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7. 小岛秋
不是挺拽,电动车不会骑?
对方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梁絮偏过头,少年双手插兜,迈着长腿朝她走来,清疏的喉结从太阳光分界线缓缓晃了上来,这么片刻,那张脸也落到了她眼前,他脸上表情也倦懒,眉梢微微上挑,薄而分明的眼皮浅浅耷拉着。
对方看起来也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这位哥是生来这幅睡不醒模样,还是自觉目空一切,身上总透着股不算明显的不耐烦,看你一眼都嫌多那种感觉。
但梁絮从来不会推测别人,梁絮认同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她从不怀疑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注重且唯一注重的永远是自己的感受。
“骑过自行车。”
梁絮没脾气,没什么表情说。
陆与游在她身旁两步远处站定,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那表情仿佛是,骑过自行车,跟不会骑电动车,有什么关系。
“会骑自行车,应该就会骑电动自行车。”
特意说电动自行车,电动自行车也是自行车。
梁絮语气依旧很淡,慢条斯理解释,漠然的眸子低垂,显得对一切无感,看陆与游像看有语言理解障碍的阿尔海默兹患者。
陆与游缓缓点了下头,真像是反应迟钝一样,然而悠悠抱起臂,又一副旁观姿态,尾音也上挑。
“嗯?”
这哥等着看她不会骑这车打脸呢,看着一副倦懒闲散模样,实则不好对付没安好心。
梁絮也不是脸皮薄不肯求助于人的性格,单纯是懒得跟人接触,自己琢磨琢磨就能搞定的事,懒得再假他人之手。按上高中时孙司祎的话,作业没写完借梁絮抄梁絮都懒得抄,又要找人借又要看着改,麻烦的要死,不如她自己划拉,质量高,速度还快些。
可是这会儿这哥都怼眼前来了,她不表示两句,都对不起自己的脾性,更对不起这哥“快求我我要装逼了”的样子。
梁絮目光平静看着陆与游,一反方才的冷漠,态度谦和。
她从来不会质疑自己,首先怀疑电动车,低眼看着电动车仪表盘问陆与游:“这车是不是坏了?”完全忽视方才陆与游还好端端骑着这辆车从自己面前经过,接着上手重新拧了下钥匙,仪表板熄灭又亮起,她双手握紧,右手拧把手,然而电动车纹丝不动,表示自己操作无误的同时提出问题:“我拧把手一点反应没有。”
陆与游也是同样的面无表情,一句废话没说,直接上手,又是连一根手指都嫌脏的作态,用左手食指轻轻拨了下梁絮右手紧握着的电动车手刹。
这哥也确实,连一根手指都堪称漂亮,指甲修剪干净,指节匀称又修长。
这样的手,应该很适合画画,梁絮垂眸注视心想。
一抬头,陆与游已经收回手,仍旧松松散散站在几步远处未近一寸。
因为这点不想接触的无声距离感,梁絮看向陆与游的目光又带了几分怀疑和探究,直男印象里没这么细节,更没这么记仇。
陆与游心里什么也没想,抱臂歪脑袋站原地看着梁絮开口。
“再试试。”
梁絮看了陆与游两秒,集中注意力右手一拧把手,电动车瞬间如离弦的箭向前窜了出去。
“……”
怎么显得她很蠢。
梁絮没看见,却觉得陆与游指不定就在背后嘲笑她。
陆与游其实没有任何看法,他这人懒就懒在这,连对他人有看法都懒得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梁絮,这姑娘学得快,立马掌握平衡向前骑去,身影没一会儿在坡道上消失不见。
正要折身回铺子里,一阵“铃铃铃”,陆与游偏头看去,梁絮又骑着车从坡道上俯冲下来,金长直在夕阳下在风中凌乱,神色也是肆无忌惮 。
却是在——
直直冲他碾来。
不是会骑了,不会刹车?搞这出。
梁絮就是什么都要找补回来的那种人,本来想吓唬吓唬陆与游,结果这哥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光表情一丝不变,脚下连挪都没挪半步,就这么懒懒淡淡抱臂站那儿,看着她骑着电动车,轮子直直滚过去,浑身上下就差写着“干什么?”“想玩儿?我陪你。”“来呀,碰瓷呀,假一赔十。”
“……”
又是这出。
当玩心大起肆意妄为撞上气定神闲八风不动,就像一百八上高速突然碰上减速带,瞬间没劲透了。
梁絮合理怀疑陆与游是不是出家当过和尚,怎么就能淡定成这样。
街风在疾驰,金色长发被甩到身后,坡道下的距离在不可控地无限逼近,眼前的少年还是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站那儿,唯余左耳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无声微闪。
梁絮凡事爱争输赢,更不愿显得自己玩不起,距离0.01米,她才双手捏下刹车,顿时一阵直冲云霄的刺耳声响。
与此同时,陆与游也抬脚抵住电动车自行车前轮,伸手握住她右手的刹车。
手长腿长的优势在此刻尽显,这样的姿势,还显得居高临下。
他百无聊赖看着她,做慈善一样,没有一丝懒费口舌的不耐和差点被撞的愠怒,冷淡开口。
“这是刹车,记好。”
因为不带情绪的这几个字,惹得梁絮微微耳廓发热,一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很奇怪,不会因为对方强势而退缩,但会因为对方礼让而羞愧,梁絮大概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两人的手交握,不知是谁在出汗,变得黏腻。
少年的手细长匀称,也很宽大,将她的一整只手牢牢覆住,手背上的血管分明但不偾张,符合他这人一贯懒淡慢冷的气质。
察觉到梁絮的目光,陆与游不动声色移开手,抵在电动自行车轮胎上的脚也落下,双手插进兜里,一开始般懒懒散散在街边站着,没有一丝一毫失礼和刻意的成分。
像是在生动展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连待人接物都收放自如到有天赋。
手背上的温度和宽大倏然撤走,梁絮也下意识抬起那只手。
“会了。”梁絮顿了下,晦暗不明看了陆与游两秒,接着顺着那只手拍了下陆与游的肩,“多谢。”再收回手就一拧电动车把手再度毫不留情骑走了。
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又飘扬而去,在风中,抓不住。
陆与游转头看去,却因为这一拍肩陡然有了情绪,这姑娘看着细胳膊细手,力气也忒大了,合理怀疑练过,一巴掌冲着把他打死去的,但他一男的又不好叫唤,被姑娘打了下就打了吧吃点亏没什么,微微蹙眉看着那背影,抬胳膊娇气揉肩膀。
这时,梁絮也骑着车在几米前停下,回头来看,对上陆与游的神色和姿势。
她又觉得陆与游在嫌弃。
明明她在示好。
“走吧。”
第三种嗓音和脚步声靠近。
吴由畅回来了。
梁絮偏头去看,伸手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铺子里递了个眼神,问吴由畅:“还好吗?”
吴由畅边朝街边方才被丢下的车走去边说:“小鬼娇气,一点小伤吱哇乱哭。”
对上吴由畅,陆与游又是另一幅少年情态,他双腿散漫站在街边,抱臂等着吴由畅骑上车带他,漫不经心揶揄:“你小外甥一吱哇乱哭,你个当小舅舅的就吱哇乱忙。”
吴由畅骑上车拧钥匙:“你没小外甥,你不懂。”
陆与游坐上后座,长腿屈着支地,显得局促,这位哥却很悠闲,靠上与体型明显不符的靠背,语气不屑:“早就说过了,你小外甥就是爱演,越看到大人忙的团团转越起劲,不管他就不作妖了。”
吴由畅:“没爱心。”
梁絮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
太好了,这世上有人跟她一样讨厌小孩真是太好了。
吴由畅也没忘了她,低头看了眼时间收起手机转头问她:“小梁姐姐,你要去哪?”
梁絮也不知道,反问吴由畅:“你们去哪?”
“我们回家放行李,在岛的另一头。”
梁絮对岛上没概念:“岛上大吗?”
“不大。”吴由畅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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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说,“你从这头逛到那头,绕个圈再转回来,骑电动车最多二十分钟。”
“嗯,知道了。”梁絮一点头,扫了眼街边两侧,不是酒楼就是卖螃蟹的,又问,“岛上有便利店吗?我想去买瓶水。”
“有,菜市场边上有个小超市,那里买东西最便宜。”吴由畅热心介绍,“我们回去正好要路过那儿,你跟着我们一起过去?”
“行。”
说走就走,两辆电动自行车一前一后从青石大街上穿梭而过。
梁絮紧跟着,一路向前,长街望不到尽头,两侧也没见到岔路口,推测这应该是岛上的主干道,岛上商业据此展开,临街不乏住宿棋牌室、大闸蟹加工、湖鲜干货以及套金鱼、打气球、卖兔子小摊等针对游客的生意,也有卫生院、五金家电铺、粮油米面行这些岛上原住民的生活设施。
近街心,也上到了一路绵延的坡道的最高点,穿过一重重的屋顶,能看到岛后面的小山丘。
低矮的建筑,天空的旷蓝度和白云的壮观度,证明这里真的是一座远离城市的渔村小岛。
一条巷子进去,红白蓝的露天塑料雨棚,腥味顺着洇湿潮暗的地面飘出来,入口的不锈钢拱形门头上写着浮日岛大市场。
边上果然是一个小超市,里面的货架设施陈旧的如出一辙。
梁絮像是穿越回了十几年前,那时爷爷奶奶梁教授应教授住的家属楼附近也有这样的农贸大市场,周末,梁永城就将她送去爷爷奶奶家团聚,表哥邵科也在,表哥当时上中学,正是狗见嫌的年纪,实打实的网瘾少年,来爷爷奶奶家第一件事开电脑打游戏,因为爷爷奶奶不管他上网毕竟一周难得来一次,姑姑梁永璇会管几个月喜提三百度眼睛还要不要了,过完早一起逛菜市场的家庭传统却不可违抗,表哥顶着鸡窝头不情不愿被拉出门,应教授剁完排骨挑几条莲藕买完小菜要买花,梁教授凑到鸟笼子前要戴上老花镜细看,小梁絮蹲在金鱼缸旁看铁丝笼子里的兔子,跟爷爷说要买兔子,表哥拎着大包小包吊儿郎当嘲笑她梁小韫韫你上次养死仓鼠说再也不养宠物的,小梁絮这时候要跺脚偏过羊角辫生气。
更为奇特的是,小超市边上有一棵特别高的枣树,青青红红的花枣挂了满枝。
她一路过来都没见到几颗树,许是为了街道美观,更别说这么高的树,孤零零立在这儿,像一根电线杆。
梁絮知道到地方了,也因为这一棵枣树,不知不觉停下车,仰头去看树上的枣子。
枣树长在这儿,会有人打枣子吃吗?梁絮长到这么大的年纪,脑子里还是会时不时冒出许多疑问。
耳边这时又传来另一道轻快的刹车声。
前面几米远处,吴由畅也停下车,陆与游长腿一跨从后座起开,却是在往小超市斜对面的一栋建筑走去。
那是一栋与小岛老旧渔村风格迥异的建筑,不光格格不入,简直不在一个图层,设计审美像是超前了一代人。
LU&YOU
白色建筑只在楼下外墙上拥有这样一行不显眼的英文字符,金属光泽在黑曜石岩板上横流,没有任何中文标识。
不规则的外形,像是一间博物馆或者美术馆。
一对白人夫妇牵着一个金发小男孩从自动旋转玻璃门内走出,制服严整的工作人员推着装上行李的礼宾车跟在后面,这才发现是一间酒店。
梁絮整个人都是惊奇的,简直陆离,在商业化程度如此落后的小岛,开这样一家高规格的酒店,哪个金主又被骗来投资了,成本这辈子还收得回吗?
更别说岛上还有外国人来旅游,这已经超出梁絮对这个小岛的认知了。
然而更惊奇,更超出认知,更令人跌破眼镜——
礼宾人员将行李搬上观光车,站在车旁弯身招手送离外国一家三口,直起身看到陆与游,又是一副严阵以待姿态,鞠躬呈九十度以下。
经理模样的人从旋转门内赶出来亲自迎接,弯身跟着同陆与游说了几句什么。
陆与游一句话没说,招了下手示意不用,闲庭信步消失在了旋转玻璃门内。
8. 小岛秋
眼看经理模样的人在旋转门外与礼宾一同躬身站了片刻,才抬步进去。
梁絮转眼去看吴由畅。
吴由畅习以为常,拔下电动车钥匙朝梁絮走来:“他马上回来,咱俩先去买东西。”
梁絮也就没再质疑,跟着吴由畅走进小超市。
梁絮那段时间特别喜欢喝一种百香果青椰味的碳酸饮料,之前逛街随便买了瓶惊为天人,后来每次进便利店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店里有没有这种饮料买,但梁絮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上瘾,她总是三分钟热度,对一种事物迅速沉迷又迅速退烧,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就抛之脑后,就像她小时候梦想成为火车车长,高中想当工程师,大学却学了金融。
梁絮也不知道自己对什么能长情。
一进小超市,梁絮就找冷柜。
她这人有点挑,饮料只喝冰的,冬天也喝冰的。
这种饮料很难买,很多超市货架上找不到,街边不起眼的小店说不定能碰到。
不过这里有。
梁絮从冷柜里取出四瓶抱在怀里,关上冷柜,看到地上还有一提半,拆开的半提里饮料东倒西歪,像是滞销了。
她不自觉弯起唇。
这种感觉叫什么,毫不费力。
梁絮不算完全倚仗天赋,但也喜欢这种毫不费力感,很多事情稍微麻烦一点她都不想干。
回到收银台,吴由畅已经等着了,正靠在收银台边上跟老板说先付钱,纸碗筷子等下转过头来再拿,看到梁絮,跟着说一起结了。
梁絮将四瓶饮料放到收银台上,看向吴由畅。
吴由畅打开手机说:“我姐发我钱了,几瓶水要你付钱得把我剁了。”
梁絮点头,说行。
老板计算器按了两遍,归零归零,问吴由畅梁絮是谁。
岛上小,走两步都是熟人。
吴由畅说是家里亲戚,付完钱收了手机,提上装好四瓶饮料的塑料袋,递给梁絮一瓶,带着梁絮出了铺子。
一出来,梁絮停下拧开饮料,碳酸爆开的瞬间,她抬头,陆与游正抱着一堆水迎面从斜对面LU&YOU回来。
傍晚燥热,街上无人,他左右看路,漆黑的发凌乱,风掀起少年的白色衣摆,是一种接近哥伦比亚文学的色彩。
吴由畅立马帮忙掀开前面车篮盖子。
陆与游几步走过来,一堆水哐当哐当砸进塑料车篮里,玻璃瓶发出清脆透彻的质感。
梁絮走到一旁自己的那辆电动自行车旁靠着慢慢喝饮料,眉不自觉上挑,心想这哥奢侈,喝水挑牌子。
吴由畅将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塞进梁絮的车篮子里,朝身后与老旧街区格格不入的LU&YOU使了个眼神,死道友不死贫道,抬臂指向陆与游,清了下嗓子对梁絮说:“正式介绍一下,陆少,后面那家酒店,他家开的。”
“哦。”
梁絮单手撑着车,拿着饮料,很卖面子微微笑着应了声,没有因为这句话对陆与游多看一眼。
甚至十分淡定伸手从车篮子塑料袋里捡出饮料,一人发了一瓶。
吴由畅心大,接过饮料拧开喝了口,人也实心眼,看向陆与游对梁絮说:“他不喝饮料,只喝矿泉水。”
陆与游没理他,幽幽看了眼梁絮,将梁絮给的饮料放进篮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从前吴由畅拿他开涮他都由着去,今天不知怎的,起了报复心,反过来开吴由畅玩笑,喝了口水拧上轻飘飘说:“听江姨说你家铺子一年做几个月生意能赚一百多万,从前没禁捕的时候还不止。”
梁絮不意外,陆与游这说的还算保守的,她姑姑梁永璇讲的更夸张,梁永璇作为婆婆,本来看不上吴家是个暴发户,但后来听说吴家做生意的年收入,吴可怡大学毕业就没上过班,旺季在岛上帮家里做生意搞民宿,淡季出国代购,收入不比表哥邵科差,也就没了话说。
吴由畅这人是真实诚,根本没意识到陆与游为什么针对他,甚至都不觉得陆与游在针对他,以为就是单纯的交流家境,于是也要带梁絮一脚,喝着饮料笑嘻嘻说:“听我姐夫说梁絮他爸随随便便一幅画能卖几千万。”
陆与游看了眼梁絮,梁絮没反应,又看了眼吴由畅,吴由畅天真的可爱,他淡淡阖了下眼,情绪就很微妙。
“那我不清楚。”梁絮无所谓一笑,一副理所当然大小姐姿态,“我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此事算是揭过去了,梁絮拧上饮料,又说:“感觉岛上物价不贵,这个超市里的东西比我家附近还要便宜点。”
“跟大城市比不了。”吴由畅说,“这里是岛上卖东西最便宜的,毕竟岛上人也要生活,其他地方比较贵,记得码头边上矿泉水三块,酒楼里吃饭更不用说了,岛上东西都要用船运上来。”
“确实。”梁絮回头朝街边看了眼,说,“我在船上就看到有人运兔子上来卖。”
陆与游偏头,顺着梁絮的视线看去,那是一间卖茶叶糖饼干货礼品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层兔笼子,雪白的毛茸茸在铁丝笼子里攒动,像一只只糯米团子。
没两秒,梁絮收回视线,将饮料放进前面车篮子里,踢起脚架,扶上电动自行车把手。
陆与游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在她抬起目光之前,转头看向前面的岔路口,给她指路:“前面左转是岛前面的码头,右转是岛后面的山,你随便走哪条路,环岛绕一圈回到这里,然后沿着我们刚刚来小超市的路原路返回,就能回到铺子里。”
梁絮单手拿着手机看地图地图,大差不差,点头:“知道了。”
陆与游看着她,她在看手机,没看他,他又问她:“你知道铺子的具体位置吗?”
梁絮相信现代科技,在地图上搜索浮日岛大闸蟹批发,结果冒出来一堆相关地点,都在这条街上密密麻麻分布,合理怀疑岛上所有卖螃蟹的都叫浮日岛大闸蟹批发,不信邪又搜索天心大酒楼,这下直接0个结果,她回头看向来的路,心想就这一条主干道还能走丢了不成,于是看着陆与游说:“应该知道。”
陆与游目光怀疑看着她,就差在脸上写着“不,你不知道。”
梁絮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似乎要倔强到底。
陆与游自然而然拿出手机,一边低眼操作一边说:“加个联系方式吧,找不到路或者有事随时联系。”
即使她本来就有吴可怡的联系方式,完全可以避免这种不必要的关联,也没觉得陆与游多刻意。
梁絮没说话,打开二维码递过去。
陆与游递过来的也是二维码。
他看着梁絮,梁絮也看他,淡漠的眸子一动不动。
两秒后。
陆与游阴晴不定看着她,单手操作了几下手机,过来扫。
听到嘀的一声,也不管对方扫没扫上,像是终于应付完通关放行,梁絮骑上电动自行车就走。
“走了。”
“嘟”的一声,陆与游再回过头,只看到风中张扬的金发。
梁絮骑出一段距离,又在岔路口停下,打开手机看地图,隐约听到身后少年人的打闹。
“你加小梁姐姐微信了?”吴由畅回过状态来问。
陆与游发送好友申请,从手机屏幕移开目光,去看吴由畅:“你没有?”
吴由畅一脸良民:“没。”
陆与游盯了吴由畅两秒,闭了下眼,满脸“你是怎么混到今天”的一言难尽表情。
吴由畅:“……”
街边这时传来扩音喇叭声:“螃蟹螃蟹螃蟹,跳楼价跳楼价跳楼价,十块钱一只十块钱一只十块钱一只。”
吴由畅笨蛋归笨蛋,阴阳怪气上却很有些机灵,扬起嗓门说:“这都不是掉价了,直接跳楼大甩卖。”
陆与游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意思,要冷不冷看了吴由畅一眼:“闭嘴。”
吴由畅就差扭秧歌了,别提多乐,骑上车超级无敌嘚瑟总结:“逼是船上装的,脸是岛上打的。”
陆与游坐上后座,踹了吴由畅一脚。
吴由畅抬腿一躲,拧上电动车就走。
路过停在路口的梁絮,吴由畅还超级无敌热情打招呼:“小梁姐姐,等下别忘了早点回去吃晚饭!”
梁絮从手机屏幕抬起头,吴由畅已经载着陆与游扬长而去,就差来一个滑雪大冒险“yohooooo!”的配音,少年漆黑的发与白色衣摆一同在风中翻卷,看不到陆与游的脸。
直到两少年骑着电动车不知拐进哪一条小巷,消失不见,梁絮索性收起手机,往左手边那条相反的路骑去。
左转就是一段疾速的下坡路,两侧低矮的民居,交织的电线,延伸出一望无际的浮日湖,波光粼粼下,傍晚色彩里,像海。
冲下坡道,一头是近水的古栈桥,遥遥探见几点周边岛屿,群青苍茫间,立着浮日神女像,另一头沿着长堤,是当时柳色熏,秋波卷叶如醉。
梁絮继续往前骑,从码头广场的白石板路拐上岛内规划的沥青路,道路变得平稳,视野里也出现了更多人造景物,明显为游客设计的游玩地。
摆了帐篷和折叠桌椅的烧烤露营草地,正在为黄金周搭建的文艺风市集,看到想你的风又吹到了浮日岛,梁絮一拧电动车就跑。
前面风景更好,近山的一侧很原生态,岛民养鱼的池塘里荷叶硕大露珠滚圆,碧绿的水上浮着鸭子,岸上的菜地里还放养着麻鸡,看到麻鸡啄菜地里的竹叶菜,竹叶菜被啄的千疮百孔,一时间叫人不知道这菜种的意义在哪,梁絮觉得有意思,忍不住停下拍了张。
再转头,近岛岸的一侧就比较网红了,与远处苍茫水域平齐的一大片青草湿地之间架着一座白桥,某种角度,看起来像悬在水上,像是会取名“天空之境”的打卡地,倒也出片,有一必有二,不远处还摆着海螺隧道和贝壳秋千,倒也不算太无聊。
再往前就进入山路了,山脚有一座小型游乐场,白色摩天轮看起来会是收费120时长13分14秒宣传能俯瞰全岛秋色,边上还挨着个真人CS训练营,一秒幻视团建,山上有索道和玻璃栈道,都是挺常规的游玩设施。
梁絮停在山路中间看路牌,然后,就看到之前路过的池塘菜地是一个庄子,在这一侧,立着大大的红色灯牌——渔家傲。
“……”
就,有一种每一步都踩在预设里终于忍无可忍不必再忍疯狂掉san的感觉。
好无聊。
梁絮本身就是一个对无聊容忍度特别低的人,倒也不是挑环境,可破败可奢靡可田园可小资,就是不能无聊,一旦被判定无聊,基本就没救了,她一眼都没多看,往山上骑。
终于视野里再也没有人造值过高的事物,是山路的拐角,面向一排排红顶白墙的岛民别墅和一望无际的苍茫秋水,山上落红长青层层叠叠,在亚热带气候种植了亚热带和温带多种植被,桂花香香腻腻不知从哪个方向来。
梁絮将车停在路边,周围没看到休息的椅子,山路的护栏是两个水泥柱子中间挂着铁索,梁絮找了一段铁索坐下。
她打开手机,消息列表里,生日祝福翻不到底,她挑了几条回复,置顶除了孙司祎的口水话就是梁永城的消息,她都没回,一个是懒得回,一个是懒得回,通讯录有一个小红点,她没管。
点进朋友圈,梁永城三十分钟前发了一段视频,一只奶油色的荷兰兔被逮到,两只爪子黑漆漆,胡子都烧焦了,背景是客厅的可移动电视,电线被咬断了一截,凶手显而易见。
梁永城:回来怎么交差,最爱的兔子咬坏了最爱的电视……
梁絮将视频看了五遍,心情有点好。
梁永城正在家里帮她喂兔子,目的算是达成。
她收起手机,双手撑着铁索微微晃荡,哼着歌儿,吹了会儿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骑车回去。
梁絮不想走回头路,继续往前骑,挑了个岔路口下山,小岛虽小,道路也错杂,容易令人迷失,梁絮完全是凭着直觉往大路骑,往人多处骑,完全没想起手机通讯录那个小红点。
最后,梁絮看到了浮日岛服务中心,一抬头,道路的尽头,山之涯水之角,伫立着一座演武台,长阶笔直而上,危台之上,高高立着吴王像。
服务中心位于路口,正斜对面,就是盘踞在路口的天心大酒楼,门口的三角梅攀延而上,在风中招摇,是一番壮丽的烟景,明楼风水通透,楼上有人开窗赏茗,雅客附庸红尘,算是知道为什么说天心大酒楼是岛上最好的地段。
天心大酒楼沿主干道那一侧,再斜对面一点,就回到了熟悉的浮日岛大闸蟹批发。
梁絮停好车,转头看到木沙发前大长木茶几上摆了几盘炒好的菜,先是被木茶几脚边的一次性纸碗和一次性筷子惊了一下,纸碗是一箱就不说了,筷子为什么也是一大捆,用蛇皮捆袋装的那种,家里就有这么多人吃饭?
她走到木沙发边,又看到康康挽着一个小男孩沿着螃蟹缸拖着步子从铺子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很开心的样子,康康长的比较虎,那个小男孩则有点怯,看起来很乖会惹所有大人怜爱的那种。
邵康康跟她不熟,甚至有点怕她,不想叫她小姑姑,见了她,小腿儿就是一顿,边上的小伙伴跟着一顿,两双大眼睛呆呆看着她。
铺子里这时又走出来一个跟吴可怡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女子,眼睛跟吴可怡很像,羊毛卷长发,端着一盘菜和两副儿童碗筷,用哄孩子的亲昵语气说:“康康,你带着壮壮排排坐好,马上吃饭了。”
年轻女子见了她,都不认识,尴尬,又是一顿。
一阵电动车声,吴由畅不知从哪载着陆与游又回来了,停好车,从车篮里抱出一大瓶椰奶,看到铺子里的年轻女子,笑着打招呼:“珠珠姐!”
叫珠珠姐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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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转头,也笑:“吴由畅回来了,还有小游。”
陆与游从后座起身,拎着一大瓶橙汁,跟着吴由畅走过来,同椰奶一起放到大长木茶几上。
吴由畅看到她,知道她尴尬,立马向珠珠姐介绍:“这是小梁姐姐,我姐夫的表妹。”
珠珠姐对上梁絮微笑的目光,也笑:“是表妹啊。”
姨妈从后厨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很忙:“叶明珠,过来把汤端出去!”
珠珠姐放下菜摆好儿童碗筷应:“妈马上来!”跟着又往铺子里赶去。
两小男孩坐到木沙发上晃着腿儿,吴由畅摸摸壮壮的脑袋,跟梁絮说:“这是珠珠姐的孩子。”
梁絮点头,算是明白了这一大家子的关系,珠珠姐是姨妈的女儿,壮壮是姨妈的外孙。
梁絮找了个位置坐下。
铺子里楼梯上,走下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吴由畅喊:“爸!”
中年男人笑容宽厚走过来,依稀可见年轻时英俊痕迹。
吴母这时从后厨端出来两盘菜,放下菜,笑着看了眼中年男人。
这就是吴父了,吴父一眼看到梁絮,问吴母:“这就是梁永城她姑娘?”
吴母也看梁絮:“是啊,你看长的像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梁絮笑着礼貌叫人:“叔叔阿姨好。”
吴可怡跟着端了两盘菜出来放下,找了水果刀利落拆了一次性碗筷,又拎出来一大袋一次性杯子。
吴父从屋里拿出一小瓶白酒,问吴可怡:“邵科呢?”
“他加班,刚加完班去了趟他舅家,他舅留他吃饭,过来估计要半夜。”吴可怡一边发一次性碗筷杯子一边说,发到梁絮面前,吴可怡笑着同梁絮说,“家里生意忙,没人洗碗,都用一次性的。”
梁絮笑着没什么意见点头,陆与游不知道去哪了,吴由畅在拆饮料。
“国庆也加班啊。”吴父弯身倒了小半杯白酒。
吴可怡:“国庆也加班。”
一辆电动车骑了过来,年轻男子看了看两个孩子,康康调皮吐舌头,壮壮冲男子咧嘴笑,男子进铺子里帮珠珠姐端菜,跟着笑着说几句话,看起来是珠珠姐的老公,也是小岛的女婿。
跟着又陆陆续续几辆电动车,年轻的中年的男人女人,听着相互叫婶子二叔堂哥表姐,从小岛四面八方赶过来吃这一顿饭,吴可怡一一打招呼发碗筷杯子。
最后一个身躯高大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背,眸子矍亮头发烁白,杵着拐杖走过来,吴可怡扶着老人在主位坐下,在老人耳边大声喊:“爹,吃饭了。”
吴可怡不好意思笑笑,同梁絮解释:“这是我爷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梁絮笑着点点头。
老人看了圈众人和蔼可亲笑着,坐下拍拍吴可怡的背。
这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族,有新生的小孩子,成群的兄弟姐妹,亲切的叔伯婶姨,还有年近古稀的爷爷。
与梁絮围绕爸爸爷爷奶奶姑姑表哥的小家截然不同。
置身人群中间,听着大家谈笑,偶尔问起她,道一声表妹,梁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橙汁喝,倒也不觉得孤单。
同样落单的,还有陆与游。
陆与游最后出现,是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蒜蓉小米辣葱花醋汁,香味飘了十里,表情看着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吴父见着他,招呼他坐。
吴由畅在跟康康和壮壮玩,搞不好等下还要照顾两孩子吃饭,陆与游不想吃着吃着一碗蛋羹拌饭盖到他身上。
他又扫了眼其他位置,男人站在铺子边上抽烟,婶子阿姐七嘴八舌,梁絮坐在吴爷爷右手边,边上一直没人坐。
梁絮捏着空杯子放下,一扭头,陆与游长腿一跨,坐到了她身边。
陆与游坐下放下醋汁碗,抽了张纸擦刚洗过的手指,慢条斯理摘走肩上的金色长发。
她的头发方才飘到了他肩上。
他拿了只空杯子,拎起桌上的橙汁,问她:“橙汁还是椰奶?”
她低头将长发撩到耳后,用手指将自己的空杯子轻轻推过去,低声说:“橙汁。”
周遭嘈杂,铺子里铁勺颠在铁锅里,热火朝天,螃蟹水产缸里在打氧,飘出淡淡的土腥味,抽烟味,白酒味,饭菜味,饮料酸甜味,橙汁似在咕噜咕噜冒泡。
离她最近的是那一股沐浴后的英国梨与小苍兰,晕着仲夏夜的清凉。
她不经意抬起眼去看,陆与游换了身衣服,米色竖条纹衬衣,袖子半挽起,头发也没吹干,发梢肆意黑亮,疏淡灯光下,鼻梁高挺,眉眼如菩萨,众生与他无关。
出神这片刻,倒好的橙汁已经重新推回她面前。
她收回眼,不再看。
与她初来乍到被动落单不同,所有人都认识陆与游,所有人都了解陆与游的性子,不愿讨没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吴可怡会笑着接下所有人的茬,近了怕谄媚远了怕冷漠,不远不近递一个笑,他略一点头,双方都觉得舒服。
不说话喝橙汁的两人浸在热闹里,倒也不突兀。
房上木梁高,电线挂着一盏灯,昏黄老旧染着油烟,不妨碍照亮满堂金玉。
赖以生计的水产铺子前,绕着老式木沙发木茶几,搬了乱七八糟的凳子椅子来坐,家中女人齐上阵,荤的素的十几二十个菜摆满,是四世同堂,是有客远到,是谁来都能蹭一口的饭。
梁絮喝了半杯橙汁,仰头看着头顶的旧灯,小飞虫乱撞,穿堂有风,撩起发丝,心情莫名空旷,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小岛风情,真正的渔家傲。
铺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絮转头,吴可怡端着一个不锈钢大脸盆冲出来,看起来超级沉。
近了一看,脸盆里全是黄澄澄的清蒸蟹。
吴父正在问康康手指上的创可贴怎么弄的,吴母给大家添着饭说不小心被螃蟹夹的。
“螃蟹呢?”吴父一听,往铺子里螃蟹缸一看,像是立马要去逮了罪魁祸蟹帮康康报仇一样。
吴可怡将一大脸盆螃蟹一放,呼了口气,说:“一家子都在里面了。”
众人都笑。
吴父笑着嘱咐梁絮,这个季节螃蟹鲜,家里有的是,多吃点。
梁絮不客气点点头。
人差不多到齐了,都坐下了,只剩姨妈在后厨收尾。
吴可怡让吴母坐,接过吴母手中的活,给大家添饭。
眼看所有人都添好了饭,就连不在的姨妈都给留了一碗饭,只剩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梁絮抬眼去看吴可怡。
吴可怡冲她灿然一笑,放下饭瓢端着自己的最后一碗饭坐下。
姨妈这时端出来一碗面,里头荷包蛋瘦肉丝豆腐鲜虾鱼丸肉丸青菜琳琅,怕她听不懂土话,用蹩脚的普通话笑着对她说。
“姑娘啊,生日快乐!”
9. 小岛秋
生日快乐从姨妈口中说出的那一瞬,陆与游下意识去看梁絮,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绪。
吴由畅当时就在对面,看的明明白白,好几天后才回过味来,陆与游那天那一眼里最实质的含义是什么,嘲笑陆与游“偏我来时不逢春。”
碗烫,姨妈连忙要放下,梁絮面前没位置了,桌上盘子塞得满满当当,陆与游看到连忙帮着挪。
梁絮心里有点暖,碗里满满当当,料都快溢出来了,真心实意微笑:“谢谢姨妈。”
一桌子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梁絮身上。
珠珠姐一愣:“今天她过生日?”
吴可怡笑着说:“我也是今天晚上听邵科说才知道的,当时去外边订蛋糕肯定来不及了,岛上蛋糕店的蛋糕我都看不中,我就跟姨妈说下碗面好了。”
吴父想起来问:“这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韫韫。”吴可怡说,“邵科他舅是个文化人,给姑娘起的小名叫韫韫,谢道韫的韫。”
“学名呢?”
话题围绕梁絮就这样聊开了,吴母一面夹菜一面笑说:“看我这忙的,一直说梁永城他姑娘梁永城他姑娘,搞半天连人家小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梁絮。”
梁絮吃完一只虾,看着吴母回答。
陆与游在一旁拆着蟹,兴味方起,状似无意问了句:“哪个絮?”
梁絮一转头,就撞上了那略带促狭的幽长眼眸,陆与游当时想,人这般清高孤傲,莫不是身似浮萍心若飘絮的絮,梁絮低眼去端橙汁喝,转而答。
“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絮。”
陆与游愣了一瞬,盯着梁絮,梁絮没看他,慢慢喝着橙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觉得橙汁很酸,乱乱的,随即漫不经心笑。
“还真是个才女。”
这一笑合时宜,话也合时宜,大家都笑。
吴母端起饮料,起了个头:“祝韫韫。”
大家都端起杯子,愿意凑这个热闹喜庆,陆与游也在其中,侧眼隔着虚晃的光看梁絮,无数只杯子碰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笑语欢声都真切。
“祝韫韫生日快乐!”
饭桌离不开的话题,学业,婚姻和孩子。
吴父瞧着梁絮和陆与游形容熟稔,又坐在一起,并不质疑两人认识,转头扫过吴由畅,问吴可怡:“他们几个邀着一路回来的?”
吴可怡放下碗解释:“不是,韫韫第一次来,不认识他们两个,船上碰到了。”
话毕,吴父表情反而起了细微变化。
吴父又问梁絮:“姑娘我记得是今年成年,就比我家吴由畅大几个月,应该也上大学了吧?”
梁絮点头:“嗯。”
吴父接着问:“姑娘在哪上大学?”
梁絮:“江城。”
吴父笑容更深,一副见了家族希望与有荣焉的表情:“江城大学啊?”
老一辈人眼里省内只有两所大学,江大和望华,如果问你在哪上大学,你说江城,对方极大概率会以为你上的江城大学,这个时候你不要说江大分数线那么高自己怎么考得上,你讲不明白的,更不要说自己上的某某大学,也在江城,也是985/211,对方不认的。
即使梁絮上的是后面一所同样鼎鼎大名的大学,梁絮也只是淡笑着摇摇头:“不是。”
吴父立马收了笑,一脸怪不好意思,像是在说早知道你学习成绩不怎么好我就不问了,多难为情。
吴可怡见了,忍不住笑着出来为梁絮辩:“爸你那什么表情啊,你以为谁都是吴由畅啊。”
无故躺枪的吴由畅:“?”
“邵科他姥姥姥爷都是大学教授,一家子没一个拿不出手的。”吴可怡说,“这姑娘读书高着呢,考的也是挺好一大学,是哪个大学来着?”吴可怡端着筷子努力回想,“我这还给忘了,上个月她升学宴还去喝过酒。”
梁絮一直不作声,埋头夹菜吃面。
陆与游在边上看着,瞧见她那嘴角浅浅的弧度,心道这姑娘焉坏。
下一秒话题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吴父问他:“小游你也在江城上学是吧?”
陆与游一抬眼:“嗯。”
吴父吸取经验,没有问上的哪个大学,问他:“两位大建筑师呢?还是在国外?”
“这会在日内瓦。”陆与游慢条斯理说,“姥姥姥爷倒是回国了,说是落叶归根,老太太坐不住,一三五上午还去同济坐诊,瞧十来个病人,有时候忙的饭都没空吃,前阵儿大暴雨,又偏头痛,我叫她不行在家歇着,她说跟病人约好了怎么能不去,反过来教育我这么散漫什么事都干不成。”
是不是真散漫真什么事都干不成不知道,这话倒真调子散漫到讨人喜欢,众人都跟着乐。
“哎哟。”吴母忽然道,“由畅他爸的腰一直不好,干重活落下的病根,一直说今年忙完岛上生意上江城看看,一直都没空。”
陆与游这人不热心,不爱管闲事,也不吝啬,手上掰着蟹腿,笑着看着吴母说:“姨什么时候要带叔去看腰,跟我说一声,我跟我姥姥打个招呼,顺带的事。”
吴母笑眯眯,又从盆里挑了个最大的蟹递给陆与游:“多谢了啊,今天的新鲜螃蟹,小游你多吃点。”
陆与游接过放下,略一笑,用蟹腿去蘸醋汁,将吃饭当做头等大事办。
一桌子人都笑眯眯。
吴母又见梁絮面前光溜溜的,戴着玉镯的手在盆里挑拣着,要给梁絮也挑一只,热心肠问:“姑娘怎么不吃螃蟹,螃蟹过敏?”
梁絮咬着面,吃饭模样很静,几乎没什么动静,腮帮子也只是极小幅度鼓动,总会让人联想到猫儿,高而不可攀不食人间烟火的猫儿,她抬起眼弯眼笑:“没,我不太会吃螃蟹,等下吃完面都坨了,我吃完面再慢慢吃。”
“来岛上怎么能不吃螃蟹,以后天天有螃蟹,你吃几次就会了。”吴母说着直接拿了一只放到梁絮面前,“你吃这个,这个母蟹肚子鼓,黄多,等下大的都被他们挑走了。”
梁絮点头接下,寿面也吃的差不多了,姨妈手艺好,就剩几根面和半碗汤,她搁下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包括陆与游,岛上男女老少似乎天生自带吃蟹技能,一个个几分钟搞定一只,蟹壳干净,蟹腿稀碎,桌沿没一会儿“尸体”堆成一个个小山包。
康康和壮壮在等着妈妈将蟹肉蟹黄蟹膏投喂到碗里,吴母姨妈在鼓励两孩子比赛吃饭,吴爷爷年纪大了也不落后,吃蟹动作缓慢但干净利落。
桌上人都在各自讲话吃饭,顶上昏黄旧灯照着,气氛嘈杂平和又温馨。
吴爷爷坐在她边上,似乎看了她很久,才认出来一样,突然开口说:“你是梁永城他姑娘?”
桌上人纷纷抬眼,一时落针可闻。
梁絮也一愣,对老人家微笑点头:“嗯。”
吴爷爷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好半天,又笃定道:“你妈妈是冷莉。”
吴父吴母都默默停下了筷子,关于往事,关于遗憾,听闻者云里雾里,亲历者缄默不语。
梁絮目光也起了细微变化,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浮起一座冰山,冰山之下,有多少随沉船失落的秘密,她不着痕迹掩去,仍旧微笑点头:“对,我妈妈是冷莉。”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都是天仙似的姑娘。”吴爷爷缓缓微笑,沉吟片刻,又说,“永城前几年还来过,莉莉上次见都是一二十年前了,你妈妈还好吗?我之前问永城,永城都抽烟不说话。”
小一辈的神色越听越迷。
吴父吴母内心在惊涛拍浪,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关于婚姻还是爱情。
梁絮很坦然,同样赤诚,笑着说:“他们很早离婚了,我妈妈在美国,她很好,今年暑假我去美国玩,她还问我想不想去美国念大学。”
“这样啊……”老人家的目光瞬间变得苍老,像是树上的枯叶被一阵风吹落,好半天,又像是不宜在小辈面前过度悲观,吴爷爷又重新抬起头看着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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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目光平和,没有全然忧愁也没有太多积极,用一种诚恳的嘱托语气说,“去美国念书好啊,年轻就该多出去走走,当年最后一次见,她就说她想去美国念书,就是放不下小孩……”
梁絮没有再说话。
桌上沉默了一阵,像是要抽离出这种凝滞,让梁絮忘怀,又陆陆续续讲话吃饭恢复到方才的热闹。
陆与游在边上,起初只是当段故事听,到后来,竟不知不觉盯着梁絮在人声熙攘中的侧影,灯光也觉得孤独,出神移不开眼。
他当时在吃第三只蟹,看着梁絮把蟹黄挑完,看了两秒蟹身没处理,慢悠悠去拆蟹腿,觉得不应该的同时,手上掰开一只母蟹,蟹黄肥美流油,利落处理完不能吃的部分,随手递了过去。
“试试。”
梁絮转头,看了眼他手上的蟹,又掀眼,用“不要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OK?”的眼神盯了他两秒,随后捏着蟹腿接过他的好意。
同样冷冷淡淡一句。
“谢了。”
珠珠姐给壮壮推着蟹腿肉,忽然发现了华点,问了句:“梁永城是谁啊?”
长辈频繁提起梁永城这个名字,但没有一个人介绍过这个人,像是默认所有人都知道。
姨妈看她一眼,满眼不应该,想也没想说:“梁永城你都不知道?”
吴可怡以为自己知道,小声提示珠珠姐:“我婆婆的兄弟,邵科他舅。”
吴母当即一笑:“那不是这层关系。”
吴可怡:“?”
一桌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起来。
包括梁絮。
吴父这时放下小杯,小半两白酒见底,目光晕着旧灯,说起一段往事。
“二十年前,陆明阁陆大建筑师,找了个朋友来岛上投资,也是个大老板,写书法画国画,就叫梁永城。”
此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看陆与游,除了梁絮。
陆与游看看梁絮,又看看吴父,脑子更乱了,自己远在日内瓦的亲爸怎么又搅合进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梁絮看着所有人都看陆与游,她也看陆与游,觉得好像有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情,陆与游也姓陆。
吴由畅是个好人,问吴父:“爸,陆明阁是陆与游他爸吧?”
吴父倒酒不说话。
吴母吃饭点头。
姨妈夹菜补了句:“当年岛上人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吴可怡也很迷,像是家里瞒了个惊天大八卦,谁能想到自己老公的舅舅跟自己家还有这等八竿子歪打正着的渊源。
“当年你才多大。”吴父笑她,尤忆往昔,“如今日子是好过了,当年可比不了,当年还没吴由畅,你妈在街上杀鱼,我在江里打渔,你爷爷还在后面山上种田。”
“路边来了一姑娘,挂着相机背着画板头上还带着个贝雷帽,小卷发一颤一颤,搞得老时髦了,像是电视剧里的留洋大小姐,问你爷爷知不知道设计院临时办事处在哪,家里往上三代都是种田打渔的,你爷爷哪知道那种识文断字的位置,要不是那姑娘会说土话,估计交流都犯难,又说她找游亭照,你爷爷还是摆头,最后那姑娘问陆明阁,后面荷花塘里一条鱼咬了钩,站起一抽着烟的男人……”
吴由畅明白了,这个故事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少爷小姐与佃农。
他看了眼陆与游,又看了眼梁絮,最后看自己,嗯,少爷、小姐、佃农。
“……”
看到了吧,人生就像剧本杀,有人分到了才子,有人分到了佳人,还有人只能当NPC。
怪不得要打倒资本主义实现共产主义。
吴爷爷这时又笑眯眯看着梁絮和陆与游说了。
“永城和莉莉、明阁和亭照的孩子都大了,姑娘也和小游一起去上学了。”
“?”
一桌子的目光在梁絮和陆与游间游走。
梁絮看着陆与游,陆与游看着梁絮,两人脸上整齐划一写着:我不熟,我不认识,我们没关系。
10. 小岛秋
吴可怡立马替梁絮解释,给老人家添饭:“爹,你糊涂了,他们两人不认识,今天才第一次见,怎么一起去上学。”
吴爷爷接过饭,吹胡子瞪眼,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声音含糊嘟囔:“你以为我老了,我才没糊涂,我清楚着。”
吴父吴母,连同姨妈,都很默契没说话。
认不认识,是不是今天第一次见,又有什么关系,左右那些抹不去的渊源早已埋在了二十年前。
桌上气氛凋零了一会儿,各有所思,很快又转到了孩子身上,逗康康壮壮知不知道这个叔叔叫什么那个阿姨叫什么。
梁絮不参与,低头细细吃着蟹,自动隔出一道界线,她只觉得小孩子吵。
陆与游也差不多,但他并不是多讨厌小孩子,而是他太关注自己,懒得对周围的事物投注多余的注意力。陆与游很信奉姥姥邝医生的人生哲学,人活着只有两件头等大事,睡觉和吃饭,睡觉雷打不动每天十一点半前上床,高三也要每天睡够八小时,吃饭要一日三餐一餐不落,顿顿都掰扯明白。
壮壮顺着挨个叫叔叔阿姨,顺到陆与游,突然就愣住了,指着陆与游问:“他叫什么?”
康康抢答很快:“他叫小游!”
吴可怡纠正康康:“小游是你叫的?”
康康扁着嘴看着吴可怡:“那叫什么?你们都这样叫。”
陆与游吃了七分饱,拿着橙汁,单手支着脑袋歇着,瞥了康康一眼,透着漫不经心的冷。
“叫哥哥。”
康□□生看着他,不买账。
壮壮倒是个礼貌的小绅士,笑着叫人:“哥哥。”
吴可怡眼看康康欠教育,又顺着指梁絮,问康康:“那个小姐姐叫什么?你认识的,叫姑姑对不对?”
陆与游冷淡看着康康,跟着抬眼转向梁絮,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看这小鬼肯叫你姑姑才怪。”
梁絮略过这眼神,无声看向康康,手上还捏着一只大闸蟹钳子的空壳,在桌上一下下点。
“小姑姑。”康康是真的有点怵梁絮,同样对梁絮手中的蟹钳子有阴影,立马就乖了,怯生生说,“奶奶说的,要叫小姑姑,叫姑姑听起来有点老,小姑姑会不高兴。”
吴可怡一边暗叹梁絮的家族地位,康康这么鬼一小孩硬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一边笑康康:“你还知道蛮多哩。”
康康扁着嘴抓脑袋。
梁絮笑了,去拿杯子里的橙汁喝,悠悠瞥了眼陆与游。
陆与游:“……”
“吴由畅你真得教教你小外甥。”陆与游面子整个掉地上捡都捡不起来,直起上半身淡淡说了句。
吴由畅切了声,很有些农奴翻身把歌唱:“我是小舅舅,小梁姐姐是小姑姑,你是什么?”
陆与游没话讲:“……”
梁絮这会儿只想着一致对外,都忘了分寸,随口说了句:“想当哥哥,跟着康康叫小姑姑,也是一样的效果。”
吴由畅本该察觉这话不对,但吴由畅实诚,对任何能压陆与游一头的事都举双手双脚实诚赞同:“我觉得可以!我不嫌老,我不反对你叫我小舅舅!”
“……”陆与游一句话没说,起身就走。
梁絮和吴由畅都笑弯了腰,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味。
不知不觉,铺子外的人都渐渐散了,老娘还一个人在家的,打包份饭回去,回去要给娃儿换尿布的,下次带着嫂子一路来。
壮壮饭吃完了,康康还在被吴由畅哄着吃最后一口饭,吴父进铺子里查看螃蟹状况,吴母在柜台边看账本,吴可怡歪在沙发边翘着腿回顾客消息,珠珠姐圈着孩子同老公说话,姨妈一边扫尾一边慢慢捡着盘子,吴爷爷在喝小杯里的最后一点酒。
陆与游回来时,坐到了梁絮斜对面,少年靠进实木沙发里,翘起一条腿,修长身段,米黄条纹衬衣咖啡色西裤,昏暖灯光下,温柔又散漫,浪荡显风流,在传统复古和优雅高级间寻见了一个极致平衡。
以至于很多年后,梁絮依旧觉得,陆与游秋天最好看,穿大地色最好看。
没有人能在秋天打败陆与游。
他身上总有一种伦敦的氛围感,是绅士,同样打破常规。
梁絮找不到任何一个有类似感觉的人和电影形象。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陆与游。
陆与游伸手抽了两张纸,去擦脸,他刚刚应该是去了洗手间,发梢沁着湿,衣襟也溅了几点水,抹去脸上多余的水珠,整个人就像是天然去雕饰,浸在昏黄的夜里,骨相无可挑剔,似乎还能闻见他身上洁净又幽冷的气息。
他鼻梁很挺拔,唇线平直,跟着举起手机,去查看自己的左耳。
梁絮隔着一组手机镜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似乎蹙了下眉,伸手将左耳的钻石耳钉摘了,掷到桌上,五十分真钻垃圾般对待,跟着又抽了一张纸,去细细擦拭耳垂,耳朵更红了,大抵是发炎了。
梁絮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之前去动物园,孔雀亭亭立在水边,照着影,去清洁整理自己漂亮的羽毛。
没两分钟,陆与游大抵是放弃了,扣下手机,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小瓶眼药水,仰起眼睛,伸手去滴。
梁絮一直不敢自己滴眼药水,以及戴隐形眼镜,一切要用外物直接接触眼睛的事情,她觉得很吓人,怕一不留神把眼睛戳瞎,她轻度近视,不高,一两百度,近距离视物没问题,远了不戴眼镜就不太高清,高考结束,姑姑问她要不要做近视手术,她说不去,怕那千分之一的失败几率变成真的睁眼瞎,大抵骨子里也藏着点微小的懦弱,她平时上课戴框架眼镜,不上课不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看的太清楚,出去玩有时候会戴美瞳,从前都是孙司祎帮她戴,孙司祎出国后,还剩的几盒次抛也落灰了。
陆与游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灯泡挂在高高的木梁上,飞虫撞击着光晕,尘埃细雪般从黑暗中盘旋飘下,落进少年眼里,像碎金,银杏落进清秋潭,像琥珀却不是琥珀,更多了几分生动,像山间溪水潺潺,四季变换流转,是一个水晶球里的微观小世界。
灯光未曾笼至的地方,街边,环卫工人正在趁夜冲洗街道,似乎还能听到积水落进雨井盖的声音。
梁絮的心也滴滴答答,倒没有波动,只是出神。
这样不设防的时刻,耳朵和感官也失灵,突然有人揉了下她的脑袋,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响起:“看什么呢?这么出神?看帅哥呢?”
倒是坐对面的陆与游先抬起眼来看。
邵科这时的嘴欠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还真是个帅哥!”
陆与游:“……”
梁絮:“……”
梁絮逃也似的移开目光,有点恼,不看也知道,伸手打了一下咸猪手:“邵科说多少次了别碰我头发!”
能让梁絮一秒炸毛,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
邵科甩了甩被梁絮打的手,另一手提着一大堆东西,眼镜半跌,没手扶,挺大一男人,不符合成年人范式哀嚎:“梁小韫韫你恩将仇报!”
梁絮回过身,只很冷漠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活该。”
邵科将一只手上的东西分了一些到另一只手上,说:“亏我还帮舅舅人肉背了蛋糕和礼物来送你。”
梁絮无所谓扫向他一只手上的蛋糕和购物袋,就等着邵科乖乖奉上来。
吴可怡见怪不怪,邵科和梁絮从小一起长大,家里这一辈唯二的两个孩子,都是宝贝疙瘩,说是表兄妹,跟亲兄妹也没差,表妹梁絮的事,婆婆梁永璇重视,老公邵科帮着办,连带着她也不好怠慢,她这时问了:“在韫韫家吃过饭了?”
邵科说:“吃过了,本来就顺带吃个饭,我舅又要拉我喝几杯,我说我开车了不能喝,还非拉着我说可以找代驾,四十来岁的男人,离了女儿就活不了。”
这话不是交代给吴可怡的,是说给梁絮听的。
梁絮不作声,就抱臂盯着邵科手里的购物袋,表哥邵科跟她一起长大,总有些磨灭不去的亲情,工作结婚生子以后,也没有男性通病爱说教,不那么像无趣的大人,所以她还能跟邵科说几句话,邵科要天天跟她说什么她爹不容易要跟后妈继妹处好关系,她早不理邵科了,邵科有分寸。
邵科没再说。
吴父吴母这时迎了出来:“邵科过来了。”
“嗯,过来了,没赶上班船,坐的快艇。”邵科笑着应,将手上的礼品和从岛外带的生活物资交给吴母,又日常问候吃饭了没。
一阵寒暄。
邵科没忘了正事,将帮舅舅梁永城带的生日礼物搁到梁絮面前,又放下蛋糕,拆了生日帽按到梁絮脑袋上:“过生日没礼物和蛋糕,咱家没这规矩。”
梁絮闭了下眼,懒得揍邵科,扶好生日帽,去拆礼物,熟悉的购物袋,熟悉的logo,梁絮毫不意外,梁永城每年的生日礼物都送的如出一辙,倒也不是不用心,是堆金积玉,奢侈到底,送他觉得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她拎起包包背了下,颜色和款式还算满意。
吴可怡忍不住叹:“又是香奶奶,你家里怕是都堆不下了。”
梁絮笑说:“我爸从小教育我,不要看上便宜货,他自己也一直做到,不拿便宜货糊弄我。”
便宜货说的是谁,只有邵科听得懂。
这话一出口,也很难不令人艳羡,珠珠姐笑道:“表妹家境可以啊。”
吴可怡笑而不语,梁絮家境可不只是可以,有些人就是可以出生就在社会资源顶端。
邵科这时又拎出来一个小购物袋,说:“你哥我不比你爸款儿大,你给个面子收下,别嫌弃。”
梁絮蛮傲娇看了邵科一眼,接过,打开,是一个黄金小兔手绳,挺有分量,做工也好看,她当时就戴上了,抬手展示给邵科看,爽朗一笑:“谢了!”
她又心情愉悦去翻包,梁永城每年都还会给她藏一只小兔,她知道。
这一次,除了一只小兔,还有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这丫头喜欢兔子,不光家里养了一只,每年过生日我舅都要送她一只玩具兔。”
邵科刚说完,低头一看,又被梁絮收到的真正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惊了一下,捞过车钥匙来打量:“梁小韫韫你这可以啊,驾照都没有,车就先收上了,你这以后还能看上什么车。”
梁絮但笑不语,方才还觉得一只包配不上十八岁的份量,这下是实打实满意了。
邵科越摸车钥匙,越看梁絮那得意的小表情,越不得劲,又哀叹:“这不公平!我当年都是接手我妈的二手奥迪,你怎么就直接上路虎了!”
梁絮淡淡摇头,日行一善:“早说过了,你是我姑充话费送的。”
邵科递回车钥匙:“回去借我开两天?”
梁絮拿回车钥匙:“做梦。”
她将桃心毛绒小兔挂到包包上,将车钥匙放进包里,去展开那封信。
梁永城的亲笔信,半尺徽州生宣,墨香清雅,草书流畅,书画家的功底在那。
前十七年都是亲口祝福。
第十八年梁絮不想听,梁永城第一次写到纸上。
亲爱的韫韫:
生日快乐!
转眼你已十八,陪伴你长大,爸爸一直觉得十分幸福,你是生命的瑰宝,是我梁永城最得意的女儿,爸爸永远爱你。
在此,祝你永远快乐自由,祝你一生健康无忧,祝你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梁永城
梁絮看完,很不是滋味,心脏止不住钝痛。
她再抬眼,邵科已经揭开蛋糕,是一只小兔卧在月亮上的造型,她却觉得小兔和月亮底下是不是还该有面镜湖,邵科插上蜡烛点燃,笑着对她说:“许个愿。”
梁絮手上将信攥出褶皱,面无表情,直接吹灭:“不用了,该有的我早就有了,想要的回不去。”
邵科看着梁絮,张了张口,梁絮看他一眼,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切完蛋糕,梁絮端了一小块一个人坐到角落一边慢慢吃一边看手机,邵科在陪儿子玩,吴可怡在一旁,对梁家的内情一知半解,用眼神示意邵科看梁絮,小姑娘金枝玉叶长大,多少人羡慕不及,不知道有什么烦恼,过个十八岁生日,搞得郁郁寡欢。
邵科知道梁絮不痛快,知道梁絮是为了什么不痛快。
在邵科看来,舅舅梁永城爱女儿是真,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男人也是真,不然为什么女儿叫梁絮,儿子叫梁宗彦。
当初梁永城要接何茗霜母女进门,不止梁絮闹了个天翻地覆,他亲妈梁永璇包括姥姥姥爷应教授梁教授都是一千个不乐意一万个不同意,先不说何茗霜的家世,江南小镇教师,丈夫去世带着女儿,比之舅舅如今身价,实在云泥,表妹梁絮更是从小看到大的,家里长辈都宝贝怜爱,他这个当表哥的也疼惜,后来何茗霜母女还是进了门,前提是保证梁絮利益,十八岁成年可以拿到包括数套房产一间画廊在内的九千多万财产。
所以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坏的呢?怎么就回不去了呢?能不能再回到梧桐树下的教职工老楼,在周六清晨菜市场和韫韫小表妹蹲在花鸟鱼虫店前看金鱼逗仓鼠。
邵科知道,不可能了。
哀而又叹,不光为了满足吴可怡的好奇心,也为了让梁絮知道个痛快结果。
邵科最终还是慢慢开了口。
“能有什么事,都是过生日闹的,何知语你知道吧,我舅二婚那边的女儿,跟韫韫一天生日,今年也十八,她妈何茗霜就说了,想给何知语摆几桌,何茗霜是临淮人,按照临淮那边的传统,孩子十八岁是大事。”
“韫韫就不乐意了,换谁都得不乐意,我们这边你也知道,摆酒都是孩子过十岁,何茗霜又提了,韫韫今年考大学摆了十几桌,何知语没办。”
“我当时听了,就跟我妈说了,韫韫考的985,何知语考的什么,我舅花几十万把何知语买进一附,又搭上几十万补课费,何知语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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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也只考了个普本,真要一样摆十几桌,怕也不好意思。”
“当时何知语高考不理想,常年生病吃药缺课估计也理想不起来,我舅还说想把何知语送出国,都不用韫韫闹,姥姥姥爷先气的吃不下饭,放话了,要送何知语出国,可以,先把韫韫买去哈佛,他梁永城钱烧得慌,要做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大慈善家,没人拦着,先把欠亲女儿的债补全。”
“要我说,我舅未必糊涂,单纯叛逆期到了,他们搞艺术的都这样。”
“这才把黄毛丫头气的国庆不肯回家,跑来岛上玩,我舅又悔不及,要我帮着赔礼。”
梁家的事,吴可怡不好评价,吴可怡随口说:“你之前不说,韫韫后妈的女儿,一本的分数,因为身体不好,报的家附近的二师,也算是个可以的学校吧,出来当老师也稳定。”
邵科这时说了:“那可是一附。”
一附的名声,何止省内断层第一,放眼全国也是顶尖的存在。
吴可怡不屑:“你不说你高中也上的一附,怎么没见你考清北,听说一附今年保送清北都有几十个。”
邵科坦荡又当然:“我当年净打游戏去了,在一附是渣,出了一附是爷。”
吴由畅一旁听着,本来在用眼神揶揄陆与游,怎么没见你考清北。
陆与游一直没理他,在吃蛋糕,挑的月亮尖尖的一小块,要说陆与游有什么爱好,大概就是吃,不是毫不克制的暴饮暴食,是什么都喜欢尝一点,尝尽世间百味,不枉为人。
吴由畅今天还挺疑惑,陆与游这人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香菜折耳根榴莲苦瓜牛蛙内脏全都不忌口,猎奇也会尝试,唯独不喜欢加工过多失去本味的食物,比如饮料,比如零食,比如甜品,大概拉去个庄子,现场挑鸡捞鱼摘菜,现杀现做,炖了蒸了,最合陆与游胃口。
但陆与游今天却在吃蛋糕,从前陆与游自己过生日,五位数的蛋糕也没见碰一口。
这会邵科说“在一附是渣,出了一附是爷。”陆与游突然看过来一眼,那一眼,硬是看出了“在一附是爷,出了一附也是爷”的感觉。
吴由畅:“……”谁装的过你啊,自带天赋的。
梁絮坐在另一方角落,蛋糕吃了一小半,挑的一整块小兔,想起了邵科没说的另一桩往事。
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前往淮城,她以为梁永城是带她去旅游,不曾想是见何茗霜何知语母女。
她当时打算上一附,稳操胜券,一附和其他高中的区别,大概是清北和其他的区别,没有人不想上一附,一附离家最近,就在她从小生活的那一片,孙司祎当时打算上外国语,还叹息高中不能跟她一起。
然后梁永城一意孤行,将何茗霜何知语母女带回家,为何茗霜安排工作,打算将何知语转进一附。
最后她没去最想去的一附,改了志愿,去了外国语,住校,周末回家要过江,高一开学时,梁永城去了一次她宿舍,没待两分钟,被她赶走了,说她何苦,那一年冬天之前,梁永城过意不去,在江对面,外国语边上,给她买了一套房,请了个钟点阿姨,让她走读,知道她冬天怕冷,喜欢浴缸泡澡,这些学校宿舍没有。
大抵这几年实在不顺,烦心事太多,如今想起来,竟也没什么感觉。
铺子外木梁上的灯越照越昏暗,八九点的凉风,一百公里外的江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浮日岛的一天已近落幕,街头人烟稀少,渔火渐渐沉入梦乡。
姨妈和珠珠姐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铺子里也没见到吴父和吴母,估计上楼了,留着吴可怡邵科关铺子。
吴可怡拿着手机起身,过来拍了下她的肩,示意她跟上。
梁絮抬头,跟着走进铺子里。
“吃了我家的饭,就要帮我干活。”吴可怡笑说,“家里没人不干活,就是大少爷,国庆回了岛上,照样要帮忙看铺子。”
梁絮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笑着应:“知道啦。”
“岛上摆摊就是捡钱,我从前在岛上摆摊,一天能有两三千,成本利润一半一半。”吴可怡带着她去后面库房,一边准备明天摆摊要用的东西一边说,“现在生意差点,一天保底分你六百还是没问题,再有赚多的咱俩对半分。”
“现在生意不行吗?”梁絮问。
吴可怡顿了下,似是讳莫如深,放低了点声音:“前几年有人卖鱼打假秤缺斤少两,景区被摘了牌。”
梁絮这就懂了,没再多问,搭了把手,帮忙清洗容器,烧水化冰粉,冻制冰块。
“材料我都买齐了,东西都很简单,你人聪明,我明天教一遍就会,你别担心。”吴可怡干完活,公事公办说,“也不用你一天到晚守着,我要帮家里卖螃蟹,没空,所以才要找个人帮忙,生意不忙的时候,我能帮你看会儿,晚上家里吃饭了,基本也收摊了,后面都是你自己的时间。”
梁絮没意见,应着点头,吴可怡估摸着差不多了,美眸微倦,不好意思打了个哈欠,半推着梁絮的肩膀出去:“走啦走啦,我去帮你安排住的地方,今天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干活!”
再走出铺子,吴由畅和陆与游也走了,倒留下了一辆电动车。
邵科仍旧坐在铺子前木沙发上,面前却多了一台笔记本,一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键盘,一手抱着孩子,康康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咻的一声,吴可怡已经将剩下的那辆电动车骑到了街边,上面还载着她的行李箱。
梁絮去沙发边拿东西,跟邵科打了个招呼,邵科扶起眼镜一笑,示意她跟吴可怡去,梁絮点点头,小跑到路边坐上电动车。
还没等她坐稳,吴可怡就一拧把手,载着她疾驰在无人的黑夜里。
“我跟你表哥晚上睡铺子里,铺子里没房间了,你跟吴由畅他们住家里。”
颠簸过街上的青石路,又穿过一段灯火依稀的小路,没几分钟就到了。
是村里的自建房,风格却统一,像一排排牛奶盒子,家家户户红顶白墙三层小洋楼,前面带院子。
电动车停在院子里时,二楼亮着灯,一楼大门开着,吴由畅蹲在院子里路灯下在逗猫。
一见了她们,就是一激灵,一站起身,猫也被吓跑了,自己又被吓了一跳,傻傻问吴可怡:“你们怎么回来了?”
“不回来韫韫住哪啊,你们两个倒跑得快,都不知道等等韫韫。”吴可怡拧下车钥匙,朝吴由畅递眼神,“搬箱子。”
吴由畅连忙拎起箱子,跟着搬到楼上。
吴可怡带着她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抬手开门:“家里东西都有,你放心住下,缺了什么跟我说,我叫你表哥去买。”
隔壁房门突然咔嚓一声。
梁絮转头去看。
陆与游握着门把手,懒懒靠着门框,来看他们,另一手还抓着毛巾在擦头发,房间内天花板雾气缭绕,那股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味更加浓郁更加确切无比地飘了过来。
陆与游住在她隔壁。
11. 小岛秋
吴可怡家以前应该开过高级民宿,一整栋租出去一天几千那种,房间配了独立卫生间,装修也是标准的酒店风格。
进门,打开新风和空调,空气的味道也不算陈旧,应该有定期良好维护,吴由畅帮忙把箱子搬到衣柜旁的行李架上,梁絮从挂壁电视和大床间穿过,将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沙发前的纱帘,推开窗,可以俯瞰一整个小岛夜景,萤火缭绕,朦胧点点,像梦。
“这个房间家里没人住,前几天带着打扫过,你放心住。”吴可怡说。
梁絮挺满意的,微笑点头:“行,谢谢姐。”
吴可怡又去抱了两床家里的棉花被过来,帮她铺床,四件套是奶油黄鲷鱼烧HelloKitty,瞬间冲淡了冰冷的酒店味。
梁絮帮忙牵着被角,凑近鼻子嗅了嗅,还带有清香的洗衣液味道,她不禁展颜:“好可爱啊。”
吴可怡利落抖着被子笑说:“当初买了打算装饰儿童房的,结果康康是个男孩子。”
书桌上散了一堆洗漱用品,也是吴可怡刚刚拿过来的,梁絮拎起两瓶崭新的洗发水沐浴露看。
吴可怡将多余的被子叠进柜子里,说:“上次去日本囤的,你凑合用。”
梁絮笑笑放下,吴可怡实在极尽地主之谊。
眼见安排的差不多了,吴可怡交代几句就要走:“你晚上就锁门睡觉,他们两个男孩子在隔壁,有事可以找吴由畅,再不行打我或者你表哥电话。”
梁絮应下,送吴可怡下楼,吴由畅在客厅找水,也跟着送吴可怡下去。
吴可怡骑上电动车,朝他们挥手。
“行了,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吴由畅目送吴可怡消失在路口,转身进门,要锁门,见梁絮还站在外面,问梁絮:“小梁姐姐,你不进来吗?”
梁絮转身,朝他招招手:“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待会。”
吴由畅没多问:“行,你等下记得锁门。”
转身上了楼。
楼上。
陆与游站在窗前吹风,长长的车灯在道路蜿蜒至灯火缀缀处湮没不见,声响从楼底下消失,他无意窥见荒野花园里路灯下的孤单身影。
女孩子身长伶仃,骨感至极的模特身材,金长发被夜风吹起,在路灯下如芒如刺。
她站了片刻,等脚步声上到二楼,不急不缓从口袋摸出了一包烟和一把打火机。
很普通的塑料打火机,街边便利店一块钱一把那种,打着,火焰也够烈,如嗜血的舌,要将世间一切吞没进黑暗。
烟盒很薄,在昏黄光线下,映镀上1916字样。
陆与游也识得一些名烟。
不像是女孩子会抽的1916,放到她身上,倒真有了睥睨江山的意味。
更不像是抽烟不久,动作之熟稔,望尘莫及。
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见烟雾沿着路灯袅袅升起,昏盏等了二十年。
飞蛾不断撞击着那点亮,即便扑火。
身后房门咔哒一声,吴由畅回来了,一屁股坐到一旁沙发上,问他:“打游戏吗?”
他没回,也没回头。
吴由畅当他默认,拿出手机,从列表翻出他,却看到了挂在他主页的匿名提问。
“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吴由畅念出最上面的一个问题,跟着忍不住笑出声,特别大声清了清嗓子,念出陆与游在这条匿名问题下的回答,也是唯一回答。
——“喜欢是一种感觉。”
吴由畅见怪不怪,陆与游这厮从小到大招人喜欢,男女老少通吃,就算有人在这向陆与游提问“喜欢男生吗?”“跟XX同学是真的吗?”“接受三十八离异带娃吗?”吴由畅也不意外。
陆与游这人向来有节目,也向来不惮于成为别人的调侃对象,并且特别会自娱自乐。
搞不好这狗逼打下这行字时,可得意可孤芳自赏了,觉得自己的回答可深情可有逼格了。
陆与游依旧没理他。
吴由畅继续贱兮兮念下一个提问:“那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楼下。
梁絮靠在路灯下抽着烟,总觉得在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下意识回头往上看。
目光将要对上的那一瞬。
陆与游关上窗,即使烟味飘不到二楼,他也下意识抗拒抽烟这个符号,极轻蹙了下眉,转身面无表情说。
“讨厌抽烟的人。”
吴由畅切了声,拉着陆与游开了把游戏。
梁絮只看到窗内一帧淡漠的人影,她指尖夹着烟,徐徐抽了口,眉眼未变,片刻,锁门上楼。
洗漱完,已经快十点,她披着吹至半干的发,窝进被子里拆礼物。
是孙司祎寄给她的生日礼物,上午就收到了,没空拆,直接塞进行李箱带到了岛上。
黑丝绒盒子里,躺着一条黄水晶吊坠,出自孙司祎在澳洲留学认识的朋友,也是本省人,学珠宝设计,在海内外社媒上开了个手工饰品小店,包装上烫着标识Alice Gu.
孙司祎还按头给她科普了一堆水晶知识,说她这几年因为何茗霜何知语母女过的一直不顺,好不容易上大学了,给她转转运。她说家里梁教授应教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物理,她会信这些,真要转运,不如送她颗手榴弹实在。
孙司祎当时透过手机镜头幽幽看着她,调侃她,梁小韫韫,你思想很危险啊,她一脸坦然,明着坏,那又怎样,孙司祎不想说这些破坏她心情,又哎哟了声,说,管那么多干嘛,接就完了,她无法,受不了司祎大小姐的唠叨,只能笑着接接接。
梁絮收起水晶吊坠,心情好点了只水晶附赠的香薰蜡烛,准备睡觉。
手机又急促响了两声,她拿起,是孙司祎的消息。
孙司祎给她发了一个人的社交账号主页,紧跟着一条三秒的语音。
她点开,听那激动的语气,差点以为孙司祎发现了第八大洲:“卧槽卧槽!小韫韫!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梁絮调低手机音量,打开孙司祎发过来的账号。
挺普通一账号,没什么粉丝,有点萌的女生头像,昵称叫不知语。
她顺着往下翻。
@不知语:其实我想回淮城,回到爸爸教书的地方,但更想留在这里,在更靠近你的地方,和你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图片地点梁絮前几天还路过过,望华大学建筑学院。
……
@不知语:毕业快乐!
镜头里,何知语化了淡妆,穿着精心准备的裙子,微笑站在一附教学楼的阶梯下,应该是拍毕业照那天,边上有很多穿了统一班服的同学。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却是阶梯之上,有一个班在等着拍毕业照,人没到齐,少年懒懒散散靠在罗马柱边,拿出手机来看,教导主任模样的人就在边上看着,没放在眼里,回头去看同伴,他当时左耳还没打耳钉。
画面里被偷拍的少年,梁絮今天才认识,半个多小时前才见过。
……
@不知语:拥有了你身上的味道。
那年生日,摆在江景餐厅桌边的英国梨与小苍兰。
……
@不知语:高一15班的,L&Y同学。
是做早操解散,两少年勾肩搭背往教学楼走,身高在人群中醒目,一个是大名鼎鼎的L&Y同学,另一个,梁絮同样觉得眼熟,但没认出。
……
@不知语:第一次拥有这么大的房间,第一次离开故乡,第一次来到六百多公里外的地方。
时间是三年前,何知语在家里的房间,窗外有另一半花园,也是那一年起,她最爱的爸爸开始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爱分给另一个女孩子。
翻到这,梁絮没再往下翻,她对何知语的过去没兴趣,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教学楼阶梯上被放大的少年侧影,还是孙司祎的一通视频将她惊醒。
一接通,孙司祎的声音就从地球另一端炸了出来。
“何知语暗恋了三年的男生!”
梁絮心不在焉“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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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我去!原来在这!都对上了!怪不得那年生日何知语会买英国梨与小苍兰!”孙司祎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浇也浇不灭,“你别说,何知语人不怎样,眼光倒不错,这男生蛮帅诶!”
梁絮没应声,眼前好像又飘过了那英国梨与小苍兰。
孙司祎又说:“早知道就让我家老头把我送去一附了,咱俩一起上一附,看着何知语暗恋不得,你再勾勾手,把这男生追到手,气死何知语!”
梁絮下意识一皱眉:“你想什么呢。”
“梁小韫韫,你别太谦虚了,你要想追谁,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孙司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脑补里无法自拔,“你想想啊,你要把这男生搞到手,回头就对何知语说,你暗恋三年的男生,我三天就睡到了,但我现在腻了,不要了。”演到深处,还忍不住给自己的天才脑洞拍手,“哇!我跟你讲!绝了!这都不是报复的事了!是爽文!爽文懂不懂!”
“……”梁絮这下真不知语了。
“孙司祎。”她叫她。
“嗯?”孙司祎应声,兴奋等着梁絮发表意见。
“下次少看点小说。”梁絮关灯,将被子拉过头顶,挂断,“睡了。”
孙司祎:“……”
可当黑暗真的湮没所有感官,心脏又止不住狂跳。
梁絮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睁了一会儿眼,又翻了个身,起来将香薰蜡烛盖灭。
累了一天,困倦来袭,昏昏沉沉睡着,没多久,又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背后渗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摸过手机看了眼,周围一片漆黑。
环顾了一圈房间,梁絮还是掀过被子起身。
当时是夜晚十一点多。
陆与游在客厅找水喝,没开灯,刚拉开冰箱门,一束手电光从客厅那头刺了过来。
他眯起眼,见到梁絮,穿着吊带睡裙,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也多了几分瘦弱,手上却是捏着打火机和烟。
“出来抽烟?”他问。
梁絮见他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半递给她,她没接,“嗯”了声,往阳台去。
随后另一道身影也站到了阳台边,不远不近的距离。
梁絮指尖夹着烟,猩红慢燃,她看向他。
陆与游不紧不慢喝着水,喉结清薄滚动,楼下花园的路灯映着他神色难辨的脸,未看她一眼。
如果一个人厌恶抽烟,不会主动凑过来,就算想要礼貌体面,也会无声往边上挪,那边还有很长一片阳台,然而陆与游就站在那,梁絮当做陆与游对抽烟没意见。
梁絮自然而然抽烟,陆与游喝水,界线不算泾渭分明,谁都没说话。
梁絮看着小岛的夜景,这个时候基本没什么光亮了,大抵是远处冥冥的灯塔,难以忽视,身边有一个在她这信息完全透明了的人,她脑子里响起了孙司祎说的话:“何知语暗恋了三年的男生。”
陆与游呼吸着带有二手烟的空气,心底止不住漫出负面情绪,目光微微偏转,无声滑过女孩子裸露在外的纤细四肢,夜里凉,他想起了路灯下的伶仃背影,又不想离开,心脏像被燎了一角。
片刻,梁絮抽完一支烟,阳台上的另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转身要回去,对上了陆与游从客厅走出来的身影。
陆与游回到阳台,靠到玻璃护栏上,目光划过她的指尖,没有烟,信手将一张卡片递给她。
她接过,是一张拍立得。
当时在船上,她倚在护栏边,金发被吹起,指尖夹着烟,天边日落如火,她正好回过头,望向镜头。
她指尖夹着这一帧影像,撩起被夜风吹乱的发,抬眼看向他。
少年眼尾嘴角微翘,懒淡又生动,像沁入夏夜冰水的梨子。
声线缓缓流淌,他对她说。
“生日快乐。”
她扬了下那方相片,抬步走进客厅,又回头,无声冲他一笑。
谢谢。
今天最后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
梁絮没有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