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恩》
1. 第 1 章
萧瑟的寒风裹挟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袭来,宸霄殿外的九十五阶长阶上早已覆了一层白雪,本就肃杀寂静的宫殿外此时更添冷寒。
而长阶的尽头,在一片白雪与黛色长廊相接处,哆哆嗦嗦的跪着一排尚且还穿着单薄衣衫的小黄门。
他们一个个身量都瘦削干柴,两腮瞧起来也像是无个二两肉的,脸上原本就透着一股子阴柔的白,此刻不知是被身后遮天漫地的白雪所映照,还是被身前手持刀戟的近卫所惊扰,总之一个个的脸色煞白的不像样子。
“行啊!秦统领不愧是八面玲珑,知晓孤近日心烦,正想杀他一两个阉人解恨,这是特来给孤送人头了?”
男子低沉冷峻的嗓音中带着薄怒,即使隔着厚实坚固的殿墙也叫人听的仔细,这叫外头本就彻骨的氛围变得更加糟糕。
苦苦支撑着跪在地上的几人都开始有些难安,抑或是小幅度的颤着身子,抑或是低声期期艾艾的呜咽着,只末尾处有一人尚且还算是安定,不哭不抖,像一只提线木偶般低着头跪着,眼睛被长而密的睫毛覆盖着,瞧不出是个什么神色。
但,在现下这个鬼处境里,能是个什么好脸。
今岁的年号换了两茬,今年的皇帝也换了两茬,而朝堂之上亦是风波大起。
一朝皇帝一朝臣,新朝皇帝杀旧臣。
十五年前,前陈旧王文和帝登基后就励志要推新革旧,可偏偏一上来就学人家削藩夺地。
本还在寰都听着宦臣吹捧“天赐正统,尔敢不服”,却不想一觉醒来各地藩王纷纷摇旗造反,大喊“新帝不慈,宠宦臣,灭手足”,“清君侧”的战旗一夜之间遍布各地,一时间原本就内忧外患的新朝政治瞬间分崩离析。
大势去的极快,也仅仅半年的时间,旧陈的旗帜便被率先攻占寰都的淮阴王给拔除,象征着猛虎的新卫军旗被高高挂于王朝的摘星阁上。
新卫取代了旧陈,淮阴王成了新卫的国主,自封卫武皇。
随后一场名为“肃清叛党”的征伐在新卫全面开启,淮阴王自挂为帅,又辅以良师,不过半年便又以各种手段将各处叛乱的其余人马或剿或降。
新卫这才算是正真的建立,新卫元年也正式开启,定国号“卫元”。
本以为新卫的帝王该是个头脑清醒的,可偏偏是个只知打仗的纯种武夫,还学人家防范于未然,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听信宦臣之言,将辅佐了他一路的良师无罪贬至西北蛮荒之地,做了一个空有名头的太守。
而这也只是他荒唐的开始。
失了良师,又有佞臣在侧,新卫历经了整整十四年的荒唐政权。
朝不登朝,夜不歇乐,宦官听政,将军习舞,牛头不对马嘴之事是一应俱全。
于是,在今朝初秋之时,旧陈曾经九死一生逃出去的幼主卷土重来,振臂一呼霎时间百万军民纷纷迎喝,新卫比旧陈倒的更快,陈国旗帜重回寰都时,不过只是进了深秋而已,当初振臂高呼自封“卫武皇”的帝王,也在经历了成王败寇之后成了当下尸身被悬挂于午门外的“昏帝”。
一时间,淫淫靡靡的新卫皇宫成了人间炼狱,数不胜数的美妃娇娘,龙子龙孙都成了马蹄铁骑之下的血肉烂泥。
殿内,怒声渐歇,只闻有人低声劝了些什么,尔后便是冗长的一段寂静。
“吱呀”一声,殿门被从里推开,一股子炭火暖意从门内扑涌而出。
可外头这些个冻得四肢都快要僵硬的小黄门,却没有一个心怀感念的,只觉得前头有的只是比火海深渊还叫人害怕的炼魂地狱。
“进去吧,都放机灵些,别一开口就丢了性命。”秦仪方本就高大的身躯此时借着殿内烛火拉的老长,像一团无法驱散的浓雾,沉沉的压在这几人心头。
话尾处本是一声叹息,却在此时也被人听成追魂索命长调。
“大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
这样的声量本该被淹没在身后的风雪声中的,但这本呼呼猎猎的声音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道尖细阴柔夹杂着求饶的哽咽声忽然就被暴露在众人耳中。
“谁?”秦仪方虎目一凛,拧着眉带着一丝不悦朝着跟前跪着的几人扫视着。
末尾处,姚临乐小心翼翼的抬眸朝他撇了一眼,又极快的垂眸回去。
他生气了。
阿嬤说过,他们这些人都是身上扛着尸山血海的,若是动了怒身上缠绕着的那些个怨魂恶鬼便会催动煞气,有了煞气的加持他们提刀砍人就跟除草似的。
姚临乐从小长在深宫,没见过恶鬼只见过恶人,一时间不禁有些好奇。
可那一眼之后她便后悔了。
她刚刚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被秦仪方捉到了,此时脖子上那道冰冷的视线叫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好像将她误认成了方才开口之人。
秦仪方目光紧锁着末尾处那道身量最为纤细的人,刚刚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若是有后悔的大可此时便站出来,别回头到了陛下跟前犯了浑,沾了陛下忌讳再连累了旁人可就得不偿失了。”秦仪方的语气平常不见怒色,倒真像是真心的为他们考量。
可姚临乐却快被脖子上那道凉飕飕的视线压垮了。
她知道,他在说谎。
而其余人却开始因为秦仪方的话动摇起来,小幅度的开始左右顾盼。
秦仪方看着最末尾处,神情从容不迫,粗粝修长的手指不自觉的落在腰间的佩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击着玄铁刀鞘,那闲适的模样让地下跪着的几人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突然,在左边第三的位置上,一个小黄门突然小幅度的跪着朝前挪动了一下,仰头对着秦仪方低声哀求道:“大人,奴才…”
是方才开口的那个人。
姚临乐稍稍松了口气。
“是你啊。”秦仪方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嘲弄,可还未等周遭之人反应过来为何时,一柄夹杂着银光的雪刃便立时被抽了出来。
利刃挥洒之间,一抹温热的血液便在姚临乐左侧的余光中喷涌出来,随即刀刃上带着的血液溅落在她的身前。
姚临乐浑身的血液顿时像是被凝固了一般,叫她顿时木楞在了原处,做不得一丝反应。
而她身侧的其他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离得最近的两人更是在刀刃划过时吓得躲闪不及。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原本垂首跪着的几个人,此时都吓得瘫软在地,魂不守舍的在嘴里振振有词的念叨着。
姚临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膝盖处早已跪的麻木了,身上的力气也被刚刚冷冷的目光抽的差不多了,此刻只能木然的跪坐在地,神情恍惚的看着已经失了生息但眼睛依旧睁大的人。
原来,人真的会死不瞑目。
秦仪方毫不在意的收了刀刃,横扫了一眼其余的几人,语气冷漠道:“方才是对各位的一个小告诫,收收你们的心思,不要说多余的话,也不要做多余的事,更不要把眼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姚临乐又感觉到了方才那股冷意,也知晓他所指之人恐怕正是自己,她想努力端正自己的举止,可偏偏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颓然的待在原地。
“各位都是残缺之体,留在宫中伺候主上是你们唯一的一条出路,至于生死祸福自然全凭各位的命数,是早死晚死还是好死歹死全凭各位手段。”秦仪方睨着一双虎目巡视着,看着几人三魂丢了两魂的模样心里稍稍满意了些。
秦仪方负手而立,垂眸瞧了瞧跪伏在地的残余众人,他们此时这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已经不适合面圣了,否则与送死无异,他在殿门前摆手示意身后的云嬷嬷道:“给他们发牌子,安排各人职位,明日卯时务必让他们全数到岗。”
云嬷嬷领命应下,秦仪方回首瞧了一眼身后的殿门,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姚临乐的身子也稍稍回了暖,凝固了许久的血液似乎再次流动了起来,身后的风雪也渐渐不安起来,当裹挟着冷寒的气息呛进她的口鼻时,姚临乐才重新收拢了涣散的意识。
她瞧了一眼那具像是个破布口袋被人拖走的尸体,眼中干涩的浸出了一丝热意。
新帝是极其厌恶宦官之人。
厌恶程度甚至不亚于昏帝一脉。
当日皇城破灭之时,她还在冷宫之中等着阿嬤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可偏偏等到了月亮骑上枝头她都没能等来阿嬤。
姚临乐有些不安,悄悄的换上阿嬤给她准备的那一身太监服,从冷宫年久失修的破门缝隙中钻了出去。
漫长的青石宫道上静悄悄的。
姚临乐倒也不觉得稀奇,毕竟这里总是这样。
她探着头从破门里挤出来,循着记忆谨慎的贴着宫墙边往外趟着走。
可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光芒,她也渐渐的在一片黑暗中消失了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姚临乐突然听到一些叫喊着的声音,还有叮零咣啷的铁器碰撞声。
姚临乐站在原处,朝远处那个高耸着的殿宇望去,那个地方火光通天,明亮如昼。
她忽然又想起在不久之前看到的那些靡靡杂杂的场景,不由地缩了缩脑袋,下意识往回撤了两步,心里不住想,定是她那位胡闹惯了的父皇又寻了什么新奇的取乐之道。
阿嬤是极不喜欢她去看他的,即便是上次无意间撞见,还被阿嬷说了好一通。
她不想惹阿嬤生气,于是便又退回了黑暗之中,按着方才来时摸索着的那道灰败的宫墙,再次移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姚临乐又钻了回去,她身量小,这破败的大门早就已经关不住她了,可是阿嬷每次走时总是会将这道门从外面锁起来。
姚临乐知道她不是在防着自己,而是在防着外头的那些人。
姚临乐觉得阿嬤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连她那位生身父亲都不曾知道在这破败的冷宫之中还有一个女儿,其他人又怎么会在意她这个连皇家玉蝶都不曾上过的荒唐公主。
可以说,阿嬤是这个宫里唯一知道她的存在的人了。
至于其他人,都只知道冷宫里有个命不好的哑巴太监。
姚临乐站在荒草萋萋的院子里,看着墙根处那棵梧桐下的两座一大一小的坟茔,明明是这般诡异阴森的场景,可偏偏姚临乐却早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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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迈步走到那两座坟前,动作熟稔的跪下。
这里埋着的不是旁人,是她的母亲和那个命不好的哑巴太监小江子。
也是这宫中另外知道她身份的两个人,只是都已经化作了枯骨。
姚临乐朝母亲拜了三拜,又象征性的朝小江子的坟鞠了躬。
阿嬤从来都不让她拜小江子。
她说他不过是一个奴才,受不住金枝玉叶的祭拜,会折了他轮回时的功绩。
可姚临乐不这么觉得。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她不过是一个失了母亲又没有父亲的冷宫弃子,无名无分的甚至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在这里苟且偷生。
她欠了小江子的,自然应该跪他的坟茔的。
可她也怕,怕阿嬤说的是真的,怕小江子真的会因为她的跪拜而被投入畜生道。
那样的话,她可就真是罪孽深重了。
就在姚临乐愣神之际,外头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她一回头便对上了阿嬤那幅慌张的不成样子的脸。
“阿嬤?”姚临乐喊出了声,可陈嬷嬷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立即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一股浓烈的腥味瞬间涌进了她的鼻腔。
“嘘!我的小祖宗别出声。”陈嬷嬷压着嗓子,拉着姚临乐便朝内殿走去。
直到她被陈嬷嬷带进了里屋,陈嬷嬷才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慌忙的开始在屋子里翻找着东西。
“阿嬤你受伤了?”姚临乐有些担心的凑上前,她知道她闻到的那股腥味是血的味道,她以前经常会在小江子身上闻到。
“没有,不是老奴的。”陈嬷嬷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姚临乐觉得她像是说谎了,心里更加担心了,不依不饶的上前拉住了陈嬷嬷,想要仔仔细细的给她检查一下。
不能受伤的,更不能流血。
小江子就是因为受了伤流血不住死掉了。
她不想让阿嬤死。
陈嬷嬷撇开了她的手,继续忙活着,“小殿下,真不是老奴身上的,是不小心沾上的。”
姚临乐不放心,可偏偏屋子里太暗了,她转身到一旁的桌子上摸索着要点烛,可火折子才被吹燃,陈嬷嬷便立即扑过来盖灭了。
“小殿下,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等老奴把东西收好的再说。”陈嬷嬷安抚着她,收了她手里的火折子,确定她不会再有旁的动作才放心的回去继续收拾。
在一片苍白的月色下,姚临乐跟着陈嬷嬷几经辗转才跑到了宫门口处。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饶是她万分震惊也不得不接受了。
姚临乐忍不住回头远远的朝着宸霄殿的位置望去。
陈嬷嬷亦有所感,见姚临乐脸上恍如失神的模样,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劝诫道:“殿下万不可生出旁的心思,为了不值当的人和事付出一生。”
阿嬤怕她生出什么荒唐的复国报仇之意。
姚临乐摇了摇头,回握住陈嬷嬷的手,坚定道:“阿嬤,我不会。”
且不说她没有这个能力,更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她从未受过一天的公主奉养,也未曾得到过一次父亲的关怀,她的母亲为了那个男人郁郁寡欢而终,她也像是一个无父的孩子被弃养了十四年。
如果这些年不是陈嬷嬷护着她,在母亲死的那一年,年仅四岁的她也该随着母亲一起去了。
“这就好,这就好。”陈嬷嬷连连应好,可偏偏眼中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的落下,不忍道:“出去后好好生活,忘了这些个前尘往事,权当是一场黄粱梦。”
“啊!杀人了!”
“十五殿下!”
“你这天杀的逆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前方的哭嚎声骤然清晰,陈嬷嬷立即拉着还在走神的姚临乐往旁边的宫墙躲。
数百米外的宫门处早已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玄骑,伏地痛哭的宫人,遍地沉殍七零八落的躺着。
姚临乐看到了那位十五殿下,是她的十五弟,卫王宫里最小的一位皇子,昨日还在蹒跚学步的幼童今夜便被挑在了枪尖。
鲜红的血液顺着枪上的红缨往下滴,与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融在了一起。
“第十五个。”男人漠然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催命恶鬼的低吟。
这是姚临乐第一次见到这位修罗恶鬼化身的旧陈新主。
一身玄色盔甲傍身而附,沾满了她亲人血肉的朱砂斗篷在他的身后猎猎作响,他手单手持一柄红缨枪,望向枪尖上的那团死肉时目光里全是几近疯癫的快意,在此时浓厚的夜幕下当真担得起那一句“修罗恶鬼”。
“送他去午门外同他的兄弟姐妹团聚。”妫朔呈将长枪收起,睥睨了一眼地上那个小小的身躯,眼神中是一片寒凉,他抬眸瞧了一眼不远处躲躲藏藏的身影,冷声下令:“即日起彻查宫中所有记档,凡是有侍寝记录的妃嫔宫人皆要核对生育,但凡发现有遗漏的昏皇遗脉,就地格杀!若有检举得实者,赐黄金百两,加官晋爵。”
事已至此,出宫的路算是被封死了。
姚临乐跟着魂不守舍的陈嬷嬷再次折返回了冷宫。
2. 第 2 章
宫里的杀戮终于止在了半月后。
冷宫中,姚临乐穿着一身太监服独自坐在娘亲的坟茔前,遍地的萋萋荒草衬的她愈发的像是一个游离的孤魂野鬼。
自打那一夜回来后,阿嬤便将她先前的衣物统统都带走了,连带着母亲给她留下的唯一一枚银钗也拿走了,只给她留下了小江子先前穿过的衣物,而那之后阿嬤也再没有出现过了。
姚临乐不放心,外头这些时日一直乱哄哄的,连往常一年半载都听不着一丝动静的冷宫都能听见脚步声了。
姚临乐抬眸望了一眼被关的严丝合缝的破门。
她不知道阿嬤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新锁,将门锁的严严实实的,连巴掌大的缝隙都挤不出。
姚临乐知道,阿嬤这下不仅仅是在防外面了,也是在防着她。
姚临乐忍不住在想当日那位新帝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金百两,加官晋爵。
原来她的命这样值钱。
姚临乐想到了阿嬤手上的茧子和创伤,想起了阿嬤每每此时就难以忍受的风寒之症,她们没有钱,勉勉强强的靠着偷偷捡捡才能活在这里。她忍不住在想,如果阿嬤可以得到黄金百两那她以后就不用再这么苦了。
姚临乐看着门上的锁第无数次犯难。
夕阳最后的一点光晕也消失不见了,近来天气越发寒凉阴沉,月亮那些微的光也渐渐的被雾沉沉的天所遮掩。
姚临乐摸着黑回到了房中,她摸到了桌案上放置的半截蜡烛,这蜡烛还是大半月前阿嬤从宫宴上带回来的,此时却已经能算做是前朝之物了。
姚临乐犹豫了很久,还是选择把蜡烛放了回去,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回了床榻。
她不怕被抓,但她只能被阿嬤抓。
这样才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姚临乐和衣躺下,一片静悄悄中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踩过枯草的声音。
姚临乐立即坐直了身子,小声的呢喃道:“阿嬤?”
“谁?谁在那里?滚出来!”独属于男子的粗粝声音如同一桶冷水兜头浇了下,瞬间就叫姚临乐清醒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可偏偏门外之人没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哐当”一声便踹开了门,带着寒意的银刃率先一步进了门,随即姚临乐便看见了两个身穿着甲胄的人。
那两人看见她时眼神之中瞬间流露出一抹杀意,看着其中一人朝她举起的刀,姚临乐默默的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偏偏她听见其中一人说:“不能杀,秦统领这些日子一直在找阉人,咱们得把他带回去。”
于是,还未等她搞清楚状况,姚临乐便被两人一左一右的提溜出了冷宫。
刚到丑时,外头的天色还是漆黑一团,姚临乐便被从旁边的人床上捞了起来。
昨夜带他们回来的云嬷嬷已经整装待发的站在他们跟前了。
“想必各位也都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咱们陛下厌恶阉人,宫里那些个但凡叫的上名目的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死在了陛下的剑下,这才轮得着你们这些个不知从何处掏来的歪瓜裂枣们。”云嬷嬷眼神凌厉的扫视了一圈,看着跟前这一个个瑟瑟缩缩弓腰叩肩的猥琐模样,竟然没有一个顺眼的,冷着声音继续道:“今日是诸位第一次在御前上值,至于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上值全凭各位本事。”
她这话一说出来,原本就心怀忐忑哆哆嗦嗦的人,这一下更是连站都站不住了,而且昨夜才经过那样大的惊吓变故,他们其中大多数人一晚都没敢合眼,此时更是四肢无力,脑子麻木不清,恨不得当场猝死过去。
云嬷嬷瞧着这伙人不争气的样子,厉声呵斥道:“各位还是赶紧紧紧你们的皮子!别回头进了门就横着出来!白瞎了这几番折腾。”
云嬷嬷越瞧越气,索性甩袖率先一步离开。
“跟上!”
姚临乐跟在人群中低着头走,一路上但凡看到个人影她便会悄悄的打探一眼,希望可以找到这宫中唯一一个眼熟之人。
可眼看着那座大殿越发近了,她也未能找到阿嬤。
他们一行人在殿外的廊檐外停下,云嬷嬷开始查看他们的腰牌。
姚临乐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那枚刻有“小江子”三个字的腰牌,忍不住在那三个字上摩挲了一遍。
犹疑间,云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她的跟前,一双微凉的手突然伸到她的下颌处,轻轻地将她的脸挑了起来。
一瞬间,云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本子,脱手回去翻看着手中的名录,突然开口问道:“你先前是在冷宫值守?”
知道她是在同自己说话,姚临乐连忙点了点头。
云嬷嬷仔细的端详了她的脸,又打着圈的瞧了一眼她的身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姚临乐总觉得云嬷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的胸口处。
只是这样的疑惑也仅存了几息,因为下一刻那双同阿嬷如出一辙的手掌便落在了她的胸前,仔细的揉捏感受了一下。
姚临乐心底暗暗的有些不舒服正欲反抗,却突然听云嬷嬷像是舒了口气般将手撤了回来。
姚临乐不知她是何意,只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瞧着,云嬷嬷也并未跟她解释,可方才脸上的疑虑已经尽数消失了,只说道:“从今往后你便在陛下面前跟前伺候。”
姚临乐觉得有些突然,不知为何,迷茫的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一阵干涩酸痒,片刻后也只能发出一阵粗粝的“嚇嚇”声。
云嬷嬷听到这动静,骤然拧起了眉,不悦道:“你,是个哑巴?”
她的话却立即点醒了姚临乐。
是的,小江子是个哑巴。
她现在拿着小江子的腰牌,顶替了小江子的身份,自然也该是个哑巴。
姚临乐闭上了嘴,快速的点了点头。
云嬷嬷又好似不死心,仔仔细细的在手里的目录上翻看,手在某页停下后看着上头的“患哑疾”几个字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的松怔下来,满脸都是可惜二字。
“算了,既有残缺,那你便候在门外吧。”云嬷嬷的话里包含着可惜,可偏偏姚临乐听了却喜上眉梢。
只是碍于人还在跟前她不得不死死的压制住喜色,缓缓的低下了头掩住。
就这样,小江子从无人问津的冷宫值守,变成了站在宸霄殿前的三等太监。
只是可惜,新帝厌恶阉人,自然不会给阉人定赏级和月银,不然姚临乐一个月还能领个四两月银。
此时正是黎明之时,昼夜交替之间,寒风裹挟着晨间的水汽和遍地的冰雪,外头的温度低的可怕。
姚临乐站在殿门旁,尽可能的缩着肩膀试图减少些被风色裹挟的面积。与她一起被留在外头的还有另外三个人,分到两边各站两人,他们站的地方正是宸霄殿的门口处,十分的显眼。
云嬷嬷说,他们站在这里便代表了宸霄殿的脸面,不可松懈差池分毫。
所以尽管此刻被冷风吹的彻骨,姚临乐也不敢再动弹分毫。
她悄悄的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斜对面站着的穿着御寒衣物的近卫,看着他们身上的冬衣和披风,姚临乐心里格外羡慕。
那人似乎也瞧见了她,拧着眉朝她回望过来,眼中皆是不耐烦的意味。
就仿佛她是个什么脏东西一样,光是这样隔空瞧着便已经是冒犯。
姚临乐会意,立即垂下头收回目光,低眉顺眼的模样恍若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蒋何一早就注意到对面那个怯怯懦懦的身影了。
他在西北军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畏畏缩缩的男子,即便是那些被陛下拿刀抵在脖子上,血液混着汗液流的手下败将也不会像对面这人这般,露出这样一个可怜巴巴的样子。
活像是个五六岁第一次出门的小丫头片子。
蒋何觉得他不像是个男人,细细一想也确实不算是个男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姚临乐的腿裆处,刚刚那股子凶煞的目光陡然染上一些怜悯。
若不是他现在还在上值,蒋何真想啧啧的感叹两声。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残缺之人,相反他先前还参与了陛下下令围剿宫中阉人的行动,那些声音尖细,脸色白的跟鬼一样的太监,在他的刀下还不如西北的那些野狗难杀。
他们这些行伍之人,向来粗鄙惯了,也对这些在他们眼中的另类之人的身体感过兴趣,是以当初有好一些参与屠杀的人,在将人杀死之后挑开过他们的衣物。
蒋何没看过,他觉得太过恶心,但却免不了被那些见过的弟兄普及过,他光是听过那些形容便已经被恶心的吃不下去饭了。
姚临乐知道对面的那道视线一直都没移走过,一直在直勾勾的瞧着她,她心里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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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免不了悄悄的抬眼去瞄,却见他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的双腿,眼中的嫌恶毫不遮掩。
姚临乐不知他在瞧什么,但那眼神叫她止不住的心里发毛,总之不像是什么好意。
姚临乐默默的夹紧了双腿,更加拘谨的缩着脖子站在原地。
这些时日该杀的人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现在轮到了那些个该威胁敲打的人,今日便是新帝召见余下百官的日子。
于是才到了卯时,长阶上便阔步走上来一人。
他穿着一身酱紫官袍,头上戴着一柄银冠,身姿魁梧健硕,一瞧便知是个练家子。
姚临乐不感兴趣,她在这朝中可没有什么熟识的故人,况且现下还被人不怀好意的盯着,她更是腾不出心思去关心旁人。
秦仪方瞧了一眼左右站着的四个小黄门,皆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虽然不顺眼,但好歹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陛下讨厌阉人,但在这皇宫之中却少不得这类人。
平时都还好,可一到了晚间就格外麻烦。
陛下自幼长在西北,终年与他们这些粗鲁的汉子打交道,不习惯宫婢的侍奉,而且就这短短半月陛下处理掉的居心叵测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陛下已经弱冠,是该到了娶妻纳妃的时候了,可新朝初立,还一堆子杂乱无章的事要忙,现在实在不是与美色打交道的时候。况且有了先前昏帝的例子,秦仪方也实在放不下心,怕他一手带大的新帝再重蹈覆辙的走了前人的脚步。
一次两次的诱惑挡住了,那不一定就说明君心似铁,只能说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可若是任凭这样的风气发展下去,迟早一日会被有心之人得了手。
整日里把心思都放在主子床榻上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秦仪方愁啊,愁的恨不得日日看着,但长此以往实在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若是来日陛下立了后纳了妃,他秦仪方还能再继续这样堂而皇之的出入后宫吗?
这肯定是不行的。
别到头来给自己搭进去了。
秦仪方收了思绪,目光突然落在了那个试图把自己缩成鹌鹑的人身上。
是昨夜那个他差点斩了的小黄门。
昨夜他尚且有胆子偷瞄自己,今日怎的就变成了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
秦仪方瞄着他瑟缩的方向,如愿以偿的发现了这其中的症结。
咧嘴一笑,阔步走到还在聚精会神的盯着人家裆部的蒋何身边,宽厚的大掌带着一道沉重的力道直直的砸在了蒋何的肩头上。
“嘶。”蒋何吃了痛,立时回了神,一眼便瞧见了秦仪方那张带着戏谑的笑脸,立时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秦仪方道:“我说先前陛下点你小子进羽林卫时,你小子怎么就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呢?原来是小蒋志不在此啊!”
蒋何被他说的一脸茫然,眼神呆愣又困惑的看着秦仪方。
“你要是想接人家的活,其实也简单,跟陛下说一声,按照你跟陛下打小相识的份上,陛下肯定会给你找一个出手干净利落,保管不用挨第二刀的老手。”秦仪方的话说的蒋何是越发的迷茫,半张着嘴就差问出声了。
秦仪方挑眉看向那边依旧瑟缩着的姚临乐,又意味深长的瞄了一眼蒋何的裆部,方才还傻愣着的大小伙子,立时反应过来了,顿时头皮一紧,下意识的夹紧了腿,嘴里也忍不住低低的咒骂出声。
只是那些个脏字,在看到自己的上司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时,只在蒋何的嘴里滚了两圈便非常识时务的滚了回去。
秦仪方忽然大笑出声,拍着蒋何的肩膀旁若无人的笑道:“若果真如此,那你小子可真就是给陛下解了燃眉之急了。”
这浑厚的声音传入了姚临乐的耳中,她顿时便认出了这人正是昨夜杀人者。
姚临乐不知前因后果,但听他的笑声爽朗依旧止不住好奇的偷偷瞄了一眼,却见方才还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人,现在却只敢黑着脸忍受跟前人肆无忌惮的笑。
可秦仪方也未能得意多久,大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夹杂着怒意的喝声:“滚进来!”
外头的声息骤然停止了,姚临乐看着前一秒还得意忘形的人略有些灰溜溜的进了殿,随着殿门的一关一合,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削减了几分。
不知怎的,姚临乐的目光又与对面的人对上了,只是这一次她还未来得及瞧清对方的神色便立即垂下了头,生怕再被人盯上。
3. 第 3 章
已至卯时,宫门前的车马抬轿踏着风雪纷纷而至。
秦仪方进殿后没过多久,外头的长阶上便稀稀疏疏的开始进人。
他们的脸色都不算太好,尤其是那些个穿着绯色官袍和墨绿色官袍的人,就鲜少能看见神情随和的,大多都是如丧考妣,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
而反观那些个穿着酱紫官袍的,一个个喜笑颜开,生龙活虎的,全然一副大获全胜,扬眉吐气的模样,他们昂首阔步的迈着步子,时不时的还对着一旁死气沉沉的官员耀武扬威,更有甚者还直接出言嘲讽。
“弱鸡!”一个身形魁梧的悍将,对着身侧那个颤着扶着柱子走的老者道。
此话一出,原本就行的有些颤颤巍巍的老者,瞬间就气的抬着颤抖的手指着那人的鼻子,气息极其艰难的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那武将本也不是个善茬,见这老头指着自己鼻子说着这些个听不懂的古文,顿时便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立即不耐的反手一挥,竟然径直将这老者拨下了长阶。
而本就在左右张望之人,顿时被这一变故吓得围了过去,可偏偏长阶之上各处都是人,却从始至终无一人能拦救下他,都眼睁睁的看着那位老者滚落下去。
姚临乐瞧得仔细,心惊之际她也从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之意,立即便收回了目光再次垂下了头。
可底下却闹翻了天。
“章大人!章御史!”
“来人啊!莽夫杀人啦!”
“西北莽夫!宸霄殿前可不是尔等野蛮之人可以造次的!”
“……”
底下一片哗然,被指着骂的那些个军汉们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可他们那急莽莽的性子可不是能同饱读诗书的文臣对骂的,两句话不合心意,便是直接撸起袖子厮打上去。
姚临乐顿觉不妙,脊背处涔涔的往外冒着汗,而此时身前的大门再次被拉开,玄色盘龙纹的衣摆骤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跪地声,待姚临乐反应过来时,周围便只剩她一人毫无眼色的站在原处了。
阿嬤没教过她见人要跪的习惯,平日在冷宫之中她除了母亲的坟也没有旁的需要她去跪的了。
云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跟前,立即扯着她将她按跪在地上,用仅她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骂道:“你想死嘛!”
姚临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
方才,那位灭了她全族的新帝就站在她的跟前,可她居然还在不知死活的想着冷宫里的事,想着阿嬤,想着母亲的坟茔。
姚临乐的目光落到了那只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上,上面也有冻疮和茧子,想起方才那句凶巴巴的话,姚临乐不由的又想起了阿嬤。
阿嬤有时气急了也会这样说。
姚临乐莫名的觉得心安,下意识的挪了挪膝盖,朝着身旁的热源靠去。
云嬷嬷心惊的不行。
方才一出来瞧见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心都快被吓得跳了出来,也没多想就急急忙忙的拖着人跪下。
她心里攒着气,可偏偏这家伙还像看不清现状一般不安分的朝她靠近。
云嬷嬷不解,瞥了一眼她,却撞见了一个纯然的笑。
那个笑明明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可偏偏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一点也不显得谄媚,就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小辈在对着长辈讨喜一般。
莫名的可爱。
云嬷嬷觉得自己肯定是失心疯了,连忙冷着脸瞥开了眼睛,不再给她任何眼神。
心里却不由得暗忖,这孩子恐怕不止是有哑疾,脑子恐怕也不大好使。
否则,怎么能在这般骇人的情况下还笑得出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云嬷嬷不由得将目光转到身前那个背对而立的男子身上,九尺的身长掩盖在玄色龙袍之下,长长的墨发由一柄透着锐利寒光的玄铁冠高高束起,此时正负手而立,睥睨着眼前的闹剧。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也不难想到。
饱经艰辛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哭着不愿分离的幼童了,此时的他是握三军掌帝玺,手握生杀大权的新朝帝王。
身为他的乳母,云嬷嬷由衷的为他感到欣慰。
“诸位这是在演给孤瞧吗?”男子浑厚沉着的声音传出,底下混乱的躁动瞬间失了动静。
妫朔呈神色淡淡的睨着底下乌糟糟的一团,如墨般的眉头上也不见有一丝波澜,只是紧抿着的唇似乎彰显出了一丝不悦之意。
而方才还战力爆表,底气十足的武将们瞬间偃旗息鼓,立即老老实实的收了动作,一声不吭的跪在了地上。
可偏偏那帮文臣轴上了性子,一腔孤胆的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老御史悲怮大哭。
“章大人,您老死的实在冤屈啊!”
“老御史,不能与章老再共事,实在是我等一大痛也!”
“老师,学生尚有未懂之难题,老师此番驾鹤而去,且叫我等既失尊长慈师,又无先辈领教,实在痛煞我也!”
各种称谓层出不穷,各色的哭词也是不停的往外冒,一时间玉阶之下就像是文人开了诗词集会似的,华丽的辞藻不要命的往外堆砌。
妫朔呈看的格外有趣,原本还抿着的唇也逐渐漾开了一个带着几分兴味的弧度。
这群杂碎唱戏都唱不明白,一个个都只顾着自己瞎显摆,企图在这场博弈之中取得最大的胜利。
妫朔呈看了许久,直到底下的哭声渐歇,抱着章御史尸身的青年男子哽着声音哭道:“陛下,老师他,死的实在冤枉啊!求陛下替老师做主!”
妫朔呈不语,只垂眸瞧了一眼说话的那人,秦仪方立即会意上前道:“此人是御史台的陈问,章御史的门生,也是岐南陈家三房的嫡子。”
“岐南陈家。”妫朔呈又细咬了一遍这几个字,眉宇间多了几分不耐之意。
秦仪方清楚其中缘由,当初王师行至岐南时,他们就曾被岐南陈氏的现任家主指着鼻子骂过“不仁不义,残暴叛党”,是他们这一路上鲜少见到的迂腐刻板之人。
自起兵那日开始,妫朔呈便立志不再做一个忍气吞声之人,那老家主也是撞到了铁板上,直接被一柄利箭钉在了城墙上。
本以为他们该安静些时日的,可偏偏还是有不怕死的挑事。
妫朔呈扫了一眼底下各人,大抵分成了三派。
挑事的,观望的,犯蠢的。
总之都是不省心给他找麻烦的。
妫朔呈高声道:“何乙何在?”
话音落,在一片酱紫衣袍中走出来一个身量较为中等的男子,快步到了阶前,跪地俯首道:“臣在。”
妫朔呈道:“替章御史瞧瞧。”
“臣遵旨。”
何乙弓身走到章御史身边蹲下,周遭也是一片窃窃私语。
他们方才已经确认过了,章御史已经没了鼻息。
陈问噤声瞧着将手落在章御史脉上的何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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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新帝这是在什么打算,他可不相信那样尸山血海之中趟过来的帝王,会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
他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在漫长的探脉过程中,他忍不住悄悄抬眸瞄了一眼上首站着的帝王,可也仅仅一瞬,立时叫他脊背发毛。
那位负手而立的帝王竟也在瞧着他。
黝黑的眼眸中俱是一片冷漠森然,就仿佛在瞧一个必杀的半死之人。
陈问心里忍不住的发毛,越想越是后怕,忍不住朝身侧原本站着人的地方去瞧,可方才明明还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位大人,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陈问顿时大惊失色,心中直道不好。
自己与老师恐怕都中计了。
妫朔呈看着底下逐渐抖若筛糠般的人,嘴角忽的挂起一抹冷笑,扬声道:“何卿,如何了?”
何乙得了指示,立即回身正对着妫朔呈,跪答道:“回陛下,章大人已无生息。”
“哦?”妫朔呈淡淡的质疑出声,抬脚便开始往下走去,期间周围更是一片寂静,无一人敢吭声,连方才那些个期期艾艾的哭丧声也骤然停下了。
这段长阶似乎格外的漫长,可落在这其间的步子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锣鼓声一般,一下一下重重的击在陈问的心上,震的他四肢发麻,头脑也愈发混沌。
陈问神思都快涣散了。
此时身前却投下一道黑压压的暗影,如同一团浓重的乌云将他笼住,困着他叫他逃脱不得。
妫朔呈像是全然没瞧见陈问的那一脸灰败土色,俯下身子半蹲在了他的跟前,修长嶙峋的长指落在了章御史的鼻尖,随即又状作无意的探手摸向章御史的后脑勺。
那道有力的大掌与陈问胳膊接壤的瞬间,陈问抖的更加厉害了,怀中逐渐失温的尸体也变得像烫手山芋一般,让他恨不得直接抛出去。
妫朔呈又检查了一番章御史尸体的其他各处,故作困惑的问道:“既是摔落而亡,也该有致命之伤才对,可孤瞧着章大人这浑身上下至多也只是错位脱臼,可没什么能叫人当场毙命的重伤啊。”
“何卿,你怎么看?”妫朔呈起身侧目问道。
何乙得言,立即躬身回禀道:“回陛下,章大人是死于心绪激荡,而非重创致亡。”
站在人后的几人忽的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略有困惑。
他们不知新帝闹这一出是为何事,难不成凭此就想给西北那些悍将脱罪吗?
这可不行。
立在人群里的浔阳侯朝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会意阔步扑上前来,在妫朔呈开口之前跪地俯哭道:“陛下,章大人年迈体弱,素有心悸之症,此番定是受那莽夫悍将所惊吓,才会出此不测,万望陛下处置恶人,为章大人鸣冤,为我等文臣讨个公道!”
妫朔呈本就未曾想过要就此结案,等的就是他们的后招。
勾唇冷声道:“当下所跪是何人?”
“回陛下,臣从五品太常丞王至。”
妫朔呈听了名字,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泛黄纸张,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手指还落在纸上快速的点寻着。
“哦!找到了。”妫朔呈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快意。
王至尚且还在困惑,可偏偏身后却不合时宜的传来一些抽气声,恍若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悄悄抬眼的陈问更是一副满盘皆输,垂头等死的模样,发白的嘴唇轻微的翁动着,似是无声的念叨着“完了”。
4. 第 4 章
“从五品太常丞王至,从五品殿中史陈问,正四品尚书中司侍郎…”
天际依旧是一副将明未明的模样,裹挟着朝阳一丝光晕在东方的天幕上露出一丝破晓的曙光。
秦仪方浑厚的嗓音一字一字沉着的将纸上的人名尽数念出,从始作俑者到煽风点火者一个都未曾放过。而那些个被点了名的人无一不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跪伏在地上,全然一副被鬼差阎罗点了名的模样。
妫朔呈持剑坐在阶上,背后是数丈高的整块汉白玉,上头雕刻着一条巨大的衔日盘龙,正威风凛凛的张着爪牙,在沉沉雾色下几欲破壁而出。
原本簇拥而立的各处人群现在早已分崩离析,各自灰败着脸色跪在地上,垂头弯脊,静静的听候发落。
秦仪方这样念完了,将手里的纸折了起来,缄默的站在妫朔呈的身侧,目光中不掺杂丝毫情绪的看着面前众人。
除了涉及此事的人员,还有许多不知情者,但瞧着那些个被点了名的人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自然也不自觉的跟着一起伏跪在地,只是面上皆是左右环顾的打探意味。
而另一边酱紫色的队伍里,除了极个别的善谋者外,那一大群悍将也都是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
“各位怎的都不吱声了?”在冗长的沉寂之后,妫朔呈突然带着一丝笑意开口问道:“继续说,今日咱们君臣就在此处把前前后后的因果都理顺了,也好过他日再要升堂断案。”
可满场诸臣却无一人开口,连方才还一副非要讨个公道不可的陈问,王至等人也都噤声不语了。
妫朔呈收了脸上的笑,扫视了一圈各处跪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先前动手的那名悍将身上,眼中满是惋惜之意。
“张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张虎被点到名,丝毫不觉意外,卯足了力朝着妫朔呈重重一磕,拱手道:“吾王,此事因属下而起,属下无话可说。”
张虎在秦仪方和妫朔呈之间瞧了一个来回,最终还是跪着朝秦仪方的方向扑去,直直的朝着他手中的长剑捉去,可还未等他的手碰到秦仪方的剑,便被对方一脚踹在了心口处,彪壮的身躯瞬间被踹出去数尺远。
张虎极快的从地上爬起身子,单手扶着心口又跪倒在地,恳求道:“吾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属下愿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还望吾王成全。”
妫朔呈见不到他这副蠢样子,撇开头道:“何乙,告诉他,这位章御史正真的死因。”
何乙道:“回陛下,章大人本就命不久矣,一直靠着续命的丹药延续至今,今日即便没有此番事情,他也没法活着下朝。”
“这,这…”张虎犹闻晴天霹雳,他虽觉得不对劲可也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从来不敢将这事往更深了处去想。
竟是有人做局刻意害他!
这个认知顿时在张虎的脑海中炸开,他顿时回眸望后,这才想起方才秦仪方点名的事情,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各处垂头跪着的人,尽管他方才未曾细数,但涉事之人恐怕也是两只手数不过来的。
“这,竟是圈套…可,可属下也不曾…”张虎觉得不可思议,他虽为人嘴欠,但先前一直都未曾见过这些文臣,怎的就招了这么大的仇恨,要费这般心思来坑害他。
“他们可不是针对你的。”妫朔呈替他解了惑,杵着剑从阶上起身,目光冷冽的环顾身前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的臣工们,冷声道:“他们这是在针对孤,针对新朝,妄图在这新旧政权更替之际利益最大化,将自己麾下的人手替换进核心位置,以揽大权涉朝政,最好可以让孤做他们提线木偶。”
此话一出,底下之人皆是汗如雨下,立时恨不得遁地而逃。
“陛下,微臣惶恐。”最外层的人稀稀拉拉的开始响起叫屈声,随即这些身处其中的人才想起跟上。
“嘘!”妫朔呈摆了摆手,打断道:“孤不想听这些口头承诺。”
“诸位可能不够了解孤,孤这个人向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任何潜在的威胁孤都不会放过。”他看着底下那些已经抖的不行的诸人,冷笑道:“所以,只能请各位下辈子懂得审时度势,不要再做这些为人刀戟的蠢事了。”
“陛下!饶命啊!”
“陛下!”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求饶之声,秦仪方立即带着周围已经等候多时的羽林卫提刀走向那群满是惊惧之人。
“方才所念及之人一个不留。”妫朔呈说着又朝着张虎掷去一柄匕首,“你既争口舌之快,那便剃了祸根。”
张虎倒是未曾犹豫,立即拾起匕首叩谢道:“谢吾王宽宥。”
随即便朝着自己的口中剜去,一息间地上便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件。
“昏君!暴君!”
妫朔呈的身前忽的传来一声暴喝,随即便是利刃破空而来的声响。
可下一刻,长剑挥洒,有一人血洒长阶,妫朔呈手里的玄铁长剑上却未沾染分毫,他睨了一眼地上那个双目大睁死不瞑目之人,冷啧了一声:“不自量力。”
底下哀嚎一片。
姚临乐不敢再往下瞧一眼,抖着身子又往云嬷嬷的身侧缩了缩,而一旁的云嬷嬷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瞄了一眼底下血肉模糊的场景,止不住的抽气叹息,落在姚临乐胳膊上的那只手也忍不住下意识的握紧了些,可手背上突然落下的温和柔软立即分了她的注意力。
云嬷嬷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上,白皙又漂亮,掌心里的柔软细腻全然不像是奴才该有的。
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异样,可面对着她怀疑的眼神,姚临乐只是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一片纯然。
云嬷嬷心中挣扎,立即将手从她身上抽了回来,心绪一时间激荡难平。
姚临乐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但余光里却瞥到了一抹玄色衣角,立时便止住了所有的动作,僵着身子跪在原地。
妫朔呈的脚步停在了两人面前,他垂眸瞧了一眼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的那具瘦削身形,脖颈处露出的瓷白阴柔肌肤顿时叫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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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不已。
又是这样恶心的东西。
妫朔呈瞥开眼睛,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云嬷嬷,温声道:“阿嬤,孤说过,你不必如此。”
云嬷嬷不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但还是弓腰垂首道:“陛下,礼不可废。”
妫朔呈见她疏离的模样,自然也知回不到从前了,心里有一瞬的难耐,可不用多时便也压了下去。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阿嬤护在怀里的弱势皇子了,他现在是万人之上的新朝皇帝,此番作态也不过是对幼时缺失的一种惦念。
“阿嬤既执意如此,便自便吧。”
“奴遵旨。”云嬷嬷应声,直到身侧的人离去,她才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中也满是心疼。
她何尝不知妫朔呈对她的依恋,可他是皇帝,身边不能有任何特殊的存在,更不能有一丝的懈怠。身后的万里江山满是疮痍,两朝余陈的残缺破洞都还等着他去填平,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任务太紧,绝不能有丝毫迟疑。
云嬷嬷长长的叹了口气,回身瞧了一眼门前跪着的四人,吩咐道:“等底下处理干净了,你们便提水去将长阶擦洗干净。”
“是。”
姚临乐终于站直了身子,接连几日的跪伏早就将她的膝盖磨出了伤痕,眼下起身便又牵扯到了伤口,疼的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底下的叫声歇了,外头的天也亮了。
姚临乐瞧着那些幸免于难但步履蹒跚的朝着宫门移动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忍,低低的叹着气。
可瞧着那底下那大片大片的血红色,上面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尸体,姚临乐忍不住开始反胃恶心。
她连忙撤回视线,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而她身边的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皆是一副要呕出来的模样,脸色惨白的渗人。
蒋何带着人收拾了残局,将地上的尸体统统拖走处理。
“哎,老大,秦统领不是寻了几个阉人吗?这脏活该是他们干的才对啊。”
蒋何瞧了一眼说话的弟兄,下意识的回头朝殿前那几个单薄的身体瞧了一眼,靠里的那个人脸色已然煞白的不成样子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昏死过去一样。
弱鸡。
蒋何忍不住在心里斥着,嘲讽着回道:“就他们?别回头吓破胆死在这,到时候还得连累我们多搬几具,麻烦死了。”
“嘿,说的也在理,要是给他们整死了,回头秦统领一言不合又要说拉哥几个去净身房的诨话了。”
“哈哈哈,是啊,老子这物还得留着娶媳妇用呢,可不能这么白白糟蹋了。”
蒋何听着他们愈发没正形的话不再吭声,只挂着笑跟着听。
心里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张怯怯懦懦的脸。
实在是白净的有些不像是男子。
男子?
当然不是男子,阉人怎么能算是男子呢!
蒋何的神色不免又暗了几分。
5. 第 5 章
宸霄殿前成了屠戮场,本以为风波已平的各部臣工再次被“血染百阶”之言吓得缩着脑袋,而随着始作俑者的沉寂不出,先前各人心中的盘算与打量皆在雷霆手段之中就此歇下。
姚临乐领了命,和外围其他三名黄门一同提着水跪伏在长阶前清洗血迹。
瞧着满地混杂着污浊的血迹,以及偶尔零星的人体碎片,姚临乐强行忍下了一波又一波的反呕之感,渐渐的也在这一片腥气之中麻木了下来。
云嬷嬷冷着脸立在上首位置,瞧着脸色泛着白神色麻木的人,虽然恶心抗拒的不行,但手上的动作倒也逐渐利落起来,不似旁边几人总带着些摸混的意味,不由的对这个还算乖觉的小子多了几分好印象。
只不免又在心中觉得可惜。
若不是个哑巴,放到陛下身边倒是最合适不过了。
宸霄殿里。
秦仪方瞧着负手立于窗扉前的高大身影,一时间也拿不准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今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只是敲打为主,只斩杀些主要的涉事人员来杀鸡儆猴,可偏偏在临了变了卦,满阶似是霜雪一般的白玉阶成了血色的屠宰场,也白白的耽误了他今日的一番正式着装。
秦仪方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酱紫官袍,腰间竖着的那条镶嵌着金玉的腰带,可还是他前两日特地从跟前人手里求来的。他今晨出门时还靠着这一身着装,在自家那半辈子没夸过自己的夫人面前混了个“人模人样”的夸赞,饶是此时回想起来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美滋滋的。
妫朔呈不知何时回了身,瞧着秦仪方那幅不值钱的傻样,想想就知道大抵又是和秦夫人有关。
妫朔呈觉得没眼瞧,“收收你那幅痴样。”
对于妫朔呈的嫌弃之言,秦仪方向来都是不介意的。
一个尚且不通情爱的毛头小子,自然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酸甜苦辣。
“陛下教训的是。”秦仪方整理好神色,又重新言归正传道:“只是今日事发突然,原定的计划恐怕得有所改动了,那帮顽臣恐怕又得借此机会生些事端了。”
“呵。”妫朔呈冷笑道:“就要他们生出些事端才好,早日一网打尽,也好早日肃清这些杂鱼。”
秦仪方听着他这话实在不敢苟同,虽说朝代更替古往今来便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武将的位置倒也好处理,他们自西北起兵最不缺的便是武将,可他们手头上一时间实在是寻不出来这么多可以顶上用的文臣。
那些个要紧位置上坐着的多的是历经两朝的世家大族,还有几位是当初先陈君主在位时的臣子,而当今的句阁老还曾在妫朔呈皇祖父的手底下做过事,实实在在的是四朝元老,他的门生更是遍布各处,动起来格外的麻烦。
新朝未稳,各处的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且不说寰都外群狼环伺的情形,就是这城内也是风雨飘摇。若不是有二十万王军驻扎在此,就凭借这些百年的世家大族也可叫他们灰溜溜的滚出寰都。而自打王军进城之后,他们在宫内宫外已经进行了接连半月的大清扫式屠戮,宫内昏皇一脉自然无可厚非,但对臣公宫人的斩杀多多少少还是在寰都内掀起了不小的风言风语,甚至隐隐已经传出了新帝嗜血滥杀之名。
秦仪方越想越觉得麻烦,心里跟猫爪狗挠似的,“陛下,三思啊。”
他所想的这些妫朔呈又何尝不知。
一只大掌突然推开了一直紧闭着的牖窗,一阵夹杂着冷意的萧瑟寒风直面而来,鎏金莲花香炉里的檀香四散着漾开,火烛摇曳之间空旷寂寥的大殿内瞬间闯进一丝凡外之气,虽添了几分冷意,却也多了几分生机。
“你们几个方才躲了懒的,现在统统给我去掖庭刷恭桶去。”
云嬷嬷站在檐外训斥的声音传进殿内,也送进了年轻帝王的耳中,那些个蘸着心酸与甜蜜的过往也随着寒风灌入妫朔呈的脑海中。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最初要重回寰都的理由。
秦仪方等了许久也未曾得到回应,抬头时却瞧见顺着半掩着的窗扉飘进来的雪花,那抹晶莹剔透入室即化,坠在地上成了一滴带着彻骨寒意的雪水。
“秦叔。”
立于窗前的那个孤寂背影突然有了一丝动静,秦仪方闻言顿时僵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也凝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仪方知晓自他十二岁那年瞒着所有人偷偷混入西北军营后,便再未这般称呼过他了。
“你可知孤为何愿意信你?”低沉的嗓音中裹挟着难以忽视的寂寥之意,听的秦仪方突然也想跟着一起感慨万千,可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却很难笃定的给出一个答案。
妫朔呈倒也并未真的想要从他口中得到这个答案,可眼底却又难免落寞,“因为你是第二个同我说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秦仪方一时间只觉得哑口无言。
这算什么道理?
他不明所以的抬眼瞧着身前这个昂藏七尺,身着玄色龙袍,浑身都是凶煞之气的帝王,实在不知这句话于他这个六岁便知执刃杀人者有何特殊之处。
依旧是得不到回应的一句话,妫朔呈突然冷哼一声,可言语之中却尽是自嘲的意味。
无人知他过往,无人懂他心酸,童年之中发生的那些恶心与肮脏皆变成了他午夜梦回间被一次次惊醒,却又无人可以诉说的噩梦。
他只好自顾自的开口道:“第一个同我说这句话的人是阿嬤。”
秦仪方得此回答既觉意外也觉合乎情理,云嬷嬷于他而言确实有不同于常人的情分在。
“母妃失宠后,虽未被明令打入冷宫,可却被他撤去了所有的宫人,一时间偌大的朝阳宫孤寂的比冷宫还要可怕。”妫朔呈极少说起这些过往,秦仪方听的也很仔细,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他唯一可以窥见眼前这位铁血帝王内心深处的机会了。
“阿嬤也在那个时候被调派去了别的宫殿,她起初还可以通过朝阳宫的后门给母妃递进来些消息,也会时常安抚年幼却被无辜牵连的孤。”
“可后来她的行踪被皇后察觉,白白受了一顿廷杖,又被贬去掖庭,此后便鲜少会有消息。”妫朔呈顿了顿,或是想起了往日里的诸多为难与难堪,终究只是自嘲似的冷哼一声,“可就是这样,陈国国破之日,她依旧是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废弃已久的朝阳宫,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孤从荒草中扒了出来,告诉孤要好好的活下去,又历经辛苦将孤递到了前来营救的心腹之手。”
“尔后,才有了孤的生机。”
这段故事断然没有他说的这么简练,秦仪方觉得其中笼统带过的那些,当是年轻帝王心中真正的不可说。
“云嬷嬷倒是情深义重,也不枉曾经主仆一场。”秦仪方似是感慨。
可听闻此话的妫朔呈却不由的一滞,他的周身倏地陷入沉默,在此刻窗外的寒夜映衬下更凸显出几分冷冽。
君臣之间的话题戛然而止,辉煌的金殿又重归于寂静。
秦仪方阔步踏出殿外时,骤然席卷而来的冷风立时盖在了他的面上,像是在寒冬腊月中被人兜头泼下来一盆冷水,寒意彻骨。
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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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无边的暖意,若是此时后撤一步便可隔绝外头的风寒。
可秦仪方并没有这样做。
尽管里头的那位并没有对他下逐客令,尽管他此时真的折返回殿中也无关痛痒。
秦仪方知晓,他自己并不会这样做。
公私分明,才能不偏不倚。
他头也不回的从殿门内抽身离开,毫无眷恋的站到殿外的石阶前。
直到身后的殿门被重新合上,唯一的一丝暖意也被隔绝在了门中。秦仪方抬头望着墨色的天,瞧着上头依旧在稀稀落落的飘个不停的雪花。
方才长阶之下的炼狱场面,此时已经被清理殆尽,重新落下的雪花融入到石阶之上,瞧起来倒是与原本的白玉石颜色所差无几。
这般寂寥清冷之地,生长出的高位者自也不该为凡事情感纷争而纠葛。
长阶上,云嬷嬷正带着清扫完毕的人重新折返回来,但此时她的身后却只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
秦仪方粗略的撇了一眼,这人正是当日那个不知死活,险些送了命的家伙。他忽而又想起,方才被蒋何那小子盯着的好像也是她。
心中不由得有些哑然失笑。
这家伙倒是会引人注目的很,不到两日便被以往西北军中出了名师徒悍将给盯上了,这运气实在是算不得好。
秦仪方想的有些出神,一时间也忘了收回目光,他倒是没什么所谓,可姚临乐顶着这样强势的目光却有些难挨。
被恶鬼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安的扣着自己早已被冻麻了的指腹,心里在合计今日今时是否还能逃过一劫。
云嬷嬷也注意到了目光一直随着她们移动的秦仪方,于是在长阶尽头站稳时,便躬身朝着秦仪方行礼,“秦统领。”
她用余光迅速的撇过姚临乐,对方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她一起行礼,但由于身份的差距,姚临乐得给秦仪方行跪礼。可偏偏这孩子像是个没头脑的,虽接受到云嬷嬷让她行礼的意思,但却只知道傻愣愣的跟着她一起行躬身礼,倒是颇有些雏鸟学步的意味。
“糊涂的东西!”云嬷嬷立即对着姚临乐呵斥了一声,“没长眼的,这位是陛下近臣,羽林卫大统领,还不赶紧跪下。”
姚临乐闻言知晓自己这是又做错事了,连忙按着云嬷嬷的话跪下。
秦仪方觉得有趣,云嬷嬷这番话倒是明斥暗护的有些明显了,不由的对眼前这个略显几分乖巧的人有些好奇。
他本以为会听到对方诚惶诚恐的认错求饶,可偏偏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有一丝开口的意思。
“呵,本官瞧着这家伙领受嬷嬷的这句‘糊涂’实在不亏,都到此时了,竟还不知为自己求饶两句。”秦仪方的话中尽是对姚临乐不识相的不满之意,比外头的雪花还要冷嗖嗖的。
姚临乐闻言觉得有些委屈,原本好生跪着的动作也透露出几分慌乱,她最后只得求助似的将目光落在了云嬷嬷身上,可又立即被对方的一个刀眼给吓了回来。
云嬷嬷觉得头疼。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实心眼的,一点也不知道回转。
秦仪方也瞧出了二人之间的动作,“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回秦统领的话,小江子他身患哑疾,不能开口言说。”云嬷嬷略有些感慨的瞥了地上的人一眼,请罪道:“为人又愚钝,方才怠慢了秦统领,老奴这就让他去掖庭领罚。”
秦仪方这下明白了,合着是个又哑又呆的,难怪如此反常,会在一众宫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6. 第 6 章
风声萧萧而过,本已安顿在黄瓦屋檐上的陈雪被撩拨着落在了地上。
“倒也无妨。”秦仪方止住了云嬷嬷的动作,“也是个可怜人,只是别在陛下面前惹来是非才好。”
云嬷嬷立即保证道:“是,老奴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去惹陛下心烦,等到开春新一批宫人进宫后,便将他打发了。”
倒不是秦仪方心地善良,只是此时阉人可是个稀罕物,他手底下的人满宫的搜罗了好几日,才找出这么几个在屠戮中侥幸存活。
眼下新朝初立,事务繁多,宫里宫外都正是用人之时,可不得减少无关紧要的消耗。
不然等真到了用人之时,总不能真的压着蒋何他们几个去净身吧!
想到这里,秦仪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声极浅淡的呵笑声落在两人的耳中,姚临乐因为方才的失误尚还沉浸在惴惴不安之中,不敢抬眼一探究竟,但云嬷嬷闻之也是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微微俯首的姿势,恭敬的立在秦仪方的跟前。
这一场缄默,在冰雪与恢宏交错的场景下愈发相融,远远望去倒似是一段没有旁白的皮影戏,看起来了无生机。
蒋何处理完那些尸体折返回来时,瞧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虽不懂师父为何会与这两人对上,但瞧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想必是真的盯上了。
虽然很不该,但蒋何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到,他师父可是西北军中出了名的笑面虎,被他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蒋何心里也清楚,师父和云嬷嬷之间,在陛下的事上应该是默契的达成了某种共识。
就这这层关系,师父都不会对云嬷嬷出手,可地下跪着的那位就得另当别论了。
蒋何看着那道带着蜷缩意味的瘦削身影,想起此前在她脖颈处见识到的白皙细腻,免不了觉得有些可惜。
若是真的落了什么口实在师父手里,她的下场会无比凄惨。
那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最起码会给她个痛快。
思及至此,饶是蒋何自己都不由的被吓了一大跳,脸上也出现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还是对一个不过寥寥数面的太监……
秦仪方终于走了。
姚临乐的膝盖也有点疼了,这又冷又硬的石板实在熬人。
“起来吧。”云嬷嬷站在原处侧身望着秦仪方离开的背影,悄悄的舒了口气。
姚临乐闻言立即便挣扎着要起身,可她的腿不知何时已经跪的发麻了,起身时一个不留神便踉踉跄跄的往旁倒去。
眼看着就要坠下石阶,幸好云嬷嬷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又再次拉了回来。
“当心些。”关切的话才说出口,责备之言却又接肘而至,“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我瞧你这皮子比宫里头的主子都要金贵,跪这一会就颠颠倒倒的,真不知你是来这宫里享福的还是来当奴才的!”
姚临乐被问的有些哑口无言,可余光中忽然飘到顺着窗柩被烛火投出来的那道身影,她立即不由的有些慌错。
“去门口接着跪,什么时候下值就什么时候起来。”云嬷嬷提溜着她的后襟,毫不费力的便将人带到了殿门处。
姚临乐顺从的跪下,不知是不是方才腿跪麻了的原因,她竟然觉得此处的石板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云嬷嬷将人安置好,便立即进殿内复禀方才之事,殿门一开一合之间,一股暖意也让姚临乐原本一直绷着的身子逐渐的松弛了些。
她的余光之中又闪过一道斜斜的影子,停在了她的斜对面处,大抵是方才去搬送尸体的羽林卫回来了。姚临乐本没觉得有什么区别,毕竟都不相熟,可渐渐的她又感受到了先前的那道颇为熟悉的目光,才想起那个奇怪的人。
姚临乐下意识的瞄了一眼自己的双膝,实在不知他到底在瞧些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这般值得被他瞩目的?
姚临乐想不通,便只能将他归结于“奇怪的人”。
不过,在这深宫里,“奇怪的人”实在不算罕见。
姚临乐又熬了些时候,可身上的那道视线依旧未曾离开,倒不免有些好奇,一抬眼便瞧见了蒋何那双瞧得入神的眼。
是真真切切的打量与好奇,其中之间少年人的纯良真挚。
他对自己好像只是好奇。
虽然不知在好奇些什么,但这样的认知让姚临乐原有的担忧躲避成了多此一举,不由的在唇角扯出一抹尚算友好的笑意。
而无端受了这一笑的蒋何倒是愣住了,瞧着那两只深陷在细腻皮肉里的小巧梨涡,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擅离职守的冲动。
真的很想就着那个窝戳一戳。
大殿内。
妫朔呈的身形修长,半躺的依靠在龙椅上,寻了个肆意舒展的姿势,无比闲适的半倚小憩,披散逶迤而下的玄色龙袍铺覆在身下,倒颇有些经年累月才能积攒出的帝王威仪。
云嬷嬷将方才外头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上首坐着的妫朔呈却没有太多的反应,依旧只是简单的斜倚在座上,单手支着头,拇指在额侧揉捏着,闭着眼睛养神。
他身前的长案上端放着一只莲花样式的香炉,香雾寥寥而上,留下一串悠然的烟色,等到了一定的高度便又开始逐渐消弭,最终了无踪迹,徒留满室的檀木香气。
云嬷嬷答完话便垂首立在殿中,静静地等着上首之人的吩咐。她不是没看见妫朔呈此时的动作,却也仅仅只瞥了一眼便又极快的落下了目光,克制着自己心中快要忍不住的关切。
在冗长的寂静中,原本细微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挲声也被凸显出来。
“陛下,奴才之前同宫里的老人学过些按摩的法子,奴才愿为陛下一献。”
阴柔的声线里满是谄媚的讨好之意,本该规规矩矩立在隐秘处的黄门,此时正不知死活的跪伏在妫朔呈的身侧,不太高挑的身量被极力的伏曲着,高高的笼冠堪堪从案边浮现出一角。
听到上首传来的动静,云嬷嬷瞬间惊的僵直着脊背,而年轻帝王早已按耐不住的杀意也在瞬间迸发到了极限。
下一刻,云嬷嬷便听到一声叫她脊背发凉的冷哼声。
“呵。”
这一声无甚波澜的哼笑,此时却昭显了主人已经到了极致的不悦。
她忍不住抬头去瞧,极力的想着应对的法子,可刀光闪过,血影也瞬间接连上,顺着持剑者挥剑的方向,连成一条血色的珠链,转瞬间便落在了殿内繁杂的织花地毯上,原本华贵的深绛色富贵云纹毯瞬间连出一道深色的湿濡痕迹。
“饶……”求饶之声还未响起便被扼杀在喉管之间,绝望的哽咽和遍布恐惧的血腥味一同溢满殿内。
“陛下,息怒。”云嬷嬷也知此时开口求情早已来不及,只能盼望着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牵连旁人。
本就寂静的金殿,也瞬间因为云嬷嬷的举动而响起一阵齐刷刷的伏跪动静,“陛下息怒。”
之后又是一片死寂。
卫国建立十五载,昏睇便昏聩暴敛了十五载,从起初的增加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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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的举朝皆贪腐,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卫国的王宫却越见奢华。本该独属章台的金雕龙椅,也被完完整整的复刻在了皇帝的寝宫——宸霄殿中。
妫朔呈只身一人立于至高之处,周身是一片晃眼灼目的金色,唯有几滴已经褪去温热的血渍落在案上,成了这一片浮华富贵之中的另类颜色。
“哈!”
颇带了几分愉悦意味的短促笑声掠过众人耳畔,像一道极有力的鼓槌敲击着耳膜一般,闷闷沉沉的但又震动人心。
“孤当然会息怒。”
“孤已经息怒了。”
接连着的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松弛,云嬷嬷甚至听见他末了的舒气声。
就像是恶心了许久的污渍终于被搽拭干净的那种如释重负。
她听的更是心惊。
“陛下,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折腾到这个点还是早些休息吧。”云嬷嬷心中懊恼不已,这番话自己该早些说的。
她想着不由的抬眼瞧了一眼横躺在地上的尸体,却在接触到那片殷红时撇开了眼。
“嗯,孤听阿嬷的,孤今日也确实累了。”妫朔呈像是个极好说话的孩子一般,应承着云嬷嬷的话。
“当啷”一声,妫朔呈毫不迟疑的抛开手里代表着帝王身份的长剑,抬腿跨过横隔在身前的矮案,径直朝云嬷嬷走来。
“阿嬷,去替孤准备沐浴吧,沾了些脏东西,得洗洗才行。”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举止也与寻常无异,可不知为何,云嬷嬷总觉得眼前的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癫狂感。
仿佛一切平静与和善都是假象,若是有人胆敢逾越过界半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这一切早在她于宫门前遥遥一见时便已经知晓了,不是吗?
“是,陛下。”
云嬷嬷收起心中杂念,起身弓腰退了出去吩咐人备汤池。
妫朔呈看着她离开,才重新仰头吐息,转身对着大殿内另外一侧阴暗处,正在努力减少存在感,努力想要遮蔽身形的太监瞧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而那人显然察觉到了这样不善的目光,本就慌错的身形更是颤颤巍巍的抖个不停。
他脸色煞白,双唇也因为过度紧张而难以掩合起来,涎水合着汗渍一起滴落到了地面,发出一声极小的“啪嗒”声。
这样的动静在偌大的金殿内根本起不了一丝波澜,可他却瞬间被吓得六神无主,竟然在惊慌失措之中抬眼与那双盯了他许久的冷眸相接。
这般毫无骨气的恶心模样着实让妫朔呈心中不满,可他才堪堪皱起眉头,那边的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对着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
“……饶命。”
磕磕巴巴的求饶声和“咚咚咚”的磕头声骤然打破了金殿里的安宁,待折返回来的云嬷嬷瞧见时,那人已经是一副疯疯癫癫的失智模样。
“陛下,水已经备好了。”
“嗯。”妫朔呈听到云嬷嬷的声音,立即将目光从那边移开,转身顺着她的指引走出了大殿。
“阿嬷,找人处理一下,孤回来的时候不想再瞧见那些个恶心的东西。”妫朔呈已经行至殿门处,听见云嬷嬷在他身后应声,又好似颇为烦恼的抱怨道:“真不懂秦仪方那老匹夫到底在作什么怪?”
云嬷嬷回头瞅了一眼那个已经浑浑噩噩只知求饶的小太监,她心里知晓,此番之后这殿内恐怕是不能再安排值守太监了。
7. 第 7 章
大殿的门关关合合,在玄色龙袍从姚临乐跟前过去没多久,被宣进去的羽林卫便也折身出来,对比他们进去时的干净利落,出来时的脚步声明显沉重了许多。
一股血腥气也随着殿门开合的动作朝着姚临乐席卷而来,只是还未等她撩开眼皮去瞧,耳边便率先传来一阵夹杂着抽噎的求饶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姚临乐后知后觉的与那个正被拖行出来的内侍对上了眼,只是此时他眼神已经涣散,除了惊惧便只有呆滞,想来怕是已经不知所言所行了。
姚临乐极快的撇开眼睛,复又将头垂下,她虽不知殿内出了什么事,但看着被一前一后被抬架出来的两人,心里不由的胆颤,也是在此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帝王身上的那股腥味是沾了什么东西。
杀人如麻。
手段可怖。
一死一疯的两人便是最好的佐证。
姚临乐捏了捏藏青色的衣角,原本这身太监服饰是阿嬷为了让她可以更方便在宫中行走,可此时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催命的符。
可这一切又有谁能预料?
当初上闭天听,下查百官,陈冗了两朝的宦官之祸会在此时突然被连根拔出,一夜间原本遍布皇城的几千宦臣都被屠杀殆尽。
若不是如此,哪里轮得到她在这假模假样的扮太监?
毕竟,这宫里当初可以识得小江子的太监数量颇众。
即便是时过境迁,可姚临乐在冒领小江子腰牌时依旧是战战兢兢,毕竟她不确定剩下的人里到底有没有知晓亦或是参与过小江子一事的人。
不过好在据她这两日的观察,剩下的六人之中大多都是些生面孔,且年岁也不算大,除了方才被拖走的两个,剩余的四人中有三人都与她正正经经的打过照面,未见有异。
而另外一个人就更未曾见过了,毕竟长着那样一张特殊吓人的脸若是见过,哪怕只是远远的瞧过,她也是断然不会忘记。
姚临乐一边盘算一边缓缓的舒口气,可未等她完全松口气,一旁便被重重的搁下一桶水,随即一道颇为趾高气昂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去把殿内的血迹打扫干净了。”
姚临乐轻轻的抬头,看着面前身着甲胄的男子不由的一愣。
见她不动作,男子的脸上有些不悦,拧着眉朝她跪着的腿踹了一脚,满脸不耐烦的催促道:“还不快些!”
一旁的蒋何见状立即伸手将人扯回,“杨益,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不喜他们靠近?方才小远他两才搬的尸体离开,你又想给咱找活做?”
杨益却是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撇开了蒋何扯着他的手,“早死晚死都得死,他们这样残缺不全的人死了也是解脱。”说完又俯视着仍旧跪在地上,正扬着脸望他的人。
明明是个太监,可那双眼睛倒是格外的招眼,明亮潋滟,神色纯纯,像是被教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似的,皮肤更是白皙的不像话,比陛下赏下的白绸还要亮堂。
可这却是个太监,实在是罪过大了些。
姚临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在眼前这个男子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嫌恶。虽说新帝厌恶阉人,也杀了无数的阉人,可没必要手下的这些军将也都一个个的这般如出一辙吧。
她见对方愈发不悦,为了避免再次被踹还是麻溜的爬起身,朝着方才替她解围的蒋何鞠礼点头,拎起一旁的桶便往里走。
“谄媚的狗东西。”杨益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蒋何见人已经进殿了便也没再说什么阻拦的话,只对杨益回怼道:“我看你就是想让大统领把你搧了,好早日去陛下身边伺候,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去你……”
殿内温暖至极,姚临乐弓着腰提着桶往里走,身后争执的声音也被越落越远,直到完全被温暖隔绝。
手里的木桶还是有些重量的,姚临乐弓着腰稳着步子走到了那处脏污处。
看着地上的血光,她强忍着恶心弯腰便开始擦拭。此时大殿内,除了她还有几名穿梭着熏香打扫的宫婢,比起往日里她父皇在时宫人们的妩媚招摇模样,如今的各处宫人无论是穿着还是打扮倒是都端庄周正了不少。
姚临乐将地面大片的血迹擦拭干净,悄悄的抬眼打量了一下,殿内忙忙碌碌的那些个女子,有好几位手里都提着熏香的炉子,在云烟缭缭之间,裙袂纷飞,在金壁玉砖之间显得尤为生动美丽。
正在愣神之间,门外忽然闪出一道修长身影,黑压压的一道身影瞬间遮蔽住外头撒着碎雪的夜景。
姚临乐立即一抖,连忙低头借着身前的矮案将自己遮掩住,可她自认机敏的反应却还是完完整整的落到了妫朔呈的眼中。
妫朔呈瞧见了那道遮遮掩掩躲在案后的身影,也瞧见了她方才那副盯着殿内宫人发呆的模样。
没了根的东西,居然还有此番臆想。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实在恶心。
这不由的让他想起了一些十分不好的过往。
妫朔呈下意识的搓了搓指腹,睨了一眼地毯上那乌糟糟的一片,倏地闭上了眼睛仰头吐息,片刻后才沉沉道:“都丢出去。”
门口的杨益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见陛下并未说什么,才缓缓松了松瑟缩着的脖子。
“是,陛下。”
两人应声进入殿内,见蒋何径直卷起了地上的毯子,杨益颇有些犹疑的瞥了一眼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临乐。
他不知道陛下的那句“都扔出去”是否包括这个家伙,他又朝蒋何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对方不搭理他,而看门口的那道身影也已经进入内殿了。
他开始犯难,最终还是扯住了扛起地毯准备离开的蒋何,眼神和手势并用的指了指跪伏在地上的人。
蒋何向来知晓他的傻大楞思维,朝他翻了个白眼,又示意他瞧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血渍。
杨益立即会意,立即俯身戳了戳地上的姚临乐,见她怯怯的抬眼,立即一脸凶神恶煞的指了指地上的脏污,然后追着蒋何离开了。
姚临乐有些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总爱装腔作势的人。
可未等她多做思考,殿内压抑沉沉的氛围便让她觉得喘不上气来。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可偏偏四下环顾之后却始终不见幕后之人。
阴森森冷嗖嗖的感觉将她笼罩住,而这殿内的温暖却又让她觉得无比燥热,几番掺杂之下,她的额间直冒冷汗。
姚临乐立即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俯身擦拭着地上的血迹,直到没有错漏,她才缓缓起身弓着腰掩着一侧的墙壁悄然退出。
一股冷意从炭火的气息里闪过,妫朔呈也听不见那道细微的脚步声了,这才从打坐凝神之中再次睁开眼睛。
宫人都尽数退了出去,只有少数的一两人守在外殿值夜,殿内的各处都变得安静起来,他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将方才心中几乎快要压制不住的戾气吐露到体外。
他环顾了一圈,殿内再没有那些叫他不痛快的气息和身影了,心中的不悦也就此削减了几分。
姚临乐低头退出大殿,方才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那股冷意终于也消散了几分。此时殿外的风雪,仿佛都无法给她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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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入骨髓的寒意。
蒋何一行人也已经各自回归到原本的位置,几个人规规矩矩地立在大殿外,持着腰间配着刀刃,威风凛凛的披风依旧偎依在身后,不被风雪所侵扰掀开。
姚临乐自知他们中人对自己这重身份大多都有偏见,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们有什么瓜葛,毕竟即便是面捏的人,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这样三番四次的刻意刁难。
知晓他们不喜欢自己的身份,也知晓他们同新帝一样无比地厌恶阉人,可却也忍不住的在心中不止一次的发问,皇城之中这成千上万的阉人究竟自何而来?因何而来?
他们为何会从一个完完整整的男子变成了他们口中的败类,眼中的异类?
他们归根结底还只是皇权之下迫不得已而的可怜人,在这荒诞世俗规矩中所诞生的怪物。
姚临乐不想因此事去同任何人论长短,她也没有这样的立场与权利。
自己一面顶着太监的假身份,一面又藏着昏帝血脉,又怎能算得上是无辜之人。
做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阉人,或是做一个被发现便会当即丢了性命的亡国公主,这两者于她而言差别不大。
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早已不是她贪生怕死一厢情愿的事了。
陷入这样必死的局面,姚临乐自知死亡只不过是早晚的事,留在这宫中继续披着小江子的外皮,还是主动暴露,其实差别不大的。
她不怕死,但她想让自己的死能稍微有些意义,最起码她还可以回报一下这些年来一直照顾着她,关怀着她,偷偷将她抚养成人的阿嬷。
姚临乐漫无目的的想着,也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何时自己早已走到檐外,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直到脚下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鞋底与雪地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时,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早已离那座大殿很远了。
她现在得将手里的血水处理好,此间是贵人的地界,容不得些许脏污停留在这里。
倾倒脏污的地方她倒也熟门熟路,便也继续低着头往前走,此时风雪不算弥漫,可毕竟没完没了的下了好几日,中间虽也曾有过片刻的停歇,可还是积少成多,攒了不少铺盖在地上。
按照以往昏帝在位时的习惯,这些雪应当是存不起来的。在他们存起来之前,便会由着满宫的阉人将它们处理干净,绝不会容许在承霄殿亦或是章台之前存留着这些白皑皑的东西。
可现在人手终究是调派不开,当初血洗皇城之时终究还是伤了元气,许多人在这场祸乱之中无辜丧命,也有许多人趁着这场动乱逃出宫去。
现在所留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些弱势女子,亦或是年迈的老嬷嬷,再者便是此次随新帝一同进入皇城的侍卫。
前两者人数有限,且到现在也未能完全支配分离清楚,大多也都是在原本的宫殿,亦或是掖庭等着发配,没有如此数量之众者可供调遣清扫的。
而后者是跟着新帝从西北一路打来的,西北的漫天风雪是最常见的,即便是下起的雪堆到了腰部以上,也从未有过特地组织清扫铲雪的经历,他们此前大多都是自发而为。
可此时在皇宫之中,于他们而言也是陌生环境。新帝初立,新朝初开,万事一切开头难。
这几日无论是他们所熟知的帝王还是统领,都是忙的一顿焦头烂额,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去说这档子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此时一直站在殿外值守的蒋何却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皇城之中的积雪似乎应该铲铲了。
他看着那个艰难在大雪中跋行的人,不知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8. 第 8 章
原定的百官拜见之日,终究还是被那些个不识趣的人给打破了,可这一日的到来倒也不会因为一些小插曲而改变。
三日后的卯时,通往皇宫的宫门再次打开,姚临乐他们这几个“点缀”也被一块宣着立在了章台殿前。
这几日过的还算相安无事,云嬷嬷总会派遣他们去做一些杂事,极少有让他们去新帝跟前晃悠的机会,倒也恰好保住了他们垂垂危矣的小命。
姚临乐悄悄的打量着络绎不绝赶来的朝臣们,很显然经过上一次的恐吓,这一次所有人的态度都略显诚恳,行为举止也颇为毕恭毕敬,文臣武将之间也都能维持着一片互不打扰的寂静。
待到众人尽数进入大殿,看着重新合上的殿门,姚临乐才敢在心中才缓缓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没有再出现那般血腥的场面了。
大殿内金碧辉煌,气宇恢弘,文臣武将各执一方,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样子,看起来倒也还算是赏心悦目。
妫朔呈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一身玄色帝王冕服尽显尊者气度,他面色如常,不见喜色也不见怒意,只是无比平静的睥睨着底下众人,但仅凭这股波澜无惊的神色,也叫底下的众臣暗自叹服。
这些朝臣大多是前朝遗留之人,对于这大殿之中几乎未曾变动的格局无比熟悉,可各人心里却还是觉察出一丝较之以往的不同。
起先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原本该站在武将行列的秦仪方上前一步,对着他们侧身高呼:“众臣朝拜,跪。”
一群人恍然大悟。
这些本该由类似宦官做的事情,今时今日倒是尽数换成了旁人,就连帝王身边本该是掌印太监的位置,也被一名年迈的嬷嬷代替。
有些迂腐的老臣瞧了一眼后便开始暗自叹气。
章台殿里,世世代代都是帝王与臣子交流政务的重要之所,此等地界怎可任由妇人登堂入室的,实在有违纲常。
可新帝入宫门后大肆屠杀宫中阉人一事他们到底还是听到了些风声,又有了前几日的前车之鉴,此时断然没人敢在这个档口去挑衅帝王威仪。
都是一副听之任之的垂首模样。
大殿之中,不知在商讨些什么,这场朝会前前后后足足说了有两个时辰,姚临乐瞧着外头从天色渐明到那薄弱却散发着诱人温暖的太阳高高升起时,大殿的门才被毫无征兆的从里面打开。
她立即收回目光,同其余三人一样规规矩矩的垂首立在一旁。
里面的人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但却总能听到一两个些微的叹息声,直到大多数人都走了出来,姚临乐才听到阶上传来的低声细语。
她不能从那些零星的讨论之中,听到“登基大典”、“礼部”、“筹备”等等之类的词。这些倒也足够让她拼凑出今日议事的重点。
新朝正式开启,定立国号与年号,帝王登基便是头一桩要事。
一切终于还是要尘埃落定了。
姚临乐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何种感想。
若是一名合格的亡国公主,此时得知灭国仇人即将踩着他亲人的骨血登基,她应该感到愤怒和悲怆才对,可她的心中却升起一抹不难察觉的松快之意。
于她而言,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由她父亲作下的孽,以及浑浑沌沌被扰乱至今的民生,这长达十五年的疾苦艰难,终于可以终结了。
若是能在新朝建立之后,能让一切都回归应有的秩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姚临乐忽然又想起,阿嬷总说他们这样的人是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可她突然觉得也不全是。
世间混乱不堪,总要有人从这些混乱中走出来,重新建立秩序,让一切向好而生。
而从这些日子所看到的,姚临乐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旧陈新主,比她那荒唐的父亲要更适合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君王。
不说旁的,就冲着如今新帝身边的这些人,就比当初只知道巧言令色用那些鬼话去诓骗他父亲的人要好上百倍。
当然这种灭国的大祸若是都强加在这些人身上,倒确实是有失偏颇,听信谗言而导致决策失误会,这本就是帝王之祸。
就目前来看,这位新帝便是在从根源上规避,而他身边最信任的臣子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支持他的这一决策。
云嬷嬷是这样的,秦仪方也是这样的。
宸霄殿外,姚临乐一行人在云嬷嬷的带领下才赶到门外时,便听到里面正“噼啪”传来一阵摔砸的声音。
“给那老家伙传话,明日下值之前,孤若是再见不到他,他就可以领着他的那一堆破烂家当重新给孤滚回西北做他的太守去!”妫朔呈夹杂着路易的斥责声从殿内传了出来,“亦或是孤直接给他赐一杯毒酒,早早的送他去见他那个早已不知道烂在哪里的女儿。”
姚临乐不知新帝在意指何人,但想来能让他这般动气的应当是个重要人物。
云嬷嬷也在此时推门走了进去,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秦仪方略显沉稳的劝谏声传来,“陛下息怒,他也是思女心切,况且他此番进京本也就是奔着女儿来的,可谁曾想……”
后面的话姚临乐没能听得清楚,被重新掩实的门给切断了,她倒也并不关心。
殿内,妫朔呈面色铁青的坐在龙椅上,瞧着从外面垂首走进来的云嬷嬷,不由自主的收敛了几分怒意,可耳中却听不进去秦仪方的任何一句开脱之言。
妫朔呈不耐烦的摆手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在这给孤说这些糊弄之言,把该交代的事情同他说清楚,让他好好掂量掂量。”
“孤容许他在皇城内这一般大肆的翻腾寻找,若实在找不出些个蛛丝马迹,便要懂得适可而止。”
妫朔呈的语气不耐到了极点,秦仪方自然也不敢再替那人多解释些什么,“是陛下,臣会去与至无先生说清楚。”
“滚吧。”
妫朔呈不耐的按了按额头,秦仪方见状只得朝云嬷嬷的位置瞧了一眼,见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也微微松了口气。
见人离开,云嬷嬷才招手示意一旁端着食盒的宫人上前,将预备好的汤羹从食盒中取了出来,“陛下,这是御厨特制的赤豆重瞿羹,用些可驱寒养神,夜里也可睡得安稳些。”
妫朔呈闻言停止了揉按的动作,瞧着已经摆在了跟前的精致汤盅,闻着里头散发出的清甜香味,一直积压在心间的烦忧之事倒是被稍稍搁置。
“多谢阿嬷。”他的声音没什么别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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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像是习以为常的一声道谢,可云嬷嬷还是不由的一惊,就连神色里也闪过一瞬的不自然,继而极力克制道:“陛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疏离,将关切的目光从妫朔呈的额间移开,就连原本靠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甚至隐隐的往后撤了撤脚步。
妫朔呈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连握住汤勺的手都不免顿了顿,可最终也只是默默按下了唇角的苦笑。
他舀了一勺羹汤递进口中,入口本该是香甜温热的甜汤,此时却一点也驱散不了口中的苦涩和周身的冷意。相反,那一丝丝的不断入侵到妫朔呈味蕾中的甜蜜,让他这个又苦又冷的人难以割舍。
直到一碗汤羹见了底,听着汤勺剐蹭盅底的声音,他才缓缓回了神。
“汤羹很甜。”
安静了许久的大殿忽的传出这么一句话,云嬷嬷知晓此时除了自己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接茬了,“是,御厨用了封藏了许久的蜜糖。”
又是这种波澜无惊的声音。
妫朔呈消化了嘴里的最后一丝甜味,忽而起身立在案前,“可是于苦中嗜甜是会成瘾的。”他侧目朝一旁规规矩矩的垂头立着的人看去,继续道:“阿嬷既不希望孤有所偏好,就不该在这种时候给孤端来甜羹。”
云嬷嬷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九五之尊会这般直白的与自己对质,是以也从未想过应对的措辞,只好无比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陛下恕罪。”
“阿嬷,你明知道孤不会治你的罪。”妫朔呈的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失落,他嘲弄似的在大殿之中环视一圈,明明身处在一片金玉繁华之中,可偏偏叫他觉得无比的凄苦孤独。
比不得做皇子的幼时有亲长陪伴,也比不上以往在西北与众将一同拼搏的岁月。
可万人之上,本就是这样的空绝之地。
“孤突然能理解宦官一道为何可以在这皇城之中长存了。”他这话说的毫无征兆,云嬷嬷也不由的蜷紧了手指,不敢再去瞧他。
“近奸佞远贤臣,归根结底还是躲不开孤独二字。”妫朔呈不指望有人答他的话,自顾自道:“身居高位,为君为父,礼教规矩不可废厌;身为臣下,为臣为仆,自当忠君奉上,不可逾越礼制。”
“帝王可以有威却不可有情,可以任人唯贤但绝不能偏听偏信。”他忽而睁开眼睛,看着高高的穹顶,叹道:“这些道理是身为帝王的要义,孤省得了。”
云嬷嬷听着他的言语中逐渐冷下去的情绪,心里也是一阵酸涩,对于他话中那些个矫枉过正的偏激之言也是一阵担忧。
可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有什么立场去指正一位帝王的言辞?就凭借她在帝王幼时的哺育之情吗?还是当初叛军围城时的拼命相护?可是这些不都是身为奴婢该做的事吗?
她受了皇家恩惠,受了德妃娘娘照拂,照顾保护小皇子是她本该的分内职责,凭什么用这些去试图挟恩图报?凭什么就用这些去对一个帝王指指点点?
不,这于理不合。
云嬷嬷彻底的偃旗息鼓,沉默的跪在原地。
事已至此,双方都没了再度纠缠下去的必要了。
“退下吧。”
9. 第 9 章
登基大典定在了二月初一。
眼下已是年关在即,距离登基大典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来日。
原本就不算空闲的宫中变得更加忙碌,而他们这仅剩的几个阉人也被支使的成日在宫中转个不停。
今时要去清理冰障,下一刻又得赶去搬理假山石头,还未等忙完下一个活计又赶了上来,堆积着堆积着他们手里的活好像永远都忙不完了。
不过也是有些好处的,最起码忙活起来的这些日子她可以远离那个煞神新帝,不用想着如何才能保住小命。
今日是元宵佳节,宫里特设了派发糖水元宵的宫室。
姚临乐摸了摸身上加了厚厚棉絮的冬衣,手里端着一碗给宫人发的糖水元宵,怀里也揣上了刚从云嬷嬷手里临来的四两碎银。
姚临乐坐在檐下的石阶上,瞧着天上逐渐有了放晴的征兆,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欢快。
若是太阳出来了,那扫雪清冰的活计就可以放放了。
眼下年关也算是糊弄过去了,登基大典的事宜宫内也筹备的差不多了,至于其他的都不是她这样一个小太监可以够得着去操心的。
她抿了一口碗中的甜汤,余光却被不远处一个跛着脚的背影所吸引。
那人也穿着一身黄门的服饰,光瞧着那个背影姚临乐便知晓对方是谁了。
倒不是她对这皇宫中的人有多熟悉,实在是这宫中如他一般的人唯有一例而已。
那人便是剩余的五个黄门之一,当初因为貌丑身残而被云嬷嬷赶到掖庭做苦力的小寒子。
姚临乐看着他端着糖水元宵一跛一跛离开人群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里似乎时常可以碰见他。
扫雪的时候他也在,搬石头的时候他也在,就连现在用膳也能遇到。
而且,他好似每次都会悄悄的瞄她一眼,就好像现在这样,才寻了个坐下的位置,余光便朝着姚临乐望来,但又在发现姚临乐也在看着他时,立即便将眼睛撇开。
姚临乐愣了愣,收回了目光,沉思片刻又甩了甩脑海里浮现出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太监本就稀缺,在分派活计的时候也都会派到一些较为糙累的活,会遇到并不稀奇,至于偷摸的瞄她,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姚临乐就更不觉得稀奇了。
因为老喜欢瞄她的人可不止这一个,如果她没感觉错,现在她身后就有一个。
下一秒,蒋何便端着一碗甜汤坐在了姚临乐的身边,还不知分寸的朝她挤了挤。
“往那边坐坐,待会杨益他们来了你想躲都来不及。”
少年满是朝气的声音里带着像是真心为她考量的语气,可偏偏姚临乐一下子就识破了他的伪装。
这人就是纯爱同她找茬。
姚临乐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但却无比乖顺的往旁边的位置移了移,方才才捂热了些的木阶就这样离她而去。
一旁忽的传来一声短促的哼笑声,“你近来对我倒是愈发的有脾气了。”
蒋何说着指摘挑剔的话,可眉眼间却是无比得意的笑。
看着对方脸上越来越生动的神情,他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姚临乐时刻谨记自己的“哑巴”身份,这些日子以来也伪装的极好,即便是干活时从高处摔下来,她也从未有过要开口抱怨疼痛的时候。可偏偏每每遇到这个说话满是挑衅之意的家伙,她总忍不住要回怼回去。
姚临乐抿了抿唇,贝齿在口中搓了好几番才压下去回怼的话,最终只给对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难看表情。
“嘿,挤兑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用你这副模样骂杨益去。”
姚临乐对此充耳不闻,沉默的吃着手里的元宵,可蒋何却来了劲,立即朝身后招呼着还在等元宵的杨益。
“杨益,小江子他对你有意见,骂你呢!”
那边的杨益等人闻言朝蒋何望了过来,见他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挨着那个太监,脸上的表情也都是各有千秋。
阿远小松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热闹的兴味,而杨益瞧着挨着的两个人则是黑着张脸。
“滚边上去,少拿老子跟个太监插科打诨。”
蒋何落了个冷脸,嘴里念念叨叨的说了句“无趣”,继而转身又杵了杵姚临乐的胳膊道:“别听他胡咧咧,他就是死装装习惯了,在西北的时候可没见过他这么正经。”
姚临乐依旧不理他,这回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因为她觉得杨益说的并没有错。
把自己与自己讨厌的人放在一起说,确实是一件很让人烦恼的事。
可蒋何却以为她生气了,问道:“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姚临乐觉得有些吃惊,不明所以的回眸望着他,见他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感觉有点见了鬼。
生气?生什么气?
生杨益说她是太监的气?
蒋何看她的神情也知道是自己猜错了,“那你不理我干嘛?”
真是搞笑了,让一个哑巴回话,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的出来的。
姚临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骂人是白痴的话就快要按耐不住了,立即端着碗从原处站了起来,径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蒋何定定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方才脸上那副调笑的神情也彻底松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冷的模样。
他浅淡的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小狐狸,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姚临乐回了房中,卸力的躺倒在大通铺上,看着乌漆漆的房梁,默默的在脑海中盘算着近些日子在宫里到过的地方。
这些地方都没有阿嬷的踪迹,她还是得尽快再借故去别的地方找找。
这样日复一日的隐忍与担忧早就让她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了,而这些日子的脏累也让她快要受不住了。
以往她虽活在冷宫,可有阿嬷的照料她也未曾受过多少累,近些日子所做的活计可以说比她前十四年做的还要多。
她虽不是从小被金尊玉贵的养着的公主,但到底还是没怎么做过那些个奴颜屈膝的事,这些日子里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动不动就被人指责斥骂,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在寻常的奴才眼中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姚临乐终究还是有些受不住了。
她到底曾是受人奉养过的公主,她的母亲也是出身名门的妃嫔,她本就背负着亡国公主的名号,如今这般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仇的手下,本就不是长久之事。
姚临乐隔窗往外瞧去,原本欲要望向远处的目光却被一道红墙黄瓦隔绝,她有些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这四四方方的宫墙终究还是将她困死了。
至于是战战兢兢的等死,还是被新帝一刀砍了,其实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或许后者会更快让她了结。
姚临乐又歇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掩了掩颓废的思绪又从榻上翻身起来。
等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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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乐再折返回去时,派汤的长廊下已经不剩几人了,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一名与她一同在宸霄殿外值守的小安子才刚刚将碗放好。
小安子与姚临乐对视了一眼,也知道姚临乐的哑疾,便也只同她点了点头,两人便沉默着一同并行而归。
待到二人折返回到先前派活的地界,管事的老嬷嬷见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又是一顿冷脸的数落。
“阉人果然是一伙子知道偷奸耍滑的杂碎,旁人都派完活了才来。”
听着她的批评之言,两个人都没有吱声,这些日子在宫里各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受人冷眼。
而这老嬷嬷见两个人都是一副垂首挨批的模样,心里更是得意,说出的话也是愈发的失了分寸,“不过是没了根家伙事,腿又没被削掉一块,装什么慢乌龟。”
姚临乐听的愈发局促,但也无意与她争论些什么,可一旁的小安子却听的不免有些面红耳赤的,但也知晓对方的阶位高,是他这样的边缘人物所不能轻易得罪的。
他们在这宫中生存本就艰难,不到最后光头都实在没有必要去逞口舌之利。
“我怎不知我手底下的人竟然这般不堪?”
一道颇为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姚临乐虽未见着人,但也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云嬷嬷的声音,立即转身满眼求助的瞧着对方。
云嬷嬷见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也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冷哼了一声,“没用的家伙。”
可骂完之后便又后知后觉的想起眼前这人本就无法争辩,见她落寞的垂着头,愧疚之余又多了些心疼。
“嬷嬷。”小安子也恍若看到了救星,可云嬷嬷闻言方才的指责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立即对着小安子骂到:“别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们好歹也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在外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小安子被吼的有些不知所措。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这要是再往前个几个月,他们这些可以靠近宸霄殿的太监确实算是高人一等的,可眼下这是个什么鬼境遇?他们头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哪里还敢说什么地位不地位的。
见云嬷嬷训斥着两人,原本还趾高气昂的老嬷嬷立时也不敢说话了。
这哪里是在骂他们?这分明是在对她越界的行为不满。
见云嬷嬷朝她瞧了过来,立即怂巴巴的行礼问候道:“云掌仪。”
“呵,我看我这个掌仪可以让给你做了,毕竟我手底下的人这般不堪大用,怎么说也是我没调教好的缘故。”云嬷嬷最不喜以位压人,况且这些日子宫里各处对阉人的态度她也是瞧在眼里的,说到底他们也都只是些可怜的孩子,无端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此番见着了不免要多说两句。
“哎呀,云掌仪,实在是老奴糊涂,这嘴实在该打。”老嬷嬷惊的跪在地上,左右开弓的对着自己脸上打了起来。
“行了行了!”云嬷嬷瞥了一眼,觉得这般都是过了,“起来吧,让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多谢云掌仪。”她立即诚惶诚恐的致谢,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
“记住你的职责,往后也少宸霄殿里的人,他们有什么错自有陛下圣裁,再不济也有我来管教,若真是哪一日犯了过,发配到你这掖庭来,你再管教倒也不迟。”云嬷嬷撂下话没再去瞧她,抬手招呼着站在原地的两人道:“跟上来。”
得了吩咐,姚临乐和小安子也是立即跟到了云嬷嬷的身后。
10. 第 10 章
辰时还未过,才从章台回来站定的姚临乐又听见宸霄殿里瓷器破裂的声音。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回了。
皇帝每每在朝上受了气回来便要砸些东西,这一声声“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像是此时帝王心头怒火的最好象征。
“什么叫做有心无力?既然有心无力不如早早乞骸告老,还留在朝堂之上是现的什么眼!”
秦仪方瞧着满地的碎瓷和书简,瞧着上首处怒意难消的帝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劝谏。
今日妫朔呈在朝堂之上主动提起皇城内外的善后之事,本该是由户部和工部联合处理,可偏偏各处之人无一人应声接话,末了还被句阁老的一句:“经年征战,人财两空,安置一事实在有心无力。”给堵的死死的。
实在不怨他此番大动肝火。
况且,这几天的常朝每每议起事来都是吞吞吐吐,千难万难,最后甚至时常还无端的给他多出些始料未及的棘手之事。
其中最最要紧的便是“财”和“才”两大事。
国库空虚,官位不足。
眼下各事推行起来都免不了与这二者瓜葛,一说要处理诸事,吏部便会以“人员缺失”为由推三阻四;另说要救济百姓,户部便又开始算起了“国库空虚”的账。
书案上积压的事务愈发繁杂,朝堂内外棘手的问题也是接肘而至。
妫朔呈每每在朝上受限,下朝回来瞧着案上不减反增的谏书更是头疼不已。他幼时便不曾被培养过为君之道,连父皇都是极少见到,等他刚到了四岁开蒙的年纪,仅跟着几位皇兄一同在太学读了一载的书,便又因为母亲禁足一事而辍了学。
而后更是因为父皇的决策失误直接被新卫灭了国,他逃离皇都时也不过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先前在外逃亡的几年里,妫朔呈跟着旧部四处奔逃,居所尚且难定,身边又无良师教导,只学了一身复国报仇的戾气和与人厮杀的莽力。若不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了秦仪方,恐怕他也会成为一个如“昏帝”一般无二的莽夫皇帝。
“至无呢?怎的还不见他人?”妫朔呈突然想起手下现在唯一可调行这些错综之事的人,可遂又想起他先前下的敕令,着他上朝觐见,可直到如今也未曾见到过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被怠慢轻视之意。
“好!好啊。”妫朔呈的话里头颇带着些怒目切齿的愤意,“倒是孤这些日子忙的转了向,忘了还有这么号不尊圣意之人。”
秦仪方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意了,连忙解释道:“陛下,先生他此前说过眼下时机未到,他不可贸然露面。”
“时机?要什么时机?请他上朝难不成还得算个卦不成?”妫朔呈本就在气头上,此时见秦仪方完全不体恤自己,反而与跟自己作对之人站在一处,更是心火四起,“要他上朝比孤登基还要慎重,不若叫他直接坐到章台殿算了!”
“陛下。”秦仪方闻言立即伏跪在地,“陛下,至无先生他绝无此意。”
妫朔呈怒不可遏,抄起案上仅剩的墨条朝秦仪方砸了过去,“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在等什么时机?等着孤被灰头土脸的赶出寰都,再来给孤当救世主吗?”
秦仪方生生的挨了这一击,不敢再开口劝解,而一旁的一众宫人早已跪了满地,一个个的都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缝里,以免被帝王的怒火牵连。
“陛下…”云嬷嬷瞧着情况愈发失控,实在是不忍心,“…陛下息怒啊。”
“息怒?”妫朔呈觉得荒唐,冷笑了一声,“孤也不想生气,孤也不想做一个成日里只会无能狂怒的蠢人,可眼下孤却连这些个寻常博弈都能被人拿捏,还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实在是无能至极。”
从没有人教过他为君之道,御下之术。此时他便如同水中望月一般,可以看得清,却也只能做一个毫无对策在岸边干着急的旁观者。
这叫他如何能不心急?
“陛下…”
秦仪方还想说些什么,可妫朔呈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制止了他欲往下说的意图,扫了一眼殿内诸人,颓然的坐倒在龙椅上。
“都退下吧,让孤一个人静静。”
大殿内忽的回荡着一抹空悠的叹息,待那道几番欲行又止的脚步声离开后,殿内终于重归幽静。
斜倚在高座之上的年轻君主,满身疲惫的掩着面,周遭破碎杂乱的一切显得寂寥又荒诞。
秦仪方与云嬷嬷是一前一后出来的,殿外与他们一般处境的还有十多位宫婢,此时亦是垂首立在一旁,静静的等着云嬷嬷给她们安排接下来的去处。
“秦统领。”云嬷嬷瞧见了秦仪方头上隐隐溢出的一丝血迹,略为不安的给他递了一块帕子过去,“陛下年纪尚轻,处事经验不足,此番突然临朝执政,确实难为。”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秦仪方接过帕子,也领了她的好意,满是担忧的回身朝已经闭合起的殿门望了一眼,“可眼下所有人都不得松懈,陛下作为一朝君王,这些是他所必须要承受的,没有人能够替代。”
这些道理云嬷嬷也是了解的,“可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替陛下分忧的?”她问到这话,不由的又想起此前他们二人对峙中提及的另外一人,“陛下与统领所提及的那位先生呢?他是否能做些什么?”
秦仪方不说话了。
先前陛下责令他去喊人时,他便已经见过至无先生了。
除了面容憔悴了些,他倒也算是一切如常。
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连他玩笑着将陛下说要赐他毒酒一事说与他听时,他脸上都未见有一丝波澜,反而神情松懈道:“陛下不会的。”
秦仪方见他不为所动,不信邪的激了至无一句:“这可说不定,先生怕不是忘了前车之鉴?”
可至无闻言却忽的笑了。
是一个极其浅短却掺杂了许多意味的笑。
“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也不会让同样的窘事重演。”至无无比笃定,“陛下会是位明君。”
秦仪方当时听到这话心里是一阵自豪,妫朔呈再怎么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用兵法和阵法给他开的蒙,也是他一路从西北领回的寰都,自家的孩子被人夸赞,任谁都是高兴的。
而对于至无先生,毋庸置疑,秦仪方是无比佩服的。
想当年,至无凭借一人之力就能将草根出身的“昏帝”领进寰都,让他成功的在一众兵力财力雄厚的诸侯之中脱颖而出,就可见不是个假把式。
只可惜跟错了人,也没能算到“昏帝”一朝功成,居然第一个拿他开了刀,从帝星良师被无罪贬至西北成了一个空头太守。
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而如今,他们能够坐在寰都一起品茶议事,倒也再次证实了至无先生的高明之处。
“先生他会有法子的。”秦仪方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他的神情也变的松快了不少,坚定道:“可有些事陛下也须得自己挺过来,只有陛下自己学会了看透,才能真正的成为一名懂得纵横捭阖的帝王。”
此时已至初春梢头,外头早已没了茫茫雪色,只是春潮气湿,夜间的风色也会变得无端寒凉。
姚临乐知晓今夜轮到她值夜了,所以晚膳时又朝身上添了件厚实的里衣,腿上也缠了几道棉布,生怕被那料峭的春寒吹的膝盖疼。
自打登基大典之后,宫中的一切安排都在开始恢复。
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日夜值守轮班的事。只是帝王的寝宫向来不允留人,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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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便顺理成章的安排在了殿外,身强体壮的侍卫都还好,可却为难了宸霄殿中的宫婢们。
这般大冷的天,也得毫不含糊的在殿外守个整夜。
原本,宫中众人皆知帝王厌恶阉人,所以这种轮班守夜之事自然也落不到他们的身上,可偏偏不知云嬷嬷是何打算,竟然还一力将他们几人也拉进了值守的范围之中。
姚临乐垂首站在殿外时,实在是想不通。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站在这里的意义在哪。
就算陛下夜里叫人,再怎么叫怕也是落不到她的身上,而她自己更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上赶着去帝王跟前现眼,这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趁着羽林卫换岗交接的间隙,姚临乐快速对着被冻的有些麻了手喝了口热气,见杨益隐隐有转身的迹象,立即又故作无事发生般垂首站好。
她实在不想跟这个家伙有什么眼神的交集。
经过这些日子的日日相对,杨益眼中对她的敌意倒是愈发消退,但近来对视时赤裸裸的窥视与打量,越来越让她觉得身上的秘密无处藏匿。
正如眼下这般,那道窥视的目光叫她即便未曾直面,也让她感到一股如芒在背之感。
姚临乐不懂,他到底在瞧什么?自己除了这层黄门的身份之外,这两个眼睛一张嘴的,同他们应当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她突然觉得当初蒋何往她腿间瞧的举动,倒是比杨益更加合情合理。毕竟,这当是她这个“小太监”与他们这些正常男子最大的区别了。
正在姚临乐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待她后知后觉的撇眼去瞧时,面前已然被人推过来一个托盘。
“你去给陛下添换炭火。”一道带着些许急切和不耐的女声传入姚临乐的耳中。
是宸霄殿的值守宫婢红玉。
瞧着年纪也不过碧玉年华,但脸上的神情却颇有些老气横秋的指使之意。
见姚临乐愣愣的瞧着她,半晌也没有接托盘的动作,红玉脸上不耐烦的意味倒是更甚了些,没好气的催促道:“你还不快些!等殿内失了炭火,陛下怪罪下来你也别想脱罪。”
她的语气之中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姚临乐很是不解,目露疑惑的回望着她,虽口不能言,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倒是将她的质疑之意完完全全的表达了出来。
见她不肯接手,红玉脸上的神色也愈发的不自然了。她此番有此动作就是拿准了眼前这个小太监好欺负,可看着眼下僵持住的场面,红玉脸上越发的挂不住相了。
红玉瞥了一眼周遭,发现原本正在交接换班的几位羽林卫止住了脚步,正定定的朝着她们二人的方向瞧来,不免有些做贼心虚,尤其是其中一位身型健硕的冷脸男子,瞧她的那个眼神叫她莫名的觉得心慌,就连握着托盘的手都忍不住酸软了起来。
可比起殿内的那位接连罚了好几位添炭宫婢的煞神,这几人倒也显得不足为惧了。
红玉咬咬牙,阴着一张脸将手里的托盘杵到了姚临乐手中,见她微微有了抬手接扶的意思便立即脱了手。姚临乐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时托盘便已经在她手里了。
“快去!耽误了添炭的时间,叫陛下挨了冻,你就干等着掉脑袋吧。”
姚临乐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抬眼去瞧红玉这毫无道理的威胁,可却不小心与站在红玉身后的杨益对上了眼。
杨益此时正拧着眉,一脸寒意冷冷的瞧着她。
姚临乐觉得不妙。
这人不知道又在思量着什么东西,但看他的神情也知,对方用意实在不善。
姚临乐觉得冷嗖嗖的,缩了缩脖子立即识趣的端着托盘进了大殿。
比起睡着了的煞神,眼前的这个冷嗖嗖的家伙更可怕。
11. 第 11 章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目光。
姚临乐才处处立稳了脚,便被殿内的暖香薰蒸的有些疲软。
她方才在外头熬了那么久都未曾有过困意,此时倒是尽数涌了上来,叫她神思也变的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虎豹窝前岂能掉以轻心?
姚临乐忍不住悄悄的掐了掐掌心,警醒自己要时刻谨慎小心,万不能惊扰到里头已经睡下的人,否则真的小命难保。
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并未见到有旁人的身影,上首处的高位之上也是空无一人,整间大殿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此时外头已至子时,想来此间里头住着的人也应该已经睡下了。
但姚临乐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动静,屏气敛息的移步到殿中距离她最近的一处金鼎火炉,瞧着上头盖着的炉盖,姚临乐粗略估摸了一下,自知无法单手打开盖子,便缓缓将手里的托盘搁下,再起身打开炉盖。
鼎炉里的火头已经蔫吧了,在大片大片的灰白之中只残留着些许橘红色的亮光,瞧着倒像是一副没什么威胁的纯善模样。可当姚临乐不知厉害的将手探进去时,还是被炉内翻腾的灼热之气给熏到了,赶忙将手从中撤了回来。
“嘶…”
实在是烫。
姚临乐赶忙将被热气灼到的手踹进了另外一只冷手里,凭借着先前在外头积攒的冷气,那股灼痛之意倒也极快的被按了下去。可手背处,还是留下了一块不小的红色印记。
呼,还好还好,没破皮起泡就行。
吃一堑长一智,姚临乐此番吃了亏自然也晓得要小心行事,从托盘上寻了钳子才敢往炉子里探手。
不得不说,炉子里倒是真的温暖,就这换炭火的一会功夫,让她在外头吹了这么久冷风的身子都开始回暖了。
姚临乐仔细的做着手里的活,除了先前的小失误之外,一路下来都也算是稳妥,操作起来也是越发的得心应手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还是隐隐的觉得后背有些许的凉意,冷嗖嗖的。
若是她此时可以抬眼朝内殿瞧一眼,便可知这其中的症结出在了什么地方。
妫朔呈捏着一卷书册,坐在圆窗边的窄案上,定定的瞧着在外头形容鬼祟的身影。
从那人一进门时,他便发现了。
妫朔呈瞧着她进来时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便知道这人不是个聪明的,可他实在没料想到这人竟然敢空手去往炉子里探,实在是蠢得出奇。
他讨厌蠢货,更讨厌阉人。
可看着那个在大殿里无比谨慎行动,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的人,看着她逐渐熟稔的动作,和一丝不苟做事的模样,心底的戾气不知怎的就被压了下去。
蠢是蠢了些,但到底还算认真好学。
而且她的声音似乎也没有那种过于显耳的阴柔之气,那声短暂又急促的抽气声,听起来也还算顺耳。
随着姚临乐的动作,外殿的炉子被换完了,她停在了进入内殿的雕花垂罩前,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又不放心的隔着摆着各种名贵瓷玉的博古架往里窥探。
里头还放置了一架刻着飞龙的金丝楠木屏风,在姚临乐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瞧见里间床榻的位置。
床榻上的珠帘和帷幔都已经落下了,里头也没有什么旁的动静,姚临乐微微的舒了口气。
想必那位煞神应该已经睡踏实了。
妫朔呈越过屏风瞧着那个略有些矮小的身影,见他仔细的查探了好久,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往里走。
只是他行进的样子实在不太雅观,本来就矮小的身子,此时因为他的刻意压低,更像是一只张着腿缓慢移动的□□。
有趣又愚蠢。
即便是他此时真的睡着了,在卧榻周围出现第二道呼吸声时他便就已经醒了。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恐怕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姚临乐越靠近里侧就越是提心吊胆的,本来她已经有八分确认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可现在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惊。
她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目光也一直紧缩着床榻的那个位置,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丝动静,就连吐息时她都是慎之又慎。
可偏偏她已经做到了此种地步,但脖颈处的冷意依旧像是冬日里漏了风的破窗一样,不要命的往骨子里渗。
思虑间,姚临乐已经移动到一顶炉子前,她小心翼翼的起身,揭盖,起炭,再落盖,一套动作倒是一气呵成,比刚开始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姚临乐没有时间去庆幸自己的进步,立即又张望着往内殿的别处瞧。
床尾处的长窗下也有一顶。
姚临乐忍不住在心中叫苦,那个位置距离煞神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太近了些,离得那么近,就算煞神没醒,她怕是也得被惊出一身的汗。
难怪人家不愿意来,这差事换谁谁能愿意啊!
不过姚临乐可没有替她们抱不平的资格,人家被发现最多是申饬受罚,可她要是被发现了恐怕就得难逃一死了。
姚临乐咬了咬牙,心下一横,微微直起腰开始往那一处移动。
死就死吧,再这样煎熬下去,她迟早得因为忘了呼吸吐气而被活活憋死。
妫朔呈本还在因为对方的胆小怯懦而觉得有些兴致缺缺,可下一瞬这家伙就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竟然直接弓起身子踮着脚移了过去。
看着她越发熟练利落的动作,妫朔呈的嘴角不由的挂起了一个弧度。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做了何种决心,但瞧着这种软弱之人拼死一搏的模样就让他觉得很新奇。
姚临乐快速的落了盖,连忙端起搁置在一旁的托盘便要往外走,可甫一回头,眼前的场景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
“哐当”一声,原本还被人稳稳托着的托盘立时坠落在地上,上面盛着的一应器具和金丝炭也滚落了一地。
可此时再也不会有人干净利落的将它们捡起。
姚临乐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比惊惧的盯着面前的那张脸。
凄寒暗淡的月光从半掩的窗扉里泄下,将那道坐着的身形无限拉长,而一旁九螭烛台上跃动着的昏黄火色,恰如其分的打在了他刀削斧凿的侧颜上,让那张如同鬼魅般的容颜一半落入光明,一半隐于黑暗。
他此时唇角上挂着的那一抹嘲弄浅笑,姚临乐是见过的。
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候。
在他将她的十五弟挑在枪尖上的时候。
月色与夜色融合,烛火与火把融合,这两者居然是这样一般无二的嗜血场景。
姚临乐当即便软了手脚,方才自入内便察觉到的冷意也有了来源。
原来她的潜意识已经这般强烈的提醒过她,可却都被她视若无睹。
姚临乐自觉难逃一死,可心里又实在悲凉。
她还没找到阿嬷,还没能给阿嬷换黄金。
但她恐怕再也见不到阿嬷了,再也她报答不了阿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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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临乐看着那与当时一般无二的冷笑,终究还是麻木的闭上了眼睛。
脸上似有温热滑过。
被当做煞神修罗的妫朔呈倒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困惑住了。
他可还一个字都没说,这人怎的就这般吓破了胆,还露出这样一副绝望赴死的表情。
妫朔呈亲眼目送着那颗映了烛火的泪珠没入领口,却又被对方颈间露出的一段纤细脖颈所吸引。
那样细嫩的脖子,恐怕他一只手便可折断,倒也难怪他会如此惧怕。
莫名被勾起的杀意突然汹涌起来。
妫朔呈突然想起他方才那一下殊死一搏的举动,不禁在心中设想,若是她此时抬手捏住那道脖颈,这人会是什么样的举动呢?
也会奋起反抗,殊死一搏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夜倒也不失为多了件有趣的事。
而他杀人也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由头。
妫朔呈不再迟疑,起身立在了地面上。
踱着步好整以暇的朝那个已经失神的人走去。
“蹬,蹬,蹬……”
每一道沉稳的步子都像是落在了姚临乐的心尖上,震得她心脏越发痛苦,让她惊慌的想要立即逃走。
可手脚却又无比孱弱的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勉强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在刽子手面前脱力倒下,变成案板上无力软瘫的鱼肉。
快些吧,快些动手吧。
姚临乐感受到倾盖而来的那道阴影,以及那人身上裹挟而来的冷冽气息。
妫朔呈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被他的身影完全遮蔽住的孱弱身躯,他们此时离得很近,近到他已经可以看得清对方肩头上的细微颤抖之意。
那股意想之中的厌恶感并没有袭来,反倒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覆上心头。
他想将这个人完完全全的掌握在手里,让方才那双满是绝望的眸子里映满他的身影,让这样瘦削的肩膀因为他而颤抖不止。
妫朔呈忽的蹲下了身子。
站的太高并不利于掌控住对方。
妫朔呈想要尽可能的伏低身体,想要看清他脸上每一个表情,可忽的又想起自己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份,便立即又纠正了姿势,维系着先前半蹲的样子。
长长的玄色龙袍,逶迤在地,年轻的帝王也伏下了身子。
他极具攻击性的盯着面前的猎物不肯放松。
几息后,宽厚而粗粝的大掌终于如愿以偿的落到了对方的脖颈上,掌心处传来了柔软又细腻的质感。
这是他意图已久的,却也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姚临乐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只环在她脖颈上,略带着摩挲意味的手掌,随时都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额…”
随着一声被掐断的简短哽咽声响起,姚临乐脖子上的手掌也猛然收缩。
气息在极度缺失,她的生息也即将被掐断。
“找死?”
森冷的语气在耳边嗡鸣。
姚临乐突然有些不甘心。
她不想做死的不明不白的冤魂,最起码在临死前也要看清楚仇人的模样才对。
原本一直紧闭着的双眸突然睁开了,带着濒死的绝望与决绝,深深地望向此时正在淡然行凶之人。
妫朔呈看清了那双眸子里的自己,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煞神。
姚临乐也终于在意识弥散之前看清了那张脸。
鬼斧神工,精雕细琢,算得上是造物主的得意之作。
12. 第 12 章
皇城的天际将明未明,卯时的钟声却已经在空寂的宫道上回荡开来。
妫朔呈站在屏风后舒展着双臂,任由云嬷嬷替他整理仪容。他撩起眼皮粗略的朝左右打量,若是没有估量错,他此时站着的地方应当就是昨夜那人躺着的位置。
只是今晨起身的时候已经瞧不见那道曝横着的身躯了,唯独散落在原地的托盘器具昭显着昨夜情形。
不过那人侥幸免于一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自当该是逃离。
至于昨夜最后他为什么没动手,妫朔呈现在也记不清楚了。
或许是觉得借口不足,又或是他错把昏死过去的人当做是已经死透了的。
不过,昨夜捏在指尖的细腻触感倒是让他记忆犹新,妫朔呈思及至此,不由的又捻了捻指腹,可此时传来的却只有自己掌心粗粝的磨砂质感,实在与那人比不得。
“嘁。”妫朔呈突然觉得荒唐。
自己也真是失心疯了,同那般腌臜的货色有何好比的。
本还在细细整理衣摆的云嬷嬷却被这一声没由来的冷笑给激着了,待回神时后背上已经出现了一阵细密密的汗意。
而周遭站着的其他人更是不用说的紧张。
云嬷嬷等了许久也未闻后续,就仿佛方才的那一声动静不过是她的臆想而已,遂又继续手里活。
“陛下,已经整理好了。”云嬷嬷罕见的开口提醒,妫朔呈也觉得有些奇怪,不免带着些许疑惑朝一旁候着的人望去。
他瞧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但看着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倒也不难猜到对方脸上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
恭敬,疏离,呆板。
全然不见当初那个对他精心呵护的慈爱纵容模样。
妫朔呈收回目光,突然又觉得有些兴致缺缺的,他隔着窗往外瞧去,外头预备护送他上朝的羽林卫也已经准备好了。
而他,这个新立王朝的皇帝,从卯时的钟声响起时便要开始应对这一切的繁杂。
风云诡谲的朝堂,两面三刀的臣子,处理不完的人祸和始料未及的天灾。
可自打他带兵一路攻进寰都,进入皇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报了灭国血仇,杀了谋朝篡位的昏帝,又亲手夺回了这本该属于陈国的江山,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了这无上的高位。
妫朔呈吸一口气,继而抬脚朝外走去。
与宸霄殿后院一墙之隔的一处低矮耳房中,姚临乐正缩卧在通铺的一处角落里。
即便是隔着一层棉被,也不难瞧出她肩膀处的抖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昨夜最后的记忆终止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姚临乐是在一片冷意之中苏醒的,还伴随着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而也是这道刺痛感让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不知道那个煞神为什么会放过她,但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并没有旁人,唯独那张被帷幔遮掩住的床榻笠里,隐隐有呼吸声传来。
姚临乐被被激的一抖,连忙手脚并用的倒退着从屋内爬了出来,慌不择路的从那座吃人的宫殿里跑开。
她出来时好像遇到了盘问,好像有人拎着她的衣襟问了些什么,但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知道此时自己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了。
姚临乐又哆嗦着身子朝棉被里缩,疯狂的汲取着这床棉被带给她温暖和安全感,试图完完全全的将自己遮掩在被子里,不再让任何人发现。
今日的早朝似乎无比的顺利。
自年前君臣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开始,就一直冷着脸的陛下居然笑了。
在户部尚书回禀近来赋税结算一事时,高位上的皇帝居然一反常态的露出了笑意,虽然不算和蔼,但好在语气平静的说了句:“做的不错。”
章台殿内的气氛也因此得到了巨大的缓和,也让后面各部在回禀进展时,心里多了一杆量尺——这位陛下瞧着是个喜欢听喜不听忧的主。
而随着接二连三的试探,以及上首之人无比宽容的态度,也无一不在坚定他们的猜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诸位臣公,自然也知道该怎么适时的递话。既然皇帝喜欢听些顺风顺水的话,那他们挑挑拣拣,遮遮掩掩的倒也不是不能拼凑一些出来。
况且底下这些一个个的心里都是门清,他们既没有谋反称帝的本事,那便注定这辈子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做个臣子,所以上面做的是谁就不是那么重要了。而自己能不能加官进爵,能不能多图谋些好处,这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妫朔呈也瞧得清楚,但今日他心情不错,不想与他们较真,可瞧着瞧着他却又后知后觉的品出了另一重滋味,积压在他心中一直不得章法的君臣之道似乎也窥见一二。
还真是有趣的紧。
转眼便到了午膳时分,云嬷嬷才伺候完妫朔呈用膳,抬脚出门时便发现了些许异常。她瞧着门前空出来的位置,恍然大悟,继而拧眉问道:“小江子人呢?”
一旁的站着的人闻言,立即道:“回大人的话,晨起时见他才回了耳房。”
莫不是睡过了头?
云嬷嬷面色一凛,转而抬脚朝檐外走去。
耳房中,姚临乐还被梦魇缠住,迷迷糊糊的困在昨夜的昏暗之中,新帝唇角的冷笑也在一遍一遍的放大,让她战战兢兢,冷汗淋漓。
“哐”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率先将姚临乐从噩梦中剥离出来的是一道带着怒意的吼声,“昏了头的东西!还当自己是在冷宫呢?我看你真是躲懒躲习惯了。”
姚临乐也被这一声巨响惊到,下意识的就翻身爬了起来,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也在这一瞬立时凉了个透,孱弱的身躯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率先一步意识到了寒凉,顿时如同一支风中残荷一般,哆嗦个不停。
可先前吵嚷着闯进来的云嬷嬷却没了声响,神色也没了开始时候的怒意,反而拧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你这是?”向来风风火火的云嬷嬷也变得吞吞吐吐,脸色犹疑的指着床榻上的人。
倒也实在怪不得她晃了神,实在是榻上之人的模样太过骇人。
青丝披散,又沾了许多汗渍,黏黏答答的附着在苍白脆弱的脸颊上,而原本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望向她的桃花眼,此时也是一副半明半昧的迷离模样,眼底的黛色也是触目惊心,唇上还镀着一层疙疙瘩瘩的白色。
云嬷嬷不理解,不过才一个晚上,一个好端端的人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
姚临乐呆呆的望着门口处的那个逆光而立身影,朦朦胧胧之间好像看到了阿嬷的身影,这么长时间以来受到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叫她抑制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
“呜……呜呜……”
“额…呜……”
可她费了好些劲口中都未能吐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甚至连一句简单的“阿嬷”都喊不出来,姚临乐这才惊觉自己喉咙处传来的让他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像是有些难以相信,她又尝试着清了清嗓子,却依旧只能呜呜咽咽的发出一些“额额啊啊”的声音,这让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人顿时急得不行。
“啊啊…啊额…”
姚临乐不可置信的伸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可不触碰还好,此番这样一碰上更是火灼般的疼痛,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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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落到的那一处皮肤上,也透过指尖传来一丝不可忽视的炙热感。
姚临乐这才想起昨夜的经历。
那位煞神昨夜恐怕是真的想要掐死她,而她的嗓子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受了伤。
云嬷嬷也反应了过来,立即快步走到姚临乐的跟前,抬手拨开姚临乐那只正在脖颈上揉捏的手,立时便瞧清了她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痕迹。
她常年在皇城宫闱内行走,这样的伤痕倒是不难辨别,一瞧便知是被人大力掐出来的痕迹。只是能对他人使这般力气,出这样的手,必是抱着杀人的想法的。
云嬷嬷顿时觉得心惊不已,忍不住拧着眉头冷声问道:“这是何人所为?”
姚临乐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瞧清了身前站着的人究竟是谁,方才内心之中那股焦灼的想要表达诉苦的欲望,也顿时消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消弭的后怕。
方才若不是她不是因为嗓子受伤不能言语,想必此时应当已经暴露了。
云嬷嬷见身前的人一副愣愣傻傻还无比戒备的模样,只觉得这是受了过度的惊吓才会这样。
想起他平日里乖巧讨好的样子,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心疼之意,不由的放软了声音又问了一遍,“这伤是谁弄的?”
姚临乐听到云嬷嬷所问的话,怔愣了片刻,嘴角忍不住涌出一丝苦笑。
还能是谁呢?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新帝陛下。
云嬷嬷见他依旧没有动静,仍旧是一副怯懦胆寒的样子,心里也立时有些生气,“皇宫大内之中,岂容他人罔顾法纪,肆意动用私刑,你若是无端受害,我必会替你讨回公……”
云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唇上便附上了一双略带着一些异常温度的手,视线之中也是姚临乐那张带着担忧和惧怕的面容,正满是无助的朝她摇头,示意她噤声。
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让云嬷嬷忍不住有了些猜想。
云嬷嬷轻轻的拨开姚临乐的手,问道:“是,陛下?”
姚临乐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眼神之中满是苦痛之意。
她沉寂了片刻,继而又像是怕云嬷嬷误解些什么,连忙捂着自己“嗯嗯啊啊”的想要辩解什么,一双素净的手还一直不停的摇摆着。
她虽口不能言,但云嬷嬷好像可以通过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来理解所要表达的意思。
想必她此时正在说:昨夜并不是自己误惹了陛下才遭此横祸,她是无辜的。
云嬷嬷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其实在姚临乐点头的那一刻,云嬷嬷便知道这件事情应当并不是因为她的过失而导致。
毕竟以陛下那样深恶痛绝阉人的想法,若是真的是小江子有错在先,此时她见到的恐怕便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可即便无错又能如何?
即便无错也算不得无辜。
在这皇城之中,帝王想要惩罚谁,谁便有错,谁便不算无辜。
云嬷嬷按住了姚临乐还在摆弄的手,可在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便从掌心处传来了一股异常的炙热感。
“你发烧了?”云嬷嬷问着话,又不放心的将手往姚临乐的额间去探,不免又是一阵心惊,“怎的这般烫?”
也是在此时,姚临乐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发起了烧,怪不得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
“罢了,你今日便在此休息吧。至于御前,我自会替你去告假。”云嬷嬷叹了口气,将还在呆愣着瞧着她的人按进了被子里。临了又瞧了一眼脖颈处的伤痕,终是有些不忍的撇开眼睛道:“你先休息,待会儿我会叫人来给你送些药。”
13. 第 13 章
宸霄殿外,云嬷嬷正行色匆匆的往回赶。
小江子口不能言,对于昨夜之事的前因后果也无法完整表述出来。云嬷嬷虽知那伤口是陛下所致,她无权也没道理去替小江子伸冤,可心中此时却隐隐的察觉出一丝不对。
她心中自然清楚陛下厌恶阉人,所以尽管给小江子等人安排了夜间值守的活计,但却未曾指派他们入殿行事。而以陛下这么长时间来相安无事的态度来看,他也绝迹不会做出半夜从大殿闯出将人折磨一番的事。况且昨夜在殿外值守之人诸多,若是陛下有此动静,她今晨就该听到消息的。
可是没有。
云嬷嬷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诶?那家伙呢?怎的今日没能瞧见他的身影?”
突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哪个?”蒋何略有些不解的转头望着杨益,谁知道他这突然间没头没脑的问的是谁。
“就你老喜欢挤兑的那个怂货。”杨益脸色颇有些不自然,问完话便立即将脸撇到一旁。
蒋何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继而转头朝宸霄殿门口的方向望去,才发现以往小江子所站的位置是空出来的。
“我怎知道?”蒋何搞不懂杨益是什么意思,“再说了,昨夜不是你跟他一起值守的吗?你没瞧见他?”
“瞧见了呀?”杨益忽的一顿,转而颇为夸张的问道:“他该不是昨夜被陛下砍了吧?我也没听换班的弟兄说清理尸体的事儿啊。”
蒋何一听,顿时觉得有些不妙,拧着眉头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昨夜那个更换炭火的宫婢偷懒,不愿意进殿去,就推了这小子去。”杨益将这事儿说了出来,又冷哼着笑了一声,嘲讽道:“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觉得进殿就能得到陛下赏识?才这般不知死活的敢往陛下身边凑?”
“不然为什么人家一使唤他,他就要去?不会拒绝吗?”
“也是吃了哑巴亏。”
杨益啰啰嗦嗦的像是抱怨似的说了一堆,蒋何却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只能皱着眉头听着对方讲。
而另一边听了这前因后果的云嬷嬷,心里顿时就将昨夜的事情串联起来了。
昨夜值守换炭火的宫婢是红玉,也是个出了名的心思多。
而小江子为人老实木讷,想必红玉正是瞅着这一点才胆大包天的责令他进殿,去替陛下更换炭火。却不想小江子倒霉碰到了陛下,才有了后来的种种事件。
云嬷嬷顿时气急,走路的动静也不免夹杂了些火气,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两人听到一旁有人路过,连忙将目光转了过来。
蒋和瞧着怒气冲冲走过去的云嬷嬷,顿时便清楚了眼前这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合着是拿自己当由头,替那家伙告状才是真的。
蒋何忽的意识到什么,重新以审视的目光瞧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兄弟。
杨益可是先前出了名的暴脾气,直肠子,不想有朝一日竟也会因为旁人而用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倒是有几分和先前不一样了。
蒋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家伙也忒不仗义了,你要替他告状这种事,怎么说也该和兄弟我事先通个气,我要是没能领会你的意思,岂不是白白浪费你的一番心意?”
杨益自然知道瞒不过蒋何,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揭穿,脸色不由的有些难为情,却还是硬生生的冷着脸嘴硬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撂下这句话,杨益便立即逃开了。
蒋何看着有些匆忙离开的背影,脸上出现一抹嘲弄的笑。
他倒是小看了那家伙招蜂引蝶的能力了,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杨益给搞定了,还能让杨益这般用心的替他陈情。
蒋何忽的又转头望向宸霄殿的位置,想起方才杨益所言,以及云嬷嬷此时行色匆匆的模样,想来小江子昨夜定然是在殿内发生了什么事,碰到了陛下。
可瞧着这两人的举动,今晨也未曾听闻有人死伤,想必小江子肯定是还活着的,但一些皮肉之苦应当是受了的。
可他转念一想,一个夜间擅入陛下寝宫的阉人,居然还能活着出来,实在是不简单。
宸霄殿内,妫朔呈已经准备小憩了,却瞧见云嬷嬷垂着头轻轻的从墙根绕道而行,心中正疑惑,没多久就便又瞧见她领着一个脸色隐隐透着不安的宫婢出了大殿,顿时又多了分好奇。
瞧着两人的脸色,不用问便知定是那宫婢犯了什么事,被云嬷嬷发现了,这才急匆匆的来找她出去问话。
可若是按照云嬷嬷以往的做事态度,值得她此时特来跑一趟叫人出去的就不会是小事,而但凡是宸霄殿的宫人犯了什么大错,她也都会事先来跟自己回禀一声再做处理。
像今日这样的倒是少见。
妫朔呈心里存了疑,本已备好午休的念头也就此打消了。
云嬷嬷将人拎到外头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红玉一听原因顿时便期期艾艾的开始哭了起来,眼底却看不出有多少悔意,倒是怨恨占了大多数。
“你既然这般会偷奸躲懒,那索性也不要在御前待着了,去掖庭看看那头的掌事姑姑能不能给你寻一个轻松的活计。”云嬷嬷下了最后断决。
红玉立是有些慌了,宸霄殿的活计虽然叫她战战兢兢的,但好歹说出去是在御前做事的,往后等时间长了,陛下的脾气说不定就变了,她盘算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可现在就因为这一点细枝末节的小错,就要被人贬到掖庭去,实在叫她心有不甘。况且在这宫中为奴为婢,在哪儿不是仰人鼻息,受人差使?她犯了错被打发去掖庭难道就能有好果子吃?
红玉心里恨的不行,顿时也没了什么顾忌,回嘴道:“可他那样的腌臜东西,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
“啪”的一声,一个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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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重重的落在了她的脸上,鲜红的五指印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脸上。
“我倒是没瞧出你竟是个心气高的,张口便是定了他人生死。”云嬷嬷先前只当她是使懒躲奸,可现在瞧着倒是从根上便坏了的,一时间心里更是怒火中烧,说起话来也没了轻重,“可你又凭何瞧不起他?你又是什么个尊贵无比的身份?你也不过只是个同他没什么区别的奴才罢了!”
红玉被这话浇的狗血淋头,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什么,此时也知道掌仪是真的动了怒的,心里不由的升起一顿后怕。
“我知你们都是些个惯会见风使舵的,知晓咱们陛下不待见阉人,便一个两个手里的腌臜手段都奔着他们去了,可他们也都是人,也都是各人家长的孩子,凭什么白白被你们这样糟践?”
云嬷嬷这些日子也是将小江子等人的经历看在眼中的,在她看来剩余的这几个小黄门也都不过十几出头的孩子,受了那遭罪,还平白无故的被那些作古的老东西牵连,实在是委屈的紧。
只是有些话她却是说不得的。
云嬷嬷叹了口气,重新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你自去掖庭请罚,往后无论在何处都记得谨言慎行,若是再敢胡乱使些主子性子,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妫朔呈到的时候正是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而云嬷嬷后头的那些话则更像是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忍不住愤怒,脸上也颇有些挂不住。
云嬷嬷的那些话是说红玉的不假,可归根结底这些问题还是出在了他的身上。
上行下效,主不慈则奴顽戾。
况且若真要论起昨夜之事的始末缘由,那其中动了手的他恐怕才最该是被掌掴斥骂的。
妫朔呈的脸色极其难看,蒋何就算是站在他的身后也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怨怼,瞧着那头的两人离开,他才小心翼翼的唤出了声,“陛下,可要属下将人提来?”
提谁?
是提打了他脸的云嬷嬷?还是提这个效仿了主子行为的红玉?亦或是提那个无辜受到牵连的重点人物?
显然,都不可行。
妫朔呈被气笑了,面色难看的转身看着立在他身后的蒋何,见他一副要立即公事公办替他提人出气的样子,妫朔呈顿时找到了这口恶气宣泄的出口。
他抬手拍在了蒋何的肩上,沉重的一击不免让蒋何肩头一沉,险些痛哼出声来。
“孤与小蒋好像已经许久都未曾练过了吧?”妫朔呈的话阴嗖嗖的,不怀好意的看着弓腰拱手的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孤得闲,咱们便去演武场走一遭吧。”
蒋何只觉得头皮一紧,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悲壮之意,就连胳膊上的疼痛都显得无关紧要了,按照陛下以往出气时的打法,他今日回去后恐怕得腰酸背痛上个三天三夜。
蒋何硬着头皮应承道:“是,属下领命。”
他此番损失实在太大,等来日定要从那小子身上尽数讨回来才行。
14. 第 14 章
秦仪方瞧着上首正端着宫人名录瞧的人觉得有些困惑。
陛下平日里可不是那种会注意这点小事之人,对在宸霄殿当值的宫人,恐怕也只识得云嬷嬷和外头那些个羽林卫,不知怎的此时倒是来了兴致。
莫不是看上了哪个宫婢?
秦仪方心中顿感不妙,不由的开始往四下张望,可殿内之人皆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规整模样,也未见有什么貌美突出之人,而且他这些日子也是时常伴驾左右,也没见着陛下与谁有什么特殊的接触啊。
妫朔呈看着手中的记录名册,瞧着上头关于那人的记载,用只言片语来形容是再好不过了。
“小江子,本名宋叔也,祖籍闵北,时年五,昏帝四年入宫,因患哑疾,派做冷宫值守。”
“现暂值于御前。”
妫朔呈的手指流连在“哑疾”二字之上,他忽然就明白了昨日夜间那人为何全程都是一言不发,哪怕自己的手已经扼在了她的脖颈上,也只是睁着一双泪意涟涟的眸子满目绝望的瞧着自己。
不过不得不说,那双浸了水的眸子倒是好看的紧,若是做成一对琉璃应当也是值得一观的。
妫朔呈想着忽的露出一抹冷笑。
底下还在探头瞧的秦仪方,在视线接触到他嘴角的冷笑时顿时就老实了,赶忙缩回了打探的视线。
陛下这哪里是动心了?这分明是动杀心了!
秦仪方只得暗自在心中为那个被盯上的家伙默念往生咒。
“云掌仪呢?”妫朔呈突然开口问道。
一旁的宫婢立即回禀道:“回陛下,掌仪大人去盯御膳了,说是今日有一道羹汤是要注意火候的。”
这个回答倒是合心意的很。
妫朔呈唇角又扬起一抹带着些欢愉意味的笑,单手支着头沉思了片刻又忽然起身,步履也显得颇为轻快。
秦仪方立即跟上,“陛下这是也要去瞧瞧吗?”
妫朔呈却忽的瞥了他一眼,摆手道:“不用你,你先回去吧。”
按理说可以早下下值归家倒也是一件好事,可看着如今越发叫他看不懂的陛下,秦仪方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就像是近两日在朝堂上一样,陛下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对着各处的大臣那是一个劲的给好脸,甚至在遇到推诿之事时也都是轻拿轻放的一言带过,反而鼓励他们举贤任人,说是找些有能力的人来当此大任。
这就让秦仪方瞧不懂了。
先前极力阻止各方势力安插人手,大力主张重开恩科招贤纳士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换了态度?
秦仪方摸不着头脑,本想走到殿外去盘问盘问蒋何那家伙,却被妫朔呈抢先一步将人带走了。他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小松,正欲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呲着牙朝自己咧出一个笑来,顿时也没话可说了。
就他这个憨样要是都能洞察到,那他秦仪方倒也真的可以告老回家种田去了。
宸霄殿的侧院里,蒋何看着身前之人行进的方向,心里愈发觉得不妙。
这个方向正是朝着那几个黄门所居的耳房去的,而此时还在那里的也唯有一人而已。
愈发行近到跟前,蒋何心里越是难定。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会突然间对一个阉人这般上心?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陛下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蒋何心里七上八下的难以安定,正在困惑之时,本走在前头的人忽的停下了脚步,拧着眉侧耳朝屋内听着。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还发着烧,御前暂且就别去了……我会替你遮掩……”
里头传来一些断断续续听的不够真切的话,但这个声音倒是熟悉。
是云嬷嬷。
蒋何立即转眼瞧着妫朔呈那张逐渐阴冷的脸,他忽的就明白了此事的关窍在何处了。
真正让陛下上心的不是小江子,而是受到云嬷嬷特别照料的这个人。
所以,这其实就是一个暗地里吃醋的孩子行为。
想明白这一点,蒋何忽然就放心了,他默默的站在妫朔呈的身后,静静的在心中倒数五个数,可还没等他数完,前头的人倒是率先一步甩袖离开。
这次蒋何学乖了,绝不在这种时候与之对视,垂着头装作一副听令行事的模样,等妫朔呈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安静的跟上。
耳房之中,云嬷嬷瞧着榻上的人哆哆嗦嗦的将手里的药喝下,那道本就瘦弱的身子骨被这两日反反复复的高烧折磨的更加羸弱了,巴掌大小的脸此时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此时也暗淡了几分,只盛着些被药味呛出的稀碎泪水,瞧着实在是可怜的紧。
“咳咳咳…”
姚临乐已经很注意药水入口时的力道了,可偏偏打小就没怎么吃过药的她,实在是受不住这股子苦味,落到嗓子的一瞬间还是被呛着了。
“哎,你这孩子…”云嬷嬷也不知这是今日她入这房中叹的第几次气了,总是忍不住想要感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榻上之人与往昔记忆里的那个孩子有重叠相似之处,见到她这副惨状就忍不住的心疼,甚至还掏了自己的月银特地去太医院开的药,又借着去给陛下看汤羹的间隙煎了药,此时还这样巴巴的端了过来。
姚临乐瞧着站在自己跟前目光殷切的长者,心里既是感动又觉得无比的难受,一股涩涩痒痒的痛意在心里蔓延开来。
她又想阿嬷了。
姚临乐掩了掩心里的难受之意,抬眼无比感激的瞧着云嬷嬷,伸手寻着记忆里小江子的样子对着云嬷嬷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云嬷嬷虽不知这手势的意思,但也不难瞧出对方要表达的意思,见他因为做动作而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了,立即抬手将她的被子拢住,宽慰道:“刚喝了药,这一觉应当就好的差不多了。”
姚临乐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又想抬手表达谢意,可还未动手就被人给推拽着放倒在了榻上,“可别再动了,敞着风又该发烧了。”
她说完像是还不放心似的,又叮嘱道:“我也该回去当差了,你仔细捂着点被子,发发汗就好。”
姚临乐不敢再动,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房间内又重归寂静,除她之外再无旁的动静。
不过倒也是托了这场病的福,姚临乐这两日倒是睡足了瞌睡,一直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就连昨晚一旁的人回来都未能惊醒她,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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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觉睡到了天亮。今晨醒来的时候她便已经觉得脑袋清醒多了,现在又喝了云嬷嬷带来的药,估计也快好全了。
可那一晚的事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侥幸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娘亲保佑了,若是再碰到那个煞神,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还是得快些找到阿嬷。
姚临乐暗自在心中下了决心,又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起宫中遗漏的地方。
可是前些日子借助年关和登基大典,她基本上把宫里能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就除了她们先前住过的冷宫和几处被明令禁止踏足的宫殿之外,能找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就是没见到阿嬷的身影。
而宫里此时人手不够,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宫人回家。姚临乐越想越是着急,若是等到下月新招的宫人入宫了,到时候人多起来,她再想找人可就更难了。
姚临乐止不住的在心里盘算,自己还是得早些回去当差,这样也还借着由头去宫里再走走找找。
早日找到阿嬷,她也该早日脱身。
这般日日活在世仇的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的数日子过,实在是颇为伤神。
况且,姚临乐时至今日也无法想明白,宫里的人明明都已经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哪怕是奴颜屈膝,哪怕是如履薄冰,也要苟延残喘的活着。
活着,被困在这堵宫墙之中,成日里尔虞我诈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另一边,云嬷嬷终于带着人将午膳尽数端到了宸霄殿外,她率先踏入殿内,将一应器具摆好,才走到妫朔呈的跟前,问道:“陛下,是否现在传膳?”
妫朔呈却忽然拧着眉头抬眼瞧她,眼底是浓浓的嫌恶意味,“阿嬷,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
云嬷嬷闻言立即退开了些,神色也有一瞬的慌张,“回陛下,应当是方才在御膳房里沾上的。”
瞧着她这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以及她方才脸上那几息挣扎的模样,妫朔呈心里的那簇火忽的烧的更大了,可逼问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妫朔呈心里也清楚,若是他真的问了,阿嬷也不会同他说谎,可之后呢?他该怎么继续说下去?质问她为什么会对一个惹他厌恶之人那般好?
良久,殿内才又响起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声音。
“传膳吧。”
“是。”
殿内的氛围逐渐恢复到以往的模样,妫朔呈安静的吃着饭,而云嬷嬷则尽职尽责的在一旁给他布菜,直到他率先搁下了筷子。
“撤了吧。”
云嬷嬷瞧着今日没怎么动过的菜肴,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就连以往他最爱的羹汤都还未饮用,提醒道:“陛下,这道白玉盘龙羹可要尝尝?”
妫朔呈扫了一眼炖的雪白的汤羹,忽的就没了胃口,起身拧眉道:“一股子药味,闻着就嘴里发苦,撤了吧。”
听他这般说,云嬷嬷哪里还能不知道今日这番的症结是出在何处了,立即识趣的带人将东西都撤了,又悄悄的吩咐宫人午后多备些糕点来。
妫朔呈看着云嬷嬷步履之中偶有的慌错,以及偶尔带着一丝窥探意味的目光,心里头越发的觉得有些堵得慌。
什么东西,也配让她这般青眼有加。
15. 第 15 章
姚临乐前前后后歇了三天,身子也算是逐渐爽利了起来,直到今日晨起时知晓自己已经退了烧,倒也自觉的跟着小安子几人一同起了身。
云嬷嬷瞧着她也没多说些什么,只如往常一般冷着脸道:“既然来了便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吧。”
姚临乐未曾往深了想,只应和着点了点头,云嬷嬷瞧她这幅样子就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了同没说也是一般无二的,遂又继续提点道:“你们几个憨货都记好,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领受该领受的命令,至于其他的人和事可以不用那般刻板领受。”
“你们在这宫里当差是奴才不错,但那也是御前的奴才,不要随随便便一个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使唤你们一句,要知道什么人的话该听,什么样的事情该做,不要被人推出去使唤的连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几个人大抵倒是都明白了,连脑子混混沌沌的姚临乐也是一脸后知后觉的瞧着她,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不免有些赧然。
“我知晓你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都很难,但是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云嬷嬷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语气忽的软了下来,“等一个月后新人进了宫,我便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是继续留在御前还是另谋出路全凭你们自己决断。”
周遭顿时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窃窃私语,或是惊讶,或是疑惑,或是难以置信,但总之没人敢具体的再问些什么。
云嬷嬷扫视了一眼跟前站着的几个人,虽有质疑但眼中皆是一副向往之态,而末尾处站着的那个最瘦小的身影,则不出意料的正望着她。
“所以,这些日子你们尽量保重己身,别到头来丢了这条小命。”
训话变成了简短的一场叮嘱,而原本都是抱着活一日是一日想法的几人也都各生了心思。
姚临乐却说不上高兴与向往,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躲开了那个煞神新帝,哪怕能让她再次躲回冷宫,又能如何呢?
继续蝇营狗苟的缩在冷宫当一个靠着阿嬷接济过活的弃子吗?每天都对着那两座坟茔和四四方方的天,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死了和活着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那她还不如坚定自己先前要给阿嬷换黄金的想法,这样她来此人世一遭也算是有了意义。
妫朔呈迈出宸霄殿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殿外的那个身影,前几日不曾站人的地方今日到算是补齐了。
“殿内的炭火该换了。”
本该往前行进的仪仗突然因为这一句话而停止了动作,众人左右环顾的瞄了几眼,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关照这件小事。
换炭一事本就是此时等他前往章台早朝的这段时间里做的,今日又因何要刻意提点一句?
蒋何倒是反应过来了,不由的将目光落到了姚临乐的身上,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危机,那双清亮的眸子也染上了慌乱,开始瑟缩着往旁边躲。
而此时,今日值班负责换炭的宫婢也是立即抖若筛糠,战战兢兢的从一旁站了出来,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陛下,奴婢正要……”
妫朔呈忽的大手一挥,打断了跪地之人的话,转身瞧着跟在末尾处那个正在试图隐藏身形的人,对上那双满是惊慌的眸子,指着她道:“你去,把你之前未做完的事做好了。”
说罢,便回身径直离开,徒留还在面面相觑的众人,也因着他的这一指,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一副大难临头的姚临乐身上。
陛下不是厌恶阉人吗?
这也是众人心中皆有的困惑,自然,其中也包括姚临乐本人。
可当今圣上都亲口发了号施令,谁敢不从?
云嬷嬷拍了拍显然还一副被震惊到的姚临乐,见她面色灰败,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去吧,做好陛下吩咐的事。”
她本以为陛下当日能留下小江子一命,应当就没有后续了,可偏偏此时闹上这么一出,实在是出乎意料了。
云嬷嬷是很喜欢这小子,但眼下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姚临乐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勉力扶着一旁的墙体才勉强站稳。
姚临乐又缓了缓,一旁已经有人站了过来,那个熟悉的托盘又被递到了她的跟前。
“江公公,这……”端着托盘的人正是方才战战兢兢跪下的那名姑娘,姚临乐瞧她有些眼生,想来应当是这两日才来的,看着年岁也不是很大,比她应当也长不了几岁。
姚临乐敛了敛心神,尽量的平复了神色,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低着头转身进了殿内。
既然躲不过,那是死是活便是有这一遭了,至于旁的东西只要她不说宫里也不会有旁人知道,定然也连累不到阿嬷。
想通了这些,姚临乐倒也释然了些,安心的在殿内开始换起来炭火。
待姚临乐将殿内各处的炉子都换完之后,还未来得及脱身,外头便传来了一大阵的脚步声,听着那动静不用多想也知是圣驾回来了。
姚临乐赶紧端着手里的托盘,跟着一众打扫的宫婢一起跪在了殿门处。
当那只玄金祥云靴落到殿内的地上时,姚临乐也在下一瞬察觉到了那股让她不寒而栗的视线,毫无意外的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他果然还在惦记着她的这条小命。
可是当夜之事姚临乐实在分辨不出个什么是非对错来,瞧他当夜的情况应该是自打她入殿时便未曾歇下,而她自问也是全程未曾发出过什么扰人的动静。当然,除了末了被他吓到时发生的事情之外。
姚临乐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如何就招了这人的惦记,只能归咎于自己阉人的这个身份上。
妫朔呈一入大殿便瞧见了乖顺跪在一旁的人,倒不是她跪的地方有多显眼,实在是她那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在一水的浅色侍女装中显得格外扎眼。如若不然,就凭她那道瘦削矮小的身形倒是极好掩藏。
秦仪方也紧跟着走了进来,顺着前头人的视线他也跟着一起望向了那颇为惹眼的服饰,她头垂的极低,看不清长相,可也只琢磨了片刻秦仪方便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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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个人究竟是谁。
这不是被门外那小子盯上的小黄门吗?这副瑟瑟缩缩的样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眼熟,只不过此时怎的会这般大胆的进来内殿了?
秦仪方撂了一个眼神给云嬷嬷,可对方却在瞧见他的神色后又立即果断的撇开了,全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这一前一后的反常让秦仪方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地方。
他又朝跪在地上的人望了一眼,她倒依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过她手里端着的托盘和器具倒是吸引了秦仪方的注意。
原本走在前头的妫朔呈此时已经在龙椅上坐下,秦仪方又看了看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等了几息终于确定了陛下恐怕是没有让人离开的意思。
反常,太反常了。
以往这个时候,他进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跪在此间的人统统清理出去,可今日却始终没有发话,而且他的余光也会时不时的朝那处去瞄。所以很显然,这里应当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陛下,近日臣已经同云掌仪商议过宫人采买一事,但由于宫内内侍监溃散,所以在对于内侍选拔的事务上还一直未能商定下来。”秦仪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打量着妫朔呈的神色,见对方逐渐皱起了眉头,立即话锋一转道:“请陛下圣裁,是否还需招买内侍。”
皇城里原本兴旺发展的内侍监为何会溃散至此,还不是因为上首之人一手所为,此事本就不是什么辛秘之事。但眼下宫中纳新在即,此人的出现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开头。
妫朔呈瞧着秦仪方那副样子又怎会不知他心里盘算的是什么,冷笑着哼了一声,在确定一旁的云嬷嬷也在关注着自己之后,才将目光全数落到了那道伏跪着的身影上,慢悠悠道:“按惯例即可。”
此话一出,殿内此前为此事忧扰了许久的两人皆怔愣了几息,随即倒是缓缓松了口气,只是较之秦仪方的喜上眉梢之意,云嬷嬷更多了些忧愁,担忧的目光不由的落到了另一个方向。
看来小江子她是护不住了。
瞧着云嬷嬷脸上的神色,妫朔呈也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秦仪方今日的表现也是颇为满意,大手一挥道:“若是无事,便都退下吧。”
门外,蒋何终于瞧见了那道端着托盘的身影从殿内出来,不过紧跟着的还有他师父那副奸计得逞的笑脸。
见他的目光一路尾随着姚临乐,蒋何对于殿内发生的事大致也猜到了一些。
还未等蒋何往深处去想,秦仪方倒是率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一掌拍在蒋何的肩上,颇为欣赏道:“你小子不愧是跟陛下一起长大的,连看人的眼光都差不多。”
蒋何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什么有歧义的神色,只是微微诧异的看着秦仪方,“师父这话什么意思?”
秦仪方知道他心思深,也不想耗费脑子跟他打太极,自顾自的叹道:“那家伙往后可就得在陛下跟前伺候了,也不知道能活过几日。”
听话音是颇为惋惜,若是不看秦仪方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或许更有说服力。
16. 第 16 章
姚临乐将托盘送走才回来,便看见站在门外等她的云嬷嬷。
“这是御厨给陛下准备的糕点,你送进去放在陛下的桌案上即可。”云嬷嬷将一盘点心递到了姚临乐的跟前,似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放到未摆放奏折笔墨的一旁即可,千万不要出声。”
回来的路上姚临乐已经想通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之已经是躲不过去了,又何必再多做纠结。至于云嬷嬷此番的嘱托,即便是她不开口交待她也不会出声打扰的,毕竟她现在就是个哑巴而已。
姚临乐接过糕点,应承着点了点头,见对方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又似安抚一般对着云嬷嬷露出一个笑脸来。
云嬷嬷忽的有一瞬的不忍心,仿佛她此去便是绝路,可人心是偏着长的,一想着里头的那位是自己看顾着长大的孩子,她居然连一丝哀叹都难以发出。
妫朔呈本还在与奏章较劲,但看着从外头踏进来的那道清瘦身影,余光不由的就跟了上去。
对方低垂着头收着肩,腰也微微的弓着,全然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可不知怎的,妫朔呈却能从这样一副身子骨中瞧出一丝不屈的倔意。
姚临乐知晓对方在瞧着自己,那股子阴寒的森冷之意也一直伴随着自己。饶是此时殿内炭火烧的正盛,可她还是通体冰冷,只能拼命的夹紧自己的双臂,以求些许慰藉。
她端着点心跪在龙案的一侧,将手里的托盘举到额前,按照惯例她此时或许应该开口提醒一句“陛下,请用些糕点。”之类的话,可她这个哑巴的设定倒是给她减了些麻烦。
妫朔呈瞧着一旁跪的笔直的人,目光却未有一瞬落到糕点上,反而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定定的瞧着托盘后显露出的那张面容。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子,难怪能把他的阿嬷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的为她跑前跑后操劳,那样的关切连他都未能如愿得到。
两人僵持了一会,妫朔呈才像是失去了兴致一般冷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本该如临大赦的姚临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的胳膊快要撑不住了,长时间的托举僵持让她的胳膊已经开始隐隐透着一丝酸意。
若是这位煞神打定了主意要为难她,或者是想要拿她殿前失仪的由头将她砍了,那她今日恐怕定会因此折在这里。
姚临乐不敢再分心,微微调整了姿势,弓软着腰将更多的力气调动到手臂上,也在心里暗地祈求可以有些什么突然变故来救她一命。
金殿之中变得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不动分毫,唯一的一点动静恐怕就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翻动奏折的声音。而以往此时总是宸霄殿里最熬人无聊的时候了,可今日倒是多了个可供消遣的看头。
她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可瞧得时间长了,这些窥视的目光却也逐渐变了意味,从最初的幸灾乐祸渐渐演变的成了担忧和怜悯。
那般瘦小的人,那样青涩的样貌,瞧着与她们家中的阿弟小辈也差不了多少。可上首处的那位呢?光是在身形上就要比她扩了一倍,更别说那有些骇人的九尺身长了。若是真的暴怒起来,恐怕一脚便能将人踹死。
久而久之,殿中众人倒是都不敢再瞧了。
云嬷嬷进来询问传膳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姚临乐,见她的身体已然开始有些晃悠,她便知道恐怕打从她进来之时便一路跪到了现在,心里难免有些不忍。
“陛下,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是否需要传膳?”云嬷嬷站到姚临乐的身侧,低声的询问着。
妫朔呈不是没注意到她进门时的神色变化,心里不免又泛起了酸意,想要较劲可又没什么合理的借口,闷着气了许久才淡漠的“嗯”了一声。
云嬷嬷闻言顿时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一般,立即将姚临乐手中的糕点端了过来,“老奴这就为陛下传膳。”
她的动作极快,就是衔接的不够自然,刻意帮扶的意图也太过明显,妫朔呈本就堵着的那口气顿时憋不住了。
龙案上立时响起“啪”的一声。
姚临乐还未来得及松的一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只得赶忙松松得了片刻歇息的胳膊,以备随时再被刁难。
“这些糕点孤还要吃的。”
话是这样说,可妫朔呈却只赌气似的盯着云嬷嬷瞧,眼里全然没有半分对糕点的在意。
云嬷嬷哪里不知他是何意,可瞧着地上跪着的人那副可怜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将手里的东西递回去,暗自在心中打算装到他开口点破为止。
云嬷嬷轻轻的将糕点放置在案上,恭敬的应声道:“是。”
妫朔呈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被气笑了,连着呵了两声,可始终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听着两人的对话,姚临乐也在一旁急得不行,尤其是在听到了妫朔呈那两声冷笑之后,她更是担忧的不行,甚至几度想要起身将案上的糕点重新端到手里,只求不要因为自己再连累了云嬷嬷。
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的诡异。
云嬷嬷依旧是以往的那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姚临乐依旧缩着身子跪在原地,可神色显然是一副无比慌张的样子,而妫朔呈的目光则一直在二人之间转换,倒颇有些被背叛后的震惊之意。
“好。”有些话妫朔呈终究是无法质问出口,只得按下心里的恼怒,起身离开了这个让他无比难受的地方,不再去瞧让他受此愚弄的两人。
他阔步走到厅内坐下,“传膳。”
闻言,云嬷嬷和姚临乐两人皆是一副如临大赦的模样,姚临乐轻轻的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看清一旁的云嬷嬷,对方便率先一步离开了这里,快步走到殿外安排午膳的事。
门口处的人进进又出出,几番倒腾之后屋内顿时饭香浓郁,各色的佳肴在桌面上被尽数陈列开来。
妫朔呈已经没了用膳的心思,方才的那幅场景气都把他给气饱了,哪里还要吃些什么。
他忽的又将目光移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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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依旧木木的跪在原地的人,瞧着她那副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就止不住的想要杀人。
“你,滚过来伺候。”
空寂许久的大殿突然回荡着这句话,还没缓过劲来的姚临乐顿时又被惊的一哆嗦,面露难色的缓缓转头望向那头说话的人,心里止不住的祈求对方所指之人不是自己,可还是对上了那一双含着冷意和暴戾的眸子。
姚临乐知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身,可她先前已经跪了许久,腿上一用力便是一股又酸又麻的异感,叫她不得不踉踉跄跄的扶了一把一旁的龙案。
妫朔呈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模样,在觉得她蠢笨无比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质疑,这样的一个行为蠢笨,思维愚钝的人到底是怎么得了他阿嬷的青眼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略有些惨白却极力克制的脸上,螓首蛾眉,羽睫扑朔,倒是不俗。
只可惜是个没了根的东西,若是个寻常人也该是个玉树临风的俊俏公子。
思及至此,妫朔呈忽的愣住了。
他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一个五岁便净了身入宫的家伙,那些个风尘美名注定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沾染到的。
最多也就是个好看点的太监而已。
思索间,人已经到了跟前了,妫朔呈看着离自己站的极近的身影,下意识的便皱起了眉头。
他讨厌太监身上的那股子异味,萎靡又恶心,像是一只经久未换的夜壶,即便用香胰子刷了再多遍,依旧透着难闻的气味。
可预料之中的异味并没有传来,反倒是一丝清冷的甘甜于他的鼻间环绕,清淡又幽远,满是疏离的意味。
一如它的主人此时的心境一样。
妫朔呈的心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比烦躁的移开眼睛,强迫着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餐食上。
“陛下,还是老奴来吧,小江子人蠢手笨,又不知陛下喜好,别再扰了陛下用膳的兴致。”
云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在妫朔呈的耳边响起,方才压在心里的那股子瘀滞之气瞬间成了怒气。“啪”的一掌,连带着那一支翠色的玉箸一同被拍断在桌面上。
“云掌仪,这是你今日第二次驳了孤的话。”
殿内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纷纷垂首静听。
而被这般训斥的云嬷嬷也立即伏跪在地,连声请罪道:“是老奴僭越,还请陛下责罚。”
而一旁的姚临乐见此情况也连忙跪到了云嬷嬷的身边,满脸的慌张之色,明闪闪的眸子中也氤氲着不知所措的哀求。
妫朔呈瞧着跪在地上的一双人,倒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不知道的恐怕就要以为她们俩才是有哺育之情的。
看着直叫人觉得愤懑不已。
这顿饭的用膳之意全无,妫朔呈也没了在继续看着她们情深义厚的兴致,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都滚出去!”
17. 第 17 章
章台殿内本缓和了好些日子的气氛,于今晨再次崩裂。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此时鸦雀无声,唯有一名眯着眼睛的老者站在大殿正中的位置,等着上首之人的决策。若是单看面色倒是凝重恭谦,可若是细瞧他此时抱着笏板的姿态,却无不透露着一丝自得之意。
前些日子里妫朔呈任由各方势力举贤纳士,填补朝堂上的空缺之位,眼下朝中各方倒是都可以平稳运作,只是在这样的档口下,难免就出来许多浑水摸鱼进来的蛀虫。
这不,昨日工部的衙门里便出了岔子。
大军打进寰都已有些时日了,但是由于当初是南门主事主动打开了城门相迎,南门可以说是四处城门损坏最小的一处,所以修缮的工作也一直拖到了现在才进行的。
但前些日子朝内朝外一直争乱不休,上心内外都能划出八百个心眼子,朝臣与皇帝也都是各执己见,捍卫各自利益,这让修缮工作处处艰难。
而在妫朔呈前些日子的怀柔政策之下,倒是露出了许多自告奋勇为君分忧的“勇者”。为了让族中之人入仕,他们自然也少不得出些能证明此人确有作用的“证明”。
至于这些“证明”的内容,大抵都是有力出力,有财出财,总之对于这个新生的破败王朝而言都是再好不过了。
再说回工部的岔子,是南门城楼上新建不过两日的城门楼,在昨夜的一场小雨之中轰然倒塌了,还砸伤了两名夜间值守的士兵。
而此项事宜的直接负责人正是由工部侍郎一力举荐的清吏司郎中,他的嫡亲小舅子,寰都史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
当时他在任职之前就曾饱受争议,甚至也有御史为此事上过奏疏,可偏偏被妫朔呈给悄无声息的按下了,甚至还美名其曰“浪子回头金不换”。
如今这“浪子”出来这样的荒唐事,妫朔呈这个支持他“回头”的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这不,一大早便被刚直了一辈子的句阁老给对上了。
上首处,妫朔呈扮了多日的“慈君”,现下这般情况下脸上亦是挂不住笑了,拧着眉黑着脸颇有几分回归初时的暴戾之君的意味。
这倒是让下方一些心旌摇摆的人多了几分退俱之意。
“陛下,此事眼下发展已是非同小可,南边城门处离居民住所也是迫近,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城门楼坍塌的现场,这般大的动静朝廷即便是想按也按不住了。”句阁老说的诚恳至极,仿佛倒真是在忧国忧民一般。
妫朔呈环视一圈底下略有些低眉错目的诸臣,尤其是涉事的工部一系,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的垂着头,脸色可堪比生吞了苦瓜。
这下倒是安静了。
妫朔呈又静了几息,手指却是丝毫不歇的抚在椅靠上“哒哒”的掂个不停,看着句阁老垂首恭谦等交代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
大殿上本就安静的氛围又因为他这两声突如其来的笑声,变得透着危险的诡异。
其中也有不少人悄悄的眯着眼打量,心里都觉得这位新帝莫不是被气疯了?这样的事有什么可笑的?
句阁老亦是拧起了眉头,方才身上的那些个从容也消散了些,透着一丝不敢轻取妄动的琢磨,“陛下……”
他才开口唤出声,可却被上首之人抬手拦下。
妫朔呈又低低的笑了两声,忽而在一众悄摸打量的视线中站起了身。本就处于上位,此时又贸然起身,硕长宽厚的身躯携着通身的玄金龙袍,像是一道躲不过的高山一般,直直的压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来!让孤瞧瞧工部诸位臣公何在?”他的手臂内折,双手虚虚的扶在腰侧,眺目远视,将底下众人的一举一动统统都纳进了视野之中。
眼下皇帝都开了口,本还缩在人群中的工部众人此时再不站出来可就真的要完。
于是本还指着过两年乞骸还乡的工部尚书率先站了出来,跪伏道:“臣工部尚书冯源,失察渎职,请陛下恕罪!”
老尚书一出,其他的那些个侍郎侍中的自然也一个都跑不掉,也各自都按照老尚书的说法给自己寻了一个失察的说法,直到有一慌乱的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的人上前跪下。
“……工部左侍郎裴元华,失察渎职,请陛下恕罪。”
妫朔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此人便是此事的主要矛头,除了他直接犯了事的小舅子,他便算是这场祸事的元凶了。
“哼,裴侍郎都是会轻拿轻放,就光给自己带了个‘失察’之名,忘了‘包庇买官’之事了?”句阁老身后的御史突然出声,此话都是合乎众人心意,但却还是让抱有负隅顽抗之意的裴侍郎心惊不已,原本伏跪着的身子也是抖个不停。
“陛……陛下……臣……”他慌得不行,话都说不出口了。
很显然,妫朔呈这些日子的笑脸相迎,倒是未能完全将他先前的“血染百阶”的宏伟壮举从诸臣的心中抹去。
那份恐惧依旧留在了各位的心里。
“裴侍郎有话但说无妨,孤给你一个替自己开辩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给与不给关系都不甚大,裴元华对自己所作所为也是明了的很。
此番事故虽未出人命,可倒的却是城门楼,那样招眼的罪过又岂是一两句认错可一带而过的。
他现在早就悔不当初,若不是惦念着岳家曾经的帮扶,他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臣……”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也无法亲自开口承认。
方才说话的那位御史忽然跪到殿前,“陛下,此番的修葺工程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一在用人不淑,二在财款不明,若不是有人偷工减料好好的城门楼怎么可能说塌就塌了?还望陛下严惩涉事犯事之人,以正我天朝威仪。”
“严惩涉事犯事之人。”妫朔呈忽的念叨了一句,抬眼又将目光落在了回话之人的身上,见他神情自若倏地挂了一如往常的浅笑,赞道:“这话说的不错。”
又转头对着裴元华朗声道:“裴侍郎,他们说你敛财买官,包庇纵容,闯下如此大祸,你可知罪?”
原本还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裴元华一听这话,瞬间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似的,猛的抬头对上妫朔呈别有深意的目光,大喜道:“陛下!臣冤枉啊!”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顿时一片哗然。
这眼看着都快定罪了,怎么还叫上冤枉了?!
连向来老练的句阁老也是看不下去了,呵斥道:“裴元华!陛下跟前,休要胡搅蛮缠!”
可上首处的妫朔呈闻言倒是又坐了回去,神色安定的瞧着底下的对峙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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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句阁老,陛下跟前微臣不敢造次。”裴元华压了压心中大喜过望的情绪,又抬袖抹了一把额间的湿意,继而继续对着妫朔呈道:“陛下,微臣冤枉,微臣虽有失察之过,但绝无敛财买官之事啊!还望陛下明察秋毫,还微臣一个公道。”
这话都是不虚,他是保举了自家的小舅子入朝为官,可若是买官那实在是不能够的,他前脚收了史家的钱,后脚他夫人就能活剐了他。再者说他敛财那就更不可能了,他的岳家可是寰都史家,那个金玉堆砌的名流商贾世家,光是当初他夫人嫁他时的陪嫁,就够他坐吃山空数十辈的了,何需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而蝇营狗苟。
“狡辩!”一旁被驳了话的御史脸上挂不住,回嘴呵斥道:“若不是你们贪污了银钱,那城门楼何至于下了场小雨就塌了?分明就是有人中饱私囊!”
他的话说的笃定,情绪更是愤懑不已,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授意之人的神色早已变了。
句阁老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再抬眼望向上首之人时眼中的淡然早已消失不见,转而是一抹复盘审视之意。
“御史大夫莫要血口喷人,本就是我岳家出的钱我又何至于这般周折敛财?”裴元华像是找回了先前丢失的三魂七魄,若是只单说钱财之事那他可谓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连忙接着回禀道:“陛下,此前国库亏空,南城门的城门楼修葺工作一直都未能开展,还是史郎中自己掏的腰包垫上的,他自然也断不能做此监守自盗的事。”
这话说的不假,史家的那个纨绔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要说贪财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压根就是个对钱财毫无概念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在上任的第一天,就被人三言两语的诓着要自掏腰包修城楼。
不过好在史家家大业大实在不缺钱,这修城楼的钱财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仨瓜俩枣的事。
余下众人皆不开口了,不少本还在看戏的这下也都傻了眼,若是将事情扯到钱财一事上,那这里头的章程可就大了去了。
裴元华自也知道这事再说下去得罪人,可听着周遭的一片寂静,以及上首之人满是殷切等话的目光,还有那尚在狱中的小舅子,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陛下,此番城门楼坍塌微臣确有失察渎职之嫌,但要说祸根也得从材料和人工等诸方查起,事关重大,还请陛下着人明查。”
戏唱到了此番境地,妫朔呈这个布局已久之人自然也得收网不是,他点了点头,继而转眸望向一旁安静许久的句阁老,问道:“阁老以为如何?”
这哪里是在问他意见?这分明就是在逼他表态,将这本就顺理成章的事从他口里说出。
句阁老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先前倒是小看了这个新帝,差点将他与先前那个纯种武夫划了等号,实在是这些年的安稳日子过大意了。
可句阁老心中还是不服气,叫他说他偏不说,朝前弓腰拱手道:“全凭陛下圣裁。”
妫朔呈倒是无所谓他接不接话,但瞧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不由的更深了些。
掉入了陷阱的野兽,往往都是越挣扎死的越惨烈的。
殿内的一场风雨最终在帝王的拍案声中叫停,凡是经手此事的各处都各自领了任务回去,后又责令了大理寺全权受理此案。
这场朝会最终离场落幕。
18. 第 18 章
东街的一座幽朴大宅跟前,在簌簌的春雨之下,有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撑着伞立于门前。
归来的主家车马轿夫见此情形立即勒停了马匹,对着身后的车驾回禀道:“老爷,府门前停了一人。”
里头的人闻言撩了帘子,朝那方瞧了一眼,可只一眼便没了动静。
轿夫问:“是否需要奴才将他驱逐?”
车驾里的人依旧未置一词,可不久后却听到了一声轻叹:“罢了,去请他入府吧。”
“他来了,我也该走了。”
一声说不出意味的叹息消弭在雨幕之中。
宸霄殿中,今日的氛围倒是不错。
妫朔呈带笑而归,在此间做事的众位宫人也都松了口气,方才朝堂上的事他们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了些,此番大获全胜他们这些日日不得松快的压抑氛围也终于可以消停些了。
姚临乐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她依旧悄悄地跟在队尾处。先前云嬷嬷虽有将她送到御前的意图,而那位煞神不知为何也似是有意要磋磨她,但倒也好在此事一直也未曾有人真正的下了明令,双方都还在试探和犹豫之中。
今日没有传召,她自己断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往上去凑的,便跟着其他几人一同站在了殿外,心里盘算着能躲一时是一时。
可显然好景不长,秦仪方听到了一些风声,在从别处赶来时目光便直接锁定在了姚临乐的身上,见她一副势必要与殿内的人与物划分界限的态度,心里的犹疑倒也消了不少。
胆怯,乖顺,不多舌,长相上也略为顺眼,这倒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人选。
先前倒是他们自己一叶障目了,觉得人家有哑疾是残缺之人,不适合殿前侍奉,可偏偏陛下此时身边最需要的便是这样的人。
姚临乐也察觉到了那道打量的眼神,原本还想着抬眼瞧一瞧是谁,可在目光落到那双金镶玉的腰带上时,便彻底了然了。
是另外一个煞神。
惹不起惹不起。
复又低下了头。
秦仪方自然也瞧见了她的抗拒之意,觉得可笑又觉得这样颇为顺眼,不自觉的又朝着人逼近了两步。
此时已至春光烂漫时节,外头的雨虽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但却还能远远的瞧见一抹阳晖之色,也照的那道健硕的身躯格外高大,姚临乐本就瘦小的身躯没两下就被遮住了。
“听闻陛下允你昨日近前伺候了?”
秦仪方粗粝的声音落进滴滴答答的雨幕里,明明简单明了的问话情绪分明,但还是无端给人一种质问时的压迫感。
姚临乐不想承认,准备了满腹的辩白之言,可却一个字也吐露不出,在这道紧追不舍的视线之下只得万般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她这幅样子,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她的抗拒之意,可偏偏秦仪方对后面置之不理,“是就成,陛下允你近前伺候是你的福气,往后便好好干,莫要逾矩,自少不得你的前程。”
倒是好意的提点之言,可姚临乐却高兴不起来。
她可要不起这些所谓前程,若是可以,她只想躲得远远的,守着冷宫里的那两座坟茔。
也因秦仪方的话,周遭断断续续也有不少打探的目光朝她瞧了过来。
昨日之事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可却到底没从别处得到过什么具体的准话,可眼下却是不一样了,陛下的心腹,新朝的肱股之臣亲口发了话,小江子进御前伺候的事怕就是板上钉钉了。
可其中说到底也没有多少是艳羡之意,更多的是担忧与幸灾乐祸。
时代不一样,坐在主位上的人也不一样了,此时早已过了宦宠当道的时机,这位新帝那可是出了名的嫉“宦”如仇。
富贵前程不好说,小命能不能保得住还不一定呢。
姚临乐的神思游离,手里却被塞进了一枚梆硬的铁牌子,上头刻着些繁杂的花纹还有字体,姚临乐并不是都能认得出,只识得一个“领”字。
“你拿着这只腰牌进去通报一声。”
她是个哑巴,自然说不得话,有了这个腰牌陛下自然一看便知是他前来觐见。
秦仪方忍不住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
姚临乐却突然觉得手中的腰牌重如千斤,恨不得立即抛出去。
她抬眼悄悄的瞧了一眼笑的不怀好意之人,平时根本无须通传的人,今日还却这般作态,分明就是拿她寻开心。
她心里知道这人作的什么怪,但高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秦仪方这个不知道比她高了多少级的心腹之臣,她在心里再怎么诋毁,也只得乖乖的拿着腰牌进去。
妫朔呈正心情舒爽的瞧着手里的折子,抬眼便看见了那个猫着腰垂首走进来的身影。他觉得有些稀奇,还以为她今日没有传召都不会再进来了,可当他看见对方手里那只腰牌时,心里倒也明了了。
秦仪方那家伙这是又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
姚临乐停在龙案前,双手托着那枚牌子正准备跪下,就听到上首处传来一声喝止:“叫他滚回去。”
拿腔拿调的,合该给他扔出去。
姚临乐的动作一顿,略有些不知所措的抬眼瞧着上首处发话的人,可看到那张冷冷掀着的唇时,她又立即识相的垂下了头。
妫朔呈想去了让她传话确实有些困难,一旁的云嬷嬷则立即上前一步道:“陛下,小江子有哑疾,传不了陛下口谕,不如让老奴去吧。”
“不用。”妫朔呈否了云嬷嬷的话,对着姚临乐朗声吩咐道:“直接将这块牌子从门口丢出去就行了,像秦统领那样八面玲珑的人,自会领会到孤的意思。”
而在门外候着的秦仪方自然也听到了,连忙堆着笑走了进来,“陛下恕罪,臣这就来了。”
妫朔呈白了他一眼,端起手里的奏折接着看,姚临乐也得了云嬷嬷的示意,乖巧的退到了一旁。
妫朔呈道:“孤今日可未召见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秦仪方这才想起此番的目的,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些,“陛下,至无先生今日出门了。”
妫朔呈知道至无在秦仪方心中的地位,说一句奉若神明也是不为过的,但瞧着这样出个门都特地到他这里来回禀,实在有些夸张。
妫朔呈还记着那人先前的置若罔闻,毫不留情的呛声道:“怎的?要孤亲自出宫去接?”
秦仪方哪里敢提这样的要求,解释道:“这可万万不敢,而且至无先生是奔着句府去的。”
这倒是有些稀奇。
妫朔呈放下手里的奏折,“他先前不是不管事吗?怎的今日突然出手了?”
“至无先生先前就说要等待时机,现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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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应该是时机到了。”秦仪方老实回答,瞧着妫朔呈眉间的那一抹惑色,又道:“这个时机应当是与陛下有关系。”
妫朔呈默了默,想起今日朝堂之事,拧眉问道:“他什么时辰去的句府?”
“听手底下人的回禀,应当是早朝还未歇下之时。”
秦仪方的回答倒是撇清了至无与朝中之人勾连的嫌疑。若是真的仅凭城内动荡就猜到他们布局多日的结果,那还真是不可小觑。
妫朔呈连连点头道:“倒也对得起他‘再世卧龙’的称号了。”
秦仪方闻言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
至无先生的本事他一直都是了然的。
妫朔呈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雨势渐渐小了些,天幕也变得铮亮,他站起身,从龙案处往外走,对着秦仪方道:“若真是卧龙,孤自也该学一学高祖‘三顾茅庐’礼贤下士,亲自去拜访一回。”
“陛下,可要备车马?”云嬷嬷跟着妫朔呈的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听前头的人浅淡的“嗯”了一声,便立即弓身应下。
姚临乐见几人都有了动向,也未得什么吩咐,索性便缩着头站在原地装鹌鹑。可偏偏秦仪方那人实在讨厌,绕到她跟前道:“跟上。”
姚临乐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却也只好跟在两人身后。秦仪方听着身后的细微动静,脸上的笑意加深。
也难怪会被蒋何那小子盯上,这家伙实在是有趣了些。
可他们才行至门外,云嬷嬷便已匆匆折返回来,对着妫朔呈道:“陛下,那位先生已经到宫门口了,正等着陛下召见。”
妫朔呈颇为疑惑的与秦仪方对视了一眼,见后者也是一副并不了然的模样,“那就请先生进宫吧。”
不消片刻,外头渐歇的雨幕中便走来一位执着伞的身影。姚临乐对这个时常被提及的至无先生也是存了些好奇的,撇头朝那人瞧了一眼,文质又老成,身上也只着了一件简单的青色长衫,下摆处也因为在雨中行了许久而被打湿,氤氲出一圈更深的青黛色。
明明是一身简单至极的打扮,却无端让人觉出一丝深不可测的沉稳。
眼看着人要近前了,姚临乐连忙将头又垂了下去。被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盯上,她现在的日子已经够难熬的了,可不能再徒增事端了。
至无收了伞,瞧着眼前恢宏的殿宇,熟悉之余却更多的是对曾经的回忆。
当年他也曾站在此处,只是下场却是灰败至极。所投非明君,他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预料之中。
只是可怜他唯一的女儿,着了那奸人的迷惑,至今也是下落不明。
姚临乐听到了那一声饱含着无奈的轻叹,还未设想些什么,眼前便递过来一只湿漉漉的伞。
“劳驾替某收一下。”
略带着几许沧桑意味的温和语气传来,姚临乐这次倒是手熟的接了过来,耳边又传来那道声音,“多谢。”
姚临乐很想回他一句什么,但她清楚自己不能。而至无的目光也落到了这个有些木讷的内侍身上,倒是与先前旧卫王宫的那些老家伙截然不同的。
“先生,殿下和秦统领已经在里间等着,请先生进去一叙。”云嬷嬷恭敬的立在门侧,她的话也彻底打断了姚临乐的神思。
至无收了目光,对着云嬷嬷点了点头,“劳驾,某这就来。”
19. 第 19 章
外头淅沥沥的小雨歇下来,高悬的太阳也拨开了层层叠叠的云显露出来。
“不知先生今日来此是为何事?”妫朔呈坐在案前,打量着殿内站着的这位气质沉稳的老者。
“陛下,老朽入宫之前去见了一位故识,他托老朽给陛下带了些东西。”至无从怀中取出两个册子,云嬷嬷得了授意立即上前接了过来。
妫朔呈将其中一个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是满目震惊,倏地起身道:“这是句阁老亲手交给你的?”
至无先生点头应下,“正是。”
妫朔呈近来倒是鲜少有这般的情绪波动,秦仪方不免也有些好奇,至无先生交上去的到底什么样的东西。
妫朔呈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耐人寻味,是激动之色不错,但其中欣喜的占比却不是很高,渐渐的反倒生出一丝疑虑来。
秦仪方盯着两人的神情动作许久,终于得以从妫朔呈手中接过册子,一瞧上头的内容,也是一副震惊无比的模样。
前一刻还敢在朝上与皇帝分庭抗礼,不肯退让半步的三朝元老,不过回趟家的功夫,怎的乞骸还乡的辞呈都递上来了?
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不过这事若是至无先生出面,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仪方无比信服的望了一眼至无先生,耳侧却听到上首处传来的动静,回身望去时,妫朔呈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对着至无先生拱手作揖道:“还请先生教孤权术之道。”
殿内的声音渐渐歇了下来,姚临乐垂着头站在外面,习惯性的忽视对面一直盯着她的那道目光。
蒋何已经许久没能跟她搭上话了,好像是自元宵节之后他们俩便鲜少有私底下碰面的时候,若不是此时周围人多眼杂的,他真想换到姚临乐身边去。
好好问问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为何一直这样对他视而不见。
可现在她被陛下盯上,又被师父当面提点了几句,她的身份本就已经够扎眼的了,若是他再做些什么恐怕之后真的是难以脱身。
大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姚临乐悄悄侧目看了一眼,是秦统领和那个先生出来了。瞧秦仪方脸上的神情,倒似对这位先生十分敬重。
“秦某往后要与先生同朝为官,若是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先生继续不吝赐教。”秦仪方此时的神情倒是恭敬,全然不见平时与蒋何他们相处时的半分散漫。
至无拱手还礼,“宣行莫要客气了,实在是陛下抬举,不想末了到了风烛残年还能再入章台,实在是至无侥幸。”
“哎,此言差矣,先生学识见地是秦某毕生所见之最,若不是先前所托非人恐怕早就是名扬天下的姚阁老了。”
秦仪方带着笑意的话落到了一旁众人的耳中,惹起了一波细微的动静。
人人皆知跨三朝,历经了三代君主依旧屹立不倒的句阁老,可秦仪方现在能如此堂而皇之的说出“姚阁老”三个字,恐怕已经不是空穴来风了。
众人都争相悄悄的抬眼打量,在见到那个谈吐儒雅随和的老者时,心里也都有了些底。
看来这寰都的天到底还是变了。
至无先生要出宫了,外头的雨也已经停了。秦仪方本也要出宫回家,两人正好顺路,便索性并肩同行。
姚临乐拿着至无先生的伞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偶尔抬眼瞧着前头谈笑风生的两人,却总是会有片刻失神。
本来她若是有心归还雨伞按照对方的性情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妥,可她偏偏在听到“姚阁老”三个字时,木楞了一瞬间。
那位至无先生姓姚。
母亲曾经告诉过她,她的姚是来源于淮阴姚氏,是以文脉传家的百年大族。
姚临乐有些失神的看着那道陌生的背影,心里对血脉亲情的渴求就越发克制不住。
她想上前问一问,想知道他是不是淮阴姚氏,想问一问他认不认识姚氏玉盈。
可是她不敢。
且不说秦仪方在这里,就单凭母亲临终时说的那一句“我早已没有资格再回淮阴”,姚临乐就不敢赌。
她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母亲这样一个世家之女枉死后宫而无一点动静,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母亲临死都在悔恨道歉。
母亲曾不止一次的说她是姚氏之耻,那她这样一个生在冷宫,连生父都不曾知晓她存在的弃子,又有什么脸面去姚氏打搅。
况且她还是被皇帝通缉的昏帝血脉,若是此时与姚家挂上了关联,按照那位煞神的一贯做派,恐怕姚家也要濒临大祸。
姚临乐死心了。
在通往宫门口的这一路上,姚临乐再次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该死之人。
前头的人停下了步子,姚临乐立即垂下了头,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也被彻底切断。
至无先生回身看着身后替他拿伞的内侍,瞧着对方略微有些用力的手,正欲开口讨要就见对方已经双手托举着递到了他的跟前。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更像是在回避或是逃避着什么一样。
至无先生正觉得奇怪,一旁的秦仪方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解释道:“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至无先生还是觉得奇怪,这人给他一种很别扭的感觉,方才一路上他也一直能察觉到对方对他的打探,可偏偏此时又这般躲闪不及。
秦仪方笑了笑,姚临乐这股拧巴劲他可太熟悉了,“他的性格是这样的,比别人要奇怪些,木讷胆小又谨慎。”
说完,不等至无说话,便率先一步接过姚临乐手里的伞,吩咐道:“你先回去吧,陛下身边也需要人伺候。”
姚临乐知道秦仪方的话是在刻意提醒她,提醒她去妫朔呈的身边陪着,帮助他早日适应这种有内侍陪伴在旁的日子。
这要是在往日她或许还会磨蹭,可若是在当下,姚临乐又觉得无比感激。麻溜的朝着两人躬身作揖,然后极快的转身折返回宸霄殿的方向。
她不能再留下去了,她心里的渴求快要压不住了。
至无看着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在脑海中有思索了很久,却始终不得答案。
万事开头难,可若是度过了这个初始时期的难关,往后便会松快的多。
宸霄殿中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从最初的只有秦仪方一人形单影只,到后来的每日来此谈事回禀的大臣络绎不绝,而在这些人中唯有一人是几乎日日都来的。
至无先生,或者现在称他一句姚阁老更为合适。
他每日来的时辰也颇为固定,约莫都在下朝之后又或是休憩日的午后。每每这个时候姚临乐都会想尽法子留在殿外,亦或是寻一些跑腿的活躲开与他有接触的机会。
如今越发长大,姚临乐的这张脸也与她的娘亲越发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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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姚阁老当真出身淮阴姚氏,定会引起一些麻烦。所以姚临乐现在不仅要避着那几个不好惹的,还要躲着心思玲珑的姚阁老。
不过今日还好,姚临乐一早便从云嬷嬷处领了来花房搬花的活计,自然也不用担心会在姚阁老跟前露面。只是花房离御苑颇远了些,姚临乐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便已经有些汗意淋淋的了,手腕和脚踝更是酸软的不行。
可她的手才松了刚搬过来的花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那边正坐在檐下的管事嬷嬷便又开始催促了,“快些快些!照你这个搬法这活到今日夜里都做不完。”
“还没我手下的那些个好吃懒做的丫头手脚麻利。”
姚临乐有些无奈,只得甩了甩手接着起身干活。
“你既知晓这活快要干不完了,你自己为何不干?”
姚临乐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是这般颐指气使的语气,不用回身她也知道必是蒋何那个家伙。
“放肆!”被呛了一句的管事自然不乐意了,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过去,可却在看见蒋何一行人时立即熄了声。眼下宫里各处虽然都在有条不紊的恢复先前机制,但之前遍布宫里大半势力的内侍省却一直在待定状态,而内侍省的活计则大多都落在了这些羽林卫的身上。秦仪方虽是羽林卫正统领,但他事务繁多,不仅有朝内的事还要兼顾大军的安排事宜,早已是分身乏术,所以宫内接管内侍省的担子就都落到了蒋何的身上。
嬷嬷赶忙从石阶上爬起身站了起来,垂着头小声的解释,试图挽回一些先前的失礼,“这,这不是需得有人看守在此处,点数各花卉品种数量……”
听着对方的小心找补,可姚临乐心里却清楚的很,她身为督管此事的领头嬷嬷,自然无需太过劳累,能等在檐下已经算是她尽职尽责的了。
可偏偏蒋何就像是不懂这些弯弯绕似的,冷着脸站在那里像是非得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一般。
姚临乐轻轻的叹了口气,但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们手里抱着的花盆上。
这些本都该是花房里待搬的那一批,原本按照她与其他几个宫女的进度恐怕还得跑个七八趟,但现在倒是都被一起掳了过来。
蒋何察觉到姚临乐的目光,朝她瞧过来,脸上方才还在凝固着的神色突然就化开了些,甚至在唇角处还多了些浅淡的笑意。而本还在一旁犯难找托词的嬷嬷瞧见了这一幕,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症结出现在了何处,连忙站到姚临乐身边道:“今日的活计已经做完了,江公公也早些回去吧。”
见蒋何没再说些什么要与她为难的话,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招呼道:“劳烦各位大人将这些花放下,老奴也好清点好数量。”
听着她说话,蒋何的脸色又恢复成了先前那一副冻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才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东西。他径直走到姚临乐的身边,见她一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直接上手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走吧,还想在这受窝囊气呢?”
姚临乐敏锐的察觉到他说完这话后,周遭朝她投来的目光,细细密密的,像是有小虫子沿着脊背往上爬似的,叫人难受的紧。
蒋何可不管她的迟疑,拽着她的胳膊就将人往前带,“别磨磨唧唧的了,是有正事要找你。”
姚临乐忍不住在心里暗讽,向来没什么正形的人能有什么正事?况且什么正事能轮得到她一个小太监的。
20. 第 20 章
三月了,四月至。
宫中各处的桃花也都应时的落进泥里,宸霄殿侧边耳房的墙头上逐渐爬出一些招眼的紫色。
姚临乐已至及笄之年,心中也如旁的姑娘一样对美好的事物生了向往。只是她也清楚自己眼下的境地可不是什么能堂而皇之簪花带彩的,她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太多,无论是身份还是性别都是她所不能被外人察觉的。
她只能趁着空隙,四下无人之时悄悄的驻足看上几眼。
“嗐!还在这发呆?”一丝花香扫过,蒋何从一旁突然蹿了出来,朝着姚临乐的肩头就是一巴掌,虽然不是很疼,但是很烦。姚临乐没好脸色的转头瞥了他一眼,便极快的从他身边溜走。
宫里即将有一批新的宫人内侍入宫,尽管陛下百般不喜阉人,但也不得不按照皇城所需重新启用内侍省。而姚临乐他们几人作为宫里眼下仅有的几个太监,也时常会被蒋何等人拉过去委派些活计。
而不出意外,姚临乐首当其冲。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现在越发不愿跟这个人待在一处了,不是别的,实在是蒋何这个人太能唠叨了,感觉一天到晚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每每所言都极其的叫人恼火,总是让人忍无可忍的想要回嘴。可姚临乐的身份注定让她只能忍着,若是忍不住那面临的便是杀身之祸。
而眼下距离新的一批宫人入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姚临乐惦记着先前云嬷嬷对他们许下的承诺,一心只想早日从御前脱身。
“唉?小江子,你能不能不要见着我就想溜,我是什么豺狼虎豹吗?还能吃了你不成。”蒋何一把拎住姚临乐后脖颈处的衣领子,将人像是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给拽了回来,看着在他手里无声扑棱的人,威胁道:“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今天就别想走!”
姚临乐费力的扯住自己的衣领子试图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只是可惜,蒋何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可以轻松的拿捏住她,见挣扎无果,而身后又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姚临乐终于放弃了挣扎,不想给这人再徒添些笑料。
蒋何知道她在生闷气,脸上的笑意更甚,提溜着人将她微微转了个方向,不出意料的看见了对方脸上无比幽怨的眼神。
所以说,有的时候姚临乐真的很想对着这个人破口大骂,哪怕只是回嘴说上两句心里也快活些。
她暗自决定,等她寻到阿嬤,自投罗网的那一日一定要好好的骂他一两句解气。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呢?”蒋何指着姚临乐的鼻子,见她撇开眼睛不理他,语气倒是更加笃定了,“小哑巴,你应该庆幸你是个哑巴,不然就你这个脾气不知道哪天就祸从口出了。”
说这话姚临乐可就不乐意听了,她的脾气已经很温和了,如若不然早就在蒋何三番四次的骚扰下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姚临乐瞥了他一眼,轻轻的哼了一声,以示反驳,蒋何却得了趣似的,不依不饶道:“又骂我呢吧!你也别嚣张过头了,等过两日新人入了宫,我就直接从内侍省把你分到军畿营洒扫去。到时候没有云掌仪护着你,我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他的话说的笃定,姚临乐也知道若是蒋何执意这样,云嬷嬷那边也无法过多干预,毕竟现在内侍省的代掌权还在他的手中。而且就算日后真的有内侍入宫,按照陛下对阉人的态度,短期内要放权给阉人掌管内侍省的可能性也不大。
可对于姚临乐而言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能离开御前的位置就行。
之前是想避开煞神,可现在更多的是想避开那位风骨卓然的姚阁老。
蒋何见姚临乐突然像是陷入深思一般,愣在原地,神情也是愈发落寞。
“你就这么想留在御前?”蒋何的语气中生出一丝不快,拎着她衣领的手也松开了,将人掰过来正对着自己,压低着声音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陛下他已经对你动了杀心了?”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或许可能像是带了几分威胁之意,可姚临乐心里却清楚的很。
在蒋何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满是凄怆的瞧了一眼跟前站着的这个男子。对方方才脸上的戏谑笑意已经瞧不见分毫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担忧。
为她担忧吗?
姚临乐很快否认了这种想法,她不得不承认,相比起宫里的其他人蒋何对她虽然时常存有捉弄的意味,但倒也算是关照她的,可若说担忧倒也不至于。
蒋何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愿跟我离开去军畿营?”
不是不愿,是不能。
她还要留在宫中继续寻找阿嬤,那是现在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唯一的动力了。
她真的好想阿嬤。
自打娘亲离世后,她与阿嬤再也没有分离过,像此番这样好几个月杳无音讯更是从未有过。
蒋何本还想继续逼问的,可却突然看到她眼尾处泛起的一抹赤色,张着的嘴一时间问不出话来了。
姚临乐知道自己不该哭的,可是她有点忍不住了。
比起找寻无果,她更担忧的是让阿嬤这么长时间不露面的原因。
前一两个月,这个皇宫里每日拉出去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了。
姚临乐匆匆赶回宸霄殿时已经快到午膳之时了,云嬷嬷正在门口张罗试毒的事,见姚临乐和蒋何一前一后赶来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近来宫里在筹备内侍省重开一事,姚临乐几乎天天都会被蒋何以这个借口叫走,云嬷嬷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此番见人来了,也没过多关注,只撂了个眼神示意她站在门口即可。
云嬷嬷本来是想着将人送到陛下跟前的,但瞧着陛下对她几次三番的折腾样式,心里大概也清楚是这家伙不知何时让陛下心里窝了气,故意要搓磨她出出气。可若是出了气倒也罢,要是没出好再伤了性命倒是事与愿违了。
好在陛下已经准允了重开内侍省的事,想来往后换了新人近前伺候应当问题不大。
“今日还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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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大人在里头陪着一起用膳,你们且给我小心伺候着。”云嬷嬷叮嘱着跟前的几人,见她们都算妥帖才领着人进去。
妫朔呈与秦仪方,姚阁老三人同坐一席,里间的谈笑声俨然一副君臣相处的其乐融融的模样。
不得不说自打姚阁老正式接手阁老一职,与秦仪方在朝堂上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实在是给妫朔呈减免了好些麻烦,现在上朝也不需要再一味的放纵怀柔,严慈相济,恩威并施,朝中各部也都逐渐安稳运作起来。
只是外部尚且还残留些许不安因素,各地藩王依旧是蠢蠢欲动,有不少连去岁的供奉到现在都还没填上。虽然已经着户部催收,但人家执意装聋作瞎,各种推脱的理由都抛出来了,甚至离谱的还有直接说,早在当时新帝还未攻进寰都时他们便已经交过了。
“陛下莫要忧心,各地藩王这些年早已被压榨打击的没多大余量了,仅凭一方之力掀不起多少波澜。”姚阁老面色一片坦然,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各方势力的动向,虽说昏帝是个头脑简单的纯种武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各地的藩王也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新卫建立时起初的那几年里,也曾有过不服管的,叫嚷着昏帝“狼子野心”,“血脉不纯”,“非天命”等等的话。若是碰到旁人在这种新朝初立一切都还尚不稳妥之时,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拉拢手段层出不穷。可偏偏碰上了昏帝那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硬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将各处打的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这才换来了新卫往后十几年虽然腐败不堪,但却依旧平安顺遂的快活日子。
秦仪方却有些犯难,“可若是他们合力为之,怕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姚阁老看了一眼同样神色凝重的妫朔呈,心里大概知晓这两人恐怕先前便已经就此讨论过了。
他浅淡一笑,摆手道:“不会不会。”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当初大军攻进寰都正是疲乏之时,而陛下又被城中内务缠身。那个时候他们没有进攻,眼下皇城局势已经分明,他们最多也只是负隅顽抗些时日,不会再有大动作了。”
这话说的倒也是,可秦仪方又不明白了,“那他们当时为什么都不动手?”
姚阁老道:“因为惧怕守卫寰都的五十万虎啸大军。”
秦仪方一听更加不解了,“可这不是那昏帝吹嘘出来的吗?”
这些就算是他们当初远在西北也能摸清楚的事,那些个藩王没道理不知道啊。
姚阁老这次却没有回他的话,只神色淡然的笑了笑。可一旁的妫朔呈却突然想起,当初最先同他们拆穿“五十万虎啸军”传言的正是眼前之人。
而关于虎啸军存在的传言好像正是从他们回合之后,开始扎根西北练兵时传出来的。
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妫朔呈突然意识到,这位面上与人为善,言辞从不见锋利之色的老者,恐怕远比他所了解到的更加高深难测。
21. 第 21 章
虽说才初至四月,可眼下却已过了立夏,外头的天气也是紧赶着一日比一日要爽利些,那股子独属于春季的雾气朦胧也在皇城之中逐渐消退。
这两日宫中各处都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倒不是任务增加,而是各处的人手都在逐渐的丰裕起来。
尤其是宫中各处穿着藏蓝色衣袍的黄门人数骤然剧增,而宸霄殿的排场自然要比别处的大些,门口处从刚开始的孤零零站着四人,变成了现下连廊的每道立柱下都站着一名新入宫的小黄门。
姚临乐四人的位置虽还未被新人所取代,但听着云嬷嬷这两日的调令安排,以及私下询问他们是否有意愿调离此处,这些迹象都可表明宸霄殿前恐怕不久之后也该换人了。
可姚临乐接连等了两日,却始终不见云嬷嬷来问她的调令意愿。心里忽然想起此前蒋何所言,在心中暗自怀疑是不是那惹人烦的家伙真的做了什么手脚。
姚临乐暗自思忖自己也应该加紧些寻人的事了,正好近来入手增加,云嬷嬷体谅他们四人先前苦劳,还特地允了他们半日的休憩时间。这样她也正好可以多在宫中各处走动,再仔细的搜罗一遍。
这日,姚临乐才得了云嬷嬷应允,刚才宸霄殿下值,正准备去先前几次造访也未能得以入内查探的尚珍局瞧瞧,可刚走到转角处便被迎面走来的一个新面孔拦住。
“公公请留步。”那人脸上盛着笑意,一脸殷切的对她讨好道:“小的是新进宫的黄门小顺子,见公公成日里在御前伺候,实在是辛苦了,特来拜见一番。”
说着他的手便落在了姚临乐的衣袖上,将她的胳膊扯了过去,随即一个石子大小的硬邦邦物件便落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小顺子凑近了些低声道:“这是小的孝敬公公的。”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姚临乐的脸侧,瞬间激的姚临乐浑身难受,密密麻麻的恶感瞬间爬满全身。
她并不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尤其是对于这种她完全陌生的人,恶心又黏腻的感觉如跗骨之蛆一般叫她陡然升起排斥之意。
姚临乐一把将人推开,连带着手里的那个不知名的物件一起被丢在了地上。
顺着“咕噜噜”的滚动声,姚临乐这才瞧见落在地上的是一枚约摸五两的碎银。
所以方才的孝敬之意大概指的也就是这玩意儿。
小顺子也是被推的一愣,见方才递出去的银子也被人丢在了地上,脸上方才还挂着的巴结之意,瞬间消退了大半。
见姚临乐脸上的抗拒与反感,心里头大致也清楚此番巴结怕是不成了。
宸霄殿门前近前伺候着有四人,但据他先前的观察到的唯独眼前这人入殿次数最多,其余三人鲜少有机会靠近内殿。他虽然在内侍省中并未听闻宫中有哪位公公是较有名头的,但想着能在御前伺候的总不算太差,这才生了前来巴结讨好的意图。他既入了宫,净了身,走上了这一条路,自然也该为自己谋算些。
于是,他赌上了自己浑身上下全部的家当,只想为自己谋个好去路,可却不想就这样被人直白的丢弃在了地上。小顺子到底说来也并不是熟练于此道之人,被人这样嫌恶脸上瞬间便有些挂不住色了。
可他心里却也清楚眼前的人恐怕并不是他能开罪的起的,于是连忙识相的跪在地上,低着头遮掩住神色,压着声音开口辩解道:“是小的冒犯了,还请公公恕罪。”
姚临乐知道他在图谋些什么,宫里头这样的事倒也并不少见,只是很可惜他显然找错了人。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没有那个能让人攀附她的能力,至于宸霄殿前的那个位置,若是有人愿意她可以立即让出来。
姚临乐瞧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前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她随即轻轻的往后撤了一步。
小顺子也察觉到她的动作,也微微抬起了头望向她,却见她弓腰朝自己回了一礼,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等人走远了,小顺子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姚临乐离开的方向愤愤的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还瞧不上我。”
等他来日坐上了那个位置,定然要叫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好看。
小顺子在心里怨怼,可忽然想起方才的人似乎确实有点好看,白白净净的模样生的也不错,就是太瘦了点,若是好生养养定然是一副不错的皮囊。
他忽而闷闷的笑出了声,一股子阴翳黏腻的感觉骤然升起。早在入宫之前他就听闻这宫里头的老太监们都有一套不一样的玩法,即便没了那玩意也能尽兴过瘾。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起方才靠近那人时,对方身上传来的清甜气息,实在是有些诱人了。若是往后得了机会,能将人捏在手里好好磋磨一番似乎确实不错。
“嘁。”
小顺子脸上的淫邪意味还未来的收起,身后便传来一声略带了些不屑的轻笑,立即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待他战战兢兢的回身瞧见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身穿甲胄之人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脚立时一软,十分顺当的跪在地上,磕的他一阵钻心刺骨的疼。
“大,大人……”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与方才的人是什么样的交情,但是眼前的人却给他一种未知的危险。
蒋何见他已经吓得面露灰色,稍稍收敛了一点身上的杀气,带着一□□导之意道:“你想去御前侍奉?”
小顺子被吓得有些回不过来神,但稍稍反应了片刻,见对方似乎执意要等他开口回答,咽了口唾沫缓缓的点了点头。
蒋何忽的嘲讽一笑,“别学人家装哑巴,想去御前就亲口说出来。”
小顺子知道这个人,正是现下代掌内侍省的羽林卫副统领。这样的人是他即便想破脑袋也不敢巴结的人,可现在却就这样站着自己跟前,问他是不是想进御前侍奉。
虽然小顺子隐隐之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这样大的诱惑放在眼前,他难免心驰神往,继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将握在手心的那一枚碎银托举到蒋何面前,郑重道:“奴才想进御前侍奉,若是可以进御前侍奉,奴才愿意为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眼下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到时候形势换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蒋何对他所说所思都不感兴趣,而这种什么都显露于色的低级伎俩也实在不够看的,漠然道:“那你回去等消息吧,过两天你就可以接替她的位置了。”
得了这样的承诺小顺子顿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立即感恩戴德的对着蒋何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大人提携,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吵,蒋何不耐烦的按了按耳根,打断道:“你可以滚了。”
小顺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又为什么帮了自己这样大的忙却对他又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但若是被人嫌恶两句就能换到进御前伺候的机会,他还是万分愿意的。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但方才跪下时太过突然,膝盖处被伤到了,起身时不免有些踉踉跄跄的。见蒋何依旧是一副瞧不上他的模样,只能“嘿嘿”的干笑两声。
蒋何对这又蠢又坏的家伙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身正要离开,身后的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大人,这个给你。”
蒋何回头一看,是方才那个被姚临乐打落在地上的碎银,冷哼了一声道:“她都瞧不上的玩意你觉得我会缺?”
见蒋何转身要走,小顺子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忙问道:“那大人需要什么?等奴才然后发达了,定给大人补上。”
只听前头的背着身的人哼了一声,“我想要的自会去取,用不着谁给我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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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何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小顺子虽然对他的言行有诸多不解,可眼下事情办妥了,银子还在手里,这对他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事了,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至于姚临乐那边,她心里本就藏着事,又着急去找人,这段小插曲她转身就给抛之脑后了。
只可惜姚临乐今日又算是白跑了一趟,毫无收获,她甚至连尚珍局的大门都没能进得去。姚临乐心里后悔的紧,早知道就该在当初筹备陛下的登基大典前混进去,那个时候好歹也有些名正言顺的由头,可现在她一没调令二没名号,人家瞧她一眼便将她赶出来了。
姚临乐有些不甘心,在尚珍局附近又蹲守了许久,直到宫中快至宵禁之时,她才匆匆折返回了休息的耳房,行至门口处时她便听见耳房中低声讨论的声音。
“你准备去哪?想好了吗?今日掌仪大人又问我了。”
“我想好了,我想去御膳房,好歹吃喝不愁。”
“这倒是个好去处。”
“那你呢?”
“我想去内侍省碰碰运气,可到现在也没听说内侍省给咱安排位置。”
“还是省省吧,你忘了咱们陛下不喜阉人的事了?听说当初陛下进宫杀的第一批就是从内侍省开始的,晦气死了。”
两人说的有理有据的,姚临乐也觉得很有道理。
她推门进去,两个人听到动静转头看是她回来了,也没当回事,继续聊着先前的话题。
他们平时都不怎么会与她有瓜葛,倒不是孤立她,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哑巴聊天。
姚临乐见屋内三人都在,便打了点水去旁边单出来的小间里洗漱。
外头原本在聊的两个人忽的又将话题落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哎,小安子,你准备去什么地方?”
“我不准备走。”
小安子的声线有些特殊,是他们几个中间为数不多的偏硬朗的声音。
“啊?为什么?你留下不会害怕吗?毕竟陛下他……”
“陛下行事也并不是似乎没有道理可言的,只要安安分分的陛下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小安子说着话时,姚临乐恰好走了出来,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小安子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呢?”
姚临乐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倒是旁边的人率先道:“你可别为难他了,他又不会说话,回答不了你的问题的。”
“对啊,而且我觉得小江子应该也不想待在宸霄殿了吧,毕竟他才是我们几个中最危险的。”
姚临乐一下子成了话题的中心,见三人都瞧着自己,似乎在等她的答案,姚临乐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对着最后发言的那个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确实不想留在御前了。
“你看,我说的吧,他肯定巴不得明天就离开。”
几个人的话题又逐渐离开了她,姚临乐松了口气摸到自己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小安子就在她旁边的床铺上,忽然又低声的问她:“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掌仪大人很照顾你,陛下他应该也不会对你动手。”
姚临乐知道云嬷嬷对自己多有关照,可她不明白小安子从哪里去看出来陛下不会杀她的。
小安子看出她的意思,笑着解释道:“陛下要是真的想杀你,你早死几百回了。”
这倒也确实,他除了喜欢刁难她,倒是也没再做什么威胁她生命的事。
小安子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是默认了自己的看法,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宫中来了很多新人,会有纷争,你这样的情况留在宸霄殿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比起安稳保命,姚临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这也是人家的一片好意,姚临乐还是朝他露出了感激的笑。
22. 第 22 章
本以为调令的事还要几日才会下来,可却在第三日上值之时,姚临乐便被云嬷嬷拦住了。
“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再去御前了,内侍省那边重新给你分了职位,你今日便要去军畿营报道。”
云嬷嬷其实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她也早就有将小江子调离御前的打算,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岗位和机会,又怕陛下那边到时候不好交代。现在好了,一来不用她动手,若是陛下问起来她再遮掩一二也好解释,二来有蒋何关照,小江子去那边想来也不会被刁难。
听到这话姚临乐当即便知道是蒋何那个不讲道理的家伙,当日她明明已经很明显的拒绝了他的提议,做什么还来这一出。
姚临乐有些生气了,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身影,当即对着云嬷嬷跪下道:“奴才见过掌仪大人,奴才是内侍省新拨来的小顺子,今日特来御前上值。”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姚临乐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毕竟太监的名字都太过相似,仅凭一字之差实在是没什么区别性可言。
直到姚临乐看见那张略有些眼熟的谄媚笑意,忽的想起当日被这人弄得恶寒之感,不由的往旁边站的离远了些。
而小顺子此时觉得自己得了势,而姚临乐只能灰溜溜的给自己让道,心里自是无比畅快。
云嬷嬷向来不喜这种喜形于色,沾沾自喜的小人得志模样,当即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怒斥道:“收起你这副嘴脸,别上任第一天就脏了御前的路。”
小顺子得了训斥自然不敢再太过张扬,心中虽是不服却碍于云嬷嬷的掌仪身份不得不低下头,装作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是。”
姚临乐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但想起昨日之事,左不过也就是换了个目标使了银子。只是不知道待他日后见到了宸霄殿里的那位煞神后,会不会后悔今日之举。
云嬷嬷撇开眼,转而又瞧着姚临乐道:“你今日便要去军畿营了,现下也不必上值了,回去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
姚临乐点了点头,又跪下朝着云嬷嬷深深的磕了个头,算是感谢她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拂。这在云嬷嬷看来本算是一桩好事,可现下却突然被姚临乐这番举动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心里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这一幕倒是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她亲手将陛下送出皇城的那一幕。
云嬷嬷将人扶了起来,“好孩子,照顾好自己,若是外面待的不舒坦再来宫里寻我,就当先前允诺给你的选择机会先欠下了。”
姚临乐觉得眼眶有些微酸,可也不想再次失态,立即深吸了一口气憋住泪意,又简单的朝着小安子几人拱手,便立即转身离开。
此事已成定局,姚临乐心中虽不情愿但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往后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姚临乐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以收拾的,当初只着一件薄衣被人从冷宫里拎了出来,眼下的床单被褥以及所有的用具衣物都是到了这里才慢慢添置起来的。
待姚临乐提着一个大包和一个小包出现在军畿营门口时,恰好碰到了晨练回来的一行羽林卫,姚临乐一眼便瞧到了为首处的两个面熟之人。
是杨益和阿远。
阿远为人本就热络,与姚临乐又算是老相识了,况且蒋何早在此前就已经将这事同他说过了。眼下蒋何有事未归,他自然要将人安置好的,立即小跑着走到姚临乐身边,一把接过她的两个包袱道:“你来的还挺早的,老大他还没回来,我先带你去安置。”
姚临乐颇为感激的对他行了个礼,得亏是遇到了他,若是羽林卫中并不熟识的人她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
本以为杨益看见她会一如既往的冷脸离开,可等她跟着阿远走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身后跟着个人,正是一直暗自观测她的杨益。
姚临乐觉得有些奇怪,停下脚步回身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杨益,似是在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杨益也知道自己此前对人家实在不怎么友好,现下被这样直直的注视着,莫名的有些尴尬,解释道:“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能帮上忙。”
姚临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连忙摆手回绝。
她和杨益可没什么交情可言,对方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怎的这些日子不见就突然转性了。
杨益见她神色慌张,浑身上下皆透着抗拒之意,倒也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道:“那你先跟阿远去安置,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可以直接跟他说。”
姚临乐有些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阿远也觉得稀奇,挤眉弄眼的朝杨益使了好些眼色,皆被对方无视。
“那我就先走了。”
杨益离开后,阿远还是有些好奇,又对着姚临乐继续打探道:“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了吗?”
姚临乐立即摇了摇头,神情也很茫然。
宫里厌恶阉人的风气并没有因为内侍省重开而得到缓解,羽林卫中对阉人存有恶意的人也不在少数。姚临乐本以为来军畿营多多少少要费些周折,可一连几日她都过的顺风顺水的,不仅没人找她麻烦,就连原定叫她来此洒扫的活计也没落到她手上,依旧还是由他们内部每日轮班轮岗。
姚临乐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除了先前在宸霄殿外眼熟的几个人碰面会跟她打招呼外,其他人要么就当看不见她,要么就总喜欢悄悄的盯着她打量。
起初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一连几日下来倒是逐渐习惯了些。
姚临乐在搬进这里的第三日才再次见到蒋何的,在转角处碰到他一身疲惫的模样也是被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一副乐呵的少年郎模样,可今日倒是反常。
蒋何深深的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人,颇有些激动的上前一把握住姚临乐的胳膊道:“终于把你换出来了。”
莫名其妙。
姚临乐真的很想说他一句。
相处这么久了,蒋何已经可以很快从她的神情之中读出她所要表达的意思了,所以在姚临乐心里念叨这个词时,蒋何也几乎是同步的翻译了出来。
蒋何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费这么大劲给你弄出来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嫌弃上了。”
姚临乐深刻的记得她曾经很明确的表达过自己并不想出宫,所以这家伙现在到底在这里自我感动个什么劲?
蒋何看着她有些无言的表情,知道这样争论下去没有意义,立即扯开话题道:“走,带你换身衣服去,你身上这个太难看了。”
蒋何一早就看她这一身藏蓝色的衣袍和冠帽不顺眼了,眼下人已经到他手里了,还住在这一众羽林卫之间,穿成这样实在太招眼了。
姚临乐真的搞不懂了,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太监服饰,没觉得自己这样穿有什么不妥。
“走,别磨磨唧唧的。”蒋何见她磨蹭,直接上手拉着姚临乐的手腕扯着她往前走。姚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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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拗不过他,甩了两下没甩开便放弃了挣扎。
“你们在干什么?”
耳边忽的传来一声质问,两人立即寻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外院子里的杨益。
蒋何看清来人,方才不耐烦的神情顿时松了些,随和自若的解释道:“还能干什么?带她去换身新的衣服,一天天穿着这个样子,碍眼的很。”
这话杨益倒是没什么可反驳的,扫视一眼姚临乐身上的衣饰觉得蒋何的话说的有些道理,却又有些犯难道:“可是你去哪找适合他穿的衣服?咱们营中应该没有这个身量的制衣吧。”
他话说完,蒋何也回头打量着姚临乐,脸上的嘲弄之意盛起,“你怎么这么矮?”
这话姚临乐无可辩驳,她本身就是女子身,年岁也小,加上幼时时常缺餐少食的,自然发育的也就不是那么的尽如人意。
可蒋何的话说的也太气人了。
姚临乐没什么好脸色的甩开了蒋何的手,默默的朝一旁退了两步,垂直眼睛不想搭理人。
两人拉扯间,杨益已经从院子里走过来了,见姚临乐耷拉着脸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显然是被蒋何的话伤到自尊了。他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略有些笨拙的安抚道:“没事,你往后多吃点,再跟着我们一起练练,会长高些的。”
姚临乐真的觉得不对劲。
杨益他很不对劲!
比起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冷脸,她更怕这种毫无由来的好,总感觉藏着什么阴谋。
就像是杀猪的屠户,平日里总好吃好喝的把猪喂得饱饱的,一到了年关就变了脸了。
“噗。”蒋何见姚临乐就差把怀疑和防备几个字刻在脸上了,不由的笑出了声,看着一副还在状况之外的杨益,直言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是怪吓人的。”
杨益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几日他的那些个所作所为,还是没能扭转自己给人家留下的心理阴影。
纠结了半晌,杨益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先前的事是我抱歉,但我也绝非是要针对你一个人的。”
这姚临乐倒是知道,杨益他平等的瞧不起每一位阉人。
可眼下却又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姚临乐心里突然有些慌张。
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什么?
“我,那是先前不知道你是伯也的弟弟,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而且,你跟你哥长的也太不像了……”
杨益的话突然灌入姚临乐耳中,将她先前的慌乱变成了漠然,继而又是震惊。
伯也的弟弟?
宋伯也!小江子临死之前还曾在挂念的那个哥哥。
她突然又想起小江子临死时候的惨状了。
她和阿嬷找到小江子的时候,对方浑身上下已经没什么好皮了,各处都是乌紫的痕迹,身上更是凌乱不堪,还有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血,不断的从他身下溢出,蔓延在肮脏的地上。
后来是阿嬷把他背回去的,背到他们此前一直住着的那间宫室。可一进到屋子里,本就已经鲜少进气的人却突然站了起来,靠着墙面艰难的移动到他一直睡着的地铺边。
姚临乐亲眼看着他从单薄的被面里抽出一个裹得好好的布块,递到了阿嬷的手里。
阿嬷在小江子的指示下打开了布块,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只草编的蚱蜢,那只蚱蜢瞧着时间已经很久远了,编织时用的草料都已经崩开了。
姚临乐探头过去瞧,信封上写的便是“阿兄宋伯也”。
23. 第 23 章
小江子死了。
死前还泪意不绝的指着那封信“嗯嗯啊啊”的念叨了很久,可直到他咽气的最后一刻都没能表达出一个想要说的字眼。
她和阿嬷葬了小江子,而那封信也被一起埋进了土里。
姚临乐当时还曾问过阿嬷为什么这么做,明明她们都知道小江子是想将信寄出去给他哥哥的。
“殿下,我们自己都出不去,又有什么能力替他去送信呢?”
阿嬷的话像是一道魔咒,深深的刻进了了姚临乐的脑海之中。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她与这座皇宫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不知不觉之中,姚临乐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而一旁站着的两个大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杨益有些手足无措的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可碍于先前的前车之鉴他终究还是闭了嘴,只好向在一旁看着的蒋何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而明明先前一直很关心姚临乐的蒋何此时却没了动静,站在原地目光一刻也不离的盯着她哭。
“你劝劝啊!”杨益急了,扯了蒋何一把。
蒋何这才走到姚临乐的背后,大掌落到了她的后背上,轻轻的给她顺着气。
但效果并不明显。
杨益有些着急,对于宋伯也的事他只是提了一嘴就让人哭成这样,那他若是把宋伯也战死的消息说出来,这家伙不得哭晕过去?
若是再让他知道他的哥哥是死在了来接他的路上,死在了寰都城不足十里的地方,死在了那支本该射中他的羽箭下,他会不会杀了他呢?
杨益被她哭的有些难受,心里是说不出的愧疚和悔意。
“噌”的一声,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刃出现在姚临乐迷蒙的视线里,下一刻,手里便被塞进来一把长剑。
杨益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处,朗声道:“是我害死了你的兄长,你若是心中有恨便杀了我吧。”
“终究是我对你不住。”
这话说的颇有歧义,听起来像是个薄情寡性的负心郎在道歉一般。
“老大……”
而本还急匆匆从外头赶来的阿远,则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差点忘了来此的目的了。
哭的满脸泪痕的小江子此时正拿着杨益的剑指着他,而他们老大居然还站在小江子的身后,手搭在他的背上,像是在安抚对方的情绪。
还有他刚才听到的那一句不知前因后果的“终究是我对你不住”,仅仅片刻时间,阿远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你,你们……”阿远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蒋何三人闻言也是立即朝他看了过来。
阿远心思跳脱,蒋何只一眼便瞧出了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点明,但嘴角却挂上了一抹邪佞的笑意。
姚临乐也反应过来此时场面的不妥,连忙将手里握着的剑丢开,将头撇到一旁去,不再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杨益则是一如既往的冷脸皱眉,见姚临乐丢了剑,无声的叹了口气。
诡异,太诡异了。
蒋何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阿远,道:“你这急急忙忙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阿远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忙道:“陛下那边出事了。”
宸霄殿中一片狼藉,遍地的碎瓷片和泼洒在地上的茶水痕迹,将那张华贵的毯子浸染的不成样子。
一众宫人皆跪趴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动静。而距离妫朔呈最近的一个穿着藏青衣料的身影,此时更是俯趴在地上哆嗦个不停。
“好,好,好的很!”
妫朔呈单手罩在脸上,又因为头顶投射下的光线阴影而将大半张脸笼罩在阴暗之中,他的语气之中满是狠戾之气,“你们真是好的很,千挑万选的找了这么个玩意来恶心孤是吗?”
“陛下,这并非……”云嬷嬷欲开口解释,可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顿了顿才开口道:“是奴婢失察,请陛下赐罪。”
妫朔呈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竟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恨?还是妒?亦或是恼?
好像都不太切合现实,或许是对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无力感更多些。
他垂眸深深的望着眼前这个一度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的人,那个明明对他无微不至关爱的阿嬷,那个在灭国之祸到来时宁死也要护他周全的阿嬷,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会为了护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宁愿选择伤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说得通的理由便只能是如今的他万般让人厌恶,连将他奶大的阿嬷都觉得他面目可憎。
在一阵冗长的沉寂之后,妫朔呈面色唯独留下了些失望后的冷意,他漠然的从云嬷嬷身上移开了目光,提步走到还在地上哆哆嗦嗦个不停的人身边,提溜着已经散乱的发髻,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朝着殿外拖行。
小顺子此时早已没了来时的张扬得逞意味,全然只顾着保命,痛哭流涕,泪流满面,模样也是狼狈至极,哭喊着求饶道:“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陛下!”
恢宏的殿宇之中顿时回荡起不容忽视的求饶声,尽管此时大殿内外都守了许多人,但却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吭声。
行至殿外,妫朔呈一把将人抛开扔到了殿外值守的几名太监跟前,目光冰冷的瞧了他们几人一眼,毫无意外的没有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不仅如此,宸霄殿外值守之人显然都是换过一茬的,除了有一个是先前之人,其余的好像都是陌生面孔。
果然,他前些日子就不该对这些恶心的东西手下留情,就该让他们随着破烂不堪的卫国一同死去。
“你们既然已经入了宫,就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妫朔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无缘由的话,可旁边的众人却都十分默契的察觉出一丝冷寒之意,“带上他,孤今日就带你们瞧瞧在这宫中管不好眼睛和口舌,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一道劲风穿过,宫中演武场外围墙头上的一支海棠应声折落,留下一支军用箭矢直直的插进树干上。
蒋何等人赶来的时候演武场里已经跪了满地的人,而方才射箭之人正被妫朔呈一脚踹倒在地上。
“废物。”
小安子连忙从地上爬起跪好,趴伏在地面上磕头认错。
蒋何看了一眼被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捆在靶子上的人,正是前些日子那个不安分的家伙。他的身前散落着许多七零八落的羽箭,虽然身上并未有伤,但恐怕已经被这阵仗吓到快死过去了,此时三魂七魄怕是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妫朔呈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瞧了瞧被射出围场范围的箭矢,方才小安子射箭时他是瞧了的,拉弓时孔武有力,身形也很到位,瞧着便像是个习过武的,但偏偏准头是一点都没有的。面对着这样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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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他居然还能完全脱靶将箭射到墙外去。
“倒是孤思虑不周了,咱们现在换一种玩法。”他忽而残忍一笑,指着蒋何等人道:“去把宫中新来的黄门都叫来。”
蒋何心里顿觉不妙,但也只得领命前去叫人。
几番周折之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宫中各处的太监们都收到了急召,等他们匆匆赶到演武场时这里的景象却不由的让他们心惊不已。
绑在靶子上的小顺子在恐惧与死亡的折腾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了。而赶来之人其中也不乏有认识他的人,回想起他前两日还曾跟他们趾高气昂炫耀的模样,与现在这副去了大半条命的样子还真是天差地别。
就在众人伸头探脑的张望时,位处与中心一身玄色龙袍的人突然开了口。
“诸位在进宫前后,想必多多少少对孤也有所耳闻。”
妫朔呈转身朝着外围望去,神色淡然,唇角携笑,可眼神之中却是一片冷寒之意,叫人望而生畏,众人见状立即俯首跪下。
“修罗恶鬼,商纣再世,饮血煞神,每每夜间出行时必有百鬼相傍,引得婴孩啼哭,这些都是宫中与民间对孤的描述。”妫朔呈扫视了一眼众人,此时倒是无一人敢与他对视,就连他的阿嬷也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他自嘲的笑了笑道:“这些孤今日通通都认下了,且孤还要告诉诸位,孤当日不仅亲手屠戮了这个卫国皇室,还亲手斩杀了内侍省有名在册的大半阉人!”
“而那些个前朝有名的老家伙们,就是被射杀在你们现在所跪的这片土地上。”
“或许你们低头仔细瞧瞧,还能寻到当日的一些残余痕迹。”
他的话犹如恶鬼的低吟一般,叫在场之人都是一阵恶寒。跪在地上的众阉人也顿时像是有虫蚁附体啃噬一般,难以跪的住。
他们这些日子在宫中各处本就被时常刁难,又无人可依附,做着宫里最脏最累的活,还要时常听那些宫里的老人说起那场屠戮,早已有些身心俱疲。此时在被眼前的帝王这般恐吓,他们其中有不少人已然开始低声抽噎了。
本以为是奔着富贵前程来的,可眼下怕是连小命都难保了。
妫朔呈诡异极其的笑了两声,“诸位可别急着哭啊,这才哪到哪啊?”他继续道:“不过今日孤不是来同你们炫耀的,孤今日是寻了个好玩的游戏,要同诸位一同赏玩。”
妫朔呈指着被捆着的小顺子道:“此人本是同诸位一同进宫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混到了宸霄殿的位置上,本以为可以身居高位,效仿前朝那些个把持朝政的老家伙一样蛊惑帝心。可是却忘了那些个老东西是怎么个死法的了,居然意图在孤的面前进献谗言,实在找死。”
众位阉人此时心里也是清楚了,宫中的那些并非传言,而他们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难熬。
“这里有弓箭,待会诸位按照此时所处的远近位置,一一上前拉弓射箭,射中者可自行离开,射偏者便绑到靶上与他一同留下当靶子。”妫朔呈慢慢从地上提起长弓,搭箭上弓,径直朝着满目惊恐的小顺子射了过去,随着“咻”的一声,一声尖厉的叫声响彻演武场,那支箭矢直直的插进他左侧的肩胛骨中,几息之后断断续续的哭求声便再度传来。
“上了靶的人就生死不论,直到有人死在靶上,这场游戏便结束了。”妫朔呈说完最后一句话,将长弓往旁边随手一丢,“开始吧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