这话可是诛我的心,我家里发了大水,若非娘救我,哪里有容身之所?从前逃跑,也不过是想着去找家里人,自我和成郎成婚后,便再没有过二心。此番去照顾那贵人,也不过是想着家里困难,给家中赚些钱,娘若是有疑心,我不再去了便是……”
双眼被她揉得泛了红,最后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那人出手极为阔绰,不过短短七日,给的银子便有足足几十两,足够刘婆子一家吃好几年了。
刘婆子独自拉扯儿子长大,家中本就捉襟见肘,她又想早日抱上孙子,到时少不得要花钱,怎能放过这天上掉银子般的机会。
刘婆子怕她当真恼了,又觉得那人出手如此阔绰,如何也不能看上一个嫁过人的村妇,忙劝道:“你瞧瞧,不过是说你两句,这些天我在门口看着,还不是怕你被人欺负了。”
说着,为了安抚她,刘婆子自己烧起火做了饭。
晚饭极为简单,刘婆子熬了锅面汤,汤里浮着肉沫。这些肉沫还是托了屋里那位的福,刘婆子才舍得改善些伙食。
刘成喝着面汤,嘴角还时不时流下来几滴,他擦了把嘴,“翠儿,还有吗?我还要喝。”
这里令应瑶头疼的,除了刘婆子,还有个刘成。
他身量比应瑶还要高些,约摸高半个头,可心智却还如七八岁的孩子一般,听说从前是正常的,后来赶考试碰上了劫匪,挣扎时摔倒了脑袋。
他是刘婆子的眼珠子,应瑶只能顺着他,她留出一碗,将剩下的都盛给刘成。
不过一转眼,他那碗面汤又见了底。
应瑶正端着碗要进屋送饭,刘成扶着肚子跑过来,“翠儿,我还要。”
他吃了两碗,跑到这里时甚至还打了个嗝。
“你已经吃饱了,这碗是给客人吃的,明日再给你做好吃的。”
刘成嘟着嘴,“我不,我就要吃。”
见好声好气的跟他说不奏效,应瑶板起脸,道:“要是再这样,我可不给你讲故事了。”
她刚来时,刘成简直是个混世魔王,什么都得依他的性子,偏还是个孩童心智的傻子,刘婆子又对他极为溺爱,着实令应瑶头疼。
于是,应瑶便想了个法子,她从前在茶馆,总见外头有一群孩子扎堆在门口,一群孩子竟没了往日的吵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先生说书。
她料想,孩子大抵是爱听这些的,便试着将自己从前听到的故事讲给刘成听。每次只讲一半,若是他听话,第二日便会给他讲另一半,同时再给他讲半个新故事。
果然,自此之后刘成对她言听计从。
刘成垂着头,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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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哦,我知道了。”
应瑶压低了声音道:“记得别告诉你娘,在她面前,要按我教你的说。听话……今晚我给你讲两个故事。”
闻言,刘成眼中满是欣喜,高兴地跑开了。
打开那扇破旧的门,应瑶一抬眸,惊得几乎没端稳手中的碗。
她下意识望向屋子最里边的床上,本该睡在那里的人不知去了何处,目光扫过房间,只见那人正在桌子旁,左手撑着桌子,慢慢往前走。
那桌子离门,距离不过三尺。
他……有没有听到?
应瑶快速瞥了眼沈容湛的脸,确认他脸上并无异色,轻轻将碗放到桌子上,蹙眉道:“公子怎么这般早便下地了,若是扯着伤口可怎么好?若是公子想下地走动,叫我来扶着公子便是。”
她一副担忧的模样,仿佛方才瞬间的异常,都是因为担心。
“无妨,我已经好多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想来不久便可以离开了。”
想到白日里他说伤快好了,应瑶抠住桌角的指尖慢慢用力,娥眉微蹙。
“山路崎岖难行,公子还是再修养几日吧,我们也放心些。”
沈容湛目光掠过女子因用力而有些泛白的指尖,不过走了几步,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没再推辞,淡淡道:“也好。”
接下来的几日,刘家茅草屋附近,总能看到沈容湛的身影。行动尚还有些缓慢,瞧着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好。
“公子恢复的这般快,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全好了。”
应瑶低垂的目光不知盯着何处,有些失神地说道。
“嗯,还要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她抬起头,扯出个笑容,眸子里却是冷的。
……
白日里的村子总是热闹的,几名孩童追着一只黄犬,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追逐。
黄犬在刘家茅屋旁停下,舌头伸出,大口喘着气。
即使隔着段距离,应瑶仍留意到,那只黄犬脖子上挂着的布条尾端的一抹红。
她走过去,将那布条揭下,指尖接触到布条的瞬间,她便认出,这布料与屋里养伤那人的一样。
毕竟,杭罗在这个村子里,除了那人身上,别处哪里见得到?
布条展开,那尾端的红,原是那人用血写了个“简”字。
“简、简……”她喃喃念了两遍。
是那人的姓?还是名?
黄犬在村中食百家饭,除了村子里,时常也会跑到村外,有心者不难留意到。
原来他是想这样与外头联系。
不,绝对不止这一种方法。他想离开这里,她是留不住的。
心里有了主意,应瑶摸了摸黄犬的脑袋,轻弹了下它竖起的耳朵。
不远处的茅屋,门正半掩着,沈容湛刚进门,便听见一声犬吠。
他推开门,正看到应瑶蹲在那只黄犬边,神色慌张。
应瑶忙放开黄犬,站起身,将手中攥着的东西,藏于身后。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沈容湛,装成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只轻轻关上了门。
他一直记得,自己被救那日。
女子在河边发现了他,迷迷糊糊间,他看到女子发现他时慌张的脸。
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她听到了,却未停下离开的脚步。
一开始,她是没想着要救他的。那后来究竟是为什么……
握住袖中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现在不能容许任何意外。
2. 陷阱
傍晚时分,天泛着黄,各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李顺正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左右徘徊,时不时往门前土路两边眺望着。
算算日子,到了那林娘子该来买药的日子了。
他父亲是村中唯一的大夫,村中有人病了痛了,都上他家里来。日后,他也要继承父亲的衣钵,早早便开始虽父亲学习医术。村中人都唤他一声“小李大夫”。
土路的尽头,出现一名女子的身影,待那女子越来越近,李顺忙站起身。
应瑶微笑着道:“小李大夫,我来再配些药。”
女子轻柔的声音入耳,李顺晃了神,待女子又提醒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药瓶。
他不似村中其他人那般,只想守着这个村子过一辈子。因家中从医的缘故,他常随父亲去外头买药材,或去城中的药铺、或去其他村中收购。
在外头,他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是城里的姑娘小姐,穿着锦衣,满身环佩,也不及眼前这个,只穿着破旧的布衣好看。
想到这,李顺不禁暗道可惜。
这么好好一个人,偏嫁给刘成那傻子。
林娘子在外头救了个人,他随父亲去刘家给那人医治,一来二去便认识了林娘子。
他一见林娘子,便觉得他好看极了,说话也是温和有礼,令人愉悦。
他方才瞧得真切,那林娘子如花般的面容,竟是掩不住的憔悴,一双眼微微泛红,泛着水花,似是刚哭过一般。
要不是那几天他刚好在外头买药材,这落难的小娘子说不定碰见的就不是那恶婆子了!
况且他尚未娶妻,若是让他娶到林娘子这天仙般的人物,定会一辈子对她好。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顺回屋捣鼓了一番,将调制好的药粉装入瓶子,又拿了颗糖放在手心,一并给了她。
应瑶疑惑地望了李顺一眼,李顺羞赧笑道:“瞧你好像心情不好,吃颗糖,心情能好些……”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着,不敢去看应瑶。
“小李大夫,你人真好。”
美人一夸,李顺觉得自己脸烫的不行,“应……应该的……”
他舌头都要打了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意扯开了话题:“你配完药,一定记得要早些回去,这些日子我瞧村口附近,好似有些生人,不知是做什么的,怪异得很……”
应瑶心中一惊,联想起那人四处留记号的动作,几乎断定那些人定于他有关,在附近寻人呢。
李顺只当是她听说这个害怕了,忙安慰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就算是真开了歹人,咱们村子里的男人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他拍了拍胸口,干笑了几声。
应瑶也跟着笑了,只一瞬,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那人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离开了,若那时不带走自己,她也定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也该为自己再谋一条路。
目光扫过眼前人涨红了的脸,他对自己的欢喜是呼之欲出的。那么,或许可以试试。
应瑶将糖剥开,放入口中,叹了口气道:“小李大夫这么心细,未来的李家嫂子,真是有福气,只可惜……”
她后头的话没说完,李顺心中却已澎湃,好似有千言万语。
是,她在羡慕自己未来的妻子。
若是有的选,她也会去选择做自己的妻子吧。若是……若是……刘家那个傻子不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种下,在李顺脑海中忍不住生根发芽。
一晃神,应瑶已走远,只留李顺还立在门前。
……
午夜,上弦月高悬于夜空,秋风掠过村庄,树上的枯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更显静谧。
木门有节奏地被叩响。
“进来。”
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轻轻推开门,躬身道:“世子爷。”
沈容湛微微颔首。
“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正如世子爷所料,魏王余孽,已渗入许州府衙。”
“好,你们万事小心。”
男子应了声“是”,将要离开时,从怀中掏出一枚瓷瓶,置于桌上。
“世子爷,您要的金疮药。”
沈容湛伸出手,指腹摩擦上素白瓷瓶,凉意涌上指尖。这是极好的金疮药,多为军中将领所用。
来之前他便知,此行凶险,伤药自是会备在身上。
只是自他醒后,那药便不翼而飞。
……
清晨,应瑶捧着伤药和纱布来换药。
伤口样子可怕,却不算深,未伤及筋骨,现在已经结痂,当时是村中李大夫来缝合的,手艺不算好,歪歪扭扭像只蜈蚣。
待应瑶上完药,替他重新穿戴好,正将羊脂玉佩替他系上时,却响起沈容湛那向来淡然如水的声音,“日后我自己换药便可。”
手上的动作一顿,应瑶垂眸道:“是我笨手笨脚,弄疼公子了吧。”
她继续轻柔的系上那枚玉佩。
沈容湛凝视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
她每次拿这枚玉佩时,都格外轻柔,可若是寻常农妇,哪里见过羊脂白玉,又如何得知其价值连城呢?
女子纤细的手指覆着层薄茧,这不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而是新茧。
沈容湛曾看到过,她被盛满热汤的碗烫到,是因为手上的新茧被磨破。
“我可以自己上药了。”
语气更加冷冽,不容置哙。
应瑶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腹的肉里。
她回屋,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渐渐归于平静。
怎么会?
他身上有伤,且在右肩,纵使已经结痂,自己换药也并不方便,倘若扯到伤口,又要休养许久。
那人这么急着离开,不该冒这个险。
除非……他已经与自己人取得联系……
联想到李顺所言,村口出现的陌生人,那绝非寻常的过路人,她几乎确信了。
“林娘子……林娘子可在家中……”
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
应瑶缓过神,换上一副笑脸。打开门,只见李顺站在门前,正抿嘴笑着,见到她,身子都立直了几分。
“是小李大夫啊。”
“昨日你的帕子落下了,一直不得空,这会闲了给你送来。”
李顺从怀中掏出那方叠的工工整整的帕子。
他本想着留下这帕子,做个念想,可昨天夜里,他克制不住的想再见她一面,夜深人静时这种情绪更是涌上来作祟。
他甚至轻点了家中所有钱财,想着待手上的货卖完,或许可以带林娘子去别的地方,反正他也不想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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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山村。
她也是愿意的吧……
不,她一定是愿意的。
今日,李顺便迫不及待借着送帕子的由头来了。
应瑶走出门,接过帕子。
“我总是丢三落四的,麻烦小李大夫了,真是不好意思。”
“应该的。”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顺与她讲了些外头的趣事,应瑶虽觉得有些无聊,还是配合地笑了起来。
屋内,沈容湛正注视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在他身后的魏泽忍不住出声:“世子爷既然怀疑她,何不直接……”
话未说完,沈容湛出声制止了他:“她毕竟救过我,只要不是魏王一党的人,便不必理会她。百姓为了生存,或为了钱财,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算什么。”
他望着门前说笑的男女,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男子正说的欢,手上还比划着,那林娘子则弯着眼,笑盈盈的,时不时用手掌遮住下半张脸。
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不会甘心嫁给一个傻子,将目光放在别的男子身上,并不令人意外。
他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万一她是魏王的人呢?”
此处离魏王余孽伏击沈容湛的地点极近,他不敢掉以轻心。而于魏王余孽而言,杀了他是下下策。
而对沈容湛而言,直接除掉一名疑似细作的女子,也是下下策。
“不急,过几日便可见分晓。”
时间一天天流逝,应瑶一颗悬着的心也愈发焦躁。自那人提出自己换药后,已到了第四日。
第四日,她给他的那瓶药,最多不过三日的用量,如今已是第四日,那人并没有问她要新的伤药。至此,她可以确信,那人一定是已经和他的人取得联系,并且拿到更好的伤药。
打开抽屉,里头放着一枚白瓷瓶,以及那日从黄犬脖子上取下的布条。
这是她救他那日,从他身上找到的。
应瑶并不认识伤药,只因从前见父兄行伍的同僚,身上大多常备伤药,大多是军中秘方,疗效比寻常药物强许多倍。
而那人衣着利落,并非文官,应瑶料想他身上必然有,便将它拿走。
她想要的,是留在他身边,不过是想要他的伤好的慢些。
刘家茅屋旁,一棵柏树迎风傲立,四季常青,不见枯黄。遥遥望着,这棵树在一片枯黄的树中格外显眼。
那树干上,被人刻了个“简”字,就在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这样的记号,她在黄犬身上看到过,几日前在刘家茅屋各处都见过,也曾亲手抹去许多。
倒是这几日,她没再见到过新的了,又是在这般显眼的地方。
这是为她设的局,就等她自投罗网。
应瑶盯着那字看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她在地上捡起一枚石片,一下一下刮着树上那个字,树皮变成细屑落下,那字很快消失不见。
于他而言,是捕捉她的陷阱,于她而言,却是机会。况且,那人对她已经起疑,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这个陷阱,她跳了。
不一会儿,那道她熟悉的,淡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娘子,有些事你是否要与在下解释一下?”
终于来了。
那语气与往常一般,不辨喜怒,应瑶心里仍是忍不住一颤。而她身侧那只手,忍不住将石片握紧了。
3. 离开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像一截截断针,密密麻麻掉在脸上、身上,伴着阵阵西风,萧瑟透骨。
应瑶跟随沈容湛进了门,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木门合上,似乎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一进门,应瑶便留意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身着窄袖短衣,十分利落,腰间配着把长剑,身子挺立,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他的右手正握在黑色剑柄上,虽未看那人的脸,应瑶仍觉得有道目光紧盯着自己,就如那刀剑一般锐利。
雨打屋檐的声音阵阵传来,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应瑶擦去脸上的雨水。
她知道,他在等她先开口。
“是我拿了公子的东西。”
她从袖中掏出瓷瓶,以及那截写有“简”字的布条。
铿然一声,利刃出鞘,不过瞬间,剑刃便指在她眼前。
魏泽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怔愣了片刻,应瑶道:“没有人派我来。”
此刻,在魏泽眼里,她就是个细作,且是个装农妇都装不像的愚蠢细作。
那剑刃离她又近了一分,应瑶只觉得眉心一痒。
但不过片刻,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是沈容湛挥手,命魏泽退下。
“林娘子,无论怎样,都是你在河边救了我,在下心里感激,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你说出幕后之人,我不会取你性命。”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传入应瑶耳中。
这是在让她坦白从宽,若老实交代,便饶恕她,倘若不说,自有好果子等着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人派我来。”
闻言,魏泽顿时怒上心头。
世子爷已开金口,答应不取她性命,可这人竟如此不识抬举,到了现在还要嘴硬。
他正欲再挥剑,却见那女子竟跪了下来。
“求公子救我……”
纤长的睫毛忍不住颤动着,两行泪瞬间划过脸颊。
“我偷了伤药,想办法擦掉公子留下的记号,都是希望能在公子身边多些时日,到时我再求公子,说不定公子便能心软,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轻颤着,说到这里,缓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本名林柔,杭州人士,父亲在杭州做些丝绸生意,家里还算富足。今年六月杭州水患,流民抢掠了我家的宅子,城里动荡不安,无奈只能随家人往北逃难,却在途中与家人走散,误打误撞来了这里。
当时刘婆子带我到她家,本以为遇到了好心人,不曾想她却是要我做她那傻儿子的媳妇。这村中之人沆瀣一气,我曾逃跑数次,都被抓了回来。”
沈容湛道:“你说你是商户之女,可如何识得我身上的伤药。”
“我不认识公子身上的伤药,我只知道,这村里郎中配的伤药难用极了。我每次被刘婆子抓回来,她总要打我一顿,每次用那药,伤口好的慢极了。”
她伸出手臂,将衣袖撩起,只见那胳膊上,密布着长短不一的伤痕,有些只剩一道道白色的印子,有些还泛着红。
审视的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手臂,以及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她的这段陈词,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沈容湛道:“如此,是我小人之心,误会林娘子了。”
应瑶收回手臂,垂于身体两侧,衣袖向下滑落,遮住伤痕。
“公子言重了,当日我救公子是存了私心,我见公子衣着不凡,想着公子会念着恩情,会带我出去。可又怕公子觉得我挟恩图报,不肯带我走,才出此下策。
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公子是磊落君子,我不该妄自揣测,造成这般误会。若公子不计前嫌,还愿带我出去,我愿此生给公子为奴为婢,以报公子大恩。”
说完,她朝着沈容湛的方向深深叩首。
半晌,应瑶终于感觉到,审视着自己的那道目光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男子终于开口了:“林娘子是我的恩人,不必动不动就跪着。”
他俯身,扶了下应瑶的手臂。
她知道,这是在叫她起身。
站起来了,可膝盖上麻木、酸胀的疼仍提醒着她,面对眼前人流露出的和颜悦色,她片刻也不能懈怠。
“我会带你离开。”
含泪的眸子微颤一下,应瑶没再言语,只道了声谢便退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魏泽愤愤道:“不过是些装可怜的花样,世子爷怎么就信了!”
“没信。”
“那世子爷为何……”
话问了一半,魏泽意识到,方才沈容湛只说要带那妇人离开,却未曾说要将她带在身边。
她是否是逆党的人,并不重要,与其纠结她是否是细作,费时费力,不如不理会她,只带她离开。若她是逆党的人,不必留在身边成为隐患,若不是,到底有救命的恩情在,如此也算报答她了。
魏泽心中不禁感叹:他果然是不如世子爷周全……
……
在应瑶离开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队人马围在了那间屋子外面,几乎是严防死守。
这样的排场应瑶从前便习以为常,却吓坏了刘婆子,还有村中的其他村民们。
“这……这……这得是什么人呀?莫非真是官老爷不成!”
刘婆子心里怕极了,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应瑶,却见她没了平日里的温顺,反倒是一脸不耐,不仅没搭理她,还径直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反了天不成!
刘婆子怒骂道:“林翠儿!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应瑶脚步顿住,转身望向刘婆子,冷声道:“忘了告诉你了,里头的那位贵人感念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已经允诺我,要带我离开。”
“从此,我和你、和你那傻儿子,没有半分关系了,明白吗?”
刘婆子一听,气得声音都变得尖锐了,“你胡说什么?诓我的吧?他住在这里,住的是我刘家的屋子,吃的是我刘家的米,现在又要带走我刘家的媳妇,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我本就是被你骗来的,诱拐良家女,按我朝律例当斩,若非是困在你这个村子里,早就该出去报官了。是我救了那位贵人,这些日子照顾他的也是我,确实是用了你家的地,可银子也给你了,没有报官已经是念着这份滴水之恩……”她转念一想,和这老婆子啰嗦什么,“你若是不信,自己去问呐!”
“你……你……当初救他时是怎么说的?什么一心为了刘家,原来是自己想跑!我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这奸人!”
应瑶也不再理会她,在她眼前走了过去,进屋收拾着细软。
刘婆子见状,怒上心头。
顾不得畏惧,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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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围满护卫的茅屋前,她自是不敢问质问那人,只跪在门前的台阶上,仰脖哭喊起来,声音凄厉极了。
不一会,魏泽便走了出来,给了她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
刘婆子顾不得哭了,她掂了掂那荷包,估摸着里头的银子怕是有上百两。
一则是为了银子,二则是她确实对门前站着的护卫害怕极了。此时了了,刘婆子不敢再找事,只一味地时不时瞪着应瑶。
刘家出了事,传遍了整个村。
其他人只远远看热闹,李顺则火急火燎地来了。
“林娘子,我听说你家里出了事,特意来看看。”
少年的脸上满是热忱,应瑶此刻却只觉得是个麻烦。
“这里无事,小李大夫请回吧。”
她一下子变得冷漠了,李顺只觉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把将手拿开。
只给他一句,极为冷淡的:“小李大夫,请你自重。”
瞬间,李顺如同被人在腊月里,用冷水浇了个透。
“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你直说便是,打我骂我也成,你从前不是……”
应瑶马上就要离开了,李顺于她而言,已没了用处,她不必再维系。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也不想再与不相干的人纠缠不清。
还是同他说清楚,让他死了心吧。
李顺话未说完,应瑶忙出声打断:“从前我与小李大夫有过什么吗?不过是来我家给人看病才认识了,像方才你那般无礼之举,或什么私相授受,断然是没有的,还望小李大夫不要说些污人清白的话。”
一时间,李顺哑口无言,他与林娘子确实没什么,但他不信林娘子真的对自己无意。
定是因为她不得已嫁给刘成那傻子,又不得脱身,才会对自己说那些话的吧。
也是,在不能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对林娘子来说,是个麻烦。
他苦笑道:“林娘子说的是,我于林娘子确实清清白白,方才是我糊涂了,说错了话,不过林娘子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林娘子为难了……”
说完,转身悻悻然离开了。
此时的应瑶对他并不在意,也不想搭理他,只当他是想明白了,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了。
她心里还念着那人说的那几个字……
只说要带她离开,却未曾说要将她带在身边……
那人身上带的信件里,关于魏王谋反案。
那是数月前,京城的腥风血雨,也是牵连昌宁伯府上下几十口人、以及她外祖父宁王无辜受冤的案子。
她的父母、兄长,还有外祖父,是那么温和、良善之人,对陛下也是打心里敬爱,怎么会参与谋反?
那日昌宁伯府被抄家,唯有她从密道逃生,前往许州,也是因为这里曾是魏王的大本营,若能找到些许线索,便有机会救他们了。
陛下不过是一下子被蒙蔽,待她找到证据,定能翻案!
她虽遇到刘婆子,被困在井山村,却未有一刻想要放弃。直到那日在河边,她救下了那人。
原本是不打算救的,可他身上露出信件的一角,竟鬼使神差的引她去打开看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表示,那人正在追查藏匿于许州的,魏王世子及其余孽。
这是老天可怜她们家,给她这个机会。
那么,一定要抓住。
4. 傻子
一连下了几日的秋雨停了,天清气朗,村中蜿蜒的土路被雨水打湿,空气中都是雨后的泥泞气。
已到将要离开之际,沈容湛等人收拾好行装,只待出发。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今日便给她吧。”
沈容湛换上了广袖开衫,他容貌俊朗,眉目锋利,天生带有一股傲气,在华服的映衬下,更胜往昔,使人不敢直视。
魏泽应了声是。
是给应瑶的东西,一张房契、一张地契,还有足够让她安身立命的银两。
魏泽将东西给她时,她怔愣了片刻,将东西接过,微微福身致谢,“公子如此周全,林柔感激不尽,此生无缘留在公子身边,若不能当面谢过公子大恩,恐此心难安。”
魏泽道:“不必了,公子说,林娘子于他亦有救命之恩,他理应如此,林娘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公子也能放心些。”
言外之意,是用银子将她打发了,便如同打发刘婆子那般,日后两清了。
那禁闭的房门,这些日子一直将她隔绝在外,几日里,她竟是连再见那人一面都不成。
话带到了,魏泽没再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瑶只觉得烦闷至极,似有口气堵在心口。
“翠儿,你过来。”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明眼人都知道,应瑶如今有了靠山,不会轻易来招惹她,傻子除外。
刘成就是那个傻子。
往日里,刘成白天还会去村子里玩,可这几天连着下雨,他不得不待在家中,便缠上了应瑶。
若是个正常人,应瑶或许有办法,但面对这个心智如同稚童的傻子,她除了顺着他、安抚他,没有一点办法。毕竟,也不能真把他给怎么样了。
“你,把昨日给我讲的故事再讲一遍!”
刘成手里举着一个大鸡腿,满嘴是油,说着还啃下一大块鸡肉。
刘婆子拿了钱,又觉得儿子没了媳妇可怜,便拼命补偿儿子,这些天,刘成光是鸡便吃了四五只,好似不知足一般。
看着刘成颐指气使的样子,应瑶此时心中涌上一阵厌恶。
“好啊。”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那就再给你讲一遍,白娘子盗仙草的故事好不好。”
“好、好!”
她绘声绘色地讲着,刘成听了不禁入了迷,待她讲完了,仍沉溺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我还要再听一遍!”
应瑶却笑着问道:“想不想要仙草?”
“仙草?”刘成嘴里嘟囔着,“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仙草。”
“世界上当然有仙草,要不然旁人都没见过,如何会有人讲仙草的故事?”
刘成道:“那你说,仙草在哪呢?”
应瑶却反问道:“你从小便住在井山村,难道你不知道?怎么还来问我?”
刘成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井山村里有?”
她用手指了指山壁,道:“你忘了故事里了?仙草生长在高山上,你瞧这里的山这么高,定然是有仙草的。”
“我曾在晚上出来看到过,那边有仙草,隐约还发着光呢,比故事中的仙草可有意思多了,说不能能吃到仙草,你的病也能好了。”
刘成虽心智不全,却也大概能从村中孩子对他的嘲笑中,隐约知道自己大概是有什么毛病,他直接扯过应瑶的袖子,“那你陪我去摘。”
应瑶将手甩开,“我可不稀罕什么仙草,要去你自己去,故事里的大英雄,想要什么可都是自己拿的。”
刘成虽心里害怕,被她这么一激,倒生出了几分勇气来,“去就去。”
不一会,刘成的身影便消失在村中泥泞的小路上。他这一去,少不得要在山上吃些苦,应瑶这几日正恼他,顿时觉得舒快多了。
……
井山村四周连绵的山上,草树繁茂,亦生长着许多草药。
春采宜早,秋采宜晚,此时正是采药的好时候。一连几日,李顺都待在上山,天不亮便来,身上带些水和干粮,一呆就是一整天,等到他回到家时,天已完全黑了。
虽年年这个时节都会上山采药,但这次他属实勤劳的,令他父母都称奇。自那次被林娘子拒绝后,他便对村中生出了逃避的心思,有关刘家或林娘子的事,他不想听,也不想看。
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山中虽没什么大型猛兽,却常有野猪、毒蛇出没,不敢掉以轻心。
他握紧了药锄,将它横在身前,眼睛紧盯着声音的方向。
不远处杂乱的枯叶与枝丫被一双手拨开,露出的是一张满是泥土的脸,身上衣服崭新,却被划破了几个大口子。
李顺松了口气。
还未认出那人是谁,便听那人开口问道:“你也是来找仙草的?”
他觉得声音耳熟,身子向前倾了倾,勉强从对方沾满泥的脸上认出那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人正是他现下厌恶至极的傻子刘成。
见他不回答,刘成上前几步,围着他绕了一圈,又伸头看了看他背后的药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的草都是不会发光的,瞧你那样子,凡夫俗子,果然找不到仙草。”
若是往日,李顺定会默默走开,除了村子的孩子,没人会理这傻子。可现在,他本就看刘成厌烦,一举一动都令他觉得冒犯、恶心。
虽不知道刘成为何要来找什么仙草,他仍讥笑道:“是,我们凡夫俗子是找不到,那仙草长在那边的峭壁上,我可不敢去,你不是凡夫俗子,是大英雄,那你就去找找看。”
说完,李顺不忘朝刘成翻了个白眼,将新挖的药材放入筐子里,顺着山路便要下山。
约摸着走了几十步,李顺心里犯了嘀咕。
那傻子不会真去了吧?
他猛然回头,发现方才他与刘成站着的那块地,现在空无一人。
心中顿时有些慌乱,山中泥泞难行,若是他真去了峭壁那边……
不行,他得去追他。
李顺顾不得路滑,快步向前,当他走到方才刘成站的地方时,却觉得脚步一滑。
往脚下一看,霎时顿住。
只见他正踩着的那枯叶堆上,一方绿色帕子正躺着,正被他踩着。
他将帕子捡起,轻轻掸去上头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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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是林娘子的帕子,前几日林娘子将帕子落在他那,他又跑去刘家将帕子还给林娘子。他看了那帕子一夜,如何能不熟悉呢?
别的念头,在李顺心中产生。
他不说,谁又知道他见过刘成呢?
那傻子也没几分胆子,还能真敢去峭壁不成?
况且,林娘子凭什么为了他,跟自己疏远?他死了,林娘子就能改嫁了,比活着好千倍万倍。
他早在摔坏脑子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李顺转过身下山,没再回头了。
……
暮色渐沉,夜里比这场秋雨前更寒上几分。
明日一早,便是他们出发的时候了。
应瑶望着收拾好的行李,不由舒了口气。
经过数月的挣扎,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她终于能离开了。她的父母现在不知如何了,她出去,便能知道她的父母是否平安。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沉着脸的刘婆子。
应瑶正疑惑着,这几日默不作声只敢拿眼睛偷偷瞪她的刘婆子,这会又来发什么癫?
谁知,那刘婆子下一刻便上前来,推了一把应瑶,怒骂道:“你这个贱人,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差点摔了个踉跄,应瑶气不打一处来,“你儿子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你那宝贝儿子,就该日日盯着,省得他什么时候发病跑了,还要赖别人。”
谁知,刘婆子竟蹲下来,抱头哭了起来,边哭边指着应瑶骂到:“你这没心肝的,好歹吃了刘家这么些天的饭,竟真的狠心害我儿子……”
“村中许多人都看见了,是你与成儿说了话,然后他便往山上去了,大伙都帮忙去找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顿时,应瑶的脸白了几分。
刘成竟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外头零星的火光越来越近,是去寻找刘成的村民回来了。
“刘婆子……人找到了……”
刘婆子站起身,抹了眼泪,欣喜着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奔向村民的方向。
听着那村民的言语支支吾吾,应瑶暗道不妙,忙追了出去。
刚出门,便听到刘婆子一声凄厉的喊叫。
“成儿!”
刚出门,便见到不远处,刘婆子跪着,正伏在地面上痛哭。
一旁举着火把的村民,缄默着,围在一具尸首旁,尸首上面盖着白布,看身形与刘成一般无二。
刘成……死了……
怎么会?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
刘婆子在外头凄厉的喊叫声,也惊动了屋内之人。
“死了?”
听完魏泽的禀报,沈容湛仅抬了下眼,转瞬便失去兴趣,继续看方才未看完的公文。
魏泽道:“世子爷,此事需不需要管?那刘婆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儿子没了,林娘子是最后见到他的人,刘婆子的矛头,自然只能对准林娘子。从前她还有顾虑,此番刘成死了,便再没什么牵挂了。
“不必理会,且静观其变吧。”
5. 陪葬
“我命苦的儿,你从小就那么聪慧,三岁就会读书识字,本想着送你去城里念书,可你才那么小,你爹就没了。娘没用,纳鞋底赚的那点银子,只能让你在村里的先生家中读书。”
“你用的纸、笔,都是最差的,书也是借别人的,可你又那么有出息,只考了一次便中了童生。那时村里的人都羡慕我,说我苦了半辈子,你有出息,又懂事孝顺,将来定能享儿子的福。”
“可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你就遇上了歹人,抢走你身上的银子,将你打成重伤,从此就成那样了。后来娘替你娶了个媳妇,你个苦命的,那婆娘又是个心狠的煞星,生生将你害死……”
“儿啊,你放心,我一定要让她来陪你……”
尸身前,刘婆子一边烧纸钱,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起初她还是带着哭腔说的,到后来泪流干了,她的眼睛逐渐麻木,声音也干到发冷。
不停闪烁的火光映衬下,刘婆子此时的模样,看得应瑶心里发毛,尤其是她隐约从刘婆子口中,听到细碎的,诸如“陪葬”、“孤单”之类的词。
心悬在嗓子眼,似乎下一刻,刘婆子便要对她下手了。
那人住的茅屋周围,仍站着森然的护卫,木门仍旧紧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那间屋子不相干。
是了,本就是不相干。
她有些后悔了,为什么偏要赌那一口气,刘成是个傻子,也是个可怜人,刘婆子将她拐来,是刘婆子的错。可终归这件事已结束,将来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的外祖父宁王,常告诫她,要学会做事留一线。
可惜她事事要争先,永远学不会留一线。
抬头,放眼望去,周围仍站着十来个村民,有的悲悯的看着刘婆子,有的则用愤恨的目光看向她。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他们在这里相依为命,这些村民的团结,早在应瑶多次逃跑又被抓回时,便已经见识过了。
但,是她的错,她认。
可她并非有心,也没有先招惹刘家母子,不该她认的,绝不能认。
平复好心情,应瑶缓缓向前,在刘婆子面前停下。
“刘婆子,是我叫他去山里的,我嫌他烦,不想让他在我身边待着,不过是想困住他些许时间。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叫他去过峭壁,也没想过他会从山上摔下来。”
刘婆子沉默着,如丝毫未闻她说的话一般。
半晌,应瑶道:“抱歉,终归他是听了我的才去山中……你节哀……”
闻言,刘婆子猛然抬头,那双眼紧盯着应瑶,泛着凶光。
……
李顺回到家时,母亲任氏刚将做好的饭端上桌。
“我爹呢?都吃饭了怎么还没回来?又出诊去了?”
他拿起筷子,正要吃饭,见任氏叹了口气道:“唉,刘家那小子,没了。”
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那傻子,竟是真的死了。
“死了便死了,我爹这么晚了,还去那做什么?”
任氏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嘴里没个遮拦的。”
“那孩子,是死于非命。咦,今日你也在山上,可曾看见过他?”
李顺心猛的一跳。
莫非是有人看见了?这几日山上湿滑,若非过了季节药材便变了药性,李氏夫妇也不会让李顺上山。便是去了,临行前任氏也对他千叮万嘱。
不,不会有人看见他的。
若是被人发现了,刘婆子那么宝贝她那儿子,怕他刚到家,便已上门来质问了。
“没……不曾看见……”
话刚说出口,李顺便感受到自己声音在颤抖。
“谁会去害一个傻子。”
那声音低如蚊呐。
任氏只当他是被吓的,答道:“说起来也是冤孽呀!”
“我早就劝过刘婆子,她那儿媳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如何能甘心给她儿子做媳妇?这下好了,那林娘子,竟是将刘成骗进山里,害死了!”
任氏丝毫未觉李顺的异样,只一味叹息。
“那林娘子现在怎样了?”
任氏摇了摇头,“那也是个可怜人,可她毕竟害了人,刘婆子哪能饶过她。”
“你问林娘子做什么?”
任氏刚反应过来,却见李顺放下碗筷,朝门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
“我……我去看看我爹。”
任氏顿感不妙,她这个儿子,十七八岁了,还没娶妻呢……
刘家门前的空地上,村民们举着火把,将这里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李顺看到了手脚被绑住的林娘子、表情各异的村民、以及神色僵硬的刘婆子。
刘婆子手上拿着一根麻绳,将麻绳的两端缠在自己手上,反复用力又松开。她枯瘦的双手,被麻绳勒出了道道红印。
他们是想勒死林娘子。
不行!
李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李大夫见到儿子过来,面露诧异,拦住李顺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这儿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还是不要见这种场面才好。
李顺顿时清醒了几分,支支吾吾道:“我来找你的……爹……要吃饭了,你怎么还不回去,这是在做什么……”
这么多人,他如何救得了林娘子……
若是贸然想救,村里的乡亲们,该如何看他?
“甭管我,你和你娘在家先吃,我待会就回去。”李大夫睥了眼被绑着的女子,冷哼一声,“处理个不守妇道,谋害亲夫的毒妇。”
李大夫见过林娘子几面,是她将沈容湛救回后,请李大夫上门治伤,那时他便对林娘子印象不好。
一个妇人,再如何也不能将外男带进家里。
“爹啊,会不会是搞错了,林娘子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害的了刘成?”
李大夫连连摇头,“这世上最奸恶之人,都不把坏写在脸上的,就是被她的外表骗了,她才有机会害人。”
他这儿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人心险恶。
“她在河边救下那男人,便是存了让那人带她离开的心思,这几日收拾了行李,明日便要走了。刘婆子也没再拦着,可她还是将刘成骗到山里,若不是她,那可怜的孩子也不会死。”
林娘子……竟是要走了吗?
李顺回忆起前几日,找林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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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对自己的疏离。
原来并非因为刘成,而是因为她要走了。
之前她与自己说笑,是为了什么呢?纠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原来,林娘子是在利用自己。
那他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个如此薄情的女子。
“爹,那我先回去了。”
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娘子的方向,身子晃了晃,离开时只觉得脚步都虚浮了。
……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旁边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个动作,都如同放慢了一般。
应瑶看到了刘婆子紧缠着麻绳的双手,看到了村民们审判的目光,也看到了飞奔而来,不知为何又神色黯然离开的李顺。
但她丝毫不觉得诧异。
本该如此。
原本也没寄希望于他。
那道门依然紧闭,她看到了站在门前的魏泽。
魏泽也在看着她。
除此之外,未再有任何举动。
或许,此刻她只需大声喊,便能向他求救,他一定会问他主子,到时候,自己便能得救了。
那人不会不知道她的处境。
她不想去求他,她想赌一把。
将目光收回,应瑶转头看着刘婆子那张僵硬的脸。此刻,她无比冷静。
“最后再说一遍,我不是有意要害死你儿子的,他的死是个意外。”
刘婆子仿若未闻,手上动作未停。
应瑶轻笑道:“让我给你儿子陪葬吗?我做了冤死鬼,黄泉路上也会欺负你儿子,不如你也死了,来给你儿子保驾护航吧。”
刘婆子终于有了反应,她那双被赘皮遮住一半的眼,此刻张得极大,布满了血丝,瞪着应瑶。
“你这个贱人,还想害我儿子!”
说着,刘婆子冲了上来,麻绳缠上应瑶的脖颈,瞬间勒紧,几乎陷进皮肉。
刘婆子愤怒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应瑶也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世界越来越模糊。
她本能张开口,却怎么也喘不上气。
周围怎么样了,她听不到,也看不到。
赌错了吗?
自己就要死了吗?
……
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应瑶跌落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她才觉得灵魂回到了身体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眼前是一双黑色长靴,上面绣着祥云纹,宽大的衣摆垂于两侧。
“你做什么?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那道一向平淡的声音响起:“出了命案,如何只是家事?蓄意杀人者按我朝律例,应当枭首,但如何定罪,需要什么证据,皆由官府来断。若你觉得林娘子害了你儿子,可以将她送去官府,自有定夺,但莫须有的罪名,如何也轮不到你们来动私刑。”
“滥用私刑,可是重罪。”
是他,来救她了……
她赌对了!
原本在一旁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动了起来,一个个抄起木棍,围了上来。
应瑶想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
恍惚间,她听到了村民喧闹的吵嚷声,以及刀剑出鞘的声音。
6. 调查
应瑶醒来时,正睡在马车里。
车身多用榆木,可以闻见淡淡的木香,上头镶嵌着铜片、绿松石等装饰,身下是厚厚的软垫,竟比她从前在伯爵府时的马车还要宽敞,睡在马车里,丝毫不觉得颠簸。
是那人带她离开了吗?
她早就料到,能追查魏王案之人,必然是位高权重,且深得皇帝信任。然而那人,似乎比她想的,来头要更大些。
要更加谨慎才是。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
应瑶掀开车帘,只见天色渐晚,马车正停在驿站旁。
“林娘子醒了!”
一名身量不高,长着大胡子的男子看到她,高兴地说道。
应瑶下了马车,缓步走到沈容湛身旁。
沈容湛道:“林娘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还有些痛,不过应当没什么大碍了。”她福了福身,“还未来得及谢公子大恩。”
“不必如此,天色已晚,今夜咱们在驿站歇下,明日我会带你进城。”
未等应瑶应答,沈容湛顿了顿,又道:“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可以先在我那休养,待伤好了,你再另寻住处。”
他这是答应将自己留在身边了?
应瑶正要道谢,沈容湛已阔步走向驿站。
他身量高大,走得极快,应瑶忙提步追了上去。
驿站的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大胡子帮应瑶要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褪下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沐浴后换上新衣。
是一件碧色缠枝莲纹襦裙,款式寻常,胜在清新雅致。触及那柔软的面料,她直觉恍然隔世。
“林翠儿”已是过去,她现在要扮演新的角色——“林柔”。
若是没有出那样的事便好了,她也不用东躲西藏,用别人的姓名苟活。
“林娘子,该用晚膳了!”
门被敲响,是大胡子的声音。
听魏泽似乎是唤大胡子“何盛”。
与魏泽对她时时刻刻带着防备的剑拔弩张不同,何盛是个热心肠的,对应瑶十分热情,不过是从下马车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主动找她说话数次。
打开门,应瑶盈盈笑道:“多谢何大哥。”
曾经在京中闺秀中,她的模样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何盛初见她时,她正昏迷着,身上脏兮兮的,极为狼狈。她本就生得好,梳洗打扮一番后,与之前反差极大,不由令何盛眼前一亮。
他不禁心中感叹:世子爷的眼光真不错,从村妇中都能选中如此貌美的小娘子……
“何大哥,咱们还不下去吗?”
何盛回过神,忙道:“去,这就去了。”
不怪他分神,实在是世子爷他,从未将哪个女子带在身边。即便是当年太后娘娘赐下的那门婚事,也丝毫不在意。
国公夫人本想着过了年,便将婚事办了,可谁成想,竟出了这样的事……
能有个人在身边,于世子而言终归是好事。
驿站共有三层,一楼是厅堂,二楼和三楼则是一间间厢房。
用膳则是在一楼厅堂中。
魏泽已在桌前等候,看到应瑶,顿时没了好脸色。
二人在桌前坐下用膳,何盛见魏泽的模样,忍不住说道:“瞧瞧你那样子,对姑娘家要客气些,难怪你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妻,谁家姑娘见了你不跑!”
魏泽虽对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可禁不住他一直念叨,说什么让他尽快娶妻、生子,让家中母亲放心之类的话。
没吃几口,魏泽便放下碗筷,“你们吃,我饱了。”
说完,拿起佩剑,上楼去了。
“哎哎哎,你怎么这样……”
见魏泽不理他,何盛只能去找应瑶。
“你别把他放心上,他就是这幅样子。铁着一张脸是不好看,可是有用啊。”
“昨天夜里,十几个村民围上来,他铁青着一张脸拔出剑,全被他给吓退了。”
寻常人家哪里有兵刃,家中最多不过有些农具,大多腐朽,哪里比得过利刃。
那些村民再凶悍,一则怕他们手中的刀剑,二则畏惧那位公子的身份。能吓退那些人,应瑶不觉得意外。
倒是魏泽,属实令应瑶惊奇。
当然,魏泽绝不可能是单纯为了想救她,他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对那位公子,极为忠诚。
“何大哥,你昨日也在吗?我好像没在井山村见过你。”
何盛道:“从前不在,昨日我套了马车来接公子,到的时候恰好看见。”
“哦,原来如此……对了,怎么不见公子来用膳。”
何盛道:“公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待会我给他送去。”
用完膳,何盛端走驿站备好的膳食。
二人一同上楼时,何盛却突然顿住脚步,弯着腰,眉头紧皱。
察觉到他的异样,应瑶问道:“何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林娘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应瑶道:“何大哥需要我做什么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帮你。”
何盛将放着晚膳的托盘交到她手上,捂着腹部道:“我肚子有些痛,怕耽误了公子用膳,麻烦林娘子去替我送下。”
未等她回答,何盛便弯着腰跑下楼去。
应瑶有些无奈,暗暗叹了口气,却只能端好托盘,走上楼去。
不远处,何盛看着应瑶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要辜负他这般苦心才好。
……
上楼后,应瑶敲响沈容湛的房门。
“公子,我是林柔,来给你送晚膳。”
“进来吧。”
沈容湛正坐在桌案旁,上面摆着厚厚的公文。
她将晚膳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沈容湛问道:“何盛呢?怎么是你送来晚膳?”
“何大哥有些不舒服,托我给公子送来。”
沈容湛“嗯”了一声,应瑶正准备离开时,冷不丁被叫住:“会磨墨吗?”
“会……”
在沈容湛的示意下,应瑶向他身边走去。
兴许是在井山村的时日,他积攒了太多公务,不过是来驿站歇脚的功夫,也要赶着处理,可谓夙夜在公。
一边磨墨,应瑶一边感叹着。
约摸着过了一刻钟,沈容湛道:“从前读过书吗?你倒是很擅长此道。”
磨墨的手不禁一顿。
从前,她的父亲最爱丹青,因此,她也常在一旁侍奉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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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请先生来教过几日书,想着日后总是要主持中馈,至少要能识字、看得懂账本才是。”
“没能料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沈容湛点点头,“读书能明事理,知进退,是好事。”
顿了顿,他复问道:“你和你父母在何处走散?”
心中一惊,应瑶知道,她现在的回答要格外谨慎。
“我也不记得是在哪里,只知道是一段山路附近,碰到了山洪,便和父母走散了。”
她叹了口气,复感叹道:“也不知此生,能否再与父母相见。”
最后这句,是想起她真正父母的由衷感慨,也是为了取信于他,总得演的逼真些。
手中的笔放下,沈容湛看了眼身边的女子,道:“你放心,我会命人去寻找你父母的下落,希望你们能早日团聚。”
她听不出那淡然的语气,究竟是真心替她寻找父母,还是试探。
怔愣片刻,她扯出抹笑来,“多谢简公子。”
“简”,是沈容湛困于井山村时,为与外界联系留下的字。
简之,是他的字。
竟是被她误以为自己姓简。
有几分小聪明,又不至于聪明过了头的姑娘。
沈容湛对她的疑虑消散了几分。
他没反驳应瑶对自己的称呼,只一味继续审阅公文。
过了一个时辰,应瑶的手都有些酸了,才听他再次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公子也早些休息。”
应瑶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
门外,魏泽等了半晌。
他不明白,何盛那个蠢货,为何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去替他给公子送晚膳。
偏他又与那蠢货说不明白。
最令他心惊的,是世子爷竟然让她在里头待了这么久。
应瑶推开门,正看见抱着剑,斜靠在墙上的魏泽。
“魏大哥怎么来了?”
他没有看应瑶,径直走了过去,在得到沈容湛的许可后,直接进了厢房。
应瑶对他这般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在那扇门关上后,便回房了。
……
刚进门,魏泽便迫不及待上前。
“世子您怎么……”
知道他想说什么,沈容湛出言打断道:“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她虽看着不像什么坏人,终究是身份不明,人心难防。”
沈容湛道:“所以还需要你去帮我,去一趟杭州府衙,调差她所言是否属实。”
一听这话,魏泽瞬间眼睛一亮。
“是,魏泽定不辱命。”
魏泽回房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盘缠,便往马厩走去。
一定要选一匹最好、最快的马,尽快将事情查清楚。
“魏泽,你小子这是要去哪?”
传来的声音让魏泽一顿。
除了何盛还能有谁?
“世子爷有事交代我去办。”
他没说是什么事,何盛也没有再问。
魏泽又有些愁了。
他走了,留何盛这个不靠谱的在世子爷身边,让他如何才能放心?
罢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魏泽飞身骑上快马,扬长而去。
7. 进城
清晨,天色蒙蒙亮,何盛已套好马车。
今日,便是几人进城的日子。
“林娘子,快上车吧。”
见应瑶过来,何盛立即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应瑶上前,对沈容湛与何盛见礼。
环视一周后,她问道:“怎么不见魏泽大哥?”
何盛道:“出去办些事,过几日便回来。”
联想到昨日,公子说要为她寻找家人,应瑶的心不由一跳,不知不觉中,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软肉中。
“林娘子,怎么还不上车?”
应瑶回过神,松开手,心道自己未免有些草木皆兵了。
“辛苦何大哥了,我这就上车。”
昨日歇息的驿站离许州城不远,不过半日,便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城门。
离城门越来越近,应瑶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处站着一队人,立于城门两侧。待马车更加近了,她才看清,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绣着云鹤纹样。
她一眼认出,这是知府的官服。
是许州知府亲自率人来迎了。
应瑶心下微沉,对那人的身份更多了几分好奇。
马车在城门处停下,沈容湛下了车。
应瑶在车上看见,许州知府率众人向他行礼,模样十分恭敬。
她与那些人离得不算近,加之隔着马车,只听得见只言片语,大约是些恭维的客套话。
正待她想仔细听听,沈容湛却回头向何盛吩咐道:“你先带林娘子去安顿。”
许州知府忙令人带他们去事先准备的住所。
应瑶有些失落,但她也明白,此事急不得。
许州知府将几人安顿在府衙内,比起驿站的房间,这里的厢房更加宽敞明亮,一应陈设也十分精美,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窗外园子里布置的假石,以及种着的几根湘妃竹,尽显雅致。
过了一会,何盛带了两名婢女过来。
应瑶连忙推辞,何盛说是公子吩咐的,她才将二人留下。
两名婢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眼里带着怯意。
应瑶柔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二人低着头,怯生生回答。
“春桃……”
“青杏……”
瞧她二人的样子,应瑶料想她们原本不是府衙中的婢女。
待一番询问后得知,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二人是何盛刚去外头买来的。
说起来,这二人也是苦命人,往北逃难到了许州,历经磨难,最后被人牙子卖到了这里。
不过从此之后吃穿不愁,倒也算是幸运了。
应瑶道:“你们别害怕,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逃难来的。”
二人觉得不可思议,瞪大了双眼。
“遇到了位好心的公子,是他救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所以你们放心,这位公子人很好,我也不会苛待你们的。”
她们还是怯生生的,身体却放松了几分,没有方才那般僵硬了。
应瑶本想着打探一下那位公子的身份,现下看来,从她二人口中是打听不到了。
一则她二人大概确实不知,二则她与二人也才接触,那人对他的疑心还未完全消散,应当谨慎才是。
“我刚到这里,还不太熟悉,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如你们跟我讲讲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你们路上的见闻,如何?”
二人岂有不应的道理,起初还有些羞赧,到后来完全恢复了十四五岁少女应有的活泼,滔滔不绝讲述着。
春桃看起来更加热情,青杏则羞赧些,只时不时附和两句。
有用的信息不多,应瑶却也都耐心听着。
譬如,二人亦听闻过魏王谋反的消息,在二人逃难的途中,还碰到过官兵压着被牵连的官员勋贵及其家眷,送往南边流放。
描述虽极其模糊,但也能让她燃起希望。
他们活着就有希望……
……
另一边,许州知府黄德孝将沈容湛一行人迎进城,于府衙内设宴款待。
近年来天灾不断,各地禁止奢靡之风,因沈容湛身份贵重,黄德孝还是办了个中规中矩的排场。
席间,许州大小官员一一向他见礼,待宴席散去,沈容湛与黄德孝一同去了侧厅。
待屏退侍从后,黄德孝撩起官袍,直直跪在沈容湛面前。
“本该早点命人去城外接应,可城中前些时日涌进大量流民,府衙内人手不足,大人中逆党埋伏负伤,下官难辞其咎,请大人责罚。”
他这一招负荆请罪属实精妙,先说明缘由,确实是事出有因,再主动认罚。若此刻再责难于他,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沈容湛明白其中利害,况且若想查案,少不得用到许州知府。他俯身,亲自将黄大人扶起,“何至于此,我自是知晓此事于黄大人无关。”
黄德孝被扶起来后抬手,宽大的衣袖擦过双目,似有热泪盈出,“大人之度量,令下官佩服,大人有何时尽可吩咐,下官定肝脑涂地。”
“黄大人之心本官明白,亦知晓黄大人的难处。陛下对此案甚是看重,需得彻查清楚,不能再让逆党有喘息之机。黄大人于许州为官多年,想必对此地了如指掌,不知黄大人可知逆党踪迹。”
黄德孝深深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那逆党狡猾得很,他们穿上破衣,混入流民中。若是贸然巡捕,恐惊扰了流民,他们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稍有异动便可能酿成灾祸。”
自古天灾后,流民的安抚是重中之重。受到接连打击的流民,如同受伤的猛兽,稍受刺激,暴乱,起义,都有可能发生。
沈容湛点点头,道:“那就有劳黄大人,将这些时日有关流民的卷宗,整理好拿给我。”
黄德孝躬身连连答应。
……
近日,黄德孝苦恼不已。
从前魏王封地许州,魏王密谋造反,他又曾收过魏王府许多好处,不得不追随。后来魏王兵变被诛,他因行事隐晦,又极擅左右逢源之道,又有那么几分运气,侥幸未被查出。
可那魏王世子率其余孽找到他,竟以从前二人来往的书信威胁他,将逆党藏在许州。这些时日,他心惊胆颤,没睡过一个好觉。
尤其是在得知沈容湛来追查魏王余党时,他一夜未眠。便将消息给了魏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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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能一击即中,除掉沈容湛,可谁知竟让他活了下来。
幸好许州来了无数流民,可以拖住他查案。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得想想别的法子才是。
紧闭的门被推开,一名妙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爹爹,我炖了莲子羹,您今日辛苦了,用些莲子羹解解乏吧。”
此人正是黄德孝的女儿,黄婉情。
此刻,黄德孝为沈容湛之事苦恼不已,神经正紧绷着,忽然被打扰,怒上心头,正欲责骂,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换上了副慈爱的笑脸。
“情儿啊,这点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了,何必那么辛苦?”
爹爹难得的好脸色,让黄婉情受宠若惊。
“爹爹这般辛苦,女儿的血肉、吃穿,皆为父母所予,若不能为爹爹做些什么,实难安心。”
说完,不知不觉,已湿了眼眶。
她已经十八了,爹爹如同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一般,连她的婚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只宠爱徐姨娘,还有徐姨娘所生的孩子们,这些年,徐姨娘仗着宠爱,没少给她穿小鞋。她的母亲,明明是正室发妻,却早早郁郁而终,庶出的妹妹也骑在他头上,去年已经觅得佳婿,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明明她什么都比庶妹强。
莲子,怜子。
她多希望爹爹能看看她啊……
黄德孝打量着女儿。
身着绯色百褶裙,已出落的亭亭玉立,面容姣好,眼波流转间,如三月含苞待放的桃花一般娇艳。
他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情儿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
那沈容湛尚未娶妻,自己女儿又年轻貌美,若两家能结亲,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怔愣片刻后,黄婉情捏着裙摆,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黄德孝道:“情儿啊,爹知道你不小了,可你是爹爹的嫡女,对你寄予厚望,才耽误你到现在的年纪。”
闻言,黄婉情眼中闪烁着欣喜,“那爹爹,可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黄德孝顿了顿,道:“你也知道,英国公世子,近日来了许州,爹觉得这是个机会。”
黄婉情呼吸紧了紧,心中一惊。
那是京中闺秀都不敢肖想的人物,家中世袭公爵,又得陛下信赖,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卿!
若是真能嫁给他,那谁也比不上她了,在天上的娘也能放心。
但欣喜之后,心中是巨大的空洞。那样的人物,怎么能看得上她呢?
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黄德孝安慰道:“你漂亮、贤惠,论家事是比不上英国公府,可咱们黄家也非泛泛之流。原本他与宁王那外孙女定了亲,可如今昌宁伯府皆被流放,亲事便做不得数了。你且安心与他接触,其他的你放心便是,爹来安排。”
闻言,黄婉情心中又燃起希望。爹爹一向是最厉害的,自小便是她最崇拜之人,他说行,就一定行。
况且,自己已经到这般境地了,也不会再差些了,试试又何妨呢?
黄婉情露出欣喜的笑容,娇声道:“女儿谢过爹爹!”
8. 宴席
一连几日,有关于流民的卷宗,流水般送入了沈容湛的厢房。
可着实苦了何盛,若叫他出去办什么事,他说一不二,可让他埋头看这些卷宗,着实是难为他了。
这个时候,他尤其怀念魏泽。
何盛将手中的卷宗一摔,哀嚎道:“世子爷,咱们都看了三日了,何时是个头啊?这些卷宗无非统计灾民数量,每日连用了几个碗搭了几个棚都一笔笔记着,还有抱怨朝堂拨的银子不够,无法安顿灾民,我瞧着也看不出什么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卷宗,沈容湛淡淡道:“他既然送来,那必然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
“那咱们还看这些做什么?我看不如直接把黄德孝拎过来问问!”
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见沈容湛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急都急死了。
沈容湛道:“此来许州,行事十分隐蔽,只传信至许州府衙,消息泄露,府衙内必有奸细,前些时日我已命魏泽试探过,确实如此。”
“黄德孝倒将一切撇得干净,可我让他拿卷宗,他给我的净是些杂乱无章毫无用处的,一则能拖延查案的进度,二则想探咱们的底。”
“既然如此,不如顺了他的意,何必打草惊蛇呢?”
何盛恍然大悟。
“那咱们装个样子便可以了,不用认真看啊?”
沈容湛轻笑道:“在看到他送来成车的卷宗时,我便知道看了也无用。”
何盛苦着脸道:“公子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看得头痛了几天。”
“好了,今日起便不必看了,再看黄德孝那老狐狸就该起疑心了。咱们且看看,他还有什么招数。”
果然,在放下如山的卷宗,与何盛在庭院闲逛了片刻后,便有侍女来请他二人前往宴席。
上次的宴席是简单的接风洗尘,这次的却有美酒佳肴,丝竹歌舞。不算奢靡,却别具一格,足见用心。。
席间,黄德孝向他举杯,“上次时间匆忙,未能好好招待沈大人,下官愧疚难安,特设此宴。”
沈容湛举杯回敬道:“黄大人有心了。”
二人一同饮尽。
宴席过半,歌舞也有些乏味了,坐在黄德孝下首处的官员道:“听闻京中乐中高手如云,咱们许州小调怕是简陋了些,入不了沈大人之耳。”
立即有人附和道:“听闻黄大人有位千金,琴技一绝,名冠许州,一直遗憾未能得见。”
黄德孝连连摆手,笑道:“小女才疏学浅,诸位同僚过誉了。”
本以为只是席间吹捧,谁知那几人竟嚷着要见识见识。
“今日沈大人也在,黄大人怎么还是如此吝啬。”
黄德孝笑着摆摆头,对身旁侍从吩咐道:“罢了,去请小姐吧。”
沈容湛眉头一挑,不禁有些惊讶。
这位黄大人,竟让爱女如怜人般抛头露面。
不一会,便见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抱着琴前来,盈盈一拜。
“小女献丑了。”
一曲毕,此女技艺娴熟,却少了几分感情与韵味,称得上好,冠绝许州想必是过誉了。
沈容湛愈发确认,几人给他演了场戏。
“小女雕虫小技,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说完,眼睛看向沈容湛,“没有污了沈大人的耳吧。”
沈容湛微微一笑,道:“哪里,令嫒琴技绝佳。”
“能得沈大人夸奖,实属小女之福。”说着,他望向黄婉情,“还不去给沈大人斟酒。”
黄婉情脸色一下子僵硬了,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低垂着眼眸,盈盈笑着斟酒。
酒杯斟满,黄婉秋一双眼横波流转,殷切望向他。
沈容湛未看向她,反而问身边的何盛:“怎么不见林娘子?前几日她说烦闷,我答应了她,若有宴席一定带她来看看。”
何盛立即反应过来,“公子恕罪,您来的时候还吩咐我,可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我这就去叫林娘子。”
临行前,沈容湛又在何盛耳边嘱咐了几句。
霎时,黄婉情的脸白了。
在听到父亲让她来席间献技时,她本就抗拒。与沈容湛成婚,确实令人眼红,可她到底是个闺阁千金,怎么能在那么多外男跟前抛头露面。
可想了想,她还是来了,那人身份贵重,自己卑微些又何妨?她一无所有,不能再放弃这个机会了。
他身边竟有其他女子。
她乖乖过来献技、斟酒,却换来这样的羞辱!
她不甘心!怎能甘心?
黄德孝脸耷拉了半分,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吩咐道:“沈大人还有贵客,还不快给贵客备座。”
……
何盛风风火火出现在应瑶面前时,应瑶吓了一跳。
她知道何盛近几日忙于公务,一直与公子待在一起,连门都甚少出来。
尤其是他来的时候,那不怀好意的笑压都压不住一般。
待何盛说明来意后,应瑶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是……简公子让你叫我去的?”
听到“简公子”三字,何盛一愣。
待反应过来,她是将世子爷的字当做了姓后,笑道:“咱们公子姓沈。”
沈是大姓,京中无数姓沈的大臣,只是不知那位公子是哪家的。
她从前就被太后指给了英国公府沈家,但那位身份贵重,英国公妻妾无数,国公夫人就这一个儿子,不会舍得让他来如此险地。
见她还不动,何盛催促道:“林娘子快些吧,公子还在等着。”
说着,命人将置在托盘上的衣裙、头面放在一旁。
“公子让你换上。”
应瑶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照做。
她捻起那件水蓝色衣裙看了又看,确实精致,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待她换好衣裳出来,何盛再一次感叹:
世子爷眼光真好!
席间,黄氏父女打的算盘,连他都看明白了。同样是穿水蓝色,林娘子可比黄婉情好看多了,定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应瑶随何盛到前厅时,已酒过半巡。
歌舞未尽,几人面颊上已泛了红。
很快,应瑶认出席间一人,正是那日城门口迎接他们的许州知府。而他身旁正站着一名女子格外瞩目,那女子亦穿着水蓝色长裙,微微垂着眸,双目泛红,睫毛一颤一颤的。
瞬间,心下了然了。
这是拿她挡箭来了。
心下闪过几分不快,但很快被她压了下来。
这几日,她正苦无无法接近他,被拉来挡箭,总比一日日耗着强。
“沈公子。”她福了福身,咬重了那个“沈”字。
“林娘子,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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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没了往日里的冷若冰霜,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声音竟温柔了几分。
侍从领应瑶入座。
“你来的迟,未能见到黄姑娘一手琴技,甚是可惜。”
他既叫自己来演戏,那就陪他演个全套吧。
“是我来迟了,沈公子如此念着妾身,妾心中感激,敬公子一杯。”
她对沈容湛遥遥举杯,沈容湛亦举杯相应。
立在父亲身旁的黄婉情,只觉得脚下虚浮,如做梦般,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了。
她对自己的容貌与琴技十分自信,唯一不足的,就是比起沈容湛,她的出身不够看。
可这里是许州,她不用同京城的那些名门闺秀比。
但眼前这个林娘子,怕是身份连她都不如,却被沈容湛喊来,打她的脸。
从那位林娘子进来,黄婉情控制不住地往她身上瞥了好几眼。此人身上穿的,和自己一样都是水蓝色,而自己似乎,真被她比下去一般。
而沈容湛一行人,皆称呼她为“娘子”,不知他们是如何认识,难道她已经是沈容湛的妾室了吗?
“爹爹,女儿有些不适,先退下了。”
拿酒杯的手一顿,黄德孝应道:“好,你且去好好休息。”
与席上中人见了礼,黄婉情便离开了。
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黄德孝心道:他这个女儿,还是稚嫩了些,这点挫折都守不住,待会去,得好好敲打。
应瑶不禁觉得,这位姑娘着实可怜了些。
大致情形,她大概已经了解,此人刚在席上抚琴献艺。而这席上的男子,大多已过中年,唯一年轻的,便是叫她来的那位沈公子。
这是许州知府的美人计,被自己的父亲如同物件一般展示,又被当众羞辱,其中心酸可想而知。
而沈公子叫自己来的举动,亦是告诫知府父女,死了这份心。
精心准备的“女主角”已经退场,宴席很快便结束了。
众人皆散去,应瑶也跟随着沈容湛的脚步,一前一后往后院厢房处走去。
待到了无人处,应瑶道:“沈公子竟这般不懂怜香惜玉,人家好心献艺,公子怎么不解风情,还要打人家姑娘的脸。”
沈容湛眉头一抬,笑道:“他们父女二人自己都不要这脸面,怎么还要求旁人给。林娘子倒是心肠好,这么会心疼人。”
“那是自然,若非心肠好,怕公子不好脱身,也不会这么痛快便来替公子解围。”
她从未对他这般凌厉,沈容湛知道,她生气了。
自知理亏,沈容湛道:“此时是我的不是,这样吧,你可以替一个要求,若我能办到,定会满足林娘子。”
听起来是个好机会,但应瑶知道,若此时提的条件太过,定会惹他不快。
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这几日我在府衙中,没有认识的人,也无处可去,不如公子允许我出去逛逛吧。”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念及近日城中流民,沈容湛道:“近日城中不太平,还是少出去些为好,若你真想要出去,便找何盛与你一道。”
“谢谢公子。”
很快,便到了应瑶居住的厢房,与沈容湛告别后,她回到屋子。
她正盘算着何时出去,却没想到,就在两日后,那美人计中失败离场的美人,又在她眼前,粉墨登场。
9. 流民
府衙的后院,景色清幽,九曲回廊。
今日厨房做了点心,分给各处,本该由膳房派人将点心送去各处,因近日举办宴席的缘故,本该今日当差之人,有些将班次提前,导致今日人手不够。膳房便通知各房,自个儿派人来取。
青杏端着点心,在后院的回廊绕了又绕,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来是大约还摸得清路,可到了回去时,那回廊好像都长得一样,七拐八绕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给她的时候还是热乎的,现在怕是凉透了,都是因为她太笨,林娘子才吃不上热乎的点心……
脚下步履未停,在转过回廊的弯处时,冷不丁撞上一人。
“啪”地一声,青杏端着的点心掉了一地。
“哎呦,你是哪个房的丫头,这么不长眼?”
未等青杏为点心惋惜,便被眼前女子吓得愣住了。
她身着府衙内婢女统一的服饰,头饰却比普通婢女精致好看许多,青杏不知对方是何来历,吓得弯下腰,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见青杏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那人也没了忌惮,骂道:“姑奶奶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弄脏了,你得赔给我。”
青杏哪里有钱给她,怯声道:“我不小心撞到了姑娘……已经道歉了……姑娘的衣裳没有脏……”
“死丫头,知不知道姑奶奶是谁,你还敢顶嘴?”
……
应瑶与春桃等了许久不见青杏,想着那丫头年纪小,又是个软柿子,不由担忧起来。
待二人找到青杏时,正瞧见这样一幕。
青杏瘦小的身躯蜷缩着,脑袋深深缩在脖子里,她面前正站着一名婢女,怒气冲冲,扬手便要打她。
“住手!”
未等应瑶上前,便见一女子冲那人喊道。
应瑶顺着声音的来源瞧过去,出声的正是那日在宴席上见到的女子。
见到黄婉情,那婢女的气焰立即消了。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
黄婉情道:“她如何得罪的你,竟要这责打她,别说你们同为婢女,便是祖母与姨娘,也未曾这样责打过奴婢。”
那人忙跪下叩头,哭着求饶道:“大小姐,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饶恕……”
黄婉情厉声道:“罢了,罚你半月俸禄,此事便过去了,再让我见到有下次,必定禀告祖母。”
“奴婢叩谢小姐,绝不忘小姐大恩。”
“你下去吧。”
她安抚了青杏一番,正欲离开,转而看到站在一旁的应瑶。
“林娘子。”
她微微颔首,主动与应瑶问好。
应瑶本就怜她是个可怜人,因方才之事,对她又有了几分好印象。
她亦颔首以示回敬,笑道:“还未谢过黄姑娘,方才救了这丫头。”
黄婉情面露惊讶,“这竟是林娘子的丫头?那当真是缘分。”
“是啊。”
应瑶应了声,转而去看受惊的青杏。
待青杏将在后院如何迷了路,又不小心撞到那位姑娘的事讲完后,黄婉情讪笑道:“这院子什么都好,就是绕了些,许多新来的丫头都找不到路。你们可是要回去,也该我尽尽地主之谊,将你们送回去才是。”
照理说,这位黄姑娘刚在宴席上被下了脸子,今日便这般大度,属实有些出人意料。
可念在她方才仗义出手救了青杏,虽不知她是何目的,应瑶也不好伸手打这笑脸人。
“那就多谢黄姑娘了。”
黄婉情领着主仆三人,先是在院子里逛了逛,一边带她们赏景,一边介绍院子何处如何设计,有什么样的寓意与巧思。
从前应瑶住在伯爵府,宅子比这里要气派几分,她却从未了解过这些,不由心中感叹,黄姑娘真是玲珑心肠。
二人一同回到应瑶的住处。
“林娘子这些时日,在府上可住得惯?”
应瑶微笑点头,淡淡道:“劳黄姑娘挂心,府上招待很是周到。”
“那便好,林娘子若有什么缺了短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就住东边的揽月阁。”
二人正寒暄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娘子在吗?”
是何盛的声音。
应瑶道:“何大哥,快请进来吧。”
“林娘子,公子命我给林娘子送东西。”
是一件白狐裘,即将入冬了,该准备冬衣了。
为了做戏做全套,这几日沈容湛让何盛给她送东西,便送了足足四回。其中包含各种吃穿用度,就连解闷的画本子也送了不少。
“劳烦何大哥替我谢过公子。”
何盛应下。
待何盛走后,一旁的黄婉情叹道:“想不到沈大人也有这般柔情的一面呢?也就林娘子这般人物,才能得沈大人青眼吧。”
应瑶只觉得太阳穴一跳。
当着这位的面送来,属实尴尬了些。
“不过是沈公子见我孤苦伶仃的,可怜我罢了。”
“沈大人也不是人人都可怜的。”她面露艳羡,“不知林娘子与沈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应瑶心道:原来是探她的底来了。
“说起来,沈公子是我的恩人呢。”她眼眸顾盼,低着头,神色羞赧,“公子曾救过我……”
说到此,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两次呢。”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
黄婉情笑道:“那当真是天赐的缘分,竟如话本子中一般。”
她拉着应瑶聊了许多,应瑶一边觉得困倦,一边不得不打起精神。
“我一见林娘子,便觉得一见如故,若林娘子不嫌弃,无聊时可来找我说说话。”
“好啊。”应瑶笑着称是。
“今日不早了,我就不叨扰林娘子了。”
应瑶早已懒得应酬她,见她要走,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黄婉情总时不时来找应瑶,虽因从前的事,二人有些龃龉,应瑶也不好扫了她的面子,只能应付着。
上次得到沈容湛的允许后,应瑶便一直计划着出府,她找了个何盛不忙的时候,带上春桃和青杏一同出门了。
街道还算热闹,各种小摊琳琅满目,人们漫步走在街上,除了街边多了许多流民,街道上有许多持刀巡逻的衙役,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春桃性子活泼,也没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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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的拘谨,对街上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青杏则性子内敛些,可看到街边卖糖葫芦的小摊,眼里一下子放了光。
应瑶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二人,道:“你们还喜欢什么,我给你们买。”
两个小丫头受宠若惊,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们也了解了应瑶为人,每人挑了件小钗,又买了点糕点。
“林娘子,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应瑶一回头,便见黄婉情笑吟吟的冲她打招呼。
“倒真是巧了,黄姑娘常来这吗?”
“我倒不常出来,今早发现胭脂用完了,来买些胭脂,没想到这么巧,便遇上了林娘子。”她走上前来,拉住应瑶的手,便如闺中姐妹一般自然,“原来林娘子喜欢逛这些,你人生地不熟的,不如我带你逛逛吧。”
面对黄婉情的热情,应瑶满是疑虑,又逢多事之秋,不想在外头生什么变故。
“黄姑娘如此热心,只是我来时答应了沈公子要尽快回去,只怕是不能随黄姑娘逛多久。”
黄婉情也不好强留,叹道:“罢了,那林娘子可否陪我去买些胭脂,就在前边的铺子里,耽搁不了多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瑶不好再拒绝了,只能答应。
见她答应,黄婉情满脸欣喜,“林娘子这般好看,可定要告诉我,平日里用的是什么脂粉。”
应瑶回应几句,二人一同往胭脂铺的方向走。
“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
二人停步回头,只见一名老仆在后头追赶者。
“张妈妈,这是怎么了?”黄婉情迎了上去。
那老仆道:“是老夫人、老夫人她不好了……”
一旁的黄婉情焦急万分,蹙眉道:“都是我不好,平日里祖母吃的速效救心丸,一直是我去配的。可这些时日府上事情多,我竟给忘了!若祖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随祖母去了!”
老仆安慰道:“大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大姑娘对老夫人的孝心天地可鉴,既然药没了,那老仆去替姑娘再配些便是,姑娘快些去见老夫人吧。”
“好、好。”黄婉情反应过来,立刻告诉那老仆,药是在哪里配的。
只是那地方甚远,又似乎极其难找,那老仆年纪大了,黄婉情同她讲了几遍,却怎么也记不住。
见状,黄婉情愈发焦急,额头都冒了汗,转而看向应瑶,“林娘子,可否帮我这个忙,次药方中有一味龙脑冰片,甚是珍贵,只在城西的一家药铺有卖,不知林娘子可否替我走一趟。”
应瑶对黄婉情一向是有戒备的,可看她模样焦急真切。况且,若那位老夫人真因她没去出了事,她恐难心安。
她看了眼何盛,见何盛示意,让她安心。
“好,我去吧。”
上了马车,四人很快到了黄婉情说的那家药铺。去时还算顺利,可回来时路过一个巷子,那巷子中窜出来一伙人。
“我看见了,她就是从府衙里出来的。”
“那知府老儿不管我们死活,咱们饭都吃不上,他的妻女却坐这样好的轿子,是何道理?”
外头的吵嚷声传入马车中,应瑶心下微沉。
掀开车帘,只见面前是十几位衣衫破旧的流民。
10. 安抚
十几双眼死死盯着应瑶的马车,似要把几人生吞活剥。
应瑶环顾周围,这里地处偏僻,并没有前边街道上那般巡逻的衙役,便连路过的百姓都甚少,偶尔有两个人,见到此等阵仗,都远远看到就绕路跑了。
这个地方狭窄隐蔽,却又是从药铺回府的必经之路,这些人在此埋伏,很难不令她怀疑,是早就设计好的。
原来黄婉情,在这儿等着她。原以为她是个仁孝之人,想不到竟用祖母做幌子来骗她,当真是“孝”。
“林娘子,你们在里头坐稳了。”
何盛拉紧了手中的缰绳,他不能让林娘子出任何事,大不了他就冲过去,这些人还敢挡车不成。
意识到何盛准备做什么,应瑶心下一沉。
真冲过去,他们躲开了还好,若是他们硬挡,无论是受伤还是出了人命,传出去都将在流民中引起轰动,到时就不好收场了。
无牵无挂的人,最是不要命。
况且,他们是灾难中失去家园的可怜人,或者已是艰难,纵有一时激愤,也应当以安抚为先。
“何大哥,让我来吧。”
她的语气沉静、坚定,待她掀开车帘,缓缓下了马车,对何盛轻声道:“何大哥,你放心。”
那些流民见她衣着不俗,环佩玎珰,想起自己几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顿时更加愤恨。
他们面容干瘦,十几双眼却如夜中幽幽的饿狼。
应瑶深吸两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喊道:“各位,我知道你们的不易之处,现在库银吃紧,请大家再耐心等一等,到时会给大家找地方安顿。”
“你知道个屁,你们这种生在福窝窝里的人,会懂我们的苦?若是会懂,好意思在家中享清福吗?”说话的这人约摸着三十多岁,言语间,对应瑶等人尽是鄙夷,他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星子,“呸!我看就别跟这些人啰嗦,净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看不如直接将她绑了去,问那黄知府要赎金!”
那些流民被他的言语煽动,几人一对视,便要上前。
何盛“啪”的一下拔出佩剑。
流民们火气更旺了,其中一人骂道:“他奶奶的,老子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应瑶轻轻推了把那把剑的手臂,何盛虽十分不愿,仍是将剑收了回去。
“大家请听我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原本都是从南边逃过来的难民。我知道大家从前都是本本分分,好好过日子的百姓,因为洪水才沦落到这个地步,并非有意如此。我也知道,大家一路逃过来,几乎九死一生。”
“原本在城外我也和大家一样,后来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所救,才住进了知府府邸。那位公子宅心仁厚,待我回去与他说,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些流民自然不会被她三言两语打动,他们无数次去官府闹过,也得到过无数次承诺,却没有一次兑现。
“信你?我们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但能信你这话的,早在路上就死了。”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棍子,除为首处一名老者,仍在静静看着,缄默不语。
这样的情形,不出应瑶所料。
她将荷包里的银子尽数倒出,又转头看向何盛,“何大哥,可否将你身上的银子借我?”
何盛立刻将身上的银子给她。
“我身上只有这些了,你们可以拿去先买些吃食。”
流民接过她递来的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我身上还有些饰品,应当值些银子,待我去当铺将这些东西当掉,再买些粮食给你们。”
说完,她卸下身上的钗环首饰。
当铺就在不远处,那些流民却不敢轻易放她离开。
“就这点银子,想打发谁?万一你趁机跑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应瑶道:“我的马车就在这里,况且,我一介女流,也跑不了多远。”
那人还想阻拦,那名沉默的老者却开口了:“算了,我看她也不像什么奸恶之人,让她去吧。”
那人冷哼一声,头向一旁撇去。
那老者似乎在几人中威望极高,应瑶也不再耽搁,立即向当铺跑去。
她的首饰不算十分名贵,却也是真金白银,那当铺掌柜见她模样十分着急,压了压价格,最后到手,不过当了五十两白银。
待到去买粮食的时候,她更是傻了眼,几个月的时间,粮食价格涨得飞快,比之前高出数倍。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匆匆买完了米。又请粮油店的老板帮她把米送出来。
那些流民见到饱满的大米,脸色好了许多,却还是不肯放她离开。
自他们去府衙闹过几回事之后,黄家的女眷行事十分小心,他们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这些米虽然不少,但若是分给灾民,一人也分不到多少。
应瑶道:“我知你们仍然有所顾虑,但请你们放心,明日起,我定会在府衙东侧的街道旁,为大家搭棚施粥。”
众人都沉默了,虽然知道她人似乎不坏,却无人敢打这个保票,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那老者。
那老者眼睛里没了起初的凌厉,却始终未发一语。
车厢内,青杏攥紧了衣角。
那老者的声音,她听着十分熟悉。
她与爷爷一同逃难来了许州,一直相依为命,可到了这里后,她在人群中与爷爷走散了,又被人牙子卖到了府衙里。
而方才说话的那个老者,声音像极了她的爷爷!
可刚刚林娘子走时嘱咐过她和春桃,外面很危险,不可以出去。
青杏知道,林娘子是在保护她,但现在林娘子很为难,为难她的很可能是自己的爷爷!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在缝隙里偷偷瞄了一眼。
那人正是她的爷爷!
周围气氛到了冰点,应瑶飞快思索着,怎样才能说服他们。这时,马车中忽然探出了个脑袋。
“爷爷,娘子她……不是个坏人……”
应瑶一转头,便看见青杏眼泪汪汪看着为首的那名老者。
老者见到青杏,亦是热泪盈眶。
青杏跳下马车,朝老者扑了过去,“爷爷,我被卖到了府衙中,伺候林娘子,她待我极好,定会说话算话的……”
青杏是个闷性子,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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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她心里什么都清楚,林娘子真心待她和春桃,她如何能不知呢?
“好、好!”老者连连答应。
自青杏走丢后,老者找遍全城,都不见孙女踪迹,此刻见她平安,激动万分。
其他流民见状,也不再为难应瑶,往旁边列开,给马车留出一条能通过的道来。
应瑶福身道:“多谢各位信任,林柔定不会让各位失望。”
就在此时,流民中的一人,却突然冲了上来。
应瑶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在此时发难,不由一惊。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刃闪过,直直冲着她的脸来了!
那人手中竟是一把匕首!
是想毁了她的容貌!
“铛”一声脆响,何盛手中利剑骤然出鞘,寒芒一闪,将那人手中的匕首击飞在地。
见事情败露,那人逃向那狭窄的巷子,不见踪影。
众人皆一惊。
流民之中,竟有人带有匕首,这样的兵器,这般锋利,锻造工艺多出于军中,寻常百姓如何能有,何况是流民?
何盛道:“林娘子,你没事吧!”
“我无妨。”
二人皆心知肚明,今日这一难,是被人特意安排的,而且此人心机颇深,且在流民中亦有内应。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若是有心挑唆,那暴乱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
要尽快将此事告知世子爷才是。
“林娘子,这里不宜久留,咱们快些回去吧。”
“好。”应瑶点点头,转而看向青杏,“那青杏你……”
顿了顿,那老者拱手对应瑶道:“这位娘子,青杏既然已经伺候你了,便让她留在你身边吧。”
“爷爷……”
青杏还想说些什么,在老者眼神示意下,噤了声。
应瑶知道,他这是在为青杏打算。
有个好归处,总比做流民强。
应瑶安慰道:“日后搭棚施粥,还要靠你和春桃多帮帮我呢,还会常见到的。”
青杏含着泪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被老者推上了马车。
……
府衙中,沈容湛得到消息,心中一惊。
这黄家的人当真是大胆,明知他与林娘子关系匪浅,竟还敢如此光明正大,在他头上动土。
他见识过林娘子的聪慧,仍是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备马。”
一行人骑上马,在许州的街道上疾驰着。哒哒的马蹄声此刻令沈容湛焦躁,总希望跑得快些、更快些。
终于,他看到女子卸掉钗环,乌黑色长发在风中飘荡着,狼狈与凌乱中,她的那双眼显得更加坚定,整个人不染纤尘。
那双一向沉着的眼,恢复了平静。
看来,是他的担心多余了。
待人群为她列开时,他挥了挥马鞭,转身离开。
应瑶等人上了马车,风吹开车帘一角。应瑶瞥见那策马的身影,十分眼熟。她正想看个清楚,车帘又复落下。
她挑开车帘的一角再去看时,那人影已经不见。地面上,唯余骏马奔跑过的痕迹,以及被带动着飞扬的尘土。
11. 施粥
回到府衙后,应瑶不得不面对那个难题。
她清点了自己所有银两和细软,即便将首饰全数折现,加上原有的现银,也不过三四百两。棚子炊具府衙的库房中有,倒不用再买。可是以今日在粮油店所见,当下米价如此骇人,她这点银子最多撑不过一天,砸下去怕是连点水花都看不到。
一方面她今日允诺了那些流民,不想言而无信,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担心他们。
显然,要解决这个问题,她能找的只有一个人。
伸手问人要银子这种事,纵然是去施粥赈灾,多少也有些难为情。
踟蹰到了晚上,终于,应瑶壮着胆子敲响了沈容湛的房门。
“来了。”沈容湛看了眼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滴漏,“我还当你有通天的本事,翻手便能变出白花花的银子。”
见他如早就等好了一般,应瑶讪笑道:“沈公子真是料事如神。”
毕竟是去要银子,多少得赔个笑脸。
“向朝廷要赈灾粮的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了,只是尚需些时日。”他将几张银票放在桌子上,示意应瑶来拿,“这些应当能撑些时日,若是不够……”
他顿了顿,道:“不够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没想到事情竟这般顺利,今日在街上遇到流民的事,还有她答应流民们明日便要施粥,一定是何盛告诉他的吧。
她走上前,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那些银票,加起来足足有五千两!
她福身谢道:“多谢公子,我一定不会让世子失望的。”
翌日清晨,应瑶早早就起了。她先去买了些粮食,然后在昨日说的府衙东侧街道旁,搭起了棚子。
春桃与青杏干得起劲,何盛也奉命来帮忙。粥棚不一会便搭好了,白米下锅,不一会就熬成了热腾腾的粥。
香味很快散了出去,大批流民被吸引来了,一个个拿着碗,伸长着手臂争先恐后冲向前,霎时便乱了套。
“大家都不要急,人人都有份!”
她大声喊着,何盛也在一旁维持秩序,可灾民太多,又饿了许久,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只一味拿着碗冲上前。
“大家都肃静!”
只见昨日那老者举着木杖,在地面敲击了几下,顿时,人群便安静了。
应瑶与何盛趁机阻止大家排队,在老者的帮助下,秩序终于恢复正常,流民们一个个排起了长队。
老者满是欣慰,昨日应瑶等人走后,虽有青杏做保,可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就连那黄知府都不能来赈灾,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如何做的来呢?
他今日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过来,不曾想到,这位娘子竟是比他来的还早,他到这里时,棚子都已经搭好了。
如今,他看应瑶,便如同看活菩萨一般,走上前去,便弯下腰,冲应瑶一拜,“林娘子,昨日是我们错怪了你,多有冒犯之处,老朽跟您赔个不是。”
应瑶忙扶起他,“老人家,您这是折煞我了,我年纪轻,哪里能受得了您一拜。”
“况且,日后赈灾施粥,怕是少不了您帮忙呢。”
春桃与青杏一同在棚子里施粥,乐此不疲,这边应瑶与老者也交谈起来。
那老者姓陶,单名一个安字,原本是江南一个村落的村长,因家乡发洪水,便带领村民们往北逃难。
因队伍里人多的缘故,路上许多人加入他们,心善的陶安也一一接受,待到许州时,已是个三千余人的队伍。
许州城内虽有无数流民,却没什么组织,见他们人多,多少会给陶安些面子,加上陶安为人磊落,便渐渐在流民中有了些威望。
应瑶不由感慨万千,她没什么威望,若组织纪律,不知要到何时。有老者的帮助,她省了不少力。
今日有陶安帮助,赈灾十分顺利,只是在晚上清点时,应瑶又犯了难。
按原本正常的米价,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斤米,可现在城中粮价翻了几倍,买一百斤大米竟需要五两银子。
她低估了城中流民的数量,施粥时粗略估计,怕是有数万人。今日早上买的米根本不够,又派人去买了许多,前前后后花了一千两。五千两白银看着多,可用在赈灾上,便如流水般出去了,撑不了几天。
而请求拨粮的折子,从许州送到京城,至少要三五日,再由陛下朱批、户部官员复核,再清点粮食出库、装车,这一项项流程下来,送到许州只怕至少要半个月。
不能坐以待毙,她一边决定买价格低些的粮食,混在大米里,一边命人去邻近的其他城里,看看那边的粮食是否便宜些。
可她明白,这般操作下来,最多不过能多撑一两日罢了。
几人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府衙,应瑶更是心事重重。
然而此时,冷不丁在对面看到一人。
对面那人看见她,眼皮猛的一颤。
“林……林娘子……”她压下心中的慌张,换上笑容,“林娘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此人正是黄婉情。
应瑶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昨日她害应瑶不成,正是心虚的时候,故而吓了一跳。
应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不知老夫人现在如何了?昨日我回来时竟碰上了流民拦路,可真是吓人。买的药没来得及送回来,若老夫人出了什么事……”
“许是托林娘子的福,我刚回来,祖母便好了。都是我不好,竟害林娘子至此险境。”
应瑶自然不信她的,眉毛一挑,“竟这样巧?”
“嗯……是……”
黄婉情脸上仍挂着笑,只是她此刻觉得,自己脸都笑僵了。
“今日,公子托我去替他赈灾。”应瑶话锋一转,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赈灾?”黄婉情瞪大了眼,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换上了往日里柔和的模样,“想不到林娘子还懂赈灾呢?”
她哪里懂得赈灾,又哪里来的银子?这么重要的事,沈容湛竟然让她去做!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时,黄婉情原本的心虚,现在换成了满满的嫉妒。
应瑶轻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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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说起来,还是因为昨日我碰到了流民,都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幸好公子赶来救了我。”
“公子见那些流民可怜,并提出要从他私库出银子,施粥赈灾。可公子事务繁多,哪里有时间做这些?”
“然后公子就想到了我,他说我细心,只有我去,他才能放心。”
她只顾自己说着,丝毫不管黄婉情那僵硬难看的表情。
“原来……原来如此……”说完,黄婉情才意识到,这几个字从自己口中挤出来,竟如此勉强。
见黄婉情吃瘪,应瑶当即决定快意,想着正事要紧,不欲再与他纠缠了。
“先不和你说了,公子还在等着我,跟他说赈灾事宜呢。”临走时,应瑶还不忘膈应黄婉情一下,未等她反应过来,应瑶几人便已进后院,扬长而去。
此时沈容湛的厢房里,烛光闪烁。
他是此次赈灾的大金主,应瑶不是不识趣之人,将今日赈灾遇到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沈容湛。
其中包括,如何赈灾,花了多少银子,目前灾民的情况,以及灾民大概的数量。并且,她请求沈容湛给她多派两个人手,一则可以和春桃青杏换班,二则准备统计城中灾民具体数量。
沈容湛一一应下,道:“银子的事,你别担心。”
他嘴上这么说,紧锁的眉头却从未松开过。
应瑶也明白了,这银子不好凑。
当然,这并非因为英国公府没银子,而是国公府各房关系错综复杂,花钱也是如流水一般。因此事支一大笔银子,少不得各房腹诽。
应瑶思索起来,目光扫过沈容湛腰上系着的玉佩。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麒麟,与他玄色衣袍相得益彰。
而且据她观察,在许州的这些时日,他几乎日日带着。
应瑶心下有了打算,道:“可否借公子的玉佩一用?”
经过一日的赈灾,应瑶已是疲惫不堪,可一说到这个打算,她的双眼便又泛起光亮,星星点点。
然而接下来,那双眼却泛起疑惑。
“公子?”
她轻唤了一声,沈容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将视线收回。
应瑶不禁想:他日日带在身上,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应瑶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沈容湛将玉佩解下,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瑶喜笑颜开,上前接过玉佩,“有人竟敢利用流民作恶,那自然要想办法让她支付一下报酬。”
沈容湛挑眉笑道:“拭目以待。”
直到那背影消失,沈容湛提笔落字,封装好后交给何盛,“命人快马送去国公府。”
何盛接过书信,期期艾艾道:“国公爷他……能答应吗?”
这些年,国公明显愈发偏心二公子,若非国公夫人是世家女,世子爷又得陛下器重,还不知要怎样。
银子国公爷倒是能拿出来,只是他早被秦姨娘迷了心窍,能答应吗?
“只管送去便是,他会答应的。”
12. 筹款
亭子中的石桌上,正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花茶,黄婉情坐在桌边,食指不停扣着桌面,另一只手托着腮,双眼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失了神。
黄莺看得焦急,却毫无办法。自她家姑娘在宴上受辱,便日日茶饭不思,神色憔悴。昨夜里见到晚归的林娘子后,这种情况更甚从前。
远远的,黄莺看到一名女子,缓步往亭子的方向走来,她身着妃色襦裙,一条秋香色宝相纹披帛搭在肩上,风吹动披帛,为她的姿态更添几分灵动。
待走近了,黄莺认出那人正是林娘子,忙把脸别到一边去。
“黄姑娘,怎么在这坐着?”
黄婉情微微斜过脸,扯出个笑,淡淡道:“是林娘子啊,我一个人左右也是无事,倒是林娘子你,怎么今日没去施粥?”
“昨日我去找沈公子,是他说粥棚那边已经稳定了,让我歇息一日。”
说罢,她捻起裙摆,在黄婉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那只羊脂玉玉佩与她今日的穿着极不相衬,又因她的动作晃了又晃,现在搭在她的裙子边,格外惹眼。
“沈大人还真是心疼林娘子。”她美目流转,正看见那只玉佩,伸手捏住那玉佩,“林娘子的玉佩看着好生眼熟。”
应瑶也不吝啬,直接将玉佩解下递给她,抿嘴笑道:“这是公子赠我的,他说是他母亲所赠,他带在身上多年。”
“林娘子,何至于此啊?”她扶了扶那玉佩,将它放在桌上,望向应瑶,“日日到我这里耀武扬威,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耀武扬威的时候,黄大姑娘也没放过我,和我套近乎,又假装在街边偶遇,骗我去给你祖母买药,教唆流民拦路,还想毁我容貌。和您做的这些相比,我再如何耀武扬威,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她将玉佩拿起,重新系在腰上。
黄婉情冷声道:“我知道,我比不过你,沈大人是在意你,我比不过,可以你的身份,如何也当不了沈夫人。”
说完,她略带嘲讽地看了眼应瑶。
应瑶轻叹了口气,道:“所以黄姑娘,我从未把你当成敌人,我们本也不该是敌人。”
在黄婉情疑惑的目光中,应瑶娓娓而道:“我如何不知,将来做不了沈公子的正头娘子呢?以我这样的出身,纵然能得沈公子一时青眼,可都说红颜未老恩先断①,又能好几时呢?”
“我只盼着,日后能有位宽容,能容人的主母。可京中的世家千金,出身高门,哪个有这样的度量?”
闻言,黄婉情诧异地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缓了缓才道:“那林娘子你是想……”
应瑶伸手,搭在黄婉情冰凉的手背上,“若黄姑娘只想嫁给公子,答应日后能容得下我,林柔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那、那你想怎么做?”想到沈容湛对她冷淡的样子,她不由叹了口气,“沈大人他,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即使是我……”
即使是伏低做小,他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应瑶道:“黄姑娘有所不知,公子是最仁善的,说起来在城外,也是因为公子好心救我,才有了这样的缘分。昨日他赠我玉佩,也是看我典当了首饰,为灾民尽心尽力,才会对我格外优待。”
“当真?”
“自然是真的,你若是不信,便去施粥几日试试。”见黄婉情犹豫,她佯装生气,脸上泛着愠色,“罢了!罢了!我与人推心置腹,旁人还要怀疑我。公子身边可不缺唱曲的、倒酒的,你爱那般低声下气还不讨好,那就做去便是了!”
说罢,她起身拂袖便要走。
黄婉情忙拉住她,慌张道:“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施粥少不了用银子,得容我考虑考虑……”
“唉!”应瑶神色缓了缓,“我知道黄姑娘对我有疑虑,但我说的可都是为黄姑娘好的话,再说这事可容不得犹豫,机会一但过去了,就没了。”
“林娘子说的,我都明白。”
应瑶走出亭子,在亭子前的石阶上回头道:“黄姑娘尽快考虑吧。”
实际上,黄婉情并非没有银子,相反,她母亲是富商之女,黄德孝起家,全靠她母亲带来的十几万两嫁妆,他极其圆滑,上下打点少不了用她母亲的嫁妆,后来才有了今天。
现在府上的吃穿用度,靠俸禄根本不够,黄德孝贪图享乐,府上姨娘又多,少不得又动那嫁妆。
原本十几万两的嫁妆,现在只堪堪剩下三万两。黄婉情是她母亲唯一的女儿,日后这些剩的嫁妆,也是要随她出嫁的。
自应瑶走后,黄婉情独自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账房。
“我娘的嫁妆,还剩多少银子?”
账房先生期期艾艾,顾左右而言他,“是大人要取银子吗?我这就替大人取。”
心下觉得不对,黄婉情拍着桌子,厉声道:“你速速把账本拿过来,那都是我娘留给我的!”
账房中的人都不敢动,黄婉情自己翻找起来,最终在最里头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账簿。
账簿上写着的,最后余额竟只有一万五千两!
而那最后一笔支出,是三日前,徐姨娘支了银子,去置办头面,一副花了足足三千两!
她娘在世时,还有她自己,都未曾有过这般贵重的头面!
黄婉情指尖紧紧按着账簿,气得嘴唇都开始发抖。爹爹不让她出嫁,是为了能继续花她娘留给她的银子吧?
他们都合起伙来欺负她!
既然他们都不为自己考虑,那她要自己挣一个未来!
“我要支一万两银子。”
……
平日里,应瑶见黄婉情衣着精致,料想她应当有些闲钱。可当黄婉情将一万两银票交给她时,着实吓了一跳。
原本她觉得黄婉情最多也就拿个千两,计划着再去通过募捐筹钱,可谁知她竟然能拿出一万两来!
有了这些银子,何愁撑不到赈灾粮到来之日?应瑶满怀激动地接过银票,生怕她反悔,快速将银票收了起来。
“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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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银子?”应瑶实在是好奇,问出口后便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
黄婉情冷声道:“你别管,明日起,我要和你一同去赈灾。”
“这是自然,黄姑娘放心,我定会让黄大姑娘乐善好施之名,传遍整个许州城。”
果然翌日一早,黄婉情便带着黄莺来了。
因陶安的缘故,短短几日,“林娘子”活菩萨的名声,响彻许州城。
从前,黄婉情只在深闺一隅之地,从未见过这般场面,见流氓们这般崇敬林娘子,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心道难怪沈容湛这般喜欢她。于是,她忙前忙后,更加卖力了。
黄莺自小在府里长大,又是黄婉情的贴身丫鬟,从未做过这般辛苦的差事,可看她家姑娘做的起劲,她也要尽力才是。一时间,粥棚做的有声有色,比从前还要有序。
不一会,便有流民认出了黄婉情,“这是黄知府的女儿,黄大姑娘,想不到也是如此心善之人,又是一位女菩萨!”
应瑶笑道:“黄姑娘为了赈灾,可是典当了许多衣服首饰,把体己都贴补进去了。”
一旁的百姓听了,连忙躬身拜她。
“谢谢黄大姑娘!”
“黄大姑娘真是人又美!心又善!”
黄婉情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之前总有人夸她贤惠、漂亮,却从未如今天这般过。她微微垂下头,羞赧的红了脸。
“诸位,不必如此,我爹爹是许州的父母官,我身为爹爹的女儿,理应如此。”
应瑶见到这般情景,欣慰地笑了。
何盛照例将粥棚情况告知沈容湛。
“黄大姑娘也去施粥了?”这与沈容湛印象中的黄婉情大相径庭,不由有些诧异。
何盛道:“是啊,黄大姑娘还捐了一万两白银呢。”
沈容湛更加诧异,“她是如何说服黄大姑娘的?”
虽看黄婉情的神情,何盛隐约猜出了是什么情况,但用世子爷做美男计的事,如何能说出口。
“这我就不知了,世子爷亲自去问问林娘子吧。”
待沈容湛问她时,她只笑着道:“只靠我一张嘴,自然是说服不了黄姑娘,可谁让沈公子魅力无边呢?”
沈容湛不语,只是嘴角不可察觉的勾起。
“哦,对了!”应瑶将玉佩解下,交予沈容湛,“完璧归赵。”
“不必了,既然给你了,焉有收回之礼。”
应瑶只觉得指尖捏着的玉佩好似在发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②
男女间赠与玉佩,在我朝有定情之意。是故,她接这玉佩去刺激黄婉情才格外有效。倒没料想到还有这一遭,那玉佩好像还回去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或许,他不知道吧。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局促地将玉佩收回,想着日后再也不拿出来便是。
门外,北风吹的正劲,风吹在脸上,她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
不免在心中道:应瑶啊应瑶,你可真是没用!
13. 下雪
朝廷的赈灾款与赈灾粮,很快顺利送到了许州。一起来的,还有命黄德孝赈灾的圣旨,整个府衙都参与到了此次赈灾。
有了充足的钱粮,应瑶也能大展身手了。她先给灾民们改善了伙食,除了粥之外,每人每日还可以领一个馒头。已经入冬了,若不及时搭建庇护所,只怕灾民们难以熬过这个冬天。
有沈容湛的监督,黄德孝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事情进行的格外顺利。很快,便搭建好了几处难民营。
没过几日,开始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些,刚入冬,天气一夜骤降,第二日便下起了大雪。
应瑶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幸好已经建好了难民营,若是晚了片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样的变故。”
陶安不禁感叹,“都说瑞雪兆丰年,是吉兆,愿来年不再有天灾。这几年天灾不断,百姓们活得都很辛苦。”
应瑶也明白,朝廷虽年年派官员赈灾,可那些人尸位素餐,赈灾的银两,怕是一半要流入他们自己的口袋。
似是想到什么,陶安眼中似有泪光,继续道:“从前……宁王在时,常常自掏腰包到各处赈灾,可惜……”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而是摇了摇头。
听到“宁王”二字时,应瑶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她的外祖父宁王,最是仁善,是她最敬爱的长辈。从前,她也常随外祖父去施粥、赈灾,此次赈灾能如此顺利,也多亏了在外祖父跟前耳濡目染,学了许多。
“那宁王……宁王现在怎么样了……”她将脸微微别过去,不让陶安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陶安诧异地问道:“你还不知道?”
“我不过是一深闺妇人,哪里知道外面这许多事。”
“唉!”陶安深深一叹,“他们说宁王谋反,已被斩首,整个宁王府都……没了,可我怎么都不信,宁王会是谋反之人!”
说到宁王,陶安只有无尽的愤恨与叹息,他看了眼天色,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林娘子也早些休息。”
“好。”应瑶强撑着,吐出这一个字。
她不知陶安究竟往哪里走了,何时走的,眼前只剩下雪花在月色下,映衬片片晶莹的亮色。
“你与宁王,是什么关系。”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应瑶吓了一跳,她伸手抚上脸颊,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拭去泪痕后,她转身看清来人,福身行了个礼,唤了声:“沈公子。”
“我一介商贾之女,如何能与宁王有关系,不过是受过宁王恩惠之人的其中一个,闻此噩耗,不免有些难过。”
沈容湛没再追问,他伸出手,应瑶却本能后退一步。
“公……公子……”
在她视线下方,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掸去她毛领上落的雪花。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泛着红的眸子抬起,正看见那人背着月光,宛若神明。她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个“好”字。
灾民们回了难民营,二人行在无人街道到,一路无言。只有风声,雪落声,还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如何说呢?如何能与他说呢?
她何尝不贪恋那为她拂去尘雪的手,可她是罪臣之女,而他眼看着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
而她在做的事,凶险无比。
……
葳蕤的烛光下,何盛只看得见沈容湛沉着的一张脸,自他回来后,便是这幅样子。
他平日里虽话多,却也知道,世子爷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他应该呼吸都小声些,最好别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直到沈容湛开口,才打破了寂静。
“差人去寻魏泽,问我他怎么还不回来。”
何盛方想起,魏泽已经离开二十多日了。
话说魏泽那边,他快马加鞭赶到杭州,用令牌调取了户籍档案。
却有一户姓林的商户,情况与林娘子说的基本吻合。
但那林家遭难,却发生在三年前……
“那林家三姑娘,是名动杭州的美人,提亲之人都要踏破了门槛。后来林家的人都死在逃亡的路上了,就剩了她一人,再然后便不见踪迹了。”
“后来有人去京城,说见到了林柔姑娘,是在京城的一品楼中,林柔姑娘做了琵琶女,后来就再未听过她的消息了。”
那管理档案的吏人,言语间尽是惋惜。
魏泽片刻不敢耽误,拒绝府衙官吏留他用饭的请求,带着干粮骑上马便上路了。
一路快马加鞭到京城,又过了七八日,他丝毫不敢耽搁,直奔一品楼而去。
一听说他找林柔,那老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找林柔啊?那个蠢货,本可以在一品楼享福,后来攀了伯爵府公子的高枝,替她赎了身。”
“后来不知怎的,听说她又爱上了个穷书生,一年前好像是去了……哦,许州。”
“伯爵府?”
那老板斜倚在凳子上,慵懒地答道:“是啊,就是从前那个昌宁伯府。”
从前林柔在时,风靡一时,自她离开后,这样找林柔的男子亦不计其数。不免让这老板觉得,林柔赎身的银子要低了。
她留意到魏泽阴沉的脸,心道又是一个痴情的汉子,可惜那女子早就有了心上人。
魏泽将拳头握紧,那人在许州竟有一年,况且还与昌宁伯府有关。谁知她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如何又不与心上人在一起了?还敢欺骗世子爷!
将证据整理成册后,魏泽不敢耽搁分毫,便往许州赶去。
快要抵达许州时,却遇到大雪,一时封了路,无法行进。
……
热腾腾的馒头出锅了,应瑶有条不紊地给灾民们发馒头。
“一人一个,大家不用急,人人都有。”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蒸笼附近徘徊,他黑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应瑶,时不时往馒头上瞥。应瑶当他是饿了,便拿了个馒头递给他,“下次记得排队哦。”
那男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谁知下一刻,他竟从蒸笼里抓起一个馒头就跑。
“唉……”
不一会,那男童就跑远了,气得春桃直跺脚,“若是人人都向他这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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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不就乱了套!”
说完,春桃便追了上去。
她性格活泼,却有失沉稳,年纪又小,而那抢馒头的又是个孩子,应瑶担心出什么事不好收场,便也追了上去。
那男童七拐八拐跑进了难民营中,小桃大喊一声:“喂!小贼站住!”
男童听闻跑得更加快了,待跑到难民营的一个角落里,那男童终于停下脚步。
春桃也终于追上了他,厉声道:“快还给我。”
那男童闻言,竟将其中一个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个则放在地上踩了两脚。
春桃正要上去抓他,应瑶拦住了。
“动静轻一些,咱们跟上去看看。”
顺着难民营的缝隙,应瑶看到,男童将馒头脏了的皮扒掉,露出完好的部分,又将馒头掰碎,泡在热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他把碗端到一旁,只见那草堆上正躺着个孩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半眯着,远远看着,便能感觉到他气若游丝。
想来,他是怕二人要回馒头,才放到地上踩。
为了防止冒领、多领,应瑶早已将灾民登记造册,需本人带凭证到场领完粮食,再签到画押。
是她忽略了还有病重无法下床的灾民。
应瑶拉开帘子,走了进去。男童以为她是要馒头的,忙将碗往身后藏。
她蹲下身,柔声道:“若是想帮他要馒头,应该跟我说才是,不可以硬抢的,明白吗?”
男孩愣了愣,木讷地点点头。
“明日你来找我,我会多给你一份粮食。”
那男孩却不为所动,端着碗站着,闭口不言。
“怎么了,你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男童道:“可不可以,每日再多给我一份?”
应瑶不解,只见那男童指了指角落。
“还有她……”
那女子身形消瘦,形同枯槁,头发一缕缕打成结敷在面上。
虽然已非往日模样,但应瑶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应瑶朝女子走去,脚下似有千钧重。她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女子枯柴般的手。
女子也看向她,缓缓朝她摇了摇头。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来找我?”
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轻唤了声,“表嫂。”
女子说不出话,只一味摇头。
应瑶不忍再看,而是冲出帐子,右手扶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
她叫来春桃,嘱咐道:“你那些银子,去租间好点的房子,让他们三人住进去……对了,再找个大夫。”
春桃并未听到应瑶对那女子说的话,只隐约觉得她方向的行为有些古怪,但林娘子人又好,又聪明,她做的一定是对的。
宁王有位孙子,少年时便仗剑游历天下,是为应瑶的表兄。而方才的那位,是她表兄的妻子,她的表嫂。
她表嫂不过是一民间女子,身份不被认可,并未上皇家玉牒,表兄一直在外,生死不知,而表嫂和那两个孩子,或许是宁王唯一的血脉了。
一定要想办法保全他们。
14. 托孤
弦月高悬,夜色已深。应瑶被春桃领着,到了安置三人的屋子。
大夫来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他搭上女子手腕,待过了半刻那大夫起身,应瑶只觉得他眉头皱的更甚。
“太晚了。”说完,那大夫摇了摇头,又去瞧了一旁的小床上,躺着的那个孩子。
本以为是找到亲人,转瞬又成了失去,应瑶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她早该麻木了,自宁王和昌宁伯府无辜受冤后,这样的事,她或许还要经历无数次。
“大夫,请您直说。”这句话说完,她的双唇仍轻颤着。
“这位娘子奔波许久,早已油尽灯枯,只怕是为了孩子强撑到今日,我也不过能延续她半月光阴而已……倒是这个孩子,若悉心照顾,倒是可以医治。”
应瑶不再看躺在床上的女子,将目光转向一边,忍痛道:“请大夫开药吧。”
她名春桃去跟着大夫抓药,又嘱咐她,给大夫多些银子,做封口费,万不能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别人。
粥棚那边,因官府的介入,应瑶逐渐轻松许多,这些时日,她得以有空来照顾表嫂。
几日后,床榻上的女子终于醒了。
应瑶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半闭着双眼,昏昏欲睡。她连日奔走在粥棚与这里,困顿不已,见表嫂醒了,所有的困倦都被一扫而空。
“阿瑶……”她眼眸半张着,艰难开口,却声音喑哑。
应瑶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春桃将表嫂扶起,二人给她喂了些水后,表嫂终于开口:“阿瑶,别管我……魏王逆党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们就混在灾民中……”
应瑶轻拍了她的背,轻声道:“表嫂,你莫怕,我知道的,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许州灾民一事,本就蹊跷万分,今日乍听表嫂如此说,应瑶仍心中一惊,为不让表嫂担心,应瑶不敢表露分毫。
“我本就是活不成了的……泽儿是我与诚远的孩子……”她指了指一旁小床上,仍在昏迷的孩子,“你替我,照顾好他……”
承远,是应瑶表兄的字,志诚高远。
她看了眼一旁双目紧闭的孩子,虽未醒来,但是大夫说他病情已经平稳。
“表嫂你放心,这是宁王府唯一的子嗣,我一定会将他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表嫂继续嘱咐道:“还有那个孩子,虽然他年纪小,路上却帮了我许多,我答应过他帮他找家人。虽找到的几率渺茫,若不能,便帮他寻个好去处吧。”
她口中所说的,便是那日抢馒头的孩子,乳名叫石头。这几日,石头一直跟着应瑶在这里,应瑶也大致了解的他的事,表嫂所言,她没有不应之理。
嘱咐完后,表嫂深深舒了口气,随即便如同泄了力一般,斜倚在床头。大夫说,大概这一路上,她将仅有的吃食都给了两个孩子,撑到许州已是勉强,此番实为油尽灯枯。
想到这,应瑶强忍着泪水,终于问道:“表嫂,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瑶,你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那时我们和林柔相识,你未曾嫌弃我出身民间,也未看低曾在风尘的林柔。我知道宁王府出了事,又看那些灾民称呼你为林娘子,便知你有难处,若是贸然寻你,只怕我们的身份,都要瞒不住。”
她声音微弱,气若游丝,仍是坚定、清晰地讲话说完,或许,这是她早就想对应瑶说的。
渐渐的,呼吸声停了,只听到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
……
雪渐渐停了,路虽仍旧难行,但魏泽一人一马,终究艰难地进了许州城。
一路上,他见城中灾民各有居所,有饭可食,又听闻林娘子牵头施粥,这里的灾民将她奉若神明,心中不禁警铃大作。
他不怕她是个无能之人,怕只怕她太有能耐了。明知她对世子爷有诸多欺瞒,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他放心。
摸了摸身侧厚厚一摞,那是关于林娘子身份的文件,魏泽扬了扬马鞭,快速向府衙驶去。
来不及换衣,魏泽到了后直奔沈容湛的房间,将证物放在桌子上,等待沈容湛查阅。
“都查清楚了?”
修长的手放在理得十分整理的文书上,却未有半点要翻开的意思。
魏泽拱手道:“回世子爷,都查清了。杭州,却有一个姓林的商户,所说的信息与林娘子所言,基本相符。”他顿了顿,"只是,那林家因水患逃亡,却是发生在三年前。"
那只手一僵,片刻又放松下来,“罢了,既然身份是真,此事便到此为止。”
“可她……”魏泽还要再言,却对上沈容湛有些凌厉的眼神,世子爷甚少这般。
“我相信林娘子不会是个恶人。”
魏泽没再言语,眼中却有不甘。
……
城外的山上,枯枝挂着白帆,正迎风飘动。
三日后,应瑶将表嫂埋在此处。白事办的仓促,选了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立了一方小碑。墓碑上只写了姓氏,前头放了两盘果子作为祭品。
因怕被人看到,应瑶并未着丧服,而是身着一袭素衣。
她伸手轻轻抚上墓碑,回忆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不禁百感交集。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却是表嫂留下的两个孩子。她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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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衙,若将孩子待在身边,难免惹人怀疑。况且,流民中尚有魏王余党,这么做太过冒险。
她脑海中浮现一人。
下山后,她循着记忆中的地址,敲开房门。
不过片刻,那扇门便开了。
“是你?”开门的男子一脸茫然问道。
应瑶缓缓摘下帷帽,“韩大哥。”
“应姑娘。”
此人名唤韩韬,是应瑶三年前,在京城结识的。
她那时酷爱身着男装走街串巷,又看了许多行侠仗义的话本子,一日路过一品楼时,恰碰见在门口垂泪的林柔,那时二人便结识了。
林柔从杭州而来,被卖到一品楼,因一手琵琶绝技,一时间风靡京城。
因怜她身世,应瑶常去看她,二人便有了来往,愈发熟悉起来。再后来,应瑶得知林柔有位心上人,是在京城参加科考的举子。因林柔困于一品楼的缘故,二人不得相守。
应瑶便用自己的私房钱,替林柔赎身。起初,那老板还不肯,后来她搬出了昌宁伯府,那老板才作罢。谁人不知,昌宁伯府背靠的宁王,可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只是后来,林柔还是因病去世,应瑶也因此,才用林柔的身份。
韩韬早就听说昌宁伯府的事,却不知应瑶逃了出来,忙领她进来。
“起初我还以为,那位施粥的林娘子是和她重名,不曾想,竟是应姑娘。”
起初,应瑶逃来许州,一是因为,许州乃魏王一党扎根之地,二则是,她所能信任的人不多,韩韬算一个。
待应瑶讲完一路的经历后,韩韬很快将事情应下,“应姑娘对我有大恩,韩某一直想有机会为应姑娘尽绵薄之力,以报昔日恩情。”
天色已晚,应瑶不宜在此处久留,告别了韩韬后,她带上帷帽,匆匆离开。
府衙的门灯已熄了,门口的小厮正打着瞌睡,听见动静,忙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倦声道:“林娘子……这是去哪了?怎么这会回来……”边说,他边打了个哈欠。
应瑶压低了声音道:“难民营有些事要去处理,回来时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间。”
小厮没有多想,打开了大门。
府内黑漆漆一片,路旁的灯笼也早就熄了,应瑶问小厮要了盏提灯,提着裙子缓缓走在后院的石子路上。路旁的草都枯死了,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林娘子,这么晚是去哪了?”
应瑶被吓了一跳,觉得这声音耳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是谁。一回头,只见是魏泽在假山旁。手中提灯摇曳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应瑶冷不丁被他骇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15. 变故
许久不见魏泽,应瑶本就疑惑他的去向,乍一见到他,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心中不免一惊。她捏了捏袖口,强制自己镇定下来,福了福身,笑道:“魏大哥,我去了难民营,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间。倒是魏大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在院子里做什么?”
她的回答挑不出错来,魏泽收回看向她的目光,冷冷道:“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接着道:“倒是林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城中又不太平,还是不要夜里出行了。”
说完,魏泽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身后,传来女子平淡的声音,“多谢魏大哥关系。”
一阵冷风吹过,应瑶不禁打了个寒颤,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魏泽这次出现,似乎比上次看她的眼神更加凌厉,那份疑心也更重了。
算起来,自城外一别至今已将近一月,那么这一个月,他究竟是去了哪里?这几日应瑶忙于灾民与表嫂之事,未曾留意魏泽是何时回来的。而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冷峻,这难免令应瑶忧心。
怀着忐忑的心情回房后,应瑶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竟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应瑶昏昏沉沉间,便被外头喧嚷的声音吵醒。
几名本应在前院当差的小厮,慌慌张张朝后院跑来。府衙的后院内,居住的多为女眷,还有黄知府的母亲,若非大事,他们断然不会如此。
知道事情的严重,应瑶匆匆换上衣服,朝外头走去。
只见那几名小厮朝应瑶居住的厢房走来,其中一名小厮躬身行了个礼,满脸焦急道:“林娘子,你快去外头瞧瞧吧,那些灾民在门外闹起来了。”
那些灾民有了居所和食物,有些甚至已经定居许州,找了能糊口的营生,为何又闹起来?应瑶暗道不妙,只觉得此事行有蹊跷。
“你且说来,他们为何要闹?”
那小厮道:“回林娘子,是昨日、昨日灾民中有人中毒了!”
闻言,应瑶心中一惊,不禁伸手握住一旁青杏的手臂,连忙问道:“可有人伤亡?”
“大部分灾民只是腹泻,可有几人因腹泻脱水致死。那些灾民说大雪封路,城中粮食不够,外头又运不进来,便要毒死他们,防止他们闹事,便都聚在门外闹起来了,还说不敢再接受咱们的粮食……”
小厮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应瑶听了只觉得怒火中烧。
定是有人要煽动灾民闹事,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在赈灾粮中下肚,如此草菅人命,简直该死!况且城中的粮食,足够这些人吃两个月,如何就传出粮食不够的谣言了?
“派人去禀报沈公子了吗?”涉及流民叛乱,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挽回,若不能妥善处理,恐会酿成大祸。
“我等先去派人禀报沈大人了,相比此时沈大人已经到府衙门口了。”
应瑶点点头,快步走向前院。
灾民乌泱泱聚了一群,喊着整齐的口号,声音震耳欲聋,令人心惊。府衙内,无人敢开这个门,黄德孝早早感到,却未置一词,只垂头丧气在府衙内踱来踱去。
他丧恼地直拍手,“你说说、你说说!怎么如此不小心,出了这样的事?这下可好了,灾民全闹起来了。当初就不该给他们施粥赈灾,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不就好了?现在惹出这样的事来,可怎么收场!”
何盛气不打一出来,反驳道:“黄大人,照你所言,这些灾民不管便不会闹事了吗?之前尚且尝尝闹到府衙,现在下了大雪,他们饥寒交迫,岂能安生?况且黄大人是许州的父母官,应当爱护百姓,怎能说出任他们自生自灭这样的话?”
黄德孝自知理亏,右手轻抽了脸颊几下,“怪我怪我,一时心急,有些口不择言了?”
他这般说,何盛拿他没办法,又不想理睬他,便自己将头别过去,问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容湛,“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容湛不咸不淡地说:“去命人接着准备今日赈灾的吃食。”
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必有蹊跷,这些时日,沈容湛已将潜伏在许州的逆党动向,基本查了个干净。只是那些人精明,混在灾民中,若是贸然动他们,只怕灾民人心惶惶,进而又生事端。
当务之急,自然是稳定灾民,再慢慢查出作乱之人。人人皆知的道理,黄德孝今日的举动,就颇令人寻味了。
早晨,只是来了几个要说法的灾民,门口的小厮,自然也是先禀告他们的主子黄德孝。身为当地知府的黄德孝,却未能及时稳定局面,而是与灾民发生了冲突,将事态扩大。面对城中缺粮的流言,也未及时澄清。
若他真是个庸才也就罢了,可他明明是个长袖善舞的老狐狸,现在又摆出这般做派,如何不令人疑心。
小厮们面对沈容湛的指令,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样做不过是徒劳,现在灾民对他们充满戒备,做了又能给谁吃呢?况且,他们效忠的是黄德孝,还未得到他的首肯,他们哪里敢动?
待黄德孝点头,几人才不情不愿地照做。
在门外看着的应瑶,此刻提步走了进去,见那几名小厮做事懒散,干脆上前去帮忙。她做的卖力,那些小厮也不好浑水摸鱼,事情很快进展起来。
待准备的差不多了,应瑶向沈容湛的方向走去。
她开门见山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做?”
沈容湛道:“当务之急是安抚灾民,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心罢了。接下来,我与他们同食,加上你和陶安在灾民中的声誉,能将他们暂时安抚下来。然后便是找出真凶,公之于众。此事,离不开你和陶安的协助。”
应瑶心中一惊。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灾民的情况,还有陶安他也知道。
当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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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他说的是当下最佳的解决方法。应瑶应了是,命小厮从侧门出去,联系陶安。
今日的陶安自早上起,便一直劝慰这些灾民,他相信林娘子绝不会做害灾民的事。可先是和黄知府争执,后又聚众闹事,若是往日,这些灾民多少会听他的。可今日不知怎的,他们跟中邪了似的,只一味地情绪上脑,不管不顾要来要说法。
陶安随着小厮进来,几人互通了信息,说完计划后,沈容湛命人将大门打开。
见他们肯开门,为首的几人大约是没想到,面对这么多闹事的灾民,他们竟真敢打开府衙的大门,几人皆是一愣。
很快,他们反应过来,转身对后边成群的灾民大声喊道:“大家快跟着我冲进去!”
见状,陶安很快站了出来,“大家都冷静一下!此事尚未调查清楚,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锅里熬着的热粥,正散发着阵阵米香,沈容湛命人盛了碗过来。
“各位,粥里被下毒,属实是官府的疏忽,我代表朝廷,向大家致歉。可我要请大家务必相信,此事绝非官府故意所为,这件事我会命人尽快调查清楚。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请你们放心,在事情查清之前,我会每日,与你们同食。”
灾民们一下子没了主心骨,面面相觑。他们一路上的遭遇,让他们很难相信朝廷,又刚刚被挑唆,此事正是憎恶官府的时候。但这些时日,他们对林娘子和陶安也是真心敬佩。一时间,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该怎样做。
沈容湛举起粥碗,在众人的目光下,喝了半碗粥,灾民们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不知是谁小声道:“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或许真不是故意的呢?”
显然,这番举动让那些煽动灾民之人,也乱了阵脚,若此时再轻举妄动,岂非自投罗网,局面被控制了下来。况且,经过一早上的喧闹,灾民们一个个也饥肠辘辘,又如往日那般,排队领吃食。
但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就结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灾民中混入的魏王余党。
在灾民食物充足,已经步入正轨的情况下,设计煽动,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之举。可以料想,他们已入穷巷,只需再给他们个破绽,到时引他们出来不难。
应瑶抬眼往不远处望了望,那人也是一副穷有成竹的模样,她料想,他亦是有了同样想法。
她要想办法,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在井山村的河边,她见到重伤昏倒的他,她身陷囹圄,自身难保,本不欲救他。可她鬼使神差的,看了眼他身上掉出的信件。
魏王世子及其余党,潜藏在许州,而与其密谋造反的朝臣名单,就在魏王世子手上。
她靠近他,从来都是为了能拿到那个名单,到时就可以证明宁王府和昌宁伯府的清白了。
她一定要拿到。
应瑶暗暗想着,握紧了双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16. 入瓮
正如应瑶所料,此次行动,叫上了她与陶安。要想让逆党放下戒心,进而引蛇出洞,那势必要应瑶与陶安都不在场。
这天,难民营处,有灾民发生了争执,是几个灾民在争抢地盘。
两边的人都说自己在这个帐篷里住了许多日,其他灾民见两拨人都无比坚定,心里也犯了嘀咕,况且这里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他们也记不清楚了。一时间关于这个问题,什么说法的都有。
沈容湛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便参与了带头参与灾民之事,是逆党的人无疑,现在只需将计就计,将魏王世子引出。
他望着争执的灾民,淡淡道:“去请林娘子与陶安来。”
这件事很好处理,最简单的,便是再搭一处帐篷,让这些人都有住处,矛盾也就解决了。
只是天色已晚,将搭帐篷的材料找来,尚需时间,应瑶与陶安只好留在这里,一人安抚灾民,一人帮忙组织搭帐篷。
“沈大人,不好了,城东着火了!”
几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雪虽已停了数日,可也断不会干燥到起火。加上灾民莫名其妙生出的争执,几人皆心知肚明了。
应瑶道:“沈公子还是快去看看吧。”
沈容湛点点头,淡淡道:“好,那这里就劳烦你和陶安了。”
支开了所有人,魏王世子李然趁着夜色开始行动了。
他派出最得力的部下,前往粥棚,再次下毒。原本沈容湛的吃食他无从下手,虽威胁过黄德孝许多次,可那老狐狸说什么都不肯。自然,他若真是下手了,在李然这里,也会成为一名献祭的废棋。
黄德孝找了无数个理由搪塞,其中最多的,自然是没有机会下手。可当李然突然派人找来,此时他已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颤颤巍巍接下了毒药。
门外,黄婉情听到父亲和逆党的对话,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时日,她参与施粥,对灾民有了些感情。况且父亲既然早与魏王逆党勾结,之前有意让她与彻查魏王案的沈容湛结亲,意欲何为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又被父亲当做棋子了。
若说此前她对黄德孝还怀着几分女儿对父亲的期望,那此刻她的这份期望已经烟消云散。
父亲只偏心姨娘和姨娘的孩子,那么她帮父亲做事,也分不得半点好处。她身份低微,能否嫁给沈容湛已经不重要了,但朝廷一定会嘉奖,助朝廷破案之人。
她命人套了马车,向城东行去。
现在的天气不算干燥,城东的火很快被熄灭了,沈容湛命人监视着粥棚的动向,知道魏王余党与黄德孝的一举一动。对黄婉情的到来,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将黄婉情领到附近的一间茶馆内。
“黄姑娘来了,请坐吧。”
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指了指茶馆有些简陋的椅子。
黄婉情也没有推辞,径直坐了下来,“若非十分要紧的事,我也不愿此时打搅沈大人。只是方才我在粥棚那边,听到、听到我爹与逆党的谈话。我爹……我爹他是逆党的人,身为女儿接发父亲,是不孝之举,可自古忠孝难两全,我虽是女子,也知忠字排在孝字前。故而来次告知沈大人,望大人当心!”
小厮呈上热茶,是上好的龙井,不过有些陈了。沈容湛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多谢黄姑娘,我与朝廷,都会记得黄姑娘的这份忠义之情。”
听到这里,黄婉情放下心来,她知道,这是沈容湛对她的一份承诺,从此黄家如何,她都不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得到朝廷的嘉奖。
同时,她也在观察沈容湛的神色,见他并无丝毫波澜,更加确定了,自己前来投诚的行为,是多么正确。
他早就知道,父亲是魏王逆党的人,之所以没有行动,是在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而现在,或许已经到了行动的时机了。
然而,此刻的沈容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不为所动,黄婉情试探着问道:“沈大人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沈容湛抬了抬眼,淡然道:“黄姑娘,你还不太了解你的父亲,他此刻定不会下药,不过是与逆党虚与委蛇罢了。”
黄婉情听后,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来泄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父亲知道了,不会放过她的!
她颤着声音问道:“沈、沈大人……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沈容湛嘴角上扬,黄婉情的识趣儿,让他省了许多功夫。
“还需黄姑娘,帮我找到他与逆党来往的确切证据,你很清楚,单单你的一面之词,无法给他定罪。”
黄婉情连忙答应,毕竟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
深夜,黄婉情蹑手蹑脚来到黄德孝的书房,她举着烛台,又不敢讲烛火点的太亮。只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在黄德孝成堆的信件中翻找着。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黄德孝为人谨慎,这种重要的东西,大概是看完便会销毁了。可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尝试着,看是否能找到些证物。
已经找了半个时辰,可她仍是一无所获,这里的东西,几乎没有丝毫破绽。她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心灰意冷准备回去。
“快!府上进了贼人,快将书房围住,速速去叫老爷!”
外头传来凌乱又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喊声。
黄婉情认出了,那是徐姨娘的声音。
自黄婉情支走了账上的银子后,徐姨娘手头没了银子花,又见她在灾民中颇有声望,说她是此次赈灾的功臣。
徐姨娘从未想过,这小丫头还有这般本事,老爷又想让她与沈容湛结亲,她原先也就当个笑话听了。可这下看来,这小妮子立了功,就算不能嫁那天之骄子般的沈容湛,有了这番加持,恐怕嫁的也不会差。
到时候,岂非越过她的莹儿?
况且这些年,她对黄婉情多有打压之举,还花了她母亲留给她的钱财,若一朝黄婉情得势,岂有她和她孩子们的容身之所。
她不容许这件事发生,这些天,她日日派人盯着黄婉情,眼见着她今日去找了沈容湛,知她背叛了黄德孝,便觉得机会来了。
于是,趁黄婉情来书房,她悄悄叫人围了这里。
黄婉情暗道不妙,在黑暗中又不敢出声,她靠在书架上,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很快,外头传来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黄婉情十分熟悉,是黄德孝的脚步声,她曾期盼过很多回,那脚步声出现在她的闺阁门口。
而此刻,她曾经期盼过无数次的声音,竟成了催命符。
隔着书房的雕栏木门,她听到了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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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的声音,“你说书房进了贼?什么贼不去库房,来书房偷什么?”
他行事一向谨慎,特殊信件他都是看完便烧了,断不会留下分毫证据。他也料想过沈容湛会秘密命人来调查,他也只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查不出什么证据,若是没有发现,还能打消他们的疑心。
只是他没想过,来禀告贼人进书房之事的人,竟会是徐姨娘。
徐姨娘轻叹一声,蹙着蛾眉,叹道:“此事还是……老爷亲自去瞧瞧吧!”
黄德孝带着狐疑推开了书房的木门,徐姨娘忙使了个眼色,命人上前掌灯,几人一起进了书房。
黄婉情仍保持着靠在书柜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几盏灯照在她身上、脸上,此刻她倒有些坦然了。
看清那人的脸,黄德孝顿时涌上一阵气血攻心之感。
来他书房的贼人,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你!你!”
黄德孝走上前去,很快,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黄婉情的左脸上。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便是这么报答你的老子的!还敢勾结外人害你老子,你以为沈容湛他能活着离开许州吗?”
看着黄德孝愤怒到曲张的脸,黄婉情觉得自己没了方才的恐惧,反而平静了。她捂着被打的左脸,笑道:“养我?我娘给我留了十几万两银子,不知爹爹养我花了多少?又给徐姨娘花了多少?”
“沈大人早就怀疑爹爹了,现在所差的不过是个证据。女儿替沈大人做事,总比给爹爹做事要好,至少沈大人赏罚分明,一定会来救我,不像爹爹……”
说着,她望向黄德孝,眼里闪过一分讥讽,“说起来还要谢谢爹爹对我的苛待,若是平日里爹爹对我稍微好些,那我背叛的时候,也不会这般心安理得。”
“逆女、逆女!”黄德孝被气得,站都站不稳了,身子直晃。徐姨娘见状,连忙提着裙子上前,扶住了黄德孝。
“老爷莫要被这不孝女气坏了身子,妾身替你收拾她!”她转头嘱咐道,“还不快将她拖到柴房里,绑起来,别让她出声。”
黄德孝有些回过神了,朝徐姨娘问道:“你是如何得知,她今日要到书房来的?”
“今日我瞧她夜里出门,便派人跟了上去,谁知她竟胆大包天,将老爷的私事告诉沈大人了。待她会来后,我便命人跟着,果不其然,这逆女竟如此胆大包天。”
徐姨娘此刻颇为的意,她靠她的聪明,可是为老爷抓到了逆女,立了大功!
然后此事,黄德孝只觉得大事不妙,看着徐姨娘自作聪明的嘴脸,更是怒上心头。
蠢货!蠢货!
这是沈容湛的计,本来没有证据,被徐姨娘引来闹这一出,不就有证据了!
他猛地推开徐姨娘,跌跌撞撞向门外走去。
门外,原本围在门口的府衙护卫,已被沈容湛的人控制。
沈容湛正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而沈容湛的身后,正站着许多许州官吏。
这些都是他的罪证!是他与逆党勾结的证人!
“黄大人,跟我走一趟吧。虽是勾结逆党的罪名,但若黄大人能坦白,我亦可禀明圣上,从宽处理。”
几名侍卫上前,将黄德孝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押送他前往大牢。
17. 立功
黄德孝虽已落网,事情却尚未结束。逆党在许州,宛若瓮中之鳖,可黄德孝却心有不甘。身在牢狱,还是咬死不说,盼着逆党能来救他。
毕竟,他若是真说了,对于两边都没有了利用价值,便真是死劫难逃。
魏泽审讯时,软硬皆施,先是许诺了他饶他全家不死,再是威逼,可黄德孝那个老狐狸,仍是不为所动。沈容湛只好下令,严加看管参与此事的人,怕打草惊蛇,未将黄德孝被捕一事,透露出去半分。
对于此事,心中最为惶恐的,便是黄婉情了。
她在常去的那个亭子中来回踱步,虽不下雪了,冬日的池边还是冷得刺骨,寒风吹红了她的脸,她却似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锁着眉头,满目愁容。
黄德孝是什么心思,她再明白不过了,虽知道沈容湛定会将此事处理好,可她总是担心,万一逆党真的有机可乘……
逆党的力量与朝廷相比,是以卵击石,可比起这许州的府衙,便是难分胜负了。况且敌暗我明,许州有府兵,却不堪大用,能依仗的,便只有沈容湛从京城带来的那队精兵了。
应瑶命人捧着热茶,来到亭中。
“黄姑娘这是怎么了?”
见是应瑶来,黄婉情勉强扯出一个笑,“林娘子怎么来了?”
现在,她对应瑶没了起初那般的敌意,虽也没许多好感,但二人现在却是一条船上的人。
“恰好路过,方才我去给公子送茶,不想公子却有事在忙,便只好先离开了。”应瑶浅浅地笑了,在石桌边坐下,命人将热茶放在桌子上,斟了两杯,“上好的太平猴魁,便宜咱们了。”
听着她打趣儿的话,黄婉情也笑了,僵着的脸放松了几分,“不瞒林娘子,此番虽十拿九稳,但未尘埃落定之前,我心中总觉得怕。”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从前我还想着嫁沈大人,如今便是半点不敢指望了,我这样的身份,哪里配得上英国公世子。现在只盼着,能保下一条命,便知足了……”
听到那几个字,应瑶只觉得心跳都骤停了,“英国公世子?”
经历了许多事后,她愈发沉稳,一喜一怒,皆不形于色。这位看起来稳重、恬静的林娘子露出这样的表情,着实让黄婉情惊奇。同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着几分嘲弄,“怎么?沈大人未曾对林娘子说过吗?”
她还以为,二人有多么亲密无间呢。
虽自知和沈容湛无缘,可看到自己曾经视为情敌的人吃瘪,黄婉情的心中还是觉得无比畅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应瑶露出一副落寞的模样,苦笑道:“是啊,说起来都是甜言蜜语,做起来又是一回事,男人都这样。”
从前黄婉情对她只有嫉妒,因为沈容湛对她的优待,可现在又有了几分同情,便一下子觉得,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黄婉情叹了口气,道:“唉……我爹从前,也是如此……”
“说起这个,着实令人忧心。昨日我听沈公子讲,黄大人恐怕,不会说了。沈大人说,想让黄姑娘去……去引逆党出来。”
黄婉情噌的一下子站起来,“如何便能让我去?”
忙拉住她,应瑶轻声道:“黄姑娘,你先别急,沈公子说了,定会增派人手,保证姑娘的安全。”
“那、那也不行,我好歹是立了功的人,已经冒险引我爹落网,如何能再用我的性命去赌!况且逆党凶残,哪里是增派人手就有用的,说到底,还是没人把我当回事!”
她本就是惊弓之鸟,忧心于自己的安慰,对应瑶的话,她想也没想便信了。
“黄姑娘说的确实有理,可沈大人若是真要这样,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看了看黄婉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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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有个办法……却不知当不当讲。”
“林娘子,你直说便是!”
应瑶道:“不知黄姑娘那里,可有从前黄大人写的书信。”
黄德孝的书房已被查封,戒备森严,黄婉情领她去了自己的闺房,在木柜中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几封书信。
那纸张因为过于陈旧,已经变脆变黄,应瑶拿起端详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破了。
这些信件还是许多年前,黄德孝与黄婉情的母亲感情尚好时写的家书,如今黄婉情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看着应瑶的动作,面露狐疑,“你这是要做什么?”
“借黄姑娘笔墨一用。”
虽不知应瑶要做什么,黄婉情还是帮她摊开来纸。
应瑶拿笔沾了墨汁,在宣纸上书写着,待她将写好的两行字给黄婉情看时,着实令黄婉情一惊。
那字迹,竟是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你、你是如何会这些的?”
应瑶道:“黄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想留在公子身边,可你也知道,沈公子是谨慎之人。若我有此绝技,他断然对我提防,不肯留我。”
“但我也是真心想帮黄姑娘,若是黄姑娘说自己能模仿黄大人的字迹,可以引逆党出来,倒是既保全了黄姑娘的姓名,又立下功劳,岂非一举两得。”
对黄婉情而言,这已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她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应瑶知道,事情成了。
若等沈容湛拿到名单,她再想得手便难了。她差的是一个先机,而现在她有了这个先机。
黄婉情永远不会知道,沈容湛那样清高的一个人,不会用一个女子去引逆党。
她淡淡道:“明日,我会将写好的书信,交给黄姑娘。”
18. 名单
许州的难民营中,三三两两的灾民拥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角落中,一名男子抱膝坐着,衣领高高立起,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一双眼睛木然盯着前方,时不时转动着。
李顺来这里已有月余,那日在山中,他碰到刘成的事情,还是被同在山中的其他人看到了。
那是个小孩子,因为出生在虎年,大家便叫他小虎。他的性子也是风风火火的,喜欢在村子里、山里到处逛。小虎性子单纯,没将刘成的死和在山中看到他们联系在一起,他将这件事不小心说出来时,已过数日。
自刘成死后,刘婆子就疯了。她日日在村中游荡,时哭时笑,常常喃喃自语,大多数时候村民们是听不清的,偶尔听清那边一两句,都是说她的丈夫和儿子。
得知这件事后,刘婆子便缠上了李顺。人毕竟不是李顺亲手所杀,且同在村中生活了许多年,村民们自然不会让李顺偿命,但也任由刘婆子缠着李顺。
李顺的父母见状,觉得不能任由刘婆子这样,因为眼看着,李顺日日被刘婆子缠着,都要被逼疯了,便让他去许州城中避避风头。
原本他带了不少干粮和盘缠,足够他在城中舒舒服服过段时间。可他没料到,城中有这么多灾民,刚进城,他的包袱就被抢了。他去报官,可当时并未开始赈灾,这些灾民也无人敢管。
后来,终于开始施粥了,他本想着找官府,帮他要回包袱。
他听别人说,带头施粥的是个女子,姓林。他上前,看清了那人,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林娘子。
而她身旁的那个人,也是李顺熟悉的。常常身穿玄色大氅,头上束着玉冠,比在井山村时,看着还要气派,便是黄知府在他跟前,也毕恭毕敬。
那个人原来这么尊贵,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难怪林娘子会选择跟着他。
可自己甘心吗?
自己本该有幸福顺遂的人生,终究是被她毁了。他日日都能梦到刘成尸身的样子,有家却不能回。
而她呢?傍上了贵人,在许州成了活菩萨般的人物,万人敬仰。
不能让她这么顺遂。
李顺没有银子,没有食物,只能混在灾民里,日日一起领食物,住也住在难民营里。
偶尔,他也能看到林娘子来施粥,他用破布蒙住脸,她没认出他。
她穿上精致的衣服,更甚从前。那么美,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可这些日子,她出现的越来越少了。李顺不禁在心里想,她在忙些什么?
他知道她住在府衙里,忍不住在府衙附近蹲守,虽然他知道,这样很危险。
这天,让他等到了。
林娘子一个人出行,还是那样美丽,衣着瞧着比平日里还要华贵几分。虽然戴着帷帽,但李顺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林娘子走进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那里人烟稀少,似乎这附近,只有自己和她。
李顺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忍不住跟上去,在一个确定安全的地方,从后头捂住了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找到一间许久不见人住的屋子,将她拖进去。
……
黄婉情将仿照字迹引出逆党的计策,告知沈容湛等人后,得到了允准。很快按计划进行,取得了魏王世子李然的信任。
应瑶见事情成熟,仿照黄德孝的字迹,将要逆党名单的书信送给李然。理由是,需联络仍在朝的逆党。
信上说,由黄德孝的女儿接头,李然自然没有怀疑。于是,她换上黄婉情的衣裳,戴上帷帽,便出门了。
还未走到约定的地方,应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反锁了房门。
应瑶见他衣着褴褛,一副难民的打扮,又遮住下半张脸,自然以为他是逆党的人,便道:“我奉家父之命,来取他要的东西。”
那人愣了愣,道:“家父?”
接着,那人便上前,在她眼前蹲下,掀开她的帷帽。
黄婉情虽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许州百姓却也有不少认得,这次赈灾又露了脸,逆党想必是认识的,应瑶担心身份被发现,下意识身子向后退。
李顺在确认自己没抓错人后,将遮住自己半张脸的布拿开,“你不认得我了?”
他的眉眼浮现愠色,他想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眼下却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一种。
她竟然忘了自己?
他的变化被应瑶敏锐的捕捉到了,她仔细端详了那人的脸,“小李大夫?”
在认出他时,比起惊恐,她心中的疑惑反而更甚几分。他应该在井山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这副模样?
见她认出自己,李顺心中升起几分快意。他笑了,低着嗓子道:“还不错,认出我了,不算没良心。”
应瑶心中暗道,还好不是逆党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清楚李顺为何出现在这,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道这个,李顺的五官皱着,表情又狰狞了起来。实话实说,何况是在她面前,是多么的不光彩。
他愤恨道:“自然是来找你。”
“找我?”应瑶心中不免觉得可笑,那日,被村民围剿时,她是眼睁睁看到李顺来了,又如何怯懦的离开。她能猜到,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李顺对上她的疑惑的目光,只一瞬,便将目光移到一旁,“是,为了找你。”
虽知道他有所隐瞒,但眼下仍需稳住他,应瑶顺着说道:“井山村一别,不想还能再见到小李大夫。”她瞥了眼李顺的穿着,“小李大夫来许州许久了吧,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李顺的眼一下子黯淡了,他怎么好意思说,在许州的林娘子,如同明珠般璀璨,自己这般模样,若是直接去找她,定会被赶出来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扶上了她光洁无暇的脸,眼中浮现出眷恋,“这些日子……你可曾、可曾想起过我?”
面对他的这副嘴脸,应瑶只觉得厌恶,她忍着恶心,才没有避开李顺伸出的手,“自然,这些日子,我也常常想起井山村,还有小李大夫曾对我的照顾。”
骗子!骗子!骗子!
这两个字不停在李顺脑海中闪烁着,他不停告诫自己,不要相信她说的话,可听到她这样讲,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那你怎么……”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怎么跟他走。”
应瑶眉头轻蹙,叹了口气,道:“当日那番情形,我不跟他走何如脱身?怕是、怕是要被村民们拉去给刘成陪葬了。”
李顺立即反驳道:“不对,在那之前……你就要跟他走了,休想骗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李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人身份不简单。我将他在河边救下,他怕我在他昏迷时看到他身上的信件,泄露机密,便要将我带在身边。他行事狠厉,我若不跟他走,他怕是要将我杀了灭口。当日他救我,也不过是看在我救过他一命的份上。”
应瑶不徐不慢地说着,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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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观察着李顺的神色,眼见着他从愤怒变为欣喜。
“真的?”
应瑶冷哼一声,“我骗你做什么?既不信我,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有些生气了,李顺焦急道:“我信你就是了,你说什么我都信!”
李顺将地上的应瑶扶起,眼里尽是诚恳,“你放心,我会带你离开许州,日后再也不用受人胁迫了。”
应瑶知道,此番算是将他稳住了,但他此刻对自己必然是心有戒备,若要逃脱,还需伺机而为。
“许州城都是他的人,你以为逃得出去吗?那人可是英国公世子,大理寺卿,走到哪里都逃不掉的。”
李顺不知她说的这些官职为何,听她语气,大约猜到是十分厉害的人物,顿时慌了神,只一瞬,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那、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吧!你既对我亦有意,咱们便到地下做一对夫妻!”
本想吓唬吓唬他,应瑶没想到他一下子变成这副模样,连忙道:“你别急,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若是真走了,想必他也不会来寻,大不了隐姓埋名一辈子。”
眼见着,李顺稳定了下来,应瑶接着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绕开成门外的守军,待出了城,便一切好说了。”
她眼下有要事要做,需得有个借口,支开李顺。去城门勘察一事,若带上她,必有不变,况且,若李顺真带她去城门那边,见到守军,她也好脱身。
李顺定定望着她,心中不免思索起来。
真的可以相信她吗?
……
李然按照书信上约定的地点,早早便在那等着了。
是黄德孝托人给他的书信,上头说需要联合仍在朝中的魏王党,用外力支走沈容湛,便可助李然脱身。此举虽然冒险,但此刻的李然,显然没有其他办法了。
有所有暗中支持魏王的大臣,还有与其来往的书信作为证据,不怕他们翻脸不认人。
可李然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三刻,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心中不免怀疑,是不是黄德孝出了什么事。
于是,李然乔装打扮,决定要去府衙探个究竟。
此刻,黄婉情正在府衙门口处徘徊。
方才,她又被沈容湛唤去,要她再给逆党写一封书信。
她哪里懂模仿字迹,推脱身体有些不适,便出来找林娘子了。可她寻遍了整个府衙,也不见林娘子的身影。
黄婉情想要出去,可如今未防止消息泄露,她是不被允许出府的,于是便焦急地在门前来回踱步,等林娘子回来。
忽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那人身着府上小厮相同的衣裳,却是个极为陌生的面孔。
她确信,这个人绝非出自府上。
捏紧了帕子,她不免开始有些紧张起来,颤着声问道:“你、你是谁?”
李然认得她,只当是她有事耽搁了,尚未来得及出门,“是黄大姑娘吧,这是黄大人需要的东西,请姑娘务必转交给他。”
那些信件用皮纸包着,厚厚一摞,黄婉情接过时,只觉得沉甸甸的。
见事情已经办妥,府衙又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李然不便在此久留。在黄婉情还未反应过来时,李然便离开了。
黄婉情只觉得心突突的直跳,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自己手上的东西,或许十分重要。
她带着东西回了卧房,轻轻将包着的皮质打开。
在见到东西的那刻,她明白,这些东西绝不能交出去。
19. 疑心
转眼已到酉时,太阳垂垂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即将落下。
春桃与青杏在府衙中等了一日,也未见自家主子的身影。
林娘子今日辰时便走了,并未告知她们自己去了哪,只叮嘱她们,不能将她今日的行踪泄露出去。她们二人自是向着林娘子,一直隐瞒着府上众人,只道她今日身体不适。
迟迟未等来林娘子,二人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泄露分毫。
到了晚上,天已完全暗了,月亮高高升起。
二人商量一番后,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只能去往沈容湛的住处寻他。
她们除了跟着林娘子时,从未独自来过这里,看到门前森然的守卫,不禁有些胆怯。
说来也巧,何盛捧着一摞公文行至门前,见在此徘徊的二人,认出了她们是林娘子的侍女,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名小侍女垂着头,对视一眼,却未敢发言。
天色这么晚了,却是她二人来次,何盛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问道:“可是林娘子出什么事了?”
春桃也认出了何盛,一下子哭了出来,道:“林娘子她……不知道去哪了……”
“她何时出府的?”何盛眉头不禁皱起。
春桃道:“今日一早。”
“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春桃知道,不能将林娘子交待的事情说出去,后边任何盛如何问,她都不再多言,只自顾自用衣袖抹着眼泪。
见问不出什么了,何盛立即前去禀告沈容湛。
书房内,沈容湛依旧处理公务,魏泽则站在一旁。
魏泽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冷哼道:“出了什么大事,把你急成这样?”
何盛不欲与他多解释,直接走到沈容湛面前,“世子,林娘子的侍女来禀,林娘子今日出门,至今未归。”
一旁的魏泽听闻,猛地一抬头。
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个麻烦!
怎么偏偏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失踪,谁知道她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或是早就与逆党勾结。
他正欲禀明,自己愿率人将其捉拿,便见沈容湛不知何时已从椅子上站起,行至门前。
冷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立即调集人手寻人,再命人去寻逆党那边的探子,问问他们逆党今日可有什么动作。”
何盛应了声是,魏泽顿了顿,连忙追上。
……
李顺在那间屋子里,和应瑶就这么枯坐着。
应瑶的话很打动他,但他实在是不敢轻易信她。可她都这样说了,李顺又如何忍心拒绝?二人便一直这般僵持着。
外头越来越暗,这件破旧长满蜘蛛网的屋子,更是阴森吓人。应瑶知道天色越来越晚了,心中也愈发焦急。
现在,势必要做些什么了,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应瑶问道:“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再过一会,他们的人怕是要找过来了。”
李顺的嘴唇蠕动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你让我……再想想吧……”
“还没想够吗?”应瑶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嘲讽,“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在井山村时,若是选了你,怕是早就死在那了。”
被戳到痛处的李顺,身子抖了抖。那些难堪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曾在最危难的关头,抛下了林娘子。
他不敢看应瑶的眼,转过身垂着头,在屋子里到处翻找。
“你等等我……”
“找到了!”
李顺的动作停住,言语中尽是欣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应瑶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段麻绳。
“你要做什么?”
只见李顺讪笑着走向一旁的椅子,那是个极为破旧的椅子,上面布满了灰尘,稍稍晃动便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李顺用衣袖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
他扯了扯那段绳子,确认绳子结实后,将应瑶推到椅子上,绑住了她的手脚。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应瑶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疯子!”
李顺没有理睬她的话,自顾自做完手上的动作,“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放心,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带你出去!”
他站起身,十分眷恋地看了眼应瑶,快速转身离去。
待他带上门口,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四周又归于寂静,应瑶心跳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明显。
她脚尖用力够到不远处地上的一枚瓦片,然后缓缓收回腿。
还好,还有机会逃。
终于,她推开了那扇门,逃了出去。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是刚刚为了拿到瓦片,只能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手也被瓦片割伤了,血正不停往外冒。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戴上帷帽,便向她与逆党约定的地方奔去。
应瑶知道,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他们还在那里的机会是多么渺茫。可她不甘心,这是离拿到证据最近的一次,有了名单,陛下定会替宁王府和昌宁伯府翻案。
那里终究是空空如也。
怎么就偏偏蹦出来个李顺!
应瑶心中无比懊悔,或许她再谨慎一点,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这次不成,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一瞬间,心中无比疲惫。她步履沉重,行在夜间无人的街道上。
“去那边看看!”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远远的,应瑶看到似有火光闪烁。
下一刻,便见何盛带着人,朝她的方向赶来。
“林娘子,你这是去哪了?可急死我们了!”人终于找到了,何盛松了口气,未等应瑶回答,便接着道,“人没事就好!那两个小丫头,还是年纪太小,这么晚才来禀报,回头我再挑个年长利落些的侍女给林娘子。”
应瑶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阵仗,不禁有几分愧疚,“是我不好,辛苦你们这么晚了还出来寻我。”
“林娘子说这些,可就太见外了。天色不早了,公子还在带人在西边寻。”何盛转头嘱咐一旁的侍卫,“快去派人告诉公子,人找到了。”
应瑶与何盛一道回去,心中万分忐忑。
回去后,少不得被盘问一番。
应瑶与何盛回去时,正巧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沈容湛一同到府衙。
他面色冷峻,阔步走来,将身上的大氅解下,连同马鞭一同扔给侍从。
“你去哪了?”
应瑶定了定神,道:“我今日去城中,遇到了逆党。”
她感觉到沈容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这种感觉许久没有出现了,好像回到了在井山村时,他对自己戒备的模样。
此刻,应瑶的模样是十分狼狈的,发丝凌乱,头发上、脸上还沾着灰尘。身上穿的衣服被刮破了,腕上隐约可见几道红痕,手上缠着布条,隐隐看到点点血迹。
“怎么不让何盛同你一起,也不带侍女。”他的语气不禁凌厉起来。
应瑶道:“抱歉,我以为流民被安抚了,城中便太平了,逆党向来行事隐蔽,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见她低垂着头的样子,又瞥见她受伤,沈容湛面色缓和了几分。
推脱说是逆党,是应瑶想了一路,能给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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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合理的解释了。当然,这一切在逆党落网后,都将被拆穿。
所以,她要在这之前离开……
“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沈容湛转身向何盛嘱咐道,“去拿我的金疮药给她。”
应瑶知道,这件事算是揭过了。
回房后,春桃与青杏二人见到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娘子……”
应瑶轻声安慰道:“别哭,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青杏一眼看到她手上的伤,将缠着的布解开,露出一道颇深的伤口。是被划伤的,伤口并不整齐,还带着泥灰,未来得及清理。
她取来清水,一点点轻轻擦拭着,将伤药涂好,重新包扎。
“这伤口未得及时处理,怕是要发炎了。”说着,青杏皱紧了眉头。
“伤口不深,只是要好得慢些罢了。”
青杏没有说话,只默默处理着伤口,暗道这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待青杏处理完,应瑶问道:“今日是你们去找沈公子的吗?”
二人点点头。
过了一会,春桃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应瑶听。
听完,应瑶心中一沉。
此事表面上是揭过去了,可她心里清楚,沈容湛定会暗中彻查。看来她要快些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准备离开了。
……
何盛去送伤药,沈容湛与魏泽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随即便是重重一声关门声,书房内只剩二人。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这里静得只剩下啪啪的火烛声。
魏泽紧盯着沈容湛阴沉的脸,半晌,终于听到他下令:“务必将今日之事彻查清楚。”
早有疑心的魏泽闻言,十分干脆地道了声,“是。”
正欲离开的魏泽,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
魏泽道:“前些日子,世子让我去查林娘子的事,我在京城查到一些线索。”
是了,当时他因赈灾之事,对林柔有了几分信任,他自认磊落,对信任之人,不屑于去看那些。
“与逆党无关,便不必呈上来了。”
感受到沈容湛语气不善,魏泽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是林娘子,曾在京城成过婚。”
……
林娘子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黄婉情这里。
昏暗的烛光下,黄婉情打开那摞神秘的书信。是参与谋逆的朝臣名单,还有与他们往来的信件,其中也包含她的父亲黄德孝。
大大小小,一共有四十一位。
其中,有些已经落网了,亦有一些遗漏在外。被抄家、问斩的朝臣中,亦有些是被冤枉的。
黄婉情的指尖都在颤抖着,她慌忙将这些信件藏好。若是被人知道,她手上有这样的东西,怕是要遭杀身之祸。
在侍女进来传报,林娘子失踪一事时,黄婉情着实吓了一跳。
虽不知送这些东西的人是谁,但毫无疑问,必然是逆党中人。林娘子在此时失踪,逆党又错送信件。
这很难不让她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乍起。
林娘子帮她模仿字迹,与逆党取得联系,若是她再私下写几封信送给逆党,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那么今日,是林娘子要与逆党联系,要这些东西,而且是借用黄德孝与她的名义!
这是件无比可怕的事,若是待逆党归案,提及此事,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么林娘子为什么会要这些东西呢?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黄婉情暗下决心,她一定要去找林娘子问个清楚才是。
20. 证物
翌日一早,黄婉情便找到了应瑶。
昨日出了这样大的事,又因忧心逆党名单之事,应瑶几乎一夜未眠,怕被人瞧出来,正对镜上妆,希望遮掩一二。
冷不丁见到黄婉情,着实令应瑶吓了一跳。
“林娘子。”黄婉情走上前。
她面色比往日见到应瑶时,还要凝重几分。
“黄姑娘。”应瑶露出笑脸,微眯着的眼睛扫过黄婉情的脸,“怎么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自己担忧了一夜,对方却是一副浑若无事的模样。黄婉情气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害自己。
“林娘子昨日出了事,在府上……不,是整个许州城,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我自然是不放心,才来看看。”
她那几分阴阳怪气,应瑶自然感受到了,淡淡道:“黄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黄婉情上前两步,嘴唇轻颤着,欲言又止。她顿了顿,道:“我只问一句,林娘子替我伪造书信,可是真心帮我的?”
闻言,应瑶心中一紧。
她替黄婉情伪造书信,是为了趁机拿到名单,可昨日沈容湛都未知晓,黄婉情没道理消息能这么快。
昨日逆党未找到她,或许,直接找到了黄婉情也未可知。
现在当务之急,是从黄婉情口中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她没再隐瞒。
“我这么信任你,你竟是想害死我!”见她承认,黄婉情干脆一股脑将要骂她的话说出来。
应瑶没有理会她,试探着问道:“你见过逆党的人了?东西可在你那?”
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黄婉情怒气更甚,“你瞒着我做下这件事,要这些东西,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必问这么多,把东西给我便是。”应瑶心中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见黄婉情不为所动,仍怒视着她,应瑶叹道:“我能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是公子让我这么做的,他派黄大人从前的部下给逆党传了口信,怕你不肯去取,便让我扮成你的样子。”
“真的?”黄婉情一脸狐疑吐出两个字来。
“要不你以为,昨日公子这么大费周章找我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些东西。”一边说,应瑶一边观察着黄婉情的神色,此刻,她已没了刚来时候的怒气,反而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见她这般模样,应瑶知道时机到了,“公子说,这东西经手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让他知道落入了你手上……”
若说沈容湛初来时,黄婉情还对他心存幻想,后来对他便愈发恐惧,现在更是只盼着能绕道走。听应瑶这样说,她语气也软了下来,连忙道:“林娘子,方才是我不好,错怪了你,你再帮我一次吧!”
见她信了,应瑶淡淡道:“那接下来,你可要听我的。”
……
一早,魏泽接到城门守卫来报,匆匆赶去。不过半个时辰,李顺便被押送到了沈容湛的书房。
看到那张颇为熟悉的脸,数月前在井山村的记忆涌上,颇令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魏泽道:“世子,此人昨日在许州城门处鬼鬼祟祟,城门守卫便将他抓了起来。”
说罢,魏泽押着李顺跪下,“将你方才招认的,全都再说一遍。”
方才在城门处,李顺亦认出了魏泽,是沈容湛身边,那个冷着脸的护卫。
他便说自己是要和林娘子私奔,沈容湛棒打鸳鸯,又好一通咒骂于他。
然而此刻到了正主面前,他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不小心抬眼瞥见那人比往日更加冷峻的脸后,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见状,魏泽抽出腰间长剑,抵在李顺脖子上,喝道:“还不快说!”
李顺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昨日……我绑了林娘子……”
坐在上首处的人,眼皮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李顺不敢有什么小心思,只能讲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沈容湛亦未置一词,书房内一下子僵住了。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先将他带下去。”
很快,魏泽便命两名侍卫,将李顺带走。
魏泽道:“世子,林娘子从井山村时便满口谎话,您如此信任她,可她就在昨日,明明是被李顺掳去,却又要说落入逆党之手。依我看,不如将她拿下好好审问一番!”
顿了顿,沈容湛道:“我说过,人在受到威胁时的自保之举,不能用其评判一个人善恶。林娘子不是个坏人,此番是有难言之隐。”
“世子……”
不能看着世子再错下去,魏泽正欲继续劝说,便见沈容湛抬手示意,让他无需再议。
魏泽拧着眉头,身侧的手掌握成拳头。明明世子已经知道这个女人身世有假,在京城沦落风尘,还曾嫁过人,现在更是谎话连篇。证据都已经摆在眼前,可世子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这件事,到此作罢。”
魏泽无奈,应了声是。
……
如愿拿到了名单和书信,再三叮嘱黄婉情万不可将事情泄露后,应瑶小心翼翼捧着东西回房,又命春桃与青杏反锁了房门。
伪造名单和书信,这许许多多人的字迹,绝非易事,比伪造黄德孝一人的字迹,要难得多。
她的父亲昌宁伯,不谙世故,实在不是什么当官的材料。不过承袭了家中的爵位,又在朝中挂了个虚职,便安心在家鼓弄文墨了。
应瑶自幼耳濡目染,亦习得一二技法。
伪造字迹,乍一看是没什么问题,可若是在懂行之人眼里,便是班门弄斧了。
这次的信件又多,又涉及许多人,有些甚至盖上了私印,伪造起来极其困难,只能拖一时罢了。
现在,是时候准备动身离开了。
除了她自己要走,还要带走泽儿,安顿好石头。
事情刻不容缓,本应亲自前去韩韬那里,可刚出了事,她此时再出行,恐遭人怀疑,便手写了封信,封好后,让青杏替她送去。
……
黄婉情仍然以书信与逆党联络,在沈容湛的运作下,逆党很快落网。
此番来许州,除了要将逆党余孽捉拿归案,沈容湛的另一个任务,便是拿到潜藏在朝中的逆党名单。
李然自知此番被逮捕,早已无望出去,不愿说出名单去向。逆党又多次转移阵地,为找名单,耽搁了许多功夫,转眼便将近年关了。
又开始下雪了,马车的车辙压过雪地,发出吱吱的声音。
马车停下后,车帷从里面被掀开,应瑶捧着手炉,身披银白色大氅,从车上缓缓而下。
眼尖的侍卫认出了她,“林娘子怎么来了?”
春桃将车中的食盒递给她,“今日是除夕,我见公子未回府,便煮了些饺子送来。”
向来春节便有守岁的传统,自然是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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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吃饺子。伪造的信件在应瑶手中许久,她无法直接交给沈容湛,贸然前来逆党藏身的地方,又恐惹人怀疑,便一直耽搁到现在。
前几日,韩韬托人传信来,说石头的家人未找到,但已在许州给他找了能收养他的人家。他与泽儿也已经收拾妥当,万事俱备,随时可以离开。
于是,今日应瑶借着送守岁饺子的名头,来了这里。
那守卫十分热情,“林娘子稍后片刻,我这就去禀告公子。”
应瑶微笑着颔首,“有劳了。”
因今日是除夕,逆党也已经落网,现在不过是一些查案和收尾的工作,这里的侍卫也有些松懈了。
应瑶很快找了个侍卫看不到的地方,将袖中用油纸层层密封的信件,藏进了一处墙壁的裂缝中,十分隐蔽,但若细细搜查,定能找到。
很快,那名侍卫便来寻她。
“林娘子,公子请您进去。”
应瑶拎着食盒,缓缓跟在那名侍卫后面。
此处曾是个酒楼,因为街市搬迁,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了,逆党便用这里,当做一个潜藏的窝点。外面仍是破败的模样,内里却打扫的干干净净。
应瑶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摆出碗筷,又将一碟晶莹的饺子摆出来。
这些是她亲手做的,她一向心思玲珑,若真想哄谁开心,便是手到擒来的。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应瑶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今日是除夕,看她们玩的开心,况且前些日子她们也累了,便自己来了。”
沈容湛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品尝。
“那你呢?”
“什么?”忽然被这么一问,应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是,前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应瑶道:“公子救我于水火,能报公子大恩,林柔不觉得辛苦。”
现在的许州城,又生机焕发,百姓们在一起守岁,烟火一个接着一个,在天空中绽放。
应瑶想起她的家人,去年的今日,他们还在一起守岁。她的父母和兄长都在身边,还有她最敬爱的外祖父。在京城的烟花,远比许州璀璨。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竟湿润了。
沈容湛的声音响起:“是想家人了吗?”
应瑶惊讶于他的敏锐,同时,心中也产生了隐隐的恐惧。他曾答应帮她找家人,而“林柔”的家人,早在三年前便死了。
不知该如何应答,应瑶轻轻点点头。
沈容湛收回看她的目光。魏泽调查过林柔,知道她的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轻声道:“会好的。”
应瑶强扯出一个笑,回应道:“会好的。”
沉默了半晌,沈容湛道:“案子要结束了,我们很快便要回京了,你有什么打算?”
按照计划,应瑶要翻案,必然要去京城,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这些日子已经十分叨扰沈公子了,况且我在许州许久,和这里,还有许州的百姓,也有了感情,我想留在许州。”
她看到沈容湛的眼中闪过的失落,不过瞬间,短到应瑶觉得那只是错觉。
“好。”他很快答应了,“新上任的许州知府便要到了,我会让他照拂你。”
“多谢沈公子。”她淡淡道。
二人再无话了,只剩窗外烟花的回响。
21. 回京
被藏匿的证物很快被找到,魏泽带着证物,敲响了沈容湛书房的大门。
“找到了?”
沈容湛确认无误后,将密封的油纸一层层剥开,取出藏着的密信。
魏泽应道:“是,在外墙的一道裂缝中,藏的极为隐蔽。”
沈容湛点点头,匆匆瞧了眼信件,上边的字迹与私印,还需回到京城对比,才能知道真假。他的目光最终停滞于那份名单上。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份名单若呈交圣上,将是京城再一场的腥风血雨。
因魏王谋逆案牵连的朝臣,远比这份名单上要多,而这份名单上甚至还有一部分官员未被查出。
不过无论如何,这份名单也应先带回京中一一核实。
案情进展的如此顺利,沈容湛等人也需立即启程,返回京城。一方面是圣上那边还在等沈容湛回去述职,另一方面,因沈容湛久未归京,新年也未在英国公府过,国公夫人差人送了许多封信催促。
行李证物一箱箱装车,逆党也押送回京。
临行前,何盛问道:“不叫林娘子和我们一同回京城吗?”
眼眸垂下,沈容湛淡然道:“林娘子要留在许州。”
何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立即转移了话题,“那黄姑娘,可要一起带去京城?”
黄家一门皆已入狱,唯有黄婉情一人,因有功未一并论罪。
沈容湛道:“她是此案的证人,一并带去。”
何盛应了声是,便去准备了。
魏泽目送何盛离开后,开口道:“世子,前些日子你让我查林娘子近日的举动,我这边有了些线索。”
沈容湛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林娘子这些日子,频繁前往一位名叫韩韬的男子家中,此人正是林娘子在京城,成婚的对象。”
这件事,并非什么大事,况且林娘子已经明说,不会一同回京,魏泽此举,不过是想看看沈容湛的反应。
说完,魏泽悄悄抬眸看了眼沈容湛,见他面色如常,放下心来。
"知道了。"沈容湛淡淡回应了句。
……
应瑶亦得知他们即将启程的消息,准备去给他们践行。
她叫来了春桃与青杏,“我要离开府衙了,日后身边怕是也无用到你们的地方了,我会向沈公子说明,将卖身契还给你们,帮你们恢复良籍。”
春桃与青杏跟着她久了,又真心喜欢她的为人,眼泪一下子便出来了,“我们要跟着林娘子……”
应瑶无奈笑道:“青杏,你的爷爷还在等着你,待开春了一起回乡,至于春桃,你的家人虽然暂时寻不到了,可有良籍,总比为奴为婢强上百倍。”
二人只好含泪答应。
临别这日,应瑶早早便来为几人践行。
她盈盈下拜,轻声道:“这些时日沈公子、何大哥、魏大哥的照顾,林柔感激不尽,日后便不叨扰了,日后林柔在许州,定会日日为几位祈祷,健康顺遂。”
何盛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一个从前这么想留在世子身边的人,怎么说离开便要离开了。他还是礼貌道了声谢。
魏泽则是一脸鄙夷,心中只觉得她往日里那般花言巧语,一见到旧日情郎,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应瑶则注视着沈容湛的神色,他面色冰冷的,一如二人在井山村初识一般,直到他冷冷说出那句,“林娘子亦珍重。”几人正式告别。
看着他们的队伍越行越远,应瑶踏上了去韩韬家的步伐。
为报答应瑶昔日恩情,韩韬义不容辞随她一同入京,可应瑶总觉得将他牵扯进来,心有愧疚,“辛苦韩大哥陪我走一趟,此事风险甚大,待到京城安顿好之后,韩大哥便可离开。”
韩韬道:“泽儿尚需人照顾,你一个人多有不便,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总归是能照顾泽儿一二的。”
应瑶叹了口气,此刻,泽儿的安全,便是第一重要的。
她在许州又待了几天,故意与沈容湛等人错开,然后雇了辆马车,向京城行去。
……
太极宫,一如往日般巍峨。殿内,景元帝身着明黄色团龙袍,坐在正殿上方的龙椅上。他的鬓发半数花白,面色泛黄,虽有无数名医圣手,他的面色仍显病态。他的半边眼皮因为衰老而向下耷拉着,盯着奏章的眸子,却依然显现着,一名统治江山几十年帝王的锋利。
他的手指翻动着奏章,眉头渐渐舒展。片刻后,他将奏章一合,大笑两声,却突然咳嗽起来。
一旁侍奉的内侍王福,极有眼色递上一盏温茶,景元帝接过,将茶水饮尽。待缓过来,景元帝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景元帝抬了抬手,手捧着赏赐的内侍鱼贯而入,站成一排。
“此去许州,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顺着台阶向下,景元帝看着那名身着玄色金狮纹官袍、身子挺立的男子。他的眼睛远不如以前,只隐隐能看到他微微低着头,乌黑的剑眉极为惹眼。许是一路上经历不少风霜,他比几个月前,肤色变暗了,身子却更加挺拔。
他知道,这些时日,朝中因魏王谋逆案,人心惶惶。去许州追查逆党,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没有想到,沈容湛竟会主动请缨。
这件事做的漂亮,封赏自然是少不了。但沈容湛不居功自傲的态度,更令景元帝满意。
“你有功,当论赏,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自谦。”
沈容湛不再推辞,跪下谢恩。
景元帝扬手,示意他起身,继续道:“之前虽清理了一些与逆党勾结的臣子,但朕总觉得朝中还有逆党余孽,魏王已死,魏王世子需得细细审问。”
从许州带回的那些信件,尚需核实,此前京城已经历过一场血洗。沈容湛觉得,不能再冤枉一个好人,因此,便隐瞒了信件的事。
“臣定会严加审问魏王世子,不负陛下所托。”
君臣二人又寒暄了一番,不过是景元帝为显对臣子的关心,问他些路上发生的事。过了一会,年迈的帝王脸上有了倦意。殿内立着的几名臣子,也都一一退下。
景元帝长舒了口气,闭着眼捏了捏眉心。这几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只这一会,便觉得疲倦不堪。
直到内侍来报:“陛下,皇太孙求见。”
“快让他进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头戴白玉冠,身着明黄色蟒袍,脸上尽是皇家子弟应有的沉稳,迈着不缓不慢的步伐,走上前来。
景元帝的眼睛里,没了方才面对臣子的凌厉。自前年崇盛太子薨后,他没有立其他皇子,反而力排众议,立了崇盛太子独子,不过十来岁的李瀚敏为太孙。
面对这个最爱的儿子留下的孙儿,景元帝的眼中只有舐犊之情。
“太傅交待你的功课,可做完了?”
李瀚敏乖巧地点点头,“皇爷爷,都做完了,太傅今日还夸我了。”
“是吗?”景元帝满眼笑意,轻抚了抚李瀚敏的后脑勺。
宫人端来漆黑的汤药,约摸着是从去年这时开始,景元帝生了场病,从那之后身子时好时坏,只能日日汤药不离口。
小太孙自那时起,日日下了课,便来侍奉汤药,朝中无不对太孙的仁孝,赞颂有加。
“皇爷爷,喝药。”
李瀚敏端起宫人端来的汤药,轻轻吹了几口,小心翼翼送到景元帝嘴边。
待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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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将汤药喝完,小太孙又问了些他今日身体如何之类的,便告退了。
王福看着小太孙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道:“皇太孙殿下,真是像极了崇盛太子。”
听到崇盛太子,景元帝表情微变,王福自知不该提,忙打了个岔,“这般孝顺的孙辈,便是那些大儒家中的子弟,也不多见呢。”
是啊,太孙,是个好孩子。
就如同当年的太子一样,天性纯孝,又是他与元后的儿子,自然倾注了许多心血与期望。
只可惜老天不公啊,太子正值壮年,便病逝了。
“太子是个好孩子,可惜朕老了,总想再帮他些,时间却不等人啊……”
景元帝的这声感叹,着实把一旁的王福吓了一跳,他忙道:“圣上万岁,日后还有许多时间,可以陪着太孙。”
“少学外头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景元帝低笑了两声,“朕的身体,自己还是知道的。太孙年幼,各方诸侯见朕身体不如以前,便开始蠢蠢欲动,虎狼环伺。朕只盼着,能为太孙多扫平几个障碍,再选几位能臣,将来为太孙保驾护航。”
“只可惜,朝中已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了……”
王福讪笑道:“我朝福泽延绵,得天独厚,朝中的各位大人,都是肱股之臣。奴才瞧着,陛下对方才那位沈大人,不就满意得很。”
“是个好苗子,京中子弟,肯这般拼命又有勇有谋的不多。”说着,景元帝轻摇了摇头,叹道,“是把好刀,只是尚需打磨啊。”
景元帝垂着的眼眸忽暗忽明,片刻后,他问道:“太傅那边,可有什么动作了?”
“奴才一直派人盯着,太傅不似刚开始那般激进,只是……”王福眼珠一转,吞吞吐吐,在景元帝的示意下,才继续道,“太傅除了上朝、陪伴太孙读书外,奴才在宫外的眼线还发现,太傅仍在暗中追查宁王是否参与谋逆一事。”
太傅杨崇景乃当世大儒,因学识渊博名满天下,朝中许多官员都曾是他的门生。也正因此,他被选为太傅,为太子授课,后来又为太孙授课。
于景元帝而言,此人的美中不足之处,莫过于性子太执拗。因与宁王有些私交,偏不认为宁王会随魏王一同谋反。
宁王下狱时,他几乎日日跪在太极殿外,说案情蹊跷,求景元帝彻查。
对于此人,景元帝是又爱又恨,听王福的回禀后,他低低冷笑了几声,叹道:“罢了,先继续派人盯着吧。”
……
太极殿外,太阳高悬于正空,身着仙鹤纹官服的老者缓缓向太极殿的方向行来,他的步履间已见蹒跚,眼神却坚定非常,足显风骨。
正朝宫门方向走去的沈容湛,望着迎面而来的人,恭敬行了个礼。
杨崇景之为人,朝野皆知。除了他年少成名,登峰造极的学识外,人品更是吸引无数文人倾慕。
他已年过六旬,又有太傅之尊,仍为心中所认为的不平而奔走。不过小半年未见,他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
杨崇景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沈大人此去许州,路途想必艰险,当真是辛苦。”他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沈容湛道:“都是为朝廷效命,诸位同僚在朝中亦辛苦。”
“勋贵子弟中,如沈大人这般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不必过谦。”他笑着捋了捋半白的胡子,“近日我得了些好茶,刚好沈大人回京,找个机会当去沈大人府上拜访,一同品茗。”
沈容湛顿了顿,他知道杨崇景近日在做什么,也知道他邀约自己的目的。
——无非是为了给宁王翻案。
犹豫片刻后,沈容湛道:“多谢杨太傅惦记,在下是晚辈,理应是我前去拜访杨太傅。”
22. 真假
朱雀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喧闹的街道旁,一栋名为“畅园”的茶楼,静静屹立着。进门处是一方庭院,种满了各色花木,满园翠绿仿佛隔去了外头的喧闹。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茶楼,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意。
茶楼共有三层,从三层靠窗的雅间往下看,可以俯瞰大半个朱雀街,隐约还可以听到小贩的叫卖声,有烟火气,却不似在街上听到的那般嘈杂。
杨崇景收回往楼下看的目光,命人给眼前凉透了的茶又换了一盏,直到看到楼下,专属于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畅园门前,终于放下心来。
沈容湛进来时,刚好看到来换茶水的小二,顿时明白了,杨崇景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劳杨太傅久等,深感抱歉。”
杨崇景忙摆了摆手,“沈大人无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在家中,总觉得心中不安宁,便提前来了。”
二人相对而坐,半杯热茶下肚,杨崇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这些时日,他为宁王之事奔走,拜访过许多朝臣。大部分时候那些人知道他为何事而来,避之不及;有的念着昔日情分,还让他进来吃杯茶,然后还是要委婉劝说他,别再管这件事了。
他知道,沈容湛在许州,不会没有收获,对他的期望也更大,此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深深叹息一声。
“杨太傅找我,是为了许州魏王谋逆一案?”
沈容湛开门见山,反倒让杨崇景松了口气,“实不相瞒,能如此顺利与沈大人交谈,着实令我意外。我知道沈大人在许州,一定有所收获,宁王含冤而死,牵连的朝臣更是无数,若不能使他们沉冤昭雪,恐怕朝中怨气难平。”
“确有一物。”
对面的杨崇景眼睛一亮,“是何物?”
沈容湛不缓不慢道:“在我去许州前,曾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上面说魏王为防止与他同谋的朝臣临阵倒戈,留了份参与谋逆者的名单,还有来往的信件作为证物。这次去许州,我找到了此物。”
他并未卖关子,直接将那份名单拿出来。
结果名单的那双手都在颤抖着,杨崇景扫过名单,心中澎湃,若这名单属实,那足以证明宁王未曾参与谋逆。
“何不将这名单呈交陛下,陛下与宁王一母所出,情意非常,若非听了小人挑唆,定不会处死宁王!”
闻言,沈容湛捧着茶杯的手一顿,他将手中的茶饮尽后,方道:“这些东西尚未核实,还不能呈交陛下。”
杨崇景无奈叹了口气,手中的茶饮了一杯又一杯。
片刻后,沈容湛继续道:“宁王之事,震惊朝野,今日我也不妨将心里话告诉杨太傅,其实我也不信宁王会谋反。若能查出真相,定会呈交陛下。”
“此番来寻杨太傅,也是为了此事,我需要找到这些官员的字迹与私印比对。”
若是由大理寺出面查案,找到名单上官员的信件并不难,只是这样大动干戈,会闹得朝中人心惶惶。若想不着痕迹将事情办了,恐怕也只有门生遍布朝野的杨太傅可以做到了。况且比对字迹,杨太傅便是个行家。
杨崇景闻言,放心了不少,连忙应下,“能在此事上出力,我义不容辞。”
……
茶楼的木梯上,应瑶正踩在上头,朝二楼的雅间行去,忽听见上头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便顺着声音的方向朝上望了一眼。这一眼,几乎让她魂都要吓出来了。
只见下来的那人依旧穿着玄色衣袍,面容冷峻,从应瑶的角度,刚好可以透过帷帽,看清他的脸。
是沈容湛!
她连忙戴上帷帽,背过身,朝方才的那间雅间走去。
不巧,迎面而来的程洛竹,目光正对上了从上走来的沈容湛。
沈容湛往前一看,便看到那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是丙戌科的探花郎,名叫程洛竹,目前在翰林院任职。
那人主动双手做辑,“下官见过沈大人。”
应瑶不动声色向前行去,拉低了帽檐,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大人也在。”
他的视线往一旁移动,是个女子,背着身,在室内还紧紧戴着帷帽。
应瑶听到那依旧不咸不淡的声音,觉得后背一热。
“今日休沐,下官与同窗来这里喝杯茶。”
沈容湛收回目光,没再多言,微微颔首后,朝楼下走去。
听着越来越浅的脚步声,应瑶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二人回到雅间,应瑶捧着茶杯小酌了一口,“方才真是吓死了。”
程洛竹给她添了杯茶,缓了缓后,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拿到那些名单和信件的?”
应家与程家是世交,程洛竹与应瑶的兄长年岁相仿,二人更有同窗之谊。应家兄妹二人与程洛竹一同长大,与应瑶算得上青梅竹马。
应瑶回京后,确认昌宁伯府只是判了流放后,心中稍稍宽慰。又得知程洛竹亦在为应家之事奔走,便来寻他。
因怕惹麻烦,应瑶未将实情完全说出,只道自己逃往许州时,无意间得到这些。
待应瑶缓缓说完后,程洛竹顿了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是圣上对此事,甚是忌讳,朝中除了杨太傅,几乎无人敢提,尚需从长计议。”
她知道这件事的艰难,却未曾想过,竟是这般难。她叹了口气,眼里尽是失落。
程洛竹安慰道:“应伯父他们,我已暗中找人照料,应是无事,你且放宽心,会等到昭雪的那天。”
应瑶点点头。
……
经畅园会面后,二人约好时间,沈容湛带着名单,来到杨太傅府上。
杨崇景虽官居极品,乃当朝太子太孙之师,住处却极为简朴。虽住的是圣上赏赐是三进院落,书房内,却只有满柜的书籍,以及摆着的几个大箱子,堆着满满当当的信件。
顿时,沈容湛对杨崇景的钦佩又深了几分。
看到名单时,杨崇景激动不已,接过纸张的手都微微颤动着。可随着他的目光逐渐下移,眉头也逐渐紧锁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沈容湛问道:“杨太傅,这是怎么了?”
杨崇景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翻着那摞信件,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信件是假的,这些东西,都是由人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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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容湛拿起一封信件比对,见上面字迹并不异样。
见他面露疑惑,杨崇景解释道:“字迹模仿的很像,却并非天衣无缝。”
“比如这个字,从他日常的信件上看,字迹松散一些,笔锋上看也有不同。再看私印处的防伪,就更假了。”
沈容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如此。
杨崇景道:“字迹虽是假的,但我总觉得,这份名单上所写的逆党名单是真的。我多问一句,这些东西是在哪里得到的?”
没有这份名单时,很难看出哪些人是同党,而有了这份名单后,似乎这些人平日里都有异常可寻。
沈容湛亦有同样的感受,才将名单给杨崇景看,遂道:“是在魏王余党的藏身处找到的。”
杨崇景又问道:“那中途可有被人掉包的可能?”
“此物一直由妥帖之人保管,可能性甚微。”
究竟是得到时便是假的,还是中途被人掉了包,还得查过后方能知晓,二人心照不宣了。
沈容湛道:“我回去后会详细查问。”
杨崇景点点头,“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
大理寺阴暗的地牢里,周围都是腐烂的恶臭味,李然的手脚被束缚在十字木架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上布满伤痕,头颅向下低垂着,若非偶尔因痛处发出呜咽声,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容湛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狱卒行刑。
他并不喜欢这种动用酷刑的审讯方式,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些信件是假的,可李然却咬紧了牙关,不肯说出真正的名单在何处。
“世子,东西我带来了。”
魏泽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沈容湛后,站在一旁。
沈容湛抬了抬手,示意狱卒停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墙上火把燃烧的声音,以及李然因为痛楚而加重的呼吸声。
“我劝你还是尽早招认吧。”
李然没有应答他,只冷冷哼了一声,似是在笑。
沈容湛捏起他的下巴,强制抬起了他的头,让他看清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东西。
李然的半垂的双眼赫然睁大了。
那是个长命锁,是他的儿子满月时打造的,上头还刻了他的小字。
他们这种人,包藏祸心,觊觎皇权。可行事之前,总不忘给自己留条血脉。
魏王在京城谋逆,不忘将儿子留在接近边境的许州,李然亦是如此。
他自认为隐藏的很好,却不曾想到,还是被沈容湛找到了。
李然自嘲地笑了。
“如果他隐姓埋名,忘掉过去种种,也不是不能将他留在世上。但条件是,你要说实话。”
李然定定望着他,半晌,点头答应了。
并非他多信任沈容湛的人品,只是儿子在他手上,除了答应,他别无选择。
“我在许州收到黄德孝的书信,信上让我把东西给他的长女,说要联络上头的朝臣助我脱身。至于你说的什么假信件之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容湛道:“好,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23. 追查
已过惊蛰,树上可见新芽,虽已开始有暖意,四四方方的小院里,风一吹,还是令人直打寒颤。
黄婉情来京城已有半月,一直被安排住在这个小院里。
他们没有言明她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只让她住在这里,衣食方面倒是待她不差,还留了两个丫头伺候她起居。
与其说是伺候,黄婉情觉得更像是监视。
刚开始,她们还允许她出去,只是去哪里都要被盯着,回去之后她们还要告诉派来的人。最近几日,更是连门都不让她出。
她发火了,那两个丫头也只是告诉她,是公子的吩咐。
魏王逆党已尽数落网,听闻圣上对此事都颇有了解之意,还关着她做什么呢?
黄婉情不解,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愈发觉得心慌了。
直到这日,尘封的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她熟悉的面孔——魏泽。
黄婉情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见到魏泽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放自己出去。
然而接下来,魏泽站到一旁,身着金狮纹官府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黄婉情往前的脚步顿住了。
若是魏泽来,说不准还是放她出去的,而见到沈容湛,只有一个原因
——定是有事找上他了。
“沈、沈大人。”惊慌中,黄婉情福身行了个礼。
院子的小厅内,几人一同来此。
沈容湛将一摞信件撂在桌上,问道:“这些东西,是黄姑娘自己写的吗?”
目光扫过信纸,黄婉情一下便认出了,上头的字迹与她父亲一致,那是林娘子替她按照父亲的笔迹,写下的与逆党来往的信件。
“是……”
那声音颤抖着,低如蚊呐。
沈容湛挥了挥手,魏泽很快命人抬来了文房四宝。
“那就请黄姑娘,再手写一封吧。”
黄婉情不知出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揪着这个不放,可她没有办法,只好跪下求饶道:“沈大人,这些信……信是林娘子写的……我只是……”
惊慌中,黄婉情开始语无伦次,沈容湛道:“黄姑娘,你最好把事情的经过,好好说出来。”
黄婉情本就怕他,见他语气又骇人了几分,立刻闭上了嘴,待她把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定了定神后道:“是林娘子主动找到我,说这样可以帮到我,还……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在魏泽的追问下,黄婉情将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说了个遍。
头顶上,黄婉情只觉得阵阵发麻,似乎是那人在盯着她,威压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沈容湛又开口问道:“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黄婉情下意识便说:“没……没有了……”
魏泽道:“黄姑娘,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有。”黄婉情忽抬起头,“我想起来了,某日我在府中,忽然有个人找到我,还给了我一些信件。后来也是林娘子说,要把这些东西给她,再由她转交给沈大人。”
紧接着,她看到上头的那个人,本就冷峻的脸色,变得更加骇人。
沈容湛想起,发现名单那日,正是除夕,林娘子来送了守岁饺子。而就在那之后,遍寻不得的名单,便离奇的出现了。
一切都那么巧合,一下又都解释的通了。
冷冽的声音响起:“魏泽,找人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去半步。”
……
傍晚,街道结束了白日的喧嚣,逐渐归于沉寂。
而对于一品楼而言,日暮却只是个开场。喧闹的场子里,尽是声色犬马。
歌舞丝竹不绝,美酒上了一壶又一壶。老板笑得几乎睁不开眼,一方小小的花楼,却可以在街道不起眼的位置,日进斗金。
然后下一刻,喧闹的场子忽然冷了下来。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忽然张开眼,只见远处大厅中央,正站着一名男子,手中提着剑,老板立即怒道:“这是做什么?还有人敢来我一品楼闹事?”
那人闻声看向他,上前两步。期初老板只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忆后,终于想起。
前些日子,这人来过,说要找林柔。
一名小厮喘着气,小跑上前,“东家……这人非要进来找你,我说你现在没空,结果他就硬闯进来了……”
老板立即喝道:“怎么不来禀报!”
接着,老板讪笑着将魏泽请进一旁的茶室,一边还不忘道:“诸位继续尽兴,只是一点小误会,无妨、无妨。”
众人回过头,继续取乐。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沏壶茶来!”老板一边挥手命小厮上茶,一边笑着问魏泽,“官爷,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老板一边应付着魏泽,一边在心里翻起白眼。这个煞星,上次事情不是都说明白了?还来做什么?
出现在这里,也非魏泽之愿。一进门,这里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便熏得他头疼,声音更是嘈杂难听,不堪入目。
他奉命调查,本应去许州调查真相,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未免又要耽搁许多时日。想了想,便先来了一品楼。
魏泽直接开门见山道:“林柔的画像,你这里可有?”
老板被他问得一愣。
一品楼的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林柔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她带走了,就算那时还剩下些,恐怕也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那老板支支吾吾道:“林柔的画像……我这里实在是没有。”
他话刚说话,便被魏泽凌厉的眼神,吓了一激灵,连忙改口道:“林柔的画像是没了,可一品楼的画师见过她,兴趣能画下来。”
老板火速去寻了画师,画师依照模糊的记忆,只能画了个大概。
魏泽拿起老板递来的画,那画上容颜虽不清晰,却还是能一下辨认出,这根本不是许州那位自称“林柔”的林娘子。
……
一轮明月升起,皎皎挂在夜空,照亮了京郊处静静的小院。
回京后,应瑶便住在这里。为安全起见,她没让泽儿和自己住在一起,而是继续托付给韩韬来照顾。
这处小院是程洛竹替她寻的,她不便住在京城中,恐有祸端,便在京郊找了这处。
院子不大,却温馨整洁,门口的空地上,程洛竹撒满了花草种子。待到天暖和些,便能发芽了。
她明白,即便是现在应以救人为重,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活。
待她的父母归来时,也应当以蓬勃的姿态去迎接他们。
篱笆小门被敲响,门口传来的,是程洛竹温润的声音:“阿瑶,你睡了吗?”
应瑶披上外袍,前去开门。
将程洛竹领进堂屋后,应瑶问道:“程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
程洛竹没有应答,而是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
“打开看看。”
应瑶疑惑着接过书信,撕开信封的蜡封,展开信件。
熟悉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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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几欲落泪。是她家人的字迹,有她的父亲、母亲、兄长。
他们在心中告诉她,自己安好,让她不要过于挂心,让她好好生活。
自那日昌宁伯府被抄家入狱,她从府上密道逃生。不到半年的时间,和家人欢聚的时光,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这些信件真正给了她切实的感觉,她的家人还活着,会有团聚的那天。
她哽咽道:“谢谢程大哥,替我照顾他们。”
“快别哭了,他们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哭。”他用帕子擦了擦她的泪痕,“也不必谢我,我照顾他们是应当的,从前我便将子仲,还有应家伯父伯母,当成自己的家人。”
应瑶抹了把自己的眼泪,“你说得对,我要好好的。”
“还有一事,关于那些信件。”
闻言,应瑶睁大了眼。
程洛竹继续道:“我仔细想了一下,杨太傅如今在朝中声望最高,且他与宁王有旧交,一直在恳请圣上彻查此案。这些信件交给他,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杨太傅为宁王不平之事,便是京城中的百姓也知晓了,几乎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窥探些许皇室辛密的谈资。因此应瑶刚回京不久,便听闻此事。
从前应瑶常听外公提起杨太傅为人,尽是钦佩。如今听闻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想到杨太傅的年岁,应瑶心中既感动又钦佩。
昔日因宁王的缘故,应瑶的兄长应珩,曾与程洛竹在杨太傅门下读过几日书。只不过因为应珩幼时顽劣,受不了杨太傅的严厉,便只有程洛竹在杨太傅门下了。
有这层关系,想必这件事可行。
应瑶点了点头,又不禁疑问,“你准备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沉默了半晌,程洛竹看着应瑶,郑重道:“我想,我可以带你一同去。”
……
翌日一早,马车便停在了小院门口。
应瑶戴上帷帽,上了马车。马车一路行过京城的各个闹市,车厢轻轻摇晃着,应瑶的心亦万分忐忑。
最终,马车在杨太傅的府邸前停下。
门口的小厮将二人拦下,程洛竹将拜帖递给他,“我与老师约定了今日见面。”
小厮确认无误后,将二人带到书房。
程洛竹恭敬一拜,喊了声,“老师。”
“想起我这个老头子了?”杨崇景抚着胡子笑了声,“今日来此,是有何时啊?”
还未等到程洛竹回答,杨崇景的目光看向了一旁仍戴着帷帽的应瑶,“这位是?”
应瑶顿了顿,摘下帷帽。
“杨太傅。”
杨崇景一怔,“你是、应家的丫头?”
应瑶点点头,“此番贸然前来叨扰杨太傅,实在是有要事。”
程洛竹将那些信件交给杨崇景。
待看到那些东西时,杨崇景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些东西他前几日才见过,只不过见到的那份是假的,而眼前的这份,若他没有看错,是真的。
“我知道杨太傅这些时日为我外公之事奔波,便斗胆来求杨太傅,用这些东西替他申冤。虽知人死如灯灭,亦想还我外公一个身后名。无论杨太傅是否应允,应瑶都对杨太傅这些时日为宁王府做的,心存感激。”
杨崇景没有想到,会在应瑶的手中见到这些东西。他深知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更知道她弄来这些,必定是不易,他没有问这些东西的来历。
他一字一顿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宁王府,以及被牵连的朝臣们正名。”
24. 再见
接连几日,朝廷的赏赐流水般送入英国公府。
英国公夫人张氏笑得合不拢嘴,她嫁入国公府,生下长子后,英国公便纳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妾室。张氏原本也是名门望族,在朝中也是说得上话的。可张家渐渐没落后,英国公颇有宠妾灭妻之势,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起来。
好在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随着沈容湛渐渐长大,能力愈发出众,也愈发得圣上重用。连带着英国公,也越来越敬重她这个发妻了。
与封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册封英国公次子为男爵的诏书,原因是前往运送粮草有功。
内侍尖着嗓子刚宣完旨,张氏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她的儿子在外头出生入死,此番不过是加封了个二品虚衔。那姨娘生的庶子,凭什么运了趟粮草,便得了个爵位。
顿时,张氏怒上心头,“我得去找湛儿问个清楚!”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起身便要走,陈嬷嬷忙拦住了她。
“夫人,稍安勿躁。”
张氏道:“再等下去,那贱人生的野种,怕是要爬到我们娘俩头上去了!”
“夫人且听我说,我瞧着圣上此举,看得是世子爷的面子。放眼整个京城,有几户人家有一门双爵位的待遇,英国公府有这般殊荣,还不是因为世子爷在圣上跟前得脸。”
陈嬷嬷本是到了年纪放出宫的女官,张家还未失势时,特意寻来给张氏的陪嫁。平日里有什么事,也只有陈嬷嬷劝得住张氏了。
听完陈嬷嬷的话后,张氏气便消了大半。冷静下来想了想。此前确实是沈容湛给家里来了封信,这才有送粮草之事。而一门双爵位,确实是难得的殊荣。
沈家虽是高门勋贵,但享受的是祖上蒙阴的爵位,英国公本人却并非什么做官的材料,这些年在官场上举步维艰。昔日的英国公府也渐渐门庭冷落,不过是绣花枕头,看着显贵罢了。
若非沈容湛,怕是也没有国公府今日。
“你说得对,这些年在国公府,多亏有你。”张氏拍了拍陈嬷嬷的手背,想到她那个儿子,又长叹了口气,“湛儿是有出息,却也着实让我忧心。”
“他那个庶弟,前两年便成婚了,如今儿子都有了。可湛儿至今未婚,着实令我忧心。”
陈嬷嬷道:“左右那应家都已流放了,那婚事也该作废。世子爷去许州前,不是答应了夫人,回来便成婚,以世子爷的品貌,什么样的名门淑女找不到?”
张氏点点头,“是了,我这便去寻他,好好与他说说这事。”
……
沈容湛书房的桌案上,依旧是堆积如山的公务。
推门而入的张氏,不禁有些心疼起来。
京中多少高官勋贵的夫人羡慕她,生了这么个好儿子,打小就上进,没让她操过一分心。可张氏只希望,她这儿子能多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抬起头看见张氏,沈容湛才放下笔,“母亲怎么来了?”
“我这个当母亲的来看看你还不成了?”说着,张氏命侍女将捧来的画卷展开,“你可别忘了,去许州前答应过母亲什么?”
沈容湛一怔,待到那几名侍女将画像展开,他定眼望了望。
画像上,是神态各异的女子。他明白了,在去许州前他答应过母亲,回来后便要准备成婚。此番,母亲是为此事而来。
张氏指着一幅幅画像介绍道:“冯尚书长孙女,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书画一绝;长宁侯家的小女儿,最是孝顺,父母年迈,常有病痛,她皆在身旁亲侍汤药;郑国公长女,因主母去世,十几岁便已主持中馈,人人称赞……”
她自顾自地说着,目光瞥到儿子那张不为所动的脸时,顿住了。
“湛儿?你有没有听母亲在说什么?婚姻大事,那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总得上点心吧。”
沈容湛顿了顿,道:“朝中还有许多要事尚未了结,儿子现在无心于此事。”
张氏心道:旁人都担心儿子不学无术,流连花街柳巷。她倒好,这么大的儿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京中那些长舌妇,表面上说得好听,什么洁身自好,高岭之花。背地里怕是什么断袖、不举都说出来了。害得她现在,非得紧紧盯儿子身边那些书童侍从。
“去许州前你便这样说,可现在圣上都要结案了,你还在忙什么?朝中的那些事,本就是忙不完的!”张氏说着,长叹了口气,“你不想娶妻,纳妾总成了吧?我房里有两个模样不错的,又是家生子,知根知底的,回头命人送到你房里。”
空气凝固半刻后,沈容湛淡淡道:“母亲从前不是最恨男子纳妾。”
“你!”
张氏被揶得说不出话来,陈嬷嬷忙上去拉住她。
“夫人快消消气,世子爷并非有意气您的……”
陈嬷嬷使了个眼色,几名侍女上前,连拉带拽将张氏扶出书房。
待张氏走后,书房终于回归安静,沈容湛不由地捏了捏眉心。
……
巍峨的金殿上,景元帝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上,目光向下,俯瞰众臣。
就在即将退朝时,众目睽睽之下,杨崇景呈上了那份信件。
瞬间,举朝哗然。
待景元帝匆匆阅读完名单,脸色便不好了。紧接着,便是许多为宁王鸣冤的朝臣,齐刷刷跪了一片。
原本因宁王一事人人自危的朝臣们,心有怨言,却无人敢触怒龙颜,此番却像是找到了个宣泄的口子。
景元帝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扫过跪着的朝臣。片刻后,它在朝野上下的期待中,只说了句,那些证物真假未辨,尚需查证,便匆匆宣布退朝。
对于杨崇景忽然拿出的名单,沈容湛亦万分疑惑。
下朝后,他拦住了杨崇景的去路。
“杨太傅,不知今日可有时间,畅园一叙。”
杨崇景知他来意,叹道:“也罢,我若不与你去,你怕是不能心安。”
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畅园门口。
依旧是三楼的雅间,二人对坐。
沈容湛率先道:“今日是晚辈失礼,拦了太傅大人的车架。”
“不必说这些,今日你找我为何事,我明白。”
沈容湛道:“还请杨太傅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杨崇景摆了摆手,叹道:“许州之事皆由你经手,却只拿到一份假名单,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我答应了提供这些东西的人,绝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况且,这些东西只要能呈交到陛下面前,是谁拿来的,便不重要了,你且宽心。”
杨崇景为人耿直,若答应旁人的事,或是认准的理,便要做到。沈容湛心里清楚,他便是再如何问也无用。
“既然如此,晚辈明白了。”
二人又寒暄几句,沈容湛便送杨崇景离开了。
之后,沈容湛叫来了魏泽。
“这几日,杨太傅定会与她会面,盯紧他。”
他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继续道:“再去查下,昔日和宁王有故之日,以及所有因宁王案牵连的女眷、婢女。”
……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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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的春雨下了几日,春风一吹,草木便发了新芽。
应瑶的小院里,尽是春日雨后的芳香。
她坐在小院中的木凳上,右手托腮,心不在焉地朝门外远处眺望着。直到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驶来,终于开颜地站起身。
马车在小院旁停下,程洛竹从马车上下来,远远看见应瑶,便笑着朝她挥手。
自杨太傅在朝堂上呈出证物后,应瑶每时每刻心里念着的都是案情。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程大哥,事情如何了?”
“阿瑶。”程洛竹顿了顿,“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纤长的睫毛一颤,但很快,应瑶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这件事情,本就不是简单的。
“程大哥,进来说吧。”
应瑶沏了壶茶,给二人各斟一杯。
程洛竹道:“杨太傅在上朝时将证物呈给圣上,圣上却说还未辨明真伪,至今已经五日了,宫中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应瑶不想将圣上往坏处想,那是她外公的兄长,母亲的伯父。
况且就连她外公宁王在世时,对圣上亦是万分敬重。
“再等等吧,相信过几日圣上查明真相,会还宁王府清白的。”
“其实圣上他……”
他自太子殿下没了后,便不太一样了。
朝中人人都看得出,他开始比从前易怒,也更有疑心。
程洛竹想了想,还是咽下后半段话。
应瑶问道:“圣上怎么了?”
“圣上是宁王殿下的兄长,会还宁王一个清白的。”
应瑶笑着点点头,她拉着程洛竹宽大的袖子,朝门外院子跑去。
她指了指院子中草种长出的新苗,“你瞧,上次你撒在这里的种子发芽了,宁王府也有了昭雪的希望,我们会和他们一样,越来越好。”
看着应瑶的模样,程洛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永远那么明媚,永远蓬勃向上,让人的目光忍不住靠近。
程洛竹亦道:“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待这件事了解,我会禀明父母,到应家提亲。”
微风又拂过新冒出的嫩草,它们在风中微微摇晃着。
半晌,应瑶说了声,“好。”
声音不大,他们却都能听到。
到了傍晚,太阳西落。
应瑶送走了程洛竹,随着他的马车越行越远,应瑶也回到屋里,小院又回归安静。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一伙人渐渐逼近小院。
夜色中,昏暗的月光映衬出沈容湛有些阴沉的脸。
魏泽的动作很快,有了方向后,很快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昌宁伯府被抄家那日,顶替应瑶的是一名侍女,而真正的应瑶早已从密道逃走,去了许州,最终又回到京城。
下午沈容湛便得到消息,来到这里,顺便还看了出好戏。
瓦屋内,正准备入睡的应瑶,总觉得心中不太安宁。
她想,兴许是连日的颠沛流离,让她有些过于警觉。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外头传来切实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甚至有许多人,多到她从脚步声中,看不出究竟来了多少人。
她轻轻将木门打开一点缝隙,看向外面。在做这件事时,心跳得吓人。
门外,她看见小小的院子便,围满了人。
他们高举着火把,几乎照亮了这个小院。
火光中,她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了。
“好久不见,林娘子。”
25. 带走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王福垂首望着手中的茶盏,直至原本冒着热气的茶几乎凉透了,也未敢发一言。
景元帝方才又发怒了。
自杨崇景在朝堂上,将那份证物拿出后,景元帝的脾气便阴晴不定起来。前几日,不过是有名内侍奉了盏稍烫的茶,景元帝当场便摔了茶盏,命人将那内侍拖出去打了五十棍,那内侍当场便没了。
就在刚刚,景元帝正批阅奏折,忽然便将满案奏章拂到地上。
王福在景元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此刻依旧像个刚入宫的小太监似的,他本要给景元帝换茶,却被这一怒吓得,直到手中的茶凉了,也没敢上前。
毕竟自太子薨了后,景元帝的变化,王福是最清楚的。
半晌,景元帝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
“王福。”
冷不丁被喊了名字,王福只觉得后背一凉,随即便弓着腰,讪笑着上前,“圣上,奴才在。”
王福挥了挥手,一群内侍将地上的奏章一一捡起,重新摆到案上。又命人重新上了盏茶,轻手轻脚递到景元帝面前。
大约是气消了不少,景元帝接过王福递的茶,喝了一口后,将茶杯放下。他捏起方才那本奏章的一角,轻轻将它抬起,冷笑一声,“又是催朕处理宁王一事的奏章。”
王福对这件事哪敢多言,低着头站在一旁。直到景元帝又发问了,“你说这宁王,当真冤枉吗?”
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可真是要送命的,王福后背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
宁王是景元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从前感情一向要好。况且依王福看来,宁王并无反意。可偏偏魏王谋反,景元帝却认定宁王是同谋,即便那所谓的证据,并不算得上充分。
“奴才不懂得这些,这些年奴才的眼睛,只管盯着圣上的衣食住行,旁人的事奴才哪里知道。”
“啪”一声,景元帝将奏章撂到案上,整个身子向后,半靠在龙椅上,眼皮向下垂着,嘀咕道:“朕对杨崇景,还是过于宽厚了,让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凭着那份所谓的文人风骨,便可以藐视皇权。”
王福此刻大气不敢喘一下,好在景元帝此刻正闭眼仰头思索着,没有继续问他的意思。
平日里,杨崇景为人便倔强了些,从前也在圣上面前,请求过彻查此案,可圣上何曾这般动怒过?
圣上并未生气,偶尔还会称赞杨崇景的气节。
王福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圣上不满意的,并非杨太傅的举动,而是他令满朝文武都跟随他,逼迫圣上彻查此案。
想到这,王福心中一颤。
皇权,只能是集中的,唯一的,只能牢牢掌握在景元帝本人手上,
若不满杨太傅是为此,那昔日名满天下,无人不称赞的贤王,是否也是这般遭帝王忌惮?
未等他多想,景元帝开口道:“去英国公府,宣沈容湛入宫吧,朕还没问问他,这本该由他交给朕的名单,如何便到了杨崇景手上。”
……
沈容湛带人闯进来时,应瑶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遭。但她没想过,会是这么的早。
至少,应当等到圣上处理完此案。这件事她做的不光彩,虽是事急从权,她到时该认的也会认。
但此刻,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人。
只见他从门外步步逼近,铁青着脸,一双凌厉的目正审视着她。而现在的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能等待着别人对她的审判。
沈容湛复道:“不,不是林娘子,我应当称呼你为,应姑娘。”
到了这番境地,应瑶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她已将东西交给了杨太傅,宁王府和昌宁伯府,有了翻案的希望。便是沈容湛如何处置自己,也值了。
“抱歉,是我骗了你,但为了家人,我不后悔。”
室内仅有一根蜡烛用来照明,门半敞着,风一吹烛火就跟着摇曳。沈容湛的面容好似更加晦明不定,他抬腿在并不宽敞的室内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一应陈设。
多年的办案经验,可以让他只需扫一眼,便能知晓这里常住几人,大约发生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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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最终,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她,“你可知道,戴罪之身,私自出逃,应当如何?”
沉默片刻后,应瑶咬了咬唇,“按律,当处以极刑。”
"原来你知道。"
“如果沈大人是来将我捉拿归案的,那请便吧。”
应瑶别开头,只听见那人嗤笑一声,“你倒是真不怕死。”
他转头朝门外喊道,“来人,将她带走。”
几名婆子推门而入,上来便钳住了应瑶的胳膊。
应瑶挣扎了几下,却牢牢被她们抓住,无法动弹,“你要做什么!”
沈容湛阔步走出门,“以为找你那个青梅竹马就能帮你翻案?我带你去看看,你的这些决策,是多么愚蠢。”
很快,应瑶被那几人推上了提前备好的马车里,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欲挣扎,车门便被重重关上。
随着马车开始晃动,应瑶的心也跟着变凉了。
她不知道沈容湛要将她带去哪,耳边萦绕着沈容湛说的那几句话,
证物已将由杨太傅呈交给圣上,杨太傅是忠直之人,又一向得圣上看重,由他上奏,有何不妥?
还未等她思考完,马车便已停下。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大理寺暗无天日的地牢。可下了马车,她方发觉,眼前的是一处别苑。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容湛未理会她,转而向那几个婆子吩咐道:“将她带进去。”
那几人奉了命,将她推搡着向前。
“你……”
未等应瑶说完,便听见不远处飞驰而来的马蹄声。不消半刻,马蹄带飞了尘土,那一人一马便停在几人跟前。
那人下马后,快速跑到沈容湛身边,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应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沈容湛微变的神色。
沈容湛立即上马,目光向下看了眼应瑶,“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那几名婆子忙应下。
随即,在应瑶的错愕中,他收回目光,策马朝宫城方向,扬长而去。
26. 失踪
已是戌时,宫门即将下钥。
圣上于此时召见,必然是极为要紧的事。沈容湛得到消息后,一刻也不敢耽搁,骑马直奔宫门而来。
宫城门口,是等候多时的内侍,一路将沈容湛引入太极殿。
沈容湛知道,圣上此时召见,必是是为了满城风雨的宁王一事。许州是魏王的巢穴,而去许州查魏王案的沈容湛,此时必是首当其冲。
果不其然,沈容湛见到的,是阴沉着脸的景元帝。
沈容湛行礼后,却迟迟不见景元帝叫他起身的声音。晾了他一会儿后,景元帝道:“沈卿,你做事一向妥帖,这次却是给朕惹了个大麻烦。那份名单必是出自许州,本应由你交给朕,却直接出现在朝廷上,实在是令朕被动。”
“臣办事不力,请圣上治罪。”
“朕若要治罪,便不会传你来了。”景元帝抿了口茶,“事已至此,如何补救,才是最要紧的。”
沈容湛立即道:“臣愿去彻查此案!”
景元帝垂眸,目光扫过下头看似恭顺的臣子,似是在审视他是否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忠诚。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沈卿,朕想你是糊涂了。杨崇景不过是个文臣,又未查魏王谋逆案,如何能得到这些证物?不过是为自己对宁王的那点情谊,不知在何处伪造了这些东西。”
听完,沈容湛只觉得心一沉。
圣上此意十分明了,他并不准备彻查,而是将此案此事当做一个乌龙来了结。
那杨崇景,岂不是……
紧接着,景元帝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沈容湛面前,他俯身将沈容湛扶起。
“这件事朕想了想,还是交由你做最为合适。”
伪造证物,震惊朝堂,这是非死不可的罪名,若想重则,亦有可能祸及家人。而名满天下的杨太傅会做这种事,恐怕举朝上下无人会信,若是处置了杨崇景,那处置之人,无疑是与整个朝廷的清流臣子为敌。
况且无论如何,让他去做这件事,他亦是不愿的。
“圣上!”
沈容湛刚欲推辞,便听景元帝打断道:“朕意已决,沈卿不必推辞了。”
“杨太傅乃昔日太子之师,今日太孙之师,臣不敢!请圣上收回成命。”沈容湛立即抱拳跪下,言辞急切。
景元帝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话,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踱了几步后,回到龙椅上。
他轻叹了声,道:“朕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日后的朝廷与天下,是属于你们的。太孙尙幼,身边不能没有辅佐之人。”
他望着沈容湛,一字一顿道:“去吧,让朕看到你的忠心。”
一旁的王福已将事情瞧了个明白,生怕又出什么乱子,忙上前焦急对沈容湛道:“沈大人,这是圣上天大的恩赐,您就别推辞了。”
沈容湛咬了咬牙,从喉咙处挤出几个字来。
“臣,遵旨。”
见他答应,景元帝没再多言,对王福道:“天色不早了,更深露重,你派人送沈卿回去吧。”
恩威并施,是景元帝惯用的手段。
王福躬身道:“是。”
过了一会儿,王福回来复命。
景元帝望着紧闭的殿门,半晌后叹道:“是把好刀,可惜尚需打磨啊。”
王福能在景元帝身边侍奉多年,自然是顶尖的人精,焉能不知景元帝话里的意思?
昨日夜里,景元帝又唤来了太医。开春后,这样叫太医的次数,王福两只手都已经数不过来了。当然,这些事情仅仅太极殿内侍奉的人,以及来诊治的太医清楚,消息半点也不会传到外头。
景元帝自知以他的身体,恐不能等到太孙长大,那自然要开始想办法为太孙铺路了。
一个为大臣们所不容的臣子,自然只能效忠于君王。
王福满脸堆笑,“圣上选中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
别苑里,一应物品俱全,甚至打开柜子,连日常换洗的衣服都有。
应瑶想着沈容湛离开时的模样,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现在满城风雨的不就这一件?沈容湛离去时的表情,很难不让她多想。
翌日清晨,应瑶决定,一定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别苑不大,昨日的那几个婆子在里头忙碌着。
应瑶走上前,朝其中一个婆子问道:“你们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那婆子只低头做着手上的活,好似听不到她说的话一般。
应瑶复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她走向另一名婆子,又问了一遍。
“我要见他。”
那人还是丝毫不回应她。
接下来,便是应瑶一个个尝试,结果都是一样。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坐在院子里,盯着那几个婆子。这样下去,不仅出不去,被逼疯的也只会是她。
她盯着不远处的大门,忽然冲了出去。
那几名婆子忙拦了上来。
应瑶怒道:“有本事你们就一直盯着我,要不然找了机会,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去!”
几名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道:“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只奉命看在这里,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我要见他总成了吧。”
那几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其中一名婆子道:“他们每日会派人来一次,到时我们会和他们说。”
应瑶知道,为难她们或许真的没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见到沈容湛才是。
她叹了口气,回到院子里。
……
傍晚,程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应瑶住的小院。程洛竹捧着糕点跳下马车。
这是应瑶曾经最喜欢的糕点,只在西街有卖。程洛竹在翰林院忙完公务,便去了西街,那家糕点做得好,排队的百姓也多,他排了好一会队才买到,到了这里,天色便暗了。
他走上前去,轻轻敲响那扇门。
“阿瑶。”
半晌,迟迟不见人开门。
“阿瑶!”
他又放大了声音,手上敲门的力度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仍然没有回应,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头闪现。
他猛地推开门。
原本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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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嫩草被踩进泥里,一片狼藉。那是应瑶刚搬到这里时,他撒下的草种,前些日子刚刚发芽。
他快速跑进房里。
室内,一应物品尽在,唯独不见应瑶的身影。桌上的茶剩了半盏,已经凉透,茶水边缘处给光洁的釉面染上了层茶垢。一眼便能看出,这茶放了很久。
便是再木讷的人,也能知道,这里出事了。
起初,他本想着买些下人来照顾她,应瑶拒绝后,他也就作罢了。现在他心中后悔万分,自己怎么能就让她一个人在这里!
“来人,去问问周围的农户,这里昨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虽地处城郊,却并非荒无人烟之地,零零星星住着些农户。
其中一名农户听到动静,前来查看。
那是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迈着蹒跚的步伐,指了指面前的屋子道:“你认识住这的姑娘?”
程洛竹连忙道:“我是她朋友,老人家,你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否告知?”
那老者叹了口气,道:“我劝你还是别管这事了,那姑娘不知道惹了什么官司,昨日来这儿的,那可是官兵!”
“官兵?”
无数个念头在程洛竹脑海中闪烁,其中最为令他惊恐的,是应瑶的身份暴露了。
宁王府被问斩,昌宁伯府被流放,应瑶是个逃犯,若是被人发现,那便完了……
他继续问道:“你可看清,还有没有别的。”
老者摆了摆手道:“哎呀,我这老眼昏花了,能看清什么呀?”
程洛竹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交到老者手上,那人看着银锭,立即眼里放光。
“我想想,”老者将银子揣进怀里,“好像听那些人说什么,大理寺。”
听到大理寺这几个字,程洛竹确信,此事定和任大理寺卿的沈容湛有关。
应瑶曾和他说过,她是如何取得了那些证物。那个人现在反应过来了,还知道了她的身份,若是起了报复之心,该如何是好?
必须要快点赶到英国公府,见沈容湛一面才是。
“多谢。”程洛竹匆匆向老者道了声,转头向外头的侍从道,“去牵马来。”
紧接着,在那老者错愕眼神中,翻身上了侍从牵来的马,朝城中的方向奔驰而去。
夕阳下,一人一马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到达英国公府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门口的小厮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骑马而来,神色焦急的男子。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况且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来上门呢?
那小厮发问道:“你是何人?”
“劳烦通传你家世子,我姓程,在翰林院任职,有急事要见他。”
“大人可有拜帖?”
“没有。”
那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人没有拜帖,可是这样晚的时间来找世子,神色又如此焦急。若不去通传,恐误了世子大事。
他想了想,“那便请大人在此稍候,我这便进去通传。只是世子见不见,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程洛竹朝他微微颔首,“那便多谢了。”
27. 不放
小厮来禀报时,沈容湛闻言抬起头来。
“来的还挺快。”
那小厮不解他的意思,复又问了一遍,沈容湛答道:“去告诉他,我这会有客,让他回吧。”
“是。”
在将要退出去时,小厮飞快抬头瞥了一眼室内,只有沈容湛一人,哪来的什么客。
他顿时明白了,是世子爷不想见客,扯了个理由罢了。
一来一回,待小厮回到门口时,已过了一刻钟。
程洛竹见他来了,立刻焦急地上前,“可否能带我进去见你家世子了。”
那小厮堆笑道:“这位大人,真是不巧,世子爷今天有客呢,只怕是不能见您了。”
程洛竹只觉得心一下子沉了,比起吃闭门羹的羞耻感,他此刻更担心应瑶的安慰。
“也罢,明日我再来。”
他骑上马回府后,又火速命人在京城与周边搜寻,是否有可疑之处。
到了第二日,他又来到英国公府,结局依旧是吃了个闭门羹。
沈容湛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见他,就连看门的小厮看着都累了。
程洛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思来想去,最终去了杨太傅府上。
以杨崇景在朝堂上的声望,他想沈容湛应当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听程洛竹说完此事后,杨崇景亦是大惊失色。
“应姑娘因家人才出此下策,沈大人并非小气之人,待说明缘由,想必他定会体谅。”
说着,杨崇景从柜子里拿出一物来。
“当年昌宁伯以书画冠绝京城,我之前还纳闷,是谁有如此高超之技艺,短短时间便能模仿的如此相似,原是昌宁伯之女。”说着,他将信件展开,继续道,“其实这东西,还是沈大人拿给我的,沈大人亦是希望能为宁王翻案。”
“真的?”程洛竹的眼睛瞬间亮了。
杨崇景的话无疑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令他稍稍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只要向沈容湛说明缘由,应瑶定是无碍了。
……
小厮来报杨太傅求见时,沈容湛神色稍顿。
如今要面对这位,实属是令他心情复杂。
“先将人请到偏厅稍坐吧。”
沈容湛将手中事务稍作处理后,前往偏厅。然而,目光所至,却不见那位杨太傅,只有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身着空青色长衫,还是昔日里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正直直盯着门的方向,一见他来,立即起身迎上来。
霎时,沈容湛的脸色微微变了。
原来是那程洛竹,来府上求见多次,还不死心。这次,更是托了杨太傅的关系,直接来国公府。
程洛竹没有管沈容湛铁青的脸色,直接道:“杨太傅家中有些事,便先回去了,留我在此与沈大人说明。”
说是家中有事,其实是不好为这晚辈之事出面,寻个由头,能让晚辈们自己解决最好。
沈容湛直接在檀木椅子上坐下,下人立即给二人上了两盏茶。
“什么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程洛竹心中明白,“是为了应瑶应姑娘一事。”
“我替应姑娘给沈大人赔个不是,她实在是为了家中才出此下策,得罪了沈大人。只要沈大人能高抬贵手,日后若有能用到在下之处,在下定愿为沈大人赴汤蹈火。”
沈容湛轻抿了口茶,淡淡道:“昌宁伯府已被流放,你说的那位应姑娘,本应在流放的路上,此番不过是将逃犯捉拿归案。至于其他的,我没有需要程大人赴汤蹈火之处。”
程洛竹早知此行不易,可得到这样的回答,还是令他怔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继续道:“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到国公府来寻沈大人了。”
“程大人这何意?”
程洛竹直截了当,“据我所知,应姑娘此刻并不在大理寺的地牢中。”
沈容湛神色瞬间肉眼可见的暗了,“这恐怕与程大人无关。”
下一刻,程洛竹便将事先准备好的那些东西摆在桌子上。
沈容湛一眼便看出,那是应瑶曾经伪造的那些信件。
“我从杨太傅那边得知,沈大人原本也是要将这些信件交给杨太傅,替宁王府昭雪。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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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与沈大人要这些东西的目的一致。”
“从前,她只是不知沈大人拿到证物,亦是要如此,既然如今已经明了,以沈大人的心胸,何须再揪着此事不放。”
他字字铿锵,沈容湛没有不放的道理,他确实不应与她计较。
但程洛竹这番话,到他耳中又是何其刺耳。
说来说去,她取走证物,最终却是交给程洛竹。沈容湛明白,他们二人相识时间更久。可他怎么也接受不了,应瑶不信任他这个事实。
甚至曾经,她连真实的身份也未曾告诉他。
“此事无需再谈,我做事,还不需由程大人来教。”
“沈大人!”程洛竹顿时着急起来,随即,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沈大人如此,莫不是还存了其他心思!”
“来人,送客!”
几名小厮立即上前。
“程大人,请吧。”
程洛竹无奈,愤愤看了沈容湛一眼。
对此,沈容湛视若无睹,径直往庭中走去。
此刻,从应瑶所住的别苑中赶来的婆子,正在后院等候。
别苑的那小妮子,还是个犟种,她们本想将求见沈容湛之事拖一拖,结果她一天能催上七八回。
婆子们没办法,只得匆匆赶过来。
刚见完程洛竹的沈容湛,见到来求见的婆子,待婆子说明缘由后,他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
虽知道,应瑶是被关久了,可这二人这般巧,一个在外头救,一个卯着劲要出去。
“先让她好好在里头待着,过几日得空了,我会过去。”
得到这样的回答,婆子觉得有些无奈,却还是应了声是,悻悻退下。
这般回去,还不知道那小妮子要闹什么幺蛾子!
刚出府的程洛竹,看到低着头,有些鬼鬼祟祟往外走的婆子,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直觉。
应瑶在他手上,一定日日派人盯着。
这名婆子,或许与应瑶有关。
不管怎样,都得去试试才行。程洛竹立即提步,跟上了那婆子。
28. 不走
夜色如洗,月光划过门窗缝隙,如水般缓缓洒进来。漆黑的屋子里,这么一点光亮,尤为惹眼。
应瑶盯着那零星的光亮,迟迟未睡,竟已到寅时。
自那婆子将沈容湛的话回禀后,应瑶拿不准他是怎么个心思,也见不到他的人影,就这么一晃,便过了三四日。
正值倒春寒之际,暖了几日,冷风一吹,天气又冷了下来。此刻的窗户,正被外头密密的风声,吹得直响。
应瑶本就忧心忡忡,被风声一扰,竟是到现在都没有入睡。她干脆起身,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总比黑漆漆的令人安心些。
纱窗被隐隐的烛光照亮,外头长着嫩叶的树影投在纱窗上,风一吹显得更加婆娑。
夜里这般寂静的时候,总能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有那么丁点动静,便能吸引全部的注意力。
应瑶的目光亦投在那颤动的影子上。
然而,在她看到墙角的影子时,却忽然顿住。
窗子上,那分明是个半截的人影,正缓缓行动着!
连年天灾,百姓生活动荡不安,即便是在最繁华的京城,也算不上太平。若是稍稍富足些的人家,便少不得要防贼。这处别苑装修别致,虽有婆子和外头的护院,也难免在夜深时松懈,被贼人盯上实属正常。
应瑶心道,她这么一点灯,定是会被外头那人知道她还没睡。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握起了桌上的烛台。
随着窗子发出的声响,应瑶余光瞥见侧后方的窗户被打开,那人影似在朝她身后走来。
她拼尽力气将烛台冲身后那人砸去。
下一刻,手腕被一股力握住。
应瑶使不上力,惊慌之下,正欲呼喊,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瑶,是我。”
是程洛竹的声音!
应瑶心中一跳,转身向后,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只见程洛竹身着夜行衣,眼圈虽泛着乌青,看向她时却是满脸欢喜。
应瑶又惊又喜,“程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猜到是沈容湛将你带走,便去英国公府寻他,他不肯放人。刚好我看到一个婆子鬼鬼祟祟进了英国公府,便跟着来看看,一直到今天,趁那些护院和婆子夜里松懈了些,才得以进来。”
低下头,应瑶留意到他身侧满是泥土的衣角。别苑四周都是高高的院墙,他进来定是不易。
这样风光月霁的探花郎,有一日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模样。
他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的。
“程大哥,你没什么事吧?”
应瑶用帕子沾了些水,轻轻擦去他衣角的泥土。
“我没事。”程洛竹垂眸,拦住应瑶替他擦拭的手,轻声道,“你不必做这些,此番我来,是要想法子带你出去。”
应瑶将帕子放在一旁,摇了摇头,“即便出去了,他也一定能想办法找到。如今我仍是戴罪之身,他总会有理由将我抓回来……”
况且这样做,极有可能连累程洛竹。
应瑶声音越来越低,轻颤的睫毛下,是忍不住因难过下垂的眼。
“你别担心,他虽将你留在这里,我想他不会伤害你。”程洛竹犹豫片刻,忍不住道,“你仿制的那些书信,他曾交给过杨太傅。我想,他亦是想为宁王殿下翻案。”
听闻此事,应瑶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应瑶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程大哥,杨太傅之事,圣上那边可有什么眉目了?”
紧接着,是程洛竹的沉默。
圣上这几日,仍是没有丝毫动静,就连三日一次的早朝,这些日子也取消了。
谁也不能准确猜度出圣意,只是程洛竹眼见着杨太傅的脸,一日更甚一日的凝重。这样的结果,恰恰是他们最无法应对的。
因他的沉默,应瑶隐约也猜出了结果。
“阿瑶,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外头的风又吹动了,更漏声响起。
远处的天色没有那么深了,天际的边缘处,隐隐开始泛白。
“阿瑶,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程洛竹顿了顿,看向应瑶,继续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东南处墙角有个缺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应瑶点点头,目送程洛竹直到他离开,才和衣躺回床上,直至天色大亮。
这一日,应瑶终于见到了迟迟不露面的沈容湛。
在侍从的簇拥下,沈容湛推门而入,仍是一身玄色官服,阔步而来,神色匆匆。眉宇间尽是威严,却难掩满面疲倦。
回想到那日,他将自己带到这里,又那般匆忙的被叫走。应瑶隐约猜到,他近日大概是公务繁忙。
至于他忙些什么,应瑶无暇去猜测,只焦急地问道:“沈大人,何时能放我出去?”
沈容湛只淡淡看了眼她,“现在还不行。”
应瑶知道,这般问他是无用了,可自己偏偏是这般劣势的姿态,他高高在上,自己哪里有与他谈判的余地。
她咬咬牙道:“沈大人若当我是逃犯,便请将我关入大理寺,日后处死也好,跟随昌宁伯府一同流放也好,悉听尊便。而不是将我不明不白的关在这里!”
她这样浓烈的情绪,这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态,可那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私藏谋逆之人证物,你以为是你担得起的罪责吗?只你一人的性命,怕是都不够。”
言外之意,很明了。
她一人不够,是要参与此事的所有人,甚至可能包括昌宁伯府已将流放的一干人等。
应瑶一下子被噎住了,想到夜里程洛竹对她说的,沈容湛也曾想将那份信物交给杨太傅,而不是直接交给圣上。
“敢问沈大人,将我困在这里,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紧接着,应瑶便看见沈容湛变了的脸色。
他没有再看她,别过头去,快速离开了这里。
到这里,某些事应瑶可以确信了。
沈容湛阴沉着脸,坐上门外停着的雕着英国公府专属纹样的马车。
侍从们本就惧怕他,见他这般脸色,自然皆不敢言。
他没想到,应瑶会这般直接质问出来。也是第一次,无端的,他觉得自己无比的狼狈。
或许是被戳穿了心事,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溃不成军,对方还能以一种淡然的姿态,轻轻松松便将这件事点出来。
也许是恨她,怎么就不懂他的苦心。
圣上对证物一事这般震怒,凡触及此事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出去,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况且杨太傅一事,圣上的旨意恐怕马上便要来了。若她知道,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马车一路向大理寺的方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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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
……
三日后,圣上的旨意传遍朝野。
昔日尊贵的杨太傅,竟也成了勾结逆贼之人,进了大理寺的地牢。
曾经人声鼎沸的太傅府邸,周围围满了官兵,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官兵在里面抄家搜查。
旁边之人皆唏嘘不已。
所幸的是,圣上念在杨崇景曾是太子与太孙之师的份上,又有太孙在朝堂上求情,没有祸及家人。
一时间,朝中尽是对太孙仁孝的褒贬之词。再有的,便是对沈容湛。
圣上虽未明说,但圣旨上明里暗里,都在讲杨崇景为翻案伪造证物,沈容湛是查明此事的功臣。
朝臣们对此事,便如雾里看花一般,看不清楚。有人说是杨崇景从前便找为宁王昭雪的证物,此番是为了找证物魔障了;亦有人说,这是沈容湛为了权柄,对杨崇景的陷害。
因为紧接着,一道擢升沈容湛为大司空的圣旨,便到了英国公府。
从大理寺卿,一跃便至位列三公,举朝哗然。
这件事很快被程洛竹知晓了,他万分焦急,却对此事丝毫没有办法。
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变得这般快,前几日沈容湛还对杨太傅万分尊敬,又将证物给他,为宁王翻案。却又如何一夜之间变了,带人将杨太傅下狱。
同时,他也更加担忧应瑶的安危。
因杨太傅一事,程洛竹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透那人了,起初还觉得应瑶在那里至少性命无忧,现在看来,实在是有太多变数了。
这几日,应瑶时不时会给他传些消息,大多是问他事情的进展。
从前,他的回复无非是让她耐心等等。可如今面对那行娟秀的小字,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
又过了一日,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的应瑶,越来越焦急起来。
她又放了一张纸条,隔日再看时,只有程洛竹写的安心二字。
直觉告诉她,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圣上不愿意查这件事,还是查案时受阻了?
终于在她的追问下,程洛竹那边终于给她又递了消息
——杨太傅出事了,今日子时,我来带你走。
短短的一行字,应瑶见了心中一沉。
她看着字条在烛火中燃尽,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从前圣上最是看重杨太傅,他会出什么事?若是杨太傅出事了,自己也是同谋,若是想查她,便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亦是难逃。
程洛竹忽然说要带她走,应是要让她离开京城。
那么,此时她该走吗?
就在她思索中,不知不觉夜已将深了。
沈容湛这些时日被杨太傅一事牵绊,无暇顾及这里,别苑的侍从与婆子们也渐渐松懈起来。
程洛竹亦是看准了机会,才决定此时过来。
“阿瑶,我来带你走。”
夜色中,望着程洛竹焦急的神色,应瑶犹豫了,顿了顿,她道:“程大哥,你需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圣上说,那些证物是杨太傅伪造,查明之人便是沈容湛。在他身边太危险了,我必须带你先离开京城。”他拉起应瑶的手腕,继续道,“你别担心,待风声过去了,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应瑶摇了摇头,不动声色抽回了手。
在程洛竹错愕的眼神中,应瑶道:“程大哥,我不能走。”
29. 婚约
“为什么?”
若非怕惊动这里的守卫,程洛竹此时定是惊呼出来的。此刻他压低了声音,情绪中还是难掩的激动。
应瑶道:“杨太傅是因外公之事入狱,若此时叫我一走了之,我心中难安。”
程洛竹心急如焚,忍不住道:“可你留下来,又能为杨太傅做些什么呢?”
夜色下,瞬间寂如死灰。
应瑶没有回答,但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在应瑶眼中,沈容湛奉旨彻查魏王谋反一事,那这件事,他便是最有可能接触之人。
片刻后,程洛竹终究是将真相说出口,“事情早已不是你想的那样了。杨太傅,便是由他亲自关押入狱。”
霎时间,应瑶心中思绪万千。
她心中是无法接受这件事的,她从前虽不信沈容湛会将证物呈于朝堂,可做出将杨太傅下狱这等事,她不信他会做。
此事若非是出自程洛竹之口,她是断然不会信的。
即便是她信了,此刻心中想的,亦是或许君威难测,沈容湛有什么苦衷。
“抱歉,我知道你为了找我,付出了许多努力,可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跟你走。”
窗外,弦月高悬。
应瑶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将程洛竹推向门外。
“你快走吧,再过些时候,怕是要惊动他们了。”
程洛竹不语,只能任由她推向门外。
应瑶推着他向前几步,轻道了声:“抱歉。”
“你真的想好了吗?”
应瑶点点头。
“好吧,夜深了,那你快回去吧。”
应瑶诧异于他答应的如此之快,月光微弱朦胧,她想看清他的神色,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来不及多想了,在程洛竹向前走了两步后,她亦回身,走向房中。
紧接着,却觉背上一痛,失去了意识。
程洛竹轻轻接住她瘫倒的身子,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能让杨太傅因宁王府之事而死,但我不能留你在此陷阱。那么恶人,由我来做。”
……
翌日,别苑中那位一向早起的姑娘,直到巳时,屋里仍迟迟没有动静。
几名婆子道她只是贪睡,起初没往心里去,况且这么高的院墙,她还能跑了不成?
直到巳时,几人见日上三竿了,那屋里还是没动静,便敲响了那间紧闭着的房门。
起初还是轻轻敲几下,见里头没动静,渐渐增加了力道,到最后连门框都被敲得直震。
最后,几人一合计,直接使劲推开了房门。
一进去,几人傻眼了。
那位姑娘哪里还在屋子里?
“快,先在院子里找找!”
婆子们还是坚信着人跑不了,可这别苑不大,前后各一小院,再加上四五间房。不消片刻,几人便将别苑里里外外寻了个遍。
几人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之际,终于意识到
——那姑娘竟是真的逃了!
按理说,几人应当立即前去禀报,可她们知道英国公府的那位多么看着,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多次叮嘱她们,一定要看好那姑娘。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她们第一时间想的,是若这般禀报,恐怕免不了受罚。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在周围四处找找,毕竟她一个姑娘,能跑多远。
直到未时,几人整整找了两个时辰,连那姑娘的影子都没见到,才彻底慌了神。
“快去禀告世子爷吧!”其中一名婆子面色铁青。
她们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火速前往英国公府。
在将事情禀告的下一刻,她们在向来喜怒不言于色的世子爷脸上,看到了震怒的表情。
婆子们吓得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背,丝毫不敢抬头。
“拖下去。”
几人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饶。
得到命令的侍从们,并不理会她们的求饶,片刻后,房内便恢复了清净。
沈容湛唤来魏泽,吩咐道:“去城门处,就说有魏王案要犯出逃,让他们严守城门,不能放任何可疑车马出城。另外,若今日之前有可疑之人出城,速速来禀。”
魏泽得了令,火速前往各方城门。
城门处统领得令,丝毫不敢耽搁,谁让这位沈大人因魏王一案,成为圣上跟前的红人,就连杨太傅也锒铛入狱了。
很快,这件事便查出了眉目。
应瑶今日消失,程洛竹那边便向翰林苑告了假,今日一早,程家的马车又出了城。
这自然很容易让人想清其中关系,只是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日,若想追回二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魏泽一边命人去追程家马车,一边回去禀告。
……
尘封许久的昌宁伯府,被侍从揭下封条,随着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掀起阵阵尘土。
原本错落有致的庭院,如今被杂草堆满,向外伸出的杂草木枝,横在弯曲的小道上,几名差役在前头拿着刀砍断那些杂乱的草木,才清理出一条路来。
随即,沈容湛踏进院门,行在那条石子路上,向后院的方向行进。
他们不知为何,沈大人会突然要查昌宁伯府。照理说,这里虽是宁王女婿的府邸,可人人皆知,昌宁伯醉心于书画,从不在意仕途。这么好端端的,要来查昌宁伯府。
虽心有疑虑,但看见沈容湛铁青的脸色,愣是一句话也没问出口。
不过是拿些微薄的俸禄,上头吩咐的,照做便是,何必管那么多呢?
“去把这条路也清出来。”
几人怔愣着,听见沈容湛的吩咐尚未缓过神。
见他们没动作,沈容湛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上一次更凌厉些。
几人连忙看向沈容湛指的那条路,那是通往后宅的路,原本几人以为,只需要到昌宁伯的住所以及书房,便没有清扫这边的路。
来不及多想,几人向一旁招了招手,又来了些人加入,不消片刻,小路便被清扫出来了。
沈容湛率先踏上那条路,剩余的人连忙追了上去。
那是一个临湖的小院,虽现在院子中的草长得杂乱不堪,依稀可以窥见,之前定是景色秀丽。
后院是女眷的住所,正院住着的是昌宁伯的夫人,而昌宁伯只有一子一女,这里是谁的住所,便显而易见了。
几人十分有眼色地清扫了里头的杂草,待沈容湛迈步进去,几人正要跟上时,却见沈容湛回头吩咐道:“你们不必跟着了。”
不知为何,几人得到这样的指示,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室内,一应摆设都蒙了尘。
沈容湛办过不少案子,办案时总免不了去各种地方,女子的闺阁亦见了不少。大多是放妆台首饰,胭脂罗衣,像这般摆满了字画书籍的倒是少见。
沈容湛随手翻了几页,掸去上头的灰尘。
书籍信件堆了一摞又一摞,如今要翻找,倒属实有些难。
如何紧接着,他便被窗下一角吸引了视线。
那是个妆台,上面摆着铜镜,胭脂水粉。妆台不大,只占了小小一角,桌下的圆凳尚未归位,仿佛那鲜明的女子,便坐在那里梳妆。
在昌宁伯府被抄家前,她便住在这里,坐在妆台前,或许如同无数女子般,满怀少女的心事。
他忍不住向前挪了挪脚步,抽开妆匣。匣内的珠宝未染尘,仍是旧时模样。
那人从前的模样,似乎已跃然于他眼前。
然而紧接着,当他拿出妆匣最下方藏的一摞信纸时,却陡然变了脸色。
“沈大人,魏统领求见!”
外头传来的通报声,打乱了沈容湛的思绪。
在得到首肯后,魏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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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仆仆地进来。
“世子,事情有眉目了,程洛竹今日告了假,城门守卫说,今日见到程家的马车出城了。”
“何时出城的?”
“今日一早,”魏泽顿了顿,“已经派人前去追了。”
已经过了这么久,哪里是那么容易追上的。沈容湛闻言,心中升起几分怒意。
“去牵我的马来。”
魏泽刚想阻拦,却看见沈容湛不虞的面色,低声道了是,便前去命人牵马。
他刚一低头,便瞧见世子身旁的妆台上,那封书信的落款
——程洛竹。
目光很快从上面扫过,魏泽没有多看,快步走向门外。
昌宁伯府门口,沈容湛飞身上马,正欲扬鞭,向城门处驶去。
“世子爷留步!”
沈容湛回过头,向身后骑马赶来的侍从看去,“什么事?”
“世子爷,圣上召您进宫!”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城外驶去,不知过了多久,应瑶终于在马车中醒来。
已近黄昏,车帷飘扬时,可以看到外面正徐徐落下的夕阳。
顿时,应瑶觉得心中一惊!
向四周看去,她看见程洛竹望向她的眼,满是关心。
“你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应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可她实在顾不了这些。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回去!”
程洛竹无奈叹了口气,“阿瑶,你在京城我实在放心不下,杨太傅的事,朝臣已经在联名上奏,相信圣上,也不会在这般一意孤行。”
应瑶闭了闭眼,她知道,圣上早已不是之前的圣上了,程洛竹对她说这些,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
“程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这件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程洛竹厉声打断,“你回去又能怎样?还不是要找沈容湛,他对你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放任你回去找他呢?”
程洛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不是出了这件事,你本该和他取消婚约,我们应该成婚了!”
应瑶从未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与沈容湛,本就是幼时被赐下的婚事。拖了这么些年,她早就明白,那人并不想娶她。
而她的父母,也更有意将她许配给看着长大的程洛竹。只等着过了年,便去求宁王,向圣上请旨,解除婚约。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她早已无心于情爱上,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面对程洛竹的质问,她能够理解,却在此时无法回应,只能选择一路缄默。
马车仍在奔驰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终于停下。
又是一处小院,应瑶没有细算,这些时日她究竟换了多少个住处了。就好像飘萍一般,风吹到哪,便随水流到哪。
但人真的要这样吗?
程洛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觉吓到了她,此刻看向她,倒带了几分愧疚,“你且安心住在这里,京城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待风声过去了,我便接你回去。”
应瑶望了望那小院,护院婢女一应俱全。
她知道,这个时候关于这件事,她说服不了他,只能无奈道了声好。
见她没再坚持,程洛竹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时间不早了,我若再不回去,恐遭人怀疑。”
应瑶点点头,“你快回去吧,我在这里无碍。”
程洛竹上了马车,临行前依依回头,“阿瑶,若是得空,我会常来看你的。”
应瑶笑着点头回应。
马车渐行渐远,应瑶看着马车留下的车辙,无端叹息一声。
若真要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恐怕沈容湛的人,早已在追查的路上了。
与其在这里等,倒不如放手一搏。
30. 选你
越县,是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不算繁华,人烟也稀少。
从京城出城门,乘马车向东南方向行驶,不过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之所以行了整整一日,是因为程洛竹向西先行了段路程,复又从小道折返。故而直到晚上,才抵达这里。
应瑶行在越县的街道上,几名侍从紧跟在她身后。
这里的集市,不过一刻钟便能走到头了,她走完后又折返,那些人还是紧紧跟着她,让她不由得有些泄气。
这般盯着她,该如何回到京城啊……
住在小院的时候,那些人看她看的紧,本想着白日里出来碰碰运气,可这些人盯她还是像防贼似的,竟是一点机会也寻不到。
她不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回了小院。
然而到了第二日,应瑶再想出去,却被那几人拦住。
应瑶问他们为什么,那几人也不回答,只低着头,重复着她不能出去的话。
这令应瑶有些着急,脸上也鲜有地浮现出怒色,“是他的意思吗?是要将我像犯人一样关着吗?”
“不是我们不让……是海捕文书,已经贴到了街上……”
事情进展的这样快,虽在意料之内,还是令应瑶心中突了一下。
她耐下性子,好声好气道:“我戴上帷帽总成了吧,不会有人认出来的,这里地方小,不会查的那么严的。”
几人面面相觑,想着主子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们照看好应姑娘的安危,可也说了,让他们莫要太拘着应姑娘。
不过,他们想,街上确实查的不那么紧,应姑娘戴着帷帽,她总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应当没什么事。
一合计,几人点点头。
应瑶戴上帷帽,几人跟着她,朝街上走去。
海捕文书旁,应瑶掀开惟帽一角,让自己尽量看清文书的内容。
上头寥寥几笔,画出自己的样貌,一旁的姓名却非是她的名字,罪名也和谋逆无关,上头自己是个盗走国公府珍贵珠宝的要犯。
那几名侍从见她站在这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祖宗!真是个不怕死的活祖宗!
在几人的提醒下,应瑶终于放下掀起惟帽的手,转过身来,“左右这里无人,不妨事。”
终于,几人松了口气,也不管她说什么,一名仆妇上前,赶紧拉着她离开。
紧接着,几人便看着应瑶,从街头走到街尾,时不时停下,看一看摊位上的物品。
这般情形,她这般在外头总是令人不放心的,可这位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寻街的衙役过去了几个,不由让人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姑娘,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其中一个说道。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本不宽敞的街道,原本在街上行走的百姓们,见了那马车一个个站到街边,退避三舍。
那是县令的马车,应瑶认出了上面的纹样。
很快,她被一名仆妇拉到街边。
那仆妇低声道:“姑娘,离那马车远些吧。”
应瑶身子跟随着仆妇的力道走,眼睛却还瞥着那辆马车,直到马车缓缓在县衙门口停下。
她回过神,冲那几人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几人只觉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顿时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气,仆妇拉着应瑶便要走。
待几人从县衙的大门前路过后,车夫栓好了马,那位县太爷正缓缓下车。
正在他低头下车之际,一枚玉佩映入眼帘。
县令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连忙让身边的小厮拾起那玉佩,递交到他手上。
这是块上好的羊脂玉,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即使他贵为县令,也只在京城的达官贵人手中见过,从未能拥有过。
这玉佩想必价格不菲,县令顿时,便有了将其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将玉佩揣入袖中,往县衙内走了两步。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墙上的海捕文书吸引,无端的,他便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这样的地方,怎会有这样的东西?这样好的玉佩,若是与那盗窃国公府的贼人联系在一起,便很合理了。
当即,县令拿定了主意。
这款玉佩固然价值不菲,但这盗贼是英国公府要捉拿的,若是能因此得那英国公世子青眼,得到的远比一块玉佩多得多!
……
那枚玉佩层层上交,最终又到了沈容湛手上。
那日应瑶逃走后,因追捕不及时,很难确定逃跑方向,魏泽只能命人扩大搜寻范围。
看到这枚玉佩时,魏泽虽觉得这件事也太赶巧了些,但仍不敢耽搁,立即将其呈上。
自然,那县令上报时,没有直说这玉佩,是刚好出现在县衙大门口的,而是夸大了一番自己的功绩,说自己命人将县里的当铺查了个遍,才找到这块,近期被当掉的玉佩。
英国公府的马车很快驶到越县,县令得到消息,早早便在县衙门口候着。直到沈容湛下马车,县令点头哈腰地站在他身前。
见到沈容湛,县令只觉得是天赐的机缘,本以为能因此和沈容湛身边的人,搭上一二关系,不曾想竟是本尊亲自来了。这不由让他忍不住腹诽,纠结英国公府丢的是什么样的宝贝?
“人可找到了?”
刚迈进大门,沈容湛便问道。
县令对此事自是上心,刚将玉佩派人送上,便让衙役在县中到处搜寻可疑之人,连带着客栈等外来人可能歇脚的地方,都查了个遍。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很快便让他给找着了。
“找到了、找到了。”县令连忙应答。
本应直接将人缉拿入狱,却听上头吩咐,要将人先看好,莫要惊动。县令不知为何,却也知道,上头吩咐的,照办便是。
“一直派人盯着,沈大人放心,出不了半点差错。”
县令一边看着沈容湛似乎缓和的脸色,一边暗道此次定能得一番机缘。本不知在小小县里待到猴年马月,有了这样的缘分,定能给他的官运添一把火。
他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讪笑道:“今日天色暗了,不如沈大人先在此地歇上一晚,待明日再去缉拿那盗贼也不迟。下官已命人设……”
话未说完,便被沈容湛打断:“不必,现在带我去便是。”
县令不敢有疑,连连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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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近黄昏,小院的仆从们正准备晚膳。
比起昨日,今日是让他们觉得放松的一日。屋里的那位,竟然没吵着闹着要出门了!
有仆妇偷偷在门口望过几次,应瑶都安安静静在屋里待着,没有出半点幺蛾子。也有人隐隐觉得不对,但总归是轻松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姑娘,该出来用膳了。”
过了半晌,里头没有丝毫回应,那仆妇又问了一遍,只听里边传来声音,“你们吃吧,我不饿,今晚就不吃了。”
那仆妇转身离开,口中嘟囔了句,“不吃正好。”
她刚向前走了两步,便见远处传来马车声。
为防引人耳目,程洛竹选的这个小院地处偏僻,周围也就那么一两户零星的人家,如何会有马车来此?
那仆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正欲朝房内呼喊,小院的正门已被人从外头踹开,发出巨响。
门口的护院们正欲反抗,那伙人的刀已横在护院们的脖子上。
仆妇顿时不敢发声,眼睁睁看着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迈进院门。
紧闭的房门内,幽暗的烛火透过窗,忽隐忽现。
仆妇刚想呼喊,便被两名持刀的衙役,拖到一旁,捂着她的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旁,就连跟着来的县令都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沈容湛真是来捉贼的,可到了这院子,外头是几个护院,里头净是些仆妇,哪里有半点贼窝的样子?
又联想到,那海捕文书上画的是名女子,心中顿时明亮了。
瞬间,县令喜上眉梢。若是能帮沈容湛处理这等私密之事,岂不是更有望成为其心腹。
面对即将可能到手的好处,县令更加卖力了。使了个眼色,叫那些衙役退至院外,然后自己也跟了出去。
小院内,顿时只剩下沈容湛,以及房内的应瑶。
房门没有反锁,沈容湛一下便推开了。
室内,女子静静坐在红木桌边,桌上的蜡烛摇曳着,火光映着她如玉般的侧颜。此刻,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如画卷般宁静。
听见声音,她的目光从手上的书本处移开,转头望向门前的沈容湛。
不多会,传来她平静的声音:“比我想的,来的还要快些。”
此刻的二人,皆心知肚明,程洛竹不会在银两上短了她。那枚故意落下的玉佩,是她给他送上的投名状。
沈容湛将玉佩掷在桌子上,问道:“为什么。”
应瑶缓缓站起身,走到沈容湛面前。望向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说,我找程洛竹没用。”
“所以这次,我选你。”
沈容湛轻笑一声,道:“你以为,这件事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的吗?”
应瑶不知他说的这件事,是指什么。
是说替宁王翻案?或是说,她曾经利用他,又抛弃他,早已失去了和他谈判的资格。
她垂下眼眸,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她低声喃喃道:“所以是不行吗……”
一瞬间,整个房间只剩下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应瑶终于听见沈容湛道:“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31. 断了
未等应瑶反应,沈容湛上前将她横抱起,双脚脱离地面,一颗心砰砰直跳。
原本在外头候着的那些人,察觉到里头的动静,本欲上前。可看到沈容湛怀中抱着的女子时,顿时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看。
县令十分有眼色地掀开车帘,沈容湛上前,将应瑶抱进车厢中。
天旋地转间,应瑶尚未反应过来,车帷已被放下,紧接着,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行。
天色已晚,只能在越县先做歇息,沈容湛决定明日一早,再出发回京。
对此消息,县令不免觉得有些可惜,本想借此机会,与沈容湛再多接触一二,见挽留无用,县令只能趁今晚,多在沈容湛跟前露露脸。
可那位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县令便将主意打到那女子身上。
虽不知那女子为何会到越县来,私宅之事,县令知道不该多打听。可如何讨好女眷,他心中还是十分清楚的。
面对县令命人送来的满桌佳肴,应瑶着实觉得有些奢侈了。
她不免看了眼身旁的沈容湛,这当是县令送来讨好他的才对。
“县令方才设了宴,我在外头用过了。”
他忽然想到,方才在院子里,瞥见膳房中尚未动过的饭菜。
见应瑶对此尚有疑虑,劝慰道:“你安心用便是。”
应瑶实在是没胃口,见沈容湛在一旁看着她,便随意夹了几筷子,饭菜入口,味同嚼蜡。
她刚放下筷子,想说自己吃饱了,便见沈容湛在饭桌旁坐下,盛了碗汤递到她面前。
“尝尝。”
短短两字,应瑶却不知该如何拒绝,见她喝完,沈容湛起身。
“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
翌日,应瑶乘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这次,沈容湛没有将应瑶继续安置在从前的别苑,而是选了个离英国公府更近的。
在两日后,应瑶见到了沈容湛。
他将一摞书信放在她面前。
细长的指尖翻动着这些书信,应瑶淡淡道:“这都是从前的了。”
是从前,她与程洛竹往来的信件,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如何去了昌宁伯府,又如何翻到了这些。
沈容湛看着她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变动。
“把它们处理掉,之前的事,我不会再问了。”
下人端来了火盆,沈容湛看着应瑶,将那些信件丢进去,直至化为灰烬。
开春后,越来越暖了,火光烤得她白净的面上泛着红。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麻木了。烧掉这些东西时,她的心情好像没有半分波动。或许,在昌宁伯府出事的那刻,她便不能再为自己活着了。
那么现在,和谁都是一样的。
半晌后,那些信件烧完了,她抬眸看向沈容湛,缓缓道:“可以了吗?”
沈容湛并没有立刻回答,只定定望着她,却在她站起身之后,将她横抱起。
屋内的下人们一个个低头退下,门窗一扇扇被关上。
身子一轻,她被放在松软的床褥上,那人俯身褪去她的鞋袜,随后,他整个人覆了上来。
她闭上眼,任由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吻上她的额头、鼻尖和脸颊。
摇曳的烛火下,只有一室的意乱情迷,她的视线如在梦中般模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在做些什么,耳边只有他愈发凌乱的呼吸声。
她的衣衫乱了,吻痕一路而下,待他伸手解开她的衣带时,她问道:“能带我去见见杨太傅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如烟花般在沈容湛脑中炸开。
一室的旖旎被击碎了,瞬间,陷入凝固。
半晌,他的声音响起:“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他的脸色变了,就连声音也冷了。
应瑶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她主动勾向他的脖子,下一刻,腕上传来的力道,迫使她收回了手。
迷迷糊糊间,她看到沈容湛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随后,便是他走向房门。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他走了。
春日的夜里,风尚带着寒意。
风一吹,他好像醒了。
为什么自己会离开呢?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与她,如同交易一般。但她的话语,她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本就是交易。
在他临走时,她的眼里尙带着疑惑,他想,她或许根本不懂,他不甘心自己的情谊,被如此轻贱了。
……
越县的小院处,程洛竹曾吩咐人,每日将应瑶的消息送至京城。
程洛竹担心应瑶的安全,他隐隐觉得,沈容湛迟早会找到那里,只盼着在他找到安全的地方前,能慢些,再慢些。
这一日,他没有收到越县传来的消息。
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安了,他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样快。
他立即命人去越县,当日便传来了消息。
那座小院早已空了,包括应瑶,以及他留在那里的所有仆从。甚至膳房内,还有刚做好尚未动过的饭菜。
这必然是出事了,而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他当即策马去了英国公府。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毫无阻力地见到了沈容湛。
门口的小厮见是他来,当即将他领进国公府。很快,他便来到了沈容湛的书房。
待他说完来意后,那人顿了顿,随即淡然道:“好,我带你去见他。”
马车来到了应瑶居住的别苑。
应瑶没想到,这二人会前后脚进入别苑。
不远处的亭中,程洛竹在望向她。
此刻的应瑶不敢看他,将头别到一边去。
是沈容湛独自来到她身边,审视着她的眼神和表情。
他淡淡道:“他要来见你。”
应瑶不知,他为何会同意带程洛竹过来,至少,不能是此刻。
尚未等她拒绝,沈容湛继续道:“去吧,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霎时,应瑶明白了。
他还是不放心自己,一定要她亲自去和程洛竹做个了断。
她的目光,正对上他那张漠然的脸。片刻后,她应了声好。
声音低不可闻。
在程洛竹殷切的目光中,她缓缓走向亭中。
她没得选,他要求的,只能照做。
“抱歉。”
这两字脱口而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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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洛竹瞬间变了脸色。
他知道这声抱歉意味着什么,是她主动,要到沈容湛身边。
是她选了沈容湛,没有选自己。
程洛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颤动着唇瓣,无法发声。
终于,他问道:“是因为我帮不了你,对吗?”
此刻,应瑶不敢看他的眼。事到如此,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与其长痛,倒不如此刻,彻底与他了结了。
沉默了半晌后,她回应道:“是,却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是在许州的时候,我与他相处时,早就有了感情。起初,我不敢告诉他自己的身份,现在他知道了,也愿意接受我。况且,他能给我想要的。”
程洛竹不敢相信,又问道:“你说的这些,当真不是违心的,他当真没有逼迫你吗?”
“没有!”应瑶直截了当答道。
自然,这话程洛竹仍是不信的。
他怎么能相信,与自己有青梅竹马之谊的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爱上了别人。
她一定是被逼的!
程洛竹欲再追问,却刚好在应瑶侧身时,看到她脖子上的一点红痕。
她的衣领很高,几乎完全盖住脖子,但这么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
“你、你们……已将……”
应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样被他看到,令她难堪。
她立即拉紧了领口,她想,既然如此了,那便快刀斩乱麻,结束了吧。
“是,如你所见。”
她心一横,径直走向亭外。
“若你真为我好,就别来打扰我了。”
她不知道此刻的程洛竹是何种模样,也不敢回头看。但不需看她也知道,一定失落极了,也对她失望极了。
不远处的沈容湛,并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只侧着身,不辨喜怒。
她走到他身边。
“都解决了?”
“解决了。”
沈容湛上前,命人将程洛竹送出别苑。
应瑶则转身回房,步履间,只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她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忍不住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帕子递到她眼前。
“很难过。”
好似是疑问,又好似肯定。
她没有接过他手中的帕子,而是抽出了自己袖中的丝帕,擦干了泪痕。
沈容湛收回手。
他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可还是忍不住,像个妒夫一般,和那人去比较。
非要让她亲口对那人说出,自己已将不在意他了,心头才有那么些畅快。
哪怕是假的,是饮鸩止渴,好像也是令人甘之如饴的。
“不,早就不会难过了。”
她的情绪比方才稳定了,不咸不淡来了这么句。
憋屈,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要发泄又无处发泄。
他伸手,轻轻掰过她的脸,然后用另一只手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可无论怎样,那泪痕仍是无比清晰。
他当这眼泪,是为她的屈辱所流,而不是为了程洛竹。
应瑶别过脸,垂下眼眸。
“你放心,你想要的,一样都不会少。”
32. 无奈
三日后,雕栏的马车停在别苑前。
应瑶看着侍女递来的连帽斗篷,迟疑片刻后,将其披在身上,坐上马车。
车厢内,沈容湛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应瑶进来时,也未见他睁开眼。
她只能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因怕惊动他,便坐得远了些。只是这样一来,车厢内便显得有些逼仄了,她只能以一种略扭曲的姿态坐着,随着马车开始行进,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腿便有些发麻了。
在她小心翼翼调换姿势时,还是惊动了沈容湛。
应瑶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吵醒你了。”
“怎么不坐过来些。”
他的语气淡然,目光也只从她身上略扫过,随后便收回。
二人之间隔着些距离,但实在不多,应瑶只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沈容湛没再管她。
片刻后,应瑶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大理寺,你不是要见杨太傅。”
应瑶没再言语,直到马车停下。
大理寺任职的官吏,见到长官的马车,皆来迎接。
应瑶戴好帽子,宽大的帽子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随沈容湛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众人诧异着,与沈容湛同行者为何人,看不清容貌,只看身形姿态,是个女子。
沈容湛上前吩咐了几句,便有人将二人带入暗狱中。
地下,幽暗的长廊中,散发着阴湿腐烂的气息。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又好似到处都有。
她第一次踏足这里,不禁想到,杨太傅那样清贵的人,如何在这里住下?况且,他是那样无辜,本不该至此。
还有她的父母、兄长,也曾关押在这里,最后被流放……
走了很久很久,长廊中只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壁上的火焰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显得这里更加阴暗可怖。
终于,前头带路的人停下。紧接着,便是钥匙开门的声音,狱门吱吱呀呀被打开。
暗牢内,几乎密不透风,门被打开后,是扑面而来的潮湿气味,比外头更甚。
这里没有窗户,打开门后,才有外头火光透进来,穿过窄窄的门,那光亮也就那么丁点。
杨崇景背对着房门,就这样枯坐着。
他身着纤薄的囚服,背是嶙峋的,微微向内弯曲,依稀可见凌乱的发丝。
不过万幸的是,他穿着齐整,应当未受折辱。
“你去吧。”
耳边传来沈容湛淡淡的声音,随后,他与那名狱卒,往长廊的前面站了站。
他没有要听应瑶与杨崇景谈话的意思。
应瑶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杨太傅……”应瑶蹲下身,轻轻唤了声。
杨崇景转过身来。
借着外头淡淡的光,应瑶觉得他老了。并非是指容颜,而是比起上次见杨太傅,此刻的他,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杨崇景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你走吧,宁王府之事,你也不要再管了。”他看着应瑶,郑重道,“现在,如何保全自己,才是最紧要的。沈大人,也并非是什么恶人,有些事,他也是不得已。”
“我明白的,可我不能眼睁睁这样看着。”
杨崇景叹道:“是君要臣死。”
她明白了,她当然明白,这一切只能是那个人的意思。那个御座之上,可以左右所有人生死的人。
杨太傅是因宁王之事入狱,那宁王呢?
他又是为什么,要让宁王非死不可,圣上不会不知道,他这个胞弟,对他是如何的敬仰与忠心。
“别再管这件事了,你能好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了。”
应瑶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沈容湛走到这间暗牢门口,火光照着他的影投下来,是他无声的在催促她离开。
杨崇景亦催促道,“快走吧。”
见她不动,杨崇景又道:“你且等等,宁王府,会有昭雪的一天,但不会是现在。”
应瑶不理解,只能反复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杨崇景复催促了声,她站起身,缓缓朝门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了马车,又如何回到别苑。甚至未曾注意半分,这一路上沈容湛是怎样的表情。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会有昭雪的一日,但不能是现在?
直到沈容湛冷声道:“我让你去见他,不是为了看你这副模样。”
瞬间,她好像醒了。
她扯出一个笑来,对他道:“抱歉,以后不会了。”
片刻后,她又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至少,别让他死。”
她在说杨崇景的事。
至少不能再让一个无辜之人,因此事而死。
“你要清楚,我亦不是万能的。”
她垂下头,“明白的。”
圣上的旨意很快便下了,以圣上给杨崇景的罪名,足够满门抄斩了。
但圣上只是下旨,处置杨崇景一人,还看在太子与太孙的面子上,留他全尸。
这是天大的恩德。
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应瑶是听下人们闲聊时,无意间听到的。
当时,手中的笔顿住,墨水晕染了宣纸,一幅字便这样毁了。
她不免嗤笑道:“圣上当真是仁善。”
其他人焉能听不出,她言语中有对圣上大不敬之嫌。
连忙道:“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出去……”
“你们谁会将此事传出去吗?”
下人们噤了声,无法反驳。
但心中觉得,终究是隔墙有耳啊……
这件事不出所料,传到了沈容湛耳中,当晚,他出现在了别苑。
对于他的到来,应瑶并不感到意外。
“公子来了。”
她上前,温柔地替他褪去外衫,又给他沏了杯茶。
她想,这般的模样,大约会是他想要的吧。
至少,不能是自己垂头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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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的模样。
只是,她不知的是,这般样子,反倒让沈容湛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对,哪里都不是滋味。
“过去的事,莫要再想了。”
沉默着,他拿出个信封给她。
信封上是空白的,并没有书名,却满是折痕,有些地方都被磨出了绒边。
她疑惑地接过信件。
“打开看看。”
不明所以,应瑶还是照做了。
打开信封,里面是她父亲的字迹。
大约是说,他们在那边,不用承担劳役了,也安了家,虽不算富贵,却也安逸,让她在京城好好的,不用忧心他们。
按照律法,流放者,每日需承担繁重的劳役,而他们现在不用了,无疑,是沈容湛在暗中转圜。
“多谢公子。”
起初,应瑶的家人是由程洛竹照看,前些日子,沈容湛派人去知晓此事,便命人接手了她家人之事。
或许最开始,是不想她与程洛竹再有半点关系,她的一切,理应由他来打点好才是。
此刻,看到应瑶开颜的模样,他心中似乎有难以言说的充盈感。
她上前,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一啄,旖旎的氛围顿时晕开。
随后,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他深深吻了上来。
他任由她的手环上他的腰间,解开他的衣带。
不知何时,纱裙委地。窗户尚未关死,缝隙中跑出的一缕春风,吹得她身子打了个冷颤。
他将她抱到榻上,看着她微颤着的睫毛下,那双氤氲的眼。
这是他想要的吗?或者说,他想要的完全得到了吗?
她对他呢?是什么样的感情,是感激,是报恩,或是迫不得已。
他想不了那么多了,要求这么多,有些人求了一辈子,也未能将想要的完全得到。要的越多,就越难得到,至少在此刻、此地,他是满足的。
其他的,便不重要了。
后半夜,守在外头的仆从听到叫水声。
侍女端水进来,无意间瞥见纱帐中探出的半截玉臂,指尖还泛着红晕。
她顿时羞赧地低下头,不看再看,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在沈容湛的吩咐下,她将水盆放下,匆匆离开。
他下了塌,内衫堪堪披在身上,待他替她清理完毕后,躺在床上,轻轻环住她。
这一刻,他是餍足的。
纱帐随风晃动着,应瑶盯着床顶,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或许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翌日清晨,她的身边早没了人影。
若非是身上传来的酸痛,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婢女服侍她起身洗漱、穿衣。
一直到中午,她的心中渐渐升起一种恐惧感。
这里的下人们,到此刻都未给她端来避子汤。
她不知沈容湛是如何想的,她只知道,若是她真有了身子,那孩子生下来,便要和她一样,见不得光,躲躲藏藏一辈子。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33. 如愿
春日的雨总是细润绵密,打在身上,没有弄湿衣衫,只是泛着淡淡的潮。
雨湿润了街道,行人匆匆而过,少数打着伞,悠闲地晃在雨中。
“姑娘,外头凉,去屋里坐着吧。”
应瑶收回盯着门外的眼睛,“屋里太闷了。”
“那姑娘可以去亭中坐坐,比在这里淋雨强。”
应瑶叹道:“我能不能去外头走走。”
侍女见她这几日,确实在别苑憋坏了,可主子既没有说能让她出去,又没有说不能,只说让他们照看好她。
加上听说这位从前的事,以及那几个被处置的婆子,顿时犯了难。
见她不言语,应瑶大约也知道了,是他不愿意。
顿时,她泄了气。
总是待在这里,烦闷是一回事,可更多的,是她很担忧。
泽儿还在外面,她许久未曾见过了,不知是否安好。杨太傅这几日,怕是就要被处死了,也不知能否再见他最后一面。还有她一直在这里,如何弄得到避子汤……
有太多的牵绊了,这方院落困住了她的身体,这许多的事情又困住她的灵魂,她就在中间这么来回拉扯。
她听了那侍女的话,走到亭中,情绪却显而易见的,更低落了。
当然,这件事亦会完完整整传入沈容湛耳中。
当晚,应瑶便有些着了寒。虽天已经渐渐暖和了,但冷不丁淋了雨,吹了点风便着了寒。
这么点小病,应瑶估摸着几日就好了,也不愿去吃那苦掉舌头的汤药。
侍女准备了热水,准备让她好好泡泡,驱驱身上的寒气。
沐浴完毕,她着中衣坐在镜前,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房门被打开,是他来了。
“公子来了。”
她的声音沉闷,带着鼻音。
沈容湛微微皱了眉,从侍女手中接过手巾,替她擦拭着头发。
待头发差不多干了,他从背后环住她,感受着她周围氤氲的水汽。
“这几日闷着你了,待过几日我休沐,便带你去京郊游玩。”
言外之意,是没有他的陪同,便不能出去。
“谢谢公子。”
一句感谢的话,却被她说出平淡疏离的语调,沈容湛不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是他不敢。
有些事,不去面对,便好像可以一直粉饰太平,永远不会发生。
他将她所有的情绪收回眼底,却又视而不见。
“你病了,今日早些休息吧,好得快些。”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却令人分不清,是关心,还是命令。
应瑶想,或许他没有恶意,甚至,他比寻常人,人品上要更好几分。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对等,一切便都变了味。
她低声应了个好。
蜡烛被吹灭,纱帐垂下,应瑶侧身躺在床榻内侧,不一会,一只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因为生病,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又懒得动弹。迷迷糊糊时,她似听见身后的人轻叹一声。
……
很快,到了杨崇景被处决之日。
这一次,在朝堂上,无人敢再为杨崇景抱不平。
就连昔日圣上最看重的杨太傅,这一次,圣上也做得如此决绝。现在,没人再敢触他霉头。
只是在心里默默道一句,这位君王如此行事,处置了当今文人的领袖,怕是难逃他们笔下的批判。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件事后,沈容湛也擢升为正二品刑部尚书,与高台上那位帝王一般,被绑定在文人名流的另一端。
应瑶心中知道,此事并非是他之愿,可想到杨太傅是他亲手处死,心中还是有了几分疏离。
心中有了隔阂,想不流露到脸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感受到她神色有异,沈容湛在她上马车后,干脆骑上马,未与她同乘。
一时间,应瑶觉得松了口气,却又更难过了。
今日,是沈容湛答应了,要带她去游玩的日子。本意是带她出来散心,可这样的散心,就像是笼子中的鸟,偶尔出来透透气,脚上还不忘拴上镣铐。
一路沉默着,她不问要去哪,只任由马车行进。
马车停下后,应瑶掀开车帘,入目的是一片竹林。
是一处山角,零星有几户人家,周围的树木在春日后,渐渐开始有了繁茂的样子。
她环顾四周,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游玩的。她本以为,沈容湛多半是带她看看山水,或是游湖之类的,没想到,竟是来了这么个地方。
“走吧。”
沈容湛看了眼她,应瑶不明所以,却还是跟上他的步伐。
最终,他们在一处竹屋前停下。
应瑶终于忍不住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去敲门吧。”
他这样说,意味着,这间竹屋住着人。
应瑶照做了,不一会,门内传来几声脚步声,房门打开。
日光随着门扉打开,洒入房里,应瑶看清了开门人的脸。一瞬间的恍惚后,她泪流满面。
耳边传来沈容湛的声音,“去和杨太傅告个别吧,明日他便要离开京城了。”
短暂的意外和感动后,应瑶感受到一阵惊心。
杨太傅已经被处死了,如今却好端端站在她面前,心慈手软之人不会是圣上。她不知沈容湛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杨太傅脱身,但不管是何种方式,都是欺君之罪。
临别寄词,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珍重。
杨崇景对沈容湛道:“日后,我当隐姓埋名,不会连累你的。”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应瑶,“往事莫要放在心上了,人总要向前,好好的。”
世间之事,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杨太傅为了宁王,明知难如登天,即便搭上性命也要做,可还是会期待别人放下。
或许是知道拿起不易,才会劝别人放下,可是放下也是同样艰难。
应瑶道了声好。
因担心人多眼杂,二人与杨崇景匆匆告别。
回到别苑后,应瑶忍不住问道:“你救下杨太傅,是因为我吗?”
“不是。”沉默片刻后,他继续道,“本就打算李代桃僵把杨太傅换出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不欲告诉你,但见你这几日闷闷不乐,便带你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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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所有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可不用想应瑶也知道,作为处死杨太傅的行刑者,沈容湛少不得担上骂名。
明明是做了好事,还不能叫别人知道,平白挨了骂。
她不由有些为他感到不平,叹道:“这些时日,想必你也很为难。”
沈容湛想,若是不告诉她,恐怕她将与自己永远有心结,为她,也为他的私心。
但此刻,见到她开怀的样子,他亦是满足的。
他轻笑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任他们说去便是。孰是孰非,自有天定,我只盼着能多积些福报。”
他轻轻捧着她的脸,让她的眼正视着他,“若是上天可怜我白白做了恶人,便许咱们一个天长地久,便算是补偿我了。”
应瑶只觉得面颊一烫,别过头去,轻轻推了他一把。
她一边惊讶于,平日里这么板正到清冷的人,竟也会说这些话。一边又感慨,他确实很少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
见她羞赧的模样,沈容湛的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从前,他们便有婚约,本以为婚约不成,或许是缘分难断,终究又要和他绑定在一起。此刻,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应瑶想。
若是可以,若是能摒弃前尘,一直这样,也不是坏事。
……
英国公府,张氏这些时日心神不宁。
因为她留意到,自己的儿子近日有些反常。
起初,是她发现那些官眷们,对自己疏远了。
见到她时,是恭敬的,可平日里赏花游玩的那些活动,也不叫她了,一日日在府中,她只觉得愈发烦闷。
后来,她得知了近日杨太傅之事,心惊之余,听闻沈容湛在朝中的骂名,不由担忧起自己儿子来。
不过都是拿俸禄办事,明明是圣上下旨,怎么一个个不敢闹到御前?
她时刻注意沈容湛的神色,每每见到他时,生怕他有半点不快。可渐渐她发现,自己儿子并没有半点异常,有些时候,甚至还有些微妙的欣喜。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这些时日,开始夜不归宿起来!虽从前他也常常住在官署,却从未这般频繁。
种种迹象皆在告诉张氏,她的儿子,定是在外头,被哪个妖精勾了魂!
她虽一直苦于,儿子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但至少,这人得是个安分清白的女子,需得由她过目才能安心。
想到自己的儿子,至今尚未娶妻,她想,是时候想办法让他收收心了。
是以这日,英国公府的后院内,出现了几名陌生女子。
这几日张氏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娘家的姑娘最为知根知底,其中刚好有几个适龄的,便叫了来。
沈容湛刚回府中,便听张氏派人,将他叫到后院。他虽觉得诧异,但想到已许久未与母亲请安,也就去了。
刚走到后院,便见母亲张氏与几名陌生女子说笑,其中一名先看到他,羞赧将脸颊别到一边。
顿时,他明白了,母亲叫他来是做什么的!
刚想离开,张氏便看到了他,笑着将他叫住:“快些过来,见过你表妹。”……
34. 议亲
英国公府的后院内,各色花卉竞相开放,无限春光尽览。
张氏一见到沈容湛过来,便迫不及待向他介绍了自己的侄女。
沈容湛上前,“母亲安好,诸位表妹安好。”
张氏目光紧盯着儿子,未见他有半分,往自己那几个侄女身上瞥的意思,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吧,莫要站着了,快些坐下。”
张氏指了指,几名侄女身边空下的位置。
几位姑娘见到沈容湛,顿时羞红了脸。
早就听闻,姑母家的公子模样生的好,本以为是京中之人多有奉承的缘故,夸大了说辞,没想到,竟比传闻中还要好看些。
只是,这位表哥未有要过来的意思。
“我尚有些公务,便不打扰母亲与表妹赏景了。”
张氏道:“公务明日再做也不迟,你表妹难得来一趟,莫要扫兴。”
说着,她朝自己的几个侄女使了个眼色。自己把儿子叫来,她们几个也得努努力才是。
那几名姑娘,此刻正犹豫着。
以张家如今的地位,想嫁到国公府,还是嫁给世子,本是不可能的,若非与姑母的这层殷勤关系,哪里轮得到她们。
可她们也不是没听说过沈容湛这些时日的传闻,让她们主动上前,未免令人胆颤。
况且,让他们一家几位姑娘过来,任人挑选,本就是一个极为低份的事情。若是再让她们,放下矜持,主动邀约,也着实太令人难为情了。
见她们不争气的模样,张氏亦有些无奈。
气氛一下子僵住,沈容湛的侍从十分有眼色地上前。
“世子,之前您和何大人约了,今日有要事要议,何大人在官署等您去议事呢。”
见他搬出同僚,张氏不好再催促,只在心里埋怨,这几个丫头也忒不争气了些。
张氏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去吧。”
几位如坐针毡的姑娘也松了口气。
这件事虽轻易过去了,但沈容湛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再者,京中如他这个年岁未娶妻者,恐怕掰着手指也没几位。
从前,他觉得只要娶位贤良的妻子便可,能主持中馈,孝敬父母,养育儿女。
可现在他不免想到,若有一日,自己娶妻了,那她当如何呢?
夜间,红烛暖帐间。
应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别动。”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并且抓住了她挣扎的手。
额上薄薄的汗水,浸湿了发丝,半贴在面上。
她觉得自己累了,累极了,只能躺在榻上,任人摆布。
并且,她察觉到,今日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只好轻轻勾上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他的唇。
半垂的纱帐晃动着,不知多久后,云歇雨停。
应瑶趴在他肩头,微微喘着气。
沈容湛则一反常态,一言不发。
片刻后,她不由问道:“今日是怎么了?”
沈容湛顿了顿,淡淡道:“没什么,无非是些公务上的事。”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了,他想。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要怎样跟她讲这件事。二人的关系才刚刚有变好的迹象,不想因这件事又有了芥蒂。
况且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可以一人处理。
应瑶明白了,他这是不想说。
不想说,她便不会多问。
“明日我想出去逛逛。”
沈容湛没有立刻回应她,见状,她继续道:“你总不能将我一直关在这,要关一辈子吗?”
半晌后,他终于松了口。
“好吧,早些回来。”
他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从前她不提,便这样一日日混着。但终究,不能这么一直关着她。
或许是因为自己,想要得到的太多太多,想和她如同寻常夫妻一般享受,而非只是占有。
目的达到,应瑶开心地笑了,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
沈容湛抚了抚她的发丝,嘴角微微勾起。
……
翌日一早,应瑶便出门了。一想到可以出去,她忍不住,欣喜溢于言表。
自然,沈容湛免不得派人跟着她。
是不放心她,还是为了她的安全,应瑶不欲多想。
上月,她的月事迟了几日,便让她心惊不已,好在后来癸水来了,可并未令她掉以轻心。
一次两次无事,时间久了,难免会出事。况且这些时日,二人那般频繁。
绕开这些侍从,去药铺买一副避子汤不难。可抓药、煎药,这么多繁琐的流程,药味又这么大,还不是只要一次两次,是无法避过别苑中这么多下人的。
需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是,至少,她得有个名正言顺,在别苑中煎药的借口。
当晚,应瑶又着了寒。
这一回,比上次还要严重些。
应瑶半靠在榻上,面色泛着病态的潮红,时不时猛烈咳嗽着,似要把心都咳出来。
沈容湛进来时,见到这一幕,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走到床榻旁,轻轻给她顺了顺气。
他转过身,正要呵斥下人照顾不周,却被应瑶拦住。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
还未说完,她又咳了起来。
沈容湛忙递了杯水,轻轻替她拍着后背。
待她好些了,继续道:“我幼时身子便不好,说是虚劳之症,从前便吃了不少补药,后来便好了。本以为自此和常人无异,谁知道原来是靠汤药吊着。”
“明日我请名医来给你瞧。”
应瑶摇了摇头,“从前都是太医给我看诊、开药,不过也就这样子,怕是好不了了。”
她这话说得不假,因外祖父的缘故,她幼时的病症皆由太医看诊,若是有心去问,也能打听到一二。
只是这病症没有她说得那般严重,这许多年,也早已调理好了。
这一次,是她用冷水让自己着了寒,才病得这般严重。
沈容湛道:“总得吃药才是。”
看病总逃不过望、闻、问、切,沈容湛请来了大夫,因是女眷,总得避讳一二。
便少不了通过问,来确定病因。
若来的是什么名医,应瑶想必是瞒不过,可这次来的是寻常大夫,加上应瑶有心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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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得出了她身子虚弱的病因。
大夫开了药,又叮嘱她好好休息,日日吃药,也就离开了。
应瑶唤来一旁的侍女问道:“懂药理吗?”
侍女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那煎药会吗?”
这回她点了点头,“从前的主子生病,煎过几回。”
这是个合适的人选,会点煎药,但又不通药理。
“日后就由你来负责给我煎药吧。”
应瑶将一副桑皮纸包着的药递过去,“罢了,日后就由你来替我煎药吧。”
侍女点点头,接过药。
应瑶先是去书斋买了大量书籍,说是用来解闷,沈容湛见了,亦是很高兴。
当然,这其中包含了些医术,上头便有药方。
大夫开的那些药中,等就有些是可以用的,其他的,她便在第二次去抓药的时候,多买了几味。
就这样拼拼凑凑,倒也能测出一副完整的避子药来。
懵懵懂懂的煎药侍女,接过应瑶递来的,被替换好的药包。
汤药苦极了,却令她很安心。
……
太极殿内,景元帝缓缓打开王福呈上的密函。
待他将密函上的内容阅读完,笑道:“他将人送出京城了?”
景元帝没有想到,沈容湛胆子竟敢这般大,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竟将杨崇景送出了京城。
自然,这京城的一切,都人在他的掌握之下,任何人的小动作,他都将尽收眼底。
王福时不时抬下眼,观察着景元帝的神色,却未见他有半分怒色,不禁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圣上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真没想到,这沈大人竟如此大胆……”
“不知圣上欲如何处置?”
景元帝合上密函,放在案上。
他反问道:“处置?为何要处置?”
王福满脸堆笑,“这……奴才愚钝,望圣上明示。”
“他已经按照我的意思,与整个朝堂为敌,又有了这样的把柄,日后自当为太孙所用,何需处置?”
王福顿时明白了。
圣上从不是嗜杀之人,他的目的也绝不是处死杨崇景这么简单。
若非太子早逝,宁王、杨崇景,原本都可以活着。
可太子没了,太孙还那样小,景元帝的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便不得不为太孙考虑了。
宁王在他活着的时候是贤王,可若是他死了,既有贤名在身,又与景元帝同为正宫所出,一样的名正言顺。
这对太孙而言,便是个隐患。
王福日日在景元帝身边伺候,也渐渐琢磨出了些他的心思,只是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若是他猜得没错,现在朝堂上,因宁王与杨太傅之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待日后,太孙登基,为这些人洗清冤屈。收服了人心,到时,沈容湛又是朝堂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两边不对付,小太孙只需在中间制衡,便能坐稳朝堂。
想到这,王福不由背后发凉。
这么多条人命竟,全是给那丁点大的孩子,那尊贵的太孙铺路了。
35. 参汤
今年的新茶已送到英国公府,张氏捧着盖碗,茶香入鼻,在她轻轻抿了口茶后,对下首处的几位侄女道:“都尝尝今年的新茶吧。”
几人应了声是,轻抿了口茶后,将盖碗放在檀木小桌上,低头不语。
谁都听得出来,张氏言语中对她们的态度,早就变了。何必上赶着,去触她的霉头?
在盖碗碰撞桌子的声音结束后,整个屋子便安静了。
张氏目光扫过三人,见她们低眉顺眼,又有些无措的模样,一时间不知是该不该生气。
原本该是四人的,只是那日后院之事后,其中一人第二日清晨,与张氏打完招呼后,便乘车归家了。
她本就有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在家亦是极受宠的,平平淡淡一生亦是过了,自己高兴便是,何必去给人做小伏低。
而这一举动,无疑是打了张氏的脸。
——这是告诉张氏,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好似并没有那么抢手。
不过,她人都走了,自然不用再看张氏脸色,独留几位姐妹难堪罢了。
“看样子,是不合你们的口味。”张氏扬首,示意侍女,“换些茶吧。”
张氏言语间是平淡的,但谁都知道,此刻若是真听了她的,上了新茶,那定是要在心里被狠狠记上一笔!
“姑母,不必了,明前龙井,怎么会不好呢?我等只是觉得姑母过于款待,心中有些忐忑,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谢。”
待她说完,张氏打眼儿望去。
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从椅子上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若说张家送来的这些女孩里,最出挑的当属这位了。
她名叫张晗,是张家三房的女儿。
张氏在心中暗暗点头,想不到一向不显山不绿水的三房,竟养出了这般的女儿。
另外两人见状,虽对张晗这般出风头的行为,暗暗不齿,却还是起身应道:“是啊,姑母,您如此款待,属实让我们受宠若惊。”
张氏的面色瞬间缓和不少,笑道:“都站起来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几人战战兢兢坐下,张氏一直留意着张晗的神色。
比起那二人,张晗明显要大方得体得多。张氏心中知道,这几人中,怕是也只有她能堪大用了。
几人又闲话了会家常,待结束后,张氏独叫了张晗留下。
另外二人面露诧异,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道了声安,便退下了。
被留下来的张晗也不言语,只是上前去,给她姑母添了杯茶。
“不问问我,为何要将你留下来吗?”
张晗道:“不用侄女儿问,姑母想说时自会说了。况且您是我的亲姑母,想来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好。既如此,我便无需多问。”
“你是个心思剔透的,”张氏展颜笑道,“我也不卖关子了,想必你也知道,这次叫你们来,是为了给我那儿子议亲。”
“侄女儿知道的。”
张氏继续道:“京城中本不缺与湛儿相配的高门闺女,可我想了想,还是自家的女儿,更贴心,更好些。”
“此番将你留下,也是经过这几日相处,觉得你最合适。”
先前,虽也猜到张氏将她留下的用意,可在张氏真正说出口时,张晗心中还是忍不住的雀跃起来。
高兴之余,想到沈容湛对她们几个的态度,心还是止不住的冷了下来。
张晗言语中,是忍不住的丧气。
“姑母,我都明白,可表哥他,对我们怕是真的无意。”
张氏笑道:“若你表哥真是个浮夸浪荡的,恐怕早就不知被谁勾了去了,哪里轮得到你们?”
这番话,确实让张晗心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
表兄性子向来如此,只要自己肯多下些功夫,好事不怕多磨,滴水也能穿石呢。
张晗道:“想必姑母定是有办法,求姑母教教晗儿吧!”
张氏对于她的机敏与懂事,露出赞许的神色,“你们都是我至亲之人,我自然是希望能亲上加亲,你放心,照我说的做,定然能成事。”
张晗点点头。
……
自张晗从张氏那里回来后,在张玉、张妍二姐妹眼里,便哪哪都不对了。
言辞间,尽是讥讽她,不知何时,张家竟是出了个如此爱出风头的。
张晗无奈道:“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在国公府失了礼数,传出去,便是丢了整个张家的脸面。”
张妍白了她一眼,“是、是、是,你最懂礼数了,咱们张家,日后可全靠你来体面了。”
张晗深知,与她二人这般,必定是说不通的,既然说不通,便不说了。
恰好,门口传来唤她的声音:“姑娘,咱们该动身了。”
外头的天已将暗了,也早就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张玉不禁问道:“这么晚了,是谁在喊你?你要去哪里?”
门外,早有两名侍女等候,张玉上前打开门看了一眼,只见那二人一人提灯,一人拎着食盒。
张晗没有回答她,直直走向门外,带着两名侍女自顾自往前走,而去的方向,正是沈容湛书房的方向!
原来是上赶着讨好表哥去了!
张玉气不打一处来,“啪!”一声,便将房门关上。
而此刻的张晗,不想管和姐姐妹妹们的那些恩恩怨怨。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听姑母的话,给表哥送参汤。
她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效,毕竟那位表哥,冰冷到有些不近人情。
他原先在大理寺,后来到刑部任职,无论外表长得多么温润如玉,可骨子里总是冰冷的,加之那些传言,总归是令人胆寒。
可姑母告诉她,总得主动先到表哥跟前示个好,再慢慢磨些时日,她又是他的亲表妹,总会有打动他的那日。
是以,虽心中忐忑,但她还是去了。
这边沈容湛的脚刚踏进国公府的大门,那边张氏便差人来唤张晗,连参汤都是早早备好,在灶上热着的。
远远的,张晗便看到沈容湛书房长明的灯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待走近了,看见书房门口站着几个冷脸的侍卫,她不禁又有些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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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快些吧,夫人那边还在等着回去复命。”
耳边传来侍女的催促声。
这是张氏准备与她一同去的侍女,是张氏的眼睛,也是必要时,能帮她一把的助手。
已将没有退路了,张晗壮着胆子上前。
刚走到门前,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下。
“什么人?世子书房,不得擅闯!”
张晗到底是个姑娘,又非在自己家中,面对这个身长七尺的壮汉,一时间被吓得不知如何应答。
身后跟着的侍女喝道:“糊涂东西!这是夫人的贵客,世子的亲表妹,岂敢无礼。”
那侍卫看了张晗一眼,道:“世子吩咐,无论何人都不可擅闯,既然是夫人让来的,我去通传一声。”
说完,那侍卫便进了书房。
倒是张晗,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本来在门前被拦下便不好受,还被人点破,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才有了这么个通传的机会。
不多会儿,那是侍卫便从书房中出来了。
“世子说,可以进去了。”
这反倒让张晗更紧张了,她搓了搓冒汗的手心,从侍女的手中接过食盒,缓缓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沈容湛坐在案前,见她进来,不咸不淡说了句:“表妹来了。”
是前几日,在后院中,母亲让他见的,其中一位。
张晗刚想应声,便听他继续道:“母亲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她一愣,随即打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参汤端到沈容湛面前。
“是姑母担心表哥因公务劳累,让我给表哥送参汤。”
沈容湛点点头,道:“劳烦表妹了。”
白瓷汤勺静静放在碗中,那碗参汤放在案上后,便再没了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看那参汤一眼。
未等她来得及落寞,便听沈容湛继续道:“还要劳烦表妹,回去告诉母亲,日后不用再送了。我已这般年岁,还需长者劳心劳力,倒是我不肖了。表妹远来是客,却要辛苦给我送参汤,实属我之过。”
顿时,张晗怔住了,不过是送个汤,怎么便是不孝了。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倒显得她再来借姑母之名送汤,便是做实他的不孝之举了。
怔愣间,沈容湛道:“若无事,表妹便先回去休息吧,此次怠慢了表妹。”
“不……我不觉辛苦的。”
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沈容湛朝外头吩咐道:“来人,送表妹回去吧。”
“表哥……”
她纵有百般不愿,可眼见着对方已将下了逐客令,但凡要脸些,也不能在这里待得下去了。
“那表哥早些休息,晗儿便先回去了。”
张晗赌气一般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至张晗的背影消失,沈容湛无奈叹了口气。
没了这几位表妹,母亲也会给他介绍不同的高门贵女,想拒绝怕是不能了。
此刻,他不想去想,又忍不住去想……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可能即将娶亲,会是什么样子。
36. 崔氏
张氏要给世子张罗婚事的事,很快传遍了国公府。
后院的侍弄花草的侍女们,得了闲,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些家常。这些日子,她们闲聊时最常说的话题,便是世子的婚事。
静蔷听到这些消息时,难免心揪了起来。
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因世子爷幼时便在其身边伺候的缘故,本是极得世子信任的。
本以为可以在国公府终老,谁知世子叫她去别苑,照看一位姑娘。
她本是不愿的,毕竟在别苑和在国公府里,哪个离主子更近些,前程更好些,她还是明白的。
可世子待她极好,之前她的儿子重病,是世子爷出银子,救了他。况且主子的吩咐,她也只有去这一条路。
到别苑后,静蔷发现,事情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世子对那姑娘是极好的,几乎是有求必应,世子那般日日待在官署的人,怕那姑娘闷得慌,隔三差五便带她出去游玩。
静蔷看了也是啧啧称奇。
那姑娘也怪,平日里甚少与他们言语,世子亦没有提过半分她的来历。
偶尔静蔷问起,那姑娘也只是笑而不语。被她问烦了,也只淡笑着说:“你去问他便是。”
静蔷哪里敢直接去问世子,从此便不再问了。
本也不该她多问的。
除了话不多,那姑娘其他方面,倒是无可挑剔。她待人温和,有什么好东西,竟也会想着别苑的下人。
这次,听闻世子爷要娶妻后,她除了为自己的前程,也为了这姑娘捏了把汗。
静蔷在别苑,无非是见不到主子,前程差些,可身契在国公府,照样领国公府的例银。
那位姑娘可就不同了……
她加快了脚步,回到别苑。
果然,那人又窝在房间里,白瓷瓶里的花枝被一点点修剪,直到静蔷眼睁睁看着,那花枝被修剪得过了,只剩下寥寥几朵。
“姑娘,快别剪了。”
静蔷上前,将剪刀从她手中夺下。
“你回来了。”应瑶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道。
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一向算是稳重的静蔷,亦有些着急了。
都火烧眉毛了,还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她都要急死了!
她叹了口气,道:“姑娘可知道,我今日去国公府,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对此,应瑶并不好奇,却还是回了句,“说了什么?”
静蔷虽得到了她的应答,却见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便知她对此事并不在意。
她若是个有名分的妾室,倒也还好些,可她这般被养在外头,连个妾都算不上。甚至,国公夫人都不知有这号人的存在,待日后新主母进了门,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处!
“国公府都传遍了,国公夫人正给世子张罗婚事呢!”
闻言,那平静如水的脸,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
是啊,他迟早是要娶妻的。
“我知道了,待有机会,我会与他说。”
静蔷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地出去,命人准备晚膳去了。
上天保佑,这位姑奶奶事到临头,总算是开了窍。
……
玄武街的南边树荫下,一栋老宅显得格外不显眼。
匾额上,描金的崔宅二字,已被风吹雨淋得掉了色,尚且来不及重描,这座宅子便显得更加暗淡了。
说起来,这座宅子的主人崔莫,出自名门——清河崔氏。
只不过,仅仅是清河崔氏的一旁支而已,与崔氏嫡脉甚少往来,不过占着同宗的名号罢了。
崔莫年近五十,不过是个小小的通政使司经历,仕途虽是一眼望到头,他倒也算知足。
只是前些日子,他碰到件麻烦事,他在文书上出了些岔子。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的上峰想提拔自己的外侄,便揪着他这个可大可小的错误不放。这些日子,他是吃不好睡不好,为这事发愁。
好在昨日,这件事终于有了转圜。
说起来,这也是件怪事。
那位御前红人,竟在此事上出言帮了他。虽只是轻飘飘说了句,但直接给他这件事定了性。
对此,他自然是千恩万谢,只是那位,黄白之物怕是不缺,自己也不能帮他什么,便今日在府中备了薄酒,以示心意。
没想到,他竟真的答应来了。
这对崔莫而言,无疑是件好事。
这件事虽过去了,但他的那位上峰大人,怕是还会找机会为难他。若是能搭上沈容湛的关系,想来也会让其他人忌惮几分。
这样想来,崔莫便积极起来,一早便起来忙活。命人备了丰盛的酒菜,就等着贵客登门了。
待英国公府的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崔莫忙出门迎接。
在侍从的簇拥下,沈容湛下了马车。
崔莫连忙上前,恭声道:“沈大人。”
“崔大人不必多礼。”
紧接着,沈容湛竟亲自伸出手,微微扶了他一把。
这着实让崔莫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不由让他想起,朝中以及坊间对沈容湛的传闻。
自然,虽同朝为官,崔莫却甚少能接触到他,偶尔有,也只是相视微微颔首罢了,哪里会有这般近的。
顿时,他觉得,传闻不实。
管家在前边带路,沈容湛与崔莫一同进入正厅。
崔府待客,向来是在偏厅,可崔莫觉得偏厅太挤,昨日命人收拾出了正厅。
只是这一切在沈容湛眼里,未免过于隆重了些。
“崔大人,过于客气了。”
“哪里哪里,下官只怕怠慢了沈大人。”
说着,崔莫引沈容湛落座。
待菜上齐了,酒足饭饱后,崔莫端起酒杯,“此番,多亏了沈大人,下官却不知何以为报。日后,沈大人若是有用得到下官的地方,下官定愿为沈大人赴汤蹈火。”
说罢,崔莫将杯中酒饮尽。
沈容湛亦端起酒杯,回敬他一杯。
半晌,沈容湛开口道:“听闻崔大人,有一女尙在闺中。”
顿时,崔莫堆笑的脸变了色。
他却有一女云英未嫁,只是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在家里养着。
在沈容湛的示意下,崔莫屏退左右。
待沈容湛将事情说完,他脸色大变。
这场宴席很快便结束了,当然,此刻的崔莫也无心多留他。
待他将沈容湛送至门口,便听他道:“今日所言之事,还望崔大人思虑清楚。”
崔莫点点头,看着英国公府的马车渐渐离去。
待将沈容湛送走后,崔莫独自回房。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现在知道了,沈容湛为何无缘无故出手帮他。
那人竟要他对外说将女儿许给他,实则李代桃僵,而他自己的女儿,便谎称亲戚养在家中。
能有英国公府这门姻亲,虽是假的,也是他求都难求来的,不说别的,他那上峰日后都得把他供着。
况且他那女儿,也就靠汤药吊着口气儿,成婚已是不指望了。
可谁知道,沈容湛想娶的是什么人?若只是寻常民女,出身低些的还好,倘若还有什么其他隐情,岂不是要搭上整个崔家?
果然,沈容湛的人情不是白拿的。沈容湛给他三日的事情考虑,这件事,他定要好好思虑一番才是。
三日后,崔府的消息便传到了英国公府。
沈容湛展开舒心,不出所料地露出一个笑颜来。
崔莫答应了。
他虽不解,沈容湛为何独独选中了自己的女儿,可着实在是个难逢的机会,只当是自己刚好出现在眼前,赶巧了吧。
沈容湛将书信收好,起身前往院中。
他命人套了马车。
虽未想好,该如何将这个消息说与她听,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过去。
……
张妍在沈容湛那吃了瘪,消息一下子传遍英国公府。
姑娘家脸皮薄,遇到这种事,自然不愿主动与人多言。那日回房后,张晗把门一关,独自生起气来。
张妍与张玉一见她那模样,便知事情大概不妙。又忙派人前去打听,不一会,便有侍女前来禀报。
下人们只能隐约瞧见,她笑吟吟端着食盒进去,又黑着脸出来。世子书房里伺候的人,自然是对此事守口如瓶,可任谁瞧了张晗的模样,都大约猜到,她在世子那没讨到好。
听到消息的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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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坐不住了。
“一个个都要走,便让她们走便是!”张氏拂袖怒道。
天气已越来越热了,尤其是正午,侍女忙端上了消暑的凉茶。
张氏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顺了顺气后,问道:“张晗那丫头,如何了?”
一旁的侍女如是禀报。
“当真是沉不住气,这点委屈便受不得了?”
一旁侍女附和道:“是啊,世子是您的亲骨肉,日后跟谁成婚,不还是要由您和国公爷做主。”
说到这,张氏倒是沉默了。
这些年,她这个儿子的性子,是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张家日渐式微,张氏想要儿子再娶位张家女,若是国公答应也就罢了,可那位怕是不那么轻易松口。
因此,她便想从自己儿子这边开个口子。
“总归,日后再看看吧。”
“夫人可要去看看表姑娘?”
张氏正欲前往,想到什么,又回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罢了罢了!待她冷静些时日再过去吧,顺便磨磨她的性子吧。”
左右连连称是。
……
张玉、张妍二姐妹很快便收到家书,告别张氏后,立即上了回家的马车。
临走时,笑语晏晏,仿佛真是离开了个火坑一般。
这让张氏气的够呛。
“本来也没指望她们。”
原本看中的那个,不是还没走吗?
时间已经过了几日,张氏觉得差不多了,决定去看看她,顺道,也给她开解开解。
见张氏过来,张晗微微福身,“姑母。”
礼数周全,可张氏瞧着她,面上是不快的。
她笑着轻扶了下张晗的手臂。
“听闻你这些时日不舒服,不必多礼了。”
张晗自然不会说自己吃了憋,丢了脸,不好意思出门,只好谎称是自己病了。
自然,张氏不会此时拆穿她。
“谢姑母关怀,已将好多了,劳烦姑母亲自跑一趟,是晗儿的不是。”
张氏将她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应当与姑母说才是。”
张晗知道,自然说的不是生病之事,想到那日的情形,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张氏轻叹一声,安慰道:“湛儿这孩子就是这样,那日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姑母。”
张晗不说,沈容湛书房里的人,不会将此事透露给张氏。
那日的情形,张晗实在是难以启齿。若是能离开,她恨不能和两位姐妹一同回家去。可她若这么走了,回到家也是让人笑话的。
可若是留在这里,还是要依靠张氏。况且,这些事在这里,除了张氏,她也无人可言。
她理了理思绪,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氏。
张氏听完,面子上颇有些挂不住了。
明知道张晗是接着她的名义去送的汤,这般不是打她的脸吗?竟然连自己亲娘的脸面都不给了。
她轻握住张晗细嫩的小手,道:“你放心,额待会便去找他,好好问问他,到底要如何!”
张氏又安抚了张晗一番,带着仆从气势汹汹地出门了。
刚到沈容湛的书房,便见到正要出门的沈容湛。听书房的侍从说,已将命人套好了马车。
张氏拦住了正往外走的沈容湛。
“湛儿,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
她本想好言好语和沈容湛说话,可仍是忍不住带着怒意。
沈容湛道:“尙有些公务。”
“公务再要紧,也没有母亲跟你说的事情要紧。”张氏走进书房,找了个位置坐下,“你过来,这件事,今日必须要说清楚。”
沈容湛走进书房,对张氏道:“母亲直说便是。”
“好,那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成婚这件事,你今日必须说清楚。我看你表妹就不错,你点头,我就和你父亲去张家下聘,把这事定了!”
“恕儿子不能从命。”
“为何?你还准备一辈子不娶妻不成?”
沈容湛顿了顿道:“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不能娶表妹。”
“何人?”
“清河崔氏。”
37. 答案
冷不丁得到沈容湛这般的回答,张氏一时间也哑然了。娶妻自是人生大事,从前他并未说过有心仪之人,现在说了,张氏也不好再将自己侄女塞给儿子。
她顿了顿,回过神来道:“婚姻之事,还得我与你父亲商议后,再做决定。清河崔氏虽是大族,但也要看那女子品貌如何才是。”
沈容湛应了声是。
张氏又细细问道:“是京城哪个清河崔氏?”
“通政使司经历,崔莫之女。”
这官职属实小了些,但沈容湛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若是再配个高门闺女,难免有些太招摇了。若是这般看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是清河崔氏,不算辱没国公府的门第,实实在在是挑不出错来。
张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又叮嘱了沈容湛几句,决定回去定要好好打探一番,这姑娘的底细。
“快去查查,通政使司经历崔莫之女,家住在玄武街南侧的。”刚回房,张氏便唤来小厮。
那小厮刚得了令,正要离开,却又被张氏叫住,叮嘱道:“记住,定要查仔细些。”
小厮连忙应是。
张氏素日里行事十分张扬,她身边之人亦是如此。世子要娶清河崔氏的事,派出去的人尚未打听清楚,便已传遍了国公府。
张晗得到消息,哭哭啼啼来寻她时,张氏一时间亦有些为难了。
她知道,自己这侄女并非爱哭爱闹的性子,反而十分隐忍懂事。此番,若是直接让她回张家,恐叫人耻笑。
“你放心,安心住在国公府,我定会将你当做亲闺女一般,给你找个好儿郎。”
闻言,张晗咽下眼泪,欲言又止。
到底不是亲的,如何便能当做亲女儿一般,不过是找个人把她打发了。可这般回张家是不成的,离了姑母,更是不成。
她只好道:“晗儿都听姑母的。”
……
自得到世子将成婚的消息后,静蔷愈发焦急起来,又不见世子到别苑来,几乎日日在门口,翘首以盼国公府的马车。
今日,当真是让她盼来了。
沈容湛下马车,阔步走来的那刻,静蔷直接迎了上去。
“世子。”
沈容湛微微颔首,一边向大门处走去,一边问道:“她在做什么?这几日可好?”
静蔷道:“一切安好,姑娘正在房中歇息。”
因被张氏拦着的缘故,耽搁了些时间,此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人提灯在前头带路,待到走近应瑶的房间时,两名提灯者分别停下,立于房门两侧。静蔷亦福了福身,无声退下。
门窗处透出灯火淡淡的光亮,泛着黄。沈容湛在房门前停住脚步。
这一路上,他是期待的。期待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模样,应当是欣喜的吧。
他在车上,期待马车行快些,更快些。可到了眼前,只隔了扇门,他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敲响那扇门。
片刻后,他有些自嘲地抿唇笑了笑,最终敲响门扉。
“公子来了。”
她打开门,淡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怒。直到他进屋坐下,也没有对他这些日子的行踪,过问半分。
或许,他是真要筹备成婚了吧。应瑶是这样猜想的。
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应瑶想命人来重上一壶,正欲开口,身后便贴上一个结实的胸膛。两只手臂环在她身前,耳边是温热的气息。
她将要发出的声音,被闷回口中。此刻,她对于一个将要娶亲的人与自己接触,本能的产生出厌恶。
她开始挣扎着,想要掰开圈住她的手臂,却被越抱越紧。
湿热的呼吸越来越重,紧接着,耳垂上传来丝丝酥麻感,他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
下一刻,应瑶挣扎着推开了他。
“怎么了?”
“我去命人沏壶茶。”
应瑶的脸颊微微泛着红,走到门前时,摸了摸被咬过的那边耳垂。
外头候着的下人得了令,飞快去沏了壶茶。
沈容湛不在的时日,依旧关注着别苑这边,关注着应瑶的一举一动。静蔷的所作所为,他亦是知晓的。
只不过,他忍不住想看看,应瑶是否会对他的事,有分毫波动。她的情绪是内敛的,只那么零星流露出一点,他姑且算作是吃味。
终是他忍不住问道:“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应瑶正在倒茶,听闻这话,一时间提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汤洒出来了些许。
她放下茶壶,眼眸微微垂着,道:“我听闻,公子要娶妻了。”
沈容湛很想告诉她,是。
可那个字在嘴边,却未说出口。
应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干脆看向他,“若公子当真要娶妻了,便让我离开吧。”
霎时,沈容湛的脸沉了下来。
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使他忍不住有过多的期待。
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他的面色稍缓,“我是要娶妻了,但我要娶的人,是你。”
他话说完,便见应瑶满脸不可置信。
“你疯了?我是什么身份?是宁王血亲,朝廷的逃犯。”
沈容湛淡淡道:“无妨,我已经处理好了,给你找了新的身份。通政使司经历崔莫之女,清河崔氏。”
虽需要她隐姓埋名生活,但此时的情形下,已是最好的安排。
应瑶道:“此事断然不妥,从前我常出入宫闱,怕是瞒不过。”
“崔莫之妻,与从前的宁王妃是同宗,极其相似。自太后仙逝后,你便甚少入宫,崔莫之女自幼体弱,藏于深闺。日后你也可以借此名义,不必入宫。”
“况且,就算他们疑心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此刻的应瑶,已被惊讶到完全不能言语。
她如何能想到,这件事,沈容湛已经计划到如此细致。甚至,她此刻已经没有半分能反驳的余地。
“你容我……容我再想想……”
“好。”
重重纱帐垂下,室内点燃的烛火只剩下微弱两盏。
今夜的他不太一样,床第间,要的又急又凶,着实令她难以招架。
应瑶知道,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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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能言语半分。
他有些不悦,是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但应瑶此刻,却给不了答案。
待到她溃不成军,眼里氤氲出泪珠,趴在绣花枕头上,呼吸起伏愈发明显时,沈容湛俯身,舌尖卷过她的眼尾,又向下吻住她的唇。
迷离间,她隐约听他说道:“你记住,我们本就该是夫妻。”
命运最是无常,幼时她与母亲进宫,拜见太后,恰好碰见与母亲一同入宫的沈容湛。那般年幼的他们,被太后指下这门亲事。
后来,二人便再无交集,本以为这桩婚事会以作废告终。谁知最后,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翌日一早,枕边的人已不在。
她依稀记得,清晨迷迷糊糊间,他离开时对她说,希望他下次来的时候,会得到明确的答复。
这大概是最后的通牒,却未告知她,下次他再来时,会是何日。
兴许是许多日后,又或许便在今晚。
梳洗穿戴完毕后,侍女端过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药味并不好闻,喝起来更是苦涩。
应瑶顿了顿,捏着鼻子,将汤药一饮而尽。直到蜜饯入口,那苦涩的药味方淡了几分,麻木的舌头也缓过来。
她不忘对那煎药的侍女叮嘱道:“药渣记得,埋在后院。”
侍女应了声是。
她不解,为何药渣定要埋在后院?
那里的土又密又硬,每次她用铲子挖那边的土,手都酸了,偏偏姑娘还不叫别人来做。
所以这几日,她都是偷偷将药渣,倒在别苑门口的墙角处。
这次也不例外。
在她反复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时,飞快将药渣倒了,拿着空空的药罐进了门。
……
那日张晗找张氏哭诉无果后,虽张氏是觉得这茬算过去了,可张晗却不这般想。
此事过于蹊跷了。
她那不可攀折的表兄,从哪里冒出了个意中人?从前不曾说半分,连她的姑母都不知,怎么自己来了,让他定亲了,便忽然冒出个中意之人。
张氏性子直,不似张晗这般九曲回肠,从未想过其中关窍。只知道命人去打听,那姑娘性子如何,是否良配。
而张晗怕张氏随意找个人将她嫁了,便想着,最后的机会,如何也要搏一搏。况且,若不能嫁表兄这般的郎君,她又何苦到京城来,又和家中姐妹闹了不快。
昨日见天色已晚,表兄竟要出府,便觉得兴许有古怪,便派人来跟着。
果然,表兄来了这处别苑。她派人一打探便知,此处住着个女子,不知身份。
这般,事情便明了了。她那表面上风光霁月的表兄,竟是在这里金屋藏娇。
今日一早,她得到消息,便想来看看。谁知刚到这里,还有意外收获。
她瞧见别苑出来个鬼鬼祟祟的侍女,左顾右盼,才拿着药罐往墙根处倒东西,黑漆漆的,似乎是药渣。
张晗指了指药渣的方向,向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去,把那些药渣收集起来,找个大夫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38. 别苑
小厮穿过英国公府偌大的庭院,匆匆忙忙向国公夫人的院子行去。
刚用了午膳,正是该犯困打盹的时候,张氏此刻却是睡意全无。昨日她派出去打听崔氏的人,算算时间,约摸着今日也该带回来些消息了。
有事压在心上,自然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只能等将事情解决了才好。
正欲命人去问问,便见那得了张氏令的小厮,迈着碎步走来,躬身对张氏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快说说,那崔氏如何?”
见张氏焦心的模样,倒让这小厮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那消息实在算不上好,府上谁不知张氏的脾气,谁也不想做触霉头的事。
一犹豫,张氏催促更急了,催促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便是了。”
小厮只好开口道:“回夫人,他们道崔氏女自幼身子不好,养于宅院,闭门不出。至于人品相貌如何……自然是无人瞧见……”
张氏顿了顿,又问道:“你确定没打听错?”
“是按照夫人吩咐,玄武街南侧,通政使司经历崔莫之女。”见张氏没再说话,小厮又补了句,“兴许……是小的记错了……”
张氏自是不信的,她那儿子,怎么会要娶一个病秧子?
她挥了挥手,让那小厮退下。随后,又先后打发了两拨人,再去打听。
结果自然是一样的。
“我得去找湛儿问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氏一拂袖,正欲出门,却被张晗拦住。
“姑母,且慢!”
张氏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张晗微微福身,不紧不慢道:“姑母,晗儿或许知道,表兄为何如此。”
“你如何知道?”
对于张晗所言,张氏自然是不信的。她才来国公府几日,哪里能清楚?
张氏干脆在椅子上坐下,审视般看着她。
湛儿是她的儿子,岂容别人胡乱揣夺,暗中调查更是万万不可。
张晗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自是察觉到张氏的异样,知道此刻若是自己说错半句,恐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姑母明鉴,起初听闻表兄有了中意之人,晗儿是有些羡慕那女子。可后来便想通了,晗儿来国公府不久,只寥寥见过表兄几面,谈不上情深意切,他是晗儿的表兄,有了意中人,晗儿身为表妹,理应高兴。”
一边说着,张晗一边观察着张氏的神色,见她面色稍缓,便继续道:“可晗儿也开始有些担心,姑母叫晗儿来国公府,自然是不知表兄有意中人的。这般忽然冒出来,晗儿担忧,表兄是否为什么人所蛊惑。因此,晗儿便自作主张,跟上表哥的马车……”
张晗微微停顿,没有继续下去了,反倒是张氏催促道:“你看见什么了?”
“表兄去了一处别苑,听闻那里,是住着个女子。今日晗儿听人讲,表兄要娶的那名女子体弱多病,想来,是为了那别苑的女子……”
一个出身低,又体弱多病的正室,自然无暇顾及他养的外室。
张氏与张晗皆是这般想的。
张晗觉得,自己并非没有容人之量,为了个外室,倒叫个病秧子捡了便宜,能嫁入英国公府这般的高门。
况且,她收集好药渣后,可是找大夫看过,那是一副避子汤。
想来,定是表兄不想让她生下孩子,一个没有孩子的外室,用不了多久,也就厌倦了。
张氏觉得气急了。
从前她想往沈容湛身边塞几名妾室通房,他不愿意。结果可好了,在外边养了个外室!还不知道是不是良家子,兴许还是在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认识的!
“那别苑在哪,你带我去!”
……
应瑶做好了决定,她不能冒这个险。
圣上眼看着不愿放过,若是她为一己私欲,来日东窗事发后,恐怕还要祸及家人。
可该如何去同沈容湛说这件事,便如同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她知道,沈容湛为了这件事,一定做了很多努力。
国公府的马车气势汹汹来到别苑时,应瑶仍在思索这件事。
“是这里吗?”
马车停在别苑前,张氏下车后,在别苑门口来回打量了一番。她似在回忆,这处院子,是国公府的财产,还是沈容湛自己置办的。
不过总归,这是个好地方。处于京城繁华之处,又不喧闹,隐约瞧着院子的大小以及陈设,比一些小官的府邸,都要好些。
张晗道:“姑母,就是这里了。”
张氏收回思绪,带着张晗提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护院未曾见过这两张面孔,将二人拦下。
“二位是什么人?尚未通传,不得入内。”
未等张氏发话,便听张晗斥道:“没长眼的东西,这是英国公夫人,还不速速让开!”
别苑的下人们,虽对主人的事知晓的不甚清楚,却也晓得,男主人是英国公世子,那国公夫人便是主子的亲娘。
虽知来者不善,却无人再敢拦着。
只有一名护院,悄悄从小道绕到后院。
房间的门正敞开着,护院匆匆行了一礼,便道:“姑娘,且去避一避吧,国公夫人正往后院来呢!”
国公夫人?
应瑶随即反应过来,想必是为了沈容湛的婚事来的。
避,自然是避不掉的。
张氏顺着蜿蜒的石子路,与张晗一同行至后院,可不巧,正碰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静蔷远远看见张氏,便想着避一避,可还是被看见了。
她本是国公府的家奴,从前常常见到张氏,本想着避着些张氏,可还是被一眼认出来了。
静蔷正垂着头,便被张氏唤住。
“当真是世子的好奴才,出了这般事,竟是一点风声也没告诉我,我看是眼里没有我这个主母了。”
静蔷低声道:“奴婢不敢。”
张氏正欲发作,张晗在一旁劝道:“姑母,先别和她计较,正事要紧。”
“也罢,回头有的是时候收拾你。”
说罢,张氏狠狠瞪了静蔷一眼,朝前方走去。
远远的,她便瞧见那通风报信的护院。
下一刻,应瑶便听见高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想躲到哪里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来了人还要避着吗?”
那语调上扬着,是个年轻的女子。
是张氏身边的张晗在说话。
待走近了,张氏打量起这间屋子。
陈设极为简单,简单到有些空洞。除了日常用的床榻桌椅外,便只有一个十分简单的妆台,以及一个摆满书的书架。
倒不是俗物,难怪能入她儿子的眼。
眼见着躲不掉,应瑶干脆上前,微微福身颔首,对张氏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京中女眷,常有聚会。从前应瑶虽母亲,倒是时常能见到张氏,又因定亲的缘故,她的母亲常与张氏来往。
若是她抬起头,张氏定然认得她。倒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张氏心中暗暗惊叹,倒是个不得了的。见了她,还能这般沉得住气。
若是个懂事的,自己也不必过多为难她,给些钱打发了便是。
“你且不必多礼,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我瞧瞧。”
应瑶站直身子,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只微微抬起头,与她平视。
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张氏陡然一惊。双腿一软,若非紧紧抓住了张晗的手臂,张晗又用力扶了她一把。此刻,她恐怕便要瘫倒在地上了。
张晗正诧异于张氏的异常,便听缓过神的张氏,对她道:“你先去外头站一会,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张晗不解,也只能称是。
只是心中暗道,事情恐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此刻,张氏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这件事定不能传出去。
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叫人关好门窗后,对应瑶道:“坐下说吧。”
待张氏坐下后,应瑶在一旁亦找了个位置坐下。
情绪稍定,张氏才开始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大抵是经历了许多事,比从前内敛,清瘦了些,眉眼间也有些憔悴。
想起从前,沈容湛对应瑶,永远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张氏不知是经历了什么,自己的儿子,竟会和她在一起。
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张氏轻叹了口气,道:“这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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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想必你也受了许多苦吧。”
张家算是经历过起落,面对应瑶的遭遇,尚能感同身受一二,也并不想为难她。
应瑶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倒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微微垂下头。
见她不说话,片刻后张氏继续道:“我也明白你的不容易,只是,我不能留你在他身边。”
“我明白。”
张氏看着应瑶并无多少波澜的脸,沉吟片刻后,继续道:“若你愿意,我会给你足够的银两,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后半生无忧。”
……
静蔷脱了身,便立即离开别苑,去官署寻沈容湛。毕竟,若是国公夫人真将人打发了,她又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
况且那姑娘待她不差,她实在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日后她孤苦一生。
听闻消息的沈容湛面色一沉,马不停蹄赶往别苑。
“她们在哪?”
“夫人刚进去不久,现在应当还在姑娘的卧房里。”
沈容湛阔步向前,几名小厮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当紧闭的房门猛地从外被推开时,屋内的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母亲!”
在看到是他的那一刻,应瑶微微把头别开,目光没再看向他。
张氏看着儿子眉头紧蹙,急呼呼喘着气,衣衫乱了,头上的玉冠也歪着。
她不由叹了口气。
何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你随我回府。”
说完,张氏起身,从沈容湛身侧走过,带着门口等候的张晗一同离开。
沈容湛看向应瑶,确认她没有什么异常后,放下心来,对她道:“我待会便回来,你放心,事情我会处理好。”
应瑶没有应答,沈容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吩咐人照看好她后,便去了国公府。
张氏与张晗依旧同乘来时的那辆马车,沈容湛则骑上马,与国公府的马车同行。
刚上车,张氏便对张晗道:“今日之事,不可说出去半分,明白吗?”
张晗连连点头。
方才,她在门外亦想着听些消息,可二人在房里说话的声音太低了些,难以听清。只隐约觉得,二人谈话算是平和,并无争吵。
可自张氏出来,直到上了马车,依旧是一脸凝重。
这让张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莫非是那女子,十分难处理?
想道表哥来时,那般焦急的模样,她心中亦有了判断。
犹豫再三后,张晗终于还是开口了,“姑母,您也别太忧心,我瞧着事情倒也没有这么坏。”
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的张氏,缓缓张开眼,瞥了下张晗。
私藏罪臣之女,再瞧瞧他对那人上心的模样,事情真是一团糟。
“哦?你倒是说说,这事情如何不坏了?”
得了空,张氏也开始审视起自己这个侄女。表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这般自作主张,又发现了这等要事,留下多半是个祸害。
张晗尙不知自己姑母此刻心中的想法,嘴角扯出淡淡的笑,讨好地说道:“那日我在别苑门前,瞧见有婢女出来倒了药渣。”
料想或许会有用处,张晗便将药渣命侍女带在身上,此刻命侍女呈上。
张晗打开油纸包,一股刺鼻的药味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漫开。
张氏用袖口捂住鼻子,闷声道:“这是什么药?”
那味道实在难闻,在张氏的示意下,张晗将油纸包好,味道终于散了些。
“晗儿命人找大夫看过了,说是避子汤。”
“避子汤?”
“是,故而晗儿想,表哥还是有分寸的,对别苑那人,也并非那么上心。”
别人不知,张氏此刻心中却是透亮。
方才在房中,她瞧着那人的反应,便知避子汤是这么回事了。
她不由冷笑一声。
张晗只当她是听进去了。
“你将东西包好给我吧。”
张晗照办。
不一会儿,马车便在国公府门前停下了。
张氏望了眼从马上下来的沈容湛。
“你随我来。”
39. 大雨
门“嘭”的一声被关上,张氏一甩衣袖,便转身对沈容湛斥道:“瞧瞧你做的好事!你这是要将全家都葬送了!”
“求母亲成全。”
对此,沈容湛未有半分解释,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张氏的记忆里,沈容湛自小便比旁人要强些,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未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求”字。
偏偏这次,他用了这个字。
她在室内踱了几步后,苦口婆心地说道:“若你寻的是哪个出身差些的女子,只要懂事些,母亲也断然不会棒打鸳鸯。可你非要个罪臣之女,圣上如今待与宁王有关之人如何,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沈容湛道:“无人会去在意一女子的来历。”
张氏恼得不行,将桌上的半盏凉茶饮尽。
“可你为了那人,竟然要娶崔氏的病秧子进门,病得连床榻都下不来的人,如何能娶为宗妇?我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这么荒唐下去了!”
闻言,沈容湛眼皮一跳,淡淡道:“母亲是误会了,我没有想娶崔氏。”
“那你……”
张氏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沈容湛继续道:“我要娶的,从来都是她。”
短暂的沉寂后,张氏才从混沌中清醒。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向来最懂事的儿子,一旦做出格的事,竟然会是这般不可理喻。
原来他不是要娶个病秧子,好让那应家女进门,而是要让应家女以崔氏的名义嫁进来!
竟是这般荒唐!这般大胆!
忽然,她想到方才在别苑中,与应瑶的对话。
张氏坐到椅子上,忽然笑了起来。
在沈容湛疑惑的眼神中,张氏不紧不慢道:“你可知道,方才在别苑中,我与她说了什么?”
他大概可以猜得到,自己的母亲去找应瑶,无非是说些让她离开的话。
“我原本以为是件多难的事情,想不到她倒是通情达理。我只说了让她离开,二话没说,她便答应了,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沈容湛顿了顿,眼眸微微垂下,“她不想让别人为难,答应也是人之常情。”
疯了!简直是疯了!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还是要骗自己!
“好!好!”
“我今天非要让你死了这条心!”
张氏的左手重重拍在小桌上,左臂用力扶着桌子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门前,唤了她的贴身侍女进来。
“把东西拿进来吧。”
侍女闻言,手捧着暗黄色油纸包进来。
“打开。”
侍女继续照做,在沈容湛的注视下,里面的东西逐渐露出,伴随着的,依旧是浓烈的药味。
张氏挥手命侍女退下后,也不嫌药味难闻了,指着那药渣对沈容湛道:“你为了她倒是费了许多心思,可她对你可是如此?我找人问过了,这是避子汤,她连孩子都不愿意给你生!”
药味入鼻腔,有那么一瞬间,沈容湛晃了神。耳边依稀能听见,张氏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不值之类的话。
他想起,应瑶是在服药,因为她身子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张氏大约也是累着了,对沈容湛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沈容湛不语,只是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手掌,也浑然不觉。
……
午后,忽然下起了暴雨。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暴雨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屋子里潮湿而闷热。
关了窗闷得人心烦意乱,应瑶只好将窗户微微打开,任由雨滴跳进窗子,雨滴落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向窗外看去,是一望无尽的雨,模糊了世间的一切事物。
忽然,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离这里越来越近。玄色衣袍在雨里格外惹眼,虽然撑着伞,但这样大的雨,想必他的衣衫一定是湿了。
昨日,沈容湛随张氏离开,本以为今日这样大的雨,他是不会出现了。
门被打开,他将伞放在外头,进来时携来一身水汽。打湿的外衫黏在一起,他的神色便如同雨水一般冷。
这令应瑶不禁猜测,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大约是英国公与张氏,不愿让他娶自己这个罪臣之女吧。
违背父母之命,是极难的。
“这么这会儿过来了?”
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他的脸上,应瑶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替他脱下了外衫。
“快去放些热水来,公子要沐浴。”
耳房中的下人闻言,应了声是。
“来时没想到会突然下雨。”
——他是在回答应瑶刚才的问题。
至于答案是真是假,应瑶已经无暇去想。
“公子淋了雨,先去沐浴,换身衣裳吧。”
不一会,侍女便过来道:“热水已经放好了。”
沈容湛没有言语,只任由应瑶替他沐浴,换上新衣。
素手系上他的衣带,偶然抬头的一瞥,应瑶正对上那双在看着自己的眼,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古怪,应瑶瞧得出来,可此刻她却半分问候的话,都说不出口。
无端的平静,更加令人恐惧,像一把剑在头顶,悬而未决。
她的脑中闪过无限念头,外在的感知倒模糊了,直到双脚离地,侧脸贴上一个硬实的胸膛,才回过神。
沈容湛将她放在榻上,侍女无声退下,关闭了门窗,室内更加潮热。
“还是白日……你……”
话还未说完,便被堵了回去。
他甚少会这个时间出现,刑部事务繁忙,早朝结束后,他会在官署待上一整天,或参加与其他官员来往的活动。
总之,不应该是在这里,和她做这样的事。
窗外雨声丝丝入耳,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室内显得更加闷热了。
唇上传来的疼痛感,将应瑶从思绪中拉回。
她忍不住呼痛。
身上的男人却并未理会,继续着他的动作。她隐约看到,那人的眼神是极为冰冷的。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电闪雷鸣间,沈容湛看到自己身下,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容。
她在害怕,在痛苦。
何止是她,自己亦是。
昨日,他很想来问问她,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全部的真心和感情,就那么不值一提?
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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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知道一旦那层窗户纸捅破,得到的一定不会是他想要的答案。
那么就让这一切,停止在那个令人刺痛的话说出口前吧。
即便,这只是粉饰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外头的天色也黑了。
她难受极了,可身上的黏腻感,还是迫使她命人打水,洗净身子。
结束后,她披上外衣,打开窗户,凉风吹了进来,夹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冲淡了一室旖旎和湿热。
待熄了灯,应瑶侧躺在床榻上,累得正要睡着时,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明日便命人,将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过几日你便去崔家住。”
“过不了多久,我会到崔家提亲,这样,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了。”
这几句话,在应瑶脑中炸开。
他就这么替自己,做了决定。
“若是被……被发现了,就全完了……”应瑶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
感觉到她的紧张,沈容湛伸出手,从后面拦住她的腰,渐渐收紧。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忽然低笑一声,在她耳边继续道,“就算真的有事,不是还有我给你陪葬。”
应瑶想,他一定是疯了。
她继续道:“英国公和国公夫人,不会同意的。”
“你放心便是,我会处理好,让他们同意的,”
……
清晨洗漱完后,侍女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苦涩的味道,几乎可以顺着鼻子尝到。
刚煎好的药尚且冒着热气,应瑶用白瓷勺搅动着药汁,希望药能凉快些。
忽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应瑶转头望去,只见是沈容湛阔步走了进来。
扶着碗的手一颤,险些弄撒了汤药,由于紧张,她握着白瓷勺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早晨醒来时,她身边空无一人,便以为他已经走了,往日里皆是如此。况且,这正是要上早朝的时间。
“公子不用去上朝吗?”应瑶忍不住问道。
“不用,这几日都不用了。”在应瑶疑惑的眼神下,他补充道,“圣上病了,这些时日,应当是都不用上朝了。”
“原来是这样。”应瑶垂首,思索着这件事。
沈容湛是圣上看重的臣子,若要成婚,圣上必然过问。只是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是巧合。
桌上的汤药渐渐凉了,温热,刚刚好可以入口。
应瑶拧眉,将汤药一口喝下。她知道若是此时不喝,等下药冷了,便会更苦。
“苦吗?”
白瓷碗底还剩着些残留的药汁,这一问,让应瑶紧张起来。
“苦。”她如实答道。
片刻后,沈容湛道:“过几日,我找名医来给你看看,想来日后,也不必再日日服这药了。”
联想到沈容湛的反常,应瑶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定是知道了。
无奈之下,应瑶只能道:“好……”
闻言,沈容湛有些开心地笑了。
以前是怎样的,他不会追究了,日后成婚了,一切皆会回到他的掌控中。
“你好好休息,东西我已命人收拾了,我还要去官署,晚些再来看你。”
40. 成婚
英国公府要娶崔氏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面对身边人的道喜声,张氏只能强绷起嘴角,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在这件事上,她原本是极为强硬的,可沈容湛却在外头放出消息,待别人问起他时,自然也是应承了。
如此一来,这桩婚事倒隐隐算是坐实了。
这件事,张氏未在英国公面前透露半个字,在那个毫无感情的丈夫面前,她自然选择维护儿子。
而英国公对沈容湛的婚事也不上心,只听张氏说,“看过了,都好。”便也就点头了。
抬着一箱箱聘礼的下人们,从街道的东头一直排到西头,英国公府是京城屈指可数的勋贵,这般的排场,更是足以让整个京城侧目。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客房内,张晗望着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下人,心坠到了冰点。
东西上缠着的喜绸,红得刺眼。这番热闹的场景,告诉她,世子要成婚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姑母忽然对她便冷淡了。
是在她将姑母带到别苑之后,明明是她发现了这个秘密,让姑母不再蒙在鼓里。可偏偏姑母在这件事后,便无端对她冷淡了。
最后,表哥要娶的人,竟然还是崔氏。
她蜷缩着身躯,背靠在榻上。
侍女推开门,屋外的光透了进来。
“姑娘,用些粥吧。”
早就过了用膳的时间,一日未进食的张晗,却丝毫未觉饥饿。
她抬眼望了望那侍女,有些眼熟,曾在姑母身边见过,一时间却叫不出名字。
“是姑母叫你来的吗?”
那侍女没有说话,是默认了。
这让张晗心中燃起了希望,只要姑母肯理她,那一切便都还有指望。
粥是温热的,散发着香味。
很快,张晗从榻上下来,端起粥便大口吃了起来。
待粥见了底,她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姑母?”
侍女摇了摇头,“夫人不会见姑娘了。”
瓷碗碰撞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是张晗将空碗直接摔在了桌上。
“姑母为什么不见我?她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呜咽,心中却隐约知道,姑母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了。
“夫人命我送姑娘回张家。”
回家……
张晗轻咬着下唇,眼中尽是不甘。
这个时候了,说让她回去就让她回去了吗?
“能不能让我跟姑母告个别,就见一面。”
只要多见姑母一面,便有希望,张晗这样想。
可那侍女漠然的眼神,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把姑娘的东西收拾收拾吧,在世子大婚前,必须要送她离开。”
……
从前不起眼的崔家,现在已门庭若市,除了英国公府派来送聘礼的之外,许多听闻崔家要和英国公府接亲的,也想来借机巴结。
崔莫不得不出来应酬,放眼望去,是一张张笑脸,又想到未来的锦绣前程,不由笑得合不拢嘴。
来恭贺之人自然是各怀心思,有些觉得崔莫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些则觉得蹊跷,毕竟崔莫的女儿,自幼便汤药不离口,如何便能嫁入英国公府。
其中的原因,自然不会有人去深究,毕竟,没人会想要惹火上身。
应瑶几日前,也搬到了崔家。
崔夫人给她安排了个独立的小院,除了问候她的吃穿用度,甚少打扰她。
至于崔莫,应瑶只在刚到崔府时见过他一面,对她疏远客气。
外头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四处洋溢着喜气。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项项走完,最终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廿三。
少说需要半年才能做完的事,不过用了月余,便完成了所有流程,这场婚礼盛大又仓促。
小院的隔壁,正躺着真正的崔家女,而应瑶则要顶着崔氏的姓名,嫁到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很快送来了喜服,虽然仓促,但在这上头,却未见半分敷衍。
正红色喜服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的纹饰,凤戏牡丹栩栩如生,上头缀着珍珠、南红等珠宝,绚丽夺目。
“姑娘快试试合不合身。”喜娘对她道。
喜服是量身而制的,自然合身。
在喜娘殷切的期待下,应瑶换上了那身喜服。
铜镜中,熠熠生辉的喜服,为应瑶那张即使未施粉黛的脸,增添了几分颜色。
“姑娘可真美。”一旁的侍女说道,此刻她的眼中尽是艳羡。
静蔷眉开眼笑,“待姑娘出嫁,定是京城最美的新娘。”
这件事,最是高兴的,莫过于静蔷了。本想着她能有个名分,在国公府做个姨娘已经是造化了,没想到,她竟是被三书六礼迎娶进门的正室。
静蔷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交给喜娘。
“多谢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回去向国公府复命了。”
喜娘伸出双手,笑吟吟接过银子。
这桩婚事虽仓促,却是极为顺利的,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对此事都是极好说话的。
喜娘抬眼瞥了下褪下喜服的新娘,只见她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新婚的喜悦。
一个小官的女儿,即将嫁入英国公府那般的高门,忧愁多过喜悦,或许也是难免的吧。
喜娘这样想着,施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
转眼到了婚期,半个京城的官员勋贵,都来见证了这场婚礼。就连宫中,也赐下了无数珍宝,庆祝世子大婚。
伴随着喜娘的一声声祝词,喜轿已到国公府门前。
“新人下轿!”
喜轿的轿帘被掀开,沈容湛将那只伸出的素手稳稳握在掌心,扶着她下喜轿。
高堂之上,张氏望着新婚的二人,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张晗离开了英国公府,却非张氏下的令。她的确懊恼张晗的擅作主张,可毕竟是自家的侄女儿,若真要赔上她的后半生,张氏有些于心不忍了。
张氏想按照原本的计划,自己给张晗找户好人家,可偏偏,是沈容湛命自己身边的侍女去传令,将张晗送回了张家。
今时今日,她早就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了。
“礼成!”
周围的恭贺声,将张氏的思绪拉回,她的嘴角又挂上了笑,应酬着来宾,主持这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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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将新人送入洞房后,张氏来到后院。
她对侍女道:“可将张晗送回张家了?”
侍女应是。
张氏叹了口气,嘱咐道:“去跟他们说,别为难她,待她好些。”
这件事毕竟由她而起,若不是自己将那几个姑娘叫过来,恐怕也不会有这些事。
那侍女眼皮跳了跳。
她觉得,国公夫人变了。从前的张氏,应当是盛气凌人的,可现在竟有了几分慈悲的心思。
经过了这些日子,张氏也渐渐想明白了,终究不是她一人,能掌控所有。至少她的那个儿子,总有自己的想法,也足够可以掌控一切。
至于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着过吧。
……
洞房内,龙凤花烛彻夜长明,烛泪顺流而下,越积越多。
摇曳的烛光下,披着□□凤盖头的新娘,正端坐于床榻上。
喜秤挑开盖头,二人一时间都有些恍然。
烛火使她头上的凤冠与花钿更加夺目,她描了细细的远山眉,乌发红唇,脸颊边染着淡淡的胭脂色。
这是沈容湛遇见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打扮的模样,就和他无数次梦中的,一样美。
此刻,他是无比庆幸的。
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娶她做自己的妻子,永远的、彻底的拥有她。为此,他甚至未曾给她拒绝的机会。
接下来,他要继续这场婚礼,剩下的流程。
繁重的头饰,让应瑶脖颈发酸。
眼前的男人将喜秤和红盖头放在一旁,径自走向桌边。
桌上放着个十分精美的白玉酒壶,以及两只酒杯,沈容湛将两只酒杯斟满,这是事先准备的合卺酒。
应瑶接过酒杯,与他相交饮下。
这酒入口绵柔,却在饮下后,给她的脸增添一抹酡红色,眼前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她定睛瞧着眼前之人,记得从前他大多穿玄色衣袍,永远是一副淡然又冷峻的模样,现在身着大红喜服,嘴角染着笑意,与从前甚是不同。
可她总觉得,他的眼中有那么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刚想看清,却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她身体将要倾斜时,一股力扶住了她。
瞬间,她清醒了几分。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耳边传来沈容湛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她感到头上轻了,凤冠被取下,他拔下她脑后的金簪,满头乌发垂了下来。
喜娘拿来剪刀和红绳,婚礼还剩下最后一个环节——结发。
喜娘剪下二人各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后收入锦囊。紧接着,又笑着对新人说了几句新婚祝词,便带着侍女们一同退下。
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一天的喧嚣结束了。此刻,应瑶的耳边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恍惚间,她感觉那个有些高大的身影离她又近了几分,格挡住了部分烛光,又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是了,这样的日子,他总要与人应酬一番。
他伸手,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最终,他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
41. 成婚(二)
大婚的二日,按照礼数,晨间要去见过公婆。
静蔷作为在别苑就跟随应瑶的人,理所当然成了世子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一大早就操持着这里的一切,好似力气用不完一般。
“手脚都麻利些,别耽误了正事。”
在门口操持完,她估摸着时辰到了,便进屋里去,伺候应瑶起身。
静蔷唤来一众伺候应瑶洗漱的侍女,端着各种用具,鱼贯而入。
她走到榻边,轻声唤道:“夫人,该起身去拜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了。”
不过一夜之间,静蔷对她的称呼,便由“姑娘”,变为“夫人”。
夫人,多么陌生的称呼……
这令应瑶不禁有些恍惚,从昨日大婚到现在,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眼前的场景,一片喜气的婚房,以及静蔷殷切的模样,分明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点点头,在静蔷的引导下,洗漱完,又换上她准备好的绯色对襟长衫。云鬓高高梳起,缀满金玉。
这是属于国公府新妇的装束。
在静蔷的搀扶下,应瑶一步步走向前厅。
英国公的府邸,所见之处皆是雕栏画栋,厅堂气派又不失精巧。
昨日应瑶未能好好看看这里,这一刻,她比昨日大婚时还有紧张,手心隐隐冒出了汗。
她不知道,沈容湛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张氏同意了这门亲事。无疑,张氏是不希望自己嫁进来的。
在即将抵达前厅时,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着玉色织金长衫,立在那定定看向她,好似一直就在那等她一样。
直到应瑶走近了,沈容湛伸出手,对她道:“走吧。”
应瑶怔了怔,犹豫一瞬后,将手放入沈容湛掌心。
二人向前走了两步后,应瑶忽听沈容湛轻声道:“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她意识到了,是沈容湛感受到,她的掌心在冒汗。
“嗯。”
她应声点点头,与沈容湛一起走进前厅。
英国公与张氏,已在前厅等候。
接下来,就是新人给英国公与张氏敬茶的环节。
应瑶深吸了口气,按下心头的紧张,给英国公和张氏奉茶。
英国公之前从未见过她,而张氏不久前便在别苑见过,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英国公对这个儿子一直不上心,不过淡笑着走个过场。他对新人分别说了几句叮嘱与祝语。
张氏则看着二人,忧心忡忡。
结束后,英国公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沈容湛亦对张氏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张氏对应瑶道:“你留下来,与我一同用膳吧。”
应瑶望了望不远处的沈容湛,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是。”她轻声应道。
她猜想,张氏此时留下她,定是有话要对她说。
红木餐桌上,已备好了早膳,一旁放着两幅碗筷。
“坐吧,不必拘着。”张氏对她道。
“是。”
二人在餐桌边坐下后,侍女给二人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百合银耳粥。
在张氏动筷子后,应瑶舀了勺百合银耳粥,香甜的粥入口即化。
除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一时间桌上未发出过半点其他声音。
在这之前,张氏本有许多话要对应瑶说,可到了现在,她发觉,好像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用过早膳后,张氏叹道:“你既嫁进来,英国公府便将你当做一家人看待。日后,便忘了从前的事吧,从此,你便是真正的崔氏。”
闻言,应瑶心头一颤。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她没有想到张氏是要对她说这个,她理解张氏的担忧,可是人真的能放下过去,像自己本是另一个人一样生活吗?
……
院子中,昨日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管家领着一众下人,将贺礼一一盘点、造册、入库。
管事丝毫不敢怠慢,因为其中除了朝中勋贵们送来的贺礼外,还有圣上赐下的众多赏赐,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英国公看着圣上赏赐的物品,一时间出了神。
圣上如此看重英国公府,理应由沈容湛带新妇,一同去宫中谢恩才是,得等圣上病好些了……
念及此处,英国公摇了摇头。
他这个儿子,是圣上跟前得力的人,早就做得比他好多了,自己又何必去操心呢。
随后,他阔步走回书房。
刚进去不久,便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
一小厮回答道:“回国公爷,世子求见。”
“进来吧。”
随着门被推开的声响,沈容湛缓缓走了进来。
记忆中,他上一次来父亲的书房,还是大约十四五岁时。
书房的布局和记忆中似乎没什么变化,英国公对仕途并不算上心,也不懂经营,闲来便爱看些杂书,桌子上大约也还是这些。
英国公打眼看去,不由有些怅然。
原来一晃过去这么些年了,儿子已经成婚了,自己也开始老了。
这些年,他对沈容湛虽少了些关怀,但总归是自己的长子,又这般有出息,他自然对他寄予厚望,便难免,暗地里也有几分在意。
沈容湛在桌案前立住,拱手道:“父亲。”
“什么事?”
“此番是要和父亲说明,我想搬出国公府。”
闻言,英国公神色一顿。
沈容湛甚少来找他,这次,却是来说这件事。
缓了缓神,英国公道:“也罢,此番圣上也赐了宅子给你,离国公府不远,你也可以常带新妇,回来看你母亲。”
“如今你也成家了,也是该有自己的宅邸了……”
最后,英国公口中的话,变成了低声的呢喃。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沈容湛道。
英国公点了点头。
“父亲若没有别的事,儿子便先告退了。”
沈容湛正欲离开时,被英国公叫住。
他不明所以,回头望了一眼。
英国公一怔,还是说出了那句叮嘱的话:“圣上龙恩浩荡,待圣上病好些了,你记得带新妇去宫中谢恩。”
“儿子明白。”
说罢,沈容湛阔步离去。随着门扉关闭的声音,再次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光束。
……
新婚贺礼中,自然不乏衣料首饰之类的。英国公府的管事八面玲珑,自然挑了些好的,送到新妇房中。
静蔷笑得眼角都出了几道细纹,她拿起一只累丝嵌珠金簪,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这金簪真是极衬夫人,明日梳妆时,便替夫人簪上。”
应瑶在府上越被看重,自己的日子便越好,静蔷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心中亦有隐隐的担忧,毕竟她清楚,这位新妇并非真正的崔氏女。况且,就算是真正的崔氏女来了,在英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前,也是不够看的。
因此,府上越看重这位新妇,静蔷心里便越是高兴。
应瑶只看着眼前的首饰出神,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眼前那枚金簪的手艺,出自宫中……
那金丝最细处,宛若发丝,编织工艺精巧,镶嵌上珠宝后,不露半点痕迹,这样的手艺,除了宫中怕是没有别处有。
静蔷笑道:“方才刘管事可说了,这金簪是宫中赐下的,刘管事特意送来给夫人的。”
静蔷的话让应瑶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她看了眼静蔷欣喜的面容,又看了看那金簪,心更是揪了起来。
圣上如此看重沈容湛,他娶的新妇,又如何不被圣上注意到?
若是她没猜错,待圣上病好了,便会传沈容湛与她进宫。就算圣上没有传召,身为臣子,也应当携新妇去宫中谢恩。
可从前她的母亲常带她入宫,虽这些年没那么频繁了,可若是真进宫了,难免不被圣上认出来。
“既然是御赐之物,你便命人收好吧,损坏不得。”应瑶嘱咐道。
静蔷讪讪道:“后日便是夫人回门的日子,总该打扮得隆重些才是。”
自古便有三朝回门之礼,应瑶从崔家出嫁,回门自然也是回崔家。
“何必这般张扬。”应瑶淡淡道。
静蔷神色一暗,随后便想到,她刚嫁入国公府,确实不宜过于招摇,便轻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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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太极殿内弥漫的药味,一日更甚一日。一进殿,那股苦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病来如山倒,圣上的身子又一向不好,这次竟足足病了一个月,也未见好转。
太医院开的方子,换了一次又一次,急得院使都白了一半头发。
一名小内侍端着刚煎好的药,匆匆前往大殿。
“脚步轻些。”王福压着声音叮嘱道,说着他将药碗接过。
龙榻上,景元帝微微睁着眼。这些时日,他几乎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他隐约感觉有个身影移到龙榻边,挡住了部分光线。不算高大,他知道,大概是王福。
“圣上,该喝药了。”
“不喝了……喝了……也不见好……”景元帝努力蠕动着嘴唇,很久才磨出这一句话。
王福道:“圣上这是说的什么话,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说着,他把药碗放到一旁的内侍手上,自己上前,将龙榻上的景元帝扶起。
景元帝却不肯张口。
王福用手腕试了试药的温度,对景元帝道:“圣上快喝药吧,太孙还等着您痊愈呢。”
下一刻,景元帝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王福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连忙喂药。
果然,还是提太孙好使。
喝完药,景元帝眼瞧着精神好了些许,眼睛也睁大了不少。
“太孙,这些日子……如何了……”
王福答道:“太孙日日学习治国之道,甚是认真。”
景元帝又问道:“朕的病……几时能好……”
闻言,王福不知该如何回应。
圣上真是病糊涂了,病去如抽丝,况且他病成这幅样子,就连朝中这些时日,也开始有了些非议。
毕竟太孙年幼,若是圣上……
谁不想先做准备,免得到时候过于被动。
谁也不能保证,圣上的病何时能好,就连太医也没底。
“太医说,就快好了。”
大约真是病糊涂了吧,圣上这些时日,常有呓语,大多听不懂在说什么。
景元帝不语,左手仍抓着王福的手臂。
这力道不重,王福却无法挣开,只能任由景元帝抓着。他明白,这是景元帝对他给的说辞不满意。
可他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回答,若是胡诌个时间,岂不是欺君?
他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应答。
“圣上放心便是,朝中一切都好,太孙也好。还有前些时日您嘱咐的,沈世子大婚的贺礼,奴才也派人送去英国公府了,出不了半点差错。”
他想了想,圣上也不过是对这些事放心不下,便如此答道。
紧接着,他感到景元帝的手松了几分,不由松了口气。
景元帝觉得,自己脑中清明了几分。并非是他的病好了,而是这许多的事,迫使他不得不撑起来。
臣子成婚,他本不该在意,可沈容湛是他将要留给太孙的,景元帝不得不重视。
毕竟,太孙还小呢。
而他的身子,恐怕撑不了多久。
至少在他完全倒下之前,他要将这些事情处理好,留给太孙一个稳固的江山。
王福轻轻将景元帝放下,让他平躺在龙榻上,替他顺了顺气,又理好了被子。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流了下来,待走到一边后,他才有功夫,用衣袖将其擦净。
自这次圣上病倒,每次喂药,都是极其艰难。好在,今日的关是过了。
他不由感叹,圣上病着的日子,真是难熬。
王福在不远处,注视着龙榻的方向,直到榻上的景元帝闭起双眼,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才转身退下。
不过这次刚走了几步,王福又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低如蚊呐。
“还有许多……事情……”
“要……快些好……”
他仔细一听方知道,是景元帝,又开始呓语了。
王福深深看了眼龙榻上的景元帝,在确认无事后,微微松了口气。
圣上此番不知何时能痊愈,况且他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病得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久,若是圣上真有什么好歹,他也该想想,自己的将来了……
42. 乔迁
时光如梭,很快便到了三日回门的日子。
成堆的礼物送到崔府,将崔府不大的前院,塞得满满当当。
崔莫见到这般盛况,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沈容湛这般的排场,并非是因为崔家,而是为了给新妇做脸面。
想明白后,他对回门的应瑶更客气了几分。
回门宴在崔府举办,邀请的人并不多,该有的却分毫不差,办得热热闹闹的。
崔家的姑娘自幼多病,甚少见人,崔氏的亲戚,无不疑惑,崔莫这多病的女儿,怎么忽然病就好了,又嫁到英国公府。
席间,望向应瑶的目光不禁多了起来。
感受到这些目光的应瑶,不得不时常别过脸,或低下头。
毕竟,她并非真正的崔氏女,若是被人瞧出来,总归是件麻烦事。
一转头,她望见崔夫人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瞬间心又放下几分。
崔夫人与应瑶的外祖母是同宗,从前在崔府时,应瑶与她匆匆见过几面,却未曾仔细看过她。如今看来,二人的面容上确有几分相似,倒不易让人起疑。
留意到应瑶的目光,崔夫人笑着向她举杯。
应瑶也端起酒杯,微微举起,以示回应。
回门宴在觥筹声中结束,拜别崔莫夫妇后,应瑶与沈容湛一同上了马车。
崔府与英国公府距离甚远,马车却未行多久便停下。
应瑶正疑惑着,只听赶车的小厮道:“世子、夫人,已经到了。”
掀开车帘,入目的是一个陌生的宅院,门外站着两名小厮。
“走吧。”沈容湛说道。
应瑶迟疑着下了马车,与沈容湛一同朝宅院的方向走去。
门口的小厮推开门的刹那,应瑶终于知道,她方才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这是个没有住人的宅院,即使从外头看,也能感觉到这里没有丝毫人气儿。
沈容湛解答道:“日后,我们便从国公府搬出来,住到这里。”
这对于应瑶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因为自己身份的问题,她面对英国公与张氏时,总是有许多不安。
她点点头。
沈容湛往前走了两步,回过身对应瑶道:“走吧,进去看看。”
应瑶跟了上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应瑶走得脚都发软,还没有逛完。应瑶想,这里恐怕比国公府还要大些。
这宅子大约之前是哪个勋爵的府邸,毕竟这般大的宅子,京城繁华的地带中,没多少这样的地皮,更别谈短时间将其建造出来。
不过院内的装潢却是新的,应当是前些时日翻新过。
不过,宅院大也不全是好处
——比如现在,她已经完全走不动了。
感觉到跟在身后的人脚步停住,沈容湛回身看向她。
意识到什么后,沈容湛道:“旁边有个凉亭,去那歇息一会吧。”
坐下后,尚未等应瑶开口问,便听沈容湛解答道:“这里是从前魏王在京城的王府,故而比寻常宅院大些。”
魏王的封地在许州,并不常来京城,只是诸王在京城,都有各自的府邸。
王侯宅邸,规格上向来都有要求,臣子是万万不可逾越规矩的。故而,这宅子只能是圣上所赐。
震惊之余,这令应瑶不得不想,圣上对于沈容湛的看重,恐怕比之前自己预料的,还要多得多。
“原是如此。”应瑶低声道。
她尚未思考完,沈容湛的声音便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你看看可还缺些什么,可以命人再添些。”
魏王府本就华美,想来前些时日翻修时,应当又添了不少器物,再添恐怕有些不妥。
应瑶应道:“这里什么都有,不必再添了。”
“嗯。”沈容湛低声应了。
应瑶的想法是对的,到了搬迁这日,大大小小的物件从国公府搬到新宅,包括圣上赏赐给沈容湛的,张氏都叫人收拾出来,一并带了过来。
从前沈容湛住在英国公府,许多大臣眼巴巴的前去巴结,这下搬出来了,那些人自然调转了方向,借着搬迁的名义,又送来了许多稀罕物作为贺礼。
英国公子嗣并不算丰,沈容湛搬出去后,又少了许多上门的人,一下子,英国公府倒冷清不少。
算起来,从回门那日,沈容湛带她来到这里,至今日搬迁,不过半月的功夫。
着实有些太快了……
张氏笑着将二人送到新宅,眼里却含着泪。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万般不舍,不过好在新宅离英国公府并不算远。
“你们二人,好好的……”
临别前,张氏只说了这么句,在应瑶回应后,便转身上了马车。
随着张氏的马车渐行渐远,应瑶正式踏入这座新宅。
仍是同一座宅子,与前些日子她来时,俨然完全不同。侍女、小厮们忙成一团,到各处整理、打扫,扫帚等器物上皆绑上红绸,远远看着,倒觉得十分喜气。
乔迁本应暖房宴客,可因前些日子国公府刚办了婚宴,加上圣上有恙,便一切从简。
正房内,白玉雕螭龙香炉中,正燃着瑞龙脑香,踏进屋子,香味便扑面而来。
扶着应瑶率先进去的静蔷,在屋子里站了片刻,便觉得自己衣服上都被熏满了香气。
这里本是魏王妃的住所,自是不凡,看到这里的布置,一应器物无不精美非凡,顿时,静蔷喜不自胜。
“奴婢听闻,是世子特意命人布置的,当真是爱重夫人,瞧着这样的布置,便是昔日的魏王妃在时,也比不上。”
应瑶皱了眉头,轻声呵斥道:“慎言。”
静蔷自知失言,讪讪闭上了嘴。
自然是不能与王妃相较,况且,那人早成了逆贼,与魏王一同伏诛。
她明白沈容湛对她的爱重,让她从罪臣之女,隐瞒身份成了世子夫人。这些日子,他对自己做的,她都看在眼里。只是,这样的好,她实在无力回馈,况且她的牵挂太多太多。
有时候,沈容湛对她越好,她便越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辜负这份好……
……
自迁至新宅后,沈容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早出晚归的日子。
甚至,较之从前,还要更忙碌些。
想来也是,圣上病重,身为要臣,自然要格外忙碌些。况且因为成婚,已耽搁了许多,现在自然要将前头耽误的公务,都一一补上。
如此一来,应瑶这些时日,便很少见到沈容湛了。
他几乎日日住在府衙中,大约隔个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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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才会回府一次。只是每每回府时,正房的灯火总要长明到后半夜。
然后,应瑶总是要拖着一身的疲惫与黏腻去清洗,再回到榻上时,几乎一沾被褥便累得睡着了。
这不禁令她惊叹,难道如此繁忙的公务,还未将他的精力消耗完?
不过在新宅的日子,除了沈容湛回府的时候,都是十分清闲的。
从前在英国公府时,张氏虽未有要求,但身为儿媳,总得常去问安,到了新宅,连这些事情都省了,倒有些无聊起来。
静蔷心灵手巧,会做许多女红,应瑶闲来无事,便跟她学着打络子。
五颜六色的细线,编成各种繁杂的样式,需要极高的细心与耐心。这是应瑶从前不会去做的,现在用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静蔷示范了一遍,应瑶便仔细看着,用自己手中的线,跟着学一遍。
“夫人当真聪慧,我刚学打络子的时候,可是足足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姑姑手把手教我,这才学会的。”
应瑶看着自己手中,刚刚打的络子,虽有些歪,但总归是打出来了。
她不由满意地笑了。
“金线与白线相配,瞧着颜色倒浮了些,若是换成孔雀绿,不知会否好些。”
静蔷看了眼身旁的线,眉头稍皱,紧接着她又去柜子中翻找了一会。
“夫人,孔雀绿色缺了,我命人出去买。”
应瑶淡笑道:“左右也是无事,你随我出去买一趟吧。”
从前京城许多人见过她,虽有容貌相似的崔夫人做幌子,但总归还是少出门些为好。
不过这些日子,她当真是憋坏了……
小心些便是了。
应瑶将手中的线放到桌上,正欲起身,却见静蔷丝毫未有要走的意思,紧锁着眉头,坐在一旁。
“怎么了?”她偏了偏头,疑惑地问道。
过了会,静蔷才吞吞吐吐道:“夫人……出门恐怕不妥……”
“为何不妥?”
未等静蔷回答,应瑶继续问道:“是世子吩咐的?”
她的声调都拔高了,静蔷日日跟着她,自然知道,她甚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静蔷只好低声应道:“回夫人,是世子吩咐的。”
这令应瑶不得不回忆起,自搬到这里后,她不仅未曾出过门,就连一个前来拜访之人都没有。
若她是寻常官眷也就罢了,可身为沈容湛的妻子,在人情盛行的朝中,绝不可能受这般冷遇,况且还是在新婚之时。
这其中定有缘由。
静蔷道:“这些日子,都对外放出消息说,夫人您病了……”
崔氏女,确实是自幼体弱多病,刚成婚便病倒了,也并不令人奇怪。最多不过感慨几句,崔氏之女没福气罢了。
这令她很难不去想,当初沈容湛选崔氏,是否是因为,这刚好是个可以软禁自己的理由?
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事实却总是将她往不好的方向带。
从前,他便不想让自己出去。
“为何要这样?”应瑶忍不住质问道。
难不成,还要将她一辈子困在这宅子里?
顿了顿,静蔷道:“是宫中传来消息,圣上他,病情好转,怕是不日便能上朝了……”
43. 神医
数日前,圣上痊愈的消息,传遍京城。
诸位大臣尚在家中,担忧着圣上的身体,以及自己将来的前程。晚上,宫中便传来消息,说圣上身子已经大好,明日便可早朝。
翌日清晨,大臣们又见到了那位威严的君王。
景元帝身着龙袍,坐在中央的龙椅上。
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蜡黄了,人也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龙袍,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想来不久后,内务府便会为圣上裁制新衣。
不过,大臣们偶然瞥见圣上时,却见他的状态,似乎要比想象中好上许多。至于他是真的身子好了,还是为了朝堂稳固,不得不硬撑着,就不得而知了。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都要长许多,耽搁了太久的政务,又有许多大臣有事禀报。许多大臣都有些担心,圣上刚刚痊愈的身子,可圣上竟没有一点事,面上连一丝疲惫之态都未露。
早朝足足持续了两个半时辰,结束时,已经到了要用午膳的时候了。
景元帝用完膳后,又招了几位大臣进宫,商讨国事。
这样旺盛的精力,无疑是在向举朝上下宣告,圣上离龙驭宾天还远着,尚且无需担心王朝易主之事。
太极殿内,跟着景元帝一整日的王福,看着景元帝操劳的模样,心中惊愕不已。
旁人不知内情,王福是景元帝身边,离得最近的人,其中的情形,王福最是清楚。
就在昨日,景元帝白日里还卧床不起,太医院院正来把了脉,随后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一枚丹药,喂景元帝服下。随后,又写了副药方,命人抓药,煎好后一并喂给景元帝。
对此,王福与太极殿的众人,自然是不抱多少希望,毕竟圣上病了这么久,若是有法子治,早就用上了,岂会等到现在?
“大约一个时辰后,圣上便会醒,请大监多准备。”院正收拾好药箱,对王福道。
王福心中闪过诧异,但还是压下眼中的异色,应了声是。
并非是他不信任院正的医术,只是此事听起来过于玄乎,重病之人如何一夕之间好转。可见院正语气如此笃定,王福也不敢大意。
到了傍晚,龙榻上的景元帝果然转醒。
起初,景元帝仍然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先是命王福给他洗漱、穿衣。
伺候的宫人,早就端着洗漱用具于一旁等候。
洗漱后,王福惊奇地发现,景元帝的神志,似乎清明了许多。紧接着,他竟能站起身,命宫人上前替他更衣。
王福怔愣一瞬后,立即命人上前更衣。
之后,王福便见到了如往日一般的景元帝,除了面容因为久病更加憔悴。
景元帝走到一旁的龙椅上,王福连忙上前搀扶,又冲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命人奉上参茶。
他感受着手上的力度,景元帝并没有将太多力气靠在他身上,脚步也是稳健的。
景元帝在王福的搀扶下,坐到龙椅上,饮过一口参茶后,沉声道:“吩咐下去,明日恢复早朝。”
“圣上……”王福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便是想要劝阻的话。
景元帝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无妨,就这么吩咐。”
王福观景元帝的样子,心想大约是无恙,可又不禁心惊起来,如何一副药的功夫,便全然好了?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想归想,他还是按照景元帝吩咐的做了。
能伺候在景元帝身边多年,王福无疑是十分聪明的。几乎一瞬,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若是真有什么灵丹妙药,那院正怕是早就给圣上用了。等到现在,那只有一个原因
——那是剂猛药,圣上不过是看着好了,根本怕是更伤了。
想到这儿,王福心中不禁暗道,从前他做的那个决定,是对的。
……
炎炎夏日,饶是房中放了几个冰鉴,也难消暑热。
一直到傍晚,凉风从窗户中透进来,才稍稍缓解了些。
侍女摇着手中的扇柄,凉风袭来,应瑶捧着手中的书本,仍觉得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不一会儿,静蔷手捧撑着瓷碗的托盘而入。
“今儿天气热,奴婢给夫人准备了冰酥酪,夫人若觉得用不下晚膳,不如吃些这个。”
静蔷将碗放在应瑶身前的圆桌上。
冰酥酪泛着诱人的香甜味,上头点缀着桂花蜜,夏日里用来消暑是最好不过的。可应瑶见了,仍是没有胃口。
“我吃不下,你端下去吧。”她将碗推到一边,对静蔷道。
一时间,静蔷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知道应瑶此刻,因为天热的原因是有的,却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出府的郁闷。
可是,人不吃饭可怎么行?况且夫人的身子,瞧着比寻常女子更瘦一些,一双手见筋见骨。
静蔷正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若是府上做的不爱吃,西街新开了家甜水铺子,我带你去吃,可好?”
应瑶一瞧,便看见沈容湛阔步走了进来。
静蔷及屋子里的侍女,皆福身向沈容湛请安。
“不必了。”
她将那碗推了回来,白瓷勺舀了一勺滑嫩的冰酥酪,放到口中,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之后便将碗放到一边。
在沈容湛的示意下,静蔷等人皆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唯留几扇窗户,仍给屋内送来徐徐微风。
沈容湛在应瑶身旁的圆凳上坐下,就着方才她吃剩的冰酥酪,尝了一口。
“今日不是想出去吗?”沈容湛问道。
应瑶这才发觉,现在不过才傍晚,沈容湛竟然便回府了。
这些时日他回府的时间本就不多,回来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今日圣上病愈,恢复了早朝,应当更忙才是。
想来,他回府为的也是今日,她要出府之事。
不过是今日白日里的事,这会儿他便知道了。消息传的如此之快,倒像是监视一般。
她厌恶这种感觉,更讨厌他避重就轻的话语。
明明是恼他不让自己出府,这般说,倒好似她在闹脾气一般。
应瑶不想回答他。
沈容湛没有管应瑶是否回应,自顾自道:“阿瑶,你且再等等,再过些时日,一切都会好。”
“到时候,就不会再限制你出去了。”他补充道。
这话让应瑶听得一头雾水。
她明白,是万万不能让圣上看到她这张脸的。今日静蔷告诉她,圣上的病已大好,精神抖擞出现在朝堂,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圣上还可以活多久?
三年?或是五年?
她不明白,为何沈容湛如此笃定,过些时日便会好。
“圣上他……可有召我们入宫?”
沈容湛道:“圣上这些时日,不会有空闲召你入宫的。”
应瑶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朝中无数堆积的政务,哪里有闲空管她。倒是她自己,杞人忧天了。
“还有一事,从前在别苑伺候我的那些侍女,怎么没有带到这里?”
从前在别苑伺候自己的那些人,虽时间不久,可到底是有些感情。可自嫁到国公府后,便只有静蔷还跟着她身边。
本以为迁到新宅后,那些侍女仆从们,会跟着过来,却不见他们人影。
前些日子见沈容湛忙,应瑶便没有与他说这些事。
尤其是其中,还有位给她煎药的侍女……
说起来,她的避子汤有些时日没喝了。她日日提心吊胆的,直到前些日子癸水来了,才放下心来。
闻言,想到什么的沈容湛眸色一暗。
他对应瑶的一切了如指掌,自然知道从前她在别苑,并不常与那些侍女说话,只偶尔与静蔷说上几句。
她无端发问,自是事出有因。想来是为了那煎药的侍女。
不过那人,早让他给打发了……
“怎么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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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侍女你不喜欢?若是有什么惹你不快的,尽管打发了便是。”
他的语气是淡然的,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不……没有……”那些下人更是无辜,不该被这些莫须有之事波及。
沈容湛道:“那些人,我叫他们留在别苑了。他们伺候不周,害你病了,这次我命人选了些伶俐的。”
应瑶总觉得,沈容湛似乎话里有话,她不明白这种不适感是从何而来。
此刻,她好像明白了,沈容湛一定是知道了避子汤的事。
霎时,应瑶的脸一白,手攥紧了衣袖。
她知道,眼前之人一向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也只有她知道,这人淡然的皮下,亦会藏着惊涛骇浪,一旦爆发出来,会将人掀翻。
见她不言语,沈容湛继续道:“你身子不好,我认识位苏州的名医,不久后便会云游来京城,你不必担心,定会将你的病治好。”
这些话语,无疑坐实了应瑶方才的想法。
他总是用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淡淡地将她所有的路堵死。事情到了这般境地,倒像是一丝其他的可能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来掌控。
当然,沈容湛不会揭穿她,却可以让她的一切,都无计可施。
她不禁轻叹一声,点头以示答应。
转而看向沈容湛,只见他亦在看向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这笑容,此刻让应瑶的心里发毛……
……
没过几日,应瑶便见到了沈容湛口中的,那位苏州名医。
名医姓韩,年纪瞧着已经很大了,鬓发和眉毛都已花白,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名医模样。
他叫府上之人喊自己韩大夫,有些下人听说过他的名声,坚持唤他韩神医。
与其他大夫看病并无不同,韩神医先是替应瑶诊了脉,大约过了一刻钟,韩神医收回诊脉的手。
韩神医对沈容湛道:“尊夫人身子无大碍,只需用心调养,便会无虞。待会我会替夫人,开些调理身子的药方。”
“有劳韩神医了。”沈容湛道。
应瑶也放下心来,收回手。
总归是没有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这一道算是过去了。
“夫人这里可有笔墨?”韩神医问道。
“有,韩神医稍等。”
应瑶示意静蔷,很快取来了笔墨。
只见韩神医落笔,纸页上出现的,都是些妇人补气血的药材。
应瑶心中也明了,韩神医已经知晓,自己身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大人,老朽就先告辞了,若日后有什么事,再寻我便是。”
沈容湛道:“我送送韩神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待走远些了,沈容湛叫住韩神医。
“韩神医,请先留步。”
韩神医停下脚步,顿了顿道:“沈大人可是要问我,子嗣之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韩神医。”
韩神医轻笑一声,道:“方才我观尊夫人脉象平稳,便猜想沈大人叫我来,是为此事。”
沈容湛眸色一暗,此番他是为了子嗣,可亦是为了确认,应瑶的身子是否真的有恙。
这其中的事,自然不好为外人道,他没有反驳。
韩神医继续道:“沈大人与夫人刚成婚,身子皆无碍,子嗣之事不必忧心,待时间久些缘分到了,自会有的。”
“多谢韩神医。”
说完,沈容湛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交给韩神医。
“一点心意,望韩神医收下。”
韩神医本欲推辞,奈何沈容湛非要给,推辞几番后,只好收下。
沉甸甸的金锭握在手中,令韩神医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他看过的妇人倒是不少,大多是成婚多年未诞下子嗣,妇人偷偷请他来瞧,像这般成婚不久,又是由夫君请来大夫的,还是头一次碰见。
难道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催得竟这般急?
44. 串联
紧闭的室门被打开,送来今日的第一缕清风,冲散一室旖旎。
红帐中,女子的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堪堪遮住昨夜身上的痕迹。
推门而入的静蔷,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垂下头。即便她已经成婚多年,连孩子都满地跑了,见到这般场景,面颊仍是微微发烫。
她别过头,示意垂首等候的侍女们进来,替应瑶洗漱、更衣。待她起身后,又将凌乱的床榻收拾好。
“是什么时辰了?”应瑶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问道。
“回夫人,刚到巳时。”
已经这么晚了,比她平常晚起了一个时辰。
可应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实在是太困了。
这些时日,沈容湛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忙碌了,晚上回府的次数多了不少,她几乎夜夜睡不好觉,起得也愈发晚了。
不多会,一名侍女手捧着漆盘进来,漆盘上盛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是那日韩神医替她开的药,日日都要喝。
她有些后悔了,当日编的理由,让她每日都要喝这补药。
如今的煎药之人,想必都是沈容湛无比信任的,她从中做不了什么手脚。况且,她现在就连出府都困难。
“先放那儿吧。”应瑶瞥了眼一旁的桌子,示意侍女先将药放在上头。
侍女恭顺地照做了,只是将药放在桌子上后,仍垂首立在一旁。
应瑶明白了,这是沈容湛的命令,要她盯着自己将药喝完。
她不想为难一个侍女,只好拧着眉头,端起药碗来,闷着头一口饮尽。
静蔷端来一小碟早备好的蜜饯,应瑶挑了一颗含在口中。
麻木的舌头半天才缓过来,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这药好像越来越苦了。
很快便到了午时,因错过了用早膳的时辰,静蔷特意命人,将午膳准备得格外丰盛。
长时间未进食,应瑶也有些饿了,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只是还没吃两口,她便放下了筷子。
“夫人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静蔷忙上前问道。
不知为何,吃了两口,应瑶便觉得胃里难受。尤其是桌上那道鱼,闻着便令人难受。
缓了会,她道:“或许是天太热了,方才又喝了苦药,现下没什么胃口。”
闻言,静蔷便皱了眉头。
“不如命人请大夫来瞧一瞧。”
“不必!”应瑶下意识便出言制止。
静蔷道:“那怎么成呢?不舒服总要请大夫来瞧瞧。”
“我没事,就是没休息好,想再去睡会儿。”
恍惚间,一股不好的念头,在她心中生出。
她的小日子已经迟了几日了。
静蔷不好再坚持,“那我扶夫人去榻上歇息。”
这件事,身为应瑶的贴身侍女,静蔷自然是牢牢记在心上。她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瞧着应瑶今日的模样,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她跟着应瑶久了,自然是希望她能早日生下子嗣,在府上站稳脚跟。对这件事,她是欣喜的,也不敢不上心。
她不好再与应瑶争辩,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
当日,沈容湛回府的时间格外早。
应瑶说是去歇息了,可心中装着事,躺在小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天色还未有半点暗淡的迹象,尚且躺在榻上的应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阵动静。
是侍女仆从们,请安的声音。
心下正疑惑着,只见沈容湛大步流星朝室内走来,他嘴角微微上扬着,眉梢间似带着喜气。
见应瑶醒了,沈容湛愧疚道:“扰你休息了。”
应瑶刚要起身,便被沈容湛伸手拦下,“你不舒服,歇着便是,不用起来。”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应瑶忍不住问道。
“听闻……”沈容湛想到什么,顿了顿,继续道,“听闻你身子不适,便早些回来看看你。”
今日的事,静蔷不敢耽搁,立即命人去府衙禀报。
一想到应瑶腹中可能有了他们的骨肉,便喜不自胜。匆匆将事务交给下边的人办,便赶回府中了。
自然,这些话他不好与应瑶直说。
应瑶叹道:“我无事,不必费心。”
沈容湛问道:“现在感觉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沈容湛替她将滑落的薄毯盖好,“那你先休息,待用晚膳时,我再叫你。”
应瑶点点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人在榻上躺下,闭上眼却如何也睡不着了。
不过好在,很快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倒也不必在榻上装睡。
外头已几近黄昏,沈容湛虽最近日日回来,却甚少在用晚膳之前。
菜色与午膳时大有不同,多是些清淡不腻的,腥膻之物半点都不见。一看便知,是特意嘱咐过的。
二人坐下后,沈容湛道:“你中午吃得少,晚膳多用些。”
应瑶轻轻应了声。
桌子上大多是些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可她现在仍是没有胃口,只吃了两口,便觉得食不下咽。
“尝尝这个。”沈容湛给她夹了一筷子鲜笋。
应瑶感到沈容湛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只好硬着头皮,将碗中的菜咀嚼、咽下。她努力控制着,尽量让自己面色保持如常。
她吃得很慢、很慢,一顿饭下来,都觉得有些累了。
“我吃不下了。”终于,她撂下筷子。
“那便将菜撤了吧。”沈容湛道。
夜里,应瑶想了很多很多。
她的身份是假的,若是真有了孩子,被拆穿那日,孩子就不得不面对。况且,她背负着许多,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崭新的生命。
“还没睡?”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她没有回应,闭起眼,让自己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
沈容湛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忍不住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了。
……
翌日,应瑶醒来后,觉得身上的不适感消了许多。
洗漱更衣后,静蔷上前殷勤问候道:“夫人今日可还有什么不适?”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却是一副期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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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瑶一瞧,便知晓了。
应瑶摇了摇头,冲她淡笑道:“没什么不适的,不必忧心。”
今日,静蔷本想请个大夫来府上瞧瞧,可见应瑶神色如常,用膳时也无半点不适的样子。
在别苑伺候应瑶的一众侍女,跟着到国公府的,只有静蔷一人而已。搬到新宅后,虽带来了些从前伺候世子的下人,人手却是远远不够的。
静蔷本以为会在别苑挑选些人来,没想到,世子竟命人重新买了些下人。后来她打听了才知晓,原先别苑的下人,竟全都被打发了。
静蔷隐约猜到其中有古怪,又见世子的模样,便猜了个大概,只埋怨自己在别苑时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因此,见应瑶身子未再有不适的样子,静蔷也不好再坚持请大夫。
月信未至,身子虽没有什么不适了,应瑶提起的心却并未放下。
尤其是近几日,沈容湛每日回府的时间都很早,到了晚上,却又只揽着她入睡。
直到几日后,迟了许久的月信终于来了。
应瑶此刻松了口气,静蔷得知后,满脸失落地拿来月事带。
沈容湛今日依旧回来得很早,见到躺在榻上,面色有些发白的应瑶,不由眉头一皱。
“怎么了?身子不适?”
静蔷上前将应瑶来月信之事说了。
沈容湛微微变了脸色,只一瞬便恢复如常,“那是应当好好休息。”
可应瑶看到了,方才他眼中一瞬间的暗淡。
入夜后,那只手依旧从身后拥了过来。
应瑶忍不住问道:“今天很失望吗?”
紧接着,她感觉到,身后的那只手一顿。
“不失望。”他将他抱得更近了,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因为我们迟早,会有孩子的。”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袒露在她面前。从前,他有无数动作,也明白应瑶什么都清楚。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好像也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如今他说出口了,心里倒有道不明的轻松与快意。
应瑶冷笑道:“难道要孩子生下来,与我一般困在这里吗?”
沉默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吸气声。
沈容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面向他,然后一只手抚着她的脸,“我娶你,就是要你为我主持中馈,生儿育女。”
应瑶没有回应他的话,他继续道:“你信我一次,过几年,我一定让你不再用其他人的身份,就用你应氏女,应瑶的姓名,出现在我身边。”
“若我们有了孩子,定是生下来便风光、荣耀,不会叫他吃半点苦。”
此刻,又陷入了寂静。应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若是自己能不用别人的身份,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宁王府与应家昭雪。
想到这里,应瑶忍不住开始激动。
可是,为宁王府与应家昭雪,并非易事。可沈容湛不会骗她,他的模样又是如此坚定。
她有些动摇了,却又无法将事情串联。
终于,她想到了,然后主动打破了这寂静。
她一字一顿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