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墙头草》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天作孽 罗龙文带着白榆朝里面走去,却见严世蕃正坐在水边垂钓。 白榆不知道严世蕃一只眼能否看得清,反正他也不敢问。 严世蕃没搭理白榆,就一直看着水面。 这个套路白榆很熟,就跟上辈子领导故意看文件晾着你似的,等精神压力给足了再开口规训。 不过拒绝精神内耗的白榆不会感到尴尬和手足无措,站着就站着呗,又不会少块肉。 他开始神游天外,目光也频频看向天外,天象怎么还不出现? 罗龙文忍无可忍的伸出手指头捅了捅白榆,让白榆主动开口。 白榆不满的看向罗龙文,低声道:“安静些,别打扰小阁老垂钓之乐!” 罗龙文:“......” 你踏马的还能像个人类一样沟通吗?不能沟通就滚啊! 严世蕃终于忍不住转头,阴阳怪气的说:“这不是建厂玩泥巴的白百户吗?今日有何贵干?” 要不是看你白榆身上价值巨大还没有挖掘干净,早就让你去修理长城了! 白榆便道:“献礼工程不只是钱的事情,还是巨大的政治资源。 毕竟在帝君心里,献礼工程就相当于人造祥瑞,把这样的政治资源浪费在工部实在太可惜了。” 罗龙文脸都白了,之前千叮嘱万叮嘱,你白榆怎么还是顶撞小阁老? 严世蕃也还以为白榆是过来服软的,结果听到的仍然是不服,于是瞬间暴怒,大喝道: “你不就是贪财吗?你不就是舍不得把银子多分出去吗? 我看那一万两你也别要了!我给你,你才能发财,我不给你,你什么都没有!” 除了经济制裁之外,本来严世蕃还想用政治制裁进行威胁,但是又一想白榆的实际政治位置太低,威胁起来毫无快感,干脆就威胁经济制裁了。 白榆指着天,大声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严世蕃气得倒拿钓竿,朝着白榆打过去,同时嘴里大骂道: “你这么正直,还来混什么严党啊!当初也不见你给杨继盛收尸!” 白榆只用双手护住了脸,硬挨了几下。 身体肥胖的严世蕃用了力,反倒先心急气短了。 “让他滚!”严世蕃对罗龙文说。 正当这时候,天色忽然就黑了,让在场几人都有点诧异。 虽说今天是阴天,而且也快到傍晚时分了,但还不至于太阳没落山就天黑。 于是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却见已经运行到西边的太阳本来只是隐隐约约,此时却渐渐被黑影吞噬。 日食!严世蕃当即就懵住了,手里钓竿不知不觉的掉落在地上。 对这时代来说,日食就是很严重的天象了,代表着上天不满而对朝廷示警。 在政治上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上天示警而背锅。 有资格背锅的人不多,大部分解读无非就是因为皇帝失德,或者因为宰相失政。 换句话说,严嵩严首辅就是当今唯二有资格背锅的人。 如果严首辅不背锅,难不成还要让最在乎脸面的万寿帝君下罪己诏背锅? 所以严世蕃看到日食,心里能不骇然么? 本来这两年严党就在下坡路,又出现日食这种天象,岂不是又把首辅老爹推到了悬崖边上? 要是朝野形成舆论,一起鼓噪“上天示警,应在首辅”,又该如何应付? “贼老天!贼老天!”严世蕃有点破防,朝着天空狂骂。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严党这两年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天象! 在场人里,白榆最先回过神来,急忙对严世蕃说:“小阁老镇静!” 正处于无能狂怒的严世蕃似乎又找到了出气筒,对白榆责骂道: “都是你这张破乌鸦嘴,说什么天作孽,这就真来作孽了!” 白榆似乎毫无波澜,只急切的说:“快到傍晚了,请小阁老火速出发,进宫报喜!” 严世蕃:“......” 他可以确知,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近乎发疯了,但没想到,居然有人比自己还疯。 这时候进宫报喜?不是千年一见的脑残,想不出这种套路! 什么样的绝世神人才会在看到日食后,第一反应是想着进宫报喜? 面对可能比自己更疯的人,严世蕃眼神清澈了不少,准备悄然远离白榆几步。 水边还是不够安全,这白榆年轻力壮,万一发了疯把自己推进水里怎么办? 白榆却一把抓住了严世蕃的手臂,拖着严世蕃肥胖的身躯就往外走。 严世蕃看着远在十步之外的护卫,下意识的说:“白榆!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别犯浑啊。” 白榆答道:“时间来不及了,边走边说!” 严世蕃小心的应付道:“你先说,你先说,我听着,别冲动。” 白榆解释说:“今日虽然发生了日食,但上天却有意阴天加以遮掩。 而且已经到了太阳落山时间,就算出现了日食,也立刻被上天带走。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天道护佑朝廷、护佑陛下,这是祥瑞,是吉兆啊! 小阁老还不抓紧时间进宫报喜,还在等什么? 如果等到宫门落锁,就只能明天报喜了,那样是不是有点晚?” 严世蕃又一次懵住了,这解释给他带来的震撼可能比日食本身还大。 日食在你嘴里都能解释成祥瑞?我严党如果早几年遇到你这等人才,何至于走下坡路? “快更衣进宫,晚了就被动了!”白榆看着发起呆的严世蕃,不得不提醒说。 严世蕃当即也醒悟过来了,“啊对对,现在必须要抢时间进宫。” 造舆论这种事情,是必须要抢在前头,先定调子尤为重要。 怎么先定调子?就是说服皇帝,让皇帝先入为主! 要让皇帝知道,这不是上天示警,不是凶兆,不用责怪严首辅,也不用推严首辅去背黑锅! 等别人把舆情造起来了,再试图反击,那就极为被动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严世蕃套上官袍,骑着马就往最近的东华门冲。 临走前,罗龙文叫道:“小阁老进宫,晚上出不来,外面如何应对?” 严世蕃指着白榆,匆忙的对罗龙文说:“来不及细说了,一切听他作主应对,你配合他!”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四章 遮天蔽日 目送走严世蕃骑马狂奔的背影,白榆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日食终于还是来了,就是来的有点晚,竟然到了临近傍晚才来,而自己从一大早就在等了。 刚才差点就绷不住了,如果这该死的日食再不出现,自己都要忍不住给严世蕃表演滑跪了。 一转头,却看见罗龙文眼神复杂,正死死盯着自己。 “你看我干什么?”白榆疑惑的问。 罗龙文神情低落起来,回应说:“没什么,就是有点不服气。” 刚才小阁老临走前,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就指定加入严党才三个月的白榆全权负责事态应对。 而他这个追随小阁老十年的老人,却只能给白榆打下手,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白榆很娴熟的下意识甩锅:“如果你不服气,就找小阁老说去,别念叨我。” 看着毫无正形的白榆,罗龙文久久无语。 一刻钟之前,小阁老对白榆还是又打又骂的,转眼却又让白榆负责主持事务。 难道普通人的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终究还是不如天才的随便灵机一动? 白榆催促着说:“别发呆了!不知严府过完年还剩了什么山珍海味,让大厨给我做一桌! 皇帝还不差饿兵,既然严府留我主持大局,那总要管了这顿晚饭。 今天晚上怕是休息不好,早点吃饱早点养足精神。” 白榆的豪华晚餐还没开始做,小阁老严世蕃就已经冲进了东华门。 其实这是违规的,但不违规也没办法了,其他宫门要绕远,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所以小阁老严世蕃所犯的几千条罪行又加一。 此时西苑所有入直大臣都躲在各自的直庐里,没有一个人在外面溜达散步的。 这种时候还是低调别露头最好,不然保不齐就被皇帝注意上了。 等严世蕃拖着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首辅严嵩的屋门时,严首辅都惊呆了。 “正是非常之时,你不在宫外稳定人心,跑过来干什么?”严首辅质问道。 在严嵩看来,日食已经发生,而严世蕃现在进宫毫无意义。 因为改变不了任何事态,难道还能把日食天象变没了? 严世蕃喘着大气说:“我来向父亲报喜,也督促父亲立刻向帝君报喜。” 听到“报喜”两字,严嵩和半个多时辰之前的严世蕃感觉一样,觉得说这话的人肯定疯了。 不是疯子,怎么会看着日食说报喜?比指鹿为马都荒谬。 指鹿为马还只是欺人,指日食说报喜那就是欺天了。 于是严首辅小声对严世蕃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我父子不用装疯逃避。” 严世蕃没想到父亲虽然年纪八十多了,可想象力竟然还能这么丰富,这就开始脑补自己装疯避祸了? 他连忙解释道:“虽有日食,但天道掩之,此乃吉兆也,为何不能报喜?” 严首辅大吃一惊,低头思忖了片刻,问道:“这话谁教你的?” 严世蕃说:“皆为白榆所言,我深以为然。” “还是年轻人脑筋活络啊。”严嵩神态松弛下来,万分感慨的说,“看来我父子这关是过了,帝君没道理不喜欢吉兆。” 又起身道:“我去永寿宫求见帝君,你好生在这里歇息,明早出宫去。” 为什么说严嵩是奸臣?如果是正直的大臣,遇到日食天象肯定会督促皇帝修身反省,改正过失,以应对上天示警。 把日食天象变成喜讯并以此谄媚皇帝,对士大夫来说有很大的道德压力。 但严嵩却能毫无心理障碍的这么做了,在外人看来就是毫无羞耻心。 西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臣们的举动,严嵩出门前往永寿宫求见,消息当即就传到了各人的直庐。 众人闻说此事后,不约而同的就做出了一样的判断,严首辅这是要向皇帝“请罪”去。 反正嘉靖皇帝肯定不乐意背锅,那严嵩这个首辅还不如主动点,博得皇帝好感轻拿轻放,也算是变相的以退为进。 就是这徐阶运气也太好了,过年前后刚被严党反击了一波后,老天就出面帮忙打击严嵩。 这简直就是不讲理,有点汉光武帝召唤陨石的的效果了。 入直西苑另一个姓严的大臣,“四大”之一、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严讷也悄摸摸的出了自己直庐,钻进了对面徐阶的屋子。 虽然严学士为人很清廉正直,但他也想进步,今日算是“天”赐良机了。 人如果没有幻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假如首辅严嵩稳不住,做做样子暂时辞官谢罪,那么只知道顺从严嵩的次辅李本肯定也站不住了。 于是内阁就只剩徐阶一人了,没准就要补充一到两个,机会不就来了吗? 徐阶虽然觉得严讷此时登门的做法有点冒失,但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为了与强大的严党对抗,他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在公认的内阁后备人选里,也就是“四大中生代青词高手”里,严讷算是与自己关系比较近的了,不能把人往门外推。 “越是在非常时期,越要谨言慎行。”徐阶只能叮嘱说。 严讷低声说:“发生了日食这样的天象,肯定要我等上疏议论,我就是拿不定主意,前来讨教。” 徐阶淡定的答道:“什么都不用做,等帝君指引示范就行了。” 现在慌的是首辅和严党,自己这边有什么好慌的,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严讷又赞扬说:“少湖前辈养气功夫出众,我等望尘莫及。 我现在只想到了一句话,那就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就算是以徐阶之镇静功力,听到这句话,不禁心里也有点触动了。 一刻钟后,忽然从永寿宫方向传来了悠悠的钟声,让直庐里众大臣莫名其妙,帝君没事干敲钟干什么? 而后便有太监四散而出,对直庐里文武众大臣们传话:“今有吉兆,诸臣入贺!” 众大臣们心神巨震,日食都能改成吉兆了?这严党如此牛皮的吗? 正在畅想未来的徐阶和严讷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 徐阶道心有点不稳了,喃喃自语道:“莫非严党还能遮天蔽日不成?”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五章 沽名钓誉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后,入直西苑诸大臣从永寿宫里出来,除了严首辅都是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 这日食果然被解读为吉兆了啊,嘉靖皇帝这个只喜欢听祥瑞吉兆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了。 皇帝召见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一是定调子,二是让他们引导外朝的舆情。 回到直庐,严首辅对好大儿说:“帝君那边没有问题了,现在就是不知道宫外什么情况。 你明天尽早出宫,把外朝的形势也稳住,别在外朝形成不利风潮。” 严世蕃答道:“临来时,已经委托白榆处置了,以他的见识和能力应当可以稳得住。” 此时在严府,白榆已经吃饱喝足,擦擦嘴洗洗手,然后对罗龙文问道:“人都来了吗?” 罗龙文感觉自己像是个打杂的,回答说:“不少人都到了,坐在前堂等待指令。” 发生了这么大的天象事件,严党肯定人心震动,扎堆到严府也在情理之中。 白榆又问道:“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国子监这十个在政治、礼法、舆情方面重要性最强的衙门,来了多少主官和郎官? 更重要的是,哪些人是亲自到了,哪些人只是派了代表过来?” 罗龙文愣了一下,却回答不上来,匆忙之间谁能看得如此仔细? 白榆叹口气,“所以我要说,作为助理,你的工作不够细致,忽视了这些能反映人心的关键数据。” 虽然小阁老才离开了一个时辰,但罗龙文已经开始想念小阁老了,至少小阁老不像白榆逼事这么多。 而后白榆来到严府前堂,却见堂中已经满坑满谷的来了数十人,身份差点的只能站着。 走进人声鼎沸的前堂后,白榆大喝一声:“肃静!小阁老已经入宫了,临行前委托我暂时负责处置天象事件。” 声音渐渐平息,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白榆,神情十分惊诧。 严党这么多骨干亲信,怎么小阁老偏生就委托了白榆这个新人? 看向最前面的几把交椅,白榆喝问道:“外朝之首吏部吴天官来了没?请出面先讲几句!” 在如今的严党骨干中,吏部尚书吴鹏是外朝最重量级的人物,白榆请他出来镇场子也是应有之义。 但却只有一位中年文士站了起来,回应说:“天官出入不便,容易惹人猜疑,便由在下代为前来。” 白榆没再说什么,又对众人道:“虽有日食,天道掩之,实乃吉兆!不知道你们慌什么?” 众人默默的消化着白榆这句解读,如果日食定为吉兆,那严党岂不无忧了? 但如果把日食硬说成吉兆,终究有点指鹿为马的感觉,还是要舍弃一点脸皮。 白榆不管众人怎么想的,直接指示说:“在我看来,诸公坐在这里空谈就是浪费时间,为什么迅速行动起来! 请诸公今晚马上联系本衙门同僚,明天以衙门为单位,联名上表称贺,把舆情带起来! 诸公平时多受严家好处,在这样非常时期,不要只被动等待,该出力时就要主动出力!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每个衙门都有人联名上贺表,这也是小阁老的意思! 如果谁误了事情,或者行为不积极,自己向小阁老解释!” 白榆部署完毕,下达明确指令后,就直接把人们都轰走了。 然后他又对罗龙文问道:“我这样安排,没什么不妥当吧?” 罗龙文:“......” 如今人都散了,你才来问意见,这诚意在哪里? 当晚白榆没有走,就住在严府西阁,防止再有什么意外。 等到第二天早晨,宫门打开后,严世蕃就从西苑出来,回到了严府。 因为“搞定”了皇帝,严世蕃的心情十分轻松,在他眼里这场危机算是已经消弭了。 “你这次建议立了大功,我们父子不会相忘,天象事态过去后必有厚报!”严世蕃承诺说。 白榆又趁机旧事重提说:“那对于献礼工程的问题,在下还是认为......” 严世蕃连忙道:“献礼工程的事情先不提了,这几日暂且放一边! 你先帮我全力应对日食事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罗龙文又怕白榆犯倔,在旁边岔开话题,将白榆昨晚的部署都禀报了一遍。 听完后小阁老称赞说:“做得甚好,就该如此! 皇帝认为是吉兆,群臣再纷纷上表称贺,上下一起糊弄,这事就算过去了。” 同时小阁老不由得心里暗暗感慨,只要不牵扯到献礼工程,白榆脑子正常时,还是非常好用的。 但这时候白榆却忧心忡忡的说:“昨天日食之后,吏部尚书吴鹏没有现身,我觉得是个隐忧。 按道理来说,吴天官乃是外朝分量最重的大臣,昨天出了天象后,他应该出面稳定人心。 但他却没有出现在严府,只派了门客来看风向,这让在下感觉不太好,大概会出问题。” 刚打完圆场的罗龙文简直无语了,你白榆就不能稳定发挥吗?怎么一会儿精明无比,一会儿失心疯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吏部尚书吴鹏可是严氏父子之外的严党头号大将,也是你白榆有资格质疑的? 现在正是全力应对外面危机的时候,你在这说己方大将的坏话,跟内讧有何区别? 严世蕃也不以为然的对白榆说:“不能因为你和吴鹏有芥蒂,就对他抱有成见。 吴鹏追随家父多年,凡事无不顺从,在天象这样的大是大非上面,他怎么可能犯错?” 白榆还是劝道:“小阁老还是派人去督促吴天官,请吴天官明确表态,确保无虞。” 严世蕃忍不住笑道:“别人都说我多疑,我看你比我还多疑,真不必如此多心。 而且你难道就没想到过,如果我专门催促吴鹏表态,岂不就相当于表示,我已经对他不信任? 吴鹏位置如此重要,平白无故的增加互相猜疑,有什么必要?” 如果不是因为白榆昨天及时献言,为严党立下了决定性的功劳,严世蕃简直都要怀疑白榆是个卧底了。 遇到危机就唆使自己猜疑严党头号大将,这表现不像卧底像什么? 这都超出了忠言逆耳的范畴,简直就是自毁长城好吧? 白榆只能又道:“但是对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国子监这十个衙门,这两日都要密切监控动态。” 严世蕃点头道:“这是应该的,舆情风向经常不可捉摸,我等不能掉以轻心。” 然后严世蕃就开始分配任务,“白榆拿着我的名帖,代表我去西城三法司和北城国子监巡视一圈。 罗龙文和严年分别去其他各部、寺,在傍晚之前回到这里,汇总情况!” 严世蕃对白榆还是挺照顾的,分到的这些衙门都比较“轻松”。 三法司里,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大理寺卿万寀都是严党骨干,国子监的敖祭酒也是严党。 所以这些衙门主官肯定相对配合,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白榆便从严府出发,在西城三法司转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不良苗头。 又驱车前往北城,向敖祭酒问了问国子监情况,传达了小阁老的指示,然后返回灯市口严府。 当奔波了一天,风尘仆仆的白榆赶回严府,进入书房的时候,却发现严世蕃紧皱着眉头,书房内气氛也很沉重。 “这是怎么了?”白榆问道。 虽然白榆早看过相关资料,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要装着问一下。 罗龙文回答说:“出了些问题,礼部尚书吴山不肯配合我们。” 白榆假装“大吃一惊”的说:“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因为解读和应对天象是意识形态问题,属于礼部的业务范畴, 其他衙门的作用就是发声,但礼部却是正经的主管衙门。 具体如何发布官方解读,后续如何操作,都是要靠礼部来操作。 更重要的是,很多没有明确立场的散装官员们在意识形态问题上,一般都喜欢跟着礼部尚书站队。 罗龙文又继续说:“吴山在礼部说,日亏明眼可见,难道自欺欺人? 他要奏请广开言路议论近年失政之处,同时祭天谢罪。” 其实礼部尚书吴山所说的这些,都是历朝历代应付日食的正常套路,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在这次,就显得很刺耳了。 年老的嘉靖皇帝极为迷信,厌恶听闻不祥之事;而“劣迹斑斑”的首辅严嵩也害怕成为背黑锅的人。 因为这可能会导致滚雪球效应,别人趁机落井下石的话,罪过就越滚越大了。 所以将特殊日食解读为吉兆,是皇帝和首辅共同决定的最优解。 但符合具体实施的礼部尚书却不干,这就很让人恼火了。 白榆随口道:“吴山虽然不是我们严党,但平时也没有拂逆过小阁老,这次怎么如此想不开?” 严世蕃咬牙切齿的说:“虽然平时表面恭顺,但终究还是沽名钓誉之徒! 他怕他这个礼部尚书因为操作日食吉兆,成为笑柄流传后世!” 白榆叹口气:“我看朝廷里突然想沽名钓誉的人,只怕不只有吴山!” “还有谁?”严世蕃凶狠的问道。 白榆答道:“吏部天官吴鹏!” 严世蕃:“......” 吴鹏到底怎么惹到你了?你这是和吴鹏过不去了是吧?你踏马的到底是不是卧底?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六章 是以见放 屋里众人也觉得白榆抽风,甚至一度怀疑白榆是不是搞错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礼部尚书吴山抗拒吉兆,白榆却在这诽谤吏部尚书吴鹏。 虽然吴山和吴鹏都姓吴,而且都是尚书,但这是两个人,白榆是不是误将他们当成一个人了? 而严世蕃越发觉得,白榆这个人身上也是有很大缺陷的。 虽然白榆头脑灵活机敏,应变反应快,但格局真心不大,还有点偏执。 先前在工程利益上如此,现在屡屡说道吴鹏也是如此,不就是当初吵了几句有点怨隙么,何至于一次又一次的诋毁非议? 于是严世蕃叹口气,对白榆说:“这两日你也累了,先回家休息吧。” 反正情况已经比较明朗化,按照常规套路办就是,不需要白榆在旁边出谋划策了。 至于礼部尚书吴山对吉兆抗拒不从的问题,有句话说得好(好像还是白榆说过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有问题的人。 吴山坚持按照办程序,必定会皇帝激怒,稍加引导就可以劝皇帝罢免吴山。 再换一个人上来做礼部尚书,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眼见严世蕃这会儿让自己回家休息,白榆无可奈何,忍不住长叹道: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书房内众人:“......” 在咱们奸党里凸忠直造型,你白榆也是别出心裁的独一份了。 白榆挥了挥衣袖,就朝着外面走去。 严世蕃也不想显得自己苛待功臣,对罗龙文说:“你替我送他。” 罗龙文会意,起身就把白榆送到了大门外面,边走边劝道: “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疏不间亲吗? 吴天官是追随小阁老多年的老人了,一直恭顺听命,所以关系比你更深厚。 而你只是入伙三个月的新人,总是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非议吴天官,这谁能接受?” 白榆回应道:“无论你信不信,乱我严党者,必吴鹏也!” 罗龙文也不想和白榆吵,随口道:“天色晚了,早点回去歇息。” 但白榆从严府出来后,没有回家,却直奔业师陈以勤宅邸。 对于白榆不打招呼突然登门这种情况,陈老师内心非常发怵。 没别的缘故,盖因这个学生实在太能惹事了,动辄就是通天的问题。 果不其然,见了面后就听到白榆说:“老师!我罪孽深重啊。” “你又犯了什么天条了?”陈老师下意识的问道。 白榆答道:“前天日食,朝廷震动。‘天道掩之,日食不见为吉兆’这个说法,就是我向严嵩父子建议的。” 陈老师愕然道:“这种大事你也敢乱开口?” 这个说法有多重要?可以说,直接把严嵩父子这对奸臣从悬崖边挽救了回来。 陈以勤真没想到,这么遮天蔽日的解读居然是出自白榆之口,他真不知该如何评价了,一时间除了“胆大妄为”想不到其他的词。 “如果此事载于史册,你会被后世唾弃!”陈老师沉默片刻后,有点痛心疾首的说。 白榆低沉的答话说:“学生我自知助纣为虐,他日名声恐受其累。 但如今裕王府地位不稳,严党气数未絶,我必须要抓住机会,在严党内取得更大的权柄,如此才能更好的帮助裕王府。 毕竟在当今环境下,裕王府如果想更进一步,就绕不开严党。” 陈以勤无可奈何道:“那你跟我说这些作甚?你又指望我说什么? 难不成还要我开口,纵容你攀附严嵩父子,在严党内呼风唤雨?” 白榆说:“只是跟老师报备一下,在下一切所作所为,根本上都是为了裕王府啊。” 陈以勤:“......” 你白榆这是把裕王府当尿壶了吗?什么脏得臭的都往裕王府倒? 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说是为了裕王府,助纣为虐也说是为了裕王府,再这样下去,以后裕王府还能不能背得动你甩来的锅? 当然,白榆也考虑过同样的问题,只要裕王以后能当皇帝,这都不叫事。 念及白榆承诺的供奉,陈以勤只能叹道:“你好自为之,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最后白榆嘱咐说:“有好机会的时候,还请老师将我的苦衷转告给裕王。 对了,最好别当着高拱的面,免得多生枝节,与裕王单独相处时再说。” 陈以勤不满的说:“高拱此人光明磊落,何至于如此提防?” 白榆谆谆教导:“老师不能只看当下,目光要放长远。 现在裕王府啥都不是,还要靠我接济,内部自然不会有什么利益纷争。 他年裕王如果登大宝,那你们还能维持和谐吗? 从现在开始就加以提防,也算是未雨绸缪,老师还是多听我指点,不会有错的!” 陈以勤幽幽的说:“我是不是应该拜你为师?” 白榆打个哈哈说:“不至于不至于,只是探讨一下而已!” 与陈老师沟通完毕时,夜色很深了,白榆就回家休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过了一天,事态完全按照大多数人的预料发展。 嘉靖皇帝派太监面责礼部尚书吴山,但吴尚书不愿意玷污名声,仍然坚持己见,反对将日食解读为吉兆,奏请按照天象示警来处理。 而后嘉靖皇帝盛怒,罢免了吴山的礼部尚书官职。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没人感到意外。 君臣意见相左的时候,要么皇帝让步,要么大臣被罢官或者辞官。 敏感执拗的嘉靖皇帝显然不是能让步的性格,尤其在礼制的问题上,看看当年的大礼议就知道。 所以吴山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连吴山本人都知道,也算是求仁得仁。 有的时候,名与利只能选一个,吴山这次是选择了名声,士林清议一片褒扬。 吴山被罢退后,朝廷上下就知道,这次事不可违,皇帝铁了心要按吉兆处理。 大家也别再有什么想法,老老实实的上贺表就行了。 就在这时候,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大明体制下的外朝第一重臣、严党在外朝的头号大将、掌控人事大权的吏部尚书吴鹏忽然上奏,替被罢官的吴山进行辩解。 这个举动把所有人都震麻了,在整个朝廷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礼部尚书吴山被罢官,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大家都不会对此吃惊。 但没人能想到,吏部尚书吴鹏上疏为吴山进行辩解,同时也反对日食吉兆之说。 这就相当于有一个巨大的大火药桶,在严党内部直接爆炸了。 吏部尚书是外朝最重要的官职,号称外朝百官之首,是严党掌控朝政的抓手,严党最核心的角色。 这么样一个人物突然毫无征兆的自爆,把朝廷里外都炸懵了,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和失声。 甚至有人心里怀疑,徐阶或者其他什么人是不是绑架了吴天官的全家? 不然攀附严嵩父子多年的吴天官何至于如此自爆? 而且有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今年朝廷注定热闹了。 吴鹏天官这样自爆,肯定也会被罢官,连上原礼部尚书吴山,六部尚书一下子走了意识形态上最重要的两个,堪称是大动荡。 小阁老严世蕃酒也不喝了,美人也不用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亲信门客罗龙文进去后,对严世蕃劝道:“还请小阁老出来主持大局,不要妄自颓废。” 严世蕃精神恍惚的说:“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想不明白吴鹏为什么这样做? 去年工部的雷礼,今年有吏部的吴鹏,都是完全意想不到的背叛,难道我严党当真气数已尽?” 近些年来,罗龙文从未见过严世蕃这般自我怀疑的样子。 平常小阁老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这次确实是被打击到了。 想想也可以理解,这两年严党遇到的事情,真是有点“非战之罪”的感觉。 明明没做错什么,却频频生出各种重大意外,这就让人很无力。 心理素质差点的人,早就大喊“天亡我也”然后崩了。 “天下之事仍有可为,小阁老振作!”罗龙文安慰说。 严世蕃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悔不听白榆之言!连白榆都能看出吴鹏已经不可靠,我怎么就有目如盲?” 严世蕃饱读史书,很鄙视那些用人不明的昏君,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也成了了类似的角色。 罗龙文眼见严世蕃陷入这个问题难以自拔,继续宽解道: “小阁老无需自责,先前就算听了白榆之言也没用。 难不成因为白榆的只言片语,就主动自断一臂? 所以防不胜防,无论听不听白榆之言,结果都是一样。” 严世蕃摆摆手,指示说:“不必劝我,你去把白榆请过来。 既然他预见到了吴鹏背反,想必心中还有对策。 我眼下心乱如麻,难以凝神,让他帮我来参详。” 说到这里,年过半百的严世蕃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自己可能真是老了,或者被酒色所伤,遇到大事后竟然无法集中精神,冷静处置了。 罗龙文苦着脸,白榆那人多难伺候啊?这事就不能找别人吗?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七章 忠诚! 罗龙文想起自己过往的种种遭遇,咬牙道:“小阁老如果让我去请白榆,还请加派人手跟随我前往。” 严世蕃诧异的说:“白家又不是龙潭虎穴,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罗龙文坚持说:“请小阁老信我!如果想尽快见到白榆,按我说的做。” “随你吧!快去快回。”严世蕃挥了挥手说。罗龙文这个要求并没什么难度,严府又不缺人手。 然后罗龙文在严府点了数十名健壮奴仆,浩浩荡荡的杀到石驸马后街白家。 到了地方,罗龙文先将严府奴仆埋伏在巷口。 又在前厅坐定后,罗龙文寒暄道:“最近这两日波澜动荡,白生在做什么?” 白榆答道:“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前往西郊厂子里,然后和泥巴玩。” 罗龙文急切的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离城?” 白榆阴阳怪气的回答说:“情势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小小替职百户兼国子监监生而已。” “眼下小阁老请你过去商议大事。”罗龙文说出了来意。 白榆依旧很散漫的说:“无论我说什么,反正小阁老也不听,叫我过去有何意义?” 罗龙文突然掏出一只竹哨,用力的吹出响声。 白榆有点发懵,这是何解?你倒是继续劝啊,吹哨子作甚? 忽听大门外几声呐喊,然后就有几十名豪奴冲进了白家前院。 一边高喊着“请白先生赶赴严府”,一边冲到了前厅。 此时前院的家丁亲兵不过十来人,猝不及防之间完全挡不住这波突如其来的冲击。 然后严府豪奴七手八脚的架起了白榆,高声道:“得罪了!” 白榆朝着罗龙文叫道:“罗龙文!你不讲武德!” “老子忍你很久了!”以文化人自诩的罗龙文也爆了一句粗口,随即大手一挥,“有请白生!” 众豪奴架着白榆就往外走,罗龙文却没着急离开,留下来安抚白爹等白家人说: “阁下放心,没有什么坏事,就是想用最高效的方法请白生过去。 阁下作为父亲,肯定了解白生的秉性吧?如果不这样办,肯定要被他夹七杂八的拿乔半天。” 白爹心有戚戚的点头道:“理解,理解。” 这效率确实高,又半个时辰后,白榆就坐在了严府书房。 此刻小阁老又开始倒酒了,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倒。 见到白榆进来,严世蕃醉醺醺的说:“之前真想不到,这次竟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日食天象这样的天灾都被化解了,没把严嵩父子怎么样,但吏部尚书吴鹏却跳出来背叛并重创严党,真是情何以堪。 “都是你这张破嘴,先前说什么‘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全应验了!”严世蕃又忍不住骂了句。 白榆:“......” 你严世蕃不听劝,与咱有什么关系?这甩锅技术,真心低劣啊。 骂完之后,严世蕃又问:“在去年年底的聚会上,你就说过吴鹏不可靠,还是什么右倾投降主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白榆反问道:“当时吴鹏主张对徐阶和谈,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蛛丝马迹已经显现,只是小阁老过于迷信权利,不敢往坏处想罢了。” 严世蕃不依不饶的问:“那为什么你就敢这样想?” 话里话外的有点不服气,大家都是聪明人,凭什么你白榆就能识人,而我严世蕃不行? 白榆无语,小阁老你还较这劲干什么?当前最重要的不是解决危机吗? 难道还能告诉小阁老,在下是从五百年后的历史资料里看到的,上面写着吏部尚书吴鹏会背叛严党? 为了应付纠缠不清的严世蕃,白榆不得不想了一下,开始编造理论:“小阁老有没有听说过,人性需求有五个层次?” 严世蕃茫然的摇了摇头,“你又有什么新说法?比赢学还深奥吗?” 白榆侃侃而谈的答道:“人性需求在不同层次是不一样的。 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需求、被尊重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 对这几个词,严世蕃半懂不懂,好像有点明白但又无法全部理解。 白榆就砸现挂举例说:“具体到吴鹏身上,他做到天官,已经称得上位极人臣,没有什么进步空间了。 尤其在咱们严首辅当国的局面下,就算给吴鹏一个大概率无实权的阁老,也没有天官舒爽。 所以对吴鹏而言,前四个层次的需求全部得到满足,所能追求的唯独剩下自我实现了。 与严党决裂,反对谄媚帝君,然后被罢官,这样他的名声和历史评价就会好上很多。 更何况我们严党这两年颓势明显,吴鹏可能也感到时日无多,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故而果断功成身退。” 严世蕃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说:“如此也可以解释,去年工部尚书雷礼为何背弃我们父子。 同样还能解释,为什么当年赵文华也想自立门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呵呵呵呵,这些人靠着我们父子扶持身居高位,拿够了好处却又反戈一击,真是群贤荟萃啊。 恐怕不只是他们,现在我们严党里,还指不定有多少人存着二心!” 数落完了后,严世蕃突然话头一转,“那你呢?跟他们一样吗?” 白榆拍着胸脯,剖析心境说:“我当然不同,他们只知道顺风捞好处逆风就背叛,而我却是逆风加入严党的人! 看到严党这两年的颓势,我仍然义无反顾,这就叫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即便大厦将倾,我也要做那挽天倾之人!” 严世蕃:“......” 真踏马的活久见,居然在严党看到了一直坚持卖忠直敢言人设的党羽,这样子真是有点令人作呕! 这结果这场扯皮,最后反而是小阁老严世蕃先绷不住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先说当下应该怎么办?” 白榆等的就是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说:“如今的应对之道,可以称为两步走。 第一步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吏部尚书这个官职。 吴鹏自己作死被罢官,那我们就要重新占回吏部尚书,甚至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 严世蕃又道:“可是我们手里的候选人只有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了。” 吏部尚书作为外朝最特殊、分量最重的官职。任职条件也是相当严格的。 在很多时候,吏部尚书往往是朝廷里资历最老的大臣,至少也是最老的一批里。 一般情况下,吏部尚书被视为外朝之首,大都从其他尚书都御史位置上迁转而来。 或者说,名为迁转,实为升官。 如今在部院七卿中,严党所剩人员唯有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了,所以严党如果想推举新任吏部尚书,只能让欧阳必进上。 对此严世蕃犹豫着说:“欧阳必进去年还是工部尚书,深受三大殿工程之苦。 所以他不想当工部尚书了,想尽办法从工部尚书位置上逃脱,迁为左都御史。 当时已经让帝君很不满了,如今才过半年,又让欧阳必进改为吏部尚书,这委实有点说不过去,只怕要让帝君更为不满了。” 白榆答道:“那还有什么办法?我们严党不能失去吏部尚书,就像西方不能失去......啊不。 我的意思是,就算欧阳必进身上有不合适地方,但已经没有另外人选,也只能强行推他上位了。 所以小阁老不要左右摇摆不定了,请先下定决心,然后排除外难去落实!” “你先说如何落实?”严世蕃又问。 白榆继续回答说:“只要徐阶也不反对欧阳必进,应当就没有问题了。 目前事起突然,而且吏部尚书的任职资格要求又很高。 我料徐阶手里并没有够资格的人选,所以进行交易具有很大的可行性。 把欧阳必进留下的左都御史让给徐阶,再把献礼工程分给党附徐阶的工部,我就不信徐阶不动心。 只要徐阶不闹,帝君也就犯不上为难严首辅举荐的人选了。” 听到这里,严世蕃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白榆所言非常明确可行,几乎就是当下唯一的出路了。 “那以你观察,欧阳必进还可信吗?”严世蕃冷不丁的问道。 连续经历了尚书级别骨干的背叛后,严世蕃现在也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看谁都像叛徒。 白榆很直接的答道:“欧阳必进没什么本事,乃平庸之人,可以放心使用。” 而后严世蕃又问:“你先前坚持不肯把献礼工程分给工部,为此不惜顶撞我,为何今天又主动同意了?” 白榆振振有词的回答说:“在下不是反对把献礼工程分给工部,而是反对小阁老想以此为筹码,重返工部掌权的痴心妄想,这等于是是浪费筹码。 但如果用献礼工程作为交换吏部尚书的筹码之一,那就是关系到严党生死攸关的大事,在下又岂能不识大体?” 严世蕃狐疑的说:“你踏马的不会真是个忠心赤诚的人吧?这种诤言真顺溜,连我现在都有点相信了。” 白榆信誓旦旦的说:“在下说什么不重要,以后小阁老看在下的行为表现就是! 在下敢发誓说,在如今严党里,没有比我更一心一意的忠诚之人!”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太没有素质了 严世蕃深深的看了几眼白榆后说:“虽然你这些话很浮夸,但却莫名的让我愿意相信。” 说出来可能所有人都不信,白榆这些话确实很真诚,是发自肺腑之言。 反正严嵩父子的政治生涯只剩不到一年半了,以后想效忠也没地方效忠了。 这可不能怪他白榆不忠诚,到时你们严嵩父子人都不在政坛了,他白榆怎么效忠? 但在这一年多期限内,严党还有权势的时候,当然要好好效忠了,该捞就捞,该赚就赚。 瘦死骆驼比马大,就算严党再颓势,那也比他白榆自己单打独斗强。 随即严世蕃继续发问:“你刚才不是说应对之策就是两步走吗?第一步说完了,第二步呢?” 反复表完忠心的白榆也回到正题,“第二步就是再夺取一个尚书,以此稳住我们严党的势力,同时震慑其他宵小。” “哦?”严世蕃忽然有了精神头,“细说!” 白榆继续说:“左都御史让给徐阶,吏部尚书准备推举欧阳必进,这都不用分析了,剩下的就是另外五个部。 其中户部和兵部因为近年形势不好,所以这两个部太容易背锅,故而先不予考虑。 而礼部最受帝君重视,肯定是帝君亲自选择尚书,此诚不可以争也。 至于工部则是由徐阶党羽掌控,可我们现在没有和徐阶开战的必要,故而不可图谋工部。 看来看去,最后可选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刑部了。 我听说刑部尚书郑晓多年来不服严党,把他拿下正好可以立威! 这样在七卿中,我们虽然丢了左都御史,但换回了刑部尚书,仍然有两个自己人,也不算亏,我们严党的势力就算是稳住了!” 严世蕃疑问道:“你这个驱逐郑晓,夺取刑部的构想很好,但能实现么?” 白榆信心十足的说:“如果小阁老相信,在下只要稍加策划,就能成事!” 如果不是白榆说的这话,严世蕃肯定就嗤之以鼻,全当是吹牛皮了。 一位尚书的去留,哪是这么轻描淡写就能左右的? 就算他严世蕃想策划一次尚书级别的人事变动,也得绞尽脑汁好吧? 最后白榆总结说:“当然,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步骤次序不能乱。 刑部和郑晓的事情要放在后面,当务之急还是推举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 严世蕃放下了酒杯,站起来说:“事不宜迟,现在我就约见徐璠谈谈。 估计他们也没反应过来,借着机会尽快把事情敲定了,免得夜长梦多。” 白榆却道:“如果还要与徐璠另行约定时间地点,那就太慢了。 可是如果小阁老前往徐府,又委屈了自己,同样不可接受。 所以还是由在下立刻前往徐府,与那徐璠谈判,如此既不委屈小阁老,又能快速完事。” 严世蕃对此深表怀疑,“你还会谈判?不能被人打出来吧?” 小阁老对白榆参加过的谈判印象深刻,每次似乎都奔着谈崩去的,动不动就谈到掀桌子还被人追着打。 而这次事关重大,绝对不能谈崩掀桌子。 白榆把握十足的说:“没人比我更懂谈判,小阁老但请放心!我去去就来,一定会带回好消息!” 严世蕃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给白榆一次机会试试看。 效率最高的办法肯定是立刻前往徐府谈判,但自己身份又不适合,而别人又没有白榆头脑清楚。 随即严世蕃就对大管家严年吩咐说:“选几件珍玩或者古画作为礼品,让白榆带到徐府,以表达我们示好之意。” 严年领命去办事,而白榆则来到了大门口等待。 罗龙文陪着白榆说话,嘱咐道:“到了徐府,还是要收敛些,不可张扬肆意多生事端。” 白榆不屑的说:“我们严党出外办事,还需要收敛情绪?如果混严党还要夹着尾巴做人,我不就白加入严党了吗?” 罗龙文气得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要认清形势,现在是我们求着徐阶配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让你代表小阁老去服软的! 所以小阁老不便于出面,真丢不起这人,让你代为谈判!” 白榆敷衍着说:“明白明白,方才只是戏言而已。” 两人正说话间,严年送了一个大匣子出来,里面有古画两轴,这是严世蕃送给徐府的礼品。 虽然小阁老平日里张狂放肆,但并不意味着小阁老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够资格让他讲究人情世故的对象比较少而已。 白榆招呼家丁拿上大匣子,然后就从灯市口严府出发,前往位于西城的徐府。 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此时徐府正在举办一场“茶话会”。 白榆被领了进去,扫视了一圈后,看到上座的主人家正是徐大公子璠。 至于左右分列的客人,却也眼熟的很,白榆仔细想了想就认出来了,不就是复古派的那些中层官员吗? 这太正常了,既然徐阶收编了复古派,徐大公子代为联络维护关系网也是应有之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歹也是一群中层京官,对于夯实徐家势力的根基还是很重要的。 不过白榆站在门口后,现场忽然就陷入了冷场。 仿佛每个人都在冷眼旁观这位不速之客,却没人开口招呼。 主人家徐大公子也不讲究礼数了,故意坐着不动看热闹,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喜滋滋的。 他能猜得到,严党这次出了个“天官自爆”的大乐子,白榆肯定是代表严党有所求,找上门来妥协的。 让白榆站在那尴尬一会儿,相当于给个下马威了,算是一种谈判策略。 再说面对严党难得占了绝对上风,趁机奚落一下白榆,也能出一口先前积累的恶气。 而且你白榆明明是上门求人,竟然还两手空空,实在太没有素质了! 白榆见状,就再次看向复古派的客人们,高声质问道:“尔等既然看到了我,为何不来拜见?” 有人忍不住接话说:“我等为何要拜见你?” 白榆冷哼道:“年初签订的显灵宫和约明明白白写着,我白某人的文坛地位等同于李攀龙王世贞。 也就是说,我白榆地位和你们复古派前辈领袖是一样的。 所以你们在我面前就是晚辈,看到我还不来拜见,未免太没素质了!” 众人:“......” 该死的和约!这条还能这样解读? 当即就有聪明人起身向徐大公子告辞,然后匆匆走人。 道理很简单,如果不和白榆打照面,那就不用被当成晚辈,受这个鸟气了。 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及时闪避乃是最容易的法子。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过了一会场内文人都走完了,毕竟谁也不想面对面认白榆当前辈。 环视着大厅内,白榆对徐大公子说:“这里似乎有点空旷啊,徐家就算地方大,也不用如此浪费。” 一阵初春的微风吹过,徐大公子还在沉默。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白榆肯定是来服软求妥协的,所以你有什么资格给他徐璠下马威啊? 白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直接开口道:“你我不用绕圈子,直奔主题吧。 我们小阁老准备推举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希望徐阁老一并支持不要反对。 作为交换,可以把空余下来的左都御史让给徐阁老推举人选,大公子意下如何?” 徐璠想也不想的拒绝说:“只给我们左都御史,还不够!” 谈判哪有一句话就谈成的?再说如今着急的是严党而不是他们徐家人。 白榆讥讽道:“你们不要贪得无厌啊,本来这两个官职都是我们严党的人,现在我们肯把左都御史出让,已经叫你们占了大便宜! 再说你们手里没有够资格的人选,本来也争不到吏部尚书,能换得一个左都御史就偷着乐吧!” 徐璠一边让仆役上新茶,一边反驳说:“谁让你们的吴天官自爆了呢? 他自爆以后,这个官位同样也不属于严党了啊。 想让我们配合你们补位,总得再加点什么,比如白路献礼工程?” 谈判就是这样的,随便一拉扯就是几十个回合,徐璠已经做好谈到天黑的准备了。 徐大公子不傻,他这时已经猜到了,严党如今手头的筹码不多,估计会把献礼工程作为政治交易的条件,无非就是给多少比例。 对于献礼工程,徐璠确实也非常眼馋,先前一直没机会下手而已。 这里面油水丰厚,而且又是讨好嘉靖皇帝的形象工程,今年没有其他事务能比得上。 既有面子又有大实惠,谁不想插手这样的事务? 面对讨价还价,白榆似乎很不耐烦,凑近了徐璠低声说: “去年三大殿工程修完后,令尊和工部还私藏了非常多的物料,估计足够再修几座宫殿的,你也不想这件事情被曝光吧?” 徐大公子指挥仆役摆茶的手臂顿时僵住了,愕然的看向白榆,心里翻江倒海。 大家这是在谈判,互相漫天要价和落地还钱就行了,你白榆怎么还直接赤裸裸的威胁人了? 还有没有基本素质,以及谈判道德? (居然还重感冒了,带病码字写到吐,今晚还有,请大家继续支持!)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 白榆先前在AI助手里翻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一则明人笔记里记载的秘闻。 说徐阶和雷礼等人主持修完三大殿工程后,把剩余的大量物料藏了起来。 而后嘉靖皇帝的寝宫也就是永寿宫遭受火灾,全部被焚毁,也就是白榆总结的嘉靖四十年严党三大灾之一。 然后在严党束手无策时,徐阶雷礼等人主动包揽重修,利用所藏的物料,短短数月内就重修好了永寿宫,让嘉靖皇帝龙颜大悦。 这件事成为压垮严党的最后一根稻草,然后严嵩就被罢官倒台了。 但白榆并不能确定,徐阶雷礼暗藏物料的事情到底是否存在,毕竟笔记和正史还是有所区别的。 所以白榆刚才故意开口点明此事,就是一种试探。 目的就是通过徐大公子的反应,来确定此事的真伪。 此时白榆观察完徐大公子的表情后,就能断定,徐阶雷礼暗藏物料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有时候私人小道消息比官方发布都精准。 面对超出预期之外的情况,徐璠霍然站了起来,色厉内荏的喝道:“你怎么敢的?” 白榆连忙回应说:“啊,不要我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让这场谈判更为高效,能更快捷的达成一致。” 如果有不会被破解的外挂可以使用,还要磨磨蹭蹭拉拉扯扯,那不是傻子吗? 别说什么直通结局没有过程体验,这又不是打游戏,他白榆要的只是最终结果! 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徐璠,白榆又强调说:“另外,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们严党其他人并不清楚。 所以此事不会外泄,你们大可放心,以后该用还是能用。” 刚才白榆点明秘密的时候,是凑到徐璠身前低声说的,站在大厅边缘的仆役并未听见。 但徐璠还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仆役都退出大厅,然后徐璠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白榆只能先等待徐璠自己想明白,闲着无聊,他的脑子就进入了胡思乱想状态。 开始琢磨起来,徐阶雷礼为什么要暗藏大量物料? 历史上的永寿宫大火只是一个意外,徐阶雷礼又不是穿越者,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所以白榆猜测,估计是因为嘉靖皇帝喜欢大兴土木的缘故。 尤其嘉靖皇帝喜欢在西苑大修道系殿宇,把“偏僻”的西苑硬生生建成了地上仙国。 所以徐阶雷礼的本意可能只是未雨绸缪,等嘉靖皇帝下次兴修殿宇的时候,利用偷藏的物料给嘉靖皇帝一个惊喜,算是一种争宠固恩的手段。 之所以私藏,那是因为不能让严嵩父子知道,否则被严嵩父子拿走使用就亏大了。 但谁也没想到,年底时嘉靖皇帝寝宫失火焚毁,给徐阶送上了一份惊天大功,同时把严党打入了深渊。 不得不说,徐阶能斗倒严嵩,可能有很大成分是老天爷帮忙。 不然就凭徐阶的忍者神龟功夫,要忍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历史上寿数高达八十八岁的严嵩熬走? 历史就是这样,有必然也有偶然,还充满着巧合。 白榆身为穿越者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这些偶然和必然为自己牟利。 白榆这边脑海中都已经开始放飞思维,畅想哲理了,那边徐大公子还是紧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可能是自家秘密突然被白榆抖搂出来,实在太吓人了。 让最开始自认稳居上风、能强势拿捏白榆的徐大公子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无法适应和接受自己又又又陷入被动和弱势的事实。 秘密被人捏住了,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气愤又无助! 于是白榆就不耐烦了,姓徐的装哑巴要装到什么时候? 时间如此宝贵,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耗着,白榆便主动开口道: “衡量完得失没有?其实你们并没有其他选择,你坐在这里再考虑三天三夜也是一样。 我们继续保有吏部尚书,你们拿走左都御史,然后我承诺对你们的事情永久保密,就这样?” 结局来的太快,又远远不到预期,徐大公子想着肥美的献礼工程,很不甘心的说:“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白榆粗暴的打断了徐大公子。 又气势汹汹的说:“千万不要逼我,不要让我难办,不然说不准我还会曝出什么秘密! 除非你们徐家敢杀我灭口,不然你们的损失肯定永远大于收获!” 徐大公子垂头丧气的说:“今天就以这个结果为准,再等我禀报过父亲。” 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对白榆总是充满无力感? 为什么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白榆总是有办法压制自己? 既然谈成了结果,白榆完全不拖泥带水的起身告辞说:“很好,在下告辞了。” 走到徐府大门,白榆对着跟随来的严府家奴吩咐说: “我累了,先回家休息去!尔等速返严府,将喜讯禀报给小阁老,不得有误!” 有个抱着大匣子的严府家奴说:“这是小阁老送给徐府的两幅古画,方才白先生忘了拿进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榆一把将大匣子抢了过来,有理有据的说:“好物与其送与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我看徐府也不需要这两幅古画,我就拿回家欣赏了。” 严府家奴:“......” 你这行为跟贪赃有何区别?还敢这么光明正大的私吞小阁老的东西,实在没见过这样的人! 等白榆走了后,趁着宫门还没落锁,徐璠立刻给父亲徐阶写了封家书,请父亲回家休沐,给他一个尽孝机会。 书信上不敢明说什么紧要信息,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让阁老父亲回家商议大事。 这也是徐大公子和小阁老两个顶级二代的差别之一,小阁老敢于私自进入西苑,有事直接去西苑找老爹,而徐大公子就不敢进去。 而大学士徐阶这两天的心情很好,严党出了这么大的乐子,堂堂的吏部天官居然主动自爆,这能不让他高兴么? 稍微懂点政治的都知道,可以抓住严党急于补位的机会,狠狠敲一大笔竹杠。 至于抢吏部尚书这个官位,徐阶并不奢望,他现在还没有足够实力。 收到好大儿的家书后,徐阶就能猜出,八成是严党已经派人去家里谈判了,现在需要他最后拍板。 所以徐阶没有犹豫,立刻满怀期待的告假回家休沐。 “只肯给了左都御史,其他都没有。”徐璠有气无力的对父亲说。 “什么?”徐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只有左都御史?” 徐大公子抬起头,语气略有抱怨的说:“父亲与雷尚书私藏物料的事情,不知怎么就让那白榆知道了。” 徐阶当即就呆住了,这事和白榆八竿子打不着,白榆又是从哪知道的? 徐璠忍不住问道:“到底是怎么泄密的?” 徐阶皱眉苦思了一会儿,猜测着说:“当初这事还有陆炳知情,难道是从陆炳那边泄露给白榆的?” 可惜猜测也只是猜测,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徐大公子又问:“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父亲能否接受严党的条件? 反正白榆承诺,这事只有他知情,不会对别人泄露。” “除了答应还能如何,只有左都御史也不错,至少我们不亏。”徐阶叹口气说。 这个秘密是不能捅出去的,如果被严党知晓,以后再遇到殿宇工程,岂不就无法力压严党包揽工程了? 再说嘉靖皇帝性格多疑,藏物料这事说出去也不好听,若让嘉靖皇帝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想。 最后徐璠有点拿不准的说:“白榆可信么?” 徐阶答道:“只要他不是傻子,应该不会说出去,因为这对他个人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现在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暂且相信他。” 父子议定后,越发郁闷,徐阶也不想休息了,直接重新返回西苑入直。 在太液池边,恰好遇到了正在沿着池岸散步的首辅严嵩,还是低头沉思,心事重重的样子。 徐阶寒暄了几句说:“首揆在此何所思?” 严嵩淡淡的答道:“近来心力憔悴,有归乡养老之意,故而正考量如何写辞官奏章。” 徐阶笑道:“首揆言重了。” 不过虽然别人不肯信,但严首辅这些有退意的话也不完全是忽悠。 想到徐阶是从宫外回来,严嵩又发问说:“小儿辈们都说定了?” 徐阶答话说:“承蒙相让,肯让我举荐总宪。” 严嵩老脸诧异,有点不信的说:“只有总宪?” 徐阶很大度的说:“人贵知足,能举荐一位总宪,就已经让我惶恐了,安敢得陇望蜀?” 老首辅疑惑不定,这徐阶吃错药了? 竟然没有趁着严党被重创时落井下石,如此不争不抢的? 这还是从去年开始亮出了獠牙的徐阶吗? 徐阶又强调说:“是小儿与白榆谈的,他们很有默契的达成了一致,我这做父亲的也不好推翻。” 严首辅若有所思,白榆这个人真是有点神奇,心眼子也多......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章 严版帝王术(上) 大明尚书级别官员的任命方式并没有“一定之规”,一是看位置,二是看皇权、内阁、外朝的实力对比。 看位置是说,吏部尚书这个特殊位置默认属于皇权,程序上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 至于皇帝到底用谁为吏部尚书,那就主要看谁能跟皇帝说上话了。 除了吏部之外,礼部尚书也很特殊,一般都是翰林圈子的人。 而翰林名义上是皇帝侍从之臣,所以礼部尚书也经常由皇帝特旨选拔。 尤其是嘉靖皇帝这样极为看重意识形态的皇帝,礼部尚书更是皇权的自留地,连首辅严嵩都说不上话。 至于其他各部的尚书,皇权没有盯的那么紧,主要是看外朝和内阁博弈,经常走一个廷推然后任命的程序。 反正这次礼部、吏部两个姓吴的尚书自爆后,大部分朝臣只是远远的看热闹,没有下场的想法。 因为关于吏部和礼部这两部尚书的任命,一般人根本没资格参与博弈,基本就是看严嵩和徐阶的二人转怎么演了。 其实在公开程序上,内阁大学士没有资格提名吏部尚书,甚至都不能插手,这是内外制衡的需要。 但在实际操作中,强势大学士尤其是首辅可以在暗中运营,或者私下里向皇帝举荐人选。 这就是大明内阁制的混沌性,没有任何明确典制条文规定内阁权力边界在哪里。 内阁权力大小全看时势和大学士的个人能力,每个时期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具体到当下,严嵩之所被骂人专权,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在过去十几年,严首辅经常与皇帝进行暗箱操作,绕过公开廷推决定尚书人选。 但话说回来,哪个大学士不希望获得严嵩这样的权力? 哪个大学士愿意把精力浪费在与外朝扯皮,办什么事都要百官廷推廷议? 所以就算奸臣严嵩倒台后,首辅一样学严嵩专权,一直到张居正达到了顶峰。 这次对于礼部尚书人选,严嵩没有任何想法,免得触碰嘉靖皇帝的红线。 但是对于新任吏部尚书人选,严嵩向嘉靖皇帝举荐了现左都御史欧阳必进。 嘉靖皇帝不喜欢欧阳必进,从去年就对欧阳必进很不满意,但召来徐阶询问后,徐阶也同意欧阳必进。 于是嘉靖皇帝在两位大学士都支持欧阳必进的情况下,又出于政治平衡考虑,就捏着鼻子下诏任命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 毕竟嘉靖皇帝自己也没有中意人选,又还需要依靠严嵩为挡箭牌,保证自己能安心修仙。 如果控制不了吏部,那首辅就会是个跛脚首辅,没法帮皇帝压制外朝杂音。 然后在礼部尚书问题上,嘉靖皇帝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升礼部左侍郎袁炜为礼部尚书。 袁炜是当今“四大青词高手”之一,也是“四大”当中文采和青词最好的一位,深受嘉靖皇帝喜爱。 于是袁炜、郭朴、严讷、李春芳这“四大”里,袁炜第一个当上了尚书。 随后因为欧阳必进调任吏部尚书,左都御史职务又空了出来,经由廷推,南京工部尚书潘恩被任命为新的左都御史。 再看潘恩的籍贯,和徐阁老一样是松江府,谁还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朝廷七卿或者九卿里有三个位置换人,这就是二月十四日日食事件的最终结果。 这次动荡过程堪称一波三折,一次又一次的出人意料。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严党要倒大霉的时候,忽然示警变吉兆,严党似乎没事了。 当大家以为严党要过关时,忽然吏部尚书自爆了,严党遭受重创。 又当大家以为严党要被穷追猛打时,徐阶却只满足得到一个左都御史,没有穷追猛打。 严党之外的人都觉得,徐阶成了最大赢家,白得一个左都御史。 而严党内却认为,最大赢家可能是那个叫白榆的严党新人,几乎成了小阁老的头号谋士。 但是白榆这个搅动风云的人物却陷入了巨大危机,因为白家的财政已经枯竭了。 随着排场的扩大,白榆去年捞的钱都已经消耗殆尽,而今年头两个月还没有新入账。 为了维持白家运转,白榆不得不举债,把大昌钱铺西城分号二掌柜、县学同窗高长江请了过来。 白榆把一件大匣子推到高长江面前,开口道:“这里是两幅古画,典押给你们高家的质库,借取五百两现银。” 高长江毫不在意的说:“我与父亲说一声,将五百两直接借给你就行了,利息也不用,还要什么典押?” “那行吧。”白榆就收回了大匣子。 正在这时候,前头门丁来禀报说:“严府小阁老派了人,请大爷过去!” 白榆本来还想请高长江吃顿饭,如此只能作罢。 “这就叫身不由己。”白榆对高长江苦笑说。 而后白榆到了严府时才知道,今天小阁老召集了一大批严党官员、子弟在府中花园进行游园。 原来日期已经临近三月三,按民间习俗要去郊外水边踏青,而严世蕃今天懒得出门,就改成游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反正严府的花园足够大,也有水面,容纳数十人游园不成问题。 白榆是穿越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真不如这时代的古人对节气什么的很敏感,还搭配了各种各样的仪式。 进了严府,白榆先被领去和小阁老严世蕃单独谈话。 “先前你到底怎么与徐璠谈判的?他们竟然除了左都御史,别的都不要。”严世蕃疑惑的问道。 白榆含糊的说:“就那么谈呗,没想到徐璠真就答应了。” “具体点!我要听细节!”严世蕃不满的说,“他们连白路献礼工程都放弃了,实在让我无法理解。” 白榆就胡诌说:“当时我就讨价还价说,如果想拿工程,就要让小阁老回工部任职。 可能是小阁老威名赫赫,他们宁可不要工程了,也不愿意让小阁老回工部。” 严世蕃反问道:“我的名声有这么强?还能有这种作用?” “那必须的,小阁老的威名谁人不怕?”白榆非常肯定的说。 随即又恶狠狠道:“我还警告他们,工部雷尚书老家在你们江西,叫他们小心点! 那里的地方官大都是严党,别被抄家灭门,有命挣钱没命花!” 严世蕃:“......” 你这到底是白道谈判,还是黑道讲数?老子有这么没品? 老子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你还这样败坏? 还有,老子应该不应该信你的鬼话? 虽然严世蕃心里还有点犯怀疑,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对证,他又不可能直接找徐璠询问。 白榆又问道:“按小阁老原本的底线,白路献礼工程让给他们多少?” 严世蕃就答道:“给他们三成,十万两白银他们拿三万两。” 白榆赶紧说:“现在既然经过我的努力,这三成不用给他们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多分点?” 严世蕃愣了一下,没料到白榆这么直白的问起来。 不过看到白榆这贪婪的嘴脸,严世蕃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一大半,这种人怎么可能和别人暗中勾结? 白榆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不就是穷怕了,一心想多捞点钱。 “多给你分一万两,加上先前答应的,你一共可以拿走二万两!”严世蕃大方的拍板说,算是给功臣的奖励了。 这时候,园中酒宴都布置好了,严世蕃就和白榆一起出去,来到花园里。 已经有大大小小十几名严党官员在了,一起站起来迎接小阁老。 严世蕃当然当仁不让的坐在了C位,然后又安排白榆坐在自己旁边。 这一幕看在其他人眼里,立刻就明白小阁老在昭告着什么。 严世蕃指着白榆说:“这是我们父子的功臣,亏得有他提点,我们父子才能安然度过。 诸位可以轮番上前,与他祝酒,从此多亲近亲近!” 白榆就要起身,连声道:“这怎么可以?” 在场的都是中高层官员,甚至还有好几个三品大员。 严世蕃按住了白榆,不容置疑道:“我说可以就可以。” 白榆没奈何,只能受了一圈敬酒,顺便把这伙人也熟悉了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已经进入半醉半醒状态的严世蕃对白榆问道: “你素有识人之名,先前就看出了吴鹏有背叛之意。 如今在场这些人你都接触过了,以你观之,有没有生了反骨的?” 白榆:“......” 小阁老你是认真的?难道今天你的真实目的是PUA党羽? 严世蕃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让场子内瞬间静音,十几名严党官员像是齐齐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榆的视线缓缓在场内扫了一圈,开口道:“要说生了反骨的,现在还没有。”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这么过去时,白榆突然抬起了手,指着一名官员说:“但此人不可靠!” 卧槽!严世蕃大吃一惊!他只是想着威吓一下党羽们而已,难道白榆还真看出问题人物了? 于是严世蕃又急忙催促白榆说:“畅所欲言,有话但讲!” 连续遭到突然袭击式的背叛,小阁老现在内心真是恨透了反骨仔,颇有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态。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严版帝王术(下) 众人顺着白榆的手指看去,却见被指到的人物乃是宣大总督杨顺,顿时都感到不可思议。 此人遭到过弹劾,但受严嵩庇护,才能安然无事。 在所有人认知里,杨总督就是严家忠狗,干过很多脏活,包括杀害忠良这种沾血的事情。 所以众人都难以接受,这样的人都不可靠? 杨总督错愕过后,猛然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怒不可遏的对白榆喝道:“小子胆敢污蔑我!” 又对严世蕃说:“小阁老莫听他胡言乱语!” 严世蕃不吭声,就看着白榆。 白榆神棍似的两眼望天,也可能是在看虚拟屏幕,慢悠悠的说: “诸公都知道,我出身于锦衣卫,和史经历等锦衣卫官的交情非常密切,所以时常能获知一些秘闻。 当年因为某些不好细说的事件,锦衣卫内有些人非常记恨杨总督,一直在秘密调查监控杨总督。” 在座都是严党骨干,虽然白榆没有详细点明到底是什么事件,但通过前后呼应,众人仍然秒懂“不好细说”指的是什么了。 当年出过一个非常着名的事件,有位锦衣卫经历沈炼上“十罪疏”大骂严嵩,被发配到宣府边镇。 为了讨好严嵩,这位宣大杨总督诬陷沈炼勾结白莲教谋反,将沈炼当众杀害。 所以听到涉及锦衣卫,众人立刻就知道说的是沈炼事件了。 杨总督大笑几声,朝着白榆叫道:“难道你想说,我做错了吗?” 老子杀沈炼,完全是替严首辅干脏活,你敢说老子不对? 白榆还是不紧不慢的说:“搜集到的那些罪证我就不说了,反正朝廷已经有定论。 但是你说过的一些话,或许上不了朝堂,但在这里可以请小阁老品鉴。” 严世蕃性子急,不耐烦的说:“他到底说过什么话?” 白榆便回答道:“在那件事后,杨总督私下里曾说——严公薄我赏,意岂不满足? 小阁老你细品,说出这种话的人能可靠吗?关键时刻能指望吗?” 翻译成大白话,这句的意思就是:老子都做了这么多,严嵩竟然还不满意,才给这么点好处? 严世蕃目露凶光,对杨总督大喝道:“杨顺!你是否说过这样的话?” 杨总督脸色大变,白榆怎么知道自己说过这话?锦衣卫密探这么厉害的吗? 而且自己当时语气也不是这种语气,更类似于开玩笑! 但是经过白榆这么一本正经的转述,意思好像就完全变了! “误会!都是误会!小阁老莫要偏信,我绝无埋怨之意!”杨总督急忙喊冤道。 严世蕃见杨顺甚至都没敢正面否认,就咬牙切齿的说: “我记得,当时赏了你那蠢笨如猪的儿子一个世袭千户,你竟然还敢埋怨家父亏待你?” 杨总督跪下连连叩首道:“此乃酒后调笑之言,当不得真!求小阁老饶过一次!” 严世蕃对左右家奴喝道:“我不想再看到他,赶出去!” 然后一干家奴上前强行拉起了杨总督,拖着就往外走。 一位总督,还是九边之首、分量最重的宣大总督就这样像是断了脊梁的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白榆看到这一幕后,对严嵩父子的气焰有了一点最直观的感受。 不知道这位杨总督后面是什么下场,也许是下狱暴毙,也许是发配充军。 不知怎得,白榆还有点羡慕。 其余在场严党官员噤若寒蝉,别说看向严世蕃了,连与白榆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严世蕃仿佛又恢复了平静,再次对白榆问道:“还有没有不可靠之人?” 白榆极其无语,小阁老你搁这耍帝王之术呢?这是想把他白榆当成一把整肃内部的刀吗? 按照电视剧和小说里的套路,整肃完毕后,是不是就该把自己推出去背锅治罪,以安定人心? 于是白榆答道:“像杨总督那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小阁老不必太过焦虑。”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生怕白榆这小年轻玩上瘾了,再瞎几把随便抬手指一下,然后编出点罪行。 严世蕃莫名的感到索然无味,对侍宴的歌姬舞女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白榆迅速锁定了一个最有眼缘的美人,请求道:“这个侍奉我!” 傍晚时分,今日的游园会结束,众人都告辞散去。 白榆也要走时,却又被严世蕃留下了。 看了看身边美人,白榆很局促的说:“这是贵府的美人,一起喝点酒也就罢了,留我过夜不太好吧? 对这种开放式关系,我不太能接受啊。” 严世蕃无语,挥挥手让所有旁人都撤了下去,然后对白榆道: “先前你说两步走,第一步补位吏部尚书,第二步再夺取一个刑部尚书,如今第一步走完了。” 白榆说:“小阁老何必心急?如今朝廷刚有三位部院换了人,刚刚开始安稳,不适合再有动静。 不然招致朝野厌烦乃至于帝君厌烦,那反而就得不偿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看再过上一两个月,然后有所图谋更为适宜。” 严世蕃又道:“刑部尚书郑晓依仗老资历,多年来经常违逆家父的意图。 如果将此人驱逐之后,有两人比较适合补位,一个是大理寺卿万寀,另一个是工部左侍郎刘伯跃。 我一直犹豫不定,你看谁最合适?” 这两人都是铁杆严党,一个是严首辅早年间的“文管家”,另一个是严首辅外甥的亲家。 白榆笑道:“答案如此明显,小阁老肯定已经心有定计,又何必来问我?” 严世蕃坚持问道:“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白榆小心翼翼的说:“正常来说,大理寺与刑部同属法司,大理寺卿万寀升为刑部尚书肯定最合规矩,争议最小啊。” 听到这个似乎“正常”的答案,严世蕃却直接骂道:“你又在说屁话!别装傻!” 白榆无可奈何,又道:“朝廷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正堂为九卿,廷议廷推必列席。 现在九卿中,我们严党只剩吏部欧阳必进和大理寺万寀两人了。 如果升万寀为刑部尚书,那九卿中我们严党的人数还是只有两个,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而且如果再找人去补位大理寺卿,只怕又要多生波折,变数太大。 但如果升工部左侍郎刘伯跃为刑部尚书,我们严党在九卿中位置可以直接增加到三席,而且还不用另生波折。 反正刘伯跃在工部就是摆设,放弃了工部左侍郎也毫不可惜。” 严世蕃幽幽的说:“所以从情理和官场规矩上来说,应该升万寀为刑部尚书。 但如果从我们严党整体利益出发,升刘伯跃为刑部尚书更合适?” 白榆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小阁老你肯定早就想明白了,确实没必要再问我。 唯一可虑的就是,大理寺卿万寀会不会心生不满,需要小阁老加以安抚。” 严世蕃淡淡的笑道:“万寀要有不满,那也是对你不满,因为是你力劝我升刘伯跃为刑部尚书。 而我只是受你影响,采纳了你的意见,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白榆:“......” 难怪严世蕃刚才明知故问,原来是钓自己的鱼! 勾着自己说出意见,然后就把锅甩给自己,让自己承受万寀的不满! 小阁老今天的表现,真是把自己当奸臣用!就像是嘉靖皇帝用他爹一样! “怎么?难道连你也有不满?”严世蕃问道。 白榆迅速调整心态,露出标准笑容:“那不能!给小阁老背黑锅,就是我的最大荣幸啊。”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三月份,朝廷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几乎完全没有大事发生。 鄢懋卿巡盐搜刮的一百万两银子已经在路上了,就是千里迢迢运到京城还需要时日。 白榆的事业也顺风顺水,西郊外的厂子已经试产成功,就等着正式开工捞钱了。 其实还有一件在其他时候可能是官场大事,但在如今却无足轻重的事情。 那就是次辅吕本丁忧,要暂时离开官场,回老家守制去了。 但是在京城官场上,没有人太在意这件事,也不觉得对时局有什么影响。 吕本虽然是次辅,但在内阁就是摆设,完全听从首辅严嵩的,几乎没有作用。 嘉靖皇帝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许会问严嵩,或许会问徐阶,但不会去问吕本。 这么样一个人暂离官场,可能最大的影响就是腾出了位置,让实权大学士徐阶名正言顺的成为了次辅。 也就是说,按照内阁次序看,只要干掉严嵩,徐阶就能继续名正言顺的做首辅。 这让严世蕃很不爽,精通赢学的小阁老认为,近俩月徐阶似乎什么都没干,却一直在赢麻了的路上,偏生自己还没有办法,这就很气。 必须要想个办法,出了这口气,啊不,打击一下徐阶的赢麻之路。 “白榆在干什么?为何还不过来?”严世蕃急躁的对罗龙文问。 罗龙文无奈的答道:“他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喝花酒了。 已经派人手各胡同里寻找了,就是不知何时能找到。” (先来六千字,今晚通宵继续!请大家继续支持!) 喜欢大明第一墙头草请大家收藏:()大明第一墙头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二章 赢学迭代 在京城,对次辅吕本丁忧有感触的人真不多,白榆就是其中一个。 听到吕本丁忧这个消息时,白榆正在和陆白衣一起喝花酒并品鉴美人,这不是不务正业,而是指导工作。 因为在白榆的倡导下,今年春季京城举办第一次花国选美,热度非常高。 整个三四月都是展示宣传期,到了四月底再由评委进行最后投票。 聊到吕本丁忧这个话题,白榆突然放下酒杯,开始长吁短叹。 陆白衣感到很奇怪,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吕本还有关系? 就这么一个木雕泥塑离去,也值得你如此感伤?” 白榆答道:“让我忧伤的不是吕本离去,而是你又害我不浅啊!” 陆白衣拿起酒杯就想砸人,怒道:“你又胡乱甩锅,我又怎么了?什么都是我的错?” 白榆反问道:“吕本去职,如果内阁再补一个大学士,你认为会是谁?” 对官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答案,陆白衣想也不想的答道: “那必然是礼部尚书袁炜,我嘉靖朝惯例,先做礼部尚书或者吏部尚书然后入阁。 如今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又不是翰林出身,没资格入阁,那就唯一人选就只有礼部尚书袁炜了。 况且袁炜青词诗文写的好,深受帝君欣赏,入阁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然后陆白衣又感慨道:“不过说起来,这个袁炜也真是好运气。 他这才当礼部尚书没多久,立刻又碰上了入阁机会,混官场有的时候真是看命! 从侍郎到阁臣之间的壕沟,别人可能终生无望越过或者起码虚耗一二十年,他却可能一两个月内就跨越了!” 白榆才不管袁炜好命不好命,比运气谁能比带着外挂的穿越者? 他又接着问道:“那明年会试,将由谁来主考?” 陆白衣又毫不犹豫的答道:“按照近一二十年来的规矩,会试由大学士轮流主考,而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都当过主考官了。 所以如果袁炜入了阁,那明年会试就肯定由袁炜来负责主考,不会有第二人选。” 说到这里,白榆叹口气说:“你可知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王百谷,去年就投靠了袁炜为门客,而且还深受袁炜欣赏和喜爱。” 陆白衣有点茫然,“这又怎么了?” 白榆不爽的说:“你说怎么了?难道你已经老年痴呆到不记得事了? 一年前为了帮你打擂台,我狠狠的打击了一番王百谷,还把他的印章抢过来了,这就算得罪人了吧? 如果明年我参加会试,碰上了王百谷的东家袁炜做主考,那岂不很有可能被刁难? 王百谷只要稍微对袁炜说点谗言,我想中榜就费劲了!” 陆白衣抬杠说:“你连今年八月的乡试还都没考,就琢磨明春的会试,是不是想太多了?” 白榆非常自信的说:“我作为严党的红人,要是连区区乡试都过不了,那不就成笑话了吗?” 陆白衣用嘲讽语气说:“如果你是严党红人,那会试对你而言,也是区区不在话下!” 白榆还是很有受迫害妄想精神说:“不确定性还是太大,毕竟会试主考官也是内阁大学士,没有乡试那么好搞定。 万一有仇的次辅徐阶不想让我中榜,袁炜又倾向于徐阶,那岂不就麻烦了?” 陆白衣回应道:“那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也没本事去影响袁炜啊。” 白榆理所当然的说:“但你有干爹啊,都是西苑小圈子里的,你干爹肯定能直接影响袁炜。 严首辅加上你干爹,对我而言就是双保险了。” 陆白衣:“......” 这王八蛋还肯跟自己保持来往,莫非只是因为自己有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干爹的缘故? 正当推杯换盏,陆白衣准备狠狠灌酒的时候,忽然有严府家奴找了过来,站在门外叫道:“白先生!小阁老急请!” 白榆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发现,这小阁老越来越扫兴了。” 没法子,这就是追求名利的代价,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点什么。 当今那些追求权力的大臣,还被皇帝像养宠物一样关在西苑呢。 所幸白榆现在身处东城本司胡同,距离灯市口严府并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不算折腾。 看到白榆,严世蕃调侃道:“听说你最近在花街柳巷辛苦的很。” 白榆回应道:“不辛苦不辛苦,这叫繁荣经济,引领风尚,增加政府收入......都是我这个代理色长应该做的。” 严世蕃疑惑的说:“政府收入?和内阁有什么关系?” 白榆这才意识到,自己按照几年后的习惯,在这用错词了,难怪严世蕃误会。 在大明的时候,“政府”这个词在官场专门指的是中枢内阁,阁老也叫执政。 “一时失言,不是政府收入,是国库收入!”白榆就更正了一下。 严世蕃忽然来了兴趣,“听起来很热闹,四月底评选的时候,也算我一个!” 白榆脸色发苦,恳求说:“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小阁老还是别参与了吧。” 要是严世蕃去参与评选,那还能选什么?不都是按严世蕃一个人想法定了? 严世蕃冷哼道:“你是害怕我抢你的风头,影响你暗箱操作?你到底从中捞多少钱?” 白榆连忙岔开话题,“还有一个月,到时再说。 不过说到钱,还是谈谈真正的大钱,小阁老说过的那一百万两银子什么时候到京师?” 严世蕃答道:“快了,大约就在几日内了。” “这可真是最近听到过的最好消息。”白榆实心实意的说。 如果没有这些银子,他白榆纵然有雄心壮志和一身捞钱本事,也是巧妇难于无米之炊啊。 严世蕃不爽的说:“但我却总是听到不好的消息!徐阶都成了次辅!” 白榆安慰说:“次辅就次辅,他本来一直干的就是次辅的活,这次只不过多了个名头而已。” 严世蕃急躁的说:“不能总看着徐阶一直在赢,我们严党也要赢!” 白榆劝道:“可徐阶最近并没有赢啊,无论他是不是次辅,朝廷权力格局没任何变化,他的权力也没有扩大,怎么就是赢了?” 严世蕃长叹道:“虽然你开创了赢学,但你的赢学水平真是毫无长进,甚至反而有所倒退!” 白榆:“......” 无言以对,这又从何说起。 严世蕃说:“你认为的赢,就是冷静精密分析计算之后的结果吗? 不,更高级的赢,可以是‘以为赢’,一样能够引导人心,最后达到真正赢。 比如徐阶当次辅这事,你觉得无关大局不存在影响,那是因为你是聪明人。 但世上更多的是蠢人,而蠢人看到徐阶进位次辅,就会以为徐阶赢了! 在这种蠢人心态的影响带动下,盲从的人心就会被裹挟着涌向徐阶! 所以当前徐阶到底是不是真正赢不重要,只要有人以为他赢,就是危险信号! 所以我们严党必须做点什么,摆出赢的姿态,对冲徐阶的赢!” 白榆大为震撼,并久久无语。 这应该说小阁老的理论版本太先进,还是聪明到了过于魔怔呢? 分享自己的新见解是一件挺有快感的事情,天下大概也只有白榆能听得懂赢学新版本,所以严世蕃一直说得口干舌燥。 灌了几口茶水后,过完讲师瘾的严世蕃终于回到了正题: “所以你说过的干掉刑部尚书郑晓,推举我们自己人补位,把九卿里我方名额重新增加到三位,什么时候执行?” 在严世蕃想来,最近也就这件事能让严党赢了。 白榆有点为难的说:“再等等。” 严世蕃对这个态度很不满意,“还等什么?上次你说再等一两个月,这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白榆无奈的说:“小阁老急什么?现在朝廷太平无事,我们严党并没有什么立威生事的必要。 正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决定一名尚书这样的大招,最好用在关键时刻或者重要时期,没必要在当下浪费掉。” 严世蕃不耐烦的说:“我方才跟你讲赢学,难道白讲了?当下就是我们需要赢的时候。 你不会是根本没有什么成事办法,先前只是随口画大饼糊弄我? 所以每每要你动手,你就推脱不肯?” 白榆只能答道:“确实是动手时机不到,条件还没齐备。” 严世蕃紧逼不舍的追问道:“还缺什么条件?” “至少等等新左都御史上任。”白榆回答说。 众所周知,新左都御史潘恩是次辅徐阶的老乡,先前担任南京工部尚书。 任命诰旨先发到南京,然后潘总先再从南京启程进京,这个过程肯定要花费不少时间。 再加上春季正是漕粮南方起运,北上路线最繁忙的时段,大运河比较拥堵。 所以目前这位潘总宪还在路上晃荡,并未到京上任。 严世蕃狐疑道:“我们图谋刑部,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榆非常肯定的说:“信我,如果没他,这难度就会变得很大。”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我的钱! 这次白榆与严世蕃谈完,往大门走的时候,在甬道上遇到了严府门客罗龙文。 都这么熟了,很多话也就敢说了,白榆忍不住就对罗龙文问道: “原先我一直听说,小阁老极为冷静清晰,总能做出最精准判断。 但我加入严党以来,为何总是觉得小阁老行事过于急躁?” 罗龙文无奈的叹口气,“原先小阁老虽然也是急性子,但每临大事时总能冷静。 但近两年来确实变得更急躁,或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莫名走背运,也可能是年岁渐长又被酒色所伤。” 预知历史大势的白榆还能说什么,聊完了就继续往外走,但却又被罗龙文拦住了。 “我也有一个疑惑,你做事为何经常不肯顺着小阁老?”罗龙文反过来问道,“很多事情你应该随时能办,但却总是坚持自己的节奏。” 说实话,罗龙文追随了严世蕃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白榆这样的严党党羽。 特别能办事,但又特别有主见,经常不顺从严世蕃,但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白榆随口胡诌说:“我当然要寻找最正确时机,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这难道不对吗?” 罗龙文却道:“我总感觉你像是在卡点,什么事情仿佛都要执着的等待未来某个节点似的。 就说这次小阁老让你动手图谋刑部,你又在拖延时间。” 白榆:“......” 能在严世蕃身边混的,果然就没有蠢人。 这罗龙文想象力真不错,自己这穿越者按历史脉络行事的痕迹,居然被罗龙文察觉到了一点。 所以此子断不可留!将来他被判处斩的时候,同样可以帮忙收尸,但不能救命! 白榆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打着哈哈说:“这就叫直觉,我这个人喜欢按直觉行事,你知道直觉是什么意思吗? 啊对了,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请务必帮忙。” 罗龙文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比原有历史上多了有人收尸的优待。 但他注意力被分散了,奇怪的问道:“如今小阁老更信任你,我还能帮你什么?” 白榆就说:“带着银子的鄢懋卿回京以后,确定了拜访小阁老的日期时,麻烦你告知我一声。 到时候我也过来凑个热闹,毕竟与鄢副宪一别经年,甚为想念啊。” 罗龙文忍不住吐槽说:“到底是来凑热闹,还是来抢钱?你和鄢懋卿不是结过怨么,怎么还会想念他?” 转眼间三月份也过完了,南下巡盐的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在万众瞩目中,回到了京师。 干枯的国库就像是久旱盼甘霖一般,把鄢懋卿给盼了回来。 鄢懋卿先回了都察院交差并接受考察,然后又约定了在四月三日拜访严世蕃。 其实这个日期并没有对外公开,鄢懋卿和严世蕃见面后,肯定要谈论“分账”的事情。 鄢懋卿吃饱撑着,才会愿意让无关旁人在场,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口。 不过严党新晋大红人、小阁老新晋首席谋士白榆通过可靠“内线”,获知了这个日期。 到了四月三日这天,白榆一大清早就蹲在灯市口严府的大门守候。 毕竟自己也是小小的利益相关方,不来不放心,说不定还能从鄢懋卿手里再弄点外快。 鄢懋卿显然非常清楚严世蕃的作息,一直到了中午才抵达严府。 白榆飞快的窜了出去,对刚下轿的鄢懋卿热情的招呼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鄢懋卿一脸懵逼的看着白榆,脑中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什么身份啊,敢在严府大门张牙舞爪的代表严府欢迎贵宾? 还有,咱们可不熟,不但不熟,还结过仇,你怎么好意思这么热情? 白榆仿佛完全不觉得尴尬,继续热情的伸手延请道:“里面请里面请!” 面对财神爷,有什么可尴尬的,根本不用寒碜! 鄢懋卿一头雾水,直到看见站在二门的罗龙文,这才稍稍放心。 不然的话,如果只能看到白榆迎宾,他还以为自己进了一个假严府。 而后鄢懋卿一直被引到了书房,对严世蕃来说,这就是一种很正式的会面态度。 如果比较随意的话,严世蕃在这个点都是一边起床吃饭,一边和人谈话。 这时候,让鄢懋卿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罗龙文把他鄢懋卿带到书房后,就退了出去,但白榆这厮却大大剌剌的坐下了没走! 鄢懋卿又不是傻子,终于明白过来,这白榆并不是自不量力,身上真有点东西。 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他不是很清楚的变化。 严世蕃先和鄢懋卿寒暄了一刻钟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不过严世蕃没有谈那一百万两公款的问题,大概原因在于,这些公款的去向并不是鄢懋卿所能决定的。 说白了,鄢懋卿就是个负责为国库去刮钱的打手,但交上来的公款怎么支出,并不归他管。 所以严世蕃直接问起的是私账,“此次南行,你自己入账多少?” 鄢懋卿回答说:“除了公费,私底下一共收了十五万两,其中供奉给严府十万两,已经在外面马车上。 另有孝敬老首辅的礼品若干,礼单在这里,请小阁老过目。” 旁边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白榆倒吸一口冷气,跟着严党混就是能开眼界,尤其在金钱方面。 自己去年辛辛苦苦一整年,才实际到手一千几百两。 今年自己帮严党立下扭转乾坤的汗马功劳,严世蕃才承诺分给自己二万两。 而且还是从工程款中克扣,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的搞工程。 但现在自己亲眼看到了,严世蕃随便一开口,鄢懋卿就直接送上了十万两现银! 如果不是这种敛财速度,严氏父子如何能在二十年间积累数百万纯净值家产? 白榆还有点怀疑,严世蕃肯留下自己旁观,可能就是为了刺激自己...... 严世蕃没再说什么,笑嘻嘻的和鄢懋卿又聊了半个时辰,然后才结束了会面。 当鄢懋卿离开书房后,严世蕃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白榆差点没反应过来,险些就开口恭喜发财了。 “小阁老为何不乐?”白榆好奇的问道。 严世蕃突然爆发了,狠狠的把礼单摔在地上,怒道: “鄢懋卿,冒青烟!鄢懋卿打着我父子的旗号,私自捞了三十万两! 我的钱!他拿走二十万,才给我十万,难道还要我感谢他吗?” 听着这些莫名熟悉的话,白榆不禁恍恍惚惚。 这踏马的是串台还是串词了?这台词怎么能是从你严世蕃嘴里说出来? 小阁老你讲这台词,完全不如别人更地道好不好? 但面对此情此景,白榆又能说什么,只能在旁边静静的呆着,等严世蕃自己发泄完情绪。 却说另一边鄢懋卿到了外面后,与罗龙文闲聊了一会儿,并顺手塞给罗龙文一张银票。 这都是应有之义,人人都知道他鄢懋卿发了财,多少也得雨露均沾,尽可能减少眼红病。 尤其是像罗龙文这样的小阁老身边人,那就更不能落下了。 然后鄢懋卿就好奇的问道:“那白榆怎么回事?为何可以在里面陪小阁老会客,而罗先生你却在外面?” 罗龙文答道:“那是他应得的,这数月如果没有他,首辅小阁老父子几有倾覆之危。” 鄢懋卿感觉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自己快消化不动新消息了。 怎么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严党对头就变成了严党大救星? 于是鄢懋卿也不费那精神思考了,继续问了一个直击人心的问题:“我应该给他多少钱?” 他现在就是有钱,用钱来进行衡量就行。 罗龙文不假思索的答道:“你给我多少,就给他三倍。” 鄢懋卿愕然,低声提醒说:“我给你的那张银票,票面一千两。” 他还以为罗龙文没看到银票价值,随口说了个三倍,所以才着重提醒一下。按照礼数,本不该这样。 一千两的三倍就是三千两,白榆值那么多钱吗? 再说他也没求白榆办事,送钱就类似于见面礼伴手礼的意思,吃饱撑着给三千两? 这可是三千两,他要敲诈多少户盐商才能敲诈出来? 罗龙文答道:“无论你给我的数目是多少,给他都是三倍。” 鄢懋卿实在莫名其妙,“这到底是从何说起?你就如此高看他?” 罗龙文诡异的笑了笑,回答说:“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原话,托我转告给你。 所以三倍于我这个价码,并不是我出的,而是他自己为自己索要的。” 鄢懋卿:“......” 这就是我们严党超级新秀的风采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黑? “你说这...”鄢懋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一时间词穷了。 看在一千两银票的面子上,罗龙文就好心劝告道:“说实话我认为,你最好给他,就当消灾了。” 鄢懋卿来之前真没想到,面对小阁老都没什么犯难,但却在一个小年轻身上纠结起来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金钱悲喜剧 在书房里,严世蕃狠狠骂了一会儿后,突然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瞥着白榆,问话道:“你还留在这里,当成了看戏吗?” 白榆回应说:“在下只是等着小阁老的新指示。” 严世蕃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无事发生,又能有什么指示?” 嚯!白榆顿时就高看了严世蕃一眼,这样还能隐忍的住,说明小阁老的政治水平依然在线。 就算已经年过半百,就算被酒色所伤,但小阁老终究是小阁老。 严党不能再出乐子了,如果把鄢懋卿也爆了,那徐阶就又又要躺着赢麻了。 毕竟鄢懋卿的问题只是背着严嵩父子偷偷捞的钱太多了,但在政治上并没有背叛。 这跟赵文华、雷礼、吴鹏等人的行为相比较,有着本质的区别。 所以严世蕃虽然暴怒,但也不得不暂时忍住。 “怎么?你看起来似乎很失望?”严世蕃又很敏感的问道。 白榆开了个玩笑说:“在下本来以为,可以杀肥猪了呢。” 严世蕃无奈的摇摇头:“他命好,杀不了,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吧!” 白榆就试探着问了句:“如果我要从他那骗点钱,小阁老莫怪。” 严世蕃冷笑道:“他这种人,可不会在钱财方面上当,你有本事就尽管去骗,我还乐见其成!” 眼瞅严世蕃这边没戏看了,白榆就满怀期待的告辞。 来到书房外,找到罗龙文,还是满怀期待的问道:“给了没有?” 罗龙文掏出两张银票,递给白榆说:“这是鄢懋卿送给你的。” 白榆接过银票看了眼,疑惑的说:“二千两?这数目不像是你的三倍啊,你得了多少?” 罗龙文没好气的说:“三倍太多,只有两倍。我得了一千,所以你两千!” 白榆心里美滋滋,他说三倍就是随口一忽悠,并没有什么明确预期,无论到手多少都是白赚的。 困扰了自家一个多月的财务危机,总算解决了! 不得不说,还是跟着严党混来钱快。 但在表面上,白榆假装淡定说:“要么就不加倍,维持他自身格调;要么就给足了我所要的三倍,把人情做足了。 结果最后给了个半吊子两倍数目,实在是两头不靠。 看鄢懋卿这斤斤算计的做派,难有大出息了!” 罗龙文哑然失笑,“他已经贵为正三品副都御史了,还想怎么出息?” 白榆神棍似的预言道:“我看他一辈子也当不上部院正堂! 不过他肯定会寻个时间,向你询问我的反应。 到时候你就透露给他,我正准备奉命行事,准备为严党夺取刑部尚书。” 罗龙文:“......” 你这算盘珠子,都快拨到脸上了! 这才刚收了别人二千两,又开始琢磨下钩钓别人了,实在太不做人了! “获利给你三成。”白榆低声道,“还有,这也是帮小阁老出口气,小阁老默许了。” 罗龙文抹掉了最后的良心,为难的说:“好......吧。” 只要银钱密集,必定就会开始上演一幕幕人间悲喜剧。 抛开鄢懋卿贪污进私人腰包的不谈,这次只上交给国库的现银也多达一百万两,绝对是一笔国家级的巨款了。 户部看着一百万两,兴奋劲还没过,嘉靖皇帝的诏书就来了。 “往年盐利不过六十万两,以此例为数留于太仓库,其余四十万两解送内库。” 宛如一声晴天霹雳后,一百万就只剩六十万了。 不过六十万也够糊弄几个月,熬到夏税收上来了。 然后内阁札子又到了,划拨二十万两专款专用,为白路献礼工程费用。 于是这可供户部支配的一百万没几天,就缩水成了四十万。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卑微弱小的锦衣卫百户兼历事监生白榆有心无力。 他只能含泪想方设法,从鄢懋卿手里再多坑点出来,以及准备向献礼工程高价出售仿混凝土材料,从中赚取二万两利润。 不过类似户部遭遇的悲喜剧同样也发生在了白榆身上,他这日正准备还了高家那五百两无息借款,恢复无债一身轻状态。 结果陈老师就紧急派人来召唤他,而且竟然还是在大白天。 要知道在一般情况下,陈老师都要在裕王府呆到黄昏才下班,这是雷打不动的规律。 “你和鄢懋卿同为严党,你们两人之间熟悉么?”陈以勤很不好意思的问道。 白榆:“......” 这鄢懋卿真像是个夜色里的明亮大灯,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连偏居裕王府的陈老师居然都问了起来。 脸皮薄的陈以勤又悄声问:“听说鄢懋卿回了京后,给严世蕃的身边人都送过礼?” 白榆闻弦歌而知雅意,虽万般无奈,但还是主动掏出了一张到手后还没捂热的千两面额银票,叫道: “别问了别问了,这是鄢懋卿给我的一千两,请老师拿给裕王府用吧!别忘了给我收据!” 白榆惨遭吸血,确实很肉痛,但这是自己选的路,含着泪也要坚持走下去。 现在所有的花费,都是为未来所购买的保障。 不然像他这样一个本该随着严党倒台,被永久钉上耻辱柱的严党红人,凭什么在明年以后还能继续活蹦乱跳? 也不知道这裕王府到底穷成什么样了,过得如此拮据困苦,连这三瓜俩枣的也要打主意。 难怪历史上的裕王历经百劫熬到登基后,在贪财好色方面猛烈反弹,出现了“报复性消费”的状态。 即将过气财神爷鄢懋卿到京后,又过了几天,另一位重量级人物抵达京师——新任左都御史潘恩潘总宪。 不过京城官员们没太多感触,已经成为定局的情况有什么可感慨的? 潘总宪已经当上了左都御史,进京就是按部就班的上任,又不是来争夺左都御史的。 所以潘总宪进京所引发的热度,甚至还不如散发着暴发户味道的鄢懋卿高。 这也算是资本主义萌芽和商品经济开始繁荣的具体表现,钱的分量急剧提升,哪怕是最讲政治的官场也不例外。 第三百三十五章 平静的时光 嘉靖四十年的三四月,朝廷总体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是嘉靖朝。 似乎上下都沉浸在暖洋洋的春光里,谁也不想折腾。 至于围绕银子进行的吵闹,比起惊心动魄的激烈党争,根本不算大事。 就在这种松弛氛围里,潘恩潘总宪带着两千多里的风尘,走进了都察院大门。 讲究逼格形象的御史官们并不会公开在大门迎接新总宪,免得落得一个谄媚上司的风评。 所以在大门迎接潘总宪的,只有在官场序列里最低端的杂务官,就是都察院司务厅的王司务。 潘总宪对此并不在意,都察院特性和其他衙门不一样,左都御史和御史并不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御史具有很大独立性。 但是当潘总宪在王司务的引领下,迈进都察院前院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群疑似锦衣卫的官校,正在前院活动腿脚。 潘总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对王司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司务见怪不怪的说:“这是锦衣卫街道房的官军,他们街道房借用了前院门房办公。” 潘总宪下意识的轻喝道:“乱弹琴!成何体统?” 堂堂的都察院重地,前院驻着一群锦衣卫官军,门房给锦衣卫机构借用,这显然太不像话了。 王司务似乎早就预料到新总宪会这样说,毫无波澜的回应道: “此乃应提督街道房官军白榆白百户请求,前任欧阳总宪同意了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这杂务官只负责介绍大致背景,至于潘老大人你想怎么办,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潘总宪本来就在琢磨,有哪些情况可以作为开展新工作的抓手。 此事忽然觉得,目前这前院乱象可以算一条。 当晚潘总宪微服出行,悄然来到徐府,拜会能在外代表次辅徐阶的徐璠徐大公子。 这也算是官场礼数,虽然不合理,但合情。 毕竟徐阶是潘总宪事实上的“举主”,潘总宪必须要表达出尊重和感激。 两人闲谈间,潘总宪随口提到了都察院前院的乱象,并且表达了不满。 但徐大公子却劝道:“此乃小事,别管他了,你刚从南京过来,不知道那白榆不好惹。” 潘总宪微感错愕,听起来怎么连你这位次辅大公子都心有畏惧? 徐大公子连忙补充说:“其实也不是害怕白榆,就是觉得惹他不值得。 他这个人就是疯的,总能把小事全折腾成泼天大事,所以惹他干什么?” 潘恩无语,这还不叫怕? 于是徐大公子再次急忙补充说:“他是严世蕃目前的左膀右臂,惹他容易激化成与严党开战。 所以我跟你讲,别跟他一般见识乃是最明智的选择。” 潘总宪:“......” 到底是什么情况,听了半天还是半懂不懂的,而且这京城的水也太浑了! 敌对势力在本衙门前院耀武扬威,我还要为了大局忍着? 徐大公子唯恐潘总宪不能领会,反复叮嘱说:“反正你没事别惹他,初来乍到以稳健为先。 另外你尤其要注意,此人特别喜欢挖坑设套再故意挑衅对手,激起对手反击后,就顺势把对手埋坑里。” 这可是他们老徐家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左都御史位置,如果新人刚到京师就出问题,那就太搞笑了。 就算和白榆兑子,也还是太亏了! 听起来这种担忧很可笑,两边完全不对等,怎么互相兑子? 但白榆用战绩告诉大家,不管能不能接受,事实就是这么神奇。 次日潘总宪继续到都察院上衙,路过前院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少年人。 此时他正对着手下一干官军训话:“已经将你们排班完毕,三日后白路正式开工,分八条线,你们分头巡视督查!” 白榆训完话,转头刚好看见潘恩,他便走上前,微微躬身,彬彬有礼的说: “见过潘总宪,既然立场不同,今后难免会有得罪,在此还请见谅。” 潘恩:“......” 这是挑衅吗?还是示威? 太荒谬了,自己可是朝廷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还是这里的正堂主官! 他凭什么认为可以拿捏的住自己?就因为他是严世蕃的亲信和最重要谋士? 想到了徐大公子“此人爱挑衅,千万别上当”嘱咐,潘总宪就没和这狂妄的少年一般见识。 到了公堂后,又把司务喊过来,问道:“难道就真没有人能管管前院门房那位?” 王司务答道:“院中邹应龙御史乃是白榆的座师,或能稍加约束一二。” 潘恩十分诧异,“他竟然还是读书人?” 没多久,御史邹应龙就被请了过来。 一开始,邹御史还以为只是正常工作谈话,新主官上任肯定要找些人了解情况。 但随着新总宪把话题往白榆身上扯的时候,邹御史就知道,自己今后只怕又要被当成特定工具人了。 这两年自己在都察院的主要任务,仿佛就是负责与白榆沟通,无论换了谁当总宪都一样。 此时在都察院前院,白榆看着这边已经没事,正打算离开,前往北边不远处的西院胡同指导花国选美工作。 但暴发户鄢懋卿却出现在前院,对白榆招呼道:“白生请留步!” 鄢懋卿目前的正式官职是左副都御史,不出外差的话本就该在都察院办公。 叫住了白榆后,鄢懋卿走了到跟前,亲切的笑了笑,低声问道: “听说你与小阁老正图谋夺取一个尚书官职?” 鱼儿终于上钩了?白榆假意否认道:“副宪不要乱听乱信,这都是没有的事。” 鄢懋卿说:“罗先生都告诉我了,白生还隐瞒什么?难不成怕我泄密?” 白榆这才点了点头,答道:“既然副宪也不是外人,那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目标就是刑部。” 鄢懋卿也不绕圈子,指了指自己后,直截了当的问:“你看我能不能升为刑部尚书?” 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升为正二品刑部尚书,也很符合官场规则。 白榆公事公办的答道:“新大司寇人选肯定由小阁老来定夺,你问我也没用。” 鄢懋卿二话不说,掏出一把银票,放在了白榆手里,无需再多言,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白榆立刻像是打了鸡血,激情四射的说:“在下自会竭尽全力帮忙!在下一定向小阁老举荐鄢前辈!” 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鄢懋卿微微得意,回应道:“那就拜托白生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等与鄢懋卿分开后,白榆检查了一番手里的几张银票,发现面值共计五千两。 这是白榆穿越以来,所收到过的数额最大的单笔收入。 “这卖爵鬻官的来钱速度,比承包工程还快啊。”获得人生新体验的白榆喃喃自语。 可惜了,这是一次性的收入,所谓的“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肯定收不到了。 白榆想了想,自己留下了二千,其余三千在晚上时候,送到了陈以勤宅邸。 “又有钱拿了?”陈老师看到三千两银票后吃了一惊。 这才几天时间,白榆就又有更多银子入账,在严党混也太好捞钱了吧? 白榆又说:“工程已经开始施工了,后面还会有工程款收入,预计今年能给裕王府带来一万两收入。” 严世蕃分给自己二万,留一半,给裕王府输血一半,这很合理吧? 陈老师能猜得到,白榆肯定自己手里还留了点,看样子一年总共捞个两三万问题不大。 这可是两三万啊,抵得上两千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了。 陈以勤沉默了一会后,对白榆道:“以后你再送钱来时,若是银票就用信封装进去,若是现银就用箱匣装好。 然后不要告诉我具体数目,也不跟我谈论捞钱的具体细节。 我只管在中间过一道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白榆诧异的说:“这不是自欺欺人、多此一举么?” 陈以勤咬牙道:“我怕听得太多了后,会深受影响,逐渐腐蚀堕落,道心丧失,沦为无法克服物欲的行尸走肉。 与其如此,不如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不再接触这类腐败的信息。” 白榆不禁笑道:“老师怎得还不如我心性强大?你看我就不怕被腐蚀,即便身处严党,也一直不忘初心。” “放下银票就滚吧!”陈老师忍无可忍的喝道,“记得下次再送银票时先密封起来!” 到了四月中旬,朝廷仍然平静安逸,一如眼下的春光明媚。 但白榆有预感,这种平静不会太久了。 如果真有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安逸的好时光,那也绝不该出现在堪称转折点嘉靖四十年了。 于是白榆决定抓紧时间,加大享受力度。 因为在波澜动荡的嘉靖朝,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会是哪个先来。 所以一头扎进了西院胡同和本司胡同里,尽职尽责的把第一届花国选美的声势推向了一个新高潮。 作为花国选美的主导者,白榆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公正! 而且坊间舆论也都承认,白色长在这方面肯定公正。 因为二三十名热门人选里,白色长全都亲自光顾...啊不,亲自考察过。 潜规则一个两个那叫潜规则,是不公;但全都潜过后,那就叫一视同仁、公正无偏了。 (以上都是熬夜写的,今天白天继续,万字起步!) 第三百三十六章 生与死 西院胡同,躺在老熟人怜月姑娘的床上,白榆却什么也没干,就是不想动。 “奴家想要那个花魁状元。”怜月在旁边恳求说。 花国选美可是今春娱乐业最大的事件,所有能上得了台面的美人无不为此拼尽全力。 因为名次不只是代表名气,还代表着以后的身价! 白榆回答说:“结果是由评委共同投票选举,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怜月掐了白榆一下,娇嗔道:“你这话只能哄弄三岁小孩去! 你是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听说你最近和金翠儿玩的好,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白榆答话道:“年前她确实帮过我一点小忙,我总不好对她不理不睬吧? 这可是第一届选举,必须要讲究公正公道,你不要坏我的道心。 再说凭你的样貌本领名气,就算没有暗箱操作,进入前十问题也不大。” 白榆正准备振作起来,与怜月姑娘纠缠一番的时候,又有严府家奴来找他。 走出屋门,看着来传话的严六,白榆无奈的说:“为什么最近每每我刚上了炕,你就要来扫兴?” 严六很机智的答道:“那是因为最近小人每次来找白先生时,白先生都在炕上。” 白榆又道:“今天太累,实在不想动,如果没有要紧事,等明天再过去。” 严六脸色一整,沉声道:“我们严家可能要出大事,白先生最好还是现在就过去。” “什么大事?”白榆问道。 严六回答说:“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妄言,白先生去了便知。” 看严六说得如此严重,白榆就只能舍弃了幽怨的怜月姑娘,跟着严六往外走。 在半路上,白榆看着方向不对,疑惑的说:“不是去灯市口严府?” 严六答道:“这次去西城的老严府,小阁老也到了那边。” 过年正月时候,白榆也来过几次西城老严府。 这次时隔三个月再次进入老严府,顿时就感觉气氛很不对。 然后白榆也没有被带到前堂客厅或者书房,而是直接来到内院后堂,更显得不同寻常。 然后白榆就看到,老首辅严嵩居然从西苑出来了,正坐在堂上主座。 在老首辅的两旁,分别是小阁老严世蕃以及两个孙辈。 另外堂中还有十来位其他人物,都是严首辅父子的亲信,大家脸色都很沉重。 目睹这阵仗,白榆大概就能猜出什么来了,但就算是猜到了,也不好由自己明说。 所以白榆还是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严世蕃看向白榆,回答说:“家母突然昏迷不醒,太医说似有油尽灯枯之兆。” 白榆轻轻叹口气,历史上嘉靖四十年严党三大天灾之二,就是严嵩发妻、严世蕃生母欧阳氏去世。 不过因为传统史料记载对女性的忽视,查不到欧阳老夫人去世的具体日期,只能确认是在嘉靖四十年。 白榆个人推测大概在上半年,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假如欧阳氏去世,在政治上对严嵩的影响不大,但对小阁老严世蕃而言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一是这时代有丁忧礼法,父母去世,当儿子的必须守制三年,基本就不能公开活动了; 二是这时代讲究落叶归根,欧阳氏在京师去世,按照礼制,严世蕃要护送欧阳氏的棺木返回故乡。 如今严嵩常驻西苑,受到很大约束,如果没了小阁老严世蕃在宫外领导指挥,严党肯定要崩盘。 所以欧阳氏去世注定重创严党,白榆才会将这件事也列入嘉靖四十年严党三大天灾。 在原本历史上,为了应对欧阳氏去世,让小阁老严世蕃能留在京师守制,严首辅也是想尽了办法。 但肆意妄为的严世蕃在守制期间,仍然不尊礼法纵情酒色(不得不说严世蕃真能作死)。 这最终招致了极为重视孝道的嘉靖皇帝的厌恶反感,也算是严党快速垮台的祸根之一。 白榆脑子里把相关资料过了一遍后,就眼观鼻鼻观心的呆在一边。 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陪着,等待结果就是。 不知过了多久,严世蕃站了起来,拍了拍白榆的肩膀,示意一起出屋透透气。 站在廊下,严世蕃面无表情的说:“现在徐阶一定很高兴吧?” 白榆无语,不知道该怎么接,此时小阁老说这种话也太旁门左道了。 严世蕃又道:“家慈年近八十,已然称得上高寿,而且又荣华富贵至极,生前没有缺憾。 难道就非要悲悲戚戚才是孝道?你也不是俗人,别学那些虚伪劲头。” 白榆也不好一直当哑巴,就随口应付着说:“小阁老颇有老庄之境界。” 严世蕃突然,低声咒骂道:“贼老天!这是定要与我过不去么! 还是触了哪路神仙的霉头,总是遭遇这种背运事情!” 对严世蕃的心情,白榆很能理解。 短期内连续遭受不可控因素打击,没犯什么过错的情况下总是被重创,谁碰上了情绪都得崩一下。 严世蕃咒骂完了后,忽然又问白榆:“我记得,先前你极力反对我重返工部。 还说我浪费资源、痴心妄想什么的,不会是早早预见到了眼下状况,认定重返工部是无用功?” 在丁忧制度下,无论做了什么官,遇到父母丧事都得辞掉,然后回家守孝。 白榆矢口否认,“在下又不是能掐会算的人,哪能预见未来? 当时只是觉得,帝君不愿意让小阁老再重掌工部并参与工程,所以劝小阁老别白费力气,跟丁忧完全没有关系。” 严世蕃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道:“后事应当如何应对?” 小阁老所说的这个“后事”显然指的不是欧阳氏的丧事,那根本不需要白榆操什么心。 而是指假如欧阳氏去世,可能会引发的那些政治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小阁老严世蕃将会被礼制困住,每想突破一点礼制就会付出巨大代价。 头七守灵总得要吧?哪也不能去吧? 然后就该扶棺返乡,连京城都不能呆了,再然后就是在江西老家守制三年。 如果小阁老这个主心骨都没了,严党势力还能维持得住? 可以说,只要欧阳氏去世,严党就会立刻陷入最虚弱的状态,严世蕃现在最忧虑的就是这点。 白榆不想表现得像是有预案,他装着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回答: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把战火往外烧。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与其让别人琢磨我们,不如我们先把别人打一顿。 把别人打怕了,我们严党自然就能在新形势下稳住。” 严世蕃很有兴趣的说:“细说你的计划?” 白榆答话说:“我们不是一直图谋攻略刑部吗,终于可以准备行动了。 顺便再拉着徐阶的人马一起打,让徐阶疲于应付,免得他这时候跳出来捣乱。 徐阶但凡想多哔哔,我们就讽刺徐阶趁人之危,欺负刚死了主母的严家。” 这时候,有位严府老仆站在后堂门口叫道:“老主母醒了,神智明白!喊老爷大爷少爷们过去说话!” 所有人脑中都想起了一个词就是“回光返照”,严家老少不敢怠慢,一起向卧房内室走去。 又过了一刻钟后,从卧房方向突然传来了大片的哭声。 来作陪的众人都明白,这必定是人没了,一起站在院中,等候着严家的差遣。 对于严府这种泼天富贵的门庭,丧事必定是极高规格的,堪称是浩大工程也不为过,方方面面需要非常多的管事和人手。 严世蕃重新出现院中,先对白榆说:“丧仪不用劳烦你帮忙操持了,你先回家休息。 明日再过来吊唁,然后将府外事务全盘委托给你,暂时替我处置一切府外事务!” 其他人听到这里,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小阁老这个授权可太大了。 别看“府外事务”这四个字很含糊,但明眼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现在严府的府内事务只能是丧事,那府外事务就是严党及官场事务。 也就是说,小阁老委托白榆暂时领导指挥严党、处理朝廷和官场上的事务。 这不能不让人眼红,比捞了不知多少万的鄢懋卿还让人眼红! 不知小阁老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把这么大的权力放给了白榆代行! 大家都是严氏亲信,凭什么他们只能充当丧事的管事,而白榆却可以在外面手握大权、作威作福? 就连白榆自己也不可思议的愣住了,完全忘了回话,这严世蕃的魄力比自己想象的还大。 他确实有攫取严党权力为自己捞好处的图谋,但预期只是想着成为小阁老助手,但严世蕃却把助手变成了代理。 回到家里,白榆还是恍恍惚惚的,连坐在前厅的陆白衣都没看见。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陆白衣喊住了白榆。 白榆回过神来,反问道:“没什么,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白衣答道:“我干爹终于准许我告诉你,许香红前月生了个儿子,目前十分健壮。”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只等七日! 上个月原次辅吕本的母亲去世,并没有什么人议论。 而这次严世蕃的母亲去世,当即就成了京城官场爆点话题,几乎所有官员都在议论这事。 大部分人的结论都是,严党实在是流年不利,次辅徐阶身上可能真有点运道,又一次自动躺赢。 而且这次欧阳氏的去世,对严党的打击可能比日食事件还严重。 相当于凭空多了一个用“礼制”做的牢笼,把严党的组织核心小阁老严世蕃囚禁了。 就算严世蕃想突破这个礼制牢笼,也一定会被徐阶势力死死拦住。 当晚京城官场的聚会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就连徐大公子也忍不住叫了几个徐家亲信党羽过来,共商“大计”。 徐璠对众人道:“虽然君子不能因为别人的生母去世就幸灾乐祸,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上几句。 这次乃是铲除奸党的天赐良机,我们不能错过。 而且现在可以坚信,天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上天又一次出手帮助了我们!” 有位叫董传策的官员更毫不遮掩的说:“这次机会实在太为绝妙了! 我们甚至不用多做什么,只需要顺势而为,严格维护礼制,就能把严党打烂! 必须要让他严世蕃守灵,必须要让他严世蕃扶棺回江西,必须要他严世蕃在江西守制三年! 没了严世蕃组织指挥,他们严党就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还有何可虑? 如果严党垮台有时间表,那么就从今天开始!” 徐府客厅内充斥着狂热的情绪,大家仿佛都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希望。 严党占据了那么多官位,只要严党倒台,他们每人至少可以升一二级! 最后徐磻拍板道:“七日之内,按兵不动,只进行联络和准备。 也算是遵守丧礼道义,不要让世人嘲笑我们没有礼数,说我们趁着别人丧事进行出击,做人做事不光彩。 但七日之后,就要全力出动,逼着严世蕃按照礼制护送棺木南下! 他肯走人更好,不肯走人就可以攻击他不孝,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最后都讨不了好!” 及到次日,白榆早早来到西城老严府,正式进行吊唁。 此时场面早已连夜布置完善,基本上所有在京严党官员都到了,但都心事重重,十分焦虑。 这些官员看到白榆,态度都挺冷淡,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不会因为小阁老一句话,就对你白榆纳头便拜,开始巴结讨好。 你白榆算老几啊?论资格,你加入严党还不到半年,新手期都没过呢吧; 论官位,你只是小小的百户兼监生而已,还想领导他们这些高官显要? 也有人是拿架子,等着白榆主动交好。 白榆没在乎这些,按照流程完成了吊唁,拍拍手就往外走。 罗龙文急忙叫住白榆,低声道:“你怎么能着急走? 如今这么多同道都在,你还不抓紧时间广泛结交,巩固人脉! 小阁老委托你代他处理外面事务,如果你没有人脉基础,怎么好指挥做事?” 白榆本想先摆个双手插兜的姿势,但身上这古装也没有位置合适的兜,于是只能作罢。 然后白榆环视四周,不屑的说:“一群乌合之众,只会拖后腿而已,没有必要浪费时间结交。” 白榆的声音很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顿时,招致无数道眼神怒目而视。 罗龙文急了,劝道:“你别胡闹!外面形势莫测,危机重重,你不要在内部闹事!” 白榆很不给面子,依旧大声的回应说:“任凭外界多大艰险,我一个人就足以应对! 用不着一群只知道趋炎附势、关键时刻百无一用的所谓同道。 用不着一群认不清现实、到了危难时刻还想着名利的所谓同道。 龙凤不与庸人共语,强者不需弱者认可!” 这嘲讽开的实在太大了,几乎把在场的数十严党官吏都笼罩了进去。 不过也算是白榆的心里话,白榆确实也看不上大部分严党成员。 罗龙文当场就麻了,不会还没等到外敌,己方内部团结先被白榆搞崩了吧。 本来现在内部就是人心惶惶,你白榆还来这一套?难道小阁老所托非人? 但白榆在意吗?显然没有,他放完嘲讽,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从严府吊唁出来,白榆晃晃悠悠的去了锦衣卫总衙。 作为一名替职锦衣卫百户兼提督街道房官军,白榆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踏入锦衣卫大门了。 反正啥事都自行拍板了,都忘了还有上级,更想不起到总衙来请示工作。 幸亏守大门的官校还认得白榆,没有检查直接放行了。 进了总衙后,白榆找到老上级钱指挥,也不对,现在名义上还是自己上级。 毕竟钱指挥兼着街道房掌事,算街道房一把手,而他白榆这个提督街道房官军只能算二把手。 白榆坐下后,开口道:“老钱啊,自从你升官发财后,最近这三个月就见得少了,是不是感情淡了?” 钱指挥骂道:“你当真是狗改不了那啥,开口就先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攀上了首辅家高枝,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官军老兄弟们了!” 白榆矢口否认道:“那不能,我不是那样的人!毕竟我出身在这,根子在这! 再说我巴结首辅和小阁老,还不是为了搞工程,最后功劳落在我们街道房,你也能沾光。” 钱指挥道:“别在这卖好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猜你肯定有什么事情。” 白榆答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在西城张贴大字报。” 钱指挥不以为意的说:“那你就去贴呗,谁还拦着你。” 白榆继续说:“但我想多贴个百八十张的,而且位置还要包括长安右门外面,把声势搞大点。 你现在掌管西司房,那边的缉事官校都归你管吧?叫他们闭上眼,别管我。” 钱指挥错愕道:“一张两张就得了,搞这么多作甚? 再说去年郭希颜案后,对这种上街大规模张贴大字报的行为,打击得很严。” 白榆又答话道:“把声势弄大点,才能有效果。 再说我这次是揭发大臣心术不正、学术不端,绝对不涉及帝君,不会有大问题!” 钱指挥考了一下后说:“也别百八十了,几十张就行了。 你先准备准备,半夜以后再多派几个人分头去张贴。” 达到了目的,白榆就起身告辞,“这几天事情繁忙,等有了空做东。” 钱指挥不屑的说:“谁稀罕你一顿饭?” 白榆又道:“月底有场花国选美名次公示大会,拿到名次的美人们都会到场展示,你想不想去?” “这可以!”钱指挥立刻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首辅严嵩也已经离开严府,返回了西苑,不是严首辅有多么敬业,而是他不敢不回中枢。 如果他不在中枢坐镇,让中枢由徐阶一个人把控,那严党就更撑不住。 不过严首辅今天放低了姿态,主动来到徐阶直庐,对徐阶说: “我老无他子,只有世蕃而已,有意奏请由孙辈扶丧南归,而让世蕃留京师侍奉我,少湖以为如何?” 徐阶公事公办的回应:“如果有儿子存在,礼法上就是该由儿子扶送父母棺木返回故乡。 如果没有极为特殊原因,哪有随意更改礼法的道理? 如果都根据自己想法进行偏废,那礼法还有什么用处? 再说首揆除了儿子世蕃之外,又不是没有孙辈。 即便世蕃南归,仍有孙辈可以留京侍奉,不至于老无可依,那就更没有更改礼法的道理了。” 听到徐阶的反对态度,严首辅心里就清楚,徐阶这次只怕不会放过机会了。 徐阶一定会锁死礼制,就算自己向皇帝上疏请求让严世蕃留京,徐阶也会表态反对。 严首辅知道多说无用,正要转身走人,忽然徐阶又开口道: “首揆或许可以考虑,请求帝君给严世蕃夺情,岂不更简单直接? 严世蕃现在肩负提督白路献礼工程的差事,而工程离不开他,就是一个夺情的理由。” 所谓夺情,就是皇帝找借口特许大臣不用丁忧守制,但舆论压力和道德风险超级大。 一般情况下,被夺情的大臣都会被舆论狂骂为不孝,没几个人能顶得住。 所以严首辅非常明白,徐阶这个“夺情”提议显然是不安好心,冷哼道:“少湖欲将我儿架在火上烤?” 徐阶也不以为意,回应说:“只是给首揆提供一个礼法上简便可行的思路,毕竟不用另外更改礼法。” 到此首辅和次辅算是谈崩了,双方完全没有共同点,不可能达成一致。 严首辅回到了直庐,不禁忧心忡忡。 好大儿说,已经死马全当活马医,委托白榆在外面稳定局面了。 但严首辅毕竟和白榆直接接触比较少,完全没什么信心,于是八十二岁的严首辅又又又开始构思辞官疏。 如果七天后好大儿真要扶棺南归,自己不如跟着一起回江西养老算了! 反正凭借自己和皇帝这么多年老关系,就算徐阶当了首辅,皇帝也不会让徐阶追杀自己。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交涉、抗议和谴责 小阁老严世蕃守灵的第二天,西城官员照常上衙。 但在长安右门附近的路上,出现了不少同样内容的大字报。 不少官员聚集在大字报下面,好奇的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般这种地方出现的大字报都是非常有政治性的,官员们就喜欢看这种东西。 而这次出现的大字报也没例外,内容全是攻讦刑部尚书郑晓的。 说起这位郑尚书,在京师官场也算是个名人,颇有点特立独行的意思。 此人不属于任何门派,但资历非常非常老。 这么说吧,他参加过嘉靖朝初期的左顺门哭门事件,就是杨慎大喊“百五十年仗节死义”的那事。 此人还有个特色特别喜欢搞学术,以学术型官僚自居,经义和史学都有声有色。 在这时候,出现攻击郑尚书的大字报,所有人都感觉非常突然,而且很生硬,与形势很不协调。 就像是大家正满怀期待的准备看严党和徐阶肉搏,结果忽然有人莫名其妙的跳出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就这种感觉。 如果说是为了抢热度,脑子有坑才会在这时候发大字报,什么事情能抢得过欧阳氏去世的热度? 再细看大字报上,主要是指责郑尚书心术不正、学术不端,还列举了一堆私修伪学之类的事例。 最有内涵的一件事例就是,当年原吏部尚书李默下狱暴毙后,与李默交好的郑晓被吓得烧了一堆自己的书稿。 大字报对此质疑道,郑晓是何居心?到底写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莫非是左顺门受罚之后,毫无悔改之心,偷偷留下悖逆文字? 看完大字报后,众人都觉得,这大字报挺毒的,直接在嘉靖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上撩拨,还跟三十几年前的左顺门哭门事件挂钩了。 如果皇帝起了猜疑,只怕郑尚书有嘴也说不清,毕竟郑尚书本人也无法自证清白,无法证明当初烧毁的书稿里到底写了什么。 围观大字报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了一会儿,发现完全猜不出大字报的作者。 想来想去,居然找不到一个此时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 也许这张大字报会和过去的很多匿名大字报一样,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这时候,另一个非常瞩目的人物白榆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听说这白榆已经获得了小阁老的临时代理权。 当然,今天白榆比较瞩目的主要原因是,他身边带了一二百名官军为随从,阵仗堪比首辅,在大街上能不醒目吗? 然后公众就看到,白榆来到了徐次辅的徐府,登门拜访。 这应该也算是很正常的情况吧?严党肯定是想找徐家谈谈,让徐家“高抬贵手”。 却说白榆进了徐府,直接就见到了徐璠徐大公子。 毕竟他现在是小阁老的代理人,徐大公子也要给予基本尊重。 “白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徐大公子很套路化的寒暄说。 白榆表情严肃,一板一眼的说:“在下代表小阁老,向贵方提出严正交涉。” 徐大公子莫名其妙的,疑惑的问:“你要交涉什么?” 白榆还是一板一眼的回答说:“对于贵方擅自单方面改变朝廷格局的错误行为,我方表示坚决反对。” 徐大公子再次问道:“你能否说清人话,到底指的是什么事情吗?” 白榆面无表情的回应说:“今天早晨,在西城街道上大量出现了攻讦刑部尚书郑晓的揭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方不要妄想能瞒过所有世人。” 徐大公子这才明白,敢情是被扣了这么大一个黑锅,忍不住怒道:“这揭帖与我方无关!” 白榆像是没听到徐大公子的否认,仍然继续自己的陈词: “对于贵方的一意孤行态度,我方表示强烈抗议,并敦促贵方认清事实,改正错误,共同维护朝堂和平。” 徐大公子感觉自己要疯了,这白榆仿佛就是在单方面背台词,根本不听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 他忍无可忍的挥动着手臂,烦躁的说:“你们爱抗议就抗议吧!无所谓,随便抗议!” 白榆继续毫无感情的念道:“我方再次正告贵方,贵方在我方丧礼期间,企图单方面改变朝堂格局,严重违背政治互信,影响极其恶劣,我方对此表示愤慨,并强烈谴责!” “滚!滚!随便谴责!”徐大公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直接轰走白榆。 白榆再没有任何反抗,大踏步的走出了徐府。 于是在当天,又有小道消息在京城官场疯狂的流传。 早晨那张攻击刑部尚书郑晓的大字报,原来是次辅徐家人发的! 至于动机,说穿了也很简单,趁着严党最虚弱很难强力反抗的时候,攻城略地扩大势力!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会出击夺取一个尚书位置,严党那边肯定没多少精力顾及。 只要再拿下一个尚书,徐次辅在七卿中就有刑部、工部、都察院三席了,数量上完全碾压只剩吏部的严党。 无论换成谁,看到这机会不会心动? 没看严党都急眼了,小阁老的代理人都冲到徐府强烈抗议和谴责了。 当这个小道消息传进徐府,传到徐大公子的耳朵里时,人有点懵。 难道别人就这么水灵灵的信了?就这么认定了幕后人物是他们徐家? 不过这小道谣言细究起来,还真踏马的有点道理呢。 于是徐大公子真就认真的合计起来,这条谣言的可行性。 刑部尚书的选拔程序,大致是外朝廷推加皇帝批准的模式,而外朝廷推这个环节就是最大的博弈点。 在当前局面下,严党那边显然没有博弈的资本,主要有几方面原因。 一是严党目前没有什么够分量的筹码,甚至还有求于他们徐家,在博弈中肯定被动。 二是自从日食事件严党受创后,元气还没有恢复过来,而且最近又人心惶惶,左右朝局的能力严重下降。 三是现在严党外朝核心人物严世蕃只能被困在灵堂当孝子,谁能完全替代小阁老的权威进行组织串联? 计算完毕后,徐大公子惊喜的发现,如果按谣言去做,胜算极大,怎么也有九成九了,或者说基本没可能输。 莫非这谣言真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本来徐大公子还想着,七天之内不用做什么事。 但这谣言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让他不至于在这七天只能干等着。 再说这是去搞刑部尚书,又没有搞严党。 所以谁也不能指责己方不讲道义、破坏丧礼、趁人之危。 而后徐大公子很谨慎的又反复盘算了几遍谣言,还是认为应该有所行动。 成了就是大赢,不成也不亏,不试白不试,试了不白试。 第三百三十九章 徐大公子的行动 年轻人反应快,行动力强,当即徐璠就下令备马。 事不宜迟,他现在就要亲自前往刑部,先与郑尚书谈一谈。 左右随从提醒道:“事关重大,是否要向老爷请示?” 徐大公子叹道:“若先送书信进去,父亲明天才能请假回来议事,一来一去太耽误功夫了,容易错过最佳时机。” 所以徐大公子今天拿出了嫡长子的魄力,直接开始做事。 刑部也在西城,距离非常近,骑马也就是一刻钟的路。 然后徐大公子凭借本人的面子,很顺利的进入了内院正堂。 此时郑尚书的脸色非常难看,显然早晨的大字报,以及传播的谣言已经非常影响到他的精神状态了。 徐大公子很有技巧,没有直奔主题,反而先撇清自己。 “在下这次前来,就是要亲自向大司寇解释,早间揭帖与我们无关,谣言更是无稽之谈。” 郑尚书的脸色稍好了点,不管徐大公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至少态度真诚到位了。 然后徐璠又继续说:“不过通过揭帖所言,可以看出有人对大司寇充满恶意。 不知大司寇心里可有怀疑人选?或者说最近得罪过什么小人?” 郑尚书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也很莫名其妙,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一是能知道自己早年那点事,二是与自己还有深仇大恨,三是可能最近有冲突,根本就没有完全符合所有条件的人选。 甚至可以说,郑尚书这个当事人比所有看热闹的还一头雾水。 徐大公子安慰了一会儿后,又说:“有如此恶毒的小人躲在暗中,随时对大司寇进行构陷,你还能坐安稳吗?” 郑尚书长叹一声,无奈的说:“我已然有了退意。” 这份揭帖一出,自己眼睁睁的就成了一个高风险人物。 万一因为自己当年跟着杨慎混过左顺门,皇帝心生膈应了怎么办? 万一皇帝心血来潮询问自己,当年因为害怕被看到而烧掉的书稿里都写了什么,自己怎么回答? 自己和严嵩关系又不好,和徐阶也没什么交情,到时也没人帮自己说话。 所以比较下来,现在辞官跑路好像是一种最安全的选择。 稳稳当当的退出政坛也没什么不好,自己已经这么老了,还在刀光剑影里玩什么命? 徐大公子就是把握住了郑尚书的这种心理,话里话外的继续引导,并且还暗示了不少条件。 最后等傍晚时分,徐大公子从刑部出来的时候,双方可谓是皆大欢喜。 别人不明白内情里的弯弯绕绕,只看到徐大公子去了趟刑部后,郑大司寇就在次日上疏辞官,主动提桶跑路了。 一个肥美的正二品坐堂尚书位置,就这么瞬间空缺出来了。 其他人或许还好,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只是看热闹。 但有人却急眼了,而且还是严党这边的大将。 前前后后已经给白榆塞了七千两银子的鄢懋卿冲到了白家,把正午睡的白榆喊了起来。 鄢懋卿急切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我们要对刑部尚书动手吗?” 白榆淡定的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鄢懋卿又问:“怎么让徐家人抢先了?那徐璠不知通过了什么手段,让郑晓辞官了!” 白榆心里不禁感慨,这徐璠贵为次辅嫡长子,竟然也没有抵制住贪念,选择了这条路线。 其实针对各种不同可能性,他白榆都有预备策略,后面具体该怎么做,主要是先看徐璠怎么选。 白榆心里不停琢磨着,但表面还是很淡定,随口回应说: “那又怎么了?徐家把郑晓赶走,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一定能得到刑部尚书这个位置。” 鄢懋卿唉声叹气的说:“可是看现在这个局面,我们的希望似乎更不大。” 白榆就好心安抚了一句说:“放心吧,刑部尚书最终会是我们的。” 鄢懋卿半信半疑的说:“你所言当真?” 白榆非常有信心的说:“不敢说十成,至少有七八成把握,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就是我们的。” 他白榆说的一直是“我们的”,意思是属整个严党的,具体是谁还得看小阁老安排。 如果你鄢懋卿误会了什么,而最后小阁老又不想升你,那就不能怪他白榆了。 次辅徐阶近期一直在西苑入直,主要是盯着严嵩,这时候也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生性谨慎的他总觉得,郑晓辞官事件里的疑问太多,让他无法放心。 于是徐次辅临时请了一次假,回到府中与好大儿碰面。 徐璠喜形于色的问道:“父亲这次出宫,可是为了挑选新刑部尚书的人选?” 徐阶皱眉道:“先不提其他,这件事你做的有点莽撞粗糙了。” 徐璠本来还挺期待父亲的表扬,却没想到先挨了一句批评,不服的反问道:“不知父亲何意?” 徐阶回答说:“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匿名揭帖是我们徐家发的,郑尚书是我们徐家赶走的! 为了抢一个官位,我们徐家竟然会不择手段的主动构陷或者威胁别人! 你觉得,这样的名声好吗?我们与严党还有什么区别?” 徐璠反驳说:“儿子我只知道,有得就必有失,从来没有十全十美! 儿子我还知道,朝廷就是一个成王败寇的地方!只要你成功了,其他负面因素就可以稀释! 所以我认为,这次为了获得刑部尚书,牺牲一次名声,也是值得的! 唯有这样,才能为彻底压倒严党奠定基础!” 徐阶不想直接批判好大儿,又转而道:“但是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 发揭帖的人究竟是谁,他到底有什么动机,你到现在也没确知。” 徐璠不甚在意的说:“虽然不能具体到本人身份,但这肯定是一个与郑尚书有仇的故人。 不然的话,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这个动机。 谁会冒着被锦衣卫抓捕的风险,干对没用的事情?” 徐阶猜测道:“难道揭帖就不能是严党发的?” 徐璠质疑说:“严党这时候对付郑尚书,又能有什么好处? 如果拼廷推博弈,他们现在也根本拼不过我们,难道严党还能发善心为我们做嫁衣?” 徐阶又道:“难道你不觉得,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一只大手一直引导着你做什么事?” 徐璠还是很乐观的说:“这只手也不一定是恶意,至少没有让我们吃亏,还有可能让我们获利巨大。” 徐阶叹口气,有这么多疑点叠加,好大儿还能充满乐观情绪,这难道是因为头脑结构完全不同吗? 正当父子叙话时,外面门官禀报道:“有位白榆前来拜访,声称全权代表小阁老严世蕃!” 要是一般人,肯定会被门官挡驾了,免得影响到父子相聚。 但白榆现在是顶着小阁老严世蕃的名头来的,门官就不敢擅自做主了。 父子二人都极为意外,这时候白榆突然拜访,又要干什么?代表严党谈判吗? 徐大公子嘀咕说:“难不成又是来交涉、抗议、谴责的?” 徐阶稍加思索,判断说:“应当是看到了我回府,所以找我来的。 见见也好,看看严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说实话,我现在对严党也有点看不懂了。” 第三百四十章 这波优势在我! 过了一会儿,白榆被领到了前堂偏厅,徐阶父子就在这里等着。 不得不说,顶着小阁老代理人的名头就是好用,连本时代的“大势主角”徐阶说见就见。 在历史上,从嘉靖三十九年一直到嘉靖皇帝驾崩,徐阶绝对是这个时间段的天命男主待遇。 天地地利人和全都在帮着徐阶,对头严党积重难返又不停的自己作死。 好像徐阶并没费什么劲,严党就彻底垮了,然后徐阶大获全胜。 说好听点,可以叫厚积薄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不好听点,就是躺赢了。 白榆登堂入室,抬手躬身朝着徐阶行了个礼,再怎么说这也是次辅,礼数不能少了。 徐阶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白榆,最近一年来,这个名字像是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总是嗡嗡嗡的在自己眼前出现。 好奇的打量了几眼后,徐次辅主动问道:“你不在严府承应丧仪差事,却来我这里作甚?” 白榆操着一口地道的官话说:“在下代表我方再次向贵方提出严正交涉,再次强烈抗议贵方单方面擅自改变朝堂格局的行为......” 徐阶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徐璠徐大公子却先跳了起来,喝道:“除了交涉和抗议,你们还能如何?” 徐大公子主要是担心,父亲这边会过于谨慎保守,所以率先把强硬姿态摆出来。 白榆就答道:“若你方仍不悬崖勒马,我方将保留反制的权力。” 徐大公子又问道:“我倒是想听听,你们想怎么反制?” 白榆看向徐阶,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听闻按照近些年来惯例,重要事务在正式上奏之前,都要私底下提前告知内阁。 先征得内阁同意后,才能正式上奏,进入公文流程。 如今我也想给朝廷写一份弹章,今天提前告知徐阁老。” 徐阶是何等精细的人物,听到白榆这些话,立刻就猜到了什么。 严党的盘算,可能救是“围魏救赵”?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徐阶便问道:“既然你想弹劾,还提前告诉我,莫不是指望我出手救他?究竟是谁有这么重要的分量?” 白榆继续回答说:“在下准备弹劾或者检举的人,就是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潘恩! 人人都知道,潘总宪是徐阁老的同乡,如果上任没几天就落马,徐阁老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吧?” 果然如此!徐阶不禁哑然失笑,完全不出自己意料。 如今在各个主要方面,严党完全没有博弈能力,尤其是在礼制问题上。 只要坚决维护礼制,坚决反对任何变通,那么小阁老严世蕃就必须护棺南下,就必须要在老家守制三年! 所以严党在手里没有筹码的情况下,“围魏救赵”就是一种不得不用的策略了。 妄图用攻讦左都御史潘恩这个举动,换取己方在其他地方的让步。 “不知潘恩有什么罪名?贪赃还是枉法?亦或是私德不修?”徐阶继续问道,语气不免有点讥讽。 白榆说:“算是贪赃和私德这方面吧。” 徐阶仍然没有感到意外,也不会去责怪潘恩不谨慎。 因为在严嵩专权的这些年里,官场变得乌烟瘴气。 这种环境下,只要鸡蛋里挑骨头,很多官员身上都能被发现毛病并安上罪名。 所以真正问题并不在于是否有罪名,而在于能不能捂住盖子。 从这个角度进行衡量完毕后,徐阶心里就大定了。 如果潘恩真被抓到了什么把柄,捂盖子难度并不大,稍微付出一点代价就行。 别的不说,皇帝也不希望一位重臣才上任几天就落马,那岂不成了世人眼里的笑话? 再说以潘恩的为人,就算犯了错也不可能是大错。 想清楚后,徐阶表态说:“我个人相信潘恩不是贪赃无德之人,如果你确实有实证,那就上疏检举吧!” 他徐阶好歹也是次辅,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受人要挟!否则这次辅还能不能干了? 白榆犹豫了一下后,似乎底气不足的说:“劝徐阁老好自为之,若就此修好,便可相安无事,共享太平。” 旁边徐大公子现在听不得任何“和平论调”,又跳出来说:“如果你们严党不生事,朝堂自然太平!” 白榆只看着徐阶,“徐阁老怎么说?” 徐阶又不好当众扫自家儿子的脸,只能回应道:“一切按例行规矩办。” 白榆狠狠的说:“勿谓言之不预也,告辞!” 看着白榆的背影,想着白榆放的狠话,徐阶心里又开始有点担心。 他开始反思,今天是不是被儿子三番两次带了节奏,有点不谨慎了? 徐璠怕父亲动摇,又在旁边劝道:“父亲但请放心,就算严党真抓住了潘总宪的把柄,也绝对不会有大问题。” 徐大公子敢这样说,主要原因是三点。 第一,魔法对轰谁不会?如果严党攻讦潘恩,那他们也可以找严党的把柄,互相撕咬就是。 第二,如果潘恩真有什么大问题,那么过去早就会被势力强大的严党攻击掉了,还能安安稳稳的升到正二品? 第三,就算退一万步说,形势莫名的恶化到保不住潘恩,那己方也不会输。 只要拿下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就相当于一换一,战略上不会亏损。 同时再逼严世蕃离京去南方守制三年,那就大赚特赚。 所以就算按最坏情况来判断,情况也不会差,那又有什么退让的必要? 徐阶叹口气,既然已经决定了对严党采取高压策略,那就不要瞻前顾后了。 这次是比三大殿和日食加起来还要好的机会,如果连这都不敢搏一搏,那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然后徐阶又对好大儿嘱咐说:“你马上去通知潘恩,让他这几日谨言慎行,或者干脆就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父子两人商议完毕后,徐阶又起身返回了西苑,继续在中枢牵制首辅严嵩。 而徐璠则前往都察院,向潘总宪传达最新情况。 潘总宪听完就麻了,难道如今朝堂是这么凶险的? 自己才来几天啊,就被推到了党争风口浪尖上? 而后徐大公子又道:“家父的意思是,总宪你不妨暂避锋芒,减少风险。” 潘恩生气的说:“老夫行事问心无愧,何惧这些魑魅魍魉的攻讦?” 他这左都御史不要面子的吗?上任还没几天,连三把火都还没烧! 如果就这样被人吓得躲起来,那以后谁还看得起自己? 徐大公子也没硬劝这位同乡老前辈,毕竟有这位老前辈吸引白榆的火力,也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白榆注意力都放在了潘总宪身上,在其他方面,己方不就轻松很多? “总而言之,老前辈务必稳住!”徐大公子信心十足的说,“这波优势在我!” (稳住稳住!这两天集中处理下私事,明天给大家爆一波爽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们不如去对面 傍晚时分,下班的左都御史潘恩路过前院,下意识的扫了几眼,没看到白榆。 只有几个白榆的亲兵在这留守,潘总宪忍不住问道:“白生没过来么?” 留守的白榆亲兵很实在的回答说:“白长官说,这两日忙着准备检举总宪你,所以没时间过来。” 潘恩心里泛起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这白榆的心态简直就像是玩游戏似的。 别人眼里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在白榆眼里可能只是游戏操作。 难道白榆真有把握,把自己废掉?至少也要逼着徐次辅不得不救自己? 刚才潘恩用了一下午时间,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了仔细回顾。 自家知自家事,他敢发誓说,自己可能犯过不少小错,但绝对没有致命的大错。 想凭这点小错对自己造成实质性重创,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徐大公子说的没错,白榆一定只是虚张声势! 转眼间就到了严世蕃守灵的第六天,大家都知道,欧阳氏的“头七”之前就是严世蕃的保护期。 出于人伦道义,别人这七天不会对严世蕃有任何动作。 但是过了“头七”,严世蕃扶棺南归和守制三年一定会成为朝廷热度最高的问题! 而且目前朝廷还有个重大事情,就是新刑部尚书的人选问题。 听说对家徐阶已经向皇帝秘密推荐过人选了,但严党这边却毫无反应,连个推出来打擂台的人选都没有! 眼看明天就是“头七”,今天不少严党骨干坐不住了,纷纷来到严府。 甚至冒着惊扰灵堂的风险,围着小阁老严世蕃七嘴八舌。 严世蕃烦不胜烦,厉声斥道:“你们都滚!对外面的事情,我已经全权托付给白榆奔走处理了,不要打扰我守灵!” 在严世蕃的凶威之下,大部分严党都退出了灵堂,只有工部左侍郎刘伯跃仍然留了下来。 作为严党内定的下一任刑部尚书,刘伯跃知道点部分内情,所以此时他最为心急。 眼看着刑部尚书都飞到徐阶那边去了,那自己怎么办? 另外就是,刘伯跃与严首辅外甥是儿女亲家,与严家算是有点亲戚关系。 所以刘伯跃在严党里自视甚高,自认比其他“高贵”一等。 去年小阁老从工部左侍郎位置上降职后,让他替补出任工部左侍郎就是明证。 这时候刘伯跃敢留下来,也是仗着有亲戚关系,而后他开口就指责说: “那白榆连着数日,一事无成,一直在浪费时间! 小阁老将外事悉数委托给他,属实看错了人!” 刘伯跃一直认为,就算小阁老因为守灵不方便抛头露面,也应该把权势都委托给他这门实在亲戚代理,而不是白榆这种外人。 这时候眼看着白榆似乎无所作为,刘伯跃肯定要踩几脚。 “你觉得你更行?”严世蕃看着刘伯跃问道。 刘伯跃自信的说:“我至少不会比白榆更差了,听说他除了交涉、抗议和谴责之外,什么都不会。” 严世蕃听不下去了,呵斥道:“你闭嘴吧!不要让白榆厌恶并放弃你!” 刘伯跃没听懂,“白榆放弃我?他凭什么?” 严世蕃毫不客气的说:“如果白榆放弃你,我也会放弃你!” 刘伯跃不禁愕然道:“小阁老怎能向着外人?” 严世蕃不禁悲从中来,严党都是如此货色,如何可能长久? 明知道鄢懋卿背着自己搞了二十万都不敢公开发作,为什么? 因为鄢懋卿在当前的严党里,已经算是比较有能耐的了! 正在这时候,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叫道:“白榆来了!” 然后就听到外面有人指责白榆,随即又听到了白榆的骂声。 “一群除了浪费粮食一无是处的废物!我真心的向漫天神佛祈祷,你们为什么不去加入对面的徐党?” “如果你们在徐党,我们严党只需要付出一分力气,就能把你们都收拾了! 可你们却偏偏在严党这边,严党反而要付出十分力气来维护你们这些蠢物!” 站在灵堂门口的严世蕃无语,见过骂的脏的,没见过骂的这么脏的。 而后又见白榆继续说:“我白榆替小阁老求你们了,你们赶紧叛变,并加入对面徐党吧! 严首辅和小阁老父子这两年不容易,经不起你们的拖累了,你们还是去拖累一下徐阶吧!” 刘伯跃愤怒的对严世蕃说:“小阁老!你看白榆之言行,实在丧心病狂!他竟然在严府公然鼓动同道去投徐!” 院中其他人也齐刷刷的看向出现在灵堂门口的严世蕃,大有请小阁老做主的意思。 严世蕃冷漠的扫视了一圈,回应说:“白榆说得也有点道理啊。” 听到严世蕃这冰冷的话,众人极度尴尬的站在院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总不能真去投徐吧。 白榆坐在石凳上,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刚才上了个本子,大概帝君很快会派人来问话,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众人疑惑不定,到底是什么内容的奏本,能让帝君反应大到立刻派人来问话? 此时此刻,白榆奏本已经把公文流程上的相关经手人炸得人仰马翻了。 上次被炸成这样,也是因为白榆的奏本,去年白榆检举徐阶主持重修三大殿弄虚作假,请求复查三大殿工程那次。 白榆这次的奏本,比上次还炸裂。 主题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臣白榆揭发左都御史潘恩通倭,次辅徐阶有意包庇。” 不只是什么贪赃枉法,而是让人遗臭万年的通倭! 而且这是嘉靖皇帝最为憎恨的罪行,坐实了就是死!区别就是自己死还是全家一起死! 朝廷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通倭,谁听了不炸? 次辅徐阶包庇通倭的左都御史,变相通倭,谁听了不更炸?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看到这个本子,直接把嘉靖皇帝叫了起来。 浏览了一下本子后,嘉靖皇帝第一反应就是,徐阶把严党逼急眼了?白榆这是狗急跳墙了? 然后又开始多疑的想,如果没有点蛛丝马迹,白榆敢检举徐阶的人通倭? 难不成这里面真有什么说法? 于是嘉靖皇帝派出了太监李芳,前往宫外直接进行垂询。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朕的次辅也通倭?(上) 来到西安门外,李芳派人去找发起指控的白榆和被指控通倭的潘恩,以进行当面对质。 通倭这种罪行,最好尽早核实清楚,拖延只会造成人心惶惶,对谁都没有好处。 白榆坐在严府院中大骂严党同道蠢货废物,正骂的上头时,李太监的命令就到了。 白榆朝着灵堂方向遥遥的拱了拱手,就随着传话小太监离去。 到了西安门,却见脑门上明晃晃刻着“徐”字的左都御史潘恩已经先到了,正在李芳李太监说话。 白榆上前讥讽道:“怎么?潘总宪也坐不住了?还是徐阶捂不住了?” 潘恩看向白榆,眼神几乎能喷火,他已经听说自己被白榆检举“通倭”了。 虽然具体详情还不了解,但他已经感觉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无妄之灾!比被“莫须有”的岳武穆还冤! 通倭?自己怎么可能通倭?这就是毫无底线的严党对他进行的最大恶意的污蔑! 李太监看着人都到了,就开始“代天问话”。 他先对白榆问道:“你检举潘恩通倭,可有实证?” 白榆答道:“我听说从去年开始,潘恩之子潘允端便以侍奉养老为名,耗费大量钱财,在他上海县老家大兴土木,修造园林,并起名为豫园。” 没错,这个豫园就是留存了几百年,到二十一世纪也颇有名气的豫园,后世的江南五大园林之一。 但白榆这会提起豫园可不是为了艺术价值,而是信手拿来作为政治斗争工具。 潘恩稍感错愕,修园子这种事也能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他立即反驳道:“江南多有修造园林之风气,犬子修园子怎么就成了通倭?” 白榆则冷笑着回答:“东南倭乱大作已经十来年,松江府位于海滨,全境都在倭寇威胁下。 在这种情况下,潘家竟敢大张旗鼓的修造园林这种最怕战乱的精致玩意。 所以除了潘家通倭之外,根本解释不过去! 倭寇不会去攻击潘家产业,潘家不会害怕园林被倭乱毁,这可以证明通倭!” 潘恩气得已经失去了江南士大夫的体面,他指着白榆大骂道:“小贼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太监阻止了潘恩的咆哮,又冷静的对白榆问道: “你所言是否有点上纲上线?这两年东南倭患渐息,地方安居乐业又有什么问题?” 白榆继续答道:“倭患肆虐将近十年,东南海滨百业凋零。在这种大环境下,东南大户人家可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在倭乱中损失惨重,不得不减少开支,节衣缩食、艰难度日。 大部分人家都是这样,怎么可能有钱修园子?” 潘恩在旁边急忙辩解道:“我家素来多有积蓄,修园子本不足为奇!” 白榆没理睬潘恩的打岔,仍然对李太监道:“我还有第二种情况要说! 虽然倭乱刚开始平息,但人心肯定仍然存在疑虑,这是人之常情。 很多大户人家虽然有积蓄,但也不敢轻易花销,第一选择肯定是储存防灾乱,以备不时之需。 哪有像潘家这样,这种时候居然开始大兴土木,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李太监频频点头,感觉也快被白榆说服了。 经过白榆这么分析,在近十年倭乱最严重的地方大兴土木修造园林这事,确实怎么看怎么诡异,非常不合常理。 潘总宪心里追悔莫及,他已经开始后悔,就不该来京师趟浑水! 明知道夹在徐阶和严党之间的,很可能会成为焦点,但他还是没有挡住左都御史官职的诱惑! 这才来了几天就被盯上了,连自己家里那点事都被抖搂出来说事! 白榆显然没有放过的潘总宪的意思,对李太监说: “大珰不要总是问我,为公平起见,也请问问潘总宪两个问题。 第一,潘家为什么有信心保证园林在未来的绝对安全,潘家为什么肯定自己不会遭受倭乱损失? 第二,潘家修造园林的钱是哪里来的?” 李太监对潘恩说:“有请总宪分辨,咱也想听一个解释。” 潘恩连忙对李太监答道:“关于第一个问题,先前上海县重修了城墙,我潘家自然会感到安全无虞。” 白榆忽然插了一句:“上海县城墙是嘉靖三十二年重修完毕的,潘家园林是从去年开始动工,和城墙建成没什么关系。 反正潘家就是莫名其妙的相信,自己家在未来一定不会遭受倭乱。” 李芳回应说:“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先让潘总宪说完。” 潘恩便继续答道:“至于修建园林的花费,我家世代本地望族,本就富裕,这也有错?” 白榆连连冷笑,“倭乱肆虐十来年,你们那里是重灾区,但潘家竟然还能富裕,还说不通倭?” 潘恩又忍无可忍的怒斥道:“富裕和通倭,又有什么必然联系?难道富裕就该死?” 白榆瞬间翻了脸,厉声喝道:“富裕到新修园林的地步,说明你们潘家的财产是急剧增长的! 为什么在十年倭乱、不可能正常经商的背景下,潘家财产还能急剧增长? 要么是通倭!要么是趁着倭乱,在江南侵吞贫户,大肆进行兼并!” 潘总宪额头冷汗直流,直到这时候,他才看到了图穷匕见! 在这个局面下,无论他怎么辩驳,都逃不过一个事实。 在国家遭受重大损失、皇帝深恶痛绝的祸乱中,你潘家居然趁机发大财了? 反正通过修园林可以判断,你们潘家要么是通倭,要么就是趁机发国难财,总得二选一。 想到这里,潘恩浑身抖如筛糠,真不知道徐阶还能不能庇护住自己了。 他昨天下午把一辈子事迹都反思过了,也没反思到修园林居然是个致命导火索! 之前他真心不觉得兼并是错误,更没想到修园子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白榆就是一个恶魔,根本没有底线! 只能说,作为看了一堆资料的穿越者,白榆已经非常相信晚明江南士大夫的“德行”。 就算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他也敢于盲开! 倭乱对普通百姓是灾祸,但这帮士大夫怎么可能不趁机搞兼并? 但凡稍微研究过相关明史资料的,都不会对此有所怀疑。 于是白榆指着潘恩,对李太监说:“这就是由徐阶庇护的乡党,乡党已经如此,徐家又是什么样?”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朕的次辅也通倭?(下) 在西安门问完话后,李太监迅速赶回永寿宫,向嘉靖皇帝进行回奏。 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都站在嘉靖皇帝面前,表面上都很平静——估计这两位都是皇帝特意叫过来的。 听着李芳的情况禀报,嘉靖皇帝的脸色不甚好看。 众所周知,晚年的嘉靖皇帝最讨厌三件事,凶兆、北虏、南倭。 在嘉靖朝给皇帝写奏疏,涉及到“夷狄倭”等字眼,都要特意写小一号,这样才能让皇帝舒服。 所以潘家修园子之事,经过白榆“解读”后,已经引发了嘉靖皇帝的厌恶。 听完李芳关于潘恩的禀报后,嘉靖皇帝对徐阶问道:“你有何疑问?” 徐阶的心已经凉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支棱起来。 如果连自己都不支棱,那皇帝凭什么要扶持你? 所以徐阶绞尽脑汁的奏答道:“如果潘家去年修园子,为何白榆直到今日才检举? 莫非白榆在潘恩为左都御史后,便刻意去打探收集情报?” 一看就是斗争老手了,暂时回避事实不谈,先从质疑对家动机开始。 李芳李太监开口道:“刚才问话时,白榆解释过,说是从鄢懋卿随从那里听说了潘家在上海县修园之事。 鄢懋卿从南方回京不久,所以白榆也是刚刚听说此事,又觉察到不对劲后,才上奏检举。” 瞬间把所有的动机问题都弥补了,徐阶一时间也找不到漏洞。 他不得不承认,这潘恩八成是保不住了。 因为经过白榆的“解读”,潘家已经成功引起了皇帝的愤恨和厌恶。 潘家当前大修豫园这件事,关联到倭乱后,已经没有办法洗白了。 然后李太监又道:“那白榆当时还说,徐次辅公然推举和包庇通倭之人,也有通倭之嫌疑!” “一派胡言!”徐阶出声呵斥。 白榆已经开始攀扯自己了,他不能再装隐忍了,再假装下去,还以为他心虚。 为了朝堂政治平衡,嘉靖皇帝即便心里有所偏私,但表面上也要假装公正。 所以嘉靖皇帝就对李芳问道:“白榆又质疑徐阶,可有佐证?” 李芳回答说:“白榆道,松江府那边的潘家都这样,徐家只怕更过分。 另外白榆又道,徐阶赶走了原刑部尚书郑晓,一定又暗中推举了新的人选。 虽然他不知道徐阶暗中推举了谁,但他可以预测,徐阶推荐的人一定来自于大海港周边地区,一定是倭患极为严重的地方。 至于原因,就是方便徐阶通倭或者包庇通倭!” 嘉靖皇帝听到这里,立刻从御案上翻出了徐阶昨天上的密札,当场验证了一遍。 徐阶推荐了一个叫黄光升的官员继任刑部尚书,此人乃福建泉州府晋江人...... 正如白榆所预判的,来自海港周边,还是倭患严重的地区,换句话说就是特别方便“通倭”的地方。 这密札只有嘉靖皇帝自己看过,其他没有任何人知道内容。 就算嘉靖皇帝内心不信徐阶通倭,但白榆的“预判”如此精准,让嘉靖皇帝也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 徐阶也不愿意开口自辩,如果对自己的动机进行深入解释,和剖析自己内心给别人看有什么区别? 经常搞对立斗争的都知道,当一方陷入被迫“自证清白”的状况时,就已经输了! 所以徐阶只能对嘉靖皇帝说:“臣心可鉴,请陛下做主!” 嘉靖皇帝忽然反问:“外面都在传,原刑部尚书郑晓是你们逼走的?” 潜台词就是,你们怎么如此不注重影响? 徐阶回奏道:“此乃谣言,不过在郑晓辞官之前,犬子刚好与郑晓见了一面,所以让人误会了。” 心里再次哀叹一声,对于刑部尚书这个官职,只怕自己也说不上话了。 丢了靠着日食天象得来的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又不能到手,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用几百年后的话来形容这感受,大概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看到君臣对话陷入了冷场中,李芳又继续奏报与白榆的对答内容。 “白榆还说,倭患真正大起,基本就是从徐阶入阁的时间开始的。 就是从徐阶入阁的嘉靖三十一年开始,倭寇开始大范围肆虐东南,并有攻克府城记录! 不知道这里面有无关联,反正从徐阶入阁开始就伴生着倭患,至今也未能彻底消弭,这是客观事实。” 殿中所有人,包括嘉靖皇帝、黄锦、严嵩、徐阶在内,全都被白榆这个暴论震的目瞪口呆了。 年轻人,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论点的? 这连玄学都不是了,而是最纯粹最极致的迷信了! 最荒谬的是,迷信比理性逻辑似乎更能打动嘉靖皇帝。 在似乎空寂的殿中,忽然响起了嘉靖皇帝的自言自语声音:“朕的次辅也通倭?” 这音量并不大,但效果堪比惊雷,徐阶的脸色终于巨变,白皙红润的脸皮瞬间惊成了蜡黄色。 被嘉靖皇帝认为愚蠢,认为无能,甚至被认为贪腐,那都没关系,一切都可以弥补。 但如果被嘉靖皇帝认为不吉利,是不祥之人,那就真正彻底完蛋了! 要知道,这是个崇尚命数、沉迷修仙的道君皇帝! 徐阶根本想不到,本该是顺风顺水顺财神、时来天地皆同力的自己怎么就忽然陷入了巨大危机。 明明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又是日食,又是严世蕃亲妈欧阳氏去世! 自己本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怎么眼瞅着就要狼狈不堪、连滚带爬了? 白榆似乎只用几段话,就逆天改运,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白榆!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白榆!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严嵩严世蕃父子更毒辣更阴狠的人? 至少严嵩严世蕃不会来到自己家里,假惺惺的“交涉、抗议和谴责”! 嘉靖皇帝看了看徐阶,又看了眼严嵩,“朕要开始今日玄修,你们先退下,两天后再来商议!” 这意思就是你们各凭本事吧,先在下面斗出个结果再说。 两天后就是欧阳氏的“头七”,正好是个关键节点。 随即嘉靖皇帝又补充了一句:“潘恩必须罢免!着锦衣卫严查!” 看来嘉靖皇帝对潘恩是真生气了,要离开了都不忘提一嘴。 不是通倭就是发国难财的狗东西,还踏马的敢大张旗鼓修豪华园林?朝廷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什么都没干的老首辅严嵩似乎如梦方醒,茫然的看了看道心有点崩溃的徐阶。 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很可能全部到手,七卿占据半数,徐阶又开始像个孙子,真有“重回盛世”、“严党中兴”的幻觉。 第三百四十四章 功高震主 小阁老严世蕃守灵的第六天,白榆再次来到严府。 入目所及,今天严府里的官员似乎更多了,甚至比第一天的人还多。 经过昨天的快速传播,很多官场动向都已经大范围传开。 徐次辅的势力溃不成军,才上任几天的左都御史潘恩被罢免抄家,徐次辅失去了对刑部尚书人选的话语权,这些消息都已经不是秘密。 据说就连徐次辅本人都差点都要表演辞官,幸亏皇帝及时叫停并散场,没有给徐次辅开口辞官的机会。 这个离谱到不像是现实的结果,把京城所有键政爱好者的思想都震得稀碎。 就在昨天之前,徐家还是手握“天命”和“礼制”,注定要赢的模样,可以肆无忌惮的对严党进行极限施压。 在逼迫严党的同时,徐家人还能腾出手来,捎带着弄一个刑部尚书,这是何等强大的气魄。 但只过了一天,情况就彻底反转,大溃败的居然是徐阶势力! 不过对严党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又空出了两个部院正堂,或者说突然出现了两条上升通道! 有点想法的人都准备碰碰运气,所以今天严府的人才会格外多。 当白榆踏进严府前院时,整个院落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仿佛不约而同的向白榆行注目礼。 罗龙文匆匆出来迎接,口中道:“老首辅今天回来了!请你去说话。” 白榆大声的问罗龙文:“先前我说,要收拾对家,我一个人就够了;我还说过,不需要浪费时间交际,不需要废物们帮忙,如何?” 罗龙文除了“服气”,还能说什么? 白榆先前确实是在吹牛,但能把离谱的吹牛变成现实那就太吓人了,罗龙文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继续往里面走,站在灵堂外面的基本都是严家亲戚、家奴之类的人了。 有两个比较醒目的人就是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 欧阳必进与去世的欧阳氏出自同族,只是不同分支而已,论辈分欧阳必进是欧阳氏的族弟,严首辅的妻弟。 刘伯跃则是严首辅外甥的亲家,在远离老家的京城,这也算是难得的一门亲戚了。 看到白榆过来,欧阳必进态度友善的打了个招呼,也说:“首辅在里面等你。” 刘伯跃虽然不再出言不逊,但态度依然高冷。 白榆指着刘伯跃,对欧阳必进说:“我不想再看到他。” 欧阳必进便对刘伯跃道:“今天你先回去。” 没等刘伯跃说什么,白榆却又道:“天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以后我在京城不想再看见他。” “啊这...”欧阳必进愣住了。 刘伯跃怒道:“白榆!你以为你是谁?” 白榆冷冷的说:“所谓让我全权代理小阁老莫非就是一句空话?我说出的话就这么没份量吗?” 欧阳必进身为吏部尚书又是严嵩的亲戚,当然是最明白如今情势的人之一。 于是立刻对刘伯跃说:“南京工部还有缺,你还是调去南京吧。” “你怎么也偏向于他?”刘伯跃感觉遭到了背刺,更愤怒的对欧阳必进指责说。 欧阳必进不客气的说:“如果你不愿意去南京,那就回江西老家。” 刘伯跃和欧阳必进当即吵起来,白榆却进了屋,此时里面只有首辅严嵩和小阁老严世蕃在。 “后面应该如何继续?”严嵩直接对白榆询问。 白榆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是乘胜追击,不给徐阶喘息恢复机会,继续紧逼围攻,直到将他彻底打倒,从朝廷驱逐出去!” 严氏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后,严嵩又道:“但是帝君心里,可能不愿看到徐阶倒台。” 严首辅这话并不是瞎编的,也没有骗人的意思。 嘉靖朝党争和其他历代党争的不同之处就是,始终没有“失控”,一直在嘉靖皇帝的掌控之内。 徐阶本质上就是嘉靖皇帝选定的严嵩接班人,毕竟严嵩已经八十多了,嘉靖皇帝也觉得该换人了。 从这个角度分析,嘉靖皇帝当然不愿意看到徐阶现在垮台。 这也是昨日御前奏对时,眼看着被扣上“通倭”的徐阶当场扛不住了,嘉靖皇帝赶紧叫停的原因。 但白榆还是杀气腾腾的说:“无论帝君心里怎么想的,只要没有明诏,与我们打徐阶有什么关系? 反正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废了徐阶,永绝后患! 难不成徐阶被我们打断了气,帝君还非要把他再救活不成?” 看着白榆这极度激进的模样,严嵩有点忧虑,又道:“其实与徐阶进行谈判,可以获得更大利益。” 白榆怒而背诵了一句古文:“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 白榆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让严首辅莫名心虚,怎么搞的好像他严嵩成了出卖严党利益的奸贼似的? 旁边严世蕃接上话,叹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很多方面,我们仍需要与徐阶合作,仍需要徐阶帮助我们发声。” 白榆诧异的问道:“徐阶在我眼中不过冢中枯骨,还能有什么用?” 严世蕃不知道白榆是不是装傻,反正就先解释说: “例如我要继续留在京师,不用扶棺南归,只我们严党支持还不够。 还需要徐阶那边不发声反对并且一起同意,共同把不同声音压下去。 最好还是由徐阶出面奏请留我在京,如此别人就没话可说。” 白榆“哦”了一声,答话道:“这没有必要吧。” 严世蕃就问:“什么叫没有必要?” “小阁老为何要留在京师?”白榆反问。 严世蕃理所当然的回答说:“如果没有我在京师,严党如何凝聚起来对抗强大外敌?” 白榆却道:“可这几天的事实证明,就算没有小阁老你在,外敌一样被击溃了。 而且我们几乎没有付出代价,就获得彻底大胜,甚至还有机会把头号大敌彻底消灭!” 严世蕃:“......”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即便严党没有我小阁老也无所谓? 白榆侃侃而谈的分析说:“如果现在就能一棒子把徐阶这个大敌打死,那么以后就不存在防范大敌问题了,小阁老更可安心南归。 再说小阁老如果留在京师,肯定要承受指摘,成为一个拖累严党的靶子,那还不如南归。” 严世蕃生气的说:“我怎么就成了拖累严党的靶子?” 白榆冷静的分析说:“以小阁老之习性,反正我不相信小阁老在三年守制期间能戒酒戒色。 如果小阁老回江西,那边天高皇帝远,做出点出格事情也没人管。 但若小阁老留在京师,就在皇帝眼皮底下纵情声色,肯定会给严党带来麻烦! 所以用饶过徐阶为代价,换取小阁老这个麻烦制造者留京,我觉得完全不值当,纯赔本的买卖! 还不如直接打死徐阶,从此一了百了,起码能有几年清净!” 最诚实的话往往最伤人,严世蕃气得想打人,连声道: “你太小看我了!你太小看我了!从今天起,我就戒酒戒色!” 白榆掷地有声的说:“总而言之,我白榆坚决反对放虎归山! 我加入严党后勤勤恳恳做事,辛辛苦苦做人,一次又一次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今明明可以直捣黄龙,我绝不允许我们严党的胜利果实被出卖给徐阶!” 严嵩严世蕃父子面面相觑,这感觉就像是,两个赵构被岳飞指着斥责。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父子居然会被下属党羽指责为“出卖严党利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直捣黄龙”这种话,别人说出来大概只是口嗨。 但白榆用事实证明,他可不只是口嗨啊,他是真能干得出来。 严嵩无奈的叹口气,“你且退下,先不要轻举妄动,让我们父子再议一下。” 拥有战斗能力爆表的“通天代”党羽是一种什么体验? 就连已经活了八十多岁的严首辅,之前也没这种经验。 反正这时候严嵩忽然感悟到,汉高祖刘邦为啥要杀韩信了。 什么叫功高震主,如果他严嵩是开国皇帝,手下有白榆这样的功臣,那他也睡不安稳啊! “你怎么看?”严嵩对好大儿问道,“你和白榆打交道多,最为了解他。” 严世蕃答道:“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放过徐阶,我们肯定能换回巨大好处。 可是这对白榆有什么用,或者说,白榆本人没有从中获得什么收益。 不然的话,白榆凭什么要放过徐阶,留下这个后患?” 严嵩哑然失笑,“那就把白榆的态度透露给徐阶,让徐阶想办法拿出好处收买白榆。 现在发愁和着急的应该是徐阶,我们替他操什么心?” 严世蕃说:“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没必要费劲替徐阶摆平白榆。” 严嵩又说:“不知道徐阶最后能拿出什么来收买白榆。 因为他能给的,我们也能给,所以想让白榆动心可不容易。” 严世蕃提醒说:“其实着急的不只是徐阶,我猜还有帝君,就算徐阶没本事,但他可以请助力。”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这条件不亏 还在西苑的次辅徐阶收到了风声后,苦涩的走出直庐,来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直房。 黄锦伺候完皇帝,从永寿宫出来回到直房,就看见徐阶正在等着,便问道: “劳徐先生在此等待,折煞我也,不知有何贵干?” 徐阶像是个很无助的溺水之人,开口道:“请黄公伸出援手救我。” 黄锦苦笑几声,“这又怎么了,我能帮你什么?” 徐阶答道:“适才得到消息,那白榆仍不肯善罢甘休,而严嵩父子也奈何不得,控制不住白榆。” 黄锦沉吟片刻后,答应了说:“我试试看。” 徐阶大喜道:“如今只有黄公能助我,如果连黄公也没办法,那我只能就此辞官。” 黄锦不是多事的人,过去从来不会插手官员们的斗争。 但黄锦又是嘉靖皇帝的体己人,一切立场以嘉靖皇帝为准则。 嘉靖皇帝此时显然不希望徐阶倒台,这是嘉靖皇帝认可的、已经培养了很多年的严嵩接班人。 所以这次黄锦才会答应出手,就因为帮助徐阶符合嘉靖皇帝的心思。 而后黄锦就出了宫,对干女儿陆白衣说:“你现在就去找白榆,直接问他如何才能放过徐阶?” 陆白衣却愣了下,不知在想什么。 黄锦催促道:“事情比较急,你还不动身快去快回!” 陆白衣挺不好意思的说:“如果白榆趁机求亲,该如何是好?” 黄太监没好气的说:“你放心!白榆不会把机会浪费在这种事上!” 等陆白衣赶到白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却见此时在白家门外也守了几波人,似乎是想要求见白榆,一时见不到又不肯散去。 陆白衣找过这么多次白榆,第一次在白家门外看到这种情况,一般只有朝廷权臣才会有这样门庭若市的场面。 陆白衣习惯性的往里面闯的时候,却被白家的门客吴承恩拦住了,劝道:“大官人正在会见客人,阁下先在外面等等。” 陆白衣不忿的说:“竟然连我也要拦?什么客人能如此重要?” 吴承恩知道陆白衣和白榆关系比较特殊,就透露说:“是一位带着五千两银票的客人。” 听到这个数目,连陆白衣也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问道:“这冤大头是谁?白榆也能值五千两?” 吴承恩觉得陆白衣太看扁自己的东主了,不服的说: “五千两只是今天带来的,前面还有几千!” 正说着话,陆白衣就看到最近京城最著名的暴发户鄢懋卿从白家前厅走出来。 于是陆白衣恍然大悟,原来冤大头就是这位,他肯定是瞄上了左都御史或者刑部尚书。 鄢懋卿是个老牌“副部级”,如今朝廷一下子空出两个“正部级”位置,他有想法那是人之常情。 刚好鄢懋卿手里又不缺钱,所以才会炒出了天价。 不过在陆白衣眼中,这价格纯属破坏市场行情,也就鄢懋卿这种暴发户才干得出来。 白榆非常热情的一直把鄢懋卿送出了大门,他也没想到,这鄢懋卿是真敢给啊。 见面礼二千,定金三千,今晚又是五千! 这“冒青烟”回京以后,前前后后已经送了自己足足一万两巨款了! 就连白榆这样精神有问题的人也觉得,如果不帮人办事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当白榆从大门返回前厅的时候,陆白衣就跟了上去。 白榆像是才看见陆白衣,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突然出现?” 陆白衣嘲讽说:“你眼里只有鄢懋卿,哪里还看得到别人?” 坐下并寒暄了几句后,白榆看陆白衣还是没掏出点什么,便问道:“你就这样两手空空上门?” 陆白衣:“......” 这可太踏马的有人性了,一个人一旦决定堕落,那速度总是会快的惊人。 “哈哈哈!”白榆笑了几声,又道:“说笑而已,不用当真!” 陆白衣决定不跟白榆生气,因为根本生不过来,就开口说起正事:“干爹让我来找你。” 白榆颇感意外,疑惑的说:“难道最近我搅动风云,连黄太监都惊动了?” 陆白衣一本正经的说:“我干爹想问,你要怎样才会放过徐阶?或者说,你开个条件出来!” 白榆也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黄太监下场了?不,这不是黄太监下场。” 真正下场要保住徐阶的那个人,其实应该是嘉靖皇帝。 想到这里,白榆忍不住就“靠”了一声。 有外挂的人可不只是自己,别人徐阶也有外挂啊,徐阶的外挂就是嘉靖皇帝! 后世分析史料时,总说什么徐阶隐忍多年麻痹了严嵩,其实都是扯淡。 如果不是有“嘉靖皇帝”这个外挂,徐阶早被严嵩捏死了。 陆白衣紧紧盯着白榆,她心里也非常好奇,白榆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说实话,她认为白榆开什么条件都是亏的,有什么条件的价值能比得上徐阶这个次辅? 白榆思索了一会儿后,才对陆白衣说:“我的条件就是,请景王就藩!” 陆白衣脑中“轰”得响了一下,忍不住叹道:“论起会讨价还价,还得是你啊。” 就藩的意思就是藩王离开京城去封地,目前京城有两个藩王,都是嘉靖皇帝的儿子,一个是裕王,另一个是景王。 因为嘉靖皇帝迟迟不肯确立储君,所以两个藩王一直都留在京城备选。 如果景王出京就藩,那么留在京城的裕王就算名义没被册封为太子,那事实上也会成为储君了。 所以白榆这个“请景王就藩”,将来很可能就是泼天的“从龙之功”,如果最后真是裕王留京并登基的话。 “没想到你居然从龙之功,那就不亏了。”陆白衣由衷的感慨说。 白榆又拟定了细节,“我会写一封请景王就藩的密奏,托黄太监转呈给帝君,请帝君御批发还。” 白榆信不过政治人物的任何口头承诺,一切都要尽可能落实到纸面上。 虽然黑纸白字也不一定有效,但至少算个物证,大大提高了对方的违约成本。 就像他给裕王府送银子,一定会索要裕王签字的收据,就是这个道理。 陆白衣答道:“你这个上密奏还要御批发还的想法,完全不合常规,奏疏没有这样发还的。 再说请求景王就藩是极为冒失的行为,帝君非常讨厌别人对天家的家事指手画脚。” 白榆仍然毫不在意,“能否达成我的条件,这就要看你干爹的本事了。 既然你干爹接了这个活,那就要卖卖力气促成,帮着我在其中转圜。 想要救下徐阶,哪能随随便便就成功?” 陆白衣回去,把白榆开出的条件转达给干爹。 黄锦也叹口气说:“先前是我小看了白榆此人,他的眼光非常长远,而且也真敢赌。” 白榆奏请景王就藩,这是要把所有筹码都毫不犹豫的压在裕王这边了。 据黄锦所了解,除了根本没有选择的裕王府讲官之外,几乎没有哪个大臣敢这么赌的。 又到次日,黄锦进了西苑永寿宫,在偏殿炼丹炉前找到了嘉靖皇帝。 黄太监先说了句:“白榆可以不追杀徐阶了。” 嘉靖皇帝闭着眼不说话,像是在默念道经,黄太监也不敢着急,就在旁边陪站。 过了一会儿后,嘉靖皇帝才突然开口:“黄伴!那白榆好似在朕心中种下了心魔。” 虽然黄锦已经习惯了嘉靖皇帝的云山雾罩、不知所谓,但此时还是一头雾水,心魔又是什么鬼? 嘉靖皇帝幽幽的说:“白榆说,从徐阶入阁开始就伴生着倭乱,倭乱肆虐的起始时间就是徐阶入阁时间,这些话就是朕的心魔。” 黄锦久久无语,明明就是白榆信口胡咧咧,陛下你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 难道就像是摸了一手令人作呕的脏东西,心里感到非常膈应,实在过不去? 只能说,帝君不愧是敏感、迷信、多疑的性格,居然真开始害怕徐阶就是“脏东西”。 嘉靖皇帝不容置疑的对黄太监说:“无论你还是白榆想要什么,先解除了朕的心魔再说。” 黄太监没奈何,只能通过陆白衣传话,让白榆想办法。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白榆把皇帝惹出了的心病,那么就得负责治好。 如果白榆无所求,撂挑子不干,那还真没办法。 但白榆现在既然想要从龙之功,那不可能无欲则刚。 第三百四十六章 以毒攻毒 今天是严世蕃守灵的第七天,对丧礼而言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所谓的“头七”是也。 作为严党如今的核心人物,白榆还是要去一下严府。 洗漱完毕,白榆往外走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陆白衣。 “什么事情能让你一大早就往外走?”陆白衣好奇的问道。 白榆回答说:“去和严首辅父子开个会,讨论一下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人选问题。” 陆白衣:“......” 最近的白榆真是又装又飘,京城都快装不下这厮了! “你又怎么了?”白榆反问道,“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陆白衣答道:“干爹在西安门直接向我传话,说有个问题需要你想办法解决。 此事不可经他人之耳,所以我就只能亲自过来当面对你转达。” 而后陆白衣就把嘉靖皇帝的“心魔”之事说了一遍。 白榆忍不住嘀咕说:“又开始当谜语人了?” 如果论起皇帝和大臣的沟通方式,大致上就是两种方式,一种是君臣面谈,面对面的直接沟通,比较亲近和私密。 另一种就是通过奏疏和批答这样的公文流程进行沟通,比较公开和公式化。 但嘉靖皇帝却在上面两种常规方式之外,极其热衷于写札子给大臣,内容五花八门,让大臣作答。 而且嘉靖皇帝还很喜欢写上云山雾罩的一句话,让大臣猜谜和答复,当初小阁老严世蕃就是作答的高手。 所以白榆听到嘉靖皇帝自称有心魔,第一反应就是——嘉靖皇帝又给大臣出“谜语”了? 陆白衣说:“你别管是不是谜语,我干爹说,这问题是你制造出来的,由你负责解决。” 白榆推断说:“先说这心魔,难道指的是徐阶是否通倭? 不,以帝君之圣明,不会相信徐阶通倭。 所以帝君的真正心魔是,徐阶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晦气?是不是会带来霉运? 甚至更进一步说,如果徐阶这个人运数不好,会不会影响帝君的命数?” 陆白衣听得瞠目结舌,大有一种“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谬感。 但是细想过后,她又不得不承认,白榆说得有道理,当今嘉靖皇帝还真就是一个迷信忌讳特别多的人。 白榆沉思片刻后,下决心说:“于今之计,只能以毒攻毒了。” 随即白榆写了封密信,交给陆白衣说:“把这封信交给你干爹,让你干爹按照信上言辞去劝帝君。” 而后白榆就来到严府,在灵堂内与首辅严嵩、小阁老严世蕃碰头。 严嵩先开口说:“宫中已经下诏,由外朝会推大司寇、总宪,今天我们内部先把人选议定。” 白榆答道:“我就两条意见,第一,不能用刘伯跃,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严世蕃叹口气说:“当初我曾答应过,如有机会,就让刘伯跃升到尚书,当时也跟你商量过了。” 白榆答话道:“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也不需要靠他去抢一个七卿位置,哪还能抱着老方案不放?” 严世蕃忍不住说:“世人都说我严东楼记仇,我看你比我还记仇十倍。 那刘伯跃之前确实对你不够恭敬,真是倒了大霉。” 白榆反驳道:“小阁老怎能以己度人,污人清白?我完全没有记仇的意思。” “如果不是记仇,你怎么会如此针对刘伯跃?”严世蕃反问。 白榆淡定的说:“我并不记刘伯跃的仇,但我需要在严党内立威,不然如何代小阁老行事? 这不就巧了,刘伯跃自己撞了上来,正好拿来杀鸡骇猴。 当然,如果小阁老认为刘伯跃比我更重要,那我也无话可说。” 严世蕃忍不住骂道:“真是没见过功高震主,还如此不加掩饰的人!” 严嵩阻止了严世蕃继续哔哔,一锤定音说:“刘伯跃确实不太行,打发去南京也好。” 然后又问白榆:“你的第二条意见是?” 白榆便继续说:“第二,这两个位置无论如何,给鄢懋卿一个。” 一身孝服的严世蕃蹦了起来,貌似充满关怀的问:“你收了鄢懋卿多少银子?” 白榆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说:“也不多,前后共计一万两。” 严世蕃错愕不已,“他可真舍得下血本,难怪你这么卖力气为他吆喝。” 不过严世蕃对于鄢懋卿背着自己捞钱的行为仍然耿耿于怀,“如果这次不给鄢懋卿升官,你又当如何?” 白榆仍然从容的回答说:“那么为了鄢懋卿,只好想办法再拉一个尚书下马。” 这就是一万两的威力?严世蕃无语,小子你很狂啊,比他这小阁老还狂。 首辅严嵩对于具体人选不是很关心,因为肉烂在锅里,无论选谁都是严党的人。 所以严嵩又对白榆问起另外的事情,“徐阶那边有没有找过你?你谈过没有?” 白榆恨恨的答道:“找到我的人是黄太监,他代表的是谁,老首辅不会不懂吧? 所以我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要抗旨?只能被迫放过徐阶了。” 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但严嵩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情绪很复杂。 严世蕃却愤慨的说:“好得很,好得很,竟然亲自下场拉偏架!” 虽然并没有指名道姓,但都知道说的是谁。 严嵩却显得豁达多了,感慨道:“这也没什么,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朝堂就是轮回,我父子现在的这些遭遇,他年徐阶同样也会感受一遍的。 只是不知道在若干年后,到底会是谁对徐阶逼宫,又是谁享受到被拉偏架的恩荣。” 白榆差点下意识的就说出正确答案——高拱,不过还是憋回去了。 严世蕃催促说:“这里已经没有大事,请父亲速回西苑,与徐阶谈成条件,让我能留在京师,不必回归江西。” 白榆忍不住插了一句说:“我仍然觉得,小阁老你还是遵守礼制返回江西比较好,留在京师弊大于利,只会给我们严党带来麻烦。” 严世蕃瞪着白榆,“你就非要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白榆答话道:“在下在严党内的人设就是忠直敢言,无论小阁老你听不听,在下该说还是要说。” 年过半百的严世蕃被气成了小孩,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此时在西苑永寿宫偏殿中,嘉靖皇帝还在炼丹,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又出现在身边。 “可有除心魔之法?”嘉靖皇帝问道。 黄锦犹豫了一下,咬牙答道:“皇爷不能只看徐阶,首辅严嵩问题更大。” 嘉靖皇帝诧异的抬头看着黄锦,你这回答是什么新套路? 黄锦继续说:“严嵩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同年北虏的俺答正式成为酋首,然后北虏之患愈演愈烈,拖延至今仍未解决。” 众所周知,嘉靖皇帝对北虏俺答的痛恨甚于倭寇,毕竟俺答带来过庚戌之变这样的奇耻大辱。 不过听了黄锦的“分析”后,嘉靖皇帝有点懵。 这是什么意思?内阁首辅和次辅是一对卧龙凤雏? 一个入阁后伴生了北虏大患,一个入阁后伴生了倭寇之乱。 “陛下现在不会觉得,徐阶是否通倭仍是心魔了吧?”黄锦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一定要找出问题,首辅严嵩问题更大。 还好陛下慢慢用徐阶取代严嵩,这就是顺应天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先解决一个最大的问题再说。” 嘉靖皇帝:“......” 第三百四十七章 登上舞台的四大 从严府出来后,白榆就前往徐府进行传达,毕竟他作为小阁老的代理人,在重要问题上不得不亲历亲为。 而且如果派别人传话,白榆还有点不放心。 到了徐府,自有门客出面接待,看来徐璠徐大公子不太想看到白榆。 白榆就对徐府门客呵斥道:“今日所谈事关重大,你做不了主!” 徐大公子没法,只能又把白榆请到更隐秘的书房。 此时前左都御史潘恩也在场,可能是前来辞行的。 白榆故作诧异的说:“总宪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私交次辅,这是完全不避嫌了?” 随即又恍然大悟:“刚想起来,阁下已经不是总宪了。” 潘恩气得想拼上自己这条老命,与白榆来个血溅三尺。 意气风发的进京当左都御史,结果只做半个月就落马,放眼整个大明官场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了。 看着潘恩脸色不善,白榆就对徐大公子说:“我又又带来了和平,你们不想要吗?” 徐大公子内心又何尝不恶心和屈辱? 潘恩这半月总宪成了笑柄,难道徐大公子的“七天后决战”就不是笑柄了? 结果还没等到七天,自家就拉垮了,竟然反过来要向严党摇尾乞怜。 人上人突然变成哈巴狗,这个反差直接把徐大公子差点逼疯。 但念及在西苑苦苦支撑的次辅老父亲,徐大公子只能强忍委屈,对潘总宪说:“世叔暂且回避。” 当书房里没有旁人后,白榆开门见山的说:“在下前来,就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左都御史、刑部尚书的人选,分别是万寀和鄢懋卿。 会推的时候你们要配合通过,我反收割不希望听到有组织的反对声音。” 徐大公子默然不语,心如死灰。 白榆就继续说:“第二件事,就是请徐次辅上疏,奏请严世蕃留京。 就说严首辅年事已高,只有严世蕃这一个独子,请求严世蕃破例留京侍奉严首辅。 至于欧阳老夫人的棺木,则由孙辈护送还乡。” 徐大公子忍无可忍的说:“严首辅自行上疏奏请即可,何须家父出面?” 白榆理所当然的说:“由徐次辅来上奏,更显得客观公道,能堵住更多反对变更礼制的声音。” 徐大公子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说了句:“士可杀不可辱,难道不觉得欺人太甚乎?” 你们严党要破坏礼制,却逼着自家父亲公开出面当坏人背黑锅,这也太羞辱人了。 白榆答话说道:“当初我说过一些句话,那时候阁下也在场。 今天我再重复一遍——我这是通知,不是谈判,并没有讨价还价环节,你今天只能表态说,答应或者不答应。” “知道了!送客!”徐大公子尽了最大努力克制自己,赶紧答应并赶人。 他生怕再继续谈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动手,然后招致更大的麻烦。 而后数日之内,经过吏部主持的外朝推选后,原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升任刑部尚书、原大理寺卿万寀升任左都御史的任命一起顺利下达。 严党在连续经历了一年多的走低,陷入七卿仅余一人的低谷后,出人意料的迎来了强势反弹。 严党七卿重占三席,近乎回到了巅峰,让对当今“天道”有深刻领悟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按照天道大势,严党应当衰落,徐党本该兴起,所以这次严党中兴非常违反天道。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并且逆天而行,把天道也整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有天道的强力纠正,天眷之人徐阶这次只怕要直接彻底扑街了。 不过好歹朝堂又一次表面上平稳下来,那些不想站队的人又可以安安心心的继续混日子了。 然后又有两道比较引人注目的旨意下发,一道旨意是应徐阶奏请,准许严世蕃不用南下,可以留京侍奉父亲,同时为母守制。 另一道旨意是,擢礼部尚书袁炜为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所有人都不得不感慨袁炜的好运,从侍郎升到尚书才一个月,这就又入阁了! 虽说袁炜作为“四大青词高手”之首,入阁是迟早的事情,但这个进程实在充满了幸运。 然后“四大”按着次序递进,四大之二郭朴从礼部左侍郎为礼部尚书,四大之三严讷从右侍郎进为礼部左侍郎。 四大中资历最浅的李春芳,经嘉靖皇帝特旨,从太常寺少卿兼翰林学士进位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于是到此为止,嘉靖皇帝喜爱的“四大青词高手”全部站在了朝堂前排,成为令人瞩目的朝堂新兴势力。 大孝子严世蕃把老娘欧阳氏的棺木送到了通州,接下来就由严三代严绍庭代父南下,将欧阳氏棺木送回江西分宜县老家。 目送大船远去后,严世蕃心里怅然若失,闷闷不乐的回京城。 虽然不用南下,但还要守制,等回了京城,就要被“关”起来守制了。 大孝子丧期守制,就要遵守非常多的规矩,戒酒戒色都是最基本的操作。 对于习惯了纵欲无度、酒池肉林的严世蕃而言,要过三年苦日子是何等的煎熬? 在路上,严世蕃忍不住对陪同的白榆哀叹道:“我真不想回京城。” 白榆连忙给出了建议:“那太好了,小阁老可以转身快马加鞭赶上船队,然后南下回老家,还来得及!” 严世蕃怒道:“你就这么不希望我留在京师?” 白榆无奈的说:“我敢打赌,小阁老守制期间肯定管不住自己,到时都是大麻烦!” 严世蕃冷哼道:“打赌就打赌,你不是喜欢古画吗?就以五幅古画为赌注,我严世蕃戒酒戒色三年!” 从崇文门进了城,严世蕃向北走去灯市口严府“闭关”。 而白榆急急忙忙的告辞,准备往严府东边的教坊司而去。 “你干什么去?”严世蕃喝问道。 白榆头也不回的答道:“今天是京城第一届花国选美的颁奖雅集,我必须到场出席!” 严世蕃:“......” 有人不得不回家当苦行僧,有的人却可以花丛纵横,凡事就怕对比,这见鬼的日子! (今天还有,以后尽量保底两更)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最公正的结果 京城第一届花国选举从二月份就开始了,纵贯了整个春季,堪称是京城今年娱乐行业最大的盛事。 教坊司代理色长白榆作为倡导人和发起人,其实对评选过程的参与并不多。 他基本上就是起了个头,然后象征性的考察了二十多家,后面就没再管了。 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朝堂上风云变幻,动荡太多。 二月中闹日食,四月份严世蕃亲妈欧阳氏去世,导致白榆的重心完全放在了朝堂政治上,没有太多精力去过问和协调花国选举事务。 第二方面原因就是,白榆本心还是想尽力办一届公正的花国选举。 别弄得跟几百年后似的,选美都能选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幺蛾子。 但如果他参与太多,以他强大的影响力,肯定要破坏公正性。 所以到了四月份,白榆就逐渐淡出了花国选举,避免因为自己导致出现不公。 今天是四月份的最后一天,也是花国选举结果揭晓并展示的日子。 虽然白榆不怎么参与过程,但今天还是要出席最后的颁奖。 毕竟这是他发起的文娱盛事,他要亲自为第一届花国选举完美收官。 在教坊司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圈彩棚,三十位评选人以及受邀观礼的文化名流济济一堂。 面对戏台的最中间,就是白榆的位置,他左手边是复古派大佬张佳胤。 这次评选人有三分之一来自复古派的文人,为花国选举的成功举行做出了很大贡献。 白榆座位的右手边则是主要赞助商大昌钱铺的东家,也就是高长江他爹。 当白榆入场的时候,教坊司郑奉銮带头鼓掌,别人有样学样,引发了第一波小高潮。 白榆朝着众人频频挥手致意,坐下后对张佳胤说:“我很欣慰,努力一年后,终于获得了文化圈的普遍认可。” 张佳胤心里默默吐槽,都知道你如今是小阁老的代理人,谁敢不鼓掌啊? 无论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干掉一个才上任十来天的左都御史,逼得次辅委屈求饶,都会被认可。 在典礼正式开始之前,又有几位新人先上场,当众朗诵白榆的诗词,这也是今年开始的活动惯例。 白榆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名利。 他也知道很多人不喜欢这个朗诵白诗白词的环节,但那又怎样?不服就憋着! 按照白榆定下的规则,这次花国选举的前三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然后再选十名为花国学士。 按照排名从后往前的顺序,美人们开始从帘幕后走上前台进行展示,并且当场献艺。 趁着美人登台的间歇,白榆对张佳胤和郑奉銮问道:“这次选举确保了公正吗?” 两人一起答道:“白生放心,绝对非常公正!” 白榆点头赞赏说:“很好!如果连选美都不能公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 一边闲谈一边看着台上美人,不知不觉十名女学士都看完了。 接下来登场的就是花国三鼎甲,今天的最高潮时刻就要到了。 还是按照倒数顺序,三鼎甲里第一个登台的美人就是怜月,这是跟白榆最熟的一个美人。 看到怜月只是个第三名探花,白榆乐不可支,对左右说:“现在我真正相信,这次选美的公正性了。” 连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美人都只是第三,说明这次选美的公正性毋庸置疑。 台上的怜月可能是心有感应,朝着白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榜眼是著名歌姬金翠儿,这个结果也很公正。 金翠儿本来就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又暗地里向白榆通风报信过,也算有香火情。 到了状元即将出场的时候,白榆也不由得好奇起来,谁会夺得第一? 他之前没有询问结果,就是为了给自己留点悬念,增加趣味性。 在悠扬的乐声中,台上的帘幕缓缓拉开,现出一道看着还算苗条的身影。 随即白榆看清了这美人的模样,三十多岁,在厚厚脂粉的遮盖下,正是徐娘半老、风华正茂......的年纪。 前面的学士、探花、榜眼,平均年龄二十岁,唯独女状元三十几岁,差不多能当白榆的母亲了。 毫无心理准备的白榆错愕不已,下意识的对左右问道:“名次是按年纪排的?” 教坊司的郑奉銮答道:“那不能,评选的主要标准是才色。” 白榆快气疯了,自己倡导和发起的选美就选出个这样的大妈状元? 如果传了出去,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自己的爱好再广泛,也不可能包括这个岁数的! 指着台上的女人,白榆又气急败坏的问道:“那这样的残花败柳,怎么当上第一名的?” 郑奉銮一本正经的回答说:“这位状元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是风韵犹存、我见犹怜。” 另一边的张佳胤也点评道:“不能因为世俗偏见,就否定她所具有的独特美感,难道残花败柳就不凄美了? 我们要告诉世人,不只是二八双十年华才能叫美人,残花败柳一样可以傲立于风霜中。” 白榆实在忍无可忍,又对高长江他爹问道:“高员外你觉得呢?说真心话!” 高长江他爹“呵呵”笑了几声,“我觉得这状元挺好,气质上佳,实至名归。” 白榆深深的陷入了自我怀疑,为什么自己和这个世界突然就格格不入了? 为什么周围一帮人都在说,这个老斑鸠状元没毛病? 以现在自己的赫赫威名,没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糊弄哄骗自己吧? 还是说,在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悄然改变了吗? 因为不是文人也不是大赞助商,到场观摩的钱指挥座位距离白榆比较远。 这会儿钱指挥才凑了过来,低声对白榆说:“这个状元是令尊的情人,谁敢不卖令尊的面子?” 卧槽!白榆虎躯巨震,一口老血差点从喉咙里喷出来!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什么情况啊?”白榆嗓门都快破音了。 钱指挥笑道:“这女状元也是个人才,似乎是近一两个月才与令尊勾搭上的。 别家美人都在勾搭评选人,或者想办法勾搭你,只有这位女状元另辟蹊径,直接勾搭令尊。 话说在这段时间,你就没关注过令尊的行踪么?是不是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庙堂了?” 白榆这才想起,自己最近确实没怎么看到白爹了。 原本他以为,是分院各自居住的原因,所以就没太在意。 万万没想到,白爹整了个这么大的活出来。 这位女状元虽然美人迟暮,但底子仍在,而白爹又是个没吃过什么细糠的老鳏夫,哪里招架得住这种虎狼? 白榆对张佳胤和郑奉銮怒道:“我强调过无数次,一定要公正!” 郑奉銮眨了眨眼睛,疑惑的说:“选令尊的情人为状元,不就是最公正的结果吗?” 谁敢不选令尊的情人啊,不怕被你白榆弄死么?没看你白榆的熟人怜月都只能往后排么? 白榆感觉十分心累,唉,他从此也不干净了! 他组织选美也选出笑柄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嘲笑别人? 想到这里,白榆指着台上,对郑奉銮说:“弄出这样的结果,我罪孽深重啊。 自感无颜在教坊司任职,今日便辞去色长职务。” 郑奉銮连忙劝道:“不至于不至于!白生你是有大功的人!选举结果也非常公正,没有人不满!” 他是真心想把白榆这个神人留在教坊司,自从白榆到教坊司任职,给教坊司带来了不知多少收益。 白榆摆摆手说:“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监守自盗? 白榆回到家里,气冲冲的找到白爹,质问道:“你才三十几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怎么还学坏了?” 白爹不服气的说:“你家里两个,外面一堆,怎么好意思说我?” 白榆理直气壮的说:“外面那都是工作需要!至于家里这两个,也大有用处。” 那两位可是王锡爵的前小妈、顾宪成的前小师娘,跟你那三十多的老状元能一样吗? 白爹又反驳说:“你懂什么,我们这是真爱。” 白榆简直气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可以走肾不走心,不会误我大事。 而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玩什么真爱,我呸!” 白爹很耿直的说:“反正她已经答应我了,自己赎身从良。” 白榆拍案怒道:“我绝对不许这样出身的女子进我白家!尤其是她还算计过你!” 白爹跳起来指责道:“你这观念真是守旧,像个老古董似的,一点都不开放!” “真是倒反天罡!”白榆吼道。 父子两人不欢而散,门客吴承恩对白榆劝道:“不妨给老太爷找一门正经亲事,实在不行买几个小的。” 白榆就把家丁喊来,吩咐说:“去找花媒婆,让她帮忙捉摸几个人选!” 而后时间进入五月份,朝堂在动荡之后陷入了平稳期,不用再让白榆操心。 白路献礼工程全面展开,共组建了八支工程队,每支大约三百人,同时施工齐头并进。 当然,白榆的主要利润点来自于西郊的新式凝土原料厂。 白榆还是很有良心的,只按成本加价百分之五十,售卖给献礼工程项目。 预计今年的三十里工程做下来,西郊厂子的总利润能达到三万两。 本来最开始,小阁老严世蕃只给白榆一万两的利润额度,也就是允许白榆捞一万两。 但架不住白榆立功太多太大,而且现在又成了小阁老的代理人,直接加码捞了三万两。 按照严世蕃原本的规划,整个严党要从白路献礼工程里捞十万,现在将近三分之一到了白榆手里,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不过这预计的三万两利润也不全是白榆自己的,其中有四成要供奉裕王府。 另外两成是给陆白衣或者说她干爹黄太监的,还有一成是去年就投资五百两的原始股东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董份。 分肥完毕后,白榆最后真正到手的估计只有万把两。 到了五月底的时候,白榆把部分厂子利润和近两月受贿数目加起来,凑了个一万两整数,送到了老师陈以勤的手上。 陈老师看着一万两的银票,实在震撼无比,终于对严党核心人物的吸金速度有了个具体认知。 就今年这前几个月,白榆已经给裕王府送了总计一万五千两左右的银票了。 说白榆是以一己之力,包养了裕王府也不为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至少不用拉下脸面,像个乞丐一样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了。 寒暄完毕后,白榆说:“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老师,上个月我曾经秘密上疏给帝君,请求让景王就藩了。” 陈以勤疑惑的说:“最近没听说有什么动静,看来你这上疏也是无用功。” 白榆很不在意的说:“有用没用无所谓,关键是我为裕王上过疏了。帝君还给咱批答了呢,以后千万不要忘了我的努力。” 陈以勤:“......” 所以你的主要目的就是表演一下?这算什么?表演式上奏? 手里有钱的白榆投喂了裕王府后,又请吏部左侍郎(虚)兼翰林学士兼掌詹事府董份吃饭。 名义上是把分红给董份,实际上是另有事情询问。 看着董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白榆好气的问道:“这是谁惹到了董学士?尽管告诉我,我去削他。” 作为小阁老严世蕃的代理人,自然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董份答道:“万寿帝君。” 白榆:“......” 董份有点郁闷的说:“最近这两三个月,礼部尚书连换了两次人,都没轮到我。” 从名份上来说,董学士的官职是翰苑词臣里最高的一位。 礼部尚书肯定要出自词臣,正常情况下,如果礼部尚书有缺,董份应该是第一候选人。 可是二月礼部尚书吴山自爆后,皇帝直接提拔袁炜为礼部尚书,四月份袁炜升为大学士后,皇帝又直接提拔郭朴为礼部尚书。 反正皇帝就是没看董份一眼,这就让董学士很受伤了。 白榆只能安慰说:“这不是你的错,乃是受严党所累也。” 礼部尚书上限太高,皇帝就是不想用严党的人当礼部尚书,谁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你董份虽然也有几把刷子,但你拿什么和“四大青词高手”比啊。 袁炜后面是郭朴,郭朴后面还有严讷,严讷后面还有李春芳,在这四个人之前怎么也轮不到你董份啊。 董份又善解人意的说:“反正你白榆也帮不上忙,不说这些了。 不知你今日请我前来,到底有何贵干?总不能是为了这点分红吧?” 白榆就说:“因为乡试将近,所以向董学士咨询一二。” 熟悉的人都知道,白榆今年的头等大事从来都是乡试。 这乡试跟之前的县试府试院试可不是一回事,开始有标准化的制度设计,而且非常严格,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蒙混过关的。 按照惯例,乡试时间都安排在八月初九、八月十二、八月十五这三天,分为三场。 而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距离乡试时间只有两个多月,所以白榆就开始考虑乡试问题。 考过乡试的都知道,如果想顺利通过乡试,首要问题是主考官是谁。 根据现行的规矩,各省乡试主考官一般选派七品左右的低级翰林充当,而两京南北直隶的乡试则由六品左右的中级翰林担当。 所以白榆才会找董份打探情况,毕竟董份是第一词臣,说不定主考官就是他选的。 董份有点为难的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再说我也不能精确到人。” 随即董学士又解释说:“其他省份不提,就先说这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 每次都是在临考前两三天,由翰林院进呈一份名单,然后皇帝从名单中选一人。 当主考官被确定后,这个人就会立刻动身,直接进入贡院,然后被锁起来,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而考题也是主考官在临考前一晚,临时翻书决定,外界不得知。” 白榆皱眉道:“如此说来,现在说攻略主考官还为时过早?” 董学士回应道:“现在根本不可能精确的知道主考官是谁,只能在一个范围里猜测。 如果真想操作,还要等八月上旬皇帝点出主考官,并且主考官被锁进贡院后再说。 从这时候到开考,大概有两三天时间,才是各路大能大显神通的时候。” 白榆摩挲着下巴开始思考,到时候自己如何打通贡院,与被锁在贡院内院的主考官联系上? 这种实践细节在历史资料上看不到,因为没人会详细记载自己如何打通关节啊。 那些考试舞弊的穿越者又是怎么干的?白榆开始回忆自己看过的,企图从里面寻找灵感。 董学士看着发呆的白榆,纳闷的说:“你有什么可思虑的?就算到时候贡院被封锁,对你来说是问题吗?” 白榆回过神来反问道:“何以言之?” 董学士理所当然的答道:“把守贡院内院的人就是锦衣卫官校,对你来说,那不就是形容虚设吗? 甚至可以在考前几天,你自己穿着制服,跟别人偷偷换班,去贡院内院把守。” 白榆:“......” 垂死梦中惊坐起,监守自盗我自己? 之前真是没有想到,身为锦衣卫官还有这样的福利。 感觉这就是个BUG啊,设计制度的时候,也没有谁会想到有锦衣卫官参加科举考试,还能一路考到乡试啊。 说起来他这位锦衣卫百户又有一个月没去锦衣卫总衙了,也该去逛逛混脸熟了。 与董学士讨论完乡试工作,重新认识到锦衣卫重要作用后,次日白榆就去了锦衣卫总衙汇报工作。 在内院正堂内,白榆一本正经的对老指挥张爵说:“在下今次前来,特为向老指挥汇报街道房工作。” 张爵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已经七十八岁了,你可别再折我的寿了。” 自从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你白榆啥时候来汇报过工作? 如今街道房干系到白路献礼工程,更是你白榆和严党的禁脔,别人谁敢过问? 看到张爵提起岁数,白榆就顺嘴问候道:“老指挥最近身体还硬朗吧?” 张爵答道:“还好,没有什么大毛病。” 白榆便又问道:“撑到八月份没问题吧?” 张爵疑惑的问;“为什么是八月份?” 白榆回答说:“八月份乡试,我们锦衣卫要派人去把守贡院内外吧? 在下还真没干过这种把守禁地关防的差事,想要锻炼一下自己的警觉性。 到那时候,还请老指挥调派在下去贡院执勤守卫。” 张爵疑惑的说:“你不是准备参加乡试吗?” 白榆又答道:“只要在考试前几天贡院执勤就行,不影响参加考试!” 张爵无语,你白榆这算盘珠子都拨到自己脸上了!你还能更没有底线一点么? “你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避嫌吗?”张爵无奈的说,“如果被人指摘攻讦,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白榆非常善解人意,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要不请老指挥派一个年龄身高长相与我接近的官校,到时候我冒名顶替他去贡院执勤,如何?” 张爵反问道:“你就不能堂堂正正的去参加考试吗?” 白榆心里嘀咕道,堂堂正正又不能保证百分之百通过,然后又开口说: “听说令郎也是锦衣卫千户官,如果没什么事做,不如让他去工地上锻炼锻炼。” 张爵心情复杂的问道:“你这是何意?” 白榆淡淡的说:“他去工地上干两个月,等献礼工程完工时,就也是功臣了,寻个升赏不难。” 关于嘉靖皇帝的脾性大家都知道,在祥瑞方面从来不吝于赏赐。 “那...敢情好。”张爵可以拒绝其他条件,他不缺钱,女色也搞不动,但真没必要和自己儿孙的前途过不去。 第三百五十章 小小阁老(上)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又是毫无波澜的过了两个月,转眼间就到了七月下旬。 如果没有徐阶暗中“使坏”,中兴的严党在官场中就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在这段时间,白榆就没遇到过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八个施工队的进展也很顺利,计划的三十里白路只剩下最后的三四里,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工了。 反正白榆已经下了死命令,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在八月初完工,然后给八月初十的万寿节献礼。 说起来八月份的事情还挺多,八月初九就是乡试第一场。 就当白榆以为,在乡试之前,平平淡淡的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时,嘉靖皇帝突然就放了个大的。 这天负责献礼工程财务的甄智向白榆禀报,说当月本该拨付五万两,但户部只给了三万两,还有二万两没给。 这是近两三月以来,白榆所以遇到的唯一“忤逆”事件。 “此风不可长也!”白榆做出了定性,而后就亲自去了户部。 户部尚书高燿也是一名老资格官僚,而且特别稳。 在这两年的朝堂风云动荡中,从左都御史到其他五部的正堂全部都换了人。 唯独户部尚书没有换过,一直就是高燿高尚书坐在户部正堂位置上,由此可见高尚书之稳健。 当然,也不排除是近些年户部这摊子太烂,国库已经亏空到连积存压库银都见底了,导致大家都不想当户部尚书的原因,所以就没人打高尚书的主意。 白榆坐在户部内院正堂,对高尚书质问道:“工程款为何少了二万两?” 高尚书实话实说的答道:“国库用度实在紧张,暂挪到别处用了。” 白榆喝道:“先前就定过,预留二十万为献礼工程专项款,大司徒怎敢挪用?” 高尚书也怒喷道:“你们严党说二十万预算,这里有多少水分,你们自己心知肚明! 如今国计如此艰难,几乎无以为继,难道你们严党就不能少贪一点?” 白榆恼羞成怒的说:“别总是严党严党的,我们严党今年哪里对不起户部? 大司徒别忘了,现在国库里剩的这点银子,也是严党弄来的! 结果那些盘剥搜刮的骂名,全都由严党承担了!” 高燿感到深深的失望,叹道:“屡听郎中张佳胤提到过你,我本以为,你和其他严党不一样。” 白榆:“......” 唉,最近沉浸到严党权奸角色里不能自拔,实在太投入了,一时间竟然难以抽离了。 这会儿也不好突然改戏路,白榆继续说:“总而言之,这二万两本来就不是你们户部的,只是我们严党暂存在国库而已,大司徒无权挪用。” 高尚书掏出一本奏疏,放在公案上,“如果连这二万两都无法做主,那我就上疏辞官,也不在这碍眼了。” 白榆愣了一下后,无奈的开口道:“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为了贪污二万两把户部尚书逼得辞官,白榆觉得背上这样的名声不划算,关键是这二万两也不是他的。 这就是嘉靖朝末期严家被抄之前的户部尚书,为了二万两都能拼命。 如果不是财政窘迫到了如此地步,哪会有以后的隆庆“开关”,又哪会有万历初的“改革”? 从户部出来后,甄智对白榆问道:“现在怎么办?” 白榆也没法,但工程进度又不能停,于是吩咐道:“少给严府送二万两,优先保障工程。” 实在不行,就先把归严世蕃贪污的部分停了吧。 甄智:“......” 感觉白大官人最近膨胀的有点厉害,居然连小阁老的钱都敢克扣。 难道觉得最近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想找点刺激?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榆叹口气说,“如果小阁老找上门来......到时再说。” 要不说做事不容易呢,总会产生方方面面的利益纠葛。 结果没过几天,罗龙文就找到白家,问道:“本月为何不见往严府送银子?” 白榆回答说:“小阁老居丧守制,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再说以严府的家底,也不差这二万两吧?” 罗龙文又道:“这不是缺不缺钱的问题,小阁老要的是一种态度,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听我解释。”白榆答话说。 罗龙文却道:“别跟我解释,你去跟小阁老解释吧。” 而后白榆就跟着罗龙文,一起来到了灯市口严府。 到了后就发现,严党目前的“四大金刚”正一起坐在堂上,陪着小阁老严世蕃喝茶。 这四大金钢分别是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刑部尚书鄢懋卿、左都御史万寀、第一词臣董份。 白榆笑呵呵的上堂,打了招呼后说:“今天为何如此人齐?” 身穿孝服的严世蕃阴阳怪气的说:“我只是居家守制,又不是死了。 真怕被人忘了,所以我请诸君前来喝茶叙话。” 白榆答话说:“谁敢忘了小阁老?小阁老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永远不会忘记!” 严世蕃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挥了挥手说:“不扯没用的,你就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月的二万两没有送过来?” 白榆解释道:“我去户部讨要了,但那高尚书都要以辞官相威胁了,我也没办法。 总不能为了二万两,就把户部尚书逼走,那外界怎么看待我们?” 严世蕃指责说:“但是你自己的钱一分也不少,甚至还多拿了许多!” 白榆叫屈说:“那些银子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实际到手没多少,大头都分了出去!” 严世蕃对“四大金刚”说:“正好诸君都在,给我评评理。就说他克扣严府二万两银子,这事对不对?”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后,感觉这事不是很好评价。 最后与白榆结怨时间最长、关系最不睦的左都御史万寀先开口道: “白生这件事做得不地道,完全没有摆正位置,认知上更是完全没到位。 哪怕工程因为资金短缺停摆,也不能短了严府的供奉!” 不愧是二十年前就被称为“严首辅文管家”的人,这觉悟就是高。 欧阳必进犹豫了一下后,也指责说:“即便资金出现了问题,那多少也要给严府送一点,完全没有就太过分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小小阁老(下) 白榆眼看着没人帮自己说话,只能自己为自己代言:“小阁老稍安勿躁,过一阵子再补上就是。 另外还有五千两,本来是要给裕王府的分红,明日就送来请小阁老先笑纳。” 如果小阁老非要较这个劲,那白榆就只能先这样糊弄了,把裕王府的分红挪用给小阁老。 反正裕王府那边也不清楚,到底应该有多少分红,还不是自己说多少就是多少。 给一千也好,给五千也罢,裕王府也只能收着。 严世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PUA说:“这还差不多,难道我在乎的是你这万儿八千的银子么,我要的是一个态度! 你不能有钱分给裕王府,却对严府不闻不问。 没有谁能比严府更优先,裕王府也不例外!” 白榆很想吐槽几句但忍住了,小阁老这样子明显就是安全感缺失的表现,跟吵闹要糖果的小孩没两样。 难道是被迫“居家隔离”之后,因为对外界掌控力下降,内心产生了一些恐惧? 人心真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尤其是像严世蕃这种内心特别敏感的人。 “守孝期间,我这里现在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不了你们这些贵客,都退下吧!”众人又听到严世蕃说。 于是大家就知道,严世蕃这是“敲打”完毕了。 正当众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却见罗龙文匆匆的走了进来,嘴里嚷嚷道:“出大事了!” 连白榆也有点疑惑,现在应该是朝堂和平时期,除了国库见底又能有什么大事? 难道徐阶养好了伤口,又跳出来搞事反严了? 而后就听到罗龙文说:“刚收到的消息,帝君突然向礼部下诏,询问关于景王就藩的礼制问题!” 众人齐齐震惊,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皇帝准备让景王出京去封地了! 那么反过来说,从今往后,可以继续留京的裕王就是事实上的储君! 模糊了十几年、让大臣们都猜不透的国本问题,终于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至于帝君在这个时候流露出让景王就藩的原因,众人也浮想联翩。 难道这是为了削弱严党的声势,玩弄政治平衡的把戏? 众所周知,严嵩严世蕃父子过去一直都是站在景王这边的,让景王就藩对严嵩严世蕃父子而言就是一种打压。 大家都还在思考后续影响时,严世蕃突然暴怒,狠狠的将手里茶杯砸在地上,破口大骂道:“贼老天!贼老天!” 难道他们严氏父子就这么眼瞎,非要一直选景王支持吗? 当初就是嘉靖皇帝让他严世蕃给景王当老师,所以不得不站在景王这边,同时一直打压裕王府。 但现在嘉靖皇帝却又准备让景王出京就藩,这简直就是玩弄他们父子! 这种感觉恶心透了,就像是一个自诩游戏高手的人,遇上了可以合法开挂的对手。 而且如果都知道裕王将来能当皇帝,那么他们严党就完全没有未来了! 四大金刚也齐齐想到了这点,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中兴盛世”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纵然他们权倾朝野,也架不住与未来皇帝站在对立面的风险啊。 更要命的是,严首辅都八十多了,还能干几天? 这种局面,简直完全看不到希望好吧? 就在这噩耗降临、人心惶惶的时刻,突然有一个伟岸的身影站了出来,大声喝道:“诸君慌什么!严党还有我!” 这个伟岸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白榆。 “我!白榆!一直在供奉裕王府!”这时候的白榆趾高气扬,仿佛像是一个押对宝的赌徒,“我们严党并没有完全失去未来。” 大家看向白榆的眼神都变了,好似这就是全村的唯一希望。 真就是唯一,他年如果裕王登基,似乎只有白榆能说上话。 回过神来的刑部尚书鄢懋卿突然对严世蕃开口道:“小阁老啊,克扣二万两的是户部,并非白生有意为之。 而你却暗责白生慢待严府,未免有些苛刻了。”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兼掌詹事府事董份也跟着说:“迫使白榆拆东墙补西墙,挪用裕王府分红来供应严府,其实无此必要啊。 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把话说开了不就行了? 做实事很不容易,如果不多加体谅,很容易让做事的人寒心啊。” 欧阳必进再次犹豫了一下后,也改口说:“他们两人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先前我的发言或许冒昧了。” 发怒发到一半的小阁老严世蕃一脸懵逼,这群货色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演都不演的? 难道严党里就没有忠直之士么?好像也不能说没有,白某人的人设似乎一直是忠直。 严世蕃感觉自己的脑子要乱套了,二十年来,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版本的局面。 他心中迅速推演了一下,假设裕王明天就登基,将会发生什么? 他们严氏父子肯定要滚蛋,而一直押宝裕王的白榆大概仍然可以留在朝堂。 那么严党呢?没了他们严氏父子的严党会怎样?到那时严党还姓严吗? 于是严世蕃悚然发现,本来严党只有一个太阳,但现在从严党内部竟然冉冉升起了另一个小太阳。 但这个小太阳的表现一直忠心耿耿,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是再造严党中兴的最大功臣,他严世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严世蕃又一次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前浪就要被后浪拍下去了。 心中五味杂陈,严世蕃抬起眼,却发现白榆正在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严世蕃忍不住问道。 白榆头也不回的答道:“既然消息已经出来了,我当然要赶紧去找我的裕王府讲官老师刷存在。 为了我们严党,我必须要稳住这段关系!为了我们严党,我必须要加强与裕王府的勾连!” 旁边鄢懋卿等人一起加油说:“白生务必努力!我等身家荣华,如今就拜托你了!” 严世蕃:“......” 这严党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严党吗?看这架势,简直就是小小阁老! 第三百五十二章 反正就是我的功劳 背负着全村希望的白榆从灯市口严府出来,赶到了司经局洗马、翰林院侍读陈以勤府邸。 却见在陈府大门外,已经站着十几号人了,有亲自来拜访的,有派了亲信来下帖子的。 只能说,官场中永远不缺这种一有风吹草动就使劲钻营的人。 平常陈府冷清惯了,看门的老仆没有经验,面对这种情况有点束手无策。 白榆冲到门洞里,对陈家老仆说:“告诉所有来访的人,今天陈洗马不见客!” “哦,好!”老仆也没什么主意,就按着白榆的嘱咐行事。 有人不认识白榆,叫道:“你是何人?怎敢擅自做主?” 白榆一边从大门缝隙里闪进陈家,一边头也不回的答道:“我乃陈洗马的关门大弟子!” 众人:“......” 大弟子就是大弟子,关门弟子就是关门弟子,什么叫关门大弟子? 难道既是大弟子又是关门弟子?直接断了老师再收弟子的可能? 今天陈以勤陈老师回家格外晚,比平常傍晚时间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估计今天“皇帝询问景王就藩之礼”的消息爆出来后,裕王府那边也不得安生了。 刚进家门的陈以勤还没歇口气,就看到白榆冲了过来,行礼道: “恭喜老师加入裕王府十年,通过自己的努力,今日终于喜提玛莎拉...啊不,喜提从龙之功! 老师左手圣主羽翼守护,右手学生春风化雨,祝老师的未来一路长红,早登台阁位极人臣!” 陈以勤:“......” 这踏马的都是从哪来的词?乱七八糟的不知所谓! 白榆仔细看了看,发现陈老师依旧沉静,完全没有半点喜色。 这个状态就对了,如果这就飘了那就不是陈老师了。 陈以勤又道:“今天我给裕王写了两个大字,韬晦。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白榆可不是来讨论心性的,拍着胸脯说:“不管怎样,在我的努力争取之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反正别忘了我的功绩啊。” 陈以勤疑惑的说:“你有什么功绩?” 白榆理所当然的说:“如果不是我上密疏请求,帝君哪会从善如流,让景王就藩?” 陈以勤没好气的说:“现在都七月下旬了,而你上密疏是四月份的事情,中间都隔着三个月,再好的菜也凉了! 所以帝君突然让景王就藩,自是圣心筹划,又和你三个月前的奏疏有什么关系?” 白榆辩解说:“话不能这样讲,老师你就说,帝君让景王就藩之前,最后一个上疏的人是不是我? 在我后面,没有别人为此上过奏疏吧? 所以我现在要说一句,在我上密疏之后帝君让景王就藩,这话没毛病吧?” 陈以勤无语,蹭功劳的情况他见过,但这种碰瓷式蹭功劳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四月份那次不就是一次毫无结果的表演式上疏么,碰瓷还碰到今天来了! 而后陈老师只能说:“如果行路百里,这才算走了一半道路,你想要论功行赏还早! 就算帝君这次让景王就藩,但如果以后又想让景王回京,那不就是一纸诏书的事? 同样道理,裕王虽然留京,但又没有正式的太子之号,还不是帝君想换就换?” 白榆点点头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陈老师松口气说:“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白榆又道:“那裕王还不抓紧时间,用实际行动进一步坐实储君之位? 况且老师你身为讲官,也不知道劝劝裕王,这就是失职啊。” 陈以勤迷惑不解的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用实际行动坐实储君之位?” 还有句话没说出口,什么叫实际行动?怎么听着像是要行不轨之事?你白榆不会这么野的吧? 白榆连忙道:“老师不要误会,我说的实际行动指的就是早生儿女! 在两个条件差不多的皇子中,有儿子的那位肯定优势更大! 如今景王无后,只要裕王能生下儿子,那储君之位还能跑了? 所以裕王的当务之急,就是早点诞下皇孙!或者说,抢在景王之前早生皇孙。” 陈以勤愣了愣,这说的可太对了。 白榆又忽悠说:“如果裕王妃不行,就请裕王多试几个人,就算不从外面找,王府里的侍女总可以的吧。” 陈老师不禁叹道:“先前裕王府太过窘迫,无钱再置偏房。 况且裕王年少,不敢让裕王沉迷女色,如今裕王已经二十又五,倒也可以考虑再纳姬妾了。” 白榆隔空打气说:“这可是关系到大位传承的重要因素,请裕王一定要努力耕耘! 对了,今日我这算是有进言之功吧?” 陈老师感觉累了,端茶送客。 白榆却没有回家,又去找老邻居泥瓦匠李老头了。 如今李老头跟着白榆混,也算是小小的发了点财,去裕王府探望女儿再也不用借钱了。 看到白榆深夜来访,李老头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榆反问道:“李老丈!你还想要更大的富贵吗?” 李老头愕然道:“我不过是泥瓦匠而已,能跟着大官人喝点汤便知足了,哪还敢奢望什么富贵?” 白榆说:“如今景王要出京了,而裕王又准备多纳姬妾,这可是一个好机遇。 你让你家二姐儿在王府里努努力,不就有可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李老头还是不得要领,“这怎么努力?裕王府里选秀进入的侍女那么多,我家二姐儿不一定出彩。” 白榆又提点道:“听说裕王府里的人都很穷啊,你也别舍不得花钱。 把银票给二姐儿,让她多给裕王身边的太监施舍,运道迟早会来! 又比如,第一步可以先调到裕王妃身边,这样露脸机会就多。 再说裕王妃也不一定有钱,用银票贿赂了裕王妃,没准可以直接登堂入室,还能成为王妃的心腹!” 李老头听了后,犹豫着说:“关系到孩儿的前程,我再考虑考虑。” 白榆劝道:“机遇期很短,如果现在这个关头不想法努力,就只能等着二姐儿熬到四十以后,然后再放出来吧。” 说到这里,白榆叹口气,自己真是为大明皇室操碎了心。 就算因为自己蝴蝶效应,历史细节发生了变化,但也希望尽可能不要变得太多。 如果在隆庆帝之后,出现了一个与历史上万历皇帝完全不同的皇帝,那自己掌握的历史资料岂不就作废了? 所以李家二姐儿一定要加油啊,以后AI提供的历史资料还有没有参考价值,就靠你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班底筹划 面对“准备景王就藩”这个突发事件,白榆今天都是凭本能做出的反应,把该蹭的功绩都蹭上。 到了第二天,白榆哪里也没去,又冷静的思考了一遍。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大明王朝未来走向的事件,要尽可能避免疏漏。 总的来看,这件事对自己利处更大,至少严党其他人都对自己更“服气”了。 可以说,自己在严党内的地位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就连严氏父子对此也不能说什么。 那么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巅峰期”,借用严党的权力,尽可能为自己牟利。 这样无论严党以后是否倒台,反正实实在在的好处已经到自己手里了。 至于如何为自己牟利,大致上有两种方向,一就是继续捞钱,趁着严党还没倒台大捞特捞。 二就是培养自己的官场班底,万一严党倒台了,也不至于成为光杆人物。 至于最便捷的办法,当然就是利用好马上举行的乡试和明年开春的会试,弄一批自己人中举中式,以后就是自己的官场班底。 如果放在一年前,白榆绝对不敢有这种操纵国家抡才大典、批量制造班底的想法。 但现在他可以借用严党的权力,那么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还有什么不敢想的? 还是那句话,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如果以后严党倒了台,那营私舞弊就没这么方便了。 想到这里,白榆脑子里首先闪现出了几位肯靠近自己的宛平县县学同窗,包括高长江在内。 这几位同学都已经在自己帮助下,获得了乡试名额,下个月再尽可能帮他们通过乡试就行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县学同窗都是京城本地土著,群体太狭窄。 官场情况众所周知,京城土著势力其实在官场很弱势,所以班底最好要有南方人。 尤其是要有来自科举发达地区的南方人,这样就有了媒介,以后更方便拉拢南方官员。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现在从哪去认识南方士子?一般备考的南方士子,现在也不会在北方京城啊。 这时候,白家门客吴承恩从堂前路过,白榆忽然灵光一现,叫住了吴承恩。 “我记得你说过,有两位朋友去年与你一起,从南监转到了北监,想要在京城来碰碰机缘?”白榆问道。 吴承恩小心翼翼的答道:“他们两人去年一度误入歧途,差点为复古派摇旗呐喊,大官人你不是说过不追究了么?” 白榆大度的说:“你放心,我没有追究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可造之才!” 吴承恩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了,以白榆如今的能量,如果被白榆认定为“可造之才”,好处不言而喻。 然后吴承恩就幽怨的说了句,“大官人不妨先看看,我是不是可造之才?” 白榆叹口气,无奈的说:“老吴啊,你今年都五十八了,就算耗费资源送你进官场,又能有多大成就? 还是安心当门客顺便写你的西游记吧,也能让你名垂后世。” 今年五十八,明年五十九,进入官场只用干一年,就可以考虑退休了。 如果这样投资人才,那就是血亏。 吴承恩十分郁闷,怎么不早二三十年遇到白榆这样有能量的伯乐呢? “官可以不做,但总要拿个功名以慰平生。”这是吴承恩最后的倔强。 白榆答应了下来说:“行行,帮你中举也不是不行。现在你先说说你那两位好友,应该都是南方人吧?” 其实之前吴承恩提过一次,但白榆不放在心上早就忘了,感觉也不是什么大名人。 于是吴承恩就介绍说:“一个是松江府的何良俊,另一个是苏州府的黄姬水。” 白榆又问道:“这两位多大岁数了?不会和你一样快六十了吧?” 吴承恩答道:“他们稍微年轻点,都只是五十出头。” 白榆大失所望,嘀咕说:“也是这这么老啊?” 五十出头才能进入官场的人,又能有什么成就和未来? 这样的投资,看起来同样是巨亏。 吴承恩无奈的说:“大官人你在国子监想找年轻人才,那本来就很难啊。” 能入国子监的贡生,大都是各地资历最深、却又考不中举人的秀才,年纪怎么可能小得了? 像白榆这样年轻的贡生,绝对是极为特殊的异类。 至于那些恩荫入监的,或许年轻,但根本不算正经读书人,完全达不到白榆的“可造之才”标准。 面对这种状况,白榆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只能矮子里拔将军了。 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AI助手,浪费了一次检索机会,查询这两人的信息。 然后就发现,黄姬水这人似乎还算有点东西。 他爹是苏州的学术大佬,他本人在书法上拜过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祝枝山为师。 而且他还与苏州文艺圈的扛把子文家交往亲密,这个文家就是已故苏州文坛盟主文征明的文家。 看到这里,白榆就能判断出,这个黄姬水是苏州文坛核心圈层里的人物。 而苏州又是两京之外的最大都会,在江南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所以黄姬水非常具有统战价值。 至于吴承恩另一个好友,也就是那位叫何良俊的,白榆看了看他的资料,差点把自己看吐了。 此人在江左地区交游广阔朋友多多,同时也算是声色犬马那一挂的。 此人身上很有名的一件事就是“妓鞋行酒”,堪为晚明文人的放纵标志,不过只看文字描述就让白榆产生了些许生理不适。 不过白榆更在意的是,何良俊和徐阶是松江府华亭县的同乡,让白榆心里非常有疑虑。 而后白榆便对吴承恩道:“五十出头就五十出头吧,总比你这五十八的稍微有用。 古人尚知千金市马骨,我白榆也可以立个标杆给世人看。 明天你我一起回国子监,先给你报上名,顺便见见黄姬水。” 如果能把黄姬水拉进自己班底,就相当于与江南文坛建立了关联,打通了一条重要脉络。 至于何良俊,此时白榆心里已经排除掉了,感觉这人不太靠谱。 第三百五十四章 富裕的仗 又到次日,白榆便带着吴承恩,来到阔别半年多的国子监。 白榆走在甬道上,大发感慨道:“哎呀,现在可能是我人生最后几天校园时光了,真是令人珍惜、留恋和怀念吖! 我不禁有诗言心声曰,礼乐牖民资大化,国家造士在斯文......” 吴承恩默默跟在白榆身后,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 白大官人你什么时候“珍惜”过这所谓“校园时光”了? 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的你,从来就没把学校当回事好吧? 就连这表达心声的诗词也是极其敷衍,毫无艺术水准,比你用来勾搭美人的那些诗词差远了。 一行人一直走到主建筑彝伦堂左堂,闯进了祭酒敖铣的公房。 白榆坐在同为严党的敖祭酒的对面,直接吩咐说: “在参加乡试的名额里加个人,就是我身边这位老监生,来自淮安府的吴承恩。” 敖祭酒习惯性的打官腔说:“名额已经报到礼部,再临时加人有点难办......” 啪!白榆用力拍案,你一个严党的边缘人物,在他白榆面前装什么犊子? 随即白榆瞪着眼喝道:“难办?那就别办...啊不,那你就别干了!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两条腿的官员多的是,大可换个能办事的来当这祭酒!” 敖祭酒气得哆嗦,但哆嗦了半天也没斥责回去。 上一个当面训斥自己的还是小阁老,而且白榆的话比小阁老还难听! 虽然都是严党成员,但白榆在严党内如日中天,而他敖铣只是个边缘人物,党内地位差距太大了。 而且说实话,像敖祭酒这种词臣体系的官员,升迁非常依赖于皇帝的个人喜好。 裕王很可能就是将来的皇帝,所以敖祭酒更不能得罪早就重注押宝了裕王府、严党唯一的希望白榆。 搞定了吴承恩报名的事情,白榆想起今天的主要来意,就又对敖祭酒说: “烦请祭酒回避一下,我要借着这地方见一见人。” 敖祭酒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就离开了,就这么把自己的公房让给了白榆。 然后白榆坐在里面喝茶,让吴承恩去找黄姬水过来。 昨天就派人提前打过招呼了,让黄姬水在国子监里等着,不然今天他还真不一定在国子监。 大概一刻钟多的时间,吴承恩回到祭酒公房,但身后却跟了两个年纪半百的人物。 白榆疑惑的看着吴承恩,用眼神示意询问,怎么是两个人? 吴承恩连忙介绍道:“此乃苏州吴县黄姬水黄贤弟,大官人你要见的。 另一位乃是松江华亭县何良俊何贤弟,听说白大官人在这里,也特意跟着过来拜见。” 白榆微微诧异,这何良俊的“主观能动性”,似乎真有点强啊。 本来白榆已经把何良俊排除了,但今天何良俊这表现又让白榆产生了点兴趣, 于是白榆就先把黄姬水放一边,对何良俊说:“之所以没有主动邀请你过来,并非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成见。 而是松江府的人向来与我很有隔阂,所以我一般不接触松江府的人。” 在京城的人都知道,松江府的扛把子徐阶被白榆三番两次整治,输得很惨。 如果不是皇帝下场拉偏架,徐阶都要被废了。 而且松江府籍的原左都御史潘恩,四月份才上任十来天,就被白榆羞辱性的赶回老家了,成了一个官场笑柄。 在乡土意识浓厚的时代,白榆这么干事,那就等于是和松江府士林结仇了。 何良俊连忙开口道:“大官人不要误会,在下与徐次辅真不熟。 但在下和严阁老却有过来往,二三十年前严阁老还在南京做礼部尚书时,在下曾当面拜见过。 当时正值七夕,在下献诗给严阁老,承蒙严阁老点评为佳作。 这次到京后,也曾上严府拜访过,只是无缘面见,只得了一句书面回复。” 何良俊一边说着,一边还掏出几页稿纸,仿佛要证明什么,“大官人请看,在下还保存着严阁老当年的墨宝。” 白榆:“......” 何良俊这做派,让他想起了那种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无人托举的小镇青年,为了成功不得不到处钻营。 他们会把每一次与大人物的互动都精心保存下来,为幻想中的成功之道增加一点点资本。 他们没有任何选择权,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吴承恩也在旁边帮腔说:“何老弟这辈子不容易,二十多出门闯荡,几乎蹉跎了三十年。 如果他真和徐阶有什么关系,何至于跟我一般落魄?” 白榆点了点头,对何良俊说:“既然是...严阁老的故人,那就坐下说话吧。” 然后白榆又看向黄姬水,开口道:“听闻你书法师承祝枝山,而我书法平平,以后还要向你多多讨教。” 黄姬水连忙谦逊道:“哪里当得起讨教,共同研磨就是。” 白榆又道:“我对江南四大才子也是仰慕已久,心中不胜向往,但可惜晚生数十年,不得见其风采。” 黄姬水也顺着话头讨好说:“大官人文采风流,不亚于那几位前辈也。” 白榆又掏出一枚印章,“此乃唐六如所传下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印章。 我这两年最大的一件幸事,就是得到了这枚印章,说明我与吴中有缘。” 这印章是苏州名士、吴中四才子之首唐伯虎的,唐伯虎去世后落在文征明的手里,然后又被文征明送给了关门弟子王百谷。 在黄姬水心里,已经把王百谷骂了一百遍。 这小王八蛋,丢人丢到姥姥家,竟然连这枚印章都输出去了。 白榆转而又很关心的问道:“今年你们与我同赴乡试考场,可有把握中举?” 黄姬水很无语,乡试这道鬼门关,谁敢说自己有把握? 科举考试层级里,乡试可能是录取率最低的一关。 按照统计乡试是三十取一,也就是说,录取率是百分之三。 在这种概率面前,又是糊名阅卷,就算是舞弊也不敢说百分之百能中举。 这么说吧,江南四大才子最高寿的文征明厉害不厉害,但一辈子考了九次乡试都没考中。 白榆主动说:“如果你们需要帮忙通关,尽管开口,在下还是有点本事为你们助力。” 何良俊顿时激动不已,差点就要跪了,“大官人的大恩大德,在下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白榆暗暗想道,这样的人喜欢钻营归喜欢钻营,但你要收他当狗,他就真敢跪,从这个角度来说还挺省心。 不过统战价值更大的黄姬水却犹豫着难以开口,好像有什么顾忌。 白榆稍加思索,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如果有大人物主动伸出橄榄枝,但被招揽对象却又纠结,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对大人物的身份立场有顾虑。 “黄朋友如此为难,莫非是因为爱惜羽毛,不愿意沾惹上严党?”白榆淡淡的问道。 黄姬水脸色瞬间发白,显然是担心惹怒了白榆,以后遭受报复。 白榆继续说:“其一,我是我,严党是严党,帮你的人是我,并不需要你投靠严党。 其二,乡试主考官又不见得是严党的人,假如说,主考官是裕王府的讲官,你会觉得怎样? 如果乡试被录取,那裕王府讲官就成了你的座师,谁会觉得你是严党?” 黄姬水下意识的说:“那敢情好。” 要是裕王府讲官真的成为这次乡试的主考官,那这次乡试的含金量就超高。 因为裕王府讲官约等于未来的阁老,这个诱惑可就实在太大了。 旁边的吴承恩很诧异,作为白榆的亲信门客,他也是头次听到这个说法,难道这是白大官人的新想法? 回过神来的黄姬水连忙对白榆行礼道:“是在下不识好人心!大官人勿怪!” 白榆十分满意,今天的目标顺利达成,有权势的感觉真不错,招揽人物会很轻松。 心情大好的白榆主动说:“在这次乡试中,如果你们还有人品可靠的好友参加,可一并推荐给我。” 此时何良俊已经看出来了,白大官人这是要招揽政治班底,所谓的“门生故吏”也。 于是何良俊建言说:“如今距离开考不过半个多月,来自各地的举子已经云集京师,各种聚会极多。 大官人不妨举办宴会雅集,广邀名流,以此为观察和招揽同道的方式。” 白榆稍加思索后,闻言赞道:“甚好!那就委托你替我筹办了。” 白榆没怎么正经在士林圈子混过,确实缺乏这方面的意识,何良俊算是提醒他了。 反正从资料里来看,何良俊一直在士林交际场里打滚,让何良俊筹办雅集宴会也算人尽其才。 然后白榆豪气的嘱咐说:“钱不是问题,几百几千两我都拿的出来! 美人也不是问题,但凡是本司、西院胡同里的,都可以叫来供奉! 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尽善尽美,多办几场也可以! 至于宾客名单,回头由我来挑选,你先去筹备即可。” 何良俊又激动了,活了五十岁,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奸臣之相 说完事情,白榆就准备离开国子监了,不过当他走到彝伦堂外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去了右堂。 国子监这地其他衙门不同的是,主官祭酒并不在正堂办公,而是在左堂,至于右堂就是二把手司业的公房。 白榆迈步走进右堂,就看到了正在埋头写字的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老张啊,大半年不见,别来无恙乎?”白榆问候了一句。 去年白榆作为初入国子监的新生,惊讶之余失口喊了一声老张,那是大逆不道,老张要挑理; 但现在白榆喊一声老张,老张就只能忍着。 三十七岁的老张正处在一个中级词臣升级到高级词臣的关键时期,惹不起严党小太阳。 从这点看,曾经年少轻狂的老张还是从徐阶那里学到了一点隐忍功力。 当初十几年前老张刚进翰林院的时候,徐阶是翰林院新人教习,一直重点培养老张,算是和老张有点师生关系。 白榆在张司业公案前坐下,像是村口老大爷唠家常似的开口道: “其实吧,我本人对徐次辅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人在严党身不由己。 虽然我差点把徐次辅弄垮台,虽然我把潘恩赶回了老家,虽然我扶持了鄢懋卿、万寀这帮人升到正二品部院,但我真不是奸党啊。” 张司业一脸懵逼,白榆在他面前解释这些作甚? 说句不好听的,他现在就是个政坛边缘角色,哪有资格听这些解释? 就算白榆想玩什么花样,他这个国子监司业也不配成为对象啊。 白榆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临走前又语重心长道:“如果你在工作和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拥有顶级政治天赋的张司业想破了头,也没能想明白这白榆到底是什么意图。 唯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这白大官人纯粹是恰好路过彝伦堂,闲得无聊拿自己找乐来的。 这是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心态膨胀不知收敛,迟早自取灭亡。 不过张司业同时又有点莫名的羡慕,这种左右朝局风云的感觉,一定很爽吧? 从国子监出来时,已经是午时了,白榆看着还有点时间,就快马加鞭的往礼部赶路。 所有取得参加北直隶乡试资格的举子,都要在考前先去礼部报名,领取自己的考号。 也就是说,礼部有最全的已报名考生名单。 今天何良俊提醒了白榆,“收狗”不一定非要在熟人圈里找。 有那么多考生,只要自己去拉拢,总能有愿意来投靠的。 所以白榆准备去礼部复制一份考生名单,然后从里面寻找“可造之才”。 尤其是在原本历史上就有一定成就的人,那基本能力素质肯定差不了。 下午到了礼部打听后,管理这摊业务的还是老熟人仪制司秦主事,先前因为监生历事的事情,与秦主事打过不少次交道。 听到白榆的来意,秦主事心情很难评,“什么?你要抄一份考生名单?” 参加考试的举子有四千人,抄这份名单能有啥意义? “怎么?不行?”白榆反问道。 秦主事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虽然考生名单并非是什么机密,但也没有随便让人抄一份的道理吧? 不过当秦主事抬起头,看到白榆那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时,有些话就油然而生。 “白大官人当然可以抄一份,但不能把名册带出去,只能在我这公房里抄。” 白榆完全不意外的笑了笑,自从自己振兴严党后,不管去哪办事都极为顺利,根本没碰过钉子。 然后对旁边吴承恩吩咐道:“你找俩帮手,明天就到这里来抄名单。” 从礼部出来,天色已晚,白榆琢磨着老师陈以勤应该已经下班到家了,就前往陈府。 看到白榆没事过来溜达,陈以勤奇怪的问道:“乡试在即,你不去温习学业,到我这里作甚?” 如果是正常学生,这时候登门,还有可能是为了找老师学习。 但陈以勤早已经看透了白榆,并不认为白榆会来上课。 白榆答道:“如今裕王府已经走上正轨,老师也该筹划一下个人的前途了,这是最近令我最操心的事情。” 陈以勤不太好意思和学生聊这么功利的话题,“我这里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准备乡试去吧!” 白榆连忙道:“我已经有了思路,老师不妨听听。 老师你也是词臣,资格够当直隶乡试的主考官了。 所以今年可以想办法,让老师做北直隶乡试主考官,收狗...啊不,多收门生。” 陈以勤拒绝了说:“不妥不妥,这太高调了,不能做主考官。 现在裕王府就是众矢之的,我也要尽可能低调,避免为裕王府招惹麻烦。” 白榆反驳说:“做主考官怎么就高调了?以老师你的资历完全符合要求,又不是违规操作,不触犯任何条例! 在我看来,没人比老师你更适合做这次主考官,老师过于谦逊那就等同于骄傲。” 陈以勤十分诧异,疑惑的说:“就算我不做主考官,以你如今的能耐,也能轻松过关。 为什么你看起来如此迫切,就想让我去做主考官?” 白榆直接亮了大实话,“我今天突然意识到,有老师你这个裕王府讲官当主考的噱头,我才好去收人啊。 不然的话,单凭我这个奸党核心的身份,有点不好服众,很多人不愿意靠近我。” 陈以勤有点生气,这便宜弟子可真踏马的是个政治动物,总是能把手里资源利用到极致。 “你竟然连我都当成工具来使用,国家抡才大典被你当成了结党营私的机会?”陈老师有点破防,大声斥责道。 白榆劝道:“老师言过了,这叫双赢共荣,一起进步!” 陈以勤问道:“如果我说,就是不想做主考官,又会如何?” 白榆似乎不是很在意陈以勤的态度,“无论老师你想还是不想,如果皇帝真点了你做主考,你也没法抗旨啊。” 陈以勤:“......” 这些年来,他代表裕王府和严世蕃打过几次交道。 但今天他隐隐发现,自己这便宜弟子的“奸臣之相”可能比严世蕃还要重,比严世蕃还要狂妄自我。 严世蕃有时候还会听几句劝,但这个便宜弟子仿佛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只相信他自己。 第三百五十六章 考前杂事 四千个考生的姓名加籍贯,怎么也得有几万字。 就算吴承恩带了几个助手去抄录,预计也得抄上两天。 在这两天时间里,白榆就亲自上献礼工程最后的几段路程督工。 结果是喜人的,预计再过几天,月底之前就能完工。 白榆对这个进度非常满意,毕竟乡试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做,分不出多少精力干别的。 这日傍晚,白榆从工地回家,迎面就碰上了花媒婆往外走。 刚说了几句,就听到花媒婆诉苦说:“你们白家的买卖太难做了,大官人你挑剔,老太爷的事情也难办。” 目前花媒婆接了白家两项业务,一是给白爹找门亲事,不是侍妾,而是明媒正娶的那种。 这时代娶妻要讲究门当户对,白家现在算是世官门第——这里世官就是世袭武官的意思,两京军户密度极高,这种家庭非常多。 按照惯例,结亲就要在低级武官圈子里找。 但白爹这个情况又极为特殊,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对象。 另外就是在京城扎根了一百几十年的世官家族,讲究的是稳妥,并不参与政治,稳稳当当的世世代代吃皇粮就行了。 而白家有白榆这个异类,虽然最近叱诧风云,但是在老世官家族眼里,属于风险巨大,很容易爬的越高摔得越重。 在京师大舞台上,一百几十年来不知多少这样的弄潮儿骤起骤落。 兴盛的时候固然能一飞冲天,可败落的时候直接就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了。 所以在偏于保守的世官圈子里,白家这种情况并非佳偶,非常不稳定不靠谱。 花媒婆的第二项白家业务,就是给白榆搜罗侍妾。 但白榆实在太挑剔了,结果今年一桩也没谈成,这让花媒婆很烦躁。 白榆也很无奈,他买侍妾不怎么看才貌,主要是看身上的统战价值。 像王锡爵原小妈、顾宪成原小师娘这样具有高价值,同时又年轻的女子,实在是很稀少。 现在白榆才发现,去年能找到上述这两名侍妾,真是相当于买彩票中大奖了。 总而言之,找女人方面的业务还真离不了专业人士,白榆就对花媒婆安抚道: “不要急,钱又不少你的,再慢慢寻找就是。” 到了晚上,从礼部回来的吴承恩禀报道:“四千名考生的姓名籍贯已经抄录完毕。” 白榆便拿出了一张稿纸,对吴承恩说:“我通过术法推算出来了三十个人名,都在这张纸上。 你拿去与考生名单进行比照,看看今年考生里有没有这些人。” 吴承恩陷入了巨大的迷惑,大官人这是什么神奇操作? 如果你有明确的三十个目标了,还抄这四千考生名单干什么? 还有,什么叫用术法推算出来的人名? 自己是专业写神幻的人,怎么还没有白大官人这个外行神神叨叨? 白榆也是没别的法,他又没有看四千个名字就能发掘人才的本事。 乡试只是省级考试,所以参加乡试的考生里,出现历史名人的概率其实很低。 如果用AI检索这四千个名字,那得检索到什么时候去? 白榆也尝试过,一次性输入十来个名字检索还行,再多AI就罢工了。 所以白榆只能采用一种笨办法,先用AI检索万历中前期北直隶籍贯巡抚以上高官的人名。 从时间来看,这部分人很有可能在嘉靖朝末期参加乡试。 所以白榆才会让吴承恩进行比对,如果三十人名单里真有今年参加北直隶乡试的,那肯定就是重点拉拢对象。 这样比对是一项很琐碎的工作,白榆懒得做,就打发了吴承恩去做。 又过一日,吴承恩又来禀报,人名比对有了结果。 白榆给的三十人名单里面,有六个人参加今年的乡试,分别叫贾应元、余继登、刘葵、李汶、朱正色、李观光。 白榆不知道这几位有没有能力,他只知道,这几位在原本历史上的万历朝官至兵部侍郎、礼部尚书、延绥巡抚、三边总督、宁夏巡抚、右通政。 而且这些人的名字还都挺有意思,朱正色这名字如果放在你大清,只凭这个名字就能喜提九族消消乐。 毕竟在你大清,有人写花的诗句是“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就被文字狱了。 还有李汶这个名字,看起来特别眼熟,总觉得像是歌星。 以及李观光这个名字,怎么看怎么像是搞笑的主角,不像是朝廷高官的气质。 等白榆忙着确定拉拢名单时,另一件喜讯传来了,白路献礼工程终于全部完工。 从此京城内城除了正阳门之外的八城门内大街,全部都改造成了混凝土路面,总里程长达三十里。 至于正阳门内的道路为什么没改造,那是因为正阳门内是御道,本来就是青石道路,不需硬化。 当这八条灰白色硬化路面的大街出现在京城时,确实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在白榆眼里,这样道路最多也就是上辈子时空的乡道级别,甚至技术上还不如,完全不值一提。 但是在这时代人的眼里,这样的道路却堪称是一大奇观了,从颜色到样式、硬度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尤其这个灰白颜色,实在太亮眼了,像一条条匹练纵贯在京城。 京城百姓都知道,这是嘉靖朝四十周年的献礼,也是给八月万寿节的预热庆祝,更是人造祥瑞。 反正据说这样的道路有导引瑞气,并且汇聚到紫禁城的功效。 嘉靖皇帝龙颜大悦后下旨,相关官员各有升赏。 其中锦衣卫指挥佥事、京城街道房掌事钱威升为了指挥同知,地位进一步提升和巩固。 而锦衣卫替父职百户、提督街道房官军、献礼工程总指挥白榆,再次被连升两级,直接升到千户,而且还是非常有含金量的世袭千户。 要知道,就算是官位做到了宰辅、尚书,恩荫子孙的时候,往往也只是荫封千户而已。 所以说,如果只从君恩角度来说,给家里弄回一个世袭千户,相当于父祖出了一个正二品以上的高官。 由此可见,嘉靖皇帝真是大方了一回。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多方运筹 不只是白榆和钱指挥,在这个献礼工程上出过力的,都各有封赏。 比如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干儿子腾祥,年初就赶赴大同督导火山灰开采,升为司礼监随堂太监兼掌文书房事务。 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张爵的儿子,在工地上亲自昼夜督工,升为指挥佥事。 参与了施工的一千多名街道房官军,也各自赏银二两,米一石,皆大欢喜。 不过白榆对于升到千户并没有特别兴奋,一是早在预料之中。 嘉靖皇帝在祥瑞虚荣方面的赏赐,从来都不小气,百户升为千户实属常规操作。 二是世袭千户虽然已经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天花板成就了,但却已经不是白榆的菜。 白榆目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往文官转型。 再说这个到手的正五品千户,与其说是自己获得的赏赐,还不如说是给白爹挣的。 别人考科举是搏概率,但他白榆都混成严党核心了,还要搏概率的话,那不就白混严党了吗? 所以等白榆打通了功名之路后,迟早要把千户转让给白爹。 也不知道有了千户光环的鳏夫白爹,找个门当户对的续弦难不难。 总而言之,献礼工程已经是过去式了,白榆已经把这事放下了。 他现在全部精力肯定都要在乡试上面,所以就拿了六千两银票,约陆白衣及见面。 看着银票,陆白衣问道:“这是分给我干爹的?从你们手里到底捞了多少?” 白榆很实在的回答说:“小阁老严世蕃拿了五万,我拿了三万。” 陆白衣便不满的说:“你捞了三万,才给我干爹分六千?你这也太看不起司礼监掌印太监了吧?” “那你觉得应该给多少?”白榆反问道。 陆白衣答道:“我看要翻个倍,一万二!这才配得上我干爹的身份!” 白榆阴险的说:“我过手的三万两里面,有四成也就是一万二,乃是供奉给裕王府的。 你确定,你干爹也想分走一万二,与裕王府一样? 那我就只好从裕王府的供奉里扣除一部分,转送给你干爹了。” 陆白衣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就算干爹贵为司礼监太监,也不能没事就得罪未来皇帝玩吧? 如果是这个月之前的裕王府,陆白衣还真没那么在意;但这个月之后的裕王府,政治地位可就截然不同了。 陆白衣知道白榆去年拜了个裕王府讲官当老师,但不清楚具体勾搭有多深。 但看白榆如今这做派,很有点小人得志的得瑟感觉。 陆白衣收起了银票,不爽的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慢着慢着!”白榆叫住了陆白衣,“别急着走,我还有点好处送给你干爹。” 陆白衣不屑的说:“你又能送什么?我干爹还缺你那点好处?” 就拿这次献礼工程来说,黄锦肯定不稀罕这点分红。 之所以黄太监会出手帮忙,主要是为了给干儿子腾祥刷功绩。 别以为随便搞点蝇头小利,就能指使司礼监掌印太监做事! 白榆便继续说:“你干爹想不想暗地里结交一下裕王府啊?是否需要我指点一条明路?” 陆白衣本想今天晾一晾最近小人得志又得瑟的白榆,但听到白榆的话后,就迈不动步子了。 专门围绕皇权而生的太监,怎么可能不想结交未来皇帝?哪怕是做到了太监体系里的一号位置也不例外。 就是黄干爹本尊在这,听到这话,也得给白榆倒杯茶,请白榆"赐教"。 于是陆白衣转身道:“我干爹的位置很敏感,很多事情不方便做,更不好公开做。 司礼监掌印太监结交储君,是非常考验平衡能力的。” 白榆回答说:“其实也不难,你干爹作为与帝君朝夕相处的近侍,找个机会进言,提议由裕王府讲官为乡试主考官就好了。 至于理由,由你干爹自己考虑就行了,比如提升裕王府实力进一步削弱严党之类的,我相信你干爹的政治智慧。 裕王府会感谢你干爹的,这样操作既结好裕王府又不会太过分,你干爹有什么理由拒绝?” 陆白衣真是无话可说,再看白榆这嘴脸,活像是个拉皮条的! 但问题是,她干爹估计还得承这个情! 因为就算她干爹不去进言,估计白榆也能找到其他太监帮忙说话,嘉靖皇帝身边又不只是她干爹一个太监。 白榆又指着银票说:“要不然,你这银票也别拿走了。 我把银票交给裕王府,就当是你干爹的供奉,这是多好的表现机会,我相信你干爹一定也会乐意之极,” 陆白衣:“......” 那你白榆今天还把银票拿过来作甚?纯属多余! 与陆白衣说完事情,白榆就回了家,正好看到吴承恩和何良俊坐在前厅说话。 见白榆进了门,吴承恩就介绍说:“前几日大官人让何贤弟筹备雅集,如今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特意来禀报。” 何良俊兴奋的说:“大官人的名头果然好用,胜春楼答应了连续三天包场! 另外今年花国选举的三鼎甲、十学士大部分都愿意免费出席! 我敢说,这次举子雅集,必将成为乡试之前最有影响力的盛会!” 白榆却说:“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如何盛大,而是如何拉拢到人才。 我这里有份名单,上面有六名来自北直隶各地的考生。 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至少这个乡试期拉拢他们为我所用?” 拉拢人当然可以很简单,直接找上门去,就说慕名来访。 然后投其所好,再承诺助力乡试,成功率起码在一半以上。 不过白榆还是想听听,别人有什么更巧妙的方法。 毕竟对于人情世故、交际往来这块,一直是白榆的弱项,而AI助手虽然可以给无数资料,但却无法推演人际交往的细节。 何良俊稍加思索后,拍着胸脯说:“这有何难,在下愿为大官人分忧! 可以把雅集改成文会,只要大官人按照我设计的流程安排,保证这六人服服帖帖,除了投靠大官人没有其他选择!” 白榆终于来了兴趣,“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只要你有才干,我保你乡试会试连登黄甲。” 现在手下人也不少了,但这么敢顶事,这么能解决问题的,还是头一次见。 第三百五十八章 小小的任性 嘉靖四十年七月二十八日,距离今年的乡试只有十来天时间。 所以参加北直隶乡试的四千考生都已经抵达京城,每天都有无数场文会、雅集在京城举行。 对考生而言,参加这种活动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临阵磨枪,把四书五经和八股文选集重新翻一遍。 因为可以通过这些文会雅集了解到当前八股文写作的最新风向,以及目前翰林院流行的文章风格和翰林们的喜好。 不要以为格式要求极为严格的八股文就是一成不变的,这二百年来,八股文的文风一直在不断变化。 如果跟不上流行的文风,就可能会被视为文风陈旧,从而被淘汰掉。 另外还要注意考官的喜好倾向,而考官又多出于翰林,这些信息都需要去专门打听。 当然以上和白榆没关系,白榆已经不需要操心这些了。 反正对正常考生来说,考试前的一场场文会,就是考生交流这些信息的重要渠道。 而今天在棋盘街胜春楼举行的文会,称得上是今年考前文会里位置最好、规模最大的一场。 不过这次文会受到瞩目,不仅仅是因为规模大,也不是因为主办者是今年京城官场炙手可热的白大官人。 而是因为翰林词臣里地位最高的董份董学士会到场,同时还有几个翰林也会一起莅临,包括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唐汝楫。 这些代表翰林风向的人物才是吸引考生的最大因素,没准这里面就有今年乡试或者明年会试的考官。 此时在胜春楼的二楼,白榆和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兼掌詹事府事董份谈笑风生。 “到了八月初,就该向帝君进呈主考官名单了吧?”白榆对董份问道。 董学士闻弦歌而知雅意,反问道:“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白榆便道:“这个月,帝君表露出了让景王就藩的意图,你们翰林也要跟上形势啊。” 董份还是没理解,继续问道:“怎么跟上形势?” 白榆就指点说:“我认为,上呈的主考官名单里,应该把裕王府讲官放进去。” 董份恍然大悟,“有理,有理!” 裕王府讲官的正式官职也是中级词臣,确实也具备当直隶乡试主考官的资格。 白榆暗示说:“如果董学士帮着裕王府拓展势力,我会向裕王府转达董学士的善意。” 于是董份更有积极性了,大包大揽说:“裕王府有两个讲官吧,都放进名单里!” 但白榆却又道:“如果裕王府两个讲官都放进名单,那就显得太过于刻意了,反而不好。 所以只放一个人进名单就行了,这样看起来更自然些。” 董学士也彻底明白了,虽然白榆没有明说,但他还能不知道应该放谁进名单? 两人说话间,受到邀请的士子陆陆续续来到胜春楼。 却见在胜春楼外面,摆了好几张桌子,上面都放着笔墨纸砚。 旁边有仆役介绍情况说:“这里有一道文题,诸君可以提笔写下破题二句。” 既然是文会,有这种节目也正常,又有人问道:“若我等写下了破题二句,又如何?” 总不能写完就写完了,后面什么也没有吧? 那仆役答话说:“所有破题都会交给白大官人过目,优秀者可以上二楼,和白大官人以及各位学士共饮。 而且二楼还有今年京城花国选举的十学士,在等着与优胜者陪酒!” 这个奖励对士子们的诱惑就很大了,积极性瞬间爆表。 混圈混圈混的就是交际,一次交际就相当于一次机缘。 就比如何良俊,二十几年前拜见过一次严嵩,现在还拿出来作为标榜,成功打消了白大官人的疑虑。 而且还有花国女学士陪酒,甚至还可能有进阶交流的机会,这说出去也能吹很多年了。 毕竟对普通士子而言,一般很难接触到花国十学士这个级别的美人。 众人纷纷感慨,不愧是京城红人白大官人主办的文会,各方面的配置全都堪称顶级。 感慨完毕后,赴会的二百多士子看了看问题,当即就摩拳擦掌,开始冥思苦想,准备拿出自认为最好的破题二句。 何良俊就负责收集这些写好的破题,然后分批次的送到二楼白榆的手里。 不过白榆看都没看,全都放在一边了。 董份好奇的问道:“如果你不看,怎么挑出优秀之选?” 白榆淡淡的答道:“我心中自有定计。” 董学士无语,就一个文会而已,你也搞“内定”? 楼下那些挖空心思想破题二句的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楼上根本没人看他们的破题,一切都是无用功吧? 权力的任性,永远能超出圈外人的想象。 关键是董学士实在想不明白,这种场合内定几个人,又能有什么价值? 只能说,白大官人行事从来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匪夷所思,比小阁老还要离谱。 等到所有参会人员的破题都交上来后,白榆还是一个没看。 何良俊真想提醒白大官人,就算是走过场也要装一装啊,但他是个新人,又不敢多嘴。 片刻后,白榆只象征性的写了几个名字,对何良俊说:“我看这六个人最为出色,请他们上楼来吧!” 这六个人名,就是白榆通过大数据比对,找出来的那六位在万历朝中期身居高位的人。 虽然在官场有成就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但至少可以说明此人基本素质没问题,具备一定才干,绝对不是蠢货。 而且隆庆到万历初,朝廷动荡异常剧烈,经历这个时期还能升上去,说明政治嗅觉不会差。 这也算是拥有大数据的穿越者的最大优势,很容易能辨别出“人才”。 何良俊接过来名单,下楼去宣布结果了。说实话,何良俊对名单上的人非常羡慕嫉妒恨。 他可以确定,这六个人与白大官人之间非亲非故,但白大官人却不知为什么,指名要招揽这六个人。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什么也不用做,就莫名的得到了贵人青睐。 可以说,白大官人一次小小的任性,就能改变着六个人一生的命运。 他何良俊年轻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机会感受这种权力的任性? 第三百五十九章 这就是知遇之恩 在一楼,受邀而来的各地举子已经开始喝上了,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来自河间府交河县的余继登是一楼最年轻的士人,今年只有十七岁。 当然如果包含二楼在内,那余继登就只能是第二年轻的人了,白大官人的年龄比他还小一点。 这次参加乡试,余继登只抱着练手心态,并没有指望一次就考中举人。 毕竟才十七岁,还不存在功名无望的焦虑。 今天余继登来到胜春楼,是跟着一位姓樊的同乡前辈,目的只是开开眼长长见识。 看着大厅内纵酒狂饮、呼朋唤友的气氛,还只是个少年的余继登不禁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对同乡樊前辈问道:“这就是考生的文会?” 樊前辈已经喝得红光满面,带着醉意问道:“有什么不对?” 余继登答话说:“我以为,诸君多少也应该切磋一下文章?” 四十多岁的老江湖樊前辈嗤笑一声,“几率本就是三十取一,四千来名考生争夺一百三十五举人名额,非常难考。 再说都这时候了,切磋文章又能提升多少录取几率? 还不如多多结交同道,扩大自己的人脉更为实在!” 余继登默然,总觉得这乡试氛围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年轻吧。 随即樊前辈又道:“其实今天能上二楼的人才最值得羡慕,那才是真正的人脉。 尤其是今天的东道主白大官人,听说是能代表小阁老严世蕃处理事务的人物。 我敢说,如果能上二楼结识一下白大官人,不比考中一个举人差。” 余继登就说了句好听话,“那就在此预祝前辈能上二楼!” 樊前辈苦笑几声,“你又太天真了,能上二楼的人怎么可能有我? 你以为,白大官人花费重金大办文会,就是为了托举一些陌生人? 像你我这样,无引荐、无推举的人,今天不可能有露脸机会。 所以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能多认识一些朋友就该知足了!” 余继登叹口气,他听很多老前辈讲过经验之谈,现在这世道读书人越来越多,出头也越来越难了。 聊到这里,樊前辈忽然有点失落的说:“这次如果还考不中,我就要放弃科举,走贡生路子,去国子监熬出身了。” 大明读书人只有三种出路,最优的是科举;科举走不通可以当贡生去国子监,以监生出身选官;还有最差的路子就是当吏员。 樊前辈正要拉着余继登去交游,今天文会的主要操办人何良俊从二楼走了下来。 只见这何良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身边跟着四个家丁。 一楼内外的嘈杂声音陡然安静了不少,众人都知道,这是要公布能上二楼的士子人选了。 何良俊每读出一个名字,四名家丁就一起大喊着重复一遍,保证胜春楼内外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遵化贾应元!” “通州刘葵!” “任丘李汶!” “南和朱正色!” “沧州李观光!” 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公布出来,大厅内各个角落也时不时的爆发出惊喜的声音。 樊前辈虽然刚才嘴上说不在意,但此时却又忍不住泛酸,不停的嘀咕道: “装什么惊喜?难道事先心里没数么?我就不信,他们还真能事先不知道结果?” 余继登苦笑着劝道:“前辈慎言。” 正当这时候,最后一个名字也被四名家丁大声的公布出来:“交河余继登!” 什么?还在吐槽的樊前辈猛然抬头,不能置信的看着身边的小老弟。 这段时间,余继登一直跟着自己,但他却不知道,这位小老弟有着如此牛皮堪称通天的关系!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余继登也懵住了,他就是跟着同乡前辈来看热闹的,怎么会请自己上二楼? 樊前辈不是非常肯定的说了,今天被托举的人物都是早有内定的吗? 他什么时候被内定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一时间不知所措的余继登看向樊前辈,却发现樊前辈的神情仿佛多了一点疏远。 又听到樊前辈淡淡的说:“余贤弟深藏不露啊,我老樊真是看走了眼。” 余继登有口难辨,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枉,但又没时间仔细解释了。 在几百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余继登糊里糊涂的和其他五人一起上了二楼。 余继登抬眼看去,却见在二楼的大雅阁的正中首座上,是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这让余继登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白大官人竟然如此年轻! 还没等余继登多想什么,就听到可能比自己还小的白大官人开口道: “这些破题里面,只有你们六君子的破题能入我白榆之眼! 我白榆敢断定,尔等皆为天下之士也,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这发言既老气横秋,又居高临下,如果只看语气,很像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高官所说的话。 偏生这些话是从一位十六七岁少年的嘴里冒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旁边那位疑似董份的大佬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惊讶反应。 余继登已经恢复了冷静,心里忍不住不停的吐槽。 听说你白大官人同样也是考生,凭什么说这种“倚老卖老”的话啊? 哼!他余继登十三岁就考中秀才,乃是万中无一的神童天才,可不会这么容易就对同龄人服气。 一个时辰后,当老樊看到,小老弟余继登在花国女学士曲萧萧的亲密搀扶下,从二楼走下来时,他的眼珠子都红了。 原来传言没错,二楼果然有京城最顶级的美人! 到了门口,曲萧萧依依惜别的轻声道:“奴家先回去拾掇了,余公子今晚务必赏光哟!” 看着曲萧萧的婀娜背影,老樊咬牙切齿的说:“余贤弟,你真该死啊。” 余继登搓了搓脸,稍稍恢复了清明,对樊前辈问道:“我以为前辈已经走了。” 樊前辈冷笑着说:“我怎么会舍得走?我还要亲眼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模样?” 余继登答话说:“前辈以为我会迷失吗?恰恰相反,我感觉我像是一只被觊觎的猎物,已经陷入了网中。” 别看余继登今年才十七岁,但经历很多,心思非常缜密。 他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亲自护送棺木千里返乡,然后又遭遇宗族抢夺家产。 但当时只有十来岁的余继登却能保全家产,并在十三岁那年考中秀才,远比同龄人要机警的多。 “怎么说?你有什么感想?”樊前辈好奇的问。 余继登慢慢的说着自己的感受:“白大官人把我们捧成了六君子,这是非常明显的造势。 然后又暗示,会在乡试上给我们助力,更叫我们无法拒绝。” 樊前辈面无表情的反问道:“这有什么问题?” 余继登解释说:“经过这样大张旗鼓的造势,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六个人就是白大官人亲自发掘出来的。 如果我们六个人这次都考中了举人,又会反过来证明白大官人慧眼识珠。 到了那时候,舆论就会认为,白大官人就是我们的伯乐,是我们的荐主,甚至是我们的恩人! 而我们在白大官人面前的地位,就类似于门生!” 樊前辈还是面无表情的反问道:“这有什么问题?” 余继登有点激动的说:“问题就是,我同意了吗?这是我自愿的吗? 说句不好听的,相当于是白大官人根本没有询问我们的意愿,单方面强行绑定我们六个人,让我们从此不得不依附他。” 樊前辈叹道:“你要以为只有你聪明,这就是上位者的阳谋,白大官人完全不在乎你是否看破。 我只问你,你有选择的权利吗?你有反抗的能力吗? 如果都没有,那你又抱怨什么呢?” 樊前辈语气似乎有点讽刺,“这就是来自上位者的赏识,这就是知遇之恩。 是不是感觉,没有书上所写的那样美好?没有里那样纯净? 但这就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多少怀才不遇之人最渴望的东西。 而你才十七岁,却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机缘,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不够自愿?” 余继登:“......” 书本上的东西,果然都是加了滤镜的。 第三百六十章 身不由己 八月份,京城最重大的事情就是北直隶乡试,也俗称为顺天府乡试。 至于万寿节,皇帝本人都躲在西苑不出来,还怎么大张旗鼓的庆祝? 很多繁文缛节也就免了,朝廷上下也都乐得轻松。 居家守制的小阁老严世蕃百无聊赖,听着罗龙文禀报外面的事情。 “我本该也升回三品。”严世蕃叹道。 他说的是献礼工程完工后,相关人员各有封赏的事情。 去年严世蕃从三品侍郎降为四品太常寺少卿,在正常情况下,他本该借着献礼工程的东风升回三品。 但偏生小阁老遇到了丁忧,所有官职都要辞掉。既然连官职都没了,当然也就更无所谓升不升了。 罗龙文十分诧异,小阁老你什么时候如此在意品级了?官职功名之类的在你眼里不就是个装饰吗? 然后又听到严世蕃念叨说:“白榆都升为了正五品千户,而我还只是四品,明面上就只差一品了。” 罗龙文无话可说,感觉被关在家里守制的小阁老已经开始神经质了。 白榆那五品千户是武官,和文官品级有可比性吗?小阁老你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 不过话题就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白榆,严世蕃又问道:“白榆有多少天没有登门了?” 这个问题又把罗龙文给难住了,他的事情也不少,哪有心思关注白榆几天没来了? 不过严世蕃却自行给出了答案,像个怨妇一样说:“他已经连续十一天没有登门了。” 罗龙文:“......” 小阁老的守制生活有这么枯燥无聊吗?连这种日子都数? 严世蕃继续说:“以前白榆从来没有这样过,即便没有传唤,每两三天也必定登一次门。” 罗龙文觉得小阁老真有点鸡蛋里挑骨头,就帮着白榆解释了一句说: “乡试过几天就要开考,这是人生大事,白榆肯定要全力准备。” 严世蕃挑剔着说:“他准备个屁考试,只听说他在造势什么六君子! 这一看就是翅膀硬了,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罗龙文有点心累,不知道小阁老到底在计较什么,干脆就不说话了。 他感觉小阁老的状态有点不可理喻,像是到了更年期似的。 随后严世蕃指示说:“你去传唤白榆过来!” “有什么事情?”罗龙文问了句。 严世蕃冷哼道:“没事就不能传唤他过来?” 罗龙文没辙,只能照办,去了趟白家找人。 不过一个时辰后,还是只有罗龙文自己回到严府,对严世蕃禀报说: “白榆这几日并不在家,说是执行锦衣卫的秘密任务去了!” 严世蕃一时间没想明白,疑惑的说:“现在又能有什么秘密任务? 马上就要开考了,他还敢玩消失,看来已经很有把握,完全不需要我了。” 听到这里,罗龙文这才明白,小阁老今天到为何如此斤斤计较。 难度如此之高的乡试,好像白榆已经能够自己搞定。 换句话说,完全不需要通过小阁老,也不用过来求着小阁老,这让小阁老莫名的心态失衡。 此时白榆已经在贡院值班了,地点在内院大门外。 贡院除了考场之外,还有专供考官临时居住、办公的内院。 考试还没开始,就已经内外隔绝,许进不许出。 如今内院中的杂役、各房同考官已经就位,只等着主考官光临。 这里是防范内外交通的重要卡口,当然有随机抽调的锦衣卫官校在这里监控。 白榆当街溜子时的好大哥刘存义,如今是锦衣卫总旗了,被随机选上进入内院执勤很合理吧? 白榆还住大杂院时,就投靠了白榆的老邻居夏大,如今也是锦衣卫校尉,被随机选中在内院大门外执勤,也很合理吧? 夏大正好生了病,白榆顶替夏大来执勤,似乎也没毛病。 八月初五,距离乡试开考只有四天,一份由翰林院呈上的名单摆在西苑永寿宫御案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黄锦站在嘉靖皇帝侧前方,似乎很“冒失”的提议道:“皇爷不妨选裕王府的人为主考。” 嘉靖皇帝很诧异的抬起了头,下意识的说:“黄伴你吃错药了?” 平常黄锦说话完全不是这种鲁莽风格,但这次却竟然这么直接?不怕被猜疑么? 黄锦咳嗽了几声,奏对说:“臣年老多病,力有不支,已有乞请辞差之意,故而要为子孙计也。” 这意思就是,咱想走人了,为了后人着想,向裕王府示好一下,这不过分吧? 嘉靖皇帝叹口气,略有伤感的自言自语道:“连你也老了。” 然后提起御笔,在一个人名边上画了个圈。 同日在裕王府的书堂中,两位王府讲官高拱和陈以勤正在检查裕王的课业。 不过三个人里面,却有两个都心不在焉,只有高拱还在兢兢业业。 年轻的裕王可能是因为最近手头宽裕,又被劝“早生贵子”,心里头开始活泛了。 而陈以勤则是因为便宜关门大弟子,被搞得心神不宁,无法安定。 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两天就该定下主考官人选,不然就赶不上考试了。 本来陈以勤完全没在意过乡试,也没想过当主考官。 但是白榆却信誓旦旦说一定要送老师上位,这就让人很闹心了。 高拱看着完全不在状态的裕王和陈以勤,感觉唯一认真的自己像是个唱独角戏的小丑,越发的不满了。 或者说,近半年来高拱一直对陈以勤有点不满。 主要是陈以勤隔三岔五的能拿回一笔银子,大大改善了裕王府的生活,这就显得他高拱很无能了。 更关键的是,就因为这些银子,裕王对陈以勤的亲近程度已经超过了他高拱。 高拱对此很恼火,却又没什么办法,他又搞不来成千上万的银子。 可陈以勤这样的行为,跟那些通过声色犬马讨好主公的佞幸小人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暴躁,高拱把手里的讲义重重的摔在桌上。 裕王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疑惑的问道:“高先生怎么了?” 高拱不好指责裕王,转头对陈以勤斥责道:“松谷你浮躁了!” 陈以勤莫名其妙,反问道:“何出此言?” 高拱借题发挥说:“你我身为讲官,固然有羽翼辅佐殿下之责,但根本职责还是传道授业。 如今你人虽然站在书堂,但却神思不属,这不是心浮气躁又是什么?” 陈以勤心里骂骂咧咧,你高拱知道个屁! 你高拱有白榆这种特别能搞事,动辄捅破天的闹心弟子么? 但在表面上,陈以勤还是拱手为礼,说了句:“受教了!” 裕王打圆场道:“无甚紧要,高先生不必苛责。” 他刚才也走神了,总感觉高拱是借着陈以勤“敲打”自己,所以就帮着陈以勤说了句话。 没想到这更激发了高拱的不服气,质问道:“如今才见到些许曙光,难道连殿下也心浮气躁了?” 又对陈以勤道:“如果你尚有自觉之心,应当闭门自省数日,而不是在此误导殿下。” 陈以勤也挺无奈,不就是走了一下神,你老高就没完没了是吧? 但陈以勤不爱和人争吵,拱拱手就想告辞回避。 不过陈以勤还没走出书堂,就看到裕王府的司务跌跌撞撞冲到书堂,叫道:“有诏旨!” 由于嘉靖皇帝心有忌讳,对儿子们不闻不问,所以裕王府大概有十几年没接到诏旨了。 所以书堂内三人听到有“诏旨”后,齐齐震惊。 “什么诏旨?”裕王迫不及待的问道,难道父皇良心发现,要册封自己为太子? 那司务答道:“听说是帝君点了陈先生为主考官,让陈先生立刻动身进贡院!” 陈以勤大吃一惊,白榆还把这事真办成了?这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关门大弟子? 能如此精准的左右嘉靖皇帝的想法,一般只有严嵩或者徐阶才能做到吧? 而高拱的心态有点炸,仿佛眼前有三个大字不停的晃来晃去——凭什么? 论才华学识,他高拱哪点不如陈以勤?就算是当年考试名次,他高拱也在陈以勤之前啊。 简直无法理解,这个主考官怎么来到? 就算陈以勤有个在严党混的很开的弟子,但以当今的趋势,嘉靖皇帝选择主考官应该不会听严党的意见! 按照如今的规矩,主考官接到命令后,要立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进入贡院内院之前,一般也不能再与人交谈,以避免惹上走漏风声的嫌疑。 故而陈以勤连告辞的话都不便再说,给了高拱一个“裕王府暂时交给你了”的眼神,然后就跟着来接人的官校就往外走。 挑衅!高拱觉得这是挑衅!真是可恶至极,临走前还要用眼神挑衅自己! 一行人马出了裕王府后,中间没有停歇,一口气从裕王府来到位于东城朝阳门附近的贡院。 然后又转入贡院内院,在考试结果公布之前,陈以勤不能从这里出来。 在内院大门外下马时,陈以勤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一双熟悉的眼神正在盯着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了穿着校尉制服,站在锦衣卫官校里的白姓关门大弟子。 陈以勤深深的叹口气,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白榆并没有告诉自己怎么舞弊。 但是他相信,即便自己什么也不做,作弊过程也自动出现在眼前,就像是老天爷喂饭一样。 第三百六十一章 乡试开考了 在科举中,乡试和会试是制度设计最严密的考试,也是对人情和舞弊防范最严的考试。 从考前到考后的全过程中,几乎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有明确规定。 八月初七是出乡试考题的日子,后天就要开考,再不出考题就来不及准备了。 考题是由主考官本人拟定,但为了避嫌,懂点事的主考官都是当众随机翻书,临时起意拟题。 陈以勤也不例外,他也不想被人说闲话,所以在出题时召集了其他十一名各房同考官。 然后将四书五经摆在桌上,当着众人的面,陈以勤随手翻了一页《论语》。 看了两眼后,就拟出了第一道题目《小大由之有所不行》,属于中等难度的截搭题。 这才只是第一道,陈以勤继续翻书,还有二十二道题目等着他拟定,没太多时间磨蹭纠结。 是的,乡试一共需要二十三道经义题目,也就是俗称的八股文题目。 懂行的都知道,乡试三场里,最重要的就是八月初九的第一场,而第一场考的就是经义八股文。 在首场的一天内,每名考生要答三道四书题,然后根据自己所学答四道五经题目。 一共要写七篇八股文,这个强度当真不小,体力脑力差的真未必能坚持下来。 对于主考官而言,四书题目一共出三道,五经题目每经出四道共计二十道。 那么四书五经全部加起来,需要拟出的题目就是二十三道。 明白了这个,就知道白榆为什么要在乡试上想尽办法舞弊,而不是继续采用“学贯五经”这种力大砖飞的招式了。 在先前的国子监考试中,四书题二道,五经题每经一道,全部合计起到题目。 白榆只要写七篇八股文,就能达成“学贯五经”的成就。 但是到了乡试上,一共二十三道题目,全答下来大概要超过两万字,这还怎么玩? 就算是抄,就算累死白榆,也不可能在一个白天内,用规规整整的毛笔小楷抄写完两万字的文章啊。 所以“学贯五经”这种套路,在乡试上是完全不可行的,白榆只能另找路子。 当日午时,负责后勤的大兴县给贡院内院送来瓜果蔬菜,同时也有一批空食盒从贡院内院送出来。 然后顶替夏大来值守大门外的白榆亲自出面,仔细检查这些食盒,防范内外勾连。 然后他就看到在第四件食盒的碟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白榆不动声色,偷偷的将纸条收进袖子里。 舞弊这种事情,环节越多,中间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所以白榆选择了亲自上手,减少中间环节。 拿到纸条的白榆就安了心,等到换班,就随大流离开贡院,大模大样的回家去了。 本届乡试考生中,第二年轻的余继登今天正在温习经义时,忽然收到一个邀请,让他下午去西城石驸马后街白家。 余继登很纠结,后天就要开考了,他只想静心复习,不想参加无谓的活动。 但是从送信锦衣卫校尉的态度来看,这个邀请似乎非去不可。 住在一起的樊前辈劝道:“听哥哥一句话,老弟你还是去吧。” “为何?”余继登问道。 樊前辈很实在的说:“他未必能让你考中,但一定能让你考不中。 既然你准备踏进功名利禄的圈子,那就要接受现实。” 余继登无言以对,只能放下书本,来到了白家。 却见在前厅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与自己“齐名”的其他五君子都在。 反正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刻意大力宣传,六君子在京城名声鹊起。 因为今年是辛酉年,所以这六人被称为辛酉六君子。 当然,也有不少眼红的人等着看笑话,要是这六君子在乡试考砸了,那可就成了大笑柄。 就好像几百年后那些常规赛神勇,但到了淘汰赛就拉垮的球队。 余继登年纪最小,所以主动向其他人行礼,然后询问道:“已经临近考试,白大官人突然召集我等,所为何来?” 但每个人都糊里糊涂,不知道白大官人想干什么。 难不成后天要考试了,今天还要大吃大喝,浪费精力? 乡试可不同于前面的考试,相当耗费精力和体力,很多考生三场下来都要大病一场。 大厅内的气氛很沉闷,因为这所谓“辛酉六君子”心里的压力都很大。 在这十来天,他们被莫名其妙的捧到了一个让同道们嫉妒的高度。 如果考不中,那后果不敢想象。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看到身穿校尉青衣笠帽的白大官人从外面走进大厅。 不是士子襕衫也不是武官袍服,就是普普通通的校尉制服。 白榆笑呵呵的扫视了一圈,问道:“诸君为何如此消沉低迷?” 在六君子里面,二十七岁的刘葵年纪最大,代表大家答话说: “我等承蒙白长官看重,如今也算名扬京师,但唯恐考试失利,丢了白长官的脸面,故而心中惶恐。” 刘葵还有个特殊之处是,他出自羽林前卫,家里世袭百户,户口与白榆一样都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的军户。 所以刘葵才会称呼白榆为白长官,天然与白榆更亲近,投靠白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白榆笑道:“我召集诸君,就是为了一起温习经义,算是小型文会。” 刘葵又询问道:“还请白长官示下,究竟怎么个章程?” 白榆答道:“我这里有道题,诸君都写出破题两句。但是看过题目后,就不要再外传了。” 这句话里并没有明示什么,但却在六君子里引发了惊涛骇浪! 这些能在历史上做到尚书、总督、巡抚的人,没有脑子不够用的傻子。 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这道题目必定是乡试的题目!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第一场第一篇的题目。 至于为什么没有其他题目,可能是因为白榆认为没有必要。 或者说,白榆有本事让主考官通过第一篇文章的起始两句破题,就能确定是不是需要照顾的考生! 想到这里,六君子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回真真切切的见识到了,什么叫手眼通天。 白榆淡淡的说:“我既然捧了你们,当然就要负责到底。 你们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我同样也不想成为笑话。” 余继登呆呆的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白大官人,心里不停的翻腾着。 同乡樊前辈分析的完全正确,自己除了投靠白大官人,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 不只自己,其他五人也一样,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追随白大官人。 如果还不接受招揽,也许会成为“淘汰赛拉垮”的笑话,也许会成为舆论中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许会成为遭受强权报复的牺牲品。 一名普通士子,哪里扛的住这些风险? 白榆像是个神棍忽悠信徒一样,“尔等如果相信我,那就看了这道题目,再写两句破题。 完了什么也不要多想,回去准备考试,然后等着金榜题名。” 都到了这个份上,六君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全部纳头便拜。 八月初八,乡试开考的前一天。 在贡院内院,主考官陈以勤坐在房中,忽然听到了敲门声音。 还没等陈以勤有所反应,就看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然后从外面飘进来一张稿纸。 陈以勤移步过去,捡起了这张稿纸,却见上面写了十三行小字。 再细看,每行都是两句破题,所针对的正是昨天拟定的乡试首题《小大由之有所不行》。 也就是说,有十三个人需要关照,这十三个破题肯定也会出现在试卷上,相当于是记号。 每行最后还很贴心的注明,本行破题的人本经是什么经。 乡试阅卷是分经阅卷,每行注明了本经,就说明写出这两句破题的人的试卷将会出现在哪间经房,寻找起来更容易。 陈以勤打开房门后,只看到在院中有若干锦衣卫官校值守,但到底谁往房间里塞进这张纸,却完全看不出来。 陈老师苦笑几声,这舞弊的过程当真是“润物细无声”,想抓实际证据都很难抓到。 八月初九,乡试开考。 在凌晨时候,四千考生就聚集在贡院的外面,等待入场。 对于这些读书人来说,乡试入场可能是人生当中最大屈辱、最不体面的时刻之一。 因为在入场之前,要接受搜检,负责搜检的人都是临时调来的军士。 而这些本该是体面读书人的考生,在接受搜检时,往往要脱下外衣,全身都被大老粗军士粗暴的摸一遍。 连发髻也要被解散检查,防止里面有夹带。 有时候遇到检查严格的,或者衣服上有什么嫌疑,考生甚至还要脱到打赤膊。 对读书人而言,这都是不堪回首的经历。 别看朝堂上各位大佬人五人六的,这个大学士那个尚书的,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谁不是曾经当众宽衣解带,然后被军士摸一遍? 总而言之,乡试对读书人身心确实是全方位的折磨,考过一次就不想考第二次。 第三百六十二章 入场闹剧(上) 乡试首场需要一天写七篇八股文,只凭想象就能知道,对普通考生而言这个压力很大。 所以官方也会尽量给考生更多时间,一般天色刚亮就开始答题。 如果到了天黑还有考生没交卷,可以再给一支蜡烛,但也只有一支蜡烛,烧完了就必须交卷了。 为了保证天亮开始答卷,那么入场环节就只能安排在凌晨进行。 此时京城贡院外面灯火通明,连考生带送考随从、巡逻官军,怎么也有近万人聚集在贡院外。 似乎没完全睡醒的白榆打了个哈欠,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心里暗暗感慨,可真是受罪啊。 乡试有三场,所以考生一次乡试里要经历三次凌晨起床,三次排大队,三次被搜身,三次在狭小单间坐一整天。 白榆虽然有AI助手这个金手指,但还要想尽办法舞弊,就是为了确保能一次过关,不用以后再来反复受罪。 白榆还有点怀疑,小阁老严世蕃之所以没有举人进士功名,就是因为严世蕃太懒,不想遭这个罪。 数千考生按照府州县为单位聚集,有带队教官预先核查。 另外来自国子监的考生自成一堆,白榆就在这堆里面。 辛酉六君子在各自府州县队伍里,所以此时白榆身边就只有吴承恩、何良俊、黄姬水这仨平均年龄过半百的队友了。 这三位老哥们看起来比白榆更激动,兴奋的红光满面,似乎年轻了好几岁。 他们都是从二十多岁考到了五十多岁,整个人生都快搭进去了也没能考中。 而这次抱上了手眼通天的大腿,大概率会圆梦,怎能不激动? 比这更极端的例子都有,比如著名的“范进中举”,就是乡试结束后的故事。 排队没事干只能闲聊,白榆对三位老队友调侃道: “我发现,不但文家人科举扑街,你们和文家人走得近的,似乎都跟被下了诅咒似的。” 这里所说的文家人,就是前年已故的苏州文坛盟主、江南四大才子文征明一家人。 文家在文艺界大名鼎鼎,是苏州文艺界的扛把子,但文家祖孙三代加起来考了几十次乡试,全都扑街,比范进还不如,堪为士林奇谈。 吴承恩、何良俊、黄姬水都和文家人关系亲密,但同样也是三个扑街。 吴承恩十分尴尬,连忙道:“大官人莫要取笑了,考试这种事情,就是一命二运三风水。” 在百分之三的录取率面前,除非手眼通天,谁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中? 想想白榆在考前的准备,先后动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翰林院掌事、未来皇帝老师这样的关系。 同时还能让锦衣卫掌事指挥使帮忙,安排自家亲信值守贡院内外,拥有了秘密传递信息的便利。 就算小阁老严世蕃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严密的程度。 几人心态都比较轻松,还有心情闲聊,正当说话的时候,忽然前面发生了吵闹动静。 抬眼看去,发现有一个中年考生被负责搜身的军士按住了,还有人喊着“夹带”之类的话。 原来从这考生的里衣内衬里搜出了东西,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然后便见中年考生发了疯似的,举着双手大喊大叫,但很块就被带走了。 白榆身边三位老队友齐齐叹口气,不知道是谁心有戚戚的说了句: “次次都有心存侥幸之人,当真功名如砒霜也。” 不过白榆没参与议论,看着前方入口处发了一下呆。 吴承恩又问道:“大官人在想什么?” 白榆指着入口处负责搜检的军士们说:“我突然想到,乡试过程中唯一完全不受我掌控的,可能就是这些京营官军了。” 每次在京城贡院举行的乡试和会试,都会抽调大量京营官军参与。 比如在贡院入口进行搜身和检查,又比如考生答卷时,对面都会站着一名军士直接盯着。 但这些军士充其量就是工具人,不会干涉和影响考试。 对于这些京营军士,白榆确实没有任何影响力,借用严党的权势也没用。 因为京营自成体系,又涉及到敏感的兵权。 就算严首辅父子权势滔天,也不会去操纵京营,除非他们想早点死。 既然严党做不到,那么目前依附于严党,趴在严党身上不停吸血的白榆同样不例外。 而后吴承恩等人又听到白榆开口道:“这一两年我虽然拿到了很多好处,但同时也结下了一些仇家。 利益相争,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这些仇家想要报复我,目前在官面上很难找到机会。 毕竟朝堂上下,谁不害怕严党,就算是徐阶现在也得低调示弱。 但是这些京营官军却完全不在我的势力范围内,完全不受我任何影响。 而且科举考试事关我的根本利益,正所谓打蛇打七寸。 换位思考,我的仇家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些京营官军,在这里做手脚?” 其余众人无语,你白榆的想象力也忒丰富了,就这么一件小事都能让你犯病。 怎么?难道名震京师的堂堂白大官人还会担心这些小小的官军刁难你? 这是什么受迫害妄想啊,从来没有听说过被考场上的官军直接干扰考试的事情。 这时候,白榆等一行人已经靠近了入口,便停止了交谈,各自分开等待搜检。 只有一名叫鲍武的亲兵,提着放置笔墨、吃食的考篮,继续在白榆身后陪同。 按照规定,考生必须独自入场,但可以有一名随从送考送到入口。 随从的主要职责是帮忙提着考篮,以及协助考生接受搜检,比如搭把手帮拿外衣,或者检查完毕后收拾考篮等等。 今天跟着白榆的这位亲兵鲍武,就是去年白榆被陆炳打压免职后,还愿意跟着白榆混的十来个亲兵之一,人品足够可靠。 更重要的是,在白榆的家丁亲兵里,鲍武是最高最壮最能打的一个,身上还有家传武艺。 所以今天只能带一个送考随从时,白榆就让鲍武跟着自己过来。 作为一个仇家很多的人,身边带着位武力值不低的随从这非常合理。 第三百六十三章 入场闹剧(中) 很快就轮到了白榆接受搜检,也就是说白榆要当众宽衣解带,全身被一个大老粗军士摸一遍。 白榆虽然感觉有点膈应,但毫无办法,只能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杨廷和严嵩张居正......全都经历过这些。就是几百年的北方澡堂子,还有搓澡大爷呢。” 这边负责搜检的军士是个三十多岁的细眼汉子,看到白榆走过来,就嬉皮笑脸的说:“站直了!先脱外衣!” 对于这些军士来说,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能尽情的折腾这些读书人了。 这是规定,白榆只能配合,脱得只剩里衣和单裤。 另有其他人负责检查衣服,还翻查考篮的。 而那细眼军士则上前搜身,突然有一只手仿佛目的不纯,直直的朝着白榆裆部摸过去。 警醒的白榆心里极为恼火,十分灵活的闪开了。 这一两年经历的风浪太多,导致白大官人的闪避技能早就满级了。 不过此刻白榆还是不太能确定,对方到底是恶趣味,还是恶意。 毕竟这里是考场入口,就连胆大妄为的白榆也不得不谨慎行事。 自己在外面再厉害,但在这里最大身份就是考生,如果影响到了考试,无论结果如何吃亏的还是自己。 搜身的细眼军士见白榆躲开,叫道:“白大官人!你竟敢逃避搜检么?” 嗯?听到对方叫出了自己身份,白榆终于做出了判断,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旁边早就蓄势待发的随从鲍武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如鹰爪擒拿住了细眼军士的手腕。 细眼军士猝不及防,稍稍愣了下,可能没想到有人胆敢在考场入口闹事。 然后鲍武的另一只手迅速攥住了细眼军士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头,狠狠用力直接掰折! “啊啊啊!”细眼军士捂着断了三根手指的手掌,钻心剧痛到满地打滚。 这么大的动静差点就引发骚乱,周围其他考生唯恐引火烧身,迅速远离白榆,瞬间清理出一片空地。 只有负责这片的武官冲了过来,指着白榆叫道:“白榆你好大的胆子!恃强重伤搜检军士,还不束手就擒!” 白榆再次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鲍武像是听到了什么信号,再次一个飞扑! 眨眼间鲍武就将那武官绊倒在地,死命的压住了对方喉咙,那武官感受到了窒息的恐惧,不敢再挣扎。 白榆看着其他军士,大喝道:“谁敢上前,格杀勿论!” 出了这样的大事,一时间没有人再敢上来“平事”,大概都自认没有这个资格。 周围认识白榆的考生瞠目结舌,知道白大官人很嚣张,但没想到这么嚣张。 你一个考生竟敢在考场入口对搜检官军大打出手,喊打喊杀,这是不想考试了吗? 白榆看着暂时镇住了场子,朝着贡院龙门方向大吼一声:“监临官!出来洗地了!” 像乡试这样的大规模考试中,参与官员很多,可不只有主考官。 主考官和同考官只是负责阅卷而已,其他譬如考务、考场纪律等事情都另外有专人负责。 其中负责考场纪律、巡视考场内外的官员称为监临官,南北两京的考场监临官一般从都察院御史里选用。 所以白榆这边打伤了搜检官军,就赶紧召唤监临官来平事。 不大一会儿,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担当监临官的御史带着手下,出现在白榆面前。 白大官人抬眼看去,原来还是老熟人,主动打了个招呼道:“哟!老魏!原来是你做这监临官!” 魏御史脸色黑的像锅底,呵斥道:“公事场合称职务!” 他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又碰到白榆,而且又是审白榆的案子! 官场上有句话是:“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魏御史觉得应该再加一句,就是“罪恶滔天,审白玉京”! 去年一年之内,他审了五次白榆,次次都让白榆脱罪,硬生生把自己牢牢的钉在了司法界耻辱柱上。 不明真相的人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尽管白榆他殴打女人、在府衙持刀劈人、连续打伤工部街道厅十几名书办杂役、用垃圾堵太仆寺大门、长期在西院胡同白嫖,但白榆还是个好人? 很幸运,这五件案子都让魏御史撞上了,结果总是白榆无罪或者免于处罚。 魏御史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但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所以现在身为监临官的魏御史看到又又又又又是白榆闹事,差点就原地爆炸。 只想当场摘官帽脱官袍,辞了这鸟官袖手走人! 正当魏御史陷入了自怨自艾情绪时,白榆主动开口道:“我要揭发,这两人对我图谋不轨,妄图阻碍我考试!” 魏御史心里忍不住咆哮着,来了来了又来了,果然又是恶人先告状的套路! “你先把李管队放开!”魏御史先下令道。 李管队就是刚才被鲍武压在地上的那名武官,管队是营职,掌管五十名营兵,京营管队一般由百户充当。 鲍武得到白榆许可后,才慢慢的松开了李管队,让李管队可以大口大口的喘气。 虽然命苦,但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不会因为命苦就消失,所以魏御史打起精神,对白榆质问道: “你凭什么说,他们对你图谋不轨,阻碍你考试?” 白榆指着被掰断三根手指头的细眼军士,答道:“在这里,负责搜检的兵丁和被搜检的考生都是素不相识,但这个人却直接认出了我! 但我却根本不认识他,而且我敢肯定,我从来没见过他! 这足以说明,他早就关注着我,难道还不可疑? 如果等他当场得逞,就算事后还我清白,但考试却已耽误了,纵然把恶徒千刀万剐也不能弥补我的损失! 所以我才会果断先发制人,避免我的考试受到恶徒的妨碍。” 魏御史无语,果然又是熟悉的配方,这白榆的解释几乎从来就约等于是狡辩。 就因为对方认出了你的身份,你就果断认为对方怀有恶意?这是什么白氏逻辑? (这段时间做两次白内障小手术,只能靠存稿维持更新,暂时无力爆发,请见谅。) 第三百六十四章 入场闹剧(下) 虽然魏御史完全理解不了白榆的脑回路,但他作为拥有五次审问白榆经验的司法者,避免踩坑的意识却锻炼出来了。 所以魏御史没有斥责白榆言论荒谬,也没有着急给白榆上纲上线,只反问道: “你确定?你确定因为他认出了你,就能证明他图谋不轨?” 白榆回话说:“本来我并不确定,但是在发生矛盾后,这军士喊出了我的身份,那我就能确定他不怀好意。” 魏御史克制住了吐槽欲望,一本正经的继续疑问:“也许你白榆大名鼎鼎,京城谁人不识君。 所以你虽然不认识他,但他却认识你,毕竟你是名人,这没什么稀奇。” 白榆冷笑几声,“凭借我的凶名,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更不该对我不敬了。” 这话真有道理,魏御史竟然感到了无言以对。 白榆又继续说:“请魏职务...啊不,魏御史你换位思考一下。 假如你是一名负责搜检的官军,遇到了我并且知道我的身份。 那么在正常情况下,你会没事找事得罪我吗? 所以从他喊出我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能确定他很可疑,对我不怀好意!” 魏御史不禁陷入了深思,白榆这个分析从人性上来说好像没毛病。 但凡是正常军士,在认出了白榆后,谁会吃饱撑着没事干去招惹白榆? 反过来可以推断,还敢招惹白榆,那必定就是别有用心了。 其他围观的考生也想通了这里面的道理,纷纷倒吸一口秋季凌晨的凉气。 这白大官人的反应太机敏了,竟然只通过别人一声称呼,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不愧是能在朝堂兴风作浪,几个月就混成了严党核心的风云人物! 魏御史看向断了三根手指的细眼军士,问道:“你有什么解释?” 细眼军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连疼痛都忘了喊。他真是想不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白榆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魏御史问你话,你倒是答话啊! 可别说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你看我白榆不顺眼,所以你义愤填膺,想要为国除奸。” 细眼军士确实有点这种意思,先把御史的问话糊弄过去。 但是已经逐渐恢复过来的李管队生怕自己这个手下说错话,连忙插话道: “白榆所言没有实证,全都是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分明是白榆故意逃避搜检,所以蓄意挑起事端,有舞弊之嫌!” 白榆忍俊不禁,“哈哈”仰天大笑。 魏御史不爽的呵斥:“有道理就说,笑什么笑?” 白榆便对李管带驳斥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白榆是什么人! 去年的国子监考试听说过没有?我白榆答了全部五经题,乃是学贯五经的人! 你们所负责的也就是搜检而已,我这样学贯五经的人需要夹带作弊? 我这样学贯五经的人会害怕搜检,故意躲避搜检?” 李管队被驳斥的接不上话,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周围其他人发出了一阵哄笑声,指控学贯五经的人可能夹带作弊,这确实太荒谬了。 就像质疑一个万贯家财的土豪拿不出二两银子一样。 当然,白榆口口声声只说不会夹带作弊,并没说不搞其他方式的舞弊,也不算谎言欺骗。 有权有势的人想舞弊,当然要用点高级手段,像夹带这种低端作弊手法,白榆也看不上。 白榆对犹豫不决的魏御史说:“他们已经如此疑点重重了,你还要姑息纵容吗?” 魏御史本心并不是想要姑息纵容李管队和细眼军士,他真正焦虑的是,照这个趋势问下去,白榆又要打完人还无罪了! 第六次在司法上给白榆免罪,那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司法精英形象还能不能挽回? 白榆用三十七度的嘴说着最冰冷的话:“我现在是考生,是读书人;他们是官军,意图迫害读书人的官军。 如此明显的情况下,魏御史你打算站在迫害读书人的官军那边?还打算宽纵?” 魏御史顿时被吓得冷汗直流,如果这个舆情发酵起来,自己的名声就真完了。 御史这个官职很看重名声,没有名声的御史分分钟会被人攻讦下台。 于是魏御史连忙说:“我还没审完,你何必着急!” 白榆却大手一挥,“不用你审了!你们御史能办得,我们锦衣卫也能办;你们御史办不了的,我们锦衣卫还是能办!” 魏御史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白榆从考篮里掏出一张腰牌,高高的举起来说: “在下乃是锦衣卫安插在乡试考生中的的暗线,专门侦缉不法之事!” 众人:“......” 这身份的转变,过于丝滑了;这特权的使用,也过于灵活了。 正当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白榆的专业打手随从鲍武再次冲到细眼军士身边。 然后他握住了细眼军士目前还完好的左手食指,喝问道:“如实招来!” 细眼军士有点嘴硬的答道:“我就是出于义愤,想要整治白大官人,没有其他目的,也没有人指使。” 白榆幽幽的说:“所以你这算是认罪了,承认对我心怀恶意了吧? 无论什么原因什么动机,你恶意针对考生,那就是犯罪! 既然事实俱在,那就继续审!” 鲍武毫不客气的掰起左手食指,冷酷的就像是拆零件一样。 手上再次传来钻心剧痛,细眼军士脸色苍白,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大叫道: “我招!都是李管队吩咐的!叫我对白大官人寻衅滋事,挑起冲突,破坏白大官人的考试!” 白榆转头对李管队说:“你也不是真正的指使者吧?你的背后又是何人?” 李管队不说话,显然不想暴露背后的人物。 于是白榆又对鲍武说:“我这边还要入场考试,没时间耽误了。 等我入场后,你就迅速调集人手,然后行动做事! 我不希望我从考场出来后,还看到李管队全家老小平平安安。” 鲍武应了一声“遵命”,然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管队,扭头离开。 第三百六十五章 这波稳了 考场监临官魏御史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说:“祸不及家人,你这样就过线了!” 白榆厉声斥道:“你闭嘴!先过线的是他们,往常再怎么斗,岂有在科举考场上陷害别人的情况? 难道他们做了初一,就不许我做十五?无论他们如何被报复,也是活该!” 魏御史似乎不敢和白榆呛声,讷讷的也闭口不言。 心里腹诽不已,你白榆作为受害者,为什么回回总是比加害者看起来还可恶? 白榆又指着李管队说:“你看,他还在负隅顽抗,不肯招供内情。 说明他不信我会动他全家,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试试看了。” 李管队:“......” 魏御史忍无可忍,催促道:“你快入场吧!” 外面这么多人在看着,你白榆又打又杀,又公然要搞人全家,还要不要注意影响了? 再这么下去,考场秩序就要全崩! 白榆张开双手,对着魏御史喝道:“那你倒是搜身啊!你们不搜检,我怎么敢进考场? 如果被扣上一个躲避搜检的罪名,我的成绩怎么办?” 魏御史骂骂咧咧,生怕别人上手再出事,就亲自搜了一遍,然后让白榆赶紧进去。 贡院的大门叫龙门,取名寓意来自于“鲤鱼跃龙门”这个梗。 过了龙门,也不能直接去号房候考,还有一道点名程序,同时核验身份资料。 这道程序由提调官负责,也就是主管考务的那个提调官,一般北直隶乡试的提调官由顺天府尹来担任。 当今的顺天府尹叫王国光,白榆用AI助手查询过,以后也是一位当过尚书的大佬,隆万年间山西帮的代表人物之一。 在历史上的隆万年间,山西帮在朝廷势力达到了一个鼎盛期,接连出了两位阁老、一位吏部尚书、一位兵部尚书。 所谓点名验身,就是根据报名资料上身高、相貌等描述,对考生本人进行核实,同时还要同乡同校的考生进行互相认证,尽可能杜绝冒名替考。 不得不说,大明考试制度设计上已经极尽可能的防范舞弊了。 但没奈何,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漏洞后门。 点名验身是一批批进行了的,轮到白榆这批的时候,第一个被叫名的就是白榆。 所以白榆出列,向台上的提调官王府尹行礼,接受审查和验身。 其实对白榆这样的名人而言,验身就是走个过场。 因为太出名了,认识白榆的人太多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冒名替考。 不过王府尹显然已经知道了刚才贡院外搜检环节发生的事情,就对白榆随口警告了一句说:“好生考试,勿要再多生事端。” 本来因为入场不顺利,白榆心情正不爽,这下瞬间就应激了,顶撞说:“莫非大京兆你也想刁难我?不然何来事端? 难不成我参加一次乡试,还要过五关斩六将?大京兆你也是其中一关么?” 身后其他考生再次哗然,这白大官人当真是屌爆了! 在龙门外打残搜检官军,呵斥监临官如小儿!到了龙门内,又开始贴脸猛怼提调官! 王府尹气得发抖,拍案喝道:“不可理喻!” 白榆完全不惧,反驳说:“请大京兆先弄明白一个事实,刚才我是受害者,是有人要恶意针对我! 大京兆你不去谴责加害者,却嫌弃我这受害者多生事端,究竟是何道理? 你身为京兆尹,执掌京城民政,就是如此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王府尹怒极,刚想呼唤左右动点真格。 却又听到白榆大声说:“如果你的认知不足以做京兆尹,去几千里外的广西老林或者贵州山沟里当个按察使也挺好!” 王府尹:“......” 千言万语瞬间卡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因为白榆真有让他去广西或者贵州的能力! 卧槽尼玛啊!为什么会有白榆这种考生! 你踏马的实力都能威胁把京兆尹发配去边远省份了,还来参加乡试干什么? 白榆本人没这个权力,但严党有这个权力,吏部尚书就是严党的欧阳必进! 心力憔悴的监临官魏御史又跑过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都不要讲气话了。” 白榆伸出手指头点了点王府尹,警告说:“阁下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须知祸从口出!” 魏御史急忙对白榆用力挥了挥手,催着说:“你入场去号舍吧,别在这里耽误后面验身了!” 贡院座位样式就不是长条桌、长条凳了,而是一个个小单间,名为号舍。 每个号舍三面是墙,也就一米多宽、一米多进深,可以说非常狭窄,刚好能坐下一个人的样子。 考生早就领到了考号,白榆拿着自己的考号,找到自己的号舍。 随即白榆进去坐下,将笔墨摆好,而后趴在案上补觉。 等天色亮了后,整个贡院渐渐安静下来,有经验的就能判断出,要开考了。 等考题发下来后,白榆迅速扫了眼第一道题目。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正是《小大由之有所不行》! 于是白榆就彻底放下心来,现在终于可以立起FLAG——这波稳了! 信心十足的提笔写下自己酝酿了好几天的破题:夫礼之制也,有经有权...... 至于质量高不高,无所谓,白榆并不是靠质量拿名次的。 懂行的人都知道,乡试和会试的特点就是,三场之中最重首场。 因为首场考的是经义,写的是八股文,是科举制度的灵魂。 后面两场就是诗词歌赋公文写作什么的,在乡试就是走个过场。 而首场七篇之中,又最重首篇,首篇之中又最重首句破题。 这是因为考生太多了,比如这次四千名考生,每人七篇,加起来两万八千篇八股文要判卷。 遇上懒惰的考官,哪里愿意费劲全都从头到尾看完? 所以偷懒的办法就是,每份试卷看看第一篇文章就行了,而第一篇文章里看看前面几句也就可以了。 这就是乡试和会试首场、首篇、首句最为重要的道理,和写网络黄金三章的意思差不多。 当然对于白榆这种勾结了主考官的开挂玩家,首场、首篇、首句的重要性在于另一个层面。 因为首篇首句最为醒目,寻找效率最高,适合做为提醒主考官的“记号”。 第三百六十六章 还是更期待会试 对于别人,白榆还是防了一手,只把首题透露给了要拉拢的人。 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就咬定说是巧合,恰好押题押中了。 反正首题肯定出自四书原句,确实存在巧合概率。 如果泄露题目太多又出了意外的话,那就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白榆不想冒这种风险。 所以白榆只独自掌握三道四书题以及本经四道题,都提前作好了,并没有告诉别人。 每个读书人都要在五经里选择一门本经,白榆虽然“学贯五经”,但到了乡试也只能选一门。 最后白榆选择了《春秋》作为本经,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学《春秋》经的人少,从《春秋》经士子里找自己的卷子方便。 此时贡院考场内,维持天才人设的白榆奋笔疾书,草稿都不用打,文不加点直接开写。 从早晨一直抄到了午后,终于把七篇文章抄完了。 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白榆一直磨蹭到了下午,才起身交卷。 那些比较天才的考生能在临近黄昏之前写完,正常人都得从天亮写到晚上,乡试之辛苦可见一斑。 就算是纯粹的抄写,不用耗费太多心神的白榆,交卷后也感到了疲倦。 过了半夜就起床赶路,凌晨排队搜检、点名,然后一直抄写到下午,谁能不累? 回了家后,白榆吃过晚膳,倒头便睡,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初十的上午。 乡试第二场是八月十二,两场中间有两天时间让考生休息。 起床后,却见鲍武已经在前厅等待了。 白榆就问道:“昨天可查出什么?” 鲍武禀报道:“遵照长官指示,把李管队父母妻儿都抓了起来。 打了一顿后,他家老头最先受不了,招认说,前几日李管队与成国公府的人有来往。” 白榆做出了判断:“成国公朱希忠不至于如此愚蠢,又是他的好弟弟朱希孝干的?” 自白榆穿越以来,同在厂卫做事的朱希孝算是与白榆结仇最多的人之一了。 在原本历史上,朱希孝这会儿已经当上了锦衣卫掌事指挥使,但现在却只能在锦衣卫总衙当个日渐边缘化的小透明。 而后白榆又狠狠的说:“这个月我要参加考试并且等候放榜,我不好再多事免得影响乡试。 你先把这事告知总衙张老指挥、钱指挥、主管考试的礼部,让他们做主,等放了榜后我再亲自动手!” 与鲍武说完后,便陆陆续续的有同道过来,并没有提前商定,大家今天不约而同的聚集在白家。 辛酉六君子、高长江等三位县学同窗、何良俊黄姬水等国子监同窗,大部分都来了。 虽然昨天考试很累人,但众人的精神头都非常不错,心情还在激动。 昨天看到首题是《小大由之有所不行》,众人全都稳了,这不就是考前白榆让大家写的那个破题么? 虽然乡试才考了一场,但现在可以说,基本十拿九稳了。 至于乡试后两场,考的是诗词歌赋和公文写作,在当今观念里就是走个过场。 如今就像是一起干过了坏事,拥有了共同秘密,众人的关系突然就更亲密了。 心情最激动的大概就是年纪最老的吴承恩了,五十七八的人了一点也不稳重,对白榆问道:“大官人要拿什么名次?” 白榆回应道:“切!你以为乡试是我家办的?我想拿第几名就拿第几名?” 也幸亏没有外人,不然就凭吴承恩这句话,不定要惹出多少风波。 何良俊笑道:“老吴高兴的昏了头,说错话了,大官人不要见怪。” 白榆又答道:“北直隶乡试共录取一百三十五人,我的名次大概在第四十名到八十名之间。” 众人好奇的问道:“为何如此判断?” 白榆便解释说:“我虽然不懂判卷,但我懂老师陈洗马啊。 以陈老师的中庸性格,肯定会把我的试卷放在中间名次,不突出也不挂车尾。 别说我的试卷,如果你们试卷不能足够出彩,那你们的名次大概也在中间。” 厅中众人哄笑道:“中间就非常知足了,毕生所愿也!” 已经不差钱的白榆请大家吃喝一顿,各自回去休息,毕竟后面还有两场,仍要保存精力。 然后八月十二日,第二场开考;八月十五日,第三场开考,都是波澜不惊。 全部三场考完后,恰好是中秋之夜。 但所有考生经历了三场煎熬,全都已经精疲力尽、疲惫不堪,没有什么心情聚会,只想上床瘫着。 白榆比别人状态稍好点,毕竟他不用耗费心神,只管抄抄写写,而且还能回家休息。 放榜还要等十来天,八月底才能出结果。毕竟考生有数千人,阅卷量实在太大,考官也需要时间。 在放榜之前,白榆也不好做什么事,免得影响到乡试成绩。 再经历了持续半个多月的备考和考试后,突然就这么放空了,彻底闲着没事干了。 白榆不怎担心乡试结果,不像其他考生那样焦虑和煎熬,想入非非的开始琢磨明年会试了。 乡试中了也只是举人,似乎已经不足以让阈值提高的白榆感到兴奋了。 只有再考中进士,才算是塑了金身,真正拥有了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门票。 想到这里,白榆叹口气,乡试算是“简单”模式,但会试就不一定了。 别的不说,如今会试主考官按惯例由内阁大学士轮流出任。 具体到明年会试,肯定是新入阁的袁炜,历史上的“四大青词宰辅”之一。 白榆与袁炜可没什么交情,甚至与袁炜的门客王百谷还结过仇。 而且对于一位深得帝眷、位极人臣的内阁大学士,能拿什么去收买或者威逼利诱?谁又能有这个资格? 如此白榆不禁默默祈祷,希望严党能多撑一段时间,尤其敬爱的严首辅一定要坚持到明年啊! 能找袁炜讨要进士名额这种人情的,正常情况下,似乎也只有严首辅这种级别的人了。 至少在目前,白榆还没有其他头绪。 不管怎样,白榆还是挺期待会试早点到来,金榜题名后才能更加海阔天空。 第三百六十七章 乡试榜放了 从八月十五乡试最后一程结束,到月底放榜这十来天,是所有乡试考生最煎熬的时间。 在百分之三的录取率面前,除了白榆这种极个别的“天龙人”,没有人不焦虑。 以现在的经济发展水平,穿州过府去省城或者京城考一次试,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而且不仅仅是花费问题,还有对成功的渴望。 有句俗语云:“金举人、银进士”,这意思就是,考上举人最实惠,足够你在老家作威作福,从享受和特权来看,进士比举人没有本质性的提升。 如果没有“安邦治国”之类的远大理想,就不用再费劲去考进士了。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考上举人才是真正的阶级跃升,拥有了特权保障,一辈子躺平吃喝不愁,能被乡民称为“老爷”了。 考中举人到底有多爽,看看范进中举后的情况就知道,瞬间从家徒四壁变成田地、房产、婢女、财物齐备。 这次放榜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六日,到了这天凌晨,所有考官齐聚一堂,然后开始填榜。 直到这时候,糊名仍然没有撕开,考官们理论上只知道是第几号试卷中了第几名。 而填榜仪式就是要当众撕开上榜试卷的糊名,把真实姓名填进榜单里。 等乡试大榜填好后,就要放进花亭,从贡院送到顺天府,一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然后在顺天府照壁上张挂公布。 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在顺天府外面街道上等候看榜了。 不光是考生和随从来看榜,也有很多闲杂人士,看了榜后就去报喜,多少也能挣点赏钱。 虽然白榆不愿意起大早过来,反正自己肯定能中举,还看什么榜? 但是看榜是一份共同的仪式感,如果白榆没来看榜就中了,指不定招多少闲话。 当白榆来到顺天府府衙外大街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了。 人实在太多,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到“辛酉六君子”,国子监和县学的那几个同道不知道在哪。 这几位心里都有数,所以也不着急,气定神闲的一边等待乡试榜一边闲聊。 或者说一起听白榆这个“本地人”吹逼,“你们看到那府衙大门没有? 想当年,也就是去年吧,因为府衙妨碍我报名府试,我便提着腰刀,在府衙杀了个七进七出。 我把当时的万府尹——他现在升到左都御史了,堵在了大堂,就问他服不服?” 周围一干外地人:“......” 还真有不认识白榆的,开口质疑道:“既然那位万府尹已经贵为左都御史了,还不报复你?” 白榆随口答道:“左都御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去年还当场气死了一个左都御史,也没什么事。” 白榆所说明明都是写实,但不认识白榆的人听了,只会当是吹牛。 天亮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从远处传来了锣鼓声,大家都知道,这是乡试榜送过来了。 大批大批的人群开始蜂拥上前,但白榆一行人没动,他们自有识字的随从代替上前,不用亲自往人群里挤。 在外面路边等了一刻钟后,名次就陆陆续续的报过来了。 按照地位,第一个报过来的是白榆的名次:“白大官人,第三十三!” 众人一起道喜,白榆哑然失笑道:“老师还是手下留情了,把我的名次稍微抬了抬。 大概是怕我名次太低,丢了他老人家的脸面。” 原本白榆预计,他们名次大概都是很中庸的四十到八十之间,结果自己是第三十三名,估计就是被老师关爱了。 当然,三十多名和四五十名在利益上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陈老师可能是为了让白榆名次稍微压过其他人一头,可谓是用心良苦。 然后报过来的几个名次果然波澜不惊,完全在预料之中, “李汶老爷,第四十名!”“贾应元老爷,第五十四名!”“李观光老爷,第七十一名!”“朱正色老爷,第七十八名!” 直到“辛酉六君子”中最后两个名次出现后,引发了一点浪花。 “刘葵老爷,高中第五名经魁!” “余继登老爷,高中第十名亚元!” 乡试的前五名分属不同经的考生,保证每门经都要有一个在前五,称为五经魁,也就是酒令里的五魁首。 而亚元则是解元之外前十名的专称,都可以叫亚元,和经魁一起算是乡试独有的两个称谓。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第五名刘葵,大家都是酒肉朋友,都靠着白大官人混了个中游名次。 但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自己偷偷考中了五经魁! 至于余继登能考中第十名亚元,大家没有太在意,因为余继登本就是十三岁考中秀才的少年天才,天才的名次高很正常。 而且白榆还知道,原本历史上的余继登最后做到了礼部尚书。 在大明朝能当礼部尚书的人,那笔杆子肯定硬,乡试考个第十名亚元不稀奇。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刘葵出身羽林前卫,他爹还是个在职的百户官,地地道道的军户家庭。 除了张居正这种极少数个例,一般军户子弟成绩都不会太拔尖,谁也没想到刘葵居然能考出一个五经魁。 看着来自同行们一道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刘经魁抱着脑袋,懊恼的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会考出一个五经魁?” 完了完了,别人都是几十名,只有自己是孤家寡人的前五,这也太脱离群众了! 更关键的是,自己名次还压了白大官人一头,这以后还咋混? 余继登阴阳怪气的说:“以后你名字这葵花的葵,可以改叫经魁的魁了,读音都不用改。” 白榆虽然不介意刘葵考出个五经魁,但还是忍不住问:“那天练习了破题后,你是不是找了别人续写?” 刘葵如实答道:“后来确实花费重金,连夜请了个才子,帮忙做完整篇。” 众人恍然大悟,科举最重要的第一篇文章,很多考官懒得细看后面,只看第一篇就决定去留。 那天大家心照不宣的得到首题后,原来刘葵私底下找了枪手,结果这篇文章出彩了。 白榆好奇的又问道:“你找的人是谁?” 刘葵回忆了一下后,答道:“一个上次会试没中,便流落在京师,等待明年会试的外地举人,叫李贽。” 白榆:“......” 刘经魁你牛逼,你比他白榆还慧眼识人,随便找枪手就找了个文化类的大神。 看着愕然不说话的白榆,刘葵的表情比落了榜还惨,对着白榆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榆大度的说:“行了行了!我岂是如此心胸狭窄的人,完全不介意你考什么名次! 就是其余诸君似乎看你很不爽,你好像也不缺钱,今天你请他们一条龙好了!” 刘葵有点慌的问:“怎么?长官你不去?” 如果白榆不去,那就说明心里还是有意见! 白榆解释说:“别多想,我只是还有事情要做,你们先去聚会庆祝,我下午或者晚上再到场!” 刘葵疑惑的问道:“今天除了狂欢庆祝别无他事,白大官人还有什么紧急事情?” 白榆咬牙切齿的说:“有件事情我已经忍了快一个月了,终于等到今天放榜,就迫不及待的想去做了!” “可否详细说来?需要我等搭把手么?”刘葵又继续问。 白榆恶狠狠的说:“砸了国公府!” 众人大为震惊,“什么国公府?哪家?” 如今京师有三大国公,祖上都很有来头,故而得以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分别是定国公、英国公、成国公。 白榆毫不掩饰的回答说:“成国公府!就是朱希孝他家! 这个狗娘养的,竟敢在乡试搜检环节暗算我,如果不给他们一点教训,那会试能安稳么?” 说起这个,众人都很义愤填膺,就算他们与白榆素不相识,听到这种事都会共情和生气。 都是寒窗苦读过来的,考场小人作祟这种事谁不深恶痛绝? 刘葵叫道:“同去同去!一起向成国公府讨个公道!” 白榆连忙婉拒说:“你们就算了,有你们在,反而让我束手束脚。 生怕闹得动静太大,你们扛不住,反而坏了你们前程。” 他招揽这“六君子”是出于长远考虑,为了以后大用,而不是现在就拿来当炮灰的。 其他人纷纷道:“那我等也不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贾应元出了个主意说:“或许我等可以各自再联络一些参加考试的同道,共同上书痛斥朱希孝这种行为。” 白榆沉吟片刻后,点头道:“联名上书可以,但今天上门闹事就算了,我自己就行。” 商议完毕后,众人分头行事,白榆一声令下:“传话给各街道房官军,我白榆要去成国公府讨公道。 愿意助拳的,可以自愿前来,午时三刻在西市集合!” 旁边家丁担忧的问:“如果来集合的人不多,咋整?” 白榆冷哼道:“有理走遍天下,岂在人多人少? 如果肯来助拳的人多,那就大闹,如果人少,那就小闹!” (做完右眼终于能用电脑了,月底尽量给大家多补几章,但真无力大爆发。) 第三百六十八章 白大官人晒马 “辛酉六君子”之一的李观光有所不解的问道:“大官人与都察院很有关系,也能在刑部办事,为何不请言官出面弹劾,用国法来惩处朱希孝?” 不只是李观光,确实有很多人不明白,以白大官人和严党的权势,犯得上用“纠集人手打群架”这种看起来很低端的手段吗? 白榆摇头道:“你们外地人不懂,在小事情上,官面律法对他们国公门第没有太大用处。 想要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只能采取最原始、最低端的手段。” 世代居住京城的武官、勋贵、外戚之间发生了问题,经常会出现人脉、法律都没用的局面。 你是皇亲国戚我也是皇亲国戚,你是公侯我也是公侯,谁能怕谁? 那么唯一能解决办法,往往就是各自招呼人手打一架,有点像是几百年后港片里的“晒马”。 最大规模的群殴大约发生在孝宗皇帝弘治年间,一方是孝宗皇后那边的张家,另一方是孝宗皇帝亲奶奶、对孝宗皇帝有庇护之恩的周太后那边的周家。 当时双方一共聚集了数千人,从崇文门打到棋盘街,连孝宗皇帝都管不了,堪称大明京师有史以来私人斗殴规模之最。 其实这次白榆也想借机看看,自己现在的号召力究竟如何,究竟有多少人肯为了自己的私事而出动。 在京城这地方混,如果连百人级别的斗殴都组织不起来,也枉为土著权贵了。 白榆的指令发出去后,在京城五个街道房迅速传递,掀起了波澜。 不过白榆没有在西市傻等着,而是来到了锦衣卫掌事指挥使张爵家里。 听说昨日高龄七十八的张老指挥生病了,白榆十分担心,所以前往张家探视。 说句不好听的,这么大年纪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挂,每次生病都是一道鬼门关。 现在张老指挥真要是现在就没了,也挺麻烦,毕竟锦衣卫对如今的白榆还是很重要的。 没法子,既然当初白榆选择了扶持七老八十的张爵上位,就要承担这种随时被强制下线的风险。 张老指挥的儿子张承业亲自到大门,把白榆迎接了进去。 “封锁了消息没有?”白榆先问道。 白大官人这第一个问题充分展示了成熟政治家的素养,是否封锁消息似乎比病情如何更为重要。 张承业答道:“白大官人放心,外人并不知道家父生病。” 害怕被传染的白榆只站在窗户外面看了看,就算探完病了,回头对张承业说: “为了以防万一,有些事情要尽快做了,比如将一些潜在危险分子从锦衣卫清理出去。 不然如果令尊突然出现万一,而他们又上了位,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甚至还有可能深受其害。” 张承业询问道:“你说的危险分子指的是?” 白榆回答说:“比如朱希孝,就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有个当国公又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哥哥,又和黄太监干儿子腾祥关系不错,遇到机会就能起势 所以只要他还在锦衣卫内任职,我们都睡不安稳啊。” 临近午时,开始有一批批的街道房官军在西市聚集。 午时三刻,锦衣卫替职千户、提督街道房官军兼新科举人白榆带着亲兵和家丁,出现在西市。 当场点计了一下人数,五城街道房官军大约来了七八百人。 其中半数来自最为死忠、距离最近的老根据地西城街道房,另外半数来自其余四个街道房。 只用一上午时间就号召到这么多人,白榆已经很知足了。 这个人数规模已经相当于勋贵里国公、外戚里皇后兄弟级别的号召力了,还是混的比较好的那种。 满意点了点头后,白大官人对左右道:“看来人心可用矣,即便是攻打国公府也不在话下。” 鲍武理所应当的答话道:“白长官你对他们有大恩大德,但凡稍有感恩之心的人,都该来效命!” 鲍武说这些倒不是拍马屁,而是大实话。 两千多街道房军户本来是京城最底层最卑微的角色,待遇跟几百年后的清洁工似的。 但白榆通过白路献礼工程,全面改善了街道房官军的处境,从收入到社会地位都大幅增长。 而且虽然今年工程完毕了,但以后又不是不施工了,而且修成的道路也需要继续维护。 即使说白大官人是两千多街道房官军的慈父,也完全不为过。 而后白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对着聚集起来的街道房官军大喊一声:“按小旗总旗结队,出发!” 大几百人陆陆续续前进,一路向北而去。 成国公府位置并不在西城的几个核心区域,而是在京城西北角,位于德胜门附近。 在整个京城内,成国公府占地面积可能是最大的府邸。 当七八百人来到成国公府那五开间朱红大门外时,把守大门的数十名国公亲军立刻高度戒备。 同时又有大批家丁迅速集结,不大一会儿国公府就聚集了将近二百人死死守住大门,另外还有人陆陆续续的赶来。 当然以成国公府的实力,肯定不止这点人手。 大明高级武官有个普遍的罪名叫“私役军士”,就是私自占用所属军丁,成国公所私占的怎么也有几百号军丁。 再加上家丁和亲戚,在城中凑齐大几百到千把人问题不大,当然这并不包括京城外面的庄丁。 此时大门这将近二百人只是“遇敌”后第一时间组织起来的人马,已经很不少了。 白榆背靠七八百手下,气势汹汹的朝着国公府大门喊道:“交出朱希孝!否则休怪我破门而入!” 不到一刻,大门里匆匆出现了一位衣饰华贵的中年人,乃是国公世子朱时泰,如今国公府的主要当家人。 说起来,当今京城很多顶级权贵家都出现了“嫡长子当家”的局面,严首辅家有严世蕃,徐阶家有徐璠。 大概是因为大佬们都被长期拘在西苑难得出来,家里事务只能让嫡长子主持了。 朱时泰出来看到白榆,就喝问道:“白千户!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榆答话道:“只要交出朱希孝,后面就与国公府无关。” 第三百六十九章 选错赛道了 朱希孝是朱时泰的亲叔叔,朱时泰怎么可能交人,不然名声就全完蛋。 于是朱时泰答道:“我叔父与你确实多有仇怨,但是他也遭了难,已经算是勾销了!” 白榆冷哼道:“第一,我这被害者从来没有说过原谅他,你说勾销就勾销? 第二,这次不是旧怨,而是不可饶恕的新仇,你们国公府不要装糊涂!” 朱时泰不知道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不知情,问道:“什么新仇?” 白榆答复说:“朱希孝指使乡试搜检官军在入场时,故意挑衅和坑害我。 这样破坏科举、伤天害理、令人发指的罪行,我要讨个公道!” 朱时泰心里忍不住暗骂了几声,自家这个叔父真是不省心的,惹了多少次麻烦了? 照他这世子的意思,早就该分了家,让叔父去另过! 但是国公老爹兄弟情深,一直袒护叔父,真踏马的闹心! 无论如何,朱时泰不能在外人面前卖叔父,只能强行不要脸皮说:“无凭无据,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哟呵!白榆来了精神,居然有人想跟自己比不要脸?那他心里更有底了! 而后白榆回应说:“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你要是这样说,那就没意思了。” 朱时泰没办法,只能将不要脸进行到底,“没意思又能如何? 难不成你还想靠着这些连武器都没有的乌合之众,打进国公府抢人?” 虽然目前国公府这边人数少,但其中好几十人带着武器。 而白榆带来的人马除了个别亲兵,几乎就是手无寸铁,最多拿着扫把之类的工具。 真玩命打起来,一旦动用兵刃见了血,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白榆冷冷的看着朱时泰,“没想到国公府如此不给我面子,那我可就要发飙了!” 朱时泰问道:“白千户发飙,愿闻其详。” 白榆答道:“将会有很多路见不平的御史纷纷上疏,猛烈弹劾朱希孝扰乱国家抡才大典、居心叵测!” 朱时泰淡定的回应说:“家父入直西苑,常伴帝君左右,多次嘱咐我等家人遵纪守法。 如果官面国法真要惩处叔父,我们家自当认打认罚。”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只要成国公朱希忠向皇帝求情,朱希孝最多也就是罚俸降级而已,完全承受的起。 如果你白榆想拿这个作为威胁,那就没必要了。 与国同休的国公世家,当即大明也没几个,虽说比起文官已经没什么政治权力,但并不是说没有政治特权。 白榆继续说:“如果国公府还是不给我面子,不能让我出了这口气,即便我不发飙,我身后的街头好汉也会发飙!” 朱时泰看着己方越来越多的人手,气势十足的说:“不要以为只有你们人多,我们成国公府的人手未尝不多!” 白榆却冷笑道:“不要误会,我指的不是火并。 你再看看我身后这帮街头好汉,他们来自五城街道房,日常主要差事就是清扫街道、疏通沟渠。 怕就怕他们为了给我出气,会将全城的垃圾、污泥都堆积在国公府大门和门外街道上!” 听到这话,朱时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神色,下意识的喝道:“你敢?” 白榆“嗤”了一声道:“有什么不敢的?找什么地方临时存放垃圾和污泥,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选择国公府大门又怎么了? 千万别不信邪,去年太仆寺也不信邪,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太仆寺大门外就堆成了垃圾山!” 朱时泰:“......” 你白榆还要不要脸?你怎么能用这么无赖的手段?垃圾封门这谁受的了? 他并不怀疑,白榆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这帮街道房军士也真敢听命。 这又不是杀人放火之类的罪行,只要上面有人包庇,一帮光脚的底层军士又怕什么? 他们已经是最底层了,行为本质上无非就是乱扔垃圾而已,还能罚他们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朱时泰企图心平气和的沟通:“你白千户要是这样,就没意思了。” 白榆驳斥道:“是你先没意思,抵赖不肯承认,那就不要怪我突破下限了。” 朱时泰还不肯示弱,又道:“别以为我们国公府动员不起人手,我们可以加派人手,天天在大门外街道上巡逻,阻挡不良行为!” 白榆嘲笑道:“不服就试试看了,五城街道房可以天天派几百人过来倒垃圾,这本就是他们日常职责。 但你们国公府还能天天派几百人在附近街道上巡逻?” 然后白榆又补充说:“另外,你们国公府世居京师,各路亲戚也不少吧? 回头我列个名单,给你们在城里的亲戚都送上垃圾大礼包! 我相信那些亲戚们都会发自内心的感谢,并问候你们国公府全家! 谁让你们国公府不肯承认朱希孝的罪行,又不肯承担责任?” 脑补了一下白榆所描述的后果,朱时泰气得浑身发抖,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原来你白榆带了七八百人过来,并不是寻求打架的,而是为了展示你在京城垃圾处理方面的统治力? 这时候朱时泰终于发现,自己可能选错赛道了。 像他这样的贵公子,比无赖怎么比得过白榆这种底层出身的人? 想来想去,实在无可奈何了,朱时泰终于服软说:“交人是不可能交人的,你说怎么办?” 同时他心里暗暗发誓,这件事过后,说什么也要劝父亲与叔父分家,他不想再一次又一次给叔父善后了! 白榆便道:“自然是约法三章了,第一,我身后的街头好汉们不能白跑一趟,现在你们国公府就拿出银子来,赏赐每人一两!” 朱时泰松了口气,一口答应道:“好说,没问题!” 如果只需要花七八百两银子就解决问题,对国公府而言小事一桩。 白榆继续说:“第二,让朱希孝永远滚出锦衣卫!无论他调去哪里,反正不能留在厂卫,以后也不得再调回厂卫!” 朱时泰思索了一下,答道:“对此我无法做主,需要先禀报家父,三天之内必有回复。” 白榆又讲出了第三个条件,“听说你们成国公府的田地有不少,以每亩一两银子的价格,售卖给我五千亩田地,位置要在京城周边,作为对我的赔偿。” 朱时泰皱紧了眉头,对于拥有十万田地的国公府来说,五千亩地说多也不是特别多。 但以这时代观点来看,田地不同于其他,卖田地属于令人鄙视的败家行为。 传开后脸面上非常不好看,更别说还是被迫低价卖地。 最后朱时泰为难的说:“出售给你几千亩有点太多了,不过可以赠送你几百亩。” 白榆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口头禅:“我这是通知,不是谈判,并没有讨价还价环节。 给你时间转告国公,三天之内不能答应,这里就会变成垃圾山。” 第三百七十章 老师别让我为难 乡试公布的当天,考生们有纵酒狂歌的,有借酒浇愁的,有看了看盘缠后开始收拾行李的,有道心破碎从此放弃乡试的。 只有第三十三名白大官人是带着七八百人,去国公府晒马茬架的。 当新科举人白榆从国公府回到家,却见自家大门被砸了个七零八落。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一两年最亲密的战友钱指挥。 这时候白榆才反应过来,当今有个习俗,没有功名的普通家庭中了举人老爷后,往往要砸毁大门。 寓意就是改换门庭,意味着这家已经实现了阶级跃升,从普通人变成了乡绅老爷。 不过白榆觉得自家没有这个必要,从阶层角度来看,中举人之前自家也不能算普通家庭了。 中举只是向文官转型的必经之路而已,无所谓跃升不跃升的。 再看看砸毁白家大门后兴高采烈钱指挥,白大官人顿时感觉,这多少是有点私人恩怨在内。 在乡试放榜后,中举的考生还有两项过场要走,一是私人性质的拜师礼,二是官方性质的鹿鸣宴。 在放榜的次日,新科举人就可以前往主考官的住处,正式行拜师之礼。 以后双方就是座师和门生的关系了,在名利场上这是最重要的关系之一。 早年间这种拜师礼很纯粹,但近些年来受商品经济影响风气逐渐变俗,所以拜师礼最好带上值钱的贵重礼物,这样才能表示出诚意。 白榆为今天拜师准备的礼物乃是五块砚台,让严府门客罗龙文亲手制作的。 罗龙文不但是小阁老的狗腿子,还是当今著名的制砚大师。 这五块砚台的市场价值至少百两以上,还是有价无市,堪比几百年后的奢侈品,既贵重又文雅,非常适合当拜师礼物。 白榆心里暗暗感慨,这罗龙文真好用,一敲就能爆礼物,以后被斩于西市就可惜了。 等严嵩父子倒台后,要不要把罗龙文救下来,并收为己用? 如果实在救不下来......那趁着罗龙文还没被斩,多敲诈一些砚台收藏,以后成了不可再生的绝品更值钱。 本榜新科举人共有一百三十五位,当然不可能一个一个的去拜师,老师没有那么多时间接收门生。 所以一般都是一批一批的进去,大致上以府县和学校为单位,不过也可以自由组合,每批十来个人。 白榆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耍特权随便插队,免得坏了在同年中的口碑,所以老老实实的在大门口排队等待。 很自然而然的在他身边聚集了一批人,高长江在内的三位县学同窗,吴承恩等三位国子监的,还有“辛酉六君子。” 连上白榆本人,一共十三位,已经有人偷偷称为本科十三太保了。 看着左右喜气洋洋的“马仔”,白榆也颇为自得。 本科乡试一百三十五个名额,自己决定了十三个,恰好十分之一,这就是使用权力的愉悦。 在等待的时候,白榆的心又一次飞向了明年的会试。 举人于他而言只是过渡,只有再接再厉考中进士,才算是塑了金身,真正打破了天花板。 大约排了一个时辰队,终于轮到白榆这批人进陈府拜师了。 进了屋后,白榆终于懒得再装了,大大咧咧的对陈以勤说: “老师!我本来就是你的关门大弟子,如今三生有幸,又成了你的门生! 业师加座师,可谓是亲上加亲!不要有了这一百多新门生,就忘了陪伴你从低估走过来的旧人!” 看到这位奸臣天赋已经展露无遗的大弟子,陈以勤实在无力吐槽。 什么亲上加亲,不过是又多造了几辈子孽罢了,只求以后史书上别连累自己太多! 跟着白榆进来的“六君子”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先前并不知道白榆与陈以勤的特殊关系,原来早就是师生了。 白榆沉吟片刻后,又道:“这次中了举人,我与老师多了一层羁绊,而且师生关系还会更广为人知。 所以我这里也有几句话要嘱咐老师,免得老师行差踏错,惹出了麻烦。” 一起进来的其他人听到这里恍恍惚惚,说这话的角色反了吧? 此时此刻,难道不应该是老师嘱咐或者教育门生?怎么看起来像是白榆要教育一下老师? 面对白榆或者便宜门生,陈以勤硬气不起来,只能冷哼一声。 白榆又继续说:“根据我的经验,以后肯定会有不少人找到老师你,让你利用老师身份,对我进行施压。 只要那些人对我无可奈何、别无办法时,肯定会想到这一招。 我希望老师你能站稳立场,把握分寸,认清敌我,不要说出让我为难的话,更不要做让我为难的事情。” 陈以勤脸色忽然变了,这关门大弟子的政治警惕性确实超强,才中举人就意识到新的问题了。 别人还在情绪亢奋只想庆祝,而白榆却已经察觉到了潜在的新桎梏。 看着陈老师的脸色,对陈老师已经非常熟悉的白榆若有所感,“莫非已经有人向陈老师打招呼了?” 陈以勤没有否认,点头道:“成国公派人向我传话,希望你高抬贵手。” 白榆当即大骂道:“真不要脸皮!这跟小孩子打架告父母有何区别?” 陈以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白榆立刻就神情严肃的抢先道: “我刚说过,如果老师还惦记师生情义,就不要说让我为难的话,做让我为难的事情。” 不能怪白榆反复打预防针,这时代的三纲五常之一就是“师”。 如果动辄被人利用师生大义来压迫和束缚,那白榆还混个屁! 白榆拜师是为了未来而站队,而不是给自己再找个爹! 陈以勤也不是小白,掂量了白榆的能量后,叹口气说:“你好自为之。” 他知道,政治就是这么复杂,哪怕是师生之间也充满着利益衡量。 而后白榆答话说:“老师放心,不用理他,我自行处理就行。” 随即把门外一个家丁叫进来,低头吩咐了几句。 然后白榆脸色恢复了正常,对其他人说:“你们还愣着作甚?上前拜师啊!” 其他人刚才听着白榆与陈老师的对话,一直处在目瞪口呆的状态中。 还没踏足官场的他们仿佛像是被上了一课,又一次深刻认识到白榆和他们确实是不同层次的生物。 直到被白榆招呼,才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上前行礼,认了陈以勤为座师。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虽然榜上一百三十五人都是陈以勤的门生,但白榆和其他人的地位真不一样。 而且他们这一批十二个人与其说是陈以勤的门生,不如说是白榆“代师收徒”。 第三百七十一章 我比白榆好说话? 又到次日早晨,成国公世子朱时泰还在呼呼大睡,就被仆役叫醒了。 还没等朱时泰发脾气,仆役就急忙说:“世子还是到大门看看吧!” 朱时泰心里泛起不好的感觉,连忙起身穿衣,来到国公府大门。 往外看去,只见门外街道上遍地都是垃圾,以及不知道从哪挖来的污泥,气味直冲天灵盖。 虽然没有把大门彻底堵住,街道也勉强还能行走(只要不嫌弃脏臭),但并不是做事的人留了善心。 所以眼前这幅场景,可能只是一种警告,下次就不是这么“轻松”了。 朱时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喝令道:“速速动手,先清除了这些!” 不多时,却又看到自家叔父朱希孝脸色难看的从外面回来。 虽然朱时泰对这位叔父很厌恶,但表面上仍要维持对长辈的尊重,询问道: “叔父今日不是去锦衣卫上衙了么?为何又回来了?” 朱希孝无精打采的答道:“被免职了。” 这个被免职的意思就是被免去了差事,并不是被罢官,就像是去年陆炳对白榆所做的那样。 武官的罢官需要皇帝批准,私下里没人能干。 朱时泰愕然道:“叔父好歹也是指挥同知,不同于千户百户,谁能随便把你免职?” 朱希孝咬牙切齿道:“有人说我无故构陷同僚,如同谋害家人,犯了忌讳。 结果锦衣卫总衙里二十多个指挥大半都同意,先将我赶了出来。” 朱时泰真想大骂一声“废物叔父”,混了这么多年,连同僚都没拉拢几个? 但因为伦理束缚,世子克制住了骂长辈的冲动,反而安慰说:“都禀报给父亲,让父亲再想办法。” 在西苑入直的当即当今第一武臣、成国公朱希忠收到消息后,气得肝疼。 他心里明白,这就是白榆对自己“找家长”的回应。 如果是单纯的被欺负,那就好办了,跑到嘉靖皇帝面前哭诉一下就行。 但问题是先挑事的是己方,对方也不是吃素的,闹大了己方更难堪。 从直庐里出来,就看到首辅严嵩晒着午后阳光,正在太液池边散步。 朱希忠脚步匆匆的迎上前去,叫道:“请阁老管一管你的党羽!” 正享受阳光的严嵩站住了,问道:“发生了何事?” 朱希忠答道:“今早白榆指使街道房官军,把大批垃圾和污泥丢在我家大门外。” 严嵩立刻就能猜出个大概,“你们一定是哪里惹到了白榆,何不先说这个?” 朱希忠语焉不详的答道:“白榆一口咬定,我那弟弟在乡试搜检环节安插人手,刻意害他。” 严嵩哑然失笑,“一口咬定?你的意思是,白榆强行污蔑你们国公府? 那你根本不用来劳烦我,直接向皇帝陈述白榆恶行,让白榆知道什么叫九天雷霆!” 朱希忠脸色难看,无奈的说:“我想着,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私下里和解就可以。” 严嵩给了个建议说:“白榆提出什么条件,你直接答应就行了,这就是最简单的办法,又何必来找我?” 朱希忠情急之下,有点口不择言的说:“严首辅你不知道白榆的条件有多离谱,你如此毫无底线的包庇白榆么?” 严嵩的脸色慢慢收敛,阴沉的说:“原来你们也知道白榆是我父子的党羽,也就是所谓的严党? 既然知道他是严党,还敢在乡试时对他动手脚,那你们在意过我这个首辅的脸面了吗? 怎么?白榆提了条件,你不满足,还想让我这个首辅也提条件? 还是你们觉得,我这个首辅提的条件,能让你们更容易做到? 另外,是谁给了你们的错觉,认为我这个首辅比白榆更好说话?徐阶吗?” 虽然严首辅已经老态龙钟、日落西山,但是这一连串反问的气势,直接把朱希忠牢牢的定住了,半个字的废话都不敢再说。 武定侯郭勋、咸宁侯仇鸾的事迹,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朱希忠脑海里回荡。 在成国公朱希忠之前,武定侯郭勋是嘉靖朝第一代武臣之首,咸宁侯仇鸾是第二代武臣之首。 但武定侯郭勋在嘉靖二十年下狱暴毙,咸宁侯仇鸾在嘉靖三十年同样暴毙,还被开棺戮尸。 然后才轮到他成国公朱希忠出头,成为了嘉靖朝第三代武臣之首。 想到前两代的遭遇,朱希忠的汗水涔涔而下。 国公又咋样,比侯爵也就俸禄多点,同样没有多大政治权力,只有明面上的尊荣。 他发现,自己平安了这么些年,真可能有点飘了。 白榆再卑微,那也是严党骨干。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想和严党骨干掰手腕。 自己竟然还敢跑到史诗级的巨奸严首辅面前,非议严党骨干和讨价还价。 想到这里,朱希忠连忙道:“是我们想错了,此事不敢再劳烦首辅!对白榆的条件,我们全部答应!” 严嵩脸色也缓和下来,还有兴趣指点说:“依照我对白榆的了解,早点答应对你们最有利。你们越拖延,最后结果越差。” 朱希忠老老实实的说:“受教了!” 严首辅仿佛自言自语道:“有的人啊,看到最近徐阶在帝君面前更得用,就下意识觉得我严嵩好说话了,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 等朱希忠走远了,严首辅叹口气,白榆这厮似乎有点失控啊。 但严世蕃被困在家里当孝子守制,而严党其他骨干都很迷信白榆,让白榆仿佛成了严党主心骨。 而且白榆太年轻了,大家都觉得白榆比较有未来。 再如何猜忌,现在也不能拆了本派的主心骨吧? 上半年严党三番两次差点就大雪崩了,好不容易才稳住,真心经不起反复折腾了。 其实刚才严首辅很不好意思告诉朱希忠,他现在也不太好管白榆。 所以严首辅别无他法,只能利用过往的威名装个逼,把朱希忠吓跑完事。 想了想后,严首辅回到直庐,写了封家书给严世蕃,让小严稍微上点心。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举人的悠闲生活 九月初,由顺天府牵头,官方举办了鹿鸣宴,新科举人集体尬歌尬舞。 鹿鸣宴结束后,乡试的所有流程算是正式完毕,新科举人们可以各自衣锦还乡,回老家作威作福了。 白榆这种本地土著就不用返乡,与日常生活无缝衔接。 鹿鸣宴之后的次日,成国公世子朱时泰拜访白家,说好听点叫寻求和解,说不好听点就是签订城下之盟。 “你的三条里面,第一条,七八百的银子当日就发下了,剩余两条也全部答应。”朱时泰开口道。 第二条,朱希孝的官职调出锦衣卫,并且承诺永远不会返回厂卫。 白榆问了句:“朱希孝不会过上一阵子,又来偷偷对付我吧?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了!” 无论以后情况到底如何,此刻朱时泰必须表态说:“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从锦衣卫内部清理了一大隐患,白榆心情大好,笑道:“我倒是希望,以后朱希孝还能跳出来针对我。” 朱时泰不能理解白榆这话的意思,愕然道:“这是为何?” 白榆理所当然的说:“你们国公府家底厚实的很啊,他不跳出来滋事,我就没借口勒索。” 朱时泰心里对朱希孝这位叔父越发的愤慨了,分家,一定要分家! 以后这位不靠谱的叔父再出问题,就不要牵连国公府! 白榆的第三条是,国公府以每亩一两的价格,卖给白榆几千亩好田地。 朱时泰这次表示,可以将南边永定河边五千亩田地卖给白榆,让白榆尽快派人去接收。 白榆当即指示,由家丁里最有才能的白孔和身边为数不多的文化型员工甄智组成接收小组。 把这五千两花出去,白榆手里的现金又急剧缩减到三千多两了。 不过把钱花在“低价”买地上,所有人都觉得这钱应该花。 虽然北方的田地不如江南的值钱,但河边田地每亩一两也堪称是打骨折了。 危机感十足的白榆主要是图一个安心和稳定,算是未雨绸缪。 万一严党垮台后,自己暂时无法再大笔大笔贪污受贿时,起码靠这五千亩地,不用费太多心思就能维持白家最低开销。 了结完与朱希孝的恩怨,白榆就设宴送行新收的小弟们。 “辛酉六君子”里除了出身羽林前卫的刘葵之外,都准备返乡,明年再来参加会试。 送行宴会结束后,刘葵跟着白榆一路回到白家。 “你还有事?”白榆好奇的问。 刘葵“嘿嘿”笑了几声,“确实有点私事,要与你相商。” 白榆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刚才聚会时也不见你开口,一定要等到私下里说?” 刘葵答道:“我家有个小妹,年方二九,尚未许人。 我看我们刘家与你们白家也算门当户对,有意结亲,你意下如何?” 要说两家门户,确实也般配,都是亲军中级武官的门第,都出了个举人。 虽然刘家比白家低了两级,但刘家是嫁女,女方低一点也不算问题。 可白榆的脸却板了起来,感觉刘葵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简直是异想天开捡便宜! 他白榆现在虽然只是千户加举人的层次,但事情发展是动态的,他白榆的上限还会更高! 这刘葵真是痴心妄想,竟然认为他的小妹配得上自己?是谁给他的错误认知? 白榆已经开始考虑,如果刘葵这么不懂事,那么可以考虑把刘葵从“辛酉六君子”里踢出去了。 刘葵看到白榆的脸色,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说的结亲并不是和你,而是令尊!” 白榆:“......” 把你家十八岁的小妹嫁给白家三十五岁的老鳏夫,你们家这脑洞真的大。 我白榆把你刘葵当马仔小弟,你却想当我的舅舅? 本来白榆误会对方没有自知之明,有点不爽,但这会儿也生不起气了,他怀疑人生的说:“这不妥当吧?” 刘葵非常坚定的答道:“没什么不妥当,家父、家兄都愿意! 再说令尊还算青壮,又不是垂垂老者,有什么不合适的?” 白榆感觉,自己可能低估了京城中低层武官向上爬的渴望。 京城军户密集,百户级别武官大概有几千个,如果不遇到特殊机遇,根本就没有上升空间。 刘葵自己已经中了举人,又靠上了他白榆,自然不需要靠小妹联姻来向上爬。 所以这个十八小妹嫁三十五岁鳏夫的建议,八成就是刘葵父亲或者大哥的主意。 白榆不得不预警说:“我现在的权势主要依托严党,但严党横行二十年,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末期。” 刘葵却道:“以你的志向,肯定会把千户官职还给令尊。 所以就算你失去了严党靠山,但令尊还是锦衣卫千户,舍妹也不算亏。 毕竟按照老惯例,文官层面的争斗,一般不会波及武官家庭。” 面对刘家的殷切送女,白榆也招架不住,“不急,慢慢来,让我消化几天,再和家父沟通一下。” 又到次日,白榆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来到锦衣卫总衙汇报工作,顺便看看有什么福利,可以帮着街道房官军讨要。 通过上次国公府“晒马”实践,白榆很清楚的确定,施恩确实有用。 有了召集上千人的实力,走在京城大街上,底气都足了不少。 如果没了严党依靠,这两千多街道房官军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锦衣卫指挥同知、白家大门破坏者钱威听到白榆的要求,不假思索的说:“你想多了,没有福利!” 白榆强硬的说:“没有也要挤出来。” 钱指挥说:“锦衣卫这么大摊子,国库一年只给五万两经费,从哪给街道房拨出福利?” “才这么点?”白榆也颇感意外,原来真没关心过这方面的信息。 眼看确实要不到福利,白榆也没办法,只能转变话题闲聊起来。 钱指挥感慨说:“我没想到,你中了举之后,还会来锦衣卫当差。” 白榆纳闷的反问道:“我继续当差,有这么奇怪吗?帝君又没下旨免了我。” 钱指挥说:“做举人的都自矜身份,只管横行乡里作威作福,谁还会继续工作啊?” 白榆没好气的说:“你说的那都是外地举人,但这里是京城。 外地举人可以接纳投献,迅速聚集田地,从此财富自由悠闲度日。 京城这边田地归属不是各家勋贵就是皇庄,我一个举人能兼并谁家啊? 不出来当差做事,全家捧着举人牌匾喝西北风吗? 所以锦衣卫千户这份工作,目前还不能舍弃。” 钱指挥哈哈大笑,调侃说:“我看你这个千户要蒙混到什么时候。 听说参加会试的资格要求更严,考生不许有官身,你肯定无法继续蒙混了。” 两人正扯淡时,忽然左都御史万寀派了人来找白榆。 “我家老爷紧急转告白大官人,有御史联名弹劾小阁老!”那人禀报道。 白榆很奇怪的说:“小阁老一直被关在家里守制,又犯了事被弹劾?” 那人答道:“听说弹劾小阁居丧守制期间纵情酒色。” 靠!白榆忍不住骂骂咧咧,严世蕃这个享受惯了的老色鬼还是忍不住犯戒了。 怎么就管不住欲望,就知道给他这个主持严党外朝工作的人找麻烦! 这到底是历史的强大惯性,还是人性的坚韧? 第三百七十三章 真正的危机 听到严世蕃又开始放纵自我的消息后,白榆不停的唉声叹气,离开锦衣卫总衙前往灯市口严府。 虽然对此早有预感,但当事情发生后,白榆还是产生了些许“怒其不争”的复杂心情,以及浓浓的历史宿命感。 白榆经常在心里念叨“严党三大天灾”,但严世蕃母亲去世本身只是天灾表象。 严世蕃在母丧期间纵情声色,才是天灾引发的真正祸事。 为什么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只是因为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孝道,更因为嘉靖皇帝非常厌恶这种行为。 嘉靖皇帝身上充满着矛盾,说他重视亲情吧,却对儿女不闻不问,对后妃也寡情薄义; 说他亲情淡薄吧,却又对父母至亲至孝,极为讲究孝道。 反正历史上在严世蕃母丧之前,嘉靖皇帝削弱严党只是政治考虑,不涉及个人好恶,甚至对严嵩父子还有点旧情分。 但严世蕃在母丧期间的放纵表现,引发了嘉靖皇帝极大反感,连带着对严世蕃这个人也讨厌起来,成为严党垮台的诱因之一。 现在连白榆都说不清,这应该算天灾还是人祸? 抵达灯市口严府的时候,刚好到了正午,差不多就是小阁老起床的时间。 白榆去严府前堂等待,却看到吏部尚书欧阳必进也在等着。 于是白榆忍不住就说:“老天官!从辈份上说,你乃已故欧阳老夫人的族弟。 所以你勉强也算是小阁老的长辈,他该喊你舅,你怎么不管管他?” 欧阳必进无语,你白榆这是人话吗?谁能管得了小阁老? 说句不好听的,连严嵩这个亲爹都管不了严世蕃,更别说他欧阳必进这门野路子亲戚了。 “就算管不了,也该劝劝。”白榆碎碎念说。 欧阳必进没胆量与白榆继续讨论如何“调教”小阁老,就岔开话题说:“你中了举人,有没有兴趣去选官?” 按照制度,举人就有资格做官了,海瑞就是举人出身,当然一般也不会有太好的位置。 不过在吏部有自己人的话,也能搞个差不多的官职,但仍存在天花板。 志向远大的白榆拒绝了急功近利,“举人出身没什么意思,等明年大比之后,看情况再说。” 两人正在闲话的时候,严世蕃终于起床出来见客了。 看着这位白胖子,白榆恍惚了一下,似乎有好一阵子没见小阁老了。 “这不是白举人吗?稀客稀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严世蕃似乎很热情洋溢的招呼。 不过听在白榆耳朵里,总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严世蕃让仆役换了茶,询问道:“有事?” 白榆无奈的开口说:“非常时期,小阁老能否克制一下酒色之欲? 已经遭到御史弹劾了,也就是说,帝君已经知道了。 对于帝君的纯孝性情,小阁老应当比在下更为了解,又何苦在这方面惹得帝君反感?” 严世蕃没进行任何辩解,却反问说:“你不是经常说什么换位思考吗? 如果换成你,三年戒酒戒色并且不许进行任何娱乐,你憋得住吗?受得了吗?” 白榆很坦诚的回答说:“我大概是受不了。” 严世蕃便道:“这不就得了,你都做不到,为何来劝我?” 白榆叹口气说:“虽然我做不到,但不影响我对别人严格要求啊。” 严世蕃:“......” 自己三十多岁才领悟的境界,白榆竟然十六岁就领悟了,此子恐怖如斯! 白榆继续劝道:“小阁老再这么浪下去,帝君很不满,后果很严重。” 严世蕃斜着眼,仿佛满不在乎的说:“这不有你擦屁股吗?怎么?你也擦不动了?” 白榆忍不住批评说:“小阁老为何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哈哈哈哈!”严世蕃突然仰头大笑,“我兢兢业业的给严党擦了二十年屁股,一直都是我在擦! 如今可算有人给我擦屁股了,我就想着,不多享受几次就亏了!” 白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小阁老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似乎比自己还神经质。 白榆感觉“独木难支”,就想让欧阳必进帮着自己劝几句,转头道:“老天官!你也......” 话说了一半,白榆才发现,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也许是看到小阁老出场状态就不对时,欧阳必进就已经悄然溜之大吉了。 我靠!白榆差点就破口大骂,这都什么人啊?严党不亡,天理难容! 于是白榆只能独自苦口婆心的劝道:“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想着自己,要考虑到整个严党。 小阁老你放纵一时爽,却会拖累整个严党啊,你要负起责任。” 也不知道严世蕃听进去没有,忽然很跳跃的说起另一件事情: “你已经到了年纪,如今又学业有成,却尚未婚配。 我就想着做个媒人,在同道里给你找一门亲事如何?” 白榆惊讶的猛然后仰——这是下意识的防御动作,他没想到小阁老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脑子高速运转,瞬间就想到,莫非这是小阁老控制自己的手段? 不得不说,这招还是很有效果的。 但严世蕃帮自己做媒的话,肯定是在严党内部找,自己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和严党结亲,那不就是一辈子绑死了吗? 这时代婚姻就是一辈子的事,可不流行用离婚来划清界限。 白榆一边琢磨着,一边婉拒说:“在下还想着明年再上考场,去搏一搏功名,在此之前不考虑婚事。” 严世蕃笑嘻嘻的说:“莫不是你想着,中了进士后再寻找门当户对的? 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按照进士标准,来帮你寻觅妻家,门第方面肯定不会辱没了你。” 白榆心里迅速寻找借口,情急之下只能先扔出挡箭牌,又开口道: “其实我早心有所属,就是陆家那位喜穿白衣的小娘子,真不劳烦小阁老费心了。” 严世蕃似笑非笑,直接揭穿了说:“你说她?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追求她就是个幌子,只是为了掩盖加入我们严党的意图。” 白榆厚着脸皮狡辩说:“话是这么说,但她却仍然对我情根深种,一直紧追不舍。 我也不好或者说不敢直接拒绝她,毕竟她还有个厉害到不能得罪的干爹,小阁老你能理解吧?” 在这番语言拉扯之中,白榆拼尽全力使出了一招完美闪避。 于是严世蕃决定不装了,直接掀桌子。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严党已经没前途,所以不想把未来和严党彻底绑定了吧?”严世蕃单刀直入的质问。 顶尖政治动物都不是傻子,白榆是什么心态,严世蕃也不是完全觉察不到。 而且严世蕃也不是瞎子,从这次乡试的“辛酉六君子”就能明显看出,白榆已经开始发力培植自己政治班底了。 这下白榆再也无法闪避了,只能下意识的接招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严世蕃咄咄逼人的说:“由此可见,你对严党的前途都不看好。 但你却劝我,不要太自私,不要放纵自己拖累严党,要以严党的大局为重,这不很可笑么?” 白榆答话说:“毕竟严党姓严。” 严世蕃冷笑道:“其实姓白也可以,反正如今他们都挺信服你。” 白榆很从心的说:“那不行。” 严世蕃又找到说头了,指责说:“你看,给你都不要,你却把责任强加给我。” 白榆还想说什么,却被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什么,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严党就是没前途! 反正注定要曲终人散,还不如及时享乐。 所以你也别劝我什么自我约束了,维持住现有局面,能快活一天算一天!” 白榆很生气,你小阁老摆烂不要紧,万一连累严党挺不到明年春天该怎么办? 等明年春天自己参加大比中了进士后,你们严党爱怎样就怎样! 严世蕃忽然又继续说:“还有,你别总是盯着我这点违法犯禁的事情了,最大的危机其实在家父那边!” 白榆疑惑的问道:“小阁老这话何解?” 严世蕃答道:“你也许不清楚,家父有个想法,就是年底彻底辞官。 等过完最后一个京城年,就归隐山林,从此颐养天年。” 白榆错愕不已,这怎么能行呢? 从人性角度来说,其实可以理解,严嵩已经八十多了,又被皇帝嫌弃,还有什么奔头? 所以对作孽半生的严首辅来说,目前最大的愿望可能确实就是平安落地,安稳度过余生。 在年底这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氛围里,也确实是辞官的好时机,但这不符合白榆的期望啊! 如果严嵩跑路,严党在内阁就彻底无人了,那严党还能存在吗? 如果在内阁没有人,那徐阶不就为所欲为,想怎么搞事就怎么搞事? 这么说吧,如果徐阶完全把持内阁,只在会试报名阶段就能把白榆刷下去! 跟严阁老企图提早跑路这种事比起来,小阁老严世蕃纵情酒色突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白榆暗想,说什么也得让严嵩严阁老站好最后一班岗,至少坚持到明年三四月! (今天是2025年最后一天,多用一会电脑多写点,万字打底给大家新年助助兴。)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可怜天下儿女心(上) 然后白榆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疑惑,严世蕃为什么要把严嵩准备年底辞官这事告诉自己? 想来想去,似乎唯一的解释就是严世蕃企图“祸水东引”,让自己去阻碍和破坏严嵩的辞官意图? 看着逐渐陷入沉思的白榆,严世蕃挥了挥手,“小子!忙你该忙的事情去吧,别在这里打扰大爷我自娱自乐了!” 白榆心事重重的往外走,又想着找老熟人罗龙文再打听一下情况。 今天还挺奇怪,在严府这么长时间,却没看到罗龙文的身影。 而往常自己过来的时候,罗龙文作为严世蕃最亲信门客,都会在旁边陪客。 白榆找了个管事询问,但管事语焉不详的答道:“罗先生眼下并不在府中。” 白榆又问道:“那他几时回来?我要找他制作几方砚台。” 那管事还是答不上来,白榆越发觉得奇怪,就刨根问底不停的追问。 最后那管事实在抵不住,又觉得白榆也不算外人,就透露了罗龙文的去向:“罗先生已经暂时回了南方。” 白榆颇感意外,怎么好端端的罗龙文突然就去南方了?一点先兆都没有,也没跟自己打个招呼。 这么大的人事动向,自己这主持严党工作的人居然不知情! 回到家里,晚上闲得没事,白榆又打开AI助手虚拟界面,把所收藏的严党末期有关资料调出来反复看。 突然看到一段信息,原本历史上严嵩父子倒台,严世蕃被判充军流放。 但是没多久,严世蕃就从流放地偷偷逃回了江西,在南昌大兴土木修建豪宅,继续奢侈无度的享受,罗龙文就是主要操盘者。 看完这些信息后,很多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严嵩父子垮台后严府被抄家,潜逃的严世蕃哪来的财富继续挥霍? 但联想起今天得知的消息,白榆忽然就猜出了一个答案。 莫非罗龙文南下,就是为了帮严世蕃转移财富? 因为严世蕃也感觉严党未来不会长久,怕未来保不住所有财富,所以为了分散风险,提前把一部分财富往南方转移? 这样的话,严世蕃把严首辅辞官意图泄露给他白榆,也就能解释通了。 毕竟严府的财物实在太多,严世蕃又是掩人耳目的悄悄转移,肯定需要时间,说不定一趟还转运不完。 所以严世蕃也指望着他白榆出手,把严首辅年底辞官的意图破坏了。 理顺了这些前因后果,白榆忍不住就骂了一声,这小阁老格局也忒小了! 如果担心以后财物保不住,可以先让他白榆代为保管一部分啊! 又何必跟蚂蚁搬家似的,偷偷摸摸往遥远的南方运送。 不过在深思熟虑后,白榆克制住了敲诈的冲动,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在阻止严首辅辞官这件事上,小阁老和他白榆的立场是一致的,不宜再多事生非。 而后时间如同流水般的过去,比起事态频发、十分喧嚣的上半年,下半年朝廷平静得多。 上半年被整得欲仙欲死的徐阶,下半年就重新稳重起来,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没人挑起党争的朝廷,自然就能平静。除了国库依旧穷的能让耗子哭死,就没什么大事了。 如果不是历史资料上清清楚楚的写明,今年年底还有严党的“三大天灾”之三发生,白榆差点就以为能这样轻轻松松混到明年开春会试了。 本来按照“日食”、“严世蕃母丧”这两次天灾的经验来看,白榆每次似乎都能借着“天灾”上位,提高自己在严党内部的地位。 但白榆这次真心不希望天灾再发生了,他已经不需要发“天灾”财了。 虽然朝廷没有什么事情,但白家却鸡飞狗跳了一番。 因为白老太爷又恋爱了,爱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这白老太爷就是白榆父亲,自从白榆中举后已经从大爷升格为老爷,白爹自然只能随之晋升为老太爷。 被三十五岁鳏夫白老太爷爱上的十八岁少女,就是羽林前卫百户刘辅的小女儿。 虽然刘小妹样貌只是中上,但毕竟是十八岁啊! 本来白榆是不太赞同这门亲事,他不想给自己找一个十八岁的后妈。 但白老太爷态度坚决,非刘小妹不娶,毕竟这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里,唯一肯嫁给他的闺阁少女。 三十五岁鳏夫能娶到官员家庭的少女,这是多有脸面的事情?白老太爷拒绝不了这种巨大的男人虚荣。 为此白老太爷甚至不惜放弃了那位三十多岁的花国状元,断掉了往来。 在风尘出身的老斑鸠与十八岁良家少女之间,白榆无可奈何,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同意了让刘小妹当后妈。 交待吴承恩写帖子的时候,白榆忍不住就抱怨说:“今日才得知,什么叫男人有钱就变坏。 从前家父是多么老实吃苦的人,今年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简直比我还花了!” 饱经世故的吴承恩安慰道:“老太爷把精力放在这方面,总比去追名逐利、参与权力政治为好。” 白榆若有所思:“似乎也有道理,我也不求他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大成就,别拖我后腿就知足了。” 而后白榆又对吴承恩问道:“明年二月会试开考,又快到了报名时间,你不打算去应试了?” 吴承恩摆手道:“不去了,三场下来能要我半条命,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再说今年中了举人,平生夙愿已经达成,不求明年得陇望蜀了! 若真去应试,少不得又要让大官人你费心,真没必要把资源浪费在我身上。” 真不是吴承恩谦虚客套,他确实不想去考了,已经五十七八的人了,即便中了进士又能怎样? 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白家当门客,感觉地位不比做官差,一般官员见了他还得客客气气。 顺便再把西游记写完,拜托白大官人帮忙刊刻发行,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行吧,那这次就不管你了。”白榆回应说,同时开始考虑自己报名的事情。 第三百七十五章 可怜天下儿女心(下) 会试的资格要求比乡试更明确,禁止有官身的人参加会试,所以没法像乡试那样蒙混过关了。 这意味着,白榆在报名之前,必须把身上的官职都去掉。 于是白榆心里就嘀咕,不知道报名的最后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官位多当一天是一天,最后时刻压线报名就行。 不过自己迟早要报名,到时候“锦衣卫千户、提督街道房”官职都要“还”给父亲。 如果不出意外,白榆打算把这个官职变成白家世袭的官职。 在当今“父子相继”的社会文化背景下,“三代人的坚守”之类的世袭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可白榆又担心,父亲接了自己的班后,撑不起这个官职。 而自己那时候又中了进士,不可能再回来接手这摊子。 所以最好在锦衣卫内部多安排些真正亲近的帮手,仔细照看父亲。 想到这里,白榆就从家里出来,前往锦衣卫总衙指导...啊不,汇报工作。 “无事不登三宝殿。”锦衣卫指挥同知、掌西司房事钱威今天心情不错,笑眯眯的对白榆说。 跟钱指挥没什么客套的,白榆直接问道:“西城副总探这个位置上,现在有人吧?” 这个西城副总探就是去年白榆的职务,当时钱指挥是总探。 后来西城总探换成了黄锦太监的弟弟黄绣,副总探也换了两次人。 钱指挥答道:“当然有人了,那种好位置怎么可能空着?” “让他滚蛋!”白榆很有情商的请求说。 钱指挥愣了一下,怒道:“那是我的人!” 白榆不以为意,换了个说法:“哦,那就请他主动调往别处。” 钱指挥疑惑的说:“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我砸了你家大门,你就故意找茬?” 白榆明确的说:“这个位置我要用,回头安排一个人去坐。” 钱指挥和白榆乃是长时间的老战友,实在太熟悉白榆了,对白榆的人脉也一清二楚。 所以他还是很疑惑,“能被你特意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必定是你的亲近人物。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武官需要安排?” 白榆答道:“过几天就有了。” 副总探这个位置一般是百户居多,也有高配千户的。 钱指挥在脑海中把白榆所认识的百户、千户都过了一遍,再结合“过几天就有了”这句话,最后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为了你的未来外祖父,那个羽林前卫百户。”钱指挥一口道破了真相。 最近这半年,敢于当面对白榆毒舌的人不多了,钱指挥就是其中之一。 随即又听到钱指挥继续说:“这么上杆子讨好人的贱皮子风格,可不像是你啊。 你那后妈还没过门,你就巴巴的主动开始考虑,怎么提携他们家了?” 白榆气得差点动手,“滚!你不懂我的安排就闭嘴! 家父很快就要接我的班,所以要尽可能多安排亲近人物在家父左近,可以辅佐照看家父。” 钱指挥无语,白榆这安排显然是花了心思。 根据他对白榆性格的了解,大概是白榆害怕亲爹重新获得工作岗位后,成为捅篓子、拖后腿的存在。 毕竟白爹可是贪污克扣粮草都把握不准数量,导致被饥饿大象撞伤腿的一代传说。 可是除了亲爹之外,没人能继承白榆打下来的江山。 于是钱指挥忍不住叹道:“可怜天下......儿女心,看你这操心劲,知道的明白这是令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令郎。” 白榆有点恼羞成怒的说:“废话少说,尽快把位置腾出来,等着我安排!” 钱指挥正色道:“实话说,这事非常难办,锦衣卫每增加一名武官都需要经过天子批准。 你那未来外祖父是羽林前卫,想凭空调到锦衣卫,难度极大。” 钱指挥并不是有意推脱,这都是大实话。 一是锦衣卫是所有军卫里最特殊的一个,亲军里的亲军。 二是多年封赏积累下来,锦衣卫的武官非常多,总数已经达到了上千人。 嘉靖皇帝和朝廷近年来一直在严格控制锦衣卫官的数量,除了宰辅尚书级别大臣和亲近外戚恩荫子孙,轻易不会再增加锦衣卫武官。 所以一个羽林前卫的武官想凭空调到锦衣卫,难度非常大。 如果这种事都能好办,那全京城其他卫所的武官谁不想调到锦衣卫? 白榆能升上来,一是他家本来就是锦衣卫军户,二是由于嘉靖皇帝龙颜大悦后的特别封赏。 但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能打动皇帝,得到这种特别封赏? 最后钱指挥不知不觉用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所以虽然你构想的很好,但现实中没有实现的路径,还是再等等机会吧。” 白榆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钱指挥,而且就这么看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钱指挥先受不了,喝道:“有话就放!别这样没礼貌的看人!” 白榆皱眉道:“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脱离基层太久了,长期在深衙工作导致智商全面下降?” 钱指挥:“......”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姓白的果然又来侮辱自己的智商了。 他就知道的,自从砸了白家大门后,迟早会被这样报复。 而后又听到白榆说:“虽然其他武官凭空调入锦衣卫基本不可能,但和一名锦衣卫官自愿对调就好办了吧?” 钱指挥脱口而出的说:“锦衣卫里哪个傻子愿意对调,去别的军卫?” 白榆答道:“怎么没有?朱希孝不就是吗? 反正朱希孝调出锦衣卫,不妨就去羽林前卫,把刘百户换回锦衣卫。 这样并不增加武官数目,难度就简单多了。 现在武官的迁转归兵部武选司负责,你给兵部武选司发个申文就行。 至于兵部那边,由我来负责搞定,不劳驾你操劳了!” 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趁着严党还没垮,严党的权势还在,赶紧多办点事也是应有之义。 钱指挥愕然半晌,原来这里面还有朱希孝的事儿? 朱希孝这个废物点心的残余价值,可真是被你白榆利用到了极点。 不过对于朱希孝滚蛋,钱指挥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朱希孝一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唉!钱指挥不由得想道,自己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该有多好。 哪怕是有这样一个爹也行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防御性造谣 嘉靖四十年,天气开始寒冷的时候,白家大婚。 主角新郎不是白家的老爷也不是少爷,而是老太爷。 当老太爷和小娇妻走过场行礼的时候,一拜高堂这个场面缺失了,毕竟上面老人早没了。 不过很多观礼的宾客纷纷想道,其实应该是“一拜大儿”。 如果没有那位好大儿,这个三十五岁的平平无奇老鳏夫能娶到十八岁娇妻? 此时白榆并不在白家现场,而是作为夫家贵宾,留在了嫁女的刘家做客。 虽然辈分和年纪最小,但白榆仍然大马金刀的坐在首座上。 倒也不算失礼,毕竟白榆身上套着正五品千户的武官袍服,在这个百户家庭里坐首座也没什么。 他用审视的目光不停打量着从今天起新增的便宜外祖父,以及几位便宜舅舅。 羽林前卫百户刘辅、世子刘皋、举人刘葵等人完全不敢有丝毫不满,屏气敛息恭恭敬敬。 没法子,这就是从实力地位出发,所形成的压迫力。 白榆开口道:“当初我是反对这门亲事的,觉得家父配不上贵府的千金。 但念在两边各有诚意,又想让家父收收心,所以才允了这门亲事。 以后两边就是一家人了,还是要互相扶持才是。” 年岁半百的老刘百户陪着笑说:“是这个道理,能与白家结亲,也是我家的幸运。” 白榆忽然对老刘百户问道:“我也算是小有能力,对于前程,你有什么想法?” 老刘百户没腹稿,愣了愣后茫然的答道:“没什么想法啊。” 有想法这时候也不敢提,那样显得太势利了。刚攀高枝就提要求,会让人瞧不起。 白榆又看向“世子”刘皋,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刘皋答道:“我现在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跟着家父管一批军户服役。 如果白大官人有什么想法,那就是我的想法。” 白榆不置可否的回应说:“我没什么想法,你自己想。” 于是刘皋又道:“另外,听说白大官人准备应试,要将官职转给妹夫。 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妹夫新到街道房,肯定需要可靠自己人为帮手。 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当个近身随从辅佐妹夫,帮着做事。” 白榆神情上看不出是否满意,指着刘皋,转头对老刘百户说: “我看你可以退休了,让大儿继承官位比较好。” 虽然被外姓人强迫“退位”,但老刘百户不怒反喜,连声道:“好说,好说!明天我就申请退休!” 不是傻子都看明白了,这是白大官人看中了自家大儿,要用自家大儿去做事。 这就是本时代婚姻的意义,婚姻不但是两个人的结合,还相当于是两家结盟。 再陌生的两家人只要结了亲,就默认是可靠的自己人了。 审视到现在,对刘家众人还算满意,白榆这才点了点头,对刘皋说: “做好准备,等你接班后,可能调你去锦衣卫。” 刘皋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神色,调到锦衣卫担任实职,几乎可以说是所有武官的梦想。 他真没想到,梦想实现的如此突然。 一时间堂中气氛融洽起来,开始上酒上菜。 眼见白榆心情还可以,“辛酉六君子”之一刘葵趁机壮着胆子问道: “距离会试已经不足三个月,白大官人可曾有了计较?” 潜台词就是,有没有安排了舞弊?更深的潜台词是,他刘葵还能不能蹭一下? 会试虽然比乡试的录取率稍高,但也只是从百分之三变成了百分之十左右。 九成考生都考不中,刘葵不认为自己凭借个人的实力和运气,就能成为那一成幸运儿。 他刘葵才二十七岁,只要考中进士又不短命,熬也能熬出个人样。 对于会试的主考官,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是大学士袁炜。 内阁三位大学士里,严嵩和徐阶都当过主考官了,所以这次袁炜就是唯一的主考官人选。 按道理说,越早知道主考官人选,越好提前进行攻略。 但袁炜同时也是“青词宰辅”,天天都在西苑入直,外面人很难有机会直接接触到他。 对于刘葵的询问,白榆答道:“最近心神不宁,总觉得年底要出事,先看看情况。 会试问题不用着急,等到明年一月再计较也不迟。” 白榆打听过了,会试是面向天下考生的大比,为了照顾边远地区的考生,会试报名截止日期很晚,最晚到一月下旬。 正当几人拉开架势,喝认亲酒时,忽然有白家的家丁站在屋门口,禀报道: “总衙那边有人找老爷,已经在外面等了,说是十分火急!” 白榆心有所感,难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而后他起身走到外面听消息,不多时,白榆又回到堂中,对几位新认的亲戚说: “宫里出了大事,帝君寝宫失火焚毁,我要先离开了。 今天这顿酒喝不成了,过几日再补上。” 望着白榆的背影,刘家父子纷纷感慨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像皇宫失火这样的事情,他们只能当个八卦听,而白榆却像是能参与其中,这就是普通人和大佬的差距。 白榆急急忙忙的向西安门赶去,同时还不停的下令说:“让刘存义来见我!派人去询问小阁老!传话给钱指挥,让他待命!” 嘉靖四十年冬,西苑永寿宫也就是嘉靖寝宫失火,这就是白榆总结出的严党“三大天灾”中的最后一个。 本来在“三大天灾”中,失火这种事情是最为随机的,很可能一个蝴蝶效应就不发生了。 但火灾终究还是发生了,说明白榆所产生的蝴蝶效应还没有直接影响到嘉靖皇帝身边。 历史上这场火灾的损失极为惨重,嘉靖皇帝居住了二十年的永寿宫全部焚毁,里面的大量珍玩、宝玺都没能抢救出来。 连此刻白榆都在心里直犯嘀咕,这嘉靖皇帝到底是个什么命格? 寝宫失火都不是第一次了,白榆真怀疑嘉靖皇帝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多时,白榆抵达了西安门外,在这里更方便接收从宫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西安门外有锦衣卫的班房,其中一间归白榆占用了。 在以前,这间房归陆炳使用,每当陆炳从西苑临时出来的时候,都在这里见人。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陆炳在这里的痕迹似乎就消失了,换成了去年还是小卡拉米的白榆在这坐镇。 这堪称是物是人非,让人恍然如沧海桑田。 过了没多久,白榆最亲信的总旗刘存义匆匆赶到。 “大官人有什么吩咐?”刘存义直接问道。 作为白榆穿越前就一起混过的街溜子,刘存义即便被白榆拉进了锦衣卫当差,主要还是负责街头工作。 白榆挥退了左右所有人,单独对刘存义指示说: “马上开始在市井间造谣,就说永寿宫失火是次辅徐阶作案!” 刘存义虽然早就习惯了白榆的天马行空,但听到这个指令后,仍然目瞪口呆。 刚收到失火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先给别人造黑谣,这是什么奸臣思路? 话说徐阶最近也没惹到你吧?他跟你当政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面对刘存义,白榆还是能说几句心里话,无奈道: “没法子,我目前也不知道徐阶会不会借机搞事,所以先防御性的造一波谣。” 刘存义忍不住说:“我不是说你造谣不对,但造谣也要讲究基本原则吧? 徐阶完全没有纵火动机,你说的这个谣言毫无可信度,简直就是没谣硬造。 如果传播不起来,又有什么价值?” 白榆答话说:“我心里当然已经把徐阶的动机编造出来了,只是不能告诉你!你先去做事!” 刘存义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行动了。反正他的原则就是,白榆怎么指示就怎么做。 (应该够一万字了吧?我尽力了,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三百七十七章 火灾里的秘闻 白榆在西安门外锦衣卫班房一直等到下午,终于有些小道消息从西苑陆陆续续的传了出来。 传言是嘉靖皇帝夜间修玄亦或是炼金丹,引发了天火,把永寿宫焚毁了。 白榆看着AI助手虚拟界面上的“爆料”,再对比传言,久久无语。 上面史料原文写着:“嘉靖辛酉冬西内之火,亦上与尚妃在小貂帐房秘戏而炽。” 如果有可能的话,白榆很想让嘉靖皇帝解释解释,什么叫秘戏?能不能细说? 还有,什么样的秘戏能引发火灾? 在海量东瀛视频里见多识广的白榆此时严重怀疑,难道嘉靖皇帝有捆绑蜡烛之类的癖好? 从逻辑上说,这“秘戏”起码要有蜡烛,才有可能导致火灾。 再联想起在整整二十年前,一批十几岁小宫女因为不堪受虐,联手反抗差点勒死嘉靖皇帝这个超级大瓜。 白榆不得不做出推断,嘉靖皇帝在女色方面真可能有点施虐癖好。 另外,这段资料的下面还有注释:“尚氏承恩时,年仅十三。” 由此也可见,嘉靖皇帝不管是青年时期、中年时期还是老年时期,在女性方面的爱好始终如一。 他是皇帝,他有这个能力让自己身边的女性永远是美丽少女。 分析完这些历史秘闻后,白榆发现,除了满足自己的八卦猎奇心理,似乎毫无卵用。 就算他勘破了嘉靖皇帝的隐私,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分享啊。 万一出了意外流传出去,极有可能会喜提九族消消乐。 除了起火原因之外,另一件从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就比较正式了。 昨晚嘉靖皇帝被折腾的不轻,今天移居同在西苑的玉熙宫静养,不见外臣。 但明天允许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京营坐营、锦衣卫等文武大臣朝见请安。 收到这个动向后,白榆就知道,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新动向了。 皇帝今天要休养回血,看不到风向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乱说乱动。 就算有点什么后续,也要等过了明天的小朝会再说。 于是白榆就离开西安门外锦衣卫班房,回家去了。 今天是白爹大喜的日子,正式婚礼仪式都在晚上,如果当儿子的闹父亲的洞房,不知道是否符合礼法。 回到家,却发现有好几个严党大臣的门客或者儿子早在自家等候了。 都是听说了西苑永寿宫火灾的消息后,到白榆这边看风向的。 毕竟如今严党上下都有个共识,遇到疑难不定的大事件时,看起来最疯癫的白榆反而是最靠谱的。 这是白榆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所塑造出的信心。 但白榆今天没做出任何公开表态,把到访的人都打发走了。 夜间白榆最终还是没去白爹洞房捣乱,早早上了火炕。 正半睡半醒时,突然又被叫起来了,因为严府大管事严年大晚上的也跑过来了。 如果罗龙文没有南下的话,这次估计就是罗龙文跑腿了。 白榆困劲未消,披起衣服去前厅会客。 严年带着点质问语气说:“大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见白老爷找小阁老会商?” 被强行叫起的白榆头脑不甚清醒,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小阁老安心在府中居丧即可,外面的事情自有在下主导。” 严年:“......” 你白榆的心思,都已经不加掩饰了吗? 看着严年的脸色不大好看,白榆回过神来,连忙找补说: “其实我的意思是,今天没有什么会商的必要,所以就没去打扰小阁老。 明天大臣们朝见陛下,肯定会商议火灾的后续事宜。 等朝会结束后,才能得到明确的后续消息,然后与小阁老会商当前局势才更合理。” 严年也拿白榆没法,因为白榆不仅仅是依托严党,他还是锦衣卫的实权官。 也就是说,目前这个状态的白榆在严党之外,还另有一套独立于严党的体系。 最后严年只能说:“那就请白老爷明天去严府,一起等待最新消息。” “可以可以。”白榆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大半夜的派人来找自己,说明小阁老心里不太爽,说不定已经狂躁了。 所以还是悠着点,没必要再惹小阁老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毕竟当前的主要工作重心是防范严首辅年底辞官,而不是和小阁老顶牛。 及到次日,白榆问候了新郎白爹、新后妈小刘氏后,就应约来到灯市口严府。 此时没到午时,但严世蕃却在堂上坐着,这让白榆极为震惊! 认识这么久了,他好像是第一次在上午看到活蹦乱跳的严世蕃。 “你没事吧?”白榆好奇的问道。 严世蕃回答说:“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上了热茶后,严世蕃说:“以我对帝君的了解,他肯定不会搬回乾清宫,必然要重修永寿宫。 我们有没有可能,把永寿宫重修工程拿下?” 白榆回应道:“小阁老果然没有睡醒,还在做梦。” 严世蕃气急败坏的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一定不行?” 白榆答道:“重修永寿宫必然耗费巨大,而当前国库极为空虚。 请问重修永寿宫的钱从哪里来?难道小阁老要自掏腰包?” 自己出钱?严世蕃想也不想的否认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后又道:“那么按照你的意思,就没人能重修永寿宫了? 毕竟国库空虚是所有人共同的遭遇,谁也变不出银子来。” 白榆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还是先等朝会的消息,不然怎么说都是无的放矢。” 在原本历史上,严党感觉重修难度太大就逃避了责任,最后重修永寿宫工程还是被次辅徐阶和工部雷礼、徐杲揽下了。 他们利用了偷藏的重修三大殿剩余木料,花费很少的钱财,在精心指挥下只用三四个月就完工,堪称是奇迹。 而嘉靖皇帝则彻底被徐阶打动了,最终下定决心换首辅。 重修永寿宫完工后,直接无缝衔接了严嵩父子倒台。 不知道在本时空,徐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白榆百分百没兴趣抢这个工程,他的主要职责是为严首辅保驾护航。 避免火灾大事件对严首辅形成负面冲击,不惜代价保证严首辅能坚持到明年春天大比结束后。 毕竟白榆现在最害怕的是,自己还没考中进士,严党却先垮台了,那可就是个大悲剧。 正当白榆深思的时候,严世蕃忽然忧心忡忡的说: “家父不会趁机在今日朝会上主动作死,以求皇帝准许他辞官吧?” 白榆愣了愣,这还真有点可能,如果严首辅真的已经萌生去意的话。 所以这次最大的困扰可能不是对家的徐阶,而是己方的严首辅,政治就是这么复杂。 于是白榆对严世蕃打气说:“小阁老放心,没有我的允许,严阁老他休想跑路!” 第三百七十八章 都在反差 今日白榆来到严府的同时,玉熙宫的宫门终于打开,等候在外面的数十文武大臣依次而入。 休养了一天一夜后,嘉靖皇帝的精神还是有点萎靡,但今天却不得不升座,接受一下文武大臣的朝觐和问安。 这个仪式的主要政治意义就是,让主要大臣们都亲眼看看,皇帝本人还是好端端的,避免朝廷人心猜疑浮动。 玉熙宫是西苑太液池边的一座小宫殿,规模完全无法与永寿宫相比较。 随着数十位文武大臣的涌入,正殿已经拥挤不堪。 按照朝会制度,距离皇帝最近的是锦衣卫官和内阁大学士,在这不大的殿宇里几乎就要天颜咫尺了。 此时气氛十分沉闷,似乎君臣各有心思,都不太想说话。 其实大臣们都知道,嘉靖皇帝想让他们说什么,但没有人主动开口。 皇帝所想,无非就是重修永寿宫,但谁要主动提出来,谁就很可能为此担责。 如果国库充盈那还好说,担责修建是能发点财的美差,但如今国库空荡荡,宫殿工程就成了连严党都要躲的苦差。 君不见,去年三大殿还没完工,严党的欧阳必进就跑路了。 嘉靖皇帝对大臣们的沉默忍无可忍,他打破常规让群臣觐见,可不是只为了听几声没屁用的问安。 于是嘉靖皇帝看向宝座下距离最近的严嵩,垂询道:“首辅以为该如何?” 在过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这种“脏活”都是由严嵩出面做的。 早晨还在水边溜达的严首辅此时尽显老态龙钟,颤颤巍巍的出列,奏道: “臣以为,玉熙宫狭小局促,不宜为陛下久居。” 听到这里,大臣们都觉得,熟悉的套路又回来了。 严首辅肯定是先铺垫一句,说玉熙宫这地方不行,然后顺势就完全按照皇帝的心意,奏请重修永寿宫。 随后就听到严嵩继续奏道:“不妨回銮祖宗之地乾清宫......” 群臣齐齐震惊,这还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严首辅吗? 乾清宫是皇帝的正式寝宫,后宫里的主建筑,但众所周知,嘉靖皇帝非常不喜欢乾清宫。 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就从乾清宫搬到了西苑永寿宫,从此就没再踏入乾清宫一步。 坊间传言,嘉靖皇帝嫌弃乾清宫是历代皇帝驾崩之地,所以渴求长生的嘉靖皇帝死活也不愿意住在这。 所以今天严嵩提议,既然永寿宫焚毁了,那皇帝不妨搬回乾清宫,是完全不迎合皇帝心思的直谏式发言。 从一个媚上奸臣嘴里冒出这样的话,怎能不令大臣们感到震惊。 就连嘉靖皇帝也瞪大了眼睛,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又开口道:“朕不回乾清宫。” 严嵩稍加思索后,再次奏对说:“若陛下不欲回銮乾清宫,也移居南宫,那里较玉熙宫更为宽敞。” 这一句回答,又差点让其他大臣集体君前失仪,严首辅这是被夺舍了吗? 当初叫门天子正统皇帝从塞北回到京城,就是被囚禁在南宫。 以嘉靖皇帝的讲究,怎么可能愿意去这么晦气的地方?在迷信的嘉靖皇帝看来,这种建议和诅咒有什么区别? 以揣摩皇帝、谄媚迎合著称的严嵩怎么会想出这种离谱的提议?难道真老糊涂了? 反正此刻嘉靖皇帝脸都快黑了,世间难道还有八十多岁才到叛逆期的人? 嘉靖皇帝暂时不想再和严嵩说话,看向徐阶喝问道:“你以为如何?” 徐阶心里暗暗发苦,往常“脏活”都是严首辅顶在前面,甚至是主动干脏活,但今天严首辅却反常了。 从资历来说,严嵩是劳苦功高的老人,或许有摆烂一次的资格,但他徐阶却没本钱摆烂啊。 最后徐次辅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不妨暂居玉熙宫,同时重修永寿宫。” 此言一出,群臣心里哗然。 单看这个提议本身,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结合前后来看就很魔幻了。 大奸臣严首辅居然直言进谏,劝皇帝节省点,换个老宫殿凑合一下得了。 向来口碑还行的次辅徐阶却要大兴土木,再修一遍永寿宫。 这非常反差的一幕整得满殿大臣都不会了,谁也不敢再发表意见。 但嘉靖皇帝却松了口气,如果首辅、次辅全都不肯迎合自己,那就说明出现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朝廷失控了。 而后嘉靖皇帝又对首辅严嵩问道:“重修永寿宫之事可行否?” 严首辅奏答说:“国库钱粮不敷使用。” 这回答还是那么的正直、坦率,简直就像是一个只求犯天颜求名的言官。 嘉靖皇帝有点生气的说:“从内库拨十万两,如何?” 大明朝廷的钱分两种,一种是太仓库,就是俗称的国库,每年有个二百万收入; 另一种是内库,是皇帝自己的私房钱,每年有个一百多万收入。 只要皇帝乐意,两种银两可以来回通用,属性也没那么清晰。 大体上就是,遇到事情时皇帝总想支用太仓银,大臣总想让皇帝发内库银。 不过这次嘉靖皇帝说要拿自己私房钱修永寿宫,显然是带了情绪。 严首辅今天装忠臣装得代入感十足,差点就顺嘴接话说:“十万两也不够啊。” 但他还是忍住了,高手出招讲究点到为止。 皇帝已经上头,再继续顶牛就过火了,要是喜提罢官发配充军套餐就成人间惨剧了。 嘉靖皇帝看着已经“镇压”了突发叛逆期的严首辅,又问道:“谁可主持修建?” 询问的同时嘉靖皇帝满怀期待的看了眼次辅徐阶,但徐次辅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工部尚书雷礼也看着徐阶,拼命用眼神示意,但徐阶就是不为所动。 雷尚书有点急了,徐次辅怎么突然变卦了? 去年修完三大殿工程后,还剩了很多材料,当时徐阶和雷礼决定,暂时把这些材料收藏起来。 如果再遇到宫殿工程,就出手承揽,然后靠着这些材料出奇制胜,打击严党。 但是徐阶却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出手承揽工程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工部尚书雷礼忍不住站了出来,直接向嘉靖皇帝奏道: “工部愿主持修建,不过仍需详细筹划,而后进奏。” 看到终于有人肯应声了,嘉靖皇帝就点头道:“可!” 随即嘉靖皇帝就干脆利落的宣布散朝,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还留着大臣们干什么? 不过嘉靖皇帝把首辅严嵩留了下来,估计是想单独谈话,质问严嵩今天为何表现如此叛逆。 群臣走到玉熙宫外,此地人多嘴杂,众人连议论也不敢议论,各自出宫散去。 只有工部尚书雷礼随着徐阶,一路来到了西苑直庐。 “这是为何?”雷礼急不可待的问道。 在雷尚书眼里,这次简直就是一个夺取君恩、摧毁严党根基的天赐良机,不知为何徐次辅缩了。 其实也不能怪雷尚书心急,在徐阶这边的人里面,雷礼可能是最想早日打倒严党的人。 因为雷礼是严党的“叛徒”,只要严党不垮,他就无法真正安全。 徐阶长叹一口气,答道:“本来是没有任何问题,今天就该把工程包揽下来。 但现在有一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其实白榆早就知道我们藏有大量材料的事情了。” “啊?”雷礼大吃一惊,还有这种变量? 朝廷上层都知道,无论什么事情,但凡被白榆知道了,都有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后果。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前左都御史潘总宪的儿子只因为在老家修园子,被白榆知道后,导致了潘总宪上台十天就下台。 徐阶怕雷礼不理解,又详细说:“当初严世蕃母亲去世那时,白榆曾经私底下拿我们私藏材料为要挟,逼着我做了很多让步。 虽然白榆当时也承诺了,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但是你敢把赌注放在白榆的承诺上吗? 所以这次在不清楚白榆的真实意图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雷礼急躁的搓了搓脸,不爽的说:“我们的对手明明是严党,怎么还要看白榆的脸色了?” 徐阶说:“如果说严党还是那辆车,可驾车的人变了啊。”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严厉打击谣言 从西苑出来后,严党几大参加了今天小朝会的骨干不约而同的聚合。 简单商议了几句后,众人便分头前往灯市口严府。 今天严首辅的表现太过于反常,让众人都有点慌,害怕被严首辅拖着一起死。 所以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找小阁老严世蕃,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严府后,看到白榆也在堂上坐着,众人不知为何忽然心情放松了不少。 吏部尚书欧阳必进代表众人,把刚才玉熙宫朝会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直接俄对严世蕃问道:“老首辅究竟意欲何为?” 本来为了避免军心动摇,严世蕃一直没有把严首辅想辞官退休的想法公开过。 但事到如今,再隐瞒没有意义,于是严世蕃就坦诚的说:“不为其他,家父想在年底辞去官职,荣归故里了。”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道:“那我等怎么办?” 现在终于明白,严首辅今天为什么主打一个反差了。估计就是怕皇帝舍不得放人,故意顶撞几句。 还有人对严世蕃和欧阳必进说:“不能劝说老首辅回心转意么?” 严世蕃两手一摊,无奈的说:“我现在居丧守制,无法再进入西苑,直接与家父见面。 而且多次传话给家父,但家父不肯从西苑出来,我还能怎么劝?” 欧阳必进忽然失声叫道:“不妙!方才散朝时,老首辅被留下,单独与帝君奏对,不会趁机提出辞官吧?” 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严世蕃喝道:“慌什么?像家父这种老臣,就算上书辞官,也要被再三慰留才能走完过场! 今上最重礼制,断然不会失礼,所以家父肯定还要被挽留两三次,这流程没个十天半月结束不了!” 严世蕃这些话的效果,只不过是从立即死刑变成了延迟十天半月的死缓,仍然消除不了严党的焦虑。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半天,忽然发现了一个情况,白榆今天还没开口说话。 要知道,白榆向来喜欢最喜欢高谈阔论、指手画脚,所以今天这种安静就很奇怪了。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兼掌詹事府事董份主动对白榆问道:“白君有何高见?” 白榆淡定的说:“我能有什么高见,等你们吵够了再说也不迟。” 众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白榆。 白榆便继续说:“事情都是千头万绪又普遍联系的,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解决。 第一件事情,从今日起,永寿宫重建工程肯定是帝君心里的头号大事。 这将直接影响各人在帝君心里的地位,我们不能轻易拱手把这样的利益让给徐阶他们。 所以我想问你们,谁愿意负责出手,为了大局参与永寿宫重建工程?” 说完后,白榆看了一圈堂中众人,欧阳必进、万寀、鄢懋卿、董份等等,没有一个肯站出来的。 人人都知道国库的情况,拿什么大兴土木,重新修建永寿宫? 即便皇帝答应从内库拨出十万两,那也远远不够,难道还要自掏腰包、倾家荡产补差价? 而且万一修不成,或者拖延太久,惹怒了皇帝怎么办? 严党各人都擅长打算盘,对于为了大局但高风险又可能损害自身利益的事情,全都不想干。 虽然也在预料之中,可白榆还是有点生气,斥责道: “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如果不是我白榆官职太低,就亲自出面承揽永寿宫工程,还用请求你们?” 见众人还是不吭声,白榆忍不住再次训斥道: “如果争不过徐阶他们,我白榆大不了缩回锦衣卫,也不失为千户世官! 徐阶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左右锦衣卫内事务! 但你们的退路在哪里?就凭你们这么多年来的罪行累累,徐阶会让你们平安落地?” 这时候,刑部尚书鄢懋卿站了出来,叹口气道:“就由我去吧,我会主动上奏请求督工永寿宫。” 这让白榆挺意外的,鄢懋卿这个在严党都名列前茅的大贪官居然敢站出来扛事。 而后白榆便停住了群嘲,对鄢懋卿道:“那就有劳大司寇了。” 虽然白榆不清楚鄢懋卿是出于什么心态,肯接下这个活,可能是赌一把想在皇帝面前露脸,也可能是财大气粗不怕往里面贴钱。 但白榆觉得,如果本时空严党垮台,鄢懋卿说不定能凭这点“香火情”安全过关。 随后白榆就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 有人叫道:“白君!接下来怎么做?还有如何应对严首辅辞官?” 白榆头也不回的答道:“反正你们也不想担责,故而对于后面的事情,在下只与鄢懋卿合计就行了!” 听到这话,鄢懋卿连忙起身,抛下别人也跟着白榆出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便又一起看向严世蕃,希望小阁老出面说几句。 严世蕃冷笑几声,“看我作甚?你们不争气,白榆做事不想带你们,我有什么法子?” 万寀挑拨说:“可他连小阁老你也不带。” 严世蕃回应道:“我就是一个居丧守制的孝子,怎么带我?” 在外面,白榆对鄢懋卿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正常写奏本主动请求督工。 如果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该如何行事。” 与鄢懋卿分开后,白榆就去了锦衣卫总衙,找到钱指挥说: “这两日街面上又开始流传影响极其恶劣的谣言,我们锦衣卫应该出动打击这波谣言。” 钱指挥问道:“什么谣言?” 白榆答道:“居然有传言说,永寿宫火灾的原因是次辅徐阶纵火。” 钱指挥差点把茶水喷出去,这谣言也过于离谱了吧?真会有人相信这种谣言吗? 而后钱指挥很疑惑的说:“真的已经流传了?怎么连我也没听说过?” 白榆说:“那现你知道了。” 钱威:“......” 从你白榆的语气来看,这谣言始作俑者应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 “这谣言性质过于恶劣,不可疏忽大意。”白榆又道。 钱指挥很无所谓的挥了挥手说:“那你就去查呗,谁还能拦着你。” 白榆说:“我们锦衣卫对此必须重视起来,用最严厉的态度进行追查。 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行动小组,专门用以打击这波谣言,你当组长,我当副组长。” 钱指挥无语,如此大张旗鼓的折腾,你白榆到底是想打击谣言,还是传播谣言? 白榆淡淡的说:“这是我把锦衣卫官职还给父亲之前,最后一项主抓的工作了,希望钱长官不要让我留下遗憾。” 钱指挥只能说:“随你随你!” 当即白榆就开始部署,一道道指令下发出去。 及到次日,基层锦衣卫缉事官校以及街头官军大批出动,追查一切涉及到次辅徐阶的谣言。 胜春楼二楼雅阁内,复古派如今在京城的话事人、户部郎中张佳胤今日与几名复古派同道聚会。 从年底一直到元宵节前后,也算是文坛聚会和创作的高峰期,所以复古派骨干内部先聚一次,研究一下文坛工作。 张佳胤对众人爆了一个大消息:“白雪楼主来信说,将在年后正月游历京师。” 这里所说的白雪楼主指的就是李攀龙,后七子之首、复古派的领袖、文坛盟主级人物。 几年前李攀龙辞官回了济南,归隐于白雪楼。 听到这个消息,复古派众人神色各异,其实大家都不太想让李攀龙过来。 倒不是说大家不欢迎李攀龙李盟主,而是因为现在情况实在太尴尬了。 如今京城复古派这帮人仍然奉李攀龙、王世贞为正副盟主,但在政治上却已经投靠了徐阶,同时在文学上又屈膝于白榆。 说难听点,有点像是三姓家奴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李攀龙来京师,那场面确实太尴尬。 兵部武库司郎中汪道昆问道:“他有什么要紧事情?” 张佳胤答道:“明年二月大比,天下大才云集京师,诚为斯文盛会也。” 于是大家都懂了,未来这俩月是一个扬名立万、在全国范围内扩大影响的好时机,李攀龙不想错过。 汪道昆皱着眉头说:“能劝他别来吗?” 张佳胤摇了摇头,“我已经去信说明,但劝阻的希望不大。” 众人一起唉声叹气,因为李攀龙李盟主没亲眼见识过白榆的手段。 就怕心高气傲的李盟主来了后不肯雌伏,非要发起抗争,那可能就会造成大麻烦。 忽然又有人说:“按照当初约定,在我们复古派的聚会中,必须先朗诵白榆诗词,而今天我们还没有朗诵。” 又有人道:“不打紧吧?今天又不是公开雅集,只是小范围碰头而已。” 正当众人说话间,忽然隔壁雅阁爆发出了剧烈的嘈杂声音。 还听到有人大喊:“锦衣卫缉事官校办事!全都不许乱动!” 复古派这几人都是各部中层,倒也不怕锦衣卫官校,走到门口看热闹。 张佳胤对走廊上一个旗官问道:“我乃户部郎中张某人,这里发生了何事?” 那旗官大声的告诉说:“报部郎得知,这间雅阁有几位狂人,胆敢议论和传播徐次辅纵火永寿宫的谣言,特来捉拿归案,并追查线索!” 张佳胤一脸懵逼,次辅徐阶纵火永寿宫?这是什么见鬼的谣言? 自从他做官以来,听过很多离谱的政治谣言,但真没听到过这么离谱的。 那旗官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张佳胤说:“对了,你们是复古派文人否? 刚才问了店小二,说没听到你们这次聚会朗诵白长官的诗词,记得补上。” 张佳胤:“......” (这几天做左眼手术,只能靠存稿维持更新了,10号以后再补点。) 第三百八十章 且死不了! 玉熙宫中,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将今日的几份重要奏疏呈上,然后退居一旁。 嘉靖皇帝对黄锦问道:“工部雷礼可曾上疏?” 黄锦答道:“未曾看到,不过刑部尚书鄢懋卿却有掌本,奏请督工永寿宫。” 嘉靖皇帝深感意外,“冒青烟”竟然这么勇于任事? 难道严党的人知道了严嵩已有退意,所以开始积极表现? 但是在需要务实的工作上,只有精神可嘉不行,还需要技术实力。 在工程问题上,嘉靖皇帝已经对严党失望透顶,更信任徐阶、雷礼、徐杲这一系的人马。 除此之外,为了考虑平衡或者鼓励其他人积极性,再考虑委任一个另外的副手。 “还是先看看雷礼怎么说。”嘉靖皇帝暂时把鄢懋卿的奏请留中。 然后又对黄锦指示说:“你去询问徐阶,为何还不见雷礼上奏?”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催促,黄锦领命而去。 嘉靖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但这次想的不是雷礼或者鄢懋卿,而是首辅严嵩。 前几日严嵩私下里请辞,对此嘉靖皇帝心情很复杂,有点生气,有点怀旧,又有点不放心。 此时次辅徐阶正被首辅严嵩请了过去,名义上是商议永寿宫重修事宜。 严嵩主动说:“过往之事一笔勾销,让我颐养天年老于林泉,可以吗?” 徐阶沉默了半天,答话说:“首揆莫非以退为进乎?” 严嵩的政治信誉,在徐阶这里等同于无,他可不敢严嵩说什么就信什么。 其实徐阶还想回应说,你当年也没让首辅夏言、天官李默等人老于林泉。 但没必要当面撕破脸,徐阶就忍住了。 而后回到直庐,徐阶不但收到了黄太监询问,还收到了好大儿徐璠从宫外传来的话,说是家里有要紧事务。 于是徐阶就明白,肯定是外面又出什么大事了,于是就请假回家休沐。 却见好大儿正在堂中团团转,满脸焦急的模样。 “事情不好了!”看到父亲,徐璠连忙叫道。 徐阶训斥道:“慌什么,天又不会塌!” 徐璠赶紧禀报说:“外面锦衣卫正大肆追查一桩谣言,闹得满城风雨。” 徐阶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什么谣言?” 徐璠便道:“这谣言极为荒谬,说父亲你纵火永寿宫......” 可以说,所有人听到这个谣言都会觉得荒谬离谱,但当事者徐阶父子听到后,却有点“心虚”。 他们肯定没干纵火这种事,但架不住他们利用工部仓库,恰好私藏了不少宫殿建筑材料啊! 如果他们现在把这些材料拿出来,用以重修永寿宫,那不就相当于自证谣言了吗? 到时只怕会有人说,为了有机会重修永寿宫立下大功讨得皇帝欢心,藏有建筑材料的某些人故意先纵火焚毁永寿宫——从逻辑到动机都闭环了。 想到这里时徐阶就感到,自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而且近一年来,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混账小人!”徐阶勃然大怒,狠狠的将茶盅砸在地上。 徐璠惊了,在他印象里,父亲永远是沉静的模样,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破防! 徐阶还能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对于荒谬离谱的谣言,最适合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不用去搭理。 没人相信,就只能在小众范围内里传几次后自然消失。 但锦衣卫却这样大张旗鼓的侦缉抓人,闹得沸沸扬扬,到底是阻止谣言还是助长谣言传播? 本来可能只有一两个人随口说几句,现在变成了一传十十传百了! 能指使锦衣卫官校干出这种恶心事情的人,除了那个姓白的,还有谁? 徐璠回过神来后,劝慰道:“谣言终究只是谣言而已,父亲何必为此动气伤身?” 徐阶怒道:“使我生气的不是谣言,而是谣言背后的人! 只是做点实事而已,总是有小人跳出来妨碍!” 为什么白榆总能像是克星一样,掐住自己的脖子? 为什么在自己殚精竭虑的精密算计后,白榆总是能冷不丁的出现,并精准的进行阻击? 自己足足隐忍了二十年,终于熬到了严嵩衰弱,眼看就要望见曙光! 偏生在这时候,不知从哪冒出个白榆逆天而行,不讲道理的强行给严党续命! 徐璠也很郁闷,忍不住后悔说:“去年白榆还在陆炳手下做事,勉强算是我们这边的人。 可惜陆炳打压白榆的时候,我们站在陆炳这边,导致白榆不得不全力投向严党。 时也,运也,当时谁能想到,有声有势的陆炳会突然暴毙? 结果严党得到了白榆这支生力军,我们却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候,门子来禀报说:“外面有锦衣卫千户白榆拜访求见。” 徐磻愣了一下,只是“说白榆白遇到”?白榆怎么还有脸来徐府? 然后徐大公子问道:“他所为何来?” 门子继续禀报道:“他说是为了公事登门,以专项行动小组副组长身份,特意来徐府汇报查处相关谣言工作。” “欺人太甚!”被蹬鼻子上脸的徐阶血压飙升,拍案怒喝。 徐璠生怕次辅老爹气出个三长两短,要是比八十多岁的严嵩还病弱,那就真搞笑了。 于是徐大公子对门子吩咐说:“让他滚,不肯走就打出去!” “不!”徐阶却阻止了儿子的赶客行为,咬牙切齿的说:“让他进来。” 徐璠有些担忧的对次辅老爹问道:“你没事吧?” 徐阶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他敢来,就说明还能谈!不然他这种逐利之徒又能图什么?” 所以蹬鼻子上脸变成了兵临城下?徐璠又劝道: “那父亲别出面了,不然就算谈出个结果,气出个好歹也不值当。 至于那白榆,由儿子我来接待吧,至少我年轻力壮,与白榆打交道的经验更丰富一些。” 徐阶恨恨的说:“且死不了!” 徐璠总觉得父亲在赌气,跟赌气的人没道理可讲,也就放弃劝说了。 他忽然瞥见地上的茶盅碎片,连忙指挥仆役道:“速速打扫!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第三百八十一章 最优的选择 不多时,穿着正五品武官袍服的白榆请进堂中,并不是大部分时间常见的士子襕杉。 从这身衣装就知道,白榆今天是以锦衣卫千户这个身份出现在徐府。 所以白榆一改嚣张嘴脸,恭恭敬敬的朝着徐阶说:“在下兼任了打击谣言专项行动副组长,今日特来向徐阁老汇报近期工作。” 徐阶冷冷的说:“有什么可汇报的?难道不是贼喊捉贼?” 白榆愕然的抬起头,你徐次辅也是老政治家了,怎么如此不成熟? 竟然连拉扯过程都省略了,直接把进度条拖到结尾。 说了“贼喊捉贼”之后,徐阶作为主人家没再开口,就只管盯着白榆。 在这种摆明了不太想谈事,直接掀桌子的僵硬的气氛下,客人这方就很难说话。 白榆想了一下后,觉得还是要先打破冷场,就组织着语言说:“徐阁老不够尊重我。” 徐阶冷笑一声,没有回应,仍然冷场。 白榆继续说:“就算从入阁时间开始算起,徐阁老与严首辅已经拉扯了十年,始终能保持忍耐克制。 但是徐阁老与我才拉扯了一年,就如此气急败坏,忍都不忍了。 这就等于是说,徐阁老从心里没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才会应激破防。 那在下作为对家要问一句,徐阁老你礼貌吗?” 徐阶:“......” 本来胸口就憋着一股郁气,现在这股郁气更浓了,不上不下的堵在胸口很难受! 徐璠徐大公子见状,连忙代替父亲开口说:“没用的废话不必多言,你就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白榆眼看终于进入了正题,就很痛快的说:“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你们别独享永寿宫重修工程,要带上我们的人。” 徐璠下意识的质问道:“凭什么?” 他们有把握完成永寿宫重修工程,是因为先前辛辛苦苦攒了大量建筑材料,而你们严党什么都没做,就想蹭这份好处? 白榆回应道:“可你们的人现在连申请督工都不敢,嘴硬什么?” 徐璠忍无可忍的斥道:“我们不敢奏请督工,还不是全因为无耻谣言,导致我们不得不避嫌。” 白榆答话道:“徐阁老纵火这么离谱的谣言,我觉得没人信,不用太当回事,可你们为什么还是不敢奏请督工?” 徐璠顿时被噎住了,他也不好意思说,他的次辅父亲过去被白榆的手段搞怕了,导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所以这次就担忧谣言背后还有什么阴谋,就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徐家父子都卡了壳,白榆叹口气,又道:“刑部尚书鄢懋卿已经主动上奏,请求督工永寿宫。 你们再犹豫下去,只怕帝君等不及后,就要尝试让鄢懋卿督工,那你们更没机会了!” 徐璠冷哼一声,“不是我小看鄢懋卿,他有什么本事督工?只凭帝君从内库拨给的十万两?” 白榆悠悠的说:“没关系,钱不够就用物料来凑,人工可以征役。 至于说物料从哪里来,到时候鄢懋卿可以再次公开上奏说,工部还储存着一批三大殿剩余物料。 那么工部敢冒着欺君之罪,继续私藏着物料不交出来吗?” 徐璠气得浑身哆嗦,这所谓的“工部储存物料”不就是他们私藏的宫殿建筑材料吗? 如果工程被别人拿走,所藏的物料事情又被别人曝光,那真就全白白便宜给别人当功劳了,己方完全被借鸡下蛋! 以徐大公子的三观真的接受不了,被迫进行利益交换甚至出让都可以,但白榆凭什么啊? 就凭造了一个谣言,然后贼喊捉贼,就想拿走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合理吗?这符合游戏规则吗? 刚才是父亲徐阶破防,现在是儿子徐璠破防,但此时徐阶恢复了冷静,阻止了想直接开骂的徐璠。 然后徐阶对白榆道:“我们宁可不做,也不想接受你这个提议,而且如果我们不做,你们也休想做成。 所有积存物料只需一场失火就可以焚毁了,你们想借鸡生蛋也不可能!” 对徐阶这个“两败俱伤”的思路,白榆意外,下意识的说:“不会吧?徐阁老你玩真的? 如今帝君的心愿就是最短时间内重修永寿宫,若是修不成,你们和我们都要面对九天雷霆之怒啊。” 徐阶恶狠狠的说:“原来你这样的胆大妄为之人,也知道天雷之可怕? 如果我反手指控你们为了党争,不惜破坏永寿宫重修,造谣在先,又焚毁物料嫁祸在后。 所以彻底断绝了迅速重修永寿宫的希望,那么帝君会怎样想? 最差结果也就是大家一起挨雷劈,一起死罢了。” 白榆无奈的叹道:“徐阁老你要这样做就太决绝了,一点都不成熟,像个愣头青小年轻似的。” 徐阶只感到自己现在念头通达,原来拒绝妥协和利益交换,当个愣头青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感觉这么爽。 而后徐阁老的情绪越来越流畅,答话说:“本来我们储备物料,准备包揽宫殿工程就是为了争取帝君,打压你们严党。 如果让你们严党跟着插一手蹭好处,那对我们而言,工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还不如直接放弃工程,拖着你们严党一起死,这就是最优选择!” “看徐阁老这意思,真没得谈了?”白榆问道。 徐阶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什么可谈的,绝对不可能共同督工! 要么你们让我们安安稳稳用最快速度完成永寿宫工程,要么就一起砸锅一起挨雷劈!” 白榆站了起来,仿佛要走人,却又深深的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本意是想着,给徐阁老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以换取徐阁老的让步。” 徐阶端起茶,没有回应白榆的话,摆明了就是拒绝任何沟通和谈判。 面对这种故弄玄虚的伎俩,最好的应对就是不予理睬。 但年轻的徐大公子璠显然没有这种战略定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什么重大承诺?” 白榆立刻站稳了,回答说:“我可以承诺,在明年春季我考中进士之后,不再继续维护严氏父子的权位。 或者说,随便徐阁老你对严党发起攻击,我个人将不再出手反制。” 白榆这几句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徐家父子脑袋里嗡嗡作响。 如果放在一年之前,白榆这些话简直就是自不量力的天大笑话。 徐阁老打击严党受到了天意默许,乃是大势所趋,顺天道而为。 你白榆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垃圾小武官,有什么实力逆天改运? 两头巨象对撞,你白榆一介蝼蚁有什么资格参与? 但是在最近这一年来,白榆一次又一次的用事实来告诉徐阶,他就是有逆天而行的本事,他就是能硬生生的把差点崩盘的严党重新中兴了。 所以白榆站在徐阶面前承诺说“放弃严党”,那就不是笑话了。 徐阶也承认,白榆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如果没有白榆,严党早散了! 此刻徐阶只觉得心脏砰砰猛跳,他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心口。 糟糕,这是心动的感觉!更是魔鬼的诱惑! 可是如果白榆真放弃严党,如果严党真失去白榆的维护,那这个世界将多么美好! 还是徐大公子璠按捺不住,再次问道:“你这承诺当真?可信么?” 白榆掷地有声的答道:“在下可以指金水河为誓!” 徐璠无语,你白榆这样说,到底是想让他相信,还是不想让他相信? 而后徐璠又道:“你上次还发誓说,不泄露我们私藏建筑材料的事情。” 白榆理直气壮的答道:“到目前为止,我确实没有泄露这件事情啊。 除了你们和我,还是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你们私藏物料的事情, 你可以怀疑我造谣徐阁老纵火,但你不能说这是泄密。” 徐大公子瞬间被干沉默了,虽说谣言威力利用了私藏物料的事情,但心照不宣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白榆确实也没有公开把秘密说出去。 这时候,徐阶强行克制住了冲动,表面淡然的回答说:“我们只想做点实事,目前没有什么攻击严党的想法。 所以你这些所谓的承诺没多大意义,既然没有攻击,那就无所谓维护不维护,反制不反制。” 白榆的语气更淡然,缓缓的说:“徐阁老你不是已经勾结上了御前当红道士蓝道行,让他用蓝神仙身份,寻机在帝君面前指斥严氏父子么? 你不是已经决定,暂时绕过严首辅,把攻击重点放在严世蕃身上,因为严世蕃破绽更多,恶行也更多么? 你不是在都察院埋了好几个卧底,利用各种监察巡视机会,秘密搜集严党罪证么?” 徐阶:“......” 卧槽尼玛!除了想吐血还是想吐血! 为什么自己这些秘密部署,白榆莫名其妙的全都一清二楚?这种情况就跟当初自己私藏建筑物料一样! 自己这边信息在对方眼里全透明,那还怎么玩? 白榆非常诚恳的说:“所以,徐阁老你只能相信我的承诺了。 相信我明年考中进士后,不会再维护严党的权势,不会出手对你进行反制,这才是你的最优选择。”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与魔鬼的交易 这时候,就连屋里反应最慢的徐大公子璠也意识到,什么叫最优的选择了。 假如他们父子不相信白榆的承诺,那么就达不成任何“停火”妥协,仍然保持互相开战的状态。 而后白榆一定会在单方面信息透明优势下,继续对他们各种策略进行精准的阻击,以及强力反制。 而他们父子如果相信白榆,就算白榆不遵守承诺,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坏。 但至少白榆还有一半的概率遵守承诺,在明年春季不再扶持严党。 徐阶暗自叹气,这简直就是与魔鬼进行交易。可是为了攀登到权力的最高峰,又不得不赌。 下定决心后,徐阶口风松动,开始做出让步: “重修永寿宫这件事务,可以加一个你们的人共同督工,但不能是严世蕃本人。” 白榆也回应说:“肯定不会是小阁老,他还要再加居丧守制,怎么可能出来督工。 另外,还需要提醒徐阁老,我的前提条件是明年春季我考中进士之后,而不是明年春季大比之后。” 这两种表述之间当然有很大区别,白榆的潜台词就是,只有当老子考中进士,承诺才能作数。 而你徐次辅千万不要从中作祟,阻碍我金榜题名。 这算是丑话说在前面,扫除徐阶这个最大的潜在障碍。 像徐阶这种当红的实权大学士对春闱的影响力很大,会试就可以直接向考官施压,更不要说人工操作更严重的殿试了。 只要徐阶想办法编点有说服力的谗言,对嘉靖皇帝偷偷进言几句,就有可能让白榆考试成绩堪忧。 对此白榆不得不防,所以今天就借这个机会提前警告徐阶。 徐阶冷哼道:“会试考生十中取一,如果你自己没本事金榜题名,那也怪不得别人。” 白榆“嘿嘿嘿”的笑了几声,“徐阁老最好祈祷我能顺利考中进士,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徐阶皱眉喝问:“你这是威胁?” 白榆答话说:“这不是威胁,而是想告诉徐阁老,让我顺利考中对大家都好。” 徐阶只能自我安慰的想道,让白榆金榜题名也未必是坏事,这样就可以用文官规则来约束白榆了。 现在白榆文武兼修,既能利用严党的政治权力兴风作浪,自身却又不受文官政治规则束缚,简直无法无天。 如果能改变这种状态,也是很不错的。 见徐阶在沉默,白榆便继续说:“还有些条件,我一并说了。 如果严首辅父子真的倒台了,要保留严党一名大臣在朝,不能彻底清算干净。” 徐阶不满的说:“你的要求真多,泰太过于贪心了!” 政治斗争哪有不尽力斩草除根的,还保留一个严党大臣算什么? 白榆回应道:“第一,我的承诺分量很重,甚至可以说,我将严首辅父子出卖给了你。 你的受益非常非常大,难道不应该拿出更多诚意,达成对等交易么?” 徐阶再次感到深深的无奈,如果没有横空出世的白榆,自己早就把严党打成风烛残年了。 过去一年你白榆屡屡力挽狂澜“拯救”严党,现在又来找自己交易,反复折腾图的什么? 难道你白榆加入严党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能力,然后在关键时候和对家进行讨价还价么? 如果徐阶生在几百年后就会知道,白榆这种行为可以称为“打出统战价值”。 白榆继续说:“第二,我要求保留一名严党大臣在朝,也是为了后严党时代预先布局,足以证明我的诚意。 因为在那时候,严党已经垮了,而我又以进士出身进入朝廷,势单力孤的容易被霸凌。 总需要有个身居高位撑伞,为我遮风挡雨、保驾护航的人。 这样我才能有安全感,徐阁老你能理解的吧?” 徐阶再次无语,你白榆的心思过于缜密了,简直不像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 你到底有多怕被人欺负,时时刻刻都不忘增加安全感? “你到底想保全哪位?”徐阶又有点好奇的问道。 严党的大臣那么多,不知道谁这么幸运,能被白榆加进“白名单”。 白榆答道:“我白榆不救不能扛事之人!谁愿意在不明内情的情况下,敢于承担责任督工永寿宫,就保全谁。” 谈话进行到这里,徐阶忽然感到十分疲乏,感觉与白榆对话简直比面君还累。 至少嘉靖皇帝不会抓着他徐阶的肺管子,往死里猛戳。 “该说的都差不多了?”徐阶想终结对话,他感觉自己答应的条件已经够多了。 但是白榆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徐阁老不要急,在下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那就是请徐阁老出手,阻止严首辅辞官,要让严首辅坚持到明春。” 徐阶愕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追问道:“严阁老竟然要辞官?” 严嵩向嘉靖皇帝请辞乃是密奏,外人并不得知。 联想起严嵩在玉熙宫小朝会上的反常表现,徐阶就判断出,真有这个可能! 然后徐阶下意识的说:“我为何要阻止严阁老辞官?” 如果严嵩主动走人,他不就自然而然成为首辅了吗?还折腾个什么劲? 白榆纳闷的反问道:“徐阁老你真的希望严首辅正常辞官,然后荣归故里? 你真的希望接手一个没有进行清算,仍然遍布严党朝廷?” 懂点政治的都知道,被弹劾治罪下台和正常光荣退休是两种概念。 前者可以继续清算罪行,迅速波及到所有党羽,后者就意味着按江湖规矩到此为止,不该再政治追杀。 徐阶虽然无比心累,但仍然不得不打起精神权衡利弊。 坐视严嵩主动走人,还是想办法把严嵩斗倒下台,这是个问题。 白榆旁敲侧击的说:“明年三月春闱就结束了,徐阁老只需要多忍耐第三个月而已,有这么急不可待吗? 到了那时候,你将面临一个失去了我支持的严首辅,这不好吗?” 反正无论如何,在金榜题名之前,白榆必须力挺严首辅! 如果让人看到严党已经风雨飘摇,那别人谁还能看重和敬畏他白榆? 只有严党表面依然强大,他白榆才好狐假虎威,想做点什么就更加便利。 徐阶权衡完毕后说:“我会向帝君进言。”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还是等待一个失去白榆支持的严嵩更妥当。 白榆大笑道:“各取所需也,交易愉快!在下十分期待,明年琼林宴上看到徐阁老!” 送走白榆后,徐阶十分难受的揉了揉额头,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掏空了。 徐璠在旁边问道:“只为击垮严党,就轻易放了白榆考取进士,这值得吗? 我总觉得,白榆将来可能是比阉党更大的祸害。” 徐阶无可奈何的说:“难道我不明白你的担忧?但如果不这样,还能如何? 过去一年来屡屡受挫,导致我们这边必须要尽快通过胜利果实来凝聚士气了。 所以先完成击败严党这个目标,以此振奋人心。 至于白榆的危害将来再说吧,现在只能饮鸩止渴了。” 徐璠恶狠狠的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严党出局后,就将白榆今天的嘴脸散布出去! 反正到了那时候,白榆也没能力怎样!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白榆出卖了严党!就算不能让白榆身败名裂,也能毁了白榆的名誉和信誉。 也要让白榆知道,我们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被抄家就太可惜了 费了点心机,主打战略恐吓,把次辅徐阶搞定后,白榆就回家躺着去了。 在人事方面已经尽力,下面就只能听天命了。 结果短短两天后,嘉靖皇帝以最快速度先下达了一道旨意,任用次辅徐阶为工程总理,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鄢懋卿、尚宝司丞徐璠为督工,启动重修永寿宫。 别的不管,先把这个落实了,由此可见,嘉靖皇帝对重修永寿宫的迫切心情。 就是朝廷上下看到这个名单后,感觉很诡异。 总得来看,是徐阶势力拿下了工程,但名单里却夹杂了一个严党骨干,这就让大部分人莫名其妙了。 不要说别人,就连鄢懋卿本人也想不通,当即就去白家找白榆。 落座后,鄢懋卿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按常理说,如果由徐阶那边的人主持,就没有我的事情了。 怎么还是把我塞了进去?还有,永寿宫到底能修成吗?” 白榆答道:“你尽管放心,这工程没问题,也不需要太多额外花费。 因为徐阶他们那边存有大量物料,只要人手充足,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完工。 但你目前千万不要将物料的事情说出去,暂时当作不知情,否则本该你得到的好处,也未必能属于你了。” 还有这样白得来的功劳?鄢懋卿闻言心头稍喜,随即又担忧道:“总理加督工一共四人,只有我是外人。 这让我深为疑虑,怕不是要被他们联手暗算,而我独自面对他们,很难有还手之力。” 对鄢懋卿这个疑虑,白榆完全不在乎。 你鄢懋卿要是被坑了......那就只能是被坑了呗,难不成还指望他白榆为你报仇? 你鄢懋卿只是为将来所预先布局的棋子,棋子出现损失变成炮灰,也是很正常的好吧? 但白榆不能这样说,只能先安抚道:“不要想那么多了,反正能参与督工永寿宫,对你肯定是大好事!” 鄢懋卿当然知道,好事肯定是好事啊。 熟悉嘉靖皇帝性格的都清楚,参与皇帝关注的重大工程就相当于简在帝心。 有这个护身符在,就算严首辅辞官了,严党溃散了,自己也有很大机会继续苟延残喘。 但作为老政客,鄢懋卿也深知,徐阶不会平白无故给严党某人这个机会,肯定是白榆和徐阶之间,进行了什么利益交换。 看白榆不肯主动细说,鄢懋卿也就没敢刨根问底,只问道: “如果有好奇的人问起,我为什么能和徐阶他们混在一起督工永寿宫,又该如何回答?” 白榆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只管推说,这都是帝君的决定,你也不敢妄自揣测其中缘由。 那些好奇的人即便再不解,难道还敢去找帝君询问不成?” 鄢懋卿意味深长的说:“我可以对任何人这样解释,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他们知道主事的不是我。 但你却不行,小阁老肯定会询问你,如果你还是这样搪塞,只怕就要引发小阁老猜疑了。” 白榆嘀咕说:“这工程跟我有什么关系,问我来作甚?” 说真的,白榆对重修永寿宫工程本身并不关心,稍微插手一下,仅仅只是为了后严党时代提前有所布局而已。 如果真能借着重修永寿宫的功劳把鄢懋卿保下来,那就相当于在后严党时代还存在一个尚书级别的盟友,处境会好很多。 要是保不下来,那也没辙,反正也没什么成本。 正当白榆这样想时,鄢懋卿突然掏出了厚厚的一叠银票。 虽然每张银票面额是常见的一百两,但白榆从来没亲眼见到过厚度堪比砖头的一叠银票! 虽说白榆的心志已经逐渐锻炼出来,此刻也微微失神,这就是巨量金钱的魔力。 白大官人不是没见过钱,但真没一次性见过放在自己手边的二万两。 鄢懋卿将这叠厚度堪比砖头的银票推到白榆面前,很直白的开口道: “这是二万两银票,其中一万两是给你的谢礼;至于另外一万两,则委托你转交给徐阶。” 白榆回过神来,用力按住了厚如砖头的银票,淡淡的说:“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看来鄢懋卿这个人可交,能保就保吧。 先前严世蕃说,鄢懋卿南下巡盐搞了二十万两巨资,白榆还觉得严世蕃夸大其词了。 如今从鄢懋卿出手的豪气程度看来,小阁老的猜测可能非常准确。 老鄢家里还有这么多的银子等着自己去发掘,如果被被人抄了家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至于现在已经被自己爪子按住的二万两银票,还要分一半给徐阶? 那休想!徐阶何德何能,敢从他白榆手里分走一万两? 打发走心情不定的鄢懋卿,白榆就把重修永寿宫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对他而言,两三个月后的大比,也就是会试和殿试才是唯一重要的大事。 阻止严首辅辞官也好,威吓徐阶也好,本质上都是为了大比保驾护航。 不过处在了白榆这个地位,就算他不去找事情,也总会有事情来找他。 临近黄昏的时候,突然沸沸扬扬的下起了雪,而且越下越大。 对农时而言,这时候下雪是好事,正所谓瑞雪兆丰年。 已经提前丰年的白大官人兴致也很好,不过看着像是银子一样白花花的雪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老门客吴承恩不知何时出现在白大官人身边,提醒道:“大官人你应该作诗了。” 白大官人恍然大悟,连声道:“对对,该写诗了!” 如果自己不发表作品,在京城文坛年底的雅集聚会上,别人没有应景的白诗白词进行朗诵,缺了仪式感怎么办? 于是白大官人迅速下线,诗人白玉京上线。 正当白玉京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钱指挥派了人来传话。 “钱长官有话,明日清晨,请白千户带领街道房官军在西安门外集合,准备进西苑扫雪!” 白榆愕然,大早晨起床去扫雪,这一听就是苦差事里的苦差事啊! 在这时代,可没有那么多抗寒抗雪抗湿保暖的装备! 第三百八十四章 你家老爷贵姓? 所以对于这样的苦差事,白榆当然十分不乐意去,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 于是白榆只能强行碰瓷,冷哼一声,对传令官校质问道: “是不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故意针对我,让我去做这样的苦事? 还是说,想找由头把我引诱进西苑,然后设计害我?” 那前来传令的官校无语,这就是白长官你的职责,你不去谁去? 但他只能委婉的答话说:“提督街道房官军这职务是白长官的,别人不便越权带队啊。” 白榆又道:“从京城征发民壮进去扫雪不行么?我怎么记得有这种惯例?” 那官校回答说:“早年间确实如此,因为西苑地广人稀,所以使用民役扫雪。 但自从帝君移居西苑后,西苑就相当于禁地了,凡事就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于是换成街道房官军扫雪。” 白榆百般推脱,还是没有甩掉这件差事,只能骂骂咧咧的接受命令。 等传令官校走了后,白榆又长叹一声,对身边的门客吴承恩道:“我后悔啊。” 吴承恩不解的问道:“后悔什么?” 白榆捶胸顿足,无可奈何的说:“我不该贪恋厂卫权位,舍不得身上的官职! 故而未能早日传位于家父,这次不得不受扫雪之罪!如今就算有了传位之念,时间也来不及了!” 吴承恩:“......” 你到底把朝廷公职当成什么了?有好处就要千方百计的上位,没好处就想让位躲事? “大官人还是尽快示下诗词,我也好分发给文坛各位君子。”吴承恩再次提醒正事。 一想到明天的苦差事,白榆就意兴阑珊,提笔写道: “晨起开门雪满天,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不过吴承恩看了后,摇头道:“似有不妥,大官人这首诗太清冷了,不适合在热闹的宴席聚会上朗诵。” 白榆拍了拍额头,“是这个道理,险些忘了初心。” 他发表诗词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填补京城文坛聚会开始时的朗诵仪式。 当初复古派被迫签的《显灵宫和约》里专门规定过,但凡复古派发起的雅集上,开始时必须要朗诵白榆诗词。 于是白榆又信手写了一篇,“大雪满京华,胡为仗剑游?欲谈心里事,同上酒家楼。” 这首气氛就相对到位了,而且“仗剑游”又很贴合白榆出入佩刀的安全小习惯。 至于忧国忧民的现实主义作品,还是算了吧,白榆怕嘉靖皇帝误会。 看史料就知道,嘉靖皇帝这个文青到老的人对文字非常敏感,还是小心为上。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反正次日凌晨白榆被叫起来的时候,已经不下了。 饱食一顿后,白榆就穿上厚棉衣裤,裹着斗篷出了门。 天还不亮,就在西安门外点计完毕五城街道房的官军。 等到天色微明,西安门打开,自有一组组的太监和大内禁兵出来领人。 太监负责带路和现场安排,大内禁兵负责监控。 大内禁兵不同于外面任何系统,直接隶属于御马监直接领导。 在原本的防卫体系里,京营负责守卫京城,亲军负责守卫皇城,大内禁兵负责守卫宫城。 本来西苑属于皇城范畴,但嘉靖皇帝移居西苑后,西苑就开始享受宫城待遇,由大内禁兵接管了防务。 太监那边的现场总负责人是滕祥,就是黄锦黄太监的干儿子。 原先白榆和滕太监还闹过不愉快,看在黄太监的面子上,这次两人见了面没有吵架,各自冷处理就是。 作为带队武官,白榆进了西苑却没有得到任何贴心的安排。 滕太监布置完了后,就麻利的从白榆视野中消失了,仿佛完全不想和白榆打交道。 这让白榆腹诽不已,于情于理难道不应该找个小屋,请自己进去烤烤火,喝两杯小酒暖暖身体? 在西苑这样的“禁宫”,白榆又不敢独自乱走乱看,或者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推门就进。 所以就只能跟着一队西城街道房官军行动了,裹着斗篷袖着手看别人清扫道路。 正当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有个穿着七品青袍的人跑了过来,对着街道房官军喝道:“你们暂时不要往这边过来了,先去别处吧!” 这队官军的总旗问道:“我等奉命清扫道路,为何不许前进?” 那人答道:“有几位学士老爷正在赏雪,你们不要靠近,搅扰了学士老爷们的雅兴!” 本来白榆懒得管事,不让干活那就偷懒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听到“学士老爷”几个字后,白榆顿时就来了兴趣,抬眼使劲向前方眺望。 却见在不远处的太液池边亭子里,站着四个人,身上都裹着连带兜帽的斗篷。 白榆又看了看过来阻止扫雪的青袍小官,从这人身上的七品官袍来看,大概率是中书舍人。 这是一种在内廷当差的文职,大部分中书舍人都在内阁,本质上就是高级书吏。 那些在西苑入直的大臣身份尊贵,自然也需要随从,但又不能从宫外带进来。 所以这些大臣身边都配备有中书舍人,相当于是后世的秘书角色。 所以白榆能猜出,站在水边亭中赏雪几个人必定是入直西苑的大臣,就是不知道具体是谁。 而后白榆对面前的中书舍人问道:“这些学士老爷都是谁?” 那中书舍人不认识白榆,傲慢的说:“胡乱打听什么?与你无关!” 白榆不由得啧啧称奇,人性都是共通的,有些情况即便过了五百年也未曾改变过。 在大佬身边,永远不缺乏狐假虎威、自认高高在上的傲慢小人物。 然后白榆彬彬有礼的问道:“斗胆请问......你家老爷莫非贵姓严?” 那中书舍人说:“非也!” 白榆还是很有礼数的轻声询问:“再请问......莫非贵姓徐?” 那中书舍人答道:“非也!” 最后白榆仍然不乏礼貌的问道:“那么请问,莫非是贵姓袁?” 那中书舍人不耐烦的说:“胡乱猜什么!你也配打听这些?” 白榆当即从斗篷里伸出手,抡起来朝着中书舍人的脸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可能是熟能生巧了,动作非常丝滑熟练。 中书舍人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时当即脚底一个打滑,重重的摔倒在雪地上。 “你这武夫竟敢动手打我!”中书舍人捂着脸,仿佛还不敢相信,下意识的质问。 白榆又上前狠狠踹了一脚,破口大骂道:“你家老爷不姓严、不姓徐,甚至都不姓袁,那还跟我嚣张个屁啊?” 还在捂着脸的中书舍人:“......” 终于明白了,先前此人很有礼貌的问自家老爷姓什么,原来只是要确认能不能打自己! 严是首辅的严,徐是次辅的徐,袁是三辅兼会试主考官的袁。 白榆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又问道:“你家老爷不会是姓李吧?” 在一片哄笑声中,那中书舍人茫然的摇了摇头。 于是白榆又是一脚飞踢,恶狠狠的说:“幸亏也不姓李,没打错人!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打了!” 这个李就是礼部右侍郎李春芳的李,此人同样也在西苑入直。 李春芳好歹也是门客老吴的故人,要是打了他的秘书,那也挺不好意思的。 而后白榆就大度的放过了冒犯自己的中书舍人,大步朝着太液池边的亭子走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 四大中登(上) 不过白榆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刚才他忘了旁边还有太监和大内禁兵看着,所以还得回来交代几句。 毕竟大内不比外面,不能打了人就走,完全不当回事。 白榆看着带路太监,指着那躺地的中书舍人问道: “此人妨碍扫雪公务,对我出言不逊,所以发生了小小的肢体冲突,你们不会管的吧?” 旁边的太监和大内禁兵当然知道白榆是什么人,齐齐无语,心里很难评价。 要说他谨慎吧,一个外人竟敢在西苑这里动手打人; 要说他鲁莽吧,又知道仔细盘底,确认打了没事才动手。 看太监没反应,白榆又道:“如果你们想管,那就只能找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公评评理了。 正好我和黄公有些交情,和黄公干女儿更是相交莫逆,相信黄公他老人家一定会做出公正裁决。” 那太监闻言连忙挥手道:“无妨无妨!些许小事,何必惊动黄爷!” 彻底平息事态、摆平隐患,白榆才有重新转身,大踏步向着太液池边亭子走去。 这太液池说是池,其实是很大一片湖面,可能比北海面积还大。 此时白雪皑皑,玉树琼枝,水面苍茫一色,确实也是文人雅士出来装逼的时候。 白榆走到亭边,心里满怀期待,高声问道:“阁老袁公可在其中?” 那四人齐齐回过头来,其中一个五十多岁、长相清矍、留着长须的人答话说:“我就是,你又是何人?” 白榆心中大喜,什么叫机缘,这就是了! 众所周知,过俩月的会试主考官肯定是大学士袁炜。 但是白榆完全不认识袁炜,而且袁炜身为辅助玄修的大臣,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西苑,外面人很难接触到。 所以对会试抱有很大期望的白榆也一直在筹谋苦思,应该怎么接触到袁炜。 没想到今天这次进西苑扫雪,居然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下雪不冷化雪冷,也不知道这帮入直大臣不好好的在屋里烤火取暖,出来溜达什么。 而且确认了真有袁炜在内,白榆就能大致猜出亭中另外三人是谁了。 能跟袁炜混在一起雪天装逼的西内大臣,不是传说中的“四大青词高手”还能是谁? 说起如今皇帝身边这些入直西苑大臣,用后世的“登”字来解释辈分,那么正德朝进士严嵩就属于太上登,而嘉靖初年进士徐阶的辈分就是老登。 而嘉靖朝中期左右中进士的“四大青词高手”就是中登了,也就是后世总结的“四大青词宰辅”(虽然都入过阁,其实时间都不长,在政治上没什么作为)。 至于小登,目前西苑真没有。 不知道是嘉靖皇帝念旧的缘故,还是小登们的实力没能超越“四大”,得不到入直西苑的机会。 这四大高手能在皇帝身边供奉,全凭文字本事,所以这会雪后赏雪,估计也是为了找灵感写诗词散文,以备嘉靖皇帝垂询。 白榆按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恭恭敬敬的对袁炜弯腰作揖,口中极为谦卑的说: “末进锦衣卫千户白榆,久仰袁公大名,犹如凡俗望泰山北斗也! 今日方得识荆,实乃三生有幸!只感心中澎湃,当真不枉此生了!” 袁炜:“......” 也太简单粗暴直白了,完全不加掩饰,这么不要脸的尬拍,叫人怎么接话? 旁边几人轻声哄笑,又有人鄙夷说:“又是千方百计向袁兄溜须拍马,希图幸进之徒。 越是临近大比,这样的人越多,简直绵绵不绝。” 能在西苑侍奉嘉靖皇帝的大臣都不是傻子,白榆一开口,别人就看出他的目的了。 袁炜本不想理睬,如果是个人就理睬,马上要当主考官的他根本忙不过来。 不过对白榆这个名字有印象,袁炜想了想还是卖严党一个面子,又道: “没用的废话就不要说了,给你说几句话的机会,如果还言之无物就请离去吧。 至于考试的事情,更是休要提起,免开尊口!” 白榆当然不会让场面僵住,再次开口道: “家中藏有宋人所绘紫牡丹图,不知真伪,斗胆请袁公鉴赏识别。” 这不是编造的,真有这画,是白榆从严府顺回来的。 在这时候提出来,主要也是为了进行试探,因为袁炜身上有个典故和紫牡丹有关系。 白榆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知道已经是否发生过,所以先试探一波。 果然听到“紫牡丹”,袁炜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明白了白榆这是故意投己所好。 因为袁炜今年种了紫牡丹,对此十分喜爱得意。 “实物也见过,画就不收了。”袁炜有点冷淡的说,面对过于热情的陌生人,保持距离最安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明目张胆的送画,怎么可能收? 还是旁边那人耻笑道:“我就不信,以你白榆的伶俐,不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如果你没诚意送画,干脆就别提!” 袁炜面色都有点发黑,他感觉白榆这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白榆却又道:“在下还为紫牡丹做了一首诗,请袁公指教。 对了,听说王百谷在袁公这里做门客,不知道他可否写过紫牡丹?” 袁炜答道:“那倒没有。” 于是白榆就放心了,毫不客气的直接朗诵说: “名花开近掖垣边,刷黛含丹映日鲜。 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 杯含仙艳春为酒,翰染天葩锦作篇。 借得天工长在手,一枝开至送春年。” 袁炜愕然,这首诗其他各句平平无奇,但“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这句却绝妙非常! 他感觉自己被这句直击灵魂,简直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样! 同时又巧妙的借咏物称颂自己位极人臣、禁中侍君的虚荣,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旁边几人齐齐嫉妒,他们怎么就收不到这种句子? 原来白榆的目的不是送画,而是送诗! 白榆暗自得意,这两句乃是自己文坛老对头王百谷的名句。 原本历史上的王百谷就凭这两句,获得了大学士袁炜的青睐欣赏。 但是在本时空,这份机缘就归他白榆了! 对于剽窃同时代人王百谷的名句,白榆毫无心理压力,谁让你是对头。 第三百八十六章 四大中登(中) 虽然拍马屁也需要技术含量,过于露骨直白生硬,反而会起到反作用,让对方心中生厌。 尤其那些讲究含蓄的文人雅士,往往不会喜欢过于露骨的尬吹尬拍。 可是只要内容足够好,即便再露骨生硬,那也会产生力大砖飞的效果。 “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这句实在太香了,本来对白榆不太上心的袁炜就绞尽脑汁,主动思考着怎么才能较为圆润和体面的收下这次马屁。 让过程变得不那么尴尬和生硬,成为一段士林佳话更好。 袁炜一边思考还一边埋怨,这白榆的活也太糙了,就不能稍微修饰一下吗? 忽然旁边另外一人开口道:“袁兄先别急,仿佛白千户方才只说了请袁兄指教,没表示出献诗的意思啊,只怕这里面很有小心思。” 语气充满了挑拨的意味,似乎有点见不得一段佳话产生。 白榆闻言立刻转头怒目而视,谁这么闲得蛋疼,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然后就发现,这开口挑拨之人就是刚才那位上来就嘲笑自己,说自己“溜须拍马,希图幸进”的中登。 刚才白榆主要心思放在袁炜身上,没顾得上搭理其他人,或者也不想搭理其他人。 从功利角度说,白榆现在靠严党,未来靠裕王和陈老师,都已经是最顶的资源。 所以袁炜、郭朴、严讷、李春芳这四大中登里,也就即将成为会试主考的袁炜还有点用处。 其他三登对白榆并没多大利用价值,属于鸡肋一样的存在。 可是既然有人一再挑事,那白榆就没法继续无视了。 不然传了出去,会让人误会严党已经不行了,所以严党的核心人物白榆才会表现如此软弱。 故而白榆看着挑事的中登,淡淡的问道:“阁下何人也?” 挑事的中登冷哼一声,不屑于回应白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白榆便又道:“我猜阁下应当是礼部郭尚书或者严侍郎?” 根据排除法,在四大中登里,李春芳从性格和交情来说应该不会这么“犯贱”。 再排除掉袁炜,那么只剩下郭朴和严讷了,而且这两位都有阴阳怪气的动机。 然后白榆继续说:“既然阁下不肯亮明身份,那么在下就同时将你当郭尚书和严侍郎了。” 边上另外一个中登连忙自我介绍道:“我乃严讷也。” 显然,严讷虽然同样不喜欢白榆,但也不想和挑事中登一起遭受无妄之灾。 这下白榆终于弄明白挑事中登是谁了,再排除严讷,只能是礼部尚书郭朴了。 于是白榆直接对郭朴质问道:“我自忖未曾得罪过大宗伯,大宗伯何故对我冷嘲热讽?” 郭朴不客气的奚落说:“你是什么身份?我如何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其实主要原因有几点,一是郭朴的年科比袁炜早,但现在位次却在袁炜之后,心里多少有点芥蒂。 所以当郭朴看到,白榆上来就无脑对袁炜拍马,并完全无视其他人的时候,他就很不爽。 二是郭朴生性就比较讨厌浮夸的人,所以对白榆观感很差。 三是白榆刚才打的中书舍人,就是郭朴的“秘书”,这让郭朴丢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 所以在多重作用下,郭朴才下意识高高在上的对白榆贬损了几句。 而且他也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身为礼部正堂尚书兼天子宠臣,难道还没奚落白榆的资格了? 如果放在刚穿越那时候,四大中登里任何一个,都能让白榆无脑无条件的跪舔。 而白榆在这个时代混了快两年,现在也变高级了,一般大臣已经不值得他跪舔。 见郭朴的态度上仍然看不起自己,白榆叹口气说: “如果大宗伯你不解释清楚,难免就会让我产生战略误判啊。” 郭朴淡定的说:“随你怎么误判,又能如何?” 作为礼部尚书兼皇帝的亲信大臣之一,就是有这种自信,只要嘉靖皇帝不点头,没人能动得了他。 白榆皱着眉头答话说:“在下想来想去,我与大宗伯你之间的关联,似乎只有裕王府讲官高拱? 高拱是你的河南同乡好友,而同为裕王府讲官的陈洗马陈公是我的老师。 听说最近陈公在裕王府风头盖过了高拱,所以你为高拱感到不忿,所以才会迁怒于我?” 听到这里,不只是郭朴,其他几位中登也一起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脑补怪? 郭朴对你有敌意,纯粹就是看你不顺眼好不好? 更别说你白榆刚才还动了手,打了郭朴的中书舍人! 所以你是怎么把思路拐到高拱那边的?眼下这情况跟高拱有什么关系? 白榆笑嘻嘻的说:“实话实说,在下确实没本事对大宗伯怎样。 可是既然我判断出与高拱有关系,那就只能去报复高拱了。 我可以出一万两银子,让裕王府把高拱赶走,不知道是否可行。 如果一万两不行,那就二万两!我就不信办不成这事! 真是可惜了,眼见国本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假如这时候从裕王府被赶走,那就亏大发了。 如果高拱知道,他被驱逐是因为你,以高拱的暴脾气,会不会从此记恨你?” 郭朴脸色变了,勃然大怒的喝道:“安敢如此?” 就像很多人在裕王留京后,视白榆为未来一样,郭朴也视高拱为未来。 听到白榆威胁要收拾高拱,郭朴怎能不愤怒? 白榆瞬间收起了笑容,冷冷的说:“方才我警告过,不要让我产生误判,大宗伯没有听到吗? 还有,是什么让大宗伯认为我不敢? 区区一个讲官高拱,难道比前左都御史潘某、前刑部尚书郑某、前兵部尚书许某等人更大?” 别人的威胁可能只是放空炮,但同样的话在白榆嘴里说出来,就会让人心惊肉跳了。 因为白榆实在是“战绩可查”,近两年一个个例子就在那摆着,谁敢当白榆只是嘴炮? 郭朴除了愤怒还是愤怒,厉声道:“我认为今日之事与高拱无关,你施虐无辜实乃丧尽天良!” 白榆嗤声道:“我不要你认为,我只要我认为,我就认为与高拱有关。” 第三百八十七章 四大中登(下) 白榆这些话,一点也不饶人,把堂堂的礼部尚书郭朴挤兑得无计可施,陷入了无能狂怒的状态。 这种时候想要找回场子,大致有两种路数,第一种路数就是对等报复,至少也是对等威胁。 这就需要手里有实权来支撑,没有实权就不便直接做成实事。 但礼部尚书在六部里是个比较务虚的官职,相对于严党核心骨干而言,哪来的实权? 第二种路数就是发动人脉,利用人脉关系来找回场子。 比如郭尚书是入直西苑的皇帝近臣,遇到不平事自然可以找皇帝告御状。 但为了白榆这种角色和吵架小事,就浪费一次告御状机会,似乎非常不值得,还容易被视为小题大作从而丢分。 还有就是,白榆本人今年刚完成“白路献礼工程”,在皇帝那里也是有功德护体的。 说不定还有严嵩、黄锦等人在皇帝面前帮着开脱,所以告御状真不一定有用。 至于皇帝之外的人脉,当今谁还能比严党更大? 所以被白榆正面硬刚后,郭尚书终于发现,别看他贵为礼部尚书,在官场位次能排前几名,但他针对白榆可能真没什么办法和手段。 拼实权拼不过,发动人脉也没用,两种路数都走不通,还能怎么办? 认识到这点后,郭尚书心情越发的窘迫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但白榆仿佛还有源源不断的手段可用,又慢悠悠的说:“街道房官军最近正在寻找新的垃圾堆放地点......” 亭中四大中登瞬间想起了前几个月的某些事情,同在西苑入直的成国公朱希忠差点就成为笑柄。 那时候在成国公府大门外,被街道房官军扔了好几天垃圾。 郭尚书瞬间从愤怒、窘迫进化到了红温,慌乱的斥道:“你不要太过分,不然我与你鱼死网破!” 就踏马的一个扔垃圾的招数,你反反复复的拿出来用,你不烦吗? 其实被垃圾堵门没什么实质性损失,但架不住这事过于恶心,身份再贵重也实在丢不起这人啊。 白榆非常诧异的说:“大宗伯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莫非以为我会指使街道房官军把垃圾运到贵府大门外? 不不不,我怎么会做出那样不尊重礼部尚书的事情? 只是我听说河南会馆那边空地比较大,所以看到大宗伯就提醒我了,可以将那里设为一个临时的垃圾聚集点。” 郭朴:“......” 好消息,白榆没有威胁往自家大门扔垃圾;坏消息,白榆说要去河南会馆。 这时代的地域会馆是某地同乡在异地的纽带,也是同乡最重要的社交场所,而同乡关系又是当今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之一。 他和高拱一样,都是河南人,能想象的到,如果河南会馆遭遇了垃圾堵门,他在同乡里的声誉还能要么? 如果传回了老家去,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家乡父老? 故而郭尚书差点原地爆炸,这还不如去自家大门扔垃圾,至少不连累别人! 郭尚书深吸一口气,仍然嘴硬说:“你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我本人来,不要总是连累别人!” 白榆阴阳怪气的回应说:“你可是礼部尚书,我哪敢冲撞你?” 此时亭中鸦雀无声,各人错愕非常。 若非亲眼目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能把礼部尚书逼入“绝境”。 只能说,这些入直西苑、主要任务就是侍奉皇帝修仙的中登大臣,就像是活在“象牙塔”里的人。 他们躲在西苑这个“仙境”,不沾惹凡尘,没处理过多少实务,没经历过残酷的政治斗争,猛然遇到白榆这样不择手的人就不知所措了。 服软是不可能服软的,但要做点什么又做不了。 白榆已经完全掌握了节奏,甩开已经怀疑人生的郭朴,对今天的主要目标袁炜说: “在下不甘受辱一时激愤,或许有出格之处,还望袁公谅解!而且在下只针对郭尚书,袁公勿虑也!” 袁炜无语,你说你受辱?到底是谁侮辱谁? 愣了一下后,袁炜本能的随口打圆场道:“其实何至于此,郭尚书只是几句无心之言,波及无辜的报复有点过于酷烈了。” 白榆似乎在引导着话说:“袁公的意思是,让我原谅郭尚书,不要再另行报复,将事态扩大?” 袁炜就顺着话说:“是这个意思。” 虽然他与郭朴关系没那么好,他也不太看得上郭朴,但好歹都是四大之一。 如果让郭朴当着自己的面被折辱,传出去也不好听。 白榆立刻恭恭敬敬的对袁炜施礼,口中道:“谨遵袁公号令,袁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后白榆对郭朴喝道:“大宗伯!今日看在袁公的面子上,在下就不与你为难了! 可以说是袁公救了你,今后你一定要记住袁公的恩情!” 看着吃瘪不吭声的郭朴,袁炜心中突然暗自大爽! 要知道,在他们四大中登里,郭朴是最早考中进士的人,比袁炜早了一科。 在词臣体系里,非常讲究前后辈关系和年资,一般有了空位后,往往都是根据年资次序来递补。 这种惯例也延伸到了内阁,谁先入阁谁的排名就在前面,谁的排名最靠前谁就是首辅。 所以按照正常排序,郭朴应该是四大中登之首,位置在袁炜前面。 但因为袁炜青词水平最高,得到嘉靖皇帝更多欣赏,导致袁炜后来居上,位次超越了郭朴。 这就让郭朴心里很不服,但袁炜也知道郭朴心里不服,不过没必要公开撕破脸。 袁炜今天看到,跟自己不睦的郭朴被白榆折腾的欲仙欲死,完全没被白榆看在眼里。 与此同时,白榆对他袁炜却一直毕恭毕敬,而且又因为他袁炜的“求情”,白榆才听从劝告放过了郭朴。 这一套流程下来,真是让袁炜结结实实的爽到了,浑身都通透舒畅。 本来袁炜还觉得白榆拍马屁的活太糙,但此时再看白榆,忽然觉得白榆只是赤子之心而已。 另一个中登李春芳若有所思,难道白榆踩郭朴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创造机会,让袁炜感到大爽? 这已达到拍马屁于无形的效果,刚才他们应该小看了白榆。 这份心机,委实有点深沉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你能做个人吗? 嘉靖二十六年状元、礼部右侍郎李春芳本意是想着,如果白榆受了难堪,就出面帮着打圆场。 一方面是看在老友吴承恩的面子上,另一方面也算是结一份善缘。 可他也没想到,白榆完全没难堪,反倒把礼部尚书郭朴弄难堪了。 白榆此时也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再继续搞事就是过犹不及。 于是白榆就向袁炜告辞道:“在下尚有扫雪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他日再向袁公叨扰请教。” 不过他在临走前又对着郭朴来了一下子,“今日之和平,全赖袁公说项,郭尚书一定要多谢袁公!” 人和人之间就怕对比,经过白榆反复尊袁贬郭的操作,至少在近期郭朴在袁炜面前抬不起头了。 随即白榆裹了裹斗篷,潇洒的迈步离去。 至于说得罪了礼部尚书郭朴,白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一方面,郭朴的杀伤力与陆炳、严嵩父子、徐阶这个级数的人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跟严嵩父子、徐阶深入打过交道后,就会发现,这所谓的四大中登其实政治斗争能力都非常一般,温室花朵哪能跟野草比生命力? 另一方面,郭朴和高拱是同乡,多半是隐形盟友。 而性情霸道的高拱和自己这边的陈老师同为讲官,将来等裕王龙飞后,两位讲官迟早要对上。 从这个角度分析,郭朴大概率也是潜在敌人,该打就打。 所以说,别看白榆今天似乎行为鲁莽,但都是已经在内心反复盘算过的,这是混名利场的基本素质。 看着白榆的远去的背影,四大中登中刚才一直没吭声的礼部左侍郎严讷突然对袁炜开口道: “白榆逢迎你,不过是为了开春后的会试罢了,其实对你没有多少敬意。” 袁炜瞥了一眼严讷,回应道:“刚才你为何不说?” 而后四人散去,各自回了直庐,但严讷却又转身来到徐阶的直庐。 然后严讷对徐次辅说:“白榆带队在这西内扫雪,望之真乃鹰视狼顾桀骜之徒也。 而且他和袁炜已经搭上了话,用力逢迎袁炜,如果不加阻碍,会试大概能过了。” 徐阶淡淡的说:“天要下雪,他要考试,随他去吧。” 严讷并不知道徐阶和白榆私底下达成的“交易”,有点急切的说:“如果任由他考中进士,只怕后患无穷也。” 徐阶也没法啊,只能含糊的说:“欲除白榆,先除严党;欲除严党,先除严嵩父子。 所以目前首要目标是严嵩,以后再说白榆。” 严讷懵了,这是什么逻辑?疑惑的说:“按正常斗法来说,不应该是先剪除最强羽翼,再谋取首犯?” 对此徐阶也想骂人,这羽翼不是一直剪不掉么? 再说就目前情况来看,白榆和严嵩父子之间,谁拿谁当羽翼还不好说。 徐阶找不到太合适的词描述白榆和严党的关系,他总感觉,白榆就像是一个寄生在严党身上吸血的蚂蝗。 很难把白榆从严党身上抠下来,还是先打死严党比较简单。 没了严党,白榆也就失去了寄主,到时候应该更容易收拾白榆吧? 另一边白榆在完成清扫任务后,心情愉悦的回了家。 虽然今天的工作很辛苦,但收获也是非常喜人的,意外的搭上会试主考官袁炜绝对是巨大的惊喜。 下面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怎么顺理成章的进一步拉关系,把会试上榜概率也提升到百分之百。 当白榆回到家,正准备回屋烤火时,却见陆白衣坐在前堂等待。 说起来又有几天没见了,不知道这次主动前来又是因为什么事。 白榆先让家丁给自己搬来一个火盆,然后对陆白衣问道: “天寒地冻时你来到我这里,想必是有什么麻烦事要劳烦我了吧?” 陆白衣翻了个白眼,讥讽说:“怎么?只许你来麻烦我,不许我麻烦你?” 白榆答道:“那倒也不是,你有事就说!” 陆白衣叹口气说:“家父位置不稳啊,最近总受到攻讦和刁难,所以向你求救。” 陆白衣的亲爹陆炜乃是已故缇帅陆炳的同父异母弟弟,这里“异母”二字很重要,说明陆炜不是嘉靖皇帝奶兄弟。 陆炜进士出身,如今官居从四品太仆寺少卿。 前文也介绍过,太仆寺实质上行使着第二国库的职责,积存有数百万马价银,是最有钱的衙门。 如今与嘉靖皇帝私人关系密切的陆炳已经去世,陆家的帝眷不剩多少。 所以陆炜坐在太仆寺少卿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上,就不那么稳当了。 陆白衣为什么来找白榆,因为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都是严党的人,所以摆平麻烦对白榆来说并不难。 在大多数人眼里,严党已经中兴,是当今最强大的势力。 至于陆白衣为何没找干爹黄锦,那是因为这是纯文官圈子的事情,让黄锦这个太监公开直接出手,那无异于是把亲爹推到火上烤。 但是对这么一件“小事”,白榆却深思熟虑了好半天,然后才答复说: “帮令尊这一次容易,但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令尊做太仆寺少卿,必定招人眼红,却又缺乏强大靠山或者关系网。 如果我无缘无故出手帮的多了,只怕令尊要被认定为严党,这对令尊似乎不大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陆白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让我嫁给你,这样你无论怎么出手也是名正言顺了。” 白榆:“......” 拜托你不要把女频世界那一套规则拿过来,仿佛什么国家大事都可以归纳到男女关系! 陆白衣见白榆不说话,又追问道:“你说的长久之计难道不是这意思?” 白榆忍无可忍的说:“你怎么能总想着恩将仇报? 我说的长久之计是,让令尊别占着太仆寺少卿这个惹人眼红的位置了,换个清闲位置才能长久安生!” 陆白衣问道:“换到什么位置?” 白榆胸有成竹的答道:“小阁老严世蕃居丧守制后,他所担任的太常寺少卿一直空着,没人敢接手。 我看令尊可以换到太常寺少卿位置,还升了一级,成为正四品,岂不美哉?” 对白榆非常熟悉的陆白衣没有被花言巧语所迷惑,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家父去了太常寺,那么太仆寺少卿又让谁来做?” 白榆顾左右而言他的说:“哎呀,这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让令尊从此能安安稳稳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就不用太在意了!” “到底是谁?”陆白衣不为所动,坚持问道。 白榆只好回答:“我寻思着,我那陈老师不能永远当王府讲官。 如今裕王府位置逐渐稳固,陈老师也该出来历练历练了......升到太仆寺少卿非常合适。” 卧槽!敢情你白榆也惦记上了?陆白衣大怒,骂道: “你什么时候能做个人?别人找你来求助,你却琢磨怎么吃下别人?” 白榆急忙道:“你先别生气,这是双赢!不,这也是为了令尊好! 德不配位必受其殃!与其死守太仆寺少卿招致横祸,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陆白衣气得喘了几口气,连为了女扮男装所用的束胸绷带都快崩开了。 白榆安慰说:“别气我,要气就气这个世道。不这样行事,就无法在朝堂生存。” 送走了陆白衣后,天色已经黑了,白榆不辞辛劳,连忙赶到老师陈以勤府邸。 一般就是在这个时候,陈老师才会从裕王府下班回家。 到了陈府的后,白榆感觉气氛不对,但没多想,径自来到书房。 陈以勤看到白榆,愣了一下后说:“你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白榆莫名其妙,反问道:“知道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老师的意思。” 陈以勤叹口气说:“刚刚接到老家南充发来的丧报,家父已于上月驾鹤西游,我即将奔丧返乡。 正要派人去通知你,不想你恰好主动登门。” 白榆顿时就无语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安排老师主持了一科乡试,又给老师找了个升官的好位置,还在寻思要不要给老师安排一次会试同考官。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却遭受这种变故!官员遭受父丧,肯定要暂时辞官回家守制! 这时候白榆忽然明白了,难怪在原本历史上,陈老师和高拱同当了九年老讲官,但今后仕途却慢了一拍。 高拱都入阁了,陈老师才当礼部尚书,高拱都当首辅了,陈老师才入阁。 原来原因就出在这里,裕王府地位稳固,王府讲官苦尽甘来,正要开始起飞的时候,陈老师却回老家守制去了! 那就只能看着高拱先“行”一步,先跳出裕王府上升发展了。 对于这种局面,白榆也没什么办法,他能逆天,但逆不了人伦。 唉!白榆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恶狠狠的问道:“老师手里有没有高拱的把柄?离京之前,要不要先废了高拱?” 陈以勤:“......” 你能做个人吗?你的心是纯黑吗?严嵩都没你这么黑吧? 强忍着责打弟子的冲动,陈以勤说:“万万不可,如今裕王还需要高拱来辅佐羽翼。 我离京后,如果没有高拱,还有谁会全心全意的维护裕王?” 白榆无可奈何,全知的穿越者也有无力的时候啊。 第三百八十九章 原来这也是大事 丁忧是每一个还有父母的官员都要面临的考验,阻止不了就只能面对。 白榆开始考虑老师离京后可能遇到的问题,开口道:“之前我进献给裕王府的供奉,都是由老师你经手转交。 如果老师你不在京师,又该由谁经手?” 陈以勤想了一下后,答道:“不然以后由高拱经手?” 白榆差点就吐槽,虽然老师你不想玩的太“黑”,但也不要这么“白”好不好? 会让别人以为你太虚伪,是装好人装成习惯了,就跟三国演义里的刘备似的。 而后白榆又道:“如果老师暂时离开,必定有新讲官替补,等新讲官到任了再说。 还有,我这就回去拿银票过来,共计是七千两。 等老师向裕王辞行时,顺便呈上五千两供奉,另外二千两是献给老师的路费。” 陈以勤也没拒绝,点头道:“你有心了。” 这关门大弟子虽然对待政敌很心黑,但对自己人还是很大方的。 不过白大官人还是有点肉痛,刚从鄢懋卿那里拿的二万两,瞬间就散出去三分之一。 为什么生活不愁了,还要不停捞钱? 如果不捞钱,遇到这种需要掏出真金白银的时候,拿什么去笼络人心? 往陈老师府邸跑了两趟,再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今天几乎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白榆非常疲累,回了家只想上火炕睡觉。 但就这时候,居然还有人来找白榆,硬生生把白榆从火炕上又拖了下来。 白榆来到前堂,看着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兼掌詹事府事董份,没好气的说:“董学士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说?” 董份答道:“只怕明天说就来不及了。” 白榆莫名其妙的问道:“京城有何事如此急切?我怎么没听说?” 董份便道:“听闻你的老师陈洗马丁忧,那么肯定会另外选拔一名讲官进裕王府吧?” 白榆无语,就这么点事也值当大半夜吵他? 于是就有点不耐烦的说:“确实有这事,难不成董学士你还想着委屈自己,去裕王府当讲官?” 裕王府讲官是中级翰林的差事,你董学士都是正三品顶级翰林,只差一步为尚书了,还想琢磨裕王府讲官这个差事? 董份又道:“白大官人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提这事,非为我自己,而是帮别人问路。” 白榆吐槽说:“这也太心急了,三更半夜了还要过来说。” 董份苦笑几声,“裕王府讲官出缺,在白大官人你的眼里不是什么大事,或许不用太上心。 但在别人眼里,却是从天而降的大机缘,怎敢疏忽错过?” 听到这里,白榆突然就能理解了。 景王早已经出京就藩,裕王的地位日渐稳固,只要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皇帝。 所以若能成为裕王府讲官,将来就是帝师,就是潜邸旧人,就是从龙之臣。 这无异于是搭上了顺风车,为未来买了一份受益巨大的保险。 白榆已经和陈以勤深度绑定,还结成了师生关系,相当于已经获得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 故而对裕王府讲官出缺,他白榆除了感慨老师突然丁忧打乱自己部署之外,并没太多直接感受。 可是对其他没有车票的人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机缘,这就是能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机遇。 那自认有资格的人,谁不紧紧盯着裕王府讲官位置? 白榆心里暗暗唏嘘,原来自己完全没在意的东西,就是别人眼里的奇珍异宝,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别说白榆自己,董份又何尝不羡慕白榆? 也不知道姓白的走了什么狗屎运,早早勾搭上了陈以勤,现在就等着吃红利了。 他堂堂一个翰林大佬,只能跟着严党一起风雨飘摇,将来还不定怎么样。 白榆理清了思路后,就正式问道:“董学士想要帮谁说话?” 董份答道:“嘉靖二十九年状元唐汝辑,现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无论从功名还是位份上,都极为合适。” 白榆很为难的说:“关于讲官这样的近臣差事,要么皇帝钦定,要么裕王自用,我也没什么插手机会啊。” 董份早有准备,提议道:“可以请陈洗马在临走之前,举荐唐汝辑。 以陈洗马的名望,这个举荐份量一定很重。” 听到这里,白榆更不乐意了。 没别的原因,因为唐汝辑虽然是状元,但名声却不够“清”。 据说唐汝辑或者状元是靠严嵩得到的,朝廷中也一致认为唐汝辑是严党。 让陈老师推荐一个“严党”上台,这对陈老师名声是很大的玷污。 如果以后严党倒了台,这种名声全都会成为把柄。 在过去行事的时候,白榆还是非常注意把陈老师与严党之间的切割,就是为了维护陈老师的名声。 至于白榆自己,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与陈老师互动过,没有和陈老师有过明面上的政务互动。 而且白榆也是先拜了师,然后再加入严党的,不存在陈老师收严党为弟子这种指摘。 更重要的是,白榆还有后期“洗白计划”可用,但陈老师如果公开举荐严党,那就洗白不了。 三思之后,白榆找了个借口说:“在我大明官场上,为了避嫌,从没有前任推荐后任的道理。 所以我担心让陈老师举荐唐汝辑,会引发反效果,这就不美了。” 这是一个政客很理智的选择,不能为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无足轻重的位置,就赔上老师宝贵的名声。 而后董份就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白榆犹豫了一会儿,先说了句:“目前没有什么稳妥法子,让我再想想一两日。” 现在董份可以确定,白榆确实对扶持别人当裕王府讲官兴趣不大,即便是严党同党也不例外。 然后董份不慌不忙的说:“可是我听说,次辅徐阶也想安排人到裕王府。” 嗯?白榆心里就警惕起来了,开口道:“你细说。” 董份就介绍情况说:“据说徐阶打算将国子监司业张居正调到裕王府,替补为讲官。” 徐阶都有想法了,以你白榆的性子,还能不对着干? 第三百九十章 半夜三更做好事 这十年来裕王一直低调,深藏在裕王府不出来,而且高拱、陈以勤两大讲官一直在刻意维护裕王形象。 所以对外界而言,裕王就像是蒙着一层面纱的神秘人物。 又因为世人对裕王非常不了解,所以想办事也不知道从何入手,就怕好心办坏事,反而适得其反。 但对白榆来说,这都不是问题,他很清楚的知道裕王是一个什么人,很清楚的知道怎么找裕王府办事。 裕王或者说未来的隆庆皇帝不是一个坏人,性格还不错,但却是一个俗人,俗就俗在“贪财好色”四个字上面。 以现在行情,只要托人往裕王府送进五千两,什么讲官都能给你安排了。 而且从历史资料来看,未来隆庆皇帝是个讲究人,拿了钱就真办事。 比如历史上的隆庆年间,按次序本该资历最深的冯保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但隆庆皇帝收了其他太监的钱,就把冯保排到后面了,为此冯保气了个半死。 总而言之,面对董份的请托,手握向裕王府送钱渠道的白榆并不是不能办。 在心里反复衡量过得失后,白榆却不想办,所以就带着歉意开口道: “你也知道,裕王府那边非常痛恨我们严党人物,很难接受唐汝楫这个人。 所以这件事还是算了吧,不要勉为其难的硬上了。” 唐汝楫和董份算是浙江同乡好友,要放弃这样的机缘,董份非常不甘心,又道: “难道白大官人你就宁可坐视徐阶拿下这个机缘,也不肯照顾同党?” 白榆变了脸,总觉得这话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冷冷的回应说:“莫非董学士在指责我?” 在最不讲究道德的严党内部道德绑架,这是搞笑呢? 董份连忙答道:“我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觉得放弃这个机缘很可惜。” 白榆斥道:“你口口声声机缘,但这只是你的机缘,你想过我的利益没有? 我马上就要面临会试和殿试,和次辅徐阶发生正面冲突,肯定会导致我考试受影响! 难道你想为了唐汝楫,不惜让我冒着考试失败的风险?” 他白榆又不是万能许愿机,该拒绝还是要拒绝。 见白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董份无言以对,怏怏离去。 如果放在过去,还能请严氏父子出面,让白榆为了严党“大局”牺牲自我,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严首辅想跑路,严世蕃守制,白榆自己就快成严党大局了。 送走董份后,白榆没了睡意,于是他决定也不让别人也好睡,吩咐家丁准备出行。 首席家丁白孔问道:“天寒地冻又是三更半夜,如果没有要紧事情,老爷还是在家休养为好。” 白榆答话道:“没法子,做好事就怕晚,去晚了就没用了。” 白孔无语,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做好事是半夜三更上门做。 顶着半夜寒风和未化的雪地,裹着斗篷盖着兜帽的白榆带着家丁出了门。 但他没带任何标识,很低调的悄悄摸到了徐府,“嘭嘭嘭”的拍大门。 白榆掀起兜帽,露出了自己的脸,对门丁喝道:“把你家大爷叫起来!老子有事和他谈!” 睡眼惺忪的徐大公子璠出现在前堂,怒气冲冲的对白榆说:“你最好真有事!” 白榆没计较徐大公子的态度,开口试探道:“我听说,徐阁老想安排国子监司业张居正进裕王府做讲官?” 既然让他白榆知道了这条消息,那就不能白白浪费了,总要充分利用上。 结果徐大公子像是炸了毛一样,差点就跳起来,情绪激动的对着白榆叫道: “你怎么知道的?确实有这件事,但与你有什么关系啊! 你是不是又想破坏?还是说你又想拿这件事做把柄,来要挟我父子!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做人要适可而止! 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阴私手段,没完没了是吧?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一定要逼得人鱼死网破才肯善罢甘休?” 看着大喊大叫的徐大公子,白榆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自己不就是问了一句话,怎么让徐大公子莫名其妙的破了防? 从史料来看,这位徐大公子应该是很沉稳还小有智慧的人,所以才能辅佐父亲徐阶斗倒了严嵩父子。 可眼前的徐大公子应激反应剧烈,仿佛陷入了PSTD晚期症状,究竟是怎么他变成这样子的? 随即白榆连忙解释道:“冷静!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们!” 徐璠仍然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会好心相助? 你所谓的帮助,内里其实还是要挟,企图从我父子这里换取更大的好处!” 白榆又道:“这次不用附加任何任何条件,我无偿帮助你们!” 徐大公子终于稍微冷静了点,狐疑的说:“你能是这样的人?” 白榆答道:“我可以请陈洗马出面,向裕王举荐张居正,这肯定非常有用吧? 你也知道,陈洗马既是我业师又是我座师,一般都听我的。 我不会附加任何条件,只是来通知你有这回事!” 徐璠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如果真有陈以勤举荐,那张居正当讲官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于是徐璠又反问:“果真如此?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白榆答道:“我已经有陈洗马为老师了,后来的裕王府讲官地位绝对无法超过陈洗马,对吧?” 徐璠下意识的点头道:“确实如此。” 白榆这是大实话,高拱和陈以勤这两个老讲官从裕王少年开始陪了十年,一路风雨飘摇、刀光剑影熬过来的,是真正的原始股。 后来的新讲官无论如何,也没法比。 白榆又道:“所以我并不在乎新讲官是谁,反正他肯定不如我老师。 所以就大发善心,随手帮你们一个小忙,不要多想!” 说完之后,白榆转身就走了,没有索要任何好处,仿佛真就是做好事来了。 徐璠疑惑的望着白榆的背影,难道这头披着人皮的狼改性了? 思考了片刻后,徐璠忽而恍然大悟! 自家次辅父亲抬举张居正,是为了未来布局。 但如果白榆横插一手,让陈以勤也举荐张居正,那张居正不得一直承这个情? 那张居正这个未来,还能纯粹吗?还能完全是他们徐家父子所期待的未来吗? 第三百九十一章 嘉靖四十一年来了 次日宫门开放后,徐璠就把消息传送给了入直西苑的徐阶。 徐阶真是有点无奈了,这白榆到底是属什么的,怎么有点缝就想钻? 然后徐阶在心里判断了一下,他运作张居正去裕王府,大概只有五成左右的把握。 毕竟盯着裕王府讲官位置的人肯定有很多,他这次辅也不是万能的。 但如果有陈以勤举荐助攻,那就能有八九成的成功几率了。 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徐阶发现,他不得不接受白榆的“好意”,尽管这“好意”就像是含着不明毒素的蜜糖。 至于将来会如何,还是先顾着眼前再说吧,如果连眼前都无法取得进展,空谈将来也没用。 等徐阶拿定主意后,忽然嘉靖皇帝传旨单独召见徐阶。 在最近这一年来,这样的召见并不稀奇,这也是很多人认为徐阶会取代严嵩的风向标之一。 大概是严嵩已经年迈昏庸,思路逐渐迟缓,奏对的时候十分吃力,已经不能让嘉靖皇帝满意了。 本来这次徐阶仍然以为,嘉靖皇帝召见他还是为了询问国事,尤其是明年的安排。 结果嘉靖皇帝挥退了左右后,对徐阶问道:“严嵩密疏请辞,你认为,朕该当如何批答?” 徐阶愣了愣,没想到嘉靖皇帝竟然直接问自己这个。 首辅选用完全是操之于皇帝,哪有问自己这次辅的道理? 对有野心的次辅来说,这种同时考验道德和内心的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回答说,让首辅滚蛋,那非常不符合所谓的道德,如果传了出去,肯定会遭到别人的非议。 可是如果回答说,请皇帝留下首辅,自己心里这关又过不去,谁知道下次上位机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为何,此时徐阶脑中却闪出了白榆的身影,想起了先前与白榆达成的“约定”,其中一项就是在大比结束之前拖住严首辅。 于是徐阶就有点含混的答道:“就此放归严嵩,只怕天下人心不服。” 潜台词就是,对严嵩父子什么惩戒都没有,就让他们平安落地,这合适吗? 当然徐阶也不会明说,免得落人话柄,只用“天下人心不服”来暗示。 徐阶这个回答提醒了嘉靖皇帝,并且让嘉靖皇帝陷入了两难。 一方面不太想处罚严嵩父子,毕竟这么多年来,在为皇帝服务方面,这父子也算是“兢兢业业”,功劳苦劳都有。 而且严嵩父子一直没犯什么根本性的大错,相处久了自然有一定情分。 再说如果对严嵩父子进行惩戒,以后谁还肯全心全意的为皇帝卖力气? 另一方面嘉靖皇帝也知道,政治上需要严嵩父子背锅。 如果不处罚严嵩父子,过去二十年国事江河日下的责任归谁? 如果不处罚严嵩父子,他这个皇帝也可能会被天下人认为是被奸臣玩弄于股掌的愚昧昏君。 片刻后,犹犹豫豫的嘉靖皇帝对徐阶说:“年后再论。” 快过年了,气氛还是祥和一点为好,就不要在朝堂搅起大动静了。 徐阶告辞,以赢学理论来分析,他成功的阻止了严嵩妄想平安落地的企图,继续保留了对严氏父子施加惩罚的可能性。 同时还完成了对白榆的承诺,拖住了严首辅辞官,简直是大赢特赢。 又过两日,嘉靖皇帝下旨,以年老功高故,给首辅严嵩加封了一个上柱国。 看到这个封赏,对朝堂掌故比较熟悉的人都感到了莫名的意味深长。 对文臣而言,这是超出了常规的封赏,可谓是荣耀之极。 可是从往常例子看,之前唯一一个被破格赏了上柱国的文臣是原首辅夏言。 但夏言的结局在所有首辅却是最惨的一个,是大明迄今为止唯一被处斩的首辅。 当然对白大官人来说,嘉靖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首辅被皇帝留住了。 也就是说,他还能在考试前继续狐假虎威,打着严党旗号震慑住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宵小,以免考试的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白榆就彻底放下心来,安心准备过年。 无论世道年景如何,谁也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折腾,朝廷机构渐渐停止了运转,各衙门开始放假。 临近新春,白榆专门抽出时间,对街道房基层官军进行了慰问走访。 白千户勉励官军们明年继续坚守职责、爱岗敬业,并亲手发放了过年补贴。 等白榆转完五城街道房回到家里时,又得到了一个喜讯,经过太医诊断,确定侍妾卫氏娘子有了身孕。 虽然白榆不想太早生儿育女,但既然侍妾已经怀上了,那也就顺其自然。 忽然白榆又想起卫氏是历史名人王锡爵的前小妈,他就感到忍俊不禁,笑了几声。 王锡爵肯定也会来参加这次大比,说不定很快就要碰面,在原本历史上,王锡爵还中了个第二名榜眼。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尚未出世的儿女,和王锡爵怎么论辈分? 到了除夕夜,白家灯火通明,各院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已经有几分富贵气象。 白家的家丁都是那种拖家带口寄居在白家的,封建人身依附关系极强,这样白榆才能放心使用。 所以过年时,各家丁都在吃团圆饭,让白家宅邸热闹非凡,白爹也喜欢这种气氛。 在各院溜达了一圈后,白爹对白榆说:“人口增长,地方不大够用了,明年应该继续扩大屋舍。” 白榆点头称是,陪着白爹一起回到东院白爹住处。 今晚是年夜饭,当儿子的自然要跟着父亲一起吃,今年还多了一个继母刘氏。 酒过三巡,白榆对白爹说:“等过完年,我就把锦衣卫千户、提督街道房官军这个官职转给你。” 老鳏夫白爹刚娶了十八岁小娇妻,还沉浸在温柔乡里,舍不得放下娇妻外出辛苦,随口回应说:“不急不急,要不再等等?” 白榆喝道:“我马上就要报名参加会试,身上不能带有官职,还怎么等?” 白爹又道:“我看别人家儿子未成年的,都可以将官职先闲置,等儿子十六岁成年了再袭职。 咱家可以先把千户闲置,等若干年后咱家有新丁成年了再袭职,就不用劳烦我这把老骨头了。” 白榆有点生气,训斥道:“你这是什么胡话? 千户只是官位可以空闲,但提督街道房官军这个实际差遣能空闲一二十年? 如果你不接手,马上就会委任给别人,那我辛辛苦苦打下的街道房基业就全白便宜别人了!” 白爹被儿子教训的脸色通红,嘀咕说:“老子我辛苦了三十多年,就不能先享受几天吗?” 白榆恨铁不成钢,人怎么可以腐化堕落的这么快? 就在两年前,白爹还是个早出晚归、勤勤恳恳、不辞辛苦的打工人,怎么现在连出门当老爷官都嫌累了? 白榆忍无可忍的对白爹责问说:“你才三十六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怎能如此好逸恶劳、贪图安逸?” 白爹反问道:“那时候你不是天天念叨什么躺平吗?怎么现在又不允许我躺平了?” 白榆:“......”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逐渐不躺平了? 仿佛从踏入名利场这一刻开始,就有一双大手推着自己不断向前奔跑,完全停不下来了。 白榆有点恼羞成怒,既然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啊不,已经无法躺平,那就不允许别人躺平! 于是白榆对白爹说:“别废话了,过完年就交接官职! 不然的话,就扣你的生活费,每月只给你糊口粮食!” 过门没多久的小刘氏在旁边看着父子拌嘴,瑟瑟发抖不敢插话。 但白榆也没放过继母小刘氏,转头对刘氏正色说: “你要做好贤内助,多多规劝我爹努力上进,不可拖他的后腿,把他变成老混子! 我都替你们发愁,如果将来你们多生了几个,家业却只有一个千户官位,那怎么够分的?” 只比白榆大两岁的小刘氏不敢反驳,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本来还说嫁给白河这鳏夫,没有公婆压在头上立规矩,家里也不缺钱花,小日子挺舒坦的。 结果白榆这个便宜继子反而爹味浓度爆表,除夕夜结结实实上了一课,真是情何以堪。 过了除夕,就迎来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大年初一,又到了官场大串联的时候。 除了土著武官之外,京官大都是外地人,本地没什么亲戚,所以拜年以官场关系为主。 高官可以稳坐家里,等着别人投帖拜年就是,关系好的可以请进来坐坐。 而中低级官员就要出门扫街了,看到朱门就扔一张拜年帖过去,称为飞帖。 能不能进去无所谓,但飞帖一定要送到,这是礼数。 白榆虽然明面官职是中级武官,但今年没出门扫街,只让家丁准备了几口麻袋,用来装别人的飞帖。 作为严党的实际核心骨干,大年初一出门扫街岂不失了体面? 此外他只特意派了家丁,前往首辅严府、未来会试大座师袁府、院试小座师邹府专门送了拜年帖,求约上门时间。 第三百九十二章 新年托孤 虽然白榆是京城土著,但过年节奏完全是按照官场模式来的。 在大年初一这天,白榆以收飞帖和接见亲近宾客为主。 到了大年初二,白榆就按照约定,来到严府拜年。 虽然白榆已经在为后严党时代做准备了,但在当下,表面功夫还是要坚决维护的。 首辅严嵩这几日都在家休沐过年,当白榆看到严嵩时,暗自吃了一惊。 这才一个多月没见,严首辅气色明显衰败了许多,已经没什么神采了。 仿佛在突然之间,就从一个还算矍铄的老人变成了摇摇欲坠的朽木。 白榆想了想,可能是严首辅年前被嘉靖皇帝打击到了。 大概严首辅以为,凭借多年功劳苦劳,以及君臣情分,总能换个体面退休。 可是就这么一件小事,嘉靖皇帝也不愿意干脆利落的顺水推舟,让严首辅的心情比京城寒冬还要冷。 自己二十年的兢兢业业付出,几乎放弃了所有私人享受,这值得吗? 甚至连个痛快也不给,反倒是莫名其妙封赏了一个“上柱国”,这种谜之操作,除了让人煎熬之外毫无意义。 与严首辅见过礼后,白榆又对坐在旁边的小阁老严世蕃行了个礼。 此时严世蕃形象十分颓废,双眼半睁不睁,醉醺醺的活像个酒蒙子。 白榆又是暗自叹口气,只看严氏父子这气色,就已经是败亡之相了。 招呼了白榆落座后,严首辅却把好大儿严世蕃轰了出去,只留下白榆单独谈话。 然后严首辅开口道:“老夫一直在等你。” 白榆又站了起来,恭敬的答道:“晚生何德何能,可以劳驾阁老挂怀。” 严嵩又摆了摆手说:“不必见外,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最终帝君能让老夫体面致仕么?” 白榆顿时就有点心虚,严首辅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严首辅已经知道,自己在年前偷偷使绊子,阻止他辞官了? 白榆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一边选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关于阁老去留,全在帝君一念之间,晚生哪敢妄自揣测帝圣意?” 严首辅却封住了白榆的所有回避,严肃的说: “这天下还有你不敢揣测的东西?而且老夫刚才也说过,不要见外! 你梗不要说什么你对帝君不够了解,所以无从猜起之类的话。 老夫敢断定,你白榆必定是天下对帝君揣摩最深的人之一! 如果不是对帝君知之甚深,近两年来你如何能做成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不说其他,就说在前年的时候,满朝文武谁敢完全押注在裕王府?” 看着较真的严嵩,白榆不禁唉声叹气,看来如果不说点实话,今天就走不了。 面对这样状态的严嵩,欺骗糊弄是没有意义的。 斟酌了一会,白榆坦诚的说:“如果不出意外,首辅你应该可以平安体面的被放归林泉。 天下没谁能有彻底自我否定的勇气,帝君也不例外。 如果帝君对首辅你治罪,那就相当于自掴耳光,彻底否定了前二十年。 但是,但是......” 听着白榆的分析,严嵩本来心情宽松了不少,但是又听到白榆口里冒出了“但是”,便急忙问道:“但是什么?” 白榆再次答道:“但是,小阁老全身而退的难度却很大。 国事如此艰难,即便帝君不愿意彻底否定前二十年,也会寻思推出一个背黑锅的人,难道还有比小阁老更合适的吗? 首辅你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内入直,外界很难直接接触到首辅,可能对首辅没有直观印象。 但宫外的小阁老多年来行事略有张扬,可以说非常招人嫉恨,是极好的背黑锅人选。 只要帝君将小阁老治罪,就足以大快人心,最大限度的挽回口碑。 就好比三国时的曹孟德对粮草官说,借汝人头一用。” 严首辅心有戚戚,哀叹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因为白榆这些分析完全符合嘉靖皇帝的性格特征和行为模式,让严首辅感到了强烈的“真实感”。 而后严首辅又道:“我父子在中枢为帝君效命二十年,自忖忠心不二。 如今只求一退路,都要被帝君反复盘算得失,委实情何以堪。” 白榆没有吭声回应,心里默默吐槽,难道你严阁老就是小白兔了? 夏言、丁汝夔、李默、杨继盛等等想求一退路时,你严嵩给了吗?所以你一个史诗级的奸臣,就别在这装纯了。 严首辅长吁短叹了一番后,便又提起精神,对白榆道: “他日如果东楼罪刑加身时,还望你能伸出援手。 老夫别无所求,只求能保住他性命即可。” 白榆不太想承诺接这种高难度的烂活,推脱说:“首辅未免太高看晚生了,晚生哪有这种能耐? 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晚生以后还不知道自身是什么命运。” 严首辅又道:“依老夫看来,你与其他人不同,搭上裕王府后,自保当无问题。 而且老夫敢断定,如果有人要取东楼之性命,那必定就是徐阶。 而如今满朝上下,似乎只有你能拿捏徐阶,很多次事实可以确定这点。 因而老夫可以推断,真要到了那一步时,也只有你能救下东楼的性命。” 白榆眨了几下眼,严首辅这逻辑分析的思路清晰程度,简直不像是八十多岁的昏庸老头,谁说严首辅已经老糊涂了? 而后白榆又听到严首辅语气不明的说:“老夫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恳求别人了,也很少有人会拒绝老夫的请托。 如果不是你有这种特质,今日老夫会恳求你么?” 虽然严嵩已经想跑路了,但只要还没跑路成功,他就仍然还是首辅。 无奈的白榆苦着脸说:“真要到了小阁老出现性命之危的时候,那就是结构性体系性的崩塌。 而晚生好似一个修补匠,哪能扛住这种崩塌,并把小阁老从里面解救出来?” 严嵩对门口的仆役比划了一下,然后就有四名家丁,共同用木杠扛着一个小箱子进来。 这小箱子真不大,或者称为匣子更为合适,长宽都不到一尺,高度不到五寸。 四名壮汉一起卖力气扛着这么小的箱子,这反差场面看起来十分滑稽。 小箱子或者说匣子被放在白榆面前,然后家丁径自打开了盖子。 然后在一瞬间,白榆就感到自己被金光晃瞎了眼——不是形容,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描述。 在小箱子里,整整齐齐的堆着四块金砖,四块真正的金砖,每块都是像普通砖头般大小的黄金。 白榆两辈子从来没亲眼见过这样形状的黄金,一时间微微失神。 耳边又传来了严首辅的低语:“每块五十斤,四块共计二百斤,今天你可以全部带走,而且这只是定金。” 听到这个重量,白榆再次恍惚,两世为人第一次听说,黄金用“斤”来做单位。 是二百斤,不是二百克、二十克!还只是定金? 而且白榆终于理解,为什么小小箱子需要四名家丁一起扛着了,原来这就是黄金的密度。 回过神来后,白榆仿佛精神得到了升华,长叹道: “虽然晚生只是个修补匠,但也可以尝试只手补天啊。” 严首辅似乎又老了几岁,点头道:“东楼就托付给你了,只求你全力出手相救。” 怎么整的跟托孤似的?白榆又有点后悔接下这烂活了,自己怎么就没能抵挡住二百斤金砖的魅惑呢?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不让你为难 既然没能拒绝烂活,白榆就决定再多要点好处,便又开口道: “马上就是大比,晚生总要先中了进士,不然以后连自保都困难。” 严首辅点头说:“此乃小事,老夫会去问袁炜。” 对严嵩而言,保人金榜题名这真不是大事,并不费什么力气。 白榆也乐得轻松,既然首辅肯出手,那就不用自己亲历亲为的折腾了。 或者说,也算是榨取一下老严嵩身上最后的价值。 拜完年告辞严首辅后,才走到中庭,又被小阁老严世蕃堵住了。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严世蕃狐疑的问道:“为何连我也不得旁听?” 白榆随口答道:“阁老让我平时多多劝诫你,规正你的行为。 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修身养性,不要在丧期纵欲无度,做拖我们严党后腿的事情。” 严世蕃完全不信,“放屁!我分明看到,我爹让人取了四块金砖!足有二百斤!” 白榆又答道:“我说小阁老你太重,我拉扯不动。 没想到令尊二话不说,直接按你的重量直接送我黄金,我推辞不掉,只能却之不恭了。” 严世蕃白胖的大脸明显开始红温,这踏马的大概也许可能好像是嘲弄自己肥胖? 眼瞅小阁老就要发飙,白榆连忙跑路了,腿脚有点毛病又身形肥胖的严世蕃肯定追不上。 严世蕃正要转身去找父亲问个明白,却又见白榆跑了回来。 隔着中庭,白榆叫道:“关于太常寺少卿那个位置还留不留?如果小阁老不要了,我就安排别人上?” 严世蕃头也不回的喝道:“不要了!滚吧!” 严世蕃在母丧守制之前官位是太常寺少卿,守制后虽然辞官了,但他不表态,别人也不敢去占。 谁知道在将来起复的时候,严世蕃还想不想要这个官位? 从严府出来,白榆就按照礼数前往小座师邹应龙家里拜年。 虽然邹御史这两年反复说过,不要白榆上门,但白榆却不能让别人挑理。 哪怕邹御史不让进门,但白榆逢年过节总要到邹家大门打个卡,表示自己尊师重道。 这次白榆在邹家门口打卡完,本来按预先计划该去大学士袁炜府邸。 但是昨天也就是大年初一,白榆派了人送拜帖到袁府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今天贸然上门就有点唐突了。 对此白榆百思不得其解,以自己如今的江湖地位,再加上年前进宫扫雪时,拍马屁拍的很成功,按道理说袁大学士不应该没有回应。 不过既然严首辅今天包揽了考试通关之事,那白榆就暂时不用另行费心去结交袁炜了,先等着严首辅的消息就是。 随后几天,就是比较正常的亲友串门了。除了亲戚之外,白榆所见的就是钱指挥、户部郎中张佳胤这样有特殊密切关系的人。 理论上张佳胤算是师叔辈,所以就是白榆放下架子,前往张家拜年。 闲谈几句后,白榆对张佳胤问道:“师叔在户部郎中已经任满三年,是不是该考满了? 如果不能留任,就该迁转了,但户部郎中这样的位置,按规矩很难久任吧?” 这确实也是张佳胤目前最大的心事之一,应声道:“确实如此,今年考满后还不知道会去哪里。 所谓宦海沉浮便是如此,前途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 白榆点点头,似乎附和着说:“京官五品考满迁转,确实变数很大。” 懂行的都知道,京官五品再往上,就是一个特殊门槛。 因为在京城文官设置里,四品官位的数量相对很稀缺,甚至比更高级的三品官位还稀缺。 简单想象一下就知道,六部框架里有十二个坐堂三品侍郎,三十多个挂三品侍郎衔的官位,同时本部五品郎中也有四十二个,驻外的又有一堆。 但在总数上百名的五品和三品之间,六部框架里一个四品官位都没有。 至于其他衙门,又能安排出多少四品官位专供升迁? 所以大部分六部郎中升四品的途径,其实是外放当知府,很难直接在京城升官。 不过这可能也是当初太祖皇帝制度设计的初衷,就是逼着中层京官去地方历练。 目前户部郎中张佳胤所面临的个人情况,就是这么一个局面。 白榆继续问道:“张师叔,你也不想升迁去外地的吧?” 张佳胤无奈的说:“但凡能留在京城,谁又愿意去外地?” 这些年在京城还是挺爽的,只要不涉及到白榆,基本都是神仙日子。 一方面坐在户部实权位置上,另一方面又是文坛复古派在京城的主持人,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但很可惜,眼下遇到了官场天花板。 如果去外地当知府,不但远离朝廷权力中心,还远离文坛主阵地,各方面的落差将会非常大。 每每想到这里,张佳胤都想感慨一句“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经过几个回合拉扯,白榆把张佳胤的情绪调动起来后,突然又道: “其实可能要有个从四品位置空缺,而且品质不比户部郎中差。” 张佳胤疑惑的说:“当真如此?我怎么没有听说?” 仅六部本部就有四十二个正五品郎中“嗷嗷待哺”,如果真出现了一个品质不差的从四品位置,那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白榆“神神秘秘”的说:“太仆寺少卿陆炜快熬不住了,有让位自保之意,这不就空出一个从四品吗? 太仆寺管着几百万两银子,这个官位的品质不比你户部郎中差吧?” 什么叫信息差,这就是信息差。 张佳胤疑惑的说:“陆炜遭受大量攻讦,但他一直在寻求自救,并没听说过他有让位之意啊。” 白榆答道:“没关系,我说他有让位自保之意,那就肯定有。” 张佳胤:“......” 这个让位自保之意,会是自愿的吗? 不过再说回来,是不是自愿好像也不重要? 户部是管国库钱粮的,太仆寺也是管钱的,相当于第二国库。 正五品户部郎中升为从四品太仆寺少卿,简直名正言顺啊。 张佳胤的心头泛起了热切的期待,“那你的意思是?” 白榆像是套娃一样的答话说:“关于我的意思,那就要看师叔以后的意思了。” 张佳胤心情复杂,如果想吃下这波红利,那就得放下面子。 可白榆是严党啊,自己投白榆算是投靠严党么? 还有,复古派在政治上已经整体附庸于徐阶了,自己接受白榆的提携,会不会遭受阵营非议? 无论如何,白榆这也算是示好,张佳胤就投桃报李透露了一下信息说:“我们复古派的盟主李攀龙即将从山东济南进京。” 白榆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京城大比之前正是天下精英士人云集的时候,同样也是刷声望的好时机。 文坛这种尤其需要名望的行当,更不能错过时机,而且山东距离京城又不远。 然后白榆很随意的答道:“他想来就来呗,又能怎得?” 看到白榆浑然不在乎的态度,张佳胤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白榆忽视,就怕白榆重视,刻意针对李攀龙做点什么。 不然的话,他这个复古派后七子之一夹在中间,就会非常为难。 “你不在意就好,不在意就好。”张佳胤庆幸的说。 白榆诧异的说:“你从哪看出,我不在意了? 前年我为复古派打生打死,立下汗马功劳,屡屡击退强敌,甚至逼疯了徐文长。 结果在前年年底时候,李攀龙却指示你们,以我投靠严党为理由,把我驱逐出复古派。 这是拿我当谢瑧整呢?你是觉得我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像原谅男?” 张佳胤头皮发麻,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记着仇不放的局面! 原来白榆对李攀龙只是轻视,并不是忽视。 张佳胤拼命解释说:“可后来我代表复古派签订了显灵宫和约,之前的事情就已经翻篇了啊。” 白榆冷哼说:“虽然你们复古派整体付出了代价,但李攀龙个人的过错还没有被清算。” 张佳胤唉声叹气的说:“当年李攀龙于我有提携大恩,让我名列后七子之列。 如果你在京城刻意报复他,会让我很为难。” 白榆想了想,答道:“那我就不让你为难了。” 张佳胤大喜,差点就想给白榆磕一个,没想到白大官人今天如此出奇的好说话。 而后又听到白榆说:“我会立刻派出一批官校,前往通州张家湾等京城周边各要冲处。 等拦截到了李攀龙,就地遣返回乡,不让他进京。 这样的话,你就不必因为李攀龙而为难了吧?” 张佳胤沉默了,这就是你白榆处理问题的模式? 白榆看着张佳胤说:“我这个做法,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他到不了京城,那么你就看不到他,自然就不用为难了,没毛病吧?” 张佳胤愁眉苦脸的说:“你稍微做点人事,先放李攀龙进京吧! 他堂堂一个文坛盟主、致仕官身,被你当逃户难民一样拦截遣返,那实在太侮辱人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过完年后的行动 过了初五,很多人就开始从过年状态里解脱出来。 首辅严嵩就回西苑入直,依旧是老迈昏聩思路迟缓的样子。 不过严首辅也没闲着,到了直庐就把排名第三的大学士袁炜喊了过来。 没有兜圈子,严首辅直接用吩咐语气说:“今年有个考生白榆,才学不错,还望你多加关照。” 面对首辅的发话,袁炜也不敢拒绝,像个下属一样答应说:“记下了。” 虽然同为大学士,严首辅那是多少年的积威,袁炜哪能比? 再说袁炜平常只管伺候皇帝修仙,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更不会去故意得罪严首辅。 哪怕是他隐隐约约预感,严嵩已经到了政治生涯的末期,但他也不会去得罪。 然后严嵩又对袁炜问道:“白榆初一送了拜帖到贵府,为何不见你回应?” 袁炜仔细回忆了一下,有点迷惑的说:“我实在未曾看到白榆的拜帖。” 虽然他收了几麻袋的拜帖(大部分是今科考生的),但大都过目了一遍,真没看到过白榆的拜帖。 严嵩没说“是不是你忘了”这种蠢话,能凭借文字功底在西苑侍奉皇帝的顶尖文臣,就没有记忆力差的。 最后严首辅只说了句:“白榆应当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也完全没理由说谎。” 这意思就是,白榆肯定送了拜帖到你们袁府,至于你为什么没看到,原因肯定在你们那边。 袁炜的心里也非常疑惑,只能等元宵节前后回家休沐时再查查了。 同样的时间,户部郎中张佳胤离开京城,来到京东第一驿通州。 从山东以及东南方向过来的旅客,都会从通州过境,算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 年近半百的原陕西按察副使、复古派领袖、文坛盟主李攀龙就打算在通州过夜,然后明日进京。 当他在驿馆大门看到张佳胤的时候,惊喜的招呼了一声。 “我本想今日住宿在通州,同时派人去京城给你送信,告知你明日进京。 不想今日居然能在这里偶遇你,实在是巧了!” 通州这个地方算是南方漕运的终点站,太仓的主仓就建在这,所以户部在通州有大量业务。 这导致李攀龙以为,张佳胤是来通州办公事,碰巧和自己在驿馆相遇。 张佳胤却答道:“前辈误会了,并不是碰巧,我今日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前辈。” 李攀龙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抵达通州?” 张佳胤叹了口气说:“前辈你自从过了德州进入直隶境内,就已经被人监视了。” 背后发凉的李攀龙:“......” 谁踏马的这么无聊啊?看起来也不像是狂热粉丝的行为? 张佳胤劝道:“那白玉京对你敌意很大,你还是不要进京了。 最好就此返回山东,远离帝京,如此或能在表面上维持文坛盟主之尊。” 李攀龙万万没想到,张佳胤居然不是迎接,而是来劝返自己的。 “一个白玉京,就能把你吓成这样?”李攀龙忍不住质问道,“让我连进京都不行了?” 张佳胤苦口婆心的说:“你没有切身体会,不知道白玉京有多么记仇。 而且他现在依靠严党,握有的权柄非常大,不能心存任何侥幸。 听我一句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远离他才是上上策。” 李攀龙感到张佳胤这个小老弟变了,忍无可忍的喝道:“文坛不是靠权柄就能称霸的!” “啊?”张佳胤下意识的反问:“不靠权柄靠什么?难道靠作品?” 李攀龙:“......” 你自己听听,这踏马的是一个文坛人士所能说出的话吗? “唐之李太白,宋之苏东坡有什么权柄?”李攀龙愤愤的反驳。 张佳胤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分,连忙找补说: “就算从作品论起,白玉京的实力一样强的离谱,写诗作词宛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攀龙又道:“我远在山东,都听说了一首新歌谣。 可恨白玉京,奸党把人欺,冷眼观螃蟹,横行到几时? 这样的人岂能长久?等到他倒了台,就什么也不是了。” 张佳胤愣了一下,疑问道:“前辈从哪里听说的这首歌谣?你在山东,怎么会听到京城的歌谣?” 李攀龙回答说:“是徐次辅来信告诉了我,而且也是徐次辅邀请我进京。” 张佳胤愕然,原来李攀龙前辈进京,不只是因为文坛,还有政治因素? 在原本历史上,张佳胤是后七子里官职最高的人,一直做到了兵部尚书,政治敏感性毋庸置疑。 这会儿他稍加思索,就品出其中的意思了。 徐阶给李前辈的这首歌谣,大概就是暗示严党快倒了,同时也暗示白榆没那么可怕? 所以徐阶邀请很有名望的李前辈进京,就是为了让李前辈帮着整合文坛势力,收拢人心,为后严党时代做准备? 而后陷入深思的张佳胤又听到李攀龙说:“有徐次辅庇护,应当可以自保。 再说我不会与白榆正面冲突,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运。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要寻求起复,不过要在严党倒台之后。” 张佳胤苦笑几声,原来李前辈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利弊得失,不是莽撞入京。 这几天白榆也很忙,在报名参加会试之前,要把身上所有官职卸掉。 所以传位大事势在必行,白榆带着白爹在兵部武选司和锦衣卫总衙之间跑了两个来回,就把手续办完了。 锦衣卫千户、提督街道房官军这个白榆打拼出来的实职,从此就转交给了白爹。 主要是白榆享受特事特办待遇,所以才能快速办好,不然拖拉两三个月都是寻常。 随后白榆就领着白爹,在五城街道房转了一圈,亲自将白爹介绍给街道房官军,也算是白家版本的扶上马送一程。 白榆脱下了正五品武官袍服,心里别有一番感慨,对白爹道: “如不出意外,我以后大概是没机会再穿上这身了。” 此外白榆还将便宜大舅刘皋刘百户调为西城副总探,就近帮衬着白爹。 年前的时候,刘大舅接替了刘家的羽林前卫百户官位,然后与成国公的弟弟朱希孝对调,军籍换到了锦衣卫。 第三百九十五章 这是防谁呢? 白榆刚忙完官职交接的事情,还没喘几口气,张佳胤就找上门来了。 白榆调侃道:“师叔莫非急于升为太仆寺少卿?但这事急不得,总要一步一步来。” 张佳胤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说笑的,李攀龙前辈已经到达京师,他也不只是为了文坛名望。” 听完张佳胤的通报,白榆若有所思的说:“还有这样的内情?是徐阶把李攀龙请了过来? 如果不是师叔你特意来转告,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这些。” 张佳胤说完了后,却又有点自责,懊恼的说:“或许我不该将李前辈的话透露给你。” 白榆又笑道:“看师叔你这样夹在两边十分难做的样子,我都替你感到累啊。 不如早做决断,彻底倒向我这边算了。而且也不一定死守复古派,就算是另开山门也未尝不可啊。” 张佳胤只说:“李前辈当年于我有知遇之恩,岂能弃之不顾?” 白榆想了想后说:“按我猜测,之前李攀龙大概是故意对你说出来那些内情。 其目的就是通过你的口向我转告,他进京有徐阶站台,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所以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不要觉得是泄密了。” 张佳胤又试探着说:“如果你有意角逐文坛盟主,现在还有点操之过急。 这个名号非常需要熬资历,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成事的。 李攀龙前辈也是从嘉靖二十三年就开始打拼,历经十年之功才得以主盟文坛。” 白榆笑道:“我主要志向在庙堂,不在山水之间也。” 与白榆谈完,张佳胤转头又去见李攀龙,又将白榆的态度转达给李攀龙。 张佳胤真感觉活成了一个传话的狗腿子,但又不能不做。 李攀龙理所当然的回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在考试之前以及考试期间,也就是四月份之前,白榆并不敢轻举妄动。 在考试面前,他不会冒任何可能影响考试的风险,更不会得罪徐阶这样有实力干涉考试的人。 所以在一月、二月会试、三月殿试这三个月,我可以高枕无忧,先做点事情。 白榆就算不怀好意,估计也只能先忍着。” 张佳胤叹道:“前辈对白榆还是不够了解,白榆从来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人。 虽然白榆可能因为徐次辅的关系,不会攻击或者伤害前辈,但他会有一千、一万种方法来恶心你。” 转眼间就快到正月十五,白榆也去礼部完成了会试报名,这个时候白榆也没心思过什么元宵节,注意力几乎都在即将到来的考试。 严党眼看着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如果还不能及时转型文官,那在未来几年内就很难再有好机会了。 大批大批的士子云集京师,去年北直隶乡试的“辛酉六君子”距离比较近,也都在这时候赶到。 几人一起来拜访白榆,其中包括便宜二舅刘葵,而白榆则设宴款待。 席间白榆看着这些自己准备培养的班底,开口道:“这次会试乃是袁大学士,不如去年乡试那般便利了。” 这意思就是,和主考官袁炜关系不到位,这次考试没法像上次那样舞弊了。 众人一起道:“大官人去岁仗义已极,我等安敢再奢望许多。” 白榆没多说什么,他准备在考前再观察观察,看看其中有没有二五仔。 如果因为这次考试帮不上忙就疏远自己,那这人也不能要了。 便宜二舅刘葵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我大哥让我转告大官人,京师文坛有股异动。” 刘葵所说的大哥,自然就是刘家老大、刚当上锦衣卫西城副总探的便宜大舅刘皋。 白榆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直接问:“李攀龙搞了什么事?” 刘葵继续说:“三日之后,李攀龙与南方文坛巨擘归有光正式会见,文坛说这是南北会盟。” 白榆“哦”了一声,原来鼎鼎大名的归有光也来参加这次会试了啊。 在几百年后,归有光算是最出名的明代文学家之一了,文章上过中学课本。 而在当今,归有光在文坛也算响当当的大佬人物,号称“今之欧阳修”,在江南自立山头...啊不,自成一家。 在复古派前七子和后七子之间,文坛有个“嘉靖三大家”组合,归有光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归有光现在更出名的事迹是“科举苦手”,会试屡试不中,今年这次已经是他第七次参加会试了。 不过白榆没有结交归有光的意思,见过的名人多了后,已经脱敏了。 而且已经五十六岁的归有光实在没什么政治前途,他白榆招纳那么多老帮菜干什么,有个吴承恩还不够? 六君子里年纪最小的余继登不以为意道:“这两人会面就会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 却见刘葵抑扬顿挫的答话说:“这次文坛盟主李攀龙与归先生南北会盟,将是文学史上一次划时代的事件。 这次会盟是复古派和唐宋派融合的标志,以及江南文坛对复古派文学理念的认可,掀开了文坛的新篇章,具有非常重大历史意义!” 白榆愕然看着刘葵说:“本来我也不大关心他们这次所谓的南北会盟,但听了你这些话,就产生了兴趣。” “难道大官人你也觉得,他们这次会面非常有意义?”刘葵问道。 白榆答道:“不,我认为所谓南北会盟本身毫无价值,但你却能罗列出一大堆虚脱巴脑的重要意义。 以你的本事也想不出这么多浮夸的说法,肯定都是在外面听来的。 所以说这一切的背后,绝对是有人在刻意宣传炒作,多半是李攀龙李盟主那边操盘。”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而后白榆义正词严的说:“而我白榆生平最看不惯这种无原则、无底线的炒作! 既然遇上了,那我就要出面制止这种刷流量的歪风邪气!” 刘葵很懂,立刻开会汇报更详细的信息,“听说会盟地点在镜园。” 白榆疑惑的问道:“镜园在哪里?” 刘葵回答说:“在德胜门那边,积水潭南岸,是私家园子,外人进不去。” 京城里园林很少,因为大部分水面都被圈进了皇城内。 唯有德胜门内有一些水面,可供民间赏玩,称之为积水潭、什刹海等,于是就有人在这里仿照南方修园林。 “镜园是谁家的产业?”白榆又问。 刘葵作为地头蛇,很门清的答道:“目前这是成国公家的园子,就是跟你不对付的那个成国公。” 白榆皱紧了眉头,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刘葵补充说:“听说镜园虽然不大,但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入。 另外这次所谓南北会盟参加人数并不多,只有受邀的几个人碰面,并不准备举行公开雅集。” 白榆的眉头越皱越紧,恨恨的说:“他们选了这么一个私密性拉满的地方,而且还是成国公私产,也不肯举行开放式活动,这到底是防谁呢?”这是防谁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意外还是发生了 德胜门内积水潭南岸,镜园。 一道从城外引来的水流环绕园子一圈,唯一的出入口戒备森严。 今天把守镜园的是数十名成国公府亲兵,没有成国公命令,所有非受邀人员都会被拒之门外。 镜园并不算太大,规模上无法与那些江南名园相比。 但是在人口百万、拥挤不堪、寸土寸金的京城九门之内,能拥有这么一座园林的权贵人家,不超出十个。 经过数天的高强度炒作,如今聚集在京城的文人士子大都知道,今天这里有一场非常高端的文坛峰会。 也就是文坛盟主、复古派领袖、白雪楼主李攀龙和江南文坛大家、唐宋派代表、震川先生归有光的南北会盟。 镜园主堂内,年过半百的归有光已经先到了,还带着两个都很有来头的年轻人。 一个是常州府武进县的全能大佬唐顺之的长子唐鹤征,另一个是近年崛起的苏州府太仓州新秀王锡爵。 另一个早早来到的人是户部郎中张佳胤,乃是复古派后七子之一,近两年京城复古派事务的实际主持者。 今天张佳胤出场,除了复古派大佬这层身份之外,主要还起着一个“主陪”的作用,或者说润滑油。 趁着李攀龙还没到,张佳胤抓紧时间对归有光说:“今日会面,震川先生你不要与李前辈在寒暄上花费太多时间。 要迅速切入正题,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务必不要拖拖拉拉。 总而言之就是力争速战速决,尽快结束这次会面,免得夜长梦多。” 归有光疑惑的说:“这是为何?” 张佳胤语焉不详的解释说:“这是为了避免受到干扰,导致这次南北会盟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归有光也不是小白,他抵达京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京师文坛现状多少多少有所耳闻。 于是若有所思的归有光又对张佳胤问道:“有个后辈王百谷,已经寓居京师两年,现在大学士袁炜府上为门客。 他告诉我说,这二年来,京师有人背靠奸党,又以厂卫官校为爪牙,称霸文坛,窃取文柄。 你所担忧的意外情况,莫非就是这个?” 虽然归有光没有直接点名,但张佳胤还能不知道指的是谁? 他本想开口为白榆白玉京辩解几句,但又发现,对方所言内容似乎也没毛病,不完全算是诽谤。 所以张佳胤就干脆闭嘴了,免得多生枝节,现在争论这个毫无意义。 跟着老前辈进来见世面的年轻人王锡爵忍不住指着外面说: “这里安排固若金汤,严防死守之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还能出什么意外? 难不成那位白大官人还能从天而降,直接出现在这里搞破坏?” 张佳胤不得不答话说:“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总要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另外,正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现在最好不要随便提那个人的名号,引发不可测之后果。” 王锡爵:“......” 这位张前辈真的是朝廷命官正五品户部郎中?怎么看起来更像是个神棍? 愣了一下后,王锡爵下意识问道:“前辈你说的确定白大官人,而不是什么淫祠邪神?” 张佳胤也无奈啊,作为与白榆打交道最多的人之一,他确实很多次亲眼见识过白大官人的神奇指出。 但他却无法用物理规则将这些神奇描述出来,所以只能劝道: “千万别不信邪,如果触发了冥冥之中的感应,就是为自己招灾惹祸。” 王锡爵撇撇嘴,碍于对方的前辈身份,他也不好开口吐槽。 看着张佳胤这种小心翼翼又神神叨叨的模样,归有光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不过有徐次辅背书,情况再坏,也不会损害到自己吧? 而后几人一直等到了约定的上午巳时,还是没看到李攀龙的踪影。 归有光面有愠色,对张佳胤不满的说:“白雪楼主虽然被公认为文坛盟主,但未免太过于失礼了吧?” 张佳胤心里泛起了不祥的预感,喃喃自语道:“不会真出意外了吧?” 话音未落,忽然就听到门外有人禀报:“白雪楼主有一封书信送来!” 张佳胤稍稍放心,还能送书信过来,说明情况不会太坏,应该在可控范围内。 打开李攀龙这封书信,只见大致内容就是,他李攀龙突然临时被吏部请过去接受质询,所以今日失约。 对此张佳胤既理解又不理解,理解的是,他知道李攀龙有起复的想法,所以不敢得罪吏部,程序上必须配合。 不理解的是,吏部有什么理由把李攀龙叫过去质询? 吏部只是组织机构又不是监察机构,李攀龙都离开官场五六年了,还能有什么事情被吏部查? 但无论理解还是不理解,张佳胤敢肯定,一定是某个人在捣鬼!吏部欧阳必进就是严党! 将书信给了归有光传阅后,张佳胤便苦笑着说:“果然有意外发生了,不过也不是大意外,另外择日再约就是。” 归有光也挺无语的,敢情自己今天纯粹白跑了一趟? 你们现场布置煞有介事,号称严防死守固若金汤,结果就是来搞笑的吗? 张佳胤无可奈何,站起来就要率先往外走,却见屋门外闪出个少年人影,叫道:“张师叔急什么?怎得就要走?” 张佳胤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一样,喝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归有光、唐鹤征、王锡爵这三位刚从江南过来的名士,并不认识门口突然出现的少年。 但那少年主动自我介绍道:“在下白榆,号玉京。虽然李攀龙来不了,但峰会仍然可以继续,三位也不要着急走啊!” 张佳胤有点气急败坏,再次对白榆喝问道:“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白榆指了指李攀龙的书信,答道:“我就是送信的人,我拿着李盟主的书信,要紧急通知你们有关情况,还能不放我进来?” “为什么要让你送信啊?”张佳胤还是不敢相信的问。 白榆轻描淡写的说:“李盟主被吏部请走调查了,于是他让吏部帮忙送信过来。 而我恰好在吏部办事,于是吏部就委托我送信,这很合理吧?” 两头为难的张佳胤感觉要疯,如果白榆不到场,意外也只是意外,但如果白榆到场,意外肯定就是灾难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直接上伦理 看着“站在门口的野蛮人”,张佳胤心里不由得开始心疼李前辈。 煞费苦心的组织了这么一场“峰会”,还想尽办法严防死守,结果最后自己被拦在外面,白榆却溜了进来。 忽然又想起一件更严重的事情,张佳胤急忙质疑道: “你到底把李前辈怎么了?先前你答应过,不会陷害李前辈!” 白榆随意的说:“我没怎么他啊,就是吏部让他去说明情况。” 张佳胤总觉得这里面有鬼,“吏部凭什么让李前辈过去接受质询? 李前辈现在身上并没有官位,暂时与吏部没有任何关系!” 白榆看了看归有光等三人,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神色,答话道:“还是不要细说了吧?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复古派人物的一些事情,实在不便当着外人的面说。” 这时候你又“咱们复古派”了?张佳胤不为所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说: “你还是现在就说清楚,免得我胡乱猜测!” 他真是担心李攀龙前辈的处境,害怕白榆不讲江湖道义,出手陷害李攀龙。 同时他对李攀龙的人品有信心,不相信李攀龙会有什么负面行为,能上升到被朝廷处置的地步。 见张佳胤严肃较真的样子,白榆没办法,只能答道: “先前李盟主是在嘉靖三十五年,从陕西提学副使任上,以身体有病和照顾母亲为理由,辞官回乡的吧?” 张佳胤质问说:“这有什么问题,值当被调查?” 白榆冷哼道:“难道张师叔你忘了,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陕西发生了什么? 那可是死亡八十多万人、几乎摧毁了整个关中的大地震! 这样大的灾难发生后没多久,人在陕西的李盟主立刻辞官,离开一片废墟的灾区回了老家,这说得过去吗? 吏部找他核实当初情况,确认他当时是不是真的身体有病,这有问题吗?” 张佳胤愣了好一会儿,这可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角度。 你白大官人在坑人方面,可真是天赋异禀,摘花飞叶皆可伤人啊! 张佳胤下意识的回应道:“你怎能这样想?李前辈绝对不是被吓破了胆子,或者畏惧艰苦,临阵脱逃的人。” 白榆反过来“安慰”张佳胤说:“我也希望李盟主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去吏部说明情况也是对他好! 张师叔你放心吧,只是例行询问而已,肯定不会有事!” 张佳胤心里很难过,他想到李前辈被困在吏部,大概还不知道书信落到白榆手里。 更不会知道白榆已经闯入他所精心布置的会场,准备窃取他的成果。 所以提携过自己、自己所敬仰的李前辈正在像个小丑一样被调戏,这就让张佳胤感到难受了。 在一边旁观的南派文坛大佬归有光渐渐的心惊起来,这位传说中的白大官人当真有点邪门。 听到白榆利用吏部阻拦李攀龙,归有光还不觉得稀奇,这属于权力和人脉的常规操作而已。 但是又听到白榆把关中大地震和李攀龙辞官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拼凑起来说事,他就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作为一个老江湖,他可太清楚这种能力的可怕了,难怪张佳胤先前像个惊弓之鸟一样异样。 也难怪张佳胤先前反复强调,没事不要提及白大官人的名号,免得招灾惹祸。 正当归有光胡思乱想的时候,白榆终于摆脱了被干沉默的张佳胤,转向归有光。 然后亲切的问候道:“想必这位就是人称今之欧阳修的震川先生了,久仰久仰!” 虽然白榆从没见过归有光,但是在场三个陌生人另外两人都很年轻,所以一看就知道谁是归有光。 至于说“久仰”也不完全是客套,毕竟这是几百年后文章上了中学课本的人物。 然后白榆又热情的招呼说:“都站着作甚?坐!都坐下说话!” 听这语气,活像是此地的主人。 归有光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就看向今天的主陪张佳胤,让张佳胤做出决定。 张佳胤仰天长叹一声后,垂头丧气的坐回了席位,但一声不吭,摆出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 于是归有光也就没有离开,跟着坐下了。 白榆见状,就开门见山的说:“诸君!今日李盟主未能亲至,就由我代为盟主之事,与震川先生会见,如何?” 归有光难以回答,但他旁边的年轻人却站了起来,开口道: “欲主持文坛之事,须得德才名望资历兼具,缺一便不能服众。 而你年未及弱冠,又素无名望,却自言代为盟主,岂是合理?” 在严党混出名堂后,白榆已经很少听见这样反驳自己的话了,上一个这么反驳自己的还是礼部尚书郭朴。 于是白榆毫不客气的喝道:“今文坛之事在我,谁敢不从?” 那年轻人仍然反驳说:“文坛之事在开宗立派之领袖,在诸位前辈,你一人如何自专?” 白榆冷笑着威胁道:“你想要试试我的手段是否强硬?” 那年轻人有点气盛的继续回应道:“我的骨头未尝不硬!” 本来正在自闭张佳胤万般无奈,只得又出面打圆场说:“就事论事,不可斗气冲动!” 然后又对白榆介绍道:“此乃太仓王锡爵也。” 白榆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没想到冷不丁的就遇到了王锡爵。 历史上的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榜眼,当过大学士首辅的那个王锡爵。 之前他只知道今天归有光在场,并不知道其他到场的人是谁。 细想就不奇怪了,历史上王锡爵和归有光本就关系密切,归有光的墓志铭就是王锡爵写的。 至于王锡爵为何出面顶撞自己,一方面是帮着归有光拒绝自己,另一方面就是看自己不顺眼。 毕竟太仓还有个文坛副盟主王世贞,和王锡爵同样关系非常密切。 而王世贞的亲爹前年被严氏父子害死,他白榆如今又是严党核心人物,所以王锡爵看不惯他白榆很正常。 一边想着,白榆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原来你就是王锡爵......难怪!难怪!” 王锡爵反问道:“是又怎样?” 白榆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慈祥,老气横秋的感慨说:“难怪有故人之资,原来是故人之后。” 王锡爵无法理解,这什么意思? 白榆陷入了回忆,“想当年,我与令尊都在国子监读过书。 当然,在我入监的时候,令尊早就离开一年了。 不过虽然我与令尊未能谋面,其实神交已久啊。” 众人无语,扯了半天,原来白大官人你和王锡爵他爹压根就没见过面,也根本不认识。 扯了这一大圈没用的,到底想表达什么? 归有光差点就想问问张佳胤,这白榆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又听到白榆继续对王锡爵说:“你可能没见过,当初令尊在京师时,有一名侍妾卫氏,礼法上算是你小妈吧? 后来令尊返乡时,将卫氏放归,然后离开王家的卫氏穷困潦倒,生活难以为继。 我于心不忍,就伸出了援手,将你的前小妈也就是卫氏娘子纳入房中。” 王锡爵扭曲的一脸懵逼,仿佛头顶上天雷滚滚! 这是什么剧情?这是什么展开? 家学渊源的他学过很多为人处世之道,但从来没学过,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啊! 白榆拍了拍王锡爵,语重心长的说:“所以,我称为你为故人之后也不为过吧? 虽然卫氏娘子已经离开你们王家了,但她好歹也曾经是你小妈,这是不可否认的。 如果从这边论起关系,义父义子就算了,但你至少应该称我一声世叔啊。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看着比自己小十来岁、和自己老爹成了同道中人的白大官人,王锡爵心态直接崩了。 竟然被一个自己看不惯的人这样羞辱!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 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啊,会遇到这样无耻的人! 此刻王锡爵还想起,张佳胤前辈之前反复警告过,不要随便提起白大官人的名号。 事实证明,果然十分邪门! 白榆还在热心的拉着家常:“世侄啊有空来家里吃饭,让你的前小妈见见你。 你的前小妈如今也有了身孕,以后你会多出一个世兄弟或者世姐妹,你要多多关照。” “不!”破防的王锡爵捂住了双耳,阻绝了来自白大官人的魔音。 然后王锡爵又哭丧着脸对归有光道:“震川先生!晚生在这里难以自处,暂且告辞!” 归有光点头表示理解还有同情,挥了挥手让王锡爵这个晚辈自便。 白榆也不管王锡爵能否听见,自顾自的说:“世侄不要见外啊,在京师遇到事情了尽管报我名号!” 王锡爵站了起来,仍然捂着耳朵,头也不回的跑了。 白榆看着王锡爵的背影,对张佳胤笑道:“我这新认的世侄还不好意思了。” 张佳胤恍恍惚惚,这就是白榆,永远能从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整活。 这次竟然直接抛开所有道理和物理,直接上伦理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李代桃僵 “震川先生何故发呆?我们继续会盟啊。”白榆对着陷入呆滞的归有光呼唤道。 在归有光的眼里,这位年轻的白大官人简直邪的发光,令人望而生畏。 归有光似乎不太想直接和白榆打交道,但又不敢直接开口拒绝,本能又看向身边另一个年轻人。 他带着两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年轻人,既是为了提携后进,也是为了能充当挡箭牌。 剩下的这个年轻人看出了归有光的窘境,只得站起来挡枪,先自我介绍说:“在下常州府武进县唐鹤征。” 张佳胤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此乃已故荆川先生唐顺之的长子。” 能被归有光带着参加高端峰会的年轻人,身份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唐顺之乃是与归有光并称的嘉靖三大家之一,算是复古派后七子的前辈级人物。 同时也是个全才,学术上同样颇有建树,军事上也为抗倭出过力,传说中还是戚继光的枪法师傅。 不知怎得,白榆微微愣了一下后,眼神再次变得慈祥起来。 在众人的不祥预感中,又听到白榆叹道:“真是巧了,原来也是故人之后。” 众人无语,你这套路没完了是吧?难不成你又要变出一个前小妈? 唐鹤征脑子急剧运转,自家老爹生前到底有没有放出去的妾室? 不应该啊,自家老爹讲究的是清心寡欲低欲望,而且在京师做官都是三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就算老爹在京师遗留了什么小妈,现在至少也是年过半百,不可能被白榆看中下手。 而后白榆对唐鹤征问道:“敢问你们常州府武进县的大儒薛方山先生,与你如何称呼?” 唐鹤征答道:“方山先生与家父并称为武进二贤,在下对方山先生以世叔相称。” 白榆猛然用右拳捶了一下左掌,兴奋的说:“这不就巧了! 在下另一名侍妾胡氏娘子,乃是薛方山前两年辞官离京时,所放归的妾室! 如果从这边论起辈分,如果你是薛方山的世侄,那么也能算是我的世侄啊!” 白榆真心觉得碰巧,当初他收纳胡氏,主要因为薛方山是东林党的学术源头,顾宪成的老师就是薛方山。 确实也没想到,今天还能拿出来先用一次。 唐鹤征差点吐血,刚才他还在同情王锡爵,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己也遭了毒手。 虽然比起王锡爵,自己遭受的毒手还轻点,至少不是直接来个前小妈,但这辈分还是一样被压住了。 虽说从薛方山那边说起非常生拉硬扯,但也勉强能自圆其说,在人际关系上能说得通。 被一个小十来岁的少年人强行骑在头上当长辈,还不好回骂,这感觉实在不好受。 唐鹤征只能对归有光苦笑道:“晚生同样难以自处了,震川前辈见谅!” 说完也起身匆匆离去,不愿意再面对白榆。 张佳胤彻底麻了,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白榆把卫氏、胡氏两个侍妾当成宝了。 当初谁踏马的能想到,白榆纳妾能用来做伦理梗,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 如果真是蓄意为之,白榆又是怎么知道该选谁?以后谁能用的上? 张佳胤实在想不通,但想不通就不想了,白榆身上的神奇之处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此时归有光眼睁睁看着左右二将纷纷离去,他自己却成了光杆元帅。 而且还身处客场,又面对白榆这个邪门人物,瞬间就产生了弱小无助的感受。 只能说归有光这个人虽然散文写的好,心思也细腻,但性格真不适合名利场搏斗。 不然的话,以他的文学功力,早就能在南方建立“半壁江山”,与复古派分庭抗礼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三十年会试不中,始终无法获取进士功名所带来的自卑感。 白榆在归有光面前坐下,笑嘻嘻的说:“王锡爵、唐鹤征都是我的晚辈,也是你的晚辈。 如此看来,你我乃是平辈,我就称你一声震川兄!” 现在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归有光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张佳胤,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白榆。 白榆又继续道:“现在没有旁人干扰了,开始正题吧!” 说到这里,白榆忽然就卡了壳。 张佳胤和归有光一起盯着白榆,等待下文。 白榆“支吾”了几声,有点不好意的问道:“啊对了,今天的正题是什么? 李盟主与震川兄会面,号称南北会盟,到底要具体谈什么?” 张佳胤归有光:“......” 敢情你白大官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抢风头? 你自我宣布代为盟主,装了半天长辈,纯粹就是为抢风头而抢风头,完全没具体目的是吧? 白榆见张佳胤不愿意说,便对归有光说:“震川兄不妨透露一二?你们到底要谈什么? 你大可放心,那李攀龙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李攀龙做不到的,我还是能做到!” 归有光答道:“主要有两项,第一,我们唐宋派从此自认复古派支流。 第二,白雪楼主与我联手,一南一北共同推动文坛新十子评选。” 白榆点头道:“确实是文坛大事,既然李盟主没来,那就由我出面好了! 记住,今天南北会盟主角是我和你,没李攀龙什么事情了!” 虽说白榆更渴望政治权力,但今天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若能能顺手捞点名利,那就不捞白不捞。 “啊这......”归有光非常为难和犹豫,本来说好了李攀龙一起干。 白榆不耐烦的一言而决道:“就这么定了,无论什么文坛大事,你我联手无不可行! 你放心,当初我和复古派签有和约,复古派的事情我也能做主! 张师叔可以作证,和约就是他亲手签的!” 旁边张佳胤脸色瞬黑,这和约是他生平最不堪回首的事情,最讨厌别人提起了! 最后白榆说:“至于具体如何操办,我会让我的门客淮阳吴承恩与你联系! 你们都是文采出众、科举经验异常丰富的老人,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面对强势的白榆,归有光实在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文坛盟主李攀龙都被搞了,他并不比李攀龙更强。 张佳胤今天不知第几次仰天长叹了,他就知道,事情最终一定会演变成这样。 他已经习惯了,就是不知道李攀龙前辈能不能适应。 镜园这边散了场,张佳胤就迅速赶往吏部,刚好在大门口遇到了正往外走的李攀龙。 张佳胤连忙问道:“没什么问题吧?” 李攀龙答道:“只是当年辞官手续有些小瑕疵而已,澄清了就没事了。 可惜耽误了今日会见,不知震川先生可否生气不满?另约了什么时间见面?” 张佳胤答道:“震川前辈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另约时间见面。” “这是为何?”李攀龙疑惑的说。 张佳胤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但不说又不行。 “白榆拿着前辈你的书信进了镜园,然后替代前辈你,与震川先生完成了文坛南北会盟。” 李攀龙当场懵住,这是什么鬼操作?自己才在吏部一上午,就被取代了? 回过神来后,李攀龙气急败坏的质问道:“那归震川怎么回事? 他就这么背弃了我,答应与白榆合作?他到底如何想的?” 张佳胤无奈的说:“震川先生是个老实人,我看他是被白榆吓住了,便甘愿配合。 当时那场面,前辈你是没看到,白榆都要与震川先生平辈论交了。” “荒谬,太荒谬了!”李攀龙不可思议的叫道,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李代桃僵了。 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辛辛苦苦炒作文坛南北会盟的噱头,结果如此轻易就被无耻的拿走了? 不!这不是拿,这是窃取,这是偷窃! 张佳胤苦着脸说:“前辈你到通州的时候,我就劝你不要进京。 即便你有徐次辅背书,不怕被构陷,但也架不住白榆特别善于恶心别人。 往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就算你找徐次辅,也没法帮你解决。 如果前辈你当时听了劝,立刻返回山东,就不会有这些闹心遭遇,不会受这个窝囊气了。” 没有切身体会前,李攀龙不太相信这些看似危言耸听的说辞,但现在......他狐疑的对张佳胤问道:“你为什么对白榆秉性如此清晰?” 张佳胤坦然道:“因为我是过来者,我亲身遭遇和体会过,我淋过雨,我挨过打,我还熬过来了!” 李攀龙:“......” 听起来还挺骄傲?与白榆共处同一片蓝天下,还能忍耐到今天,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所以你这意思,还是劝我回山东?”李攀龙又反问道。 张佳胤发自内心的劝道:“能走就快走,前辈若想继续维持文坛盟主的体面,最好一直远离他。 不然就会像是陷入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被深不见底的沼泽吞没。” 李攀龙脸面实在挂不住,回应道:“哪有坐席未暖就离去的道理,且再观望一阵。 这两月他总要考试,肯定无法一直分出精力顾及另外事情。” 第三百九十九章 刻板印象 此后几日,京师文坛爆出一个大新闻,京派大佬白玉京和南方大佬归震川经过会盟磋商,决议联手主持评选文坛新十子。 这是自复古派前七子、嘉靖三大家、复古派后七子之后,文坛又一次选举盛事。 这新十子名单,基本可以奠定未来二十年文坛势力的基础格局。 但让大家很意外的是,先前一直传闻是李攀龙和归有光南北会盟,怎么最后“北派代表”换成了白榆白玉京? 不过京师这地方卧虎藏龙,出现什么意外都不奇怪;尤其意外发生在白榆白玉京身上,那就更不奇怪。 而后白榆吃吃喝喝参加各方聚会,一连应酬了好几天。 眼看着就要到一月下旬,袁炜袁阁老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 本来白榆一直很淡定,因为他知道严首辅已经向袁炜打过招呼了,正常情况下袁炜不会违抗严首辅的指示。 但距离考试第一场只剩十几天了,袁炜那边还是没动静,白榆心里就开始着急,寻思着要不要找其他路子接触袁炜? 要是轰轰烈烈的折腾半天,最后会试没过,那可就搞笑了。 不过还没等白榆有所行动,终于有消息传了过来,大学士袁炜明日休沐,召白榆去袁府见面。 及到次日,白榆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出门,前往袁府拜见。 大概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便有仆役领着白榆,来到了书房。 除了大学士袁炜,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人,乃是老冤家王百谷。 两年前王百谷以文征明关门弟子、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之尊到京师闯荡,刚出场就败给了白榆。 然后就听说王百谷得到礼部左侍郎袁炜赏识,在袁府当了门客。 随后袁炜在去年快速两级跳,短短几个月内连续升到了内阁大学士,于是王百谷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朝着袁炜行礼后,白榆又对王百谷打招呼说:“许久不见,向来可好?” 如果在半年之前,白榆完全不会将王百谷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但如今王百谷的身份成了“主考官的门客”,白榆作为考生就只能客气起来,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 但王百谷却冷哼一声,对白榆的招呼没有任何积极回应。 袁阁老的休沐时间很紧张,今天日落之前就要回到西苑,所以没有工夫客套。 他让白榆落座后,就直接问道:“先前元旦日,你确定派人送了拜帖到我这里?” 白榆恭恭敬敬的答道:“这还能有假?晚生岂会忘记向阁老拜年?” 然后袁炜说:“先前在西内入直时,严首辅也提到过这个疑点,询问我为何没有回应你的拜帖。 其实所有拜帖我都会过目,但我并未看到你的拜帖,并非是有意怠慢你。” 白榆若有所思,看了眼王百谷后答话道:“晚生委实不明白,阁老为什么没看到拜帖。” 袁炜又对王百谷问道:“当日一直是你负责收受投进来的拜帖,你作何解释? 莫不是你故意匿下了白榆的拜帖,不让我看到?” 王百谷躬身答道:“晚生并没收到白榆的拜帖,更不会有隐匿之事。” 白榆算是明白,袁炜叫他过来,就是为了与袁府门客王百谷当面对质。 弄清楚到底是他白榆没有送拜帖,还是王百谷故意隐匿了拜帖。 眼见王百谷矢口否认隐匿拜帖,白榆就对袁炜开口道: “阁老不妨从人之常情去想,晚生是即将参加大比的考生,岂有考生不向阁老拜年的道理? 说得极端些,就算晚生不走亲戚,也不可能忘了向阁老投拜帖。 必定是拜帖送到了贵府后,不知为何没有出现在阁老的案头上。” 这意思就是考生不可能不给主考官拜年,就差明说王百谷有问题了。 但白榆还是稍有保留,没有直接指名道姓,毕竟王百谷是袁府的人,白榆只是外人。 袁炜对王百谷说:“白榆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王百谷答道:“请东翁明鉴,白榆与晚生素来怨隙很深,这是京城文坛众所周知的事情。 如今东翁极有可能主持春闱,白榆这种人必定要极尽钻营,全力逢迎东翁。 但晚生早先被招纳为袁府门客,深得东翁信重,以白榆小人之心,必定要以为,晚生会从中作祟,阻碍他钻营。 所以白榆才会假装声称投了拜帖,然后借此陷害晚生隐匿拜帖,将晚生从东翁身边驱逐。” 听了王百谷的说辞,白榆忍不住就驳斥道:“全然诛心之论!” 却又听到王百谷对袁炜强调说:“京城中谁不知道,白榆心性狡险,诡诈多端? 以白榆之行险习惯,完全有可能做出用诡谋来陷害晚生的事情。 考生向东翁乃是人之常情,但白榆喜欢设计构陷别人也是人之常情。” 这意思就是,白榆是个什么样的人,袁阁老你还不清楚吗? 白榆向来喜欢不择手段的构陷敌人,这次如果将他王百谷视为敌人,进行陷害实在很正常合理。 听着王百谷的分析,白榆错愕不已,竟然感到有嘴说不清,心里还泛起了比窦娥更冤的情绪。 难道因为他构陷成功的案例太多,所以遇到事情就一定会用构陷手段? 纯粹是刻板印象!他确实不择手段的设计构陷过不少人,但这次真没有啊! 还有,那王百谷原本是个没多少阴谋细胞的直男,现在居然也学坏了,还知道利用刻板印象倒打一耙! 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连王百谷这样的阳光直率大男孩,都被硬生生逼出了阴谋诡计? 坐在主座的袁炜也没想到,对质居然对成了这样,不但没有把问题搞清楚,反而更迷惑了。 他在白榆和王百谷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完全看不出谁是那个谎的人。 这两人各执一词,貌似都很有道理,实在难分真假。 一个是严嵩的人,另一个是自己的亲信,谁也不好再去说重话。 最后袁炜无奈的说:“罢了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这个表态看似公平,但白榆却觉得对自己太不公平! 这件事里,自己才是真正被陷害的那个,结果最后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存疑? 王百谷暗自得意,只要白榆洗不清,那他就赢了。 他并不指望袁阁老能把白榆怎样,只要让袁阁老心里记着,白榆可能是一个连他袁炜的亲信都敢构陷的人,这就够了。 就算白榆能中进士,那袁阁老心里也会存有芥蒂。 白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绝对不接受这种被冤枉的局面! 他生平只接受冤枉别人,不接受被别人冤枉! 稍加思索后,白榆对袁炜说:“晚生请求与阁老单独谈话,只需一刻钟时间即可。” 袁炜挥了挥手,让王百谷暂且回避。 等王百谷退出了书房后,白榆突然对袁炜行礼道:“在下飘零...数年,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袁炜:“???” 你白榆突然演这个,又是哪一出?再说你白榆是严党的人,这样说好吗? 白榆非常功利的说:“其实是非对错并不重要,是谁说谎也不重要。 相较于王百谷,在下对阁老的用处更大,能给阁老带来更多名利!” 袁炜回过神来后,冷笑道:“王百谷纵然不如你有实力,但他至少是全心全意为我效力。 而你说为我效犬马之劳,又有几分真心?严首辅、严世蕃他们知道吗?” 白榆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道:“如果没有严党了呢?” 袁炜猛然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白榆,这个严党核心人物居然说严党要消失? 盘踞朝廷二十年的严党消失之后又会如何?肯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白榆幽幽的说:“如果没有了严党,那么内阁就只剩下徐阶和袁阁老你。 比起深耕多年的徐阶,袁阁老你在朝廷里可以说是根基浅薄。 多年来你只在帝君身边写青词,你升迁完全靠帝君特旨提拔,你对外朝完全没有任何掌控力。 如果严党消失,难道袁阁老你甘心继续当个摆设? 难道你就不想趁着局势变幻,在朝廷权力中拥有一席之地? 你最紧缺的就是锋利的爪牙,你需要能在外朝执行意志的打手。 如果在下金榜题名,那在下就是袁阁老的门生。 徐阶对在下极为痛恨,在下除了全心全意的依靠袁阁老庇护,还能有什么选择? 说到这里,难道袁阁老还会质疑在下的诚意吗?” 听着这些最直白最露骨的话,袁炜受到了巨大冲击,很是愣了好一会儿。 毕竟袁阁老本质上是一个没经历多少实务,一直在“象牙塔”里安逸的文人。 不知过了多久,袁炜重新开口道:“我要考校一下你的文章,这里有道题目,你写两句破题来给我看看。” 一切尽在不言中,袁阁老虽然没有明说,但白榆还能不知道这“题目”是什么意思? 肯定就是会试第一场第一篇的题目!让自己写两句破题就相当于对暗号! 白榆心里大喜,今天豁出去算是走对了,没有白浪费演技! 第四百章 场外惊雷 白榆根据题目,在纸笺上写了两句破题,交给了袁炜袁阁老。 看完并记下后,袁阁老就将纸笺烧了,不留任何物理痕迹。 然后袁阁老对白榆吩咐说:“你且回去,好生准备考试。 不要再胡言乱语,他日之事,等到了他日再说。” 这意思就是,谁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信口开河,以后等严党真完蛋了再说。 对于白榆这种“极品打手”,袁炜大学士还是非常有兴趣的,但前提是严党消散。 于是白榆告辞,走出门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总算真正和袁炜搭上线了,用五百年后的话来说,就是“交心”了。 其实袁炜这个人作为“主公”,缺陷很大,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公”。 首先是他身体不好,在原本历史上,袁炜三年后就病死了。 其次是袁炜心性比较高傲,性情比较急躁苛刻,并不是成大事的料子。 但是,白榆完全没得选。 如果大势不可逆,严党垮了台,那内阁就只有徐阶和袁炜两个大学士了。 距离长远投资的裕王登基还有四年,自己的老师陈以勤又在老家守制。 所以在后严党时代,他白榆不投靠袁炜,还能投靠谁? 另一个大学士徐阶根本不会要他,就算徐阶抽了风,他白榆也不敢将身家性命都放在徐阶手里。 更别说在即将到来的科举考试中,要和袁炜缔结师生关系,这就是天然的官场纽带。 所以总而言之,袁炜真就是后严党时代的唯一选择。 至于说袁炜没几年去世,那白榆也没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而后这段时间,白榆就低调起来,深居简出等待考试的到来。 一晃到了二月初,考试开场的前三天,大学士袁炜按惯例被点为主考官,被锁进了贡院,与外界隔绝。 白榆把同样要参加考试的便宜二舅刘葵叫了过来,询问道:“据你观察,其他诸君近日行径如何?” 白榆拿到考题后,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自己亲手培养的“辛酉六君子”。 然后让刘葵在暗地里进行观察,看看各人的品行如何,算是对各人的一次考验。 刘葵答道:“他们都不是那种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等没有得寸进尺的嘴脸。 对大官人你还是只有感激,并未因为这次没得到援助,从而生出怨言。” 白榆满意的点点头,对刘葵吩咐道:“如此甚好,人才可用! 这里有一道考题,你们几人传阅,仔细用心揣摩! 但这次没有提前将破题送入内院的便利了,各人自求多福吧。” 刘葵大喜,大官人外甥就是有本事,会试考题竟然也能提前弄到! 二月初九,万众瞩目的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会试第一场开考! 会试的考试形式和内容与乡试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初九、十二、十五这三天考三场,同样第一场要写七篇八股文。 对于北直隶籍的考生来说,甚至连考场都是同一个考场,位于城东的贡院。 在大部分考生眼里,会试和殿试是非常神圣的。 成绩就是决定人生的分水岭,能不能金榜题名直接代表着能不能成为人上人。 但到了白榆这个程度,即便考试意义再重大,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 如果会试还要心惊肉跳,那这两年不就白打拼了吗?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只想着早点熬完三场等放榜。 这次在搜检入场环节,没有再闹出去年乡试那样的幺蛾子,一切都很顺利。 答题也很顺利,一切都波澜不惊。 二月十二日的第二场也平平无奇的结束,白榆回家躺平,回蓝回血。 二月十四日也就是会试第三场的前一天,傍晚时候,白榆准备上炕酝酿睡意。 因为考试需要半夜就起床赶往考场,然后凌晨搜检点名入场。 突然陆白衣匆匆赶到,把白榆从炕上叫了下来。 “出大事了!”陆白衣开口道。 白榆不以为然的说:“能有什么大事?” 陆白衣答道:“我从干爹那里听说,帝君下旨罢免吏部尚书欧阳必进!明旨明天就会下发出宫!” 卧槽!白榆大为震惊,愣了一下后,极为失态的破口大骂: “欧阳必进这个垃圾!连这几天都稳不住!真是畜生啊!” 陆白衣错愕不已,虽然吏部尚书被罢官绝对是朝廷大事,但也不至于让你白榆如此破防吧? 白榆怒气冲冲的说:“你不明白,欧阳必进这个王八蛋丢了位置,会让我非常被动!这踏马的就是天降灾祸!” 看着陆白衣还没明白,白榆又解释说:“如果我金榜题名,那么马上就会面临吏部选官! 本来没什么问题,只要欧阳必进这个同党当吏部尚书,我可以轻松进入六部任官。 但吏部尚书换了其他人,我就危险了!帝君大概不会让严党继续把持吏部尚书! 你信不信一定会有人暗中发力,直接任命我去几千里外当知县?” 陆白衣:“......” 不得不承认,白榆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难怪白榆听到欧阳必进被罢免的消息后,直接破了大防。 这个事情,确实让白榆措不及防。 因为先前欧阳必进当工部尚书时,把三大殿工程搞成了烂摊子。 然后欧阳必进又逃避责任,从工部跑了转为左都御史,这让嘉靖皇帝很不爽,看在严嵩面子上没有发作。 结果左都御史没当多久,在严首辅运作下,欧阳必进又迁为吏部天官,看起来非常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所以在嘉靖皇帝心里,很讨厌没逼数的欧阳必进。 在原本历史上,去年严党大崩盘,欧阳必进去年年底被嘉靖皇帝顺势罢免了。 而在本时空,白榆竭力维持住了严党局面,也稳住了欧阳必进的位置,没出现去年年底被罢免的情况。 原本白榆觉得,欧阳必进再坚持几个月没问题,可以为自己中了进士后的选官保驾护航。 实在是没预料到,欧阳必进还是被罢免了,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就让白榆很难受了,考场内没有出问题,考场外却爆了大雷! 白榆愤愤的问道:“这个废物到底犯了什么错,导致被皇帝揪住了?” 陆白衣答道:“听说是他上的奏疏里,抬头格式忘了写上自己官职,帝君以老迈昏聩为由罢免了他。” 白榆实在不解气,又大骂道:“真踏马的蠢到家了!” 这时代的奏疏对格式要求非常严格,抬头表明身份那段必须加上官职。 不然只写个人名比如“臣李某某”,皇帝看了也往往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全国不知有多少万文武官员,皇帝哪能都记住? 陆白衣想了想后,很诚恳的提议说:“你考到三鼎甲,不就可以避免风险了?” 三鼎甲就是最后的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不需要经过吏部选官,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词臣体系。 所以说只要考中了三鼎甲,肯定能避免在吏部被人拿捏。 白榆很无语,你既然要痴人说梦,怎么不说去偷偷修改圣旨,保住欧阳必进? 自家人知自家事,一路舞弊通关的自己拿什么去争三鼎甲? 这时代的三鼎甲在一般情况下,几乎都是没有短板的全能选手。 什么叫没有短板?就是从相貌、文采、策论质量、书法甚至姓名寓意,全都没有短板。 他白榆相貌还行,但书法就非常一般了,在考生里称得上下等。 只书法这一项,白榆就能丢掉三鼎甲的可能性。要作为天下范式,三鼎甲的卷面必须优美! 再说文采,能站在最终殿试考场上的人,按人口比例,都是十万里挑一的人物。 不会以为AI生成的堆砌感明显的策论,能比全天下最最最顶尖的人文采还要出色吧? 这是要完全原创文章,不是直接剽窃现成的后世诗词佳作。 想到这些,白榆内心都是满满的无力感。 但现在完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把考试完成再说。 明天还要考试,白榆完全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应付多余事情。 送走报信的陆白衣,他就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噩耗,抓紧时间睡觉。 二月十五日,会试的第三场正常举行。 下午的时候,白榆交了试卷,慢慢走出考场。 如果没有欧阳必进被罢官这个消息,白榆现在应该是浑身轻松的状态。 回到家里,发现陆白衣正坐在前厅等候。 “又怎么了?”白榆疲惫的问道。 陆白衣答道:“最新消息,帝君下旨让礼部尚书郭朴迁吏部尚书!礼部左侍郎严讷升为礼部尚书!” 嘉靖朝的四大中生代青词高手,终于全面登上政治舞台! 在这二月初春,白榆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就在去年年底时,自己为巴结袁炜得罪了郭朴,而且郭朴还和高拱是一伙的! 现在郭朴却取代欧阳必进,当上了吏部尚书! 而自己如果不能夺得三鼎甲,八成就要经由吏部选官。 什么叫宦海风波险恶,白榆算是理解了。 (前阵子本以为没事了,结果眼睛术后又有点发炎,打了一针又养了几天,导致更新一直没补上,今天多写了点才敢露解释几句情况。) 第四百零一章 讲点礼数没坏处 按照惯例,会试于二月底放榜。所以在二月十五日第三场结束后,数千考生们还要等待十来天。 对大部分考生而言,这十来天都很煎熬,心态跟等待审判的犯人也差不多。 本来白榆的心情一直很轻松,但现在也美丽不起来了。 当别人还在焦虑能否金榜题名时,白榆已经开始为了金榜题名之后的遭遇而忧虑。 根据历史信息,今年是“换届年”,嘉靖皇帝出于政治考量,不会在新科进士里馆选庶吉士。 也就是说,除了三鼎甲,其他进士没机会进翰林院了。 所以白榆对未来的设想就是,考中进士后进吏部做官,先混到五品再说。 如果说有什么衙门能够最大程度左右朝廷风云,那就非吏部莫属了。 看看明代中后期的党争资料,可以说一大半都是围绕吏部业务展开。 尤其是六年一次的、主要由吏部主持的“京察”,简直就是定期举办的党争大赛。 另外一种备选路径就是过渡一下后转吏科给事中,在这个负责审核吏部的最清要位置熬上九年,攒科道足资历一口气直升四品。 但是,如果有一个充满敌意的吏部尚书,上面这些构想都不可能实现。 二月底,会试榜在礼部挂了出来,瞬间少数人欢喜多数人遗憾。 这次会试一共录取了二百九十八人,这个数字总让白榆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这二百九十八人可以说已经是准进士了,毕竟后面的殿试并不会淘汰人,只决定最终名次。 白榆理所当然的上了榜,他甚至都懒得亲自去看榜。 门客吴承恩比白榆本人还积极,拖着年近六十的身躯,硬是在半夜跑到礼部大门去看榜。 虽然老吴已经志气消磨,得了举人就完成心愿,没再去参加会试了,但并不妨碍老吴的代入感。 白榆昨晚有点过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当他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的时候,有婢女禀报说:“都来了好多位客人,都说是同年,等着老爷你出去见面。” 白榆溜达到前厅,却见“六君子”都在,吴承恩正陪着说话。 从众人脸上的喜色和欢声笑语来看,大概是都中了。 在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十的概率下,这六人能百分百上榜,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 但白榆细想过后就不稀奇了,毕竟这六人可都是他白榆从历史资料里“严选”出来的,本来就是能凭实力上榜的。 如今有了提前泄题这助攻,能全部考中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不约而同的前来白家报喜,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成了聚会。 看着懒洋洋的白榆,众人深深佩服,年纪最小的余继登赞叹道: “白大官人不以物喜,面对放榜仍然云淡风轻,颇有谢安之遗风也。” 吴承恩在旁边禀报说:“东主这次又是第三十三名。” 会试名次无关紧要,白榆更不在意了,只是面上闷闷不乐。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白大官人这又是怎么了?为何还高兴不起来? 便宜二舅刘葵和白榆最近,主动问道:“你在忧愁什么?” 白榆叹了口气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怕影响军心引发慌乱,没有细说,毕竟这六人以后都要面临吏部选官。 然后众人又聊起这次考试的事情,除了上榜消息,最大的落榜消息就是——南派大文学家、唐宋派大宗师归有光又落榜了,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七次会试落榜。 消息最灵通的本地土著刘葵笑道:“每次震川先生落榜,都要带起一波话题。 一定会有很多人拿着震川先生的例子,讨论死板的科举八股是否扼杀和束缚了人才。” 然后刘葵又问白榆:“对这个话题,你怎么看?” 白榆想也不想的答道:“如果说死板教条的科举八股不好,那什么好?察举制吗? 如果不用科举八股发掘士人,那用什么发掘?靠权贵的品评和荐举吗? 如果是这样,那今年二百九十八名进士,我至少能包揽三分之一,这就公平了?” 众人若有所思,白榆这个切入角度相当令人深思。 想起什么,白榆又问道:“会元是谁?” 虽然会试第一的性质更多只是荣誉称号,不像殿试第一也就是状元有明显的利益好处,但仍然是榜单的焦点。 看榜的吴承恩答道:“是苏州府太仓的王锡爵。” 对此白榆只能说,只要不遇上自己,王锡爵还是很能意气风发的。 其他人便互相询问:“你们拜访过王锡爵没有?” 按照江湖规矩,上榜的人可以去拜访一下同榜的第一名。 白榆忍不住吹牛皮说:“你想要去拜访王锡爵就尽管去,但我是不用去的。 甚至还恰恰相反,应该是王锡爵来拜访我。” 余继登很艳羡的说:“我来时路过三吴会馆,看到不少人拜访王锡爵。 还有他们苏州同乡的官员亲自过去祝贺,甚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承焘也去了。” 众人发出了轻微的哗然声音,吏部文选司郎中可不是一般的五品官,号称天下第一五品,主管业务就是选官,手握人事大权。 在整个官场,文选司郎中都是眼高于顶的存在,一般侍郎都可以不鸟。 白榆立刻站了起来,“我忽然觉得,做人多讲点礼数没坏处,我也去拜访一下我们的会元。” 众人:“......” 对文风鼎盛的苏州人而言,虽说夺得会元并不算顶级荣耀,但苏州考生还是纷纷过来向王锡爵祝贺。 这次同样上榜、来自苏州城的徐时行心思细腻,很敏感的发现王锡爵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两人关系还不错,不但岁数相仿,而且乡试的时候一个第三一个第四,同榜的五经魁。 如今又一起上了会试榜,在士林这就算是非常亲近的铁关系了。 所以徐时行趁着边上没有别人时,很不见外的对王锡爵问道:“此乃大喜,你为何闷闷不乐?” 王锡爵伸出手指头,在一份抄来的会试榜名单上点了一下某人名,唉声叹气说: “虽说是会试被录取是大喜,但和这人同榜,实在情何以堪。 成了同榜同年,接下来少不得要打交道碰面,别提多堵心了。 早知道如此,我今科就不来参加大比了,过三年再来也没什么。” 徐时行瞥了眼王锡爵手指头落在的地方,疑惑的问道: “白榆?他怎么你了?与他成了同榜同年,有什么问题吗?” 他虽然只来了京城两个月,但也对白榆有所耳闻,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强力的人物,京城本地的刀枪炮。 能在卧虎藏龙的京城混成刀枪炮,强力指数可想而知。 按理说,同榜同年里的人物越强越好,越强越能沾光,可王锡爵为什么如此反感? 徐时行越想越迷惑,又问道:“他和你有芥蒂?” 王锡爵矢口否认:“没有芥蒂,我跟他没关系。” 反正王锡爵绝对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被白榆强行充大辈的丢人事情。 正当两人说话间,忽然仆役急忙过来禀报:“白榆到访!” 王锡爵两眼一黑,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第四百零二章无事生非 作为当事人,王锡爵明显能感受到白榆的恶趣味,但他却又完全没办法进行阻止。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能尽量躲着了,所以与白榆同榜同年很让王锡爵烦恼。 这不刚考了个会试第一名,白榆就打着拜访和祝贺的旗号,找上门来了? 现在王锡爵已经开始后悔高中会元,平白要多接受一次白榆的骑脸式祝贺。 所以王锡爵下意识的说:“能不见么?” 徐时行觉得王锡爵这样太过失礼,就劝道:“同榜之人好心来祝贺,拒之门外太没有礼貌了。 况且那白榆大概代表的还是京城本地士子群体,你这样生硬拒见,传了出去有损你名声。 你今后大概会长居京师,真不好这么直接得罪本地群体。” 王锡爵无可奈何,对仆役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来到不只是白榆,还有同样上榜的二舅刘葵,坐实了“代表京城本地人”这个名义。 落座后,白榆笑呵呵的对王锡爵说:“眼见故人之后如此出类拔萃,勇夺会试第一,我这做世叔的甚为欣慰啊。 等过了殿试,你我两代故旧同登皇榜,也算是一段科举佳话了。” 白榆才一开口,王锡爵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爹味,他直接沉默了。 徐时行因为对白榆这个“本地刀枪炮”有点兴趣,所以留了下来陪客。 听到白榆的话后,徐时行心里十分诧异,在白榆和王锡爵之间来回扫了几眼,这俩人之间有什么故事? 秉持着待客礼节,王锡爵还是没有赶人,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后,才又开口道: “会试并不是终点,后面还有殿试,一个会元算不得什么。” 白榆很浮夸的说:“常言道,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王世侄你怎能说会元不算什么? 如果连会元都不算什么,那我们榜上其他人又何以自处? 再说了,到了后面的殿试上,对会元一般也会有照顾,名次不会低,极有可能进入三鼎甲。 最差结果也是选庶常,入翰林,清贵无比啊。” 白榆这些话没毛病,会元虽没有明面上的制度优待,但确实也会被隐形照顾。 好话人人爱听,王锡爵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这白榆也不是不会说人话。 “哪里哪里,我这都是侥天之幸。”而后王锡爵很客套的回应道。 白榆转而又开口道:“但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进士出身,那可就惨了。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只能像花街柳巷的新人接客一般,任由吏部摆布拿捏,被动等待自己的命运啊。” 坐在白榆后面的便宜二舅刘葵听得目瞪口呆,他认识白榆以来,第一次看到白榆对人卖惨。 才二十多岁的王锡爵还没在官场锤炼过,也是听得懵逼,不明白白榆想表达什么,所以不知该怎么接话。 反倒是旁边年龄相仿的徐时行因为出身底层,社会经验更丰富一些,听出了端倪。 看王锡爵语塞,徐时行就代为回应道:“你这样的敞亮人物,也会担心选官?吏部那边怎么会苛待你?” 白榆唉声叹气的说:“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我这种人看着风光,其实在利益纷争之下,同时也会大量树敌,这是没办法的事。 比如新任吏部尚书郭朴,他就得罪过我......啊不,是我无意间得罪过他。 如果我中了进士,到吏部选官,岂不就任由郭朴报复,这可怎生是好?” 这时候连王锡爵也反应过来了,敢情白榆登门不是为了祝贺自己,而是冲着自己那位当吏部文选司郎中的同乡来的! 众所周知,在大明的六部体制里,郎中实权很重,甚至要超过一般侍郎。 郎中之上其实就是尚书,一般郎中都是直接和尚书对接事务,侍郎大多数时候只能旁听。 吏部文选司郎中那就更不用说了,甚至可以说,三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动就是由文选司郎中最先拟定的,然后交上去审批。 而现在的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承焘,就是他们的苏州同乡。 所以白榆的心思,就是找自己托关系,去巴结吴郎中,以求在选官时获得优待。 再怎么说,在官员职务安排问题上,吴郎中也是绕不过去的直接经办人。 看透了白榆的心意后,王锡爵忍不住就说:“我与文选司吴郎中也是刚认识而已,不好开口帮你说项。” 他差点就说,我们同样也不熟,交情没到那份上。 白榆惊诧的说:“世侄你怎么凭空看低别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怎会认为,我是来求你或者吴郎中办事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王锡爵又语塞了,那你白榆在这卖了半天惨,又拼命把话题往吏部引,是为了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王锡爵直接问道。 也许是实在不能适应白榆这样的说话方式,王锡爵有点不爽,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傻子对待。 白榆叹道:“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位吴郎中可能要遇到危机了。 所以特意好心示警提醒,让你赶紧转告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需要,尽管来请我帮忙!” 王锡爵狐疑的问道:“什么危机?” 白榆答道:“新换了郭朴为吏部尚书,就是他最大的危机。 那郭朴一直在西苑辅助帝君玄修,从没掌握过实权。 像这样的人一旦接触到实权,往往就会像饿了几天的人接触到食物一样。 基本上都会有两种表现,一是如饥似渴的拼命往手里揽权;二是大力提携自己人,和成就大业的人一定会分封追随者一个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文选司郎中,权限必定会被侵夺。 而且郭朴这样的人还会有极大概率,把文选司这个最要害位置换成自己人,如此才能在铨政事务上贯彻自己的意志。” 王锡爵脑瓜子嗡嗡嗡的,他只是个刚考过了会试的年轻人,哪里懂这些? 还是徐时行若有所思的帮着反问道:“可有实证?” “没有!”白榆坦荡荡的回答。 王锡爵忍不住说:“全无实证,凭空危言耸听,那不就是臆想么?” 白榆语重心长的说:“你们还年轻,对官场体会不深。 其实在官场的人际关系问题方面,并不用太在意实证,全靠自由心证。 只要感觉是危机,那就是危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错杀了是别人倒霉,放过了就是自己倒霉。” 王锡爵愕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荒谬言论? 白榆站了起来,“我言尽于此,世侄最好帮我把话传到。万一吴郎中真出了什么事,受损最大的可就是你们苏州人。” 送白榆离开后,王锡爵忍不住对徐时行问道:“白榆之言有几分可信? 他说天官郭朴上任后,吴前辈一定不好过,我怎么感觉像是开口先恶意唬人的算命先生?” 徐时行想了想,回答说:“白榆大概是在胡编。” “你也觉得不可信?”王锡爵仿佛找到了知己。 但徐时行又道:“虽然是胡编,但也不能不信。” 王锡爵错愕不已:“你怎么也在说胡话?知道是胡编,还要相信?” 徐时行叹道:“因为就算太平无事,白榆也真有能力挑起事来,让郭天官和吴前辈发生冲突。 更不要说吏部天官和文选司郎中之间的关系本就敏感,很容易产生矛盾。 于是白榆的胡编就成了现实,你敢不信么? 说不定到了那时候,还要向白榆求助,请白榆出手帮忙。” 王锡爵愤慨的说:“这不是无事生非么?这还有天理吗?” 先在两家之间挑起纷争,然后打着平事的旗号插手,拉拢这边的甲方打击另一边的乙方,最后这甲方还得感恩戴德? 莫非金榜题名以后,天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人和事? “谁说不是呢,毕竟不是读书的时候了,不能再用书生意气来行事了。”徐时行感慨说。 两位未来的大学士首辅都感到,今天被上了一课。 到了外面,白榆对便宜二舅刘葵问道:“我让你大哥多和东厂冯保走动,他照办了吗?” 刘葵的大哥刘皋现在当着西城副总探,就是白榆当初的位置。 刘葵答道:“家兄遵照大官人吩咐,经常亲往东厂送情报,算是与冯太监混了个脸熟。” 经过前年的分工后,东厂退出了行动,主要负责情报。 每天锦衣卫各部门都要把本日信息送往东厂,由东厂进行汇总摘编后,上呈给嘉靖皇帝。 当初白榆就经常亲自跑腿往东厂送情报,和代理东厂事务的冯保混熟了,现在白榆又要求便宜大舅继续保持这个作风。 其实其他锦衣卫官都很不理解,不明白白榆为什么会亲自跑腿,干这种传递情报的活。 东厂现在对锦衣卫又没什么约束力,而且冯保只是个帮黄锦处理事务的太监,又不是正式的东厂厂公。 对此白榆从不解释,也没法解释。 此时白榆稍加思索后,咬牙道:“很好,那就给情报里加点料,制造出一点事端出来。” 第四百零三章 向东看 刘家和白家结亲不过三四个月,也就是说,刘葵当白榆的便宜二舅也不过三四个月。 之前刘葵没有和白榆一起搞过政治斗争,不太理解白榆的意思。 “加料?什么加料?”刘葵疑惑的问道。 如今刘葵也算可以信任的自己人,白榆就毫不遮掩的解释说:“就是塞点谣言进去。” 利用锦衣卫职能进行造谣生事,白榆已经是惯犯老手了,效果还都不错。 让负责缉查谣言的部门去造谣,那威力更是胜过普通人十倍,效果想不好都难。 刘葵很想知道,什么谣言能撼动一个正受皇帝宠信、才新上任的吏部尚书。 但白榆没细说,刘葵也不敢多问,只是回家让大哥刘皋做好准备。 白榆想了想,这事还需要老搭档钱指挥配合。 不过白榆如今身为准进士,需要考虑避嫌,不好再大摇大摆的前往锦衣卫总衙。 所以白榆就只派了一个家丁过去,给钱指挥打个招呼。 不过当白榆回到家没多久,钱指挥就主动跑了过来,似乎有急事要说。 白榆忍不住嘱咐说:“下次来我家,换件常服悄悄的来,最好夜深人静走后门。” 钱指挥一时没反应过来,至于像做贼么? 白榆长叹道:“毕竟我马上就要正式被取中为进士出身了,只等十来天后的殿试走个过场。” 钱指挥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他就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一名科班进士出身的文官老爷,怎么能和锦衣卫高层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的勾结呢? “说吧,你今天到访,有什么事情?”白榆问道。 钱指挥收拾了一下心情,回答说:“张老指挥又生病卧床不起了,要一起去探视么?” 白榆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抱怨说:“还探视什么?这是一年来的第几次生病了? 怎么说也才七十八岁没到八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不能坚持坚持,硬朗一点吗? 看那严首辅都八十几了,也没见生病请假啊,就这个老指挥屁事多!” 看着白榆口中不饶人,钱指挥只能先劝道:“大官人且嘴下留情,对老年人别这么苛刻。” 白榆情绪有点暴躁,“老子现在正面临危机,须得全力以赴的应付,哪有太多精力分心别处? 在这种时候,谁还让我不省心,就别指望我能嘴下留情!” 虽然白榆似乎没人性,但钱指挥也没再说什么,白榆又不欠张老指挥的。 当初白榆托举张老指挥上位,是拿张老指挥当工具人看待,为了占住锦衣卫掌事指挥使位置,给资历严重不足的钱指挥发育时间。 而张老指挥贪图锦衣卫正堂宝座,也没拒绝当工具人的诱惑,今天被白榆不当人看也是因果了。 而后钱指挥无奈的说:“我非常担心,张老指挥真可能干不长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没在任上病死,皇帝也未见得会让他继续干了啊。” 锦衣卫可是行动部门,一个三天两头就病卧的掌事指挥使怎么领导工作? 白榆又问道:“假如没了张老指挥,你能争到掌事指挥使宝座,或者能掌握锦衣卫实际大权么?” 钱指挥苦笑道:“没什么把握。” 白榆很不满意的说:“一年前,就是因为你不行,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推举张老指挥。 怎么过了一年,你还是不行?给你一年时间,你都不能掌控锦衣卫? 难道在这一年时间,你天天在锦衣卫睡觉,时间都浪费了?” 钱指挥忍无可忍的反驳说:“你的脑子能不能实际点?谁只用一年就能掌控锦衣卫? 再说我前年还只是个百户官,资历本来就严重不足,那些同为指挥的同僚谁能轻易服我? 一年肯定不够,我在总衙只是个新人,需要时间积累,只有一年能做的了多大事业?” 本来计划用张老指挥顶两三年,这样他钱威就能有充足时间发育。但现在张老指挥的身体急转直下,这也能怪他么? 白榆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一年还不够?任何有志向的新人加入某组织后,都应该三个月取得实权,半年就成为核心! 比如我只用半年,就从严党新人变成了严党第三人! 可同样时间,你在锦衣卫的进展为何就这么慢?” 钱指挥:“......” 咱是凡人,你是畜生,凡人怎么能和畜生比? 想了想以前的卑微,再想了想如今的风光,钱指挥感觉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便低头道: “白大官人,你也不想你苦心扶持的锦衣卫高层重新堕落吧? 万一张老指挥真扛不住了,我怎么继续与其他同僚争夺权力?” 白榆深深的叹口气,伸出手指向东方,言简意赅的说:“于今之计,只有向东看。” 钱指挥迷惑的转头看了看,回应说:“东边什么也没有啊。” 白榆指点说:“你难道就没看见,东边有东厂? 你如果觉得自己在锦衣卫内部地位不稳,就主动投靠东厂冯保,和冯保勾结起来!” 钱指挥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以?这不就相当于出卖锦衣卫么?” 在大明中后期,大多数时间东厂领导着锦衣卫,锦衣卫理所当然的依附于东厂。 唯有嘉靖朝中后期陆炳掌握锦衣卫这段时间里,情况大有不同。 在这二十来年时间里,锦衣卫地位膨胀,势力在东厂之上,让东厂成了摆设。 更具体地说,从钱指挥少年袭职当差时开始,锦衣卫一直就独立在东厂之上,这就是钱指挥这代锦衣卫官的固有认知。 虽然锦衣卫大佬陆炳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但这种惯性仍然还在。 所以钱指挥听到白榆说,让他主动去投靠东厂,本能的就反对。 “有什么不可以?”白榆反问道。 钱指挥激动的说:“这就是引狼入室,一定会被唾弃! 陆缇帅辛苦经营二十年,才有了今日锦衣卫之地位,一朝毁在我手里,我还怎么见人?” 白榆嗤笑道:“厂卫其实都是皇帝手里的玩具,你为何那么较真? 所谓皇家鹰犬爪牙,一边是东厂,一边是锦衣卫,谁比谁高贵? 锦衣卫再好,如果不属于你,那又有什么用? 而且我告诉你,没了陆炳的压制,东厂重新起势乃是大势所趋,你阻拦不住。 或者说投靠东厂这种事,如果你不干,也有的是人干。” 钱指挥陷入了沉默,心里在不停的翻腾着。 白榆继续说:“听我的,你立刻去投靠冯保,如果有可能,认冯保当个干爹。 现在东厂势力还比较衰微,急需你这样的人才投靠,冯保肯定乐意收你。 有了东厂的扶持,你在锦衣卫内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势力也会越来越大。 在当今局面下,如果你想继续进步,这就几乎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钱指挥仿佛又被重塑了三观,恍恍惚惚的问道:“如果你看得如此清楚,那先前你还在锦衣卫时,怎么不投靠冯保?” 白榆答道:“那能一样吗?我可是要当清流文官的,怎么能给太监当狗? 你有本事也去考进士啊,没这个本事就别学我。” 钱指挥犹豫着说:“可是冯保连厂公都是不是,只是协助黄锦黄太监在东厂坐镇而已。” 白榆没好气的说:“我倒是想让你去拜黄太监当干爹,但黄太监看得上你吗? 反正路子已经给你指明了,到底走不走,就看你自己了! 我现在自顾不暇没多少精力,而且已经脱离了锦衣卫,不好再直接插手托举你了! 如果不是锦衣卫是我的基本盘大后方,家父还在锦衣卫供职,我才懒得帮你操这个心!” 听到白榆的“撇清”,钱指挥忽然倍感孤独,没有白榆在锦衣卫帮自己撑腰,就失去了大部分底气。 像极了脱离父母的扶持,要自己学走路的幼童。 第四百零四章 赌一次 会试结束后,就算上了榜的人也不会大规模的狂欢,最多也就彼此道贺一下。 因为十来天后还有殿试,殿试结束后才能正式成为天子门生,也就是进士。 所以会试结束后就开始大肆庆祝,会显得很轻浮,很不稳重。 就算是会元王锡爵也没有太过张扬,接受了两天道贺后,就闭门谢客了。 这两天真正让王锡爵纠结的是,到底要不要去找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承焘,将白榆的“示警”转达给他。 最后还是同乡同年徐时行帮王锡爵做出了决断,他说:“你并没资格代替吴前辈做出选择,你最合适的做法就是将所有情况原原本本转达给吴前辈,让吴前辈自行判断。” 于是王锡爵就下定了决心,先下了拜帖后,就去吴承焘家里拜访。 自从嘉靖前期的大学士顾鼎臣、刑部尚书吴山(不是去年因为日食被罢官的那位吴山)之后,科举强府苏州人在朝廷里的势力突然就陷入了低谷期。 实权巨大的吴承焘已经是朝廷里最有排面的苏州人之一了,他父亲正是嘉靖朝初年的刑部尚书吴山。 不过另一位苏州人严讷也终于熬出头了,“四大青词中登”中排第三,在郭朴调吏部尚书后,严讷就按次序接任了礼部尚书,成为朝堂一线高官。 出于乡党之情,对王锡爵这样的后进之秀,吴承焘吴郎中肯定要尽力提携,所以就热情的接见了王锡爵。 寒暄过后,王锡爵没有任何隐瞒,原原本本的将白榆的所有言行都转述了一遍。 甚至连白榆纳了自己原小妈,在自己面前强行充大辈的行为艺术都对吴前辈说了。 身在吏部文选司郎中这个外朝最核心位置、所有党争漩涡的中心点,吴承焘的政治敏感性远超正处于新手期的王锡爵,认知自然和王锡爵不太一样。 他并没有谈论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带着几分对晚辈的考校,对王锡爵问道:“你观白榆此人如何?” 王锡爵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很诚实的答道:“此人实在不着调,满口皆是荒唐之言,行为浮夸,不敢深交。” 吴承焘哑然失笑,很出人意料的说:“其实,你多这么一个世叔,也未见的是坏事。” 王锡爵差点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前辈让我去认他为尊长?” 吴承焘教导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一定要去卑躬屈膝,而是告诉你怎么看待这种问题。 如果你日后进入朝廷,凡事皆要先看利益和因果,甚至信念也可以,但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这样很容易形成偏见。 更不要被表象蒙蔽,因为一时好恶就做出选择。 有的时候别人愿意当你长辈,不一定是侮辱你,也可能是你的幸运,乃是求而不得的事情。” 听了前辈的一番话,新手期的王锡爵只感到三观尽碎——那白榆就差指着自己鼻子让自己喊爹了,这都不能算是羞辱吗? 吴承焘就反问道:“如果你看不上或者看不起一个人,你会想着去当他的长辈吗?” 王锡爵:“......” 这都是什么扭曲心态啊?难道不这么扭曲就混不了名利场吗? “可白榆也不是什么良善人物,还是严党核心。”王锡爵回过神来后,本能的反驳说,“况且晚生听说严党已经不稳了,白榆日后难免受牵连跌入尘埃。” 吴承焘却道:“难说,白榆此人和其他严党还不太一样,以后的际遇未见得就差了。 一来白榆有白路祥瑞功德护体,二来白榆和裕王府关系甚密,三来白榆没有血债和太大的恶行。 所以即便严党垮了,白榆的未来也非常不好说,不一定会跟着严党一起完蛋。” 然后吴郎中又对王锡爵问:“你认为,白榆托你给我传话,意图何在?” 王锡爵答道:“大概就是危言耸听,用恐吓之法从前辈这里谋求点什么。” 吴郎中说:“你又错了,其实白榆的意思就是,问我敢不敢赌。” 王锡爵有点迷茫,“赌什么?” 吴郎中解释道:“第一层是赌新天官郭朴会不会将我从吏部清洗出去;第二层是敢不敢和他白榆联手赌一次反抗。” 这确实已经超出了新手期王锡爵的认知范围,确实如同徐时行所提醒的,自己没资格判断,只能让吴郎中自行抉择。 吴承焘沉思了片刻,又开口教导说:“其实不用外人提醒,我早就想过自身处境了。 正常情况下,我大概是保不住文选司郎中官职了,新上任的郭天官应该不会让我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 王锡爵还是很懵懂的状态,“这又是为何?” “从外在原因说,皇帝罢免严党死忠欧阳必进,让郭朴进位吏部尚书,意图就是准备开始削弱严党。 或者说这叫刷新吏治,古往今来无论何种变革,肯定都是先从人事开始。 从内在原因说,前两任吏部尚书吴鹏和欧阳必进都是严党人物,而我一直能坐在文选司郎中这个吏部最核心位置上,靠的就是顺从。 那么在别人眼里,我这行为就是屈服于奸党,就是软弱无能、是非不分。 如果新天官表现出刷新吏治,拿一个立场不正确却又主管人事的文选司郎中开刀,就最具有象征意义。 虽然以上都是猜测,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又怎么敢往好的方面去想?” 王锡爵担心的说:“那可怎生是好?” 吴郎中这个看透了内幕的官僚却仰天长叹,无奈的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白榆那里有什么方法,需要我去赌一次。” 王锡爵实在没想到,今天聊天聊到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不可置信的说: “他的年纪比我还小上十来岁,前辈你敢相信他的能力?” 吴承焘却道:“能被严氏父子指定为代理的严党最核心人物,你可以质疑他的人品,但不能质疑他的能力。 我今日先送个约定明日见面的拜帖,你作为中间人,跟着我一起走一遭吧。” 第四百零五章 最后的拿捏机会 白榆听说新鲜出炉的老座师、大学士袁炜今天休沐,所以想去袁府求见。 如果能通过袁炜向新的吏部尚书郭朴打个招呼,保证自己不会被吏部胡乱安排,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白榆的心目中,这就是当前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模式,后患也最小。 毕竟他先前之所以得罪郭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袁炜。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白榆刚打算出门,小阁老严世蕃就派了人过来,叫他去见面。 白榆只得往严府赶过去,他刚进了严府大门,就碰上了有半年没见的严府门客罗龙文。 “许久不见!罗老兄这是把事情都办完了?”白榆打了个招呼。 罗龙文一边把白榆往内院带,一边自嘲说:“我们这些负责跑腿的,永远有办不完的事情。” 白榆压低了声音,“把那么多金银财宝往南方运,实在太费劲了。 我看可以把一部分搬到我家去,我帮忙藏着,岂不省力? 你看连严阁老都知道送我几块金砖,小阁老怎么就想不明白?” 罗龙文:“......” 如果把金银财宝暂时藏在白家,一年之后还能剩下一成不? 随后罗龙文反应了过来,突然脸色微变,诧异的问道:“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严府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秘密把财富往江西老家转移,他就是直接经办人,往江西跑了两个来回。 这种严府内部秘事不会对府外任何人说,白榆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榆回应说:“我随便猜的,没想到真猜中了。” 罗龙文立刻警告道:“你不要再把消息传给别人,否则相当于断人财路,小阁老肯定会动真怒。” 白榆答话说:“我当然假装不知道,对了,我那里砚台不够用了,劳驾罗老兄再给一二十块。” 今年过后,制砚大师罗龙文的工艺弄不好就绝版了。 所以白榆就想着,现在赶紧多搜罗一些,以后这些都是绝品,士林交际中非常拿得出手。 不过罗龙文差点吐血,自己制作的每一方砚台都是珍品,在白榆嘴里却跟批发砖头似的。 到了堂上,白榆端详着严世蕃,感慨道:“小阁老清减了。” 严世蕃很敏感的说:“你在讽刺我?” 白榆连忙回应说:“在下只是阐述一个事实,小阁老你别心虚啊。” 严世蕃摆了摆手,“不要扯到我身上,这次让你过来,是要问问你的事情。 听说你和郭朴不对付?又听说选官的时候,郭朴不会让你好过?” 白榆答道:“大概会如此。” 严世蕃又主动说:“需要我帮你解困么?” 白榆说:“先前严首辅向袁炜发话,让袁炜录取我上榜,已经是难报万一的大恩大德了,又怎敢再劳烦小阁老?” 严世蕃笑道:“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这话就太见外了。” 白榆又道:“那郭朴如今一朝得势,不一定肯听从老首辅的,他背后同样也有人撑腰。” 严世蕃坚持说:“以家父的权位,只要全力以赴,还能保不住你?” 白榆仍然婉拒了严世蕃的好意,“关于这样的小事情,在下自行应对就是。 毕竟在下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惹出了祸事会尽力自己扛下。 以后如果实在扛不住,再来劳烦小阁老也不迟。” 而后白榆陪着严世蕃说了会儿话,又老生常谈的劝了一遍戒酒戒色,然后就告辞了。 严世蕃看着白榆消失在视野内,对罗龙文道:“白榆说要自己扛事,你认为他扛得住吗?” 罗龙文犹豫着说:“应该......可以吧。” 严世蕃冷笑道:“什么自己扛事,都是托辞而已! 很明显,白榆不想再和我父子牵扯太深了,所以不愿意借用我父子的权势。” 罗龙文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大难来时各自飞? “也许是正在大比期间,所以白榆想要低调避嫌。”罗龙文还是帮白榆解释了一句。 严世蕃继续冷笑,“他以为中了进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家父只保证他能中进士,但却没有承诺过最终名次。 须知进士也有名次区分,一个三甲末尾的进士,如果不求爷爷告奶奶,能留在京师?” 这就是新科进士选官的潜规则了,大体上而言就是名次越高,待遇越好,官场起点也就越高,当然总会例外。 一甲前三入翰林,二甲前一二十名有机会馆选庶吉士,二甲其余名次留京概率最大。 三甲人数最多,基本上就是外放为知县、推官,或者行人之类的冷门小官。 至于说殿试名次怎么决定,只能说人为因素极大,这是十几名负责读卷的高官和皇帝的小圈子游戏。 让某人当状元可能非常不容易,但若想把某个人名次打压下去还是很好串通的。 如今终极大考殿试还没开考,严世蕃就敢说白榆最终名次是“三甲末尾”,显然别有所指。 作为小阁老的真正亲信,罗龙文知道,这是有很多人想要打压白榆,不愿意看到白榆名次太高,甚至还不止是一伙人。 如果能顺理成章的把白榆扔到两三千里之外当知县,这是很多人乐见其成的情况。 而小阁老这意思就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心,不打算强力阻止别人对白榆名次的打压了。 “没必要冷眼旁观吧?”罗龙文继续劝道,“白榆并未背弃我们,还算是自己人。” 严世蕃像是很愤世嫉俗的说:“他都不想与我父子有牵扯了,我们还要暗地里为他卖力气抬升名次,这是不是太贱了?” 罗龙文说:“可是那些想打压白榆的人,对我们严党的敌意更大。 再说小阁老也别忘了,白榆之所以得罪了那么多人,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严党而得罪的。 他去年为了严党简直打穿了朝堂,所以在这个关头,才能招致如此猛烈的集火。” 严世蕃忽而神色颓然,悲凉的叹道:“上岂无意,臣奈若何? 余日无多,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拿捏白榆的机会了。” 第四百零六章 鱼死网破(上) 从严府出来后,白榆紧赶慢赶,终于在袁大学士回西苑之前,赶到了袁府。 “让我出面向郭朴打招呼?”袁炜皱着眉头,有点不太情愿,“他怎么会听我的?” 先前白榆画了半天大饼,说中了进士后会帮自己朝堂争霸、攫取权力什么的。 如今自己什么好处还没得到,反而要先给白榆擦屁股? 再说郭朴和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让自己堂堂一个大学士拉下脸去求郭朴,而郭朴多半不会答应,那样自己就丢了面子。 郭朴虽然比袁炜资历更老,但多年来品秩一直在袁炜之下,所以心里多有不服。 白榆见袁炜的为难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这袁大学士的格局还不如陆炳这种武官呢。 没操持过实务,又爱讲究脸面的清流官,真不能指望太多。 但在面上,白榆只能恳请说:“还请老恩师尽力试试,把郭朴说服了最好。 过了这道难关,让在下能留在京师,以后才能为老恩师效力啊。” 袁炜便道:“我会与郭朴去说,但是你也知道,郭朴一直不太服气我。” 白榆露出了恶狠狠的神色,“那就请老恩师告诉郭朴,相安无事最好。 如果他真不肯宽容,在下将会先发制人!鱼死网破之时,他也难得安生!” 袁炜一直在西苑这“象牙塔”里混,不太适应白榆这种行事风格,愕然片刻后,点头说:“知道了。” 而后白榆告辞,袁炜则起身回到西苑。 郭朴虽然做了吏部尚书,但大部分时间仍在西苑入直,小部分时间去吏部处理公务,或者让吏部官员把公务送到西苑。 接替了礼部尚书的严讷、礼部左侍郎李春芳也一样,对他们这类官员而言,第一重身份永远是“入直西苑”。 侍奉嘉靖皇帝修玄才是正经,其他官职都是附带的。 今天郭朴没去吏部,袁炜在西苑直庐找到郭朴,直接帮白榆说情。 郭朴公事公办的答道:“朝廷选官自有法度,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能去外地替天子牧民,白榆就去不得?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了? 又如果他能高中三鼎甲,那还用担心外放?”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公事公办有时候就等同于婉拒。 “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贵为天官,何必与白榆这个小辈反复计较?”袁炜又劝道。 郭朴冷笑道:“他可不是小辈,你也千万别把他当小辈看。 你以为只是我本人记仇,所以会针对白榆吗?岂不闻人狂必有祸,天狂必有雨? 白榆不知中庸之道,行事不知收敛,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可不只是我而已。 所以你劝我善待白榆,却有另外更多人希望看到白榆倒霉,你说我应该怎么选? 自古以来,少年骤贵得意,然后旋起旋落的例子太多了,白榆大约也该经历一遭。” 当然还有很多深层原因,郭朴没有直接表明,比如未来皇帝裕王派系内部的权力分配。 现在真正的裕王派系其实只有两个人,高拱和陈以勤。 高拱是郭朴的本省同乡,而白榆则是陈以勤门下的头号“打手”。 所以白榆倒霉等于陈以勤实力下降,那高拱在裕王派系内所能占据的利益就更多了。 袁炜虽然文采出色,但这时候嘴皮子功夫上真说不过郭朴。 想看着白榆倒霉的人太多,袁炜此时真有无力回天之感,而且他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拿出太多利益进行交换。 最后袁炜想起白榆的狠话,“白榆托我向你传话,如果你不肯宽容,难免要鱼死网破。” 郭朴愣了愣,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也没觉得白榆能干什么。 如果说以前白榆是花果山上的野猴子,那么现在考进士、转文官的白榆就像是弼马温。 既然要混这个圈子,那就受天条规则的约束,难不成还想推倒现有所有体制,大闹天宫不成? 鱼死网破?可你白榆只要中进士选官,前途就完全在自己手里,拿什么鱼死网破? 与此同时,白榆在家中接见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承焘,与吴郎中一起前来拜访的还有会元王锡爵,另一个后起之秀徐时行也一起跟着过来了。 大概是吴郎中想让两个后辈提前进行观摩和学习,尽早熟悉官场套路。 或者说是对后辈进行特殊磨练,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能忍得了白榆,那面对别人时就更没问题了。 宾主分别落座后,白榆主动对吴郎中说:“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郭天官也不会例外吧? 正好今年又是京察之年,按惯例春季开始京察,正好可以作为郭天官上任烧火的工具。” 六年一度的京察,就是对在京官员进行全面考察,主要目的不是看业绩如何,而是看没有问题,对不合格的官员进行裁汰。 而后白榆又道:“如果我预料不错,郭天官上任只怕对我们严党不利,借着京察打击和清理我们严党官员,不知道吴部郎态度如何?” 吴郎中差点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你这个严党核心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能说,郭天官干得好? 最后吴郎中斟酌着说:“或许在下应当反对?” 白榆皱起眉头,似乎很失望的说:“你怎么能反对郭天官打击我们严党? 如果你公然反对郭天官这个顶头上司的意图,岂不就给了郭天官针对你的口实,会导致郭天官名正言顺的撤换了你?” 自诩官场老手的吴郎中也懵住了,他的脑子转得快冒烟了,还是没理解白榆的意思。 他知道和白榆谈话会很费劲,但没想到这么费劲啊。 “那应该如何是好?”吴郎中试探着问,反正他不会当着白榆的面,亲口说出“支持打击你们严党”这种话。 白榆语重心长的教导说:“所以你怎么能反对郭天官呢?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作为下属应该支持......不,是大力支持郭天官打击我们严党!” 吴承焘不敢置信,再次发问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让本官全力配合郭天官打击你们严党?” 白榆重重的点头道:“不只是配合,你甚至应该更主动点! 你要积极主动的贯彻上司的意图,这不是官场上的基本功么? 你吴郎中执掌天下选官大权,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吧?” 吴承焘:“......” 不是吧?你白榆打算背叛严党,献祭严党了? 但是不可能啊,对家也没收你白榆的意思啊,你背叛又能得到什么? 再说如果你白榆想背叛严党,用得着跟他一个小小郎中说么?你直接去跪徐阶不好吗? 王锡爵和徐时行两个旁听的新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无尽的迷茫。 第四百零七章 鱼死网破(中) 又过两日,入直西苑大臣、吏部尚书郭朴看嘉靖皇帝今日无事,才抽空去了吏部。 在嘉靖朝时代,那些兼职管部尚书又要入直西苑的大臣,都是这样办公。 这种情况经常造成该部政务效率低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前吏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组织京察,六年一次,今年又到了京察之年。 新上任的郭朴不敢怠慢京察工作,而且这也正是立威的好机会。 到了吏部后,郭朴立刻就召开了部议,就是部务会议的意思,参加人员除了尚书本人还有左右侍郎、各司郎中。 人到齐了后,郭天官先开口道:“本部奉旨主掌吏部,今日召集诸君,特为会商京察之事。 至于这次京察重点,就是清查结党营私、依附靠山、违法乱纪之人,以求拨乱反正、更新风气。” 虽然郭天官没有直接说明,但在座众人都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虽然他郭朴从来没在吏部干过,但在座各位别不把他郭朴当回事! 他是拿着“尚方宝剑”来的,是为了落实皇帝意图空降到吏部,相当于钦差。 第二,这次京察,重点关照严党官员。 因为“结党营私”这种词,近年来朝堂默认匹配严党,在这方面别人都差得远。 定了调子后,郭朴低头饮了几口茶,给了在座众人一点消化时间。 然后看向文选司郎中吴承焘,直接点名说:“吴选部可有想法?” 懂点大明官场门道的都知道,如果不论品秩地位,吏部实权第一大的是尚书,第二大的可能就是文选司郎中。 这也是大明六部的特色,中层各司郎中的实权很大,尤其是核心司郎中,实权甚至比一般侍郎都大。 一般各部开会的时候,都是郎中提方案,尚书做决定,侍郎往往只有建议权。 所以郭朴直接点名吴承焘,从规矩上来说没有什么问题。 吴郎中还抱着一丝期望,恭敬的答话说:“请老大人尽管吩咐,下官照办就是。” 郭朴似乎对吴郎中的工作不满意,责问说:“如今已经是二月底,你对京察没有半点准备?这可就失职了!” 吴郎中连忙解释道:“这个月上官更替,下官不明上意,就不好擅自做主。 故而要等着老大人上任,又聆听过指示后,下官才好开始。还请老大人放心,定然不会误事。” 郭朴斥责道:“京察这种事情不宜久拖不结,否则只会造成朝廷人心浮动。 马上就要到三月了,从元宵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月,你们还是半点准备也没有? 如此懒惰懈怠,那上半年还能结束京察吗?” 在座众人听到这里,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位新来的吏部天官对文选司这个核心司的吴郎中不太满意,或者说不太放心,至少是没把吴郎中当自己人。 吴承焘的心里哇凉哇凉,再无一丝侥幸。自己和白榆的预感都没错,这郭天官显然很排斥自己。 于是吴郎中别无选择,只能掏出几张公文纸,继续对郭天官禀报说: “老大人有所不知,其实下官并非什么都没有准备,已经拟有本次京察草案,只是还未上呈而已。” 郭天官稍微愣了下神,姓吴的这种老官僚果然不会轻易给人借口,凡事都会有两手准备。 不过也无所谓,不管是怎样的人,如果只想挑问题那可太好挑了。 然后郭天官对吴郎中吩咐道:“先拣节略,念!” 吴郎中便看着纸面,口中读道:“本次京察总体目标为打击奸邪,清除所谓严党势力,为达成目标,特拟定八条措施。 第一,人人过关。每名官员都要上交自述,阐明自己与严党关系,以及与严党成员交往过程。 第二,鼓励互相检举。能成功揭发隐藏严党成员的官员,在本年度考核中记功一次。 第三,按比例纠察严党。每个衙门都要根据本衙门官员人数,按照至少一成比例交出相应人数的严党名单。 第四,正本清源。对今年新科进士中进行严格甄别审查,罢黜与严党关系密切的新科进士,彻底切断严党未来,防止严党死灰复燃。 ...... ......” 越听越不对劲,在座所有人都已经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嗡的。 每个人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吴郎中你拿出这样的方案,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真按照这套方案,确实能把严党连根拔起,但也会顺带着把整个朝廷搅成一锅粥啊! 什么互相揭发立功,什么按人数比例交出严党名单,如果全部施行下去,那都不是人心惶惶,而是人人自危了。 原本京城官场中真正的严党可能就百八十个,很多打酱油的外围其实也不能算党羽了。 但如果真像方案里那样甄别,怕不是要揪出上千个严党,朝廷官员一共才多少? 最后会搞成什么局面,造成什么结果,以及怎么收尾,谁也预料不出来! 郭天官回过神来,毫不犹豫的否定道:“这个草案不行!” 他当吏部尚书是为了让朝廷更清朗,而不是来搞乱朝廷的! 皇帝虽然有了消除严党这个朝廷毒瘤的意图,但皇帝也不想过于激烈的大动干戈,立刻全盘否定严党。 那样的话,岂不就相当于皇帝承认了过去二十年的错误与失败? 所以皇帝真正希望的是平稳过渡,慢慢的消除严党,而不是疾风骤雨般的否定和变革。 吴郎中见郭天官否定了草案,就反问道:“老大人为何不同意?” 郭天官答道:“宛如治病,若用药过于猛烈,反而虚不受补。” 吴郎中突然站了起来,很没礼貌的大声质问说:“难道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老大人这把年纪了也不懂?” 郭天官脸色难看,呵斥道:“无礼!你注意身份!” 吴郎中却没赔罪认错,依旧抗声道:“老大人说要清理结党营私之人,如今朝廷中除了严党还有谁家结党营私? 严党在朝廷已经盘踞二十年,可谓根深蒂固,不全面发动,怎么彻底根除? 宛如数十年之沉疴,不下猛药又能有什么效果? 没想到老大人只是嘴上说说,到了动真格时,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下官以为,老大人你如此坚决的反对下官这草案,就是公然包庇严党!” 卧槽!郭天官感觉自己像是被猛然砸了一记重锤。 什么叫包庇严党?这踏马的是什么意思? 第四百零八章 鱼死网破(下) 无论如何,郭天官绝对不能公开承认包庇严党,连默认都不行,否则无异于政治自杀。 所以郭天官只能迅速做出回应:“尔安敢血口喷人,肆意辱蔑上官!定要将你治罪!” 吴承焘仿佛也豁出去了,不依不饶的呛声说:“何况刚才老大人亲口说过,本次京察当以打击结党营私为重。 那么下官斗胆请老大人明示,满朝除了严党之外,还有何人结党营私?” 郭朴顿时哑口无言,难道他还能在这明说,某某人也在结党营私? 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没法回答,只要答了就是得罪一大票人。 众人看着吴郎中,忽然感觉这位日常相见的同僚竟然如此陌生。或者说像是被鬼魂附体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们都没想到,郭天官刚露出了一点口风,吴郎中就顺势拿出了一份更极端的草案,逼着郭天官认账。 无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不会同意这份很极端的草案。 实话实说,那些条文也太癫了,吴郎中他怎么能琢磨出来的? 本来还有人想发表一下意见,但在眼下这么极端化的氛围里,都不敢说话了,生怕也被扣上一顶包庇严党的帽子。 见天官郭朴语塞,吴承焘咄咄逼人的发问道: “既然只有严党在结党营私,那在下的京察草案针对严党重拳出击,又何错之有?” 郭天官被挤兑的失态了,朝着吴郎中吼道:“本部说了,不可过于严苛!动静太大不利于朝廷稳定!” 吴承焘再次定性说:“说到底,老大人还是想包庇姑息严党,所以才不肯,彻底否定下官的草案!” “那你到底想怎样?”郭天官今天被反反复复定性为包庇严党,算是破了大防。 吴承焘杀气腾腾的回答说:“我的意见就是,矫枉必须过正,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谁不同意,谁就是严党!” “如果我也反对呢?”郭朴反问。 吴承焘毫不客气的说:“那么老大人你就是第一个严党!为了朝廷清朗,请老大人以身作则,自决吧!” 郭朴气得浑身发抖,我踏马的不仅仅是包庇,还以身入局又成了严党?就因为反对你的极端草案? 这是什么道理?只要不如你极端,那就是异端? 这根本说不清,无奈的郭天官直接威胁说:“你妄图祸乱朝纲,当真狂悖之极端!我要向朝廷奏请罢免你!” 吴承恩语气悲壮的回应说:“如果老大人为了严党而奏请罢免下官,那下官也无话可说!” 一次又一次被硬扣上严党的帽子,郭朴怒不可遏! 明明自己是来奉正讨逆、清理严党的,怎么就被打成严党了? 他感觉语言反驳已经失去了力量,就从公案上抓起砚台狠狠砸向吴郎中。 同时也破口大骂:“好狗贼!胆敢反复污蔑我!我与你势不两立!” 猝不及防之下,吴承焘身上挨了一记,幸亏不是脑门被砸中。 于是吴郎中也怒了,撸起袖子就抄起了太师椅。 在座其他人眼看这吏部公堂就要上演全武行,慌忙的纷纷起身阻拦劝说。 “不至于不至于!冷静冷静!”吏部左侍郎茅瓒与吴承焘关系还可以,急急上前拉住了吴承焘,竭力劝道。 吴郎中环顾四座,掷地有声的说:“为了人间正义,下官又何惜此身!若能鱼死网破,在下幸甚,朝廷幸甚!” 众人不禁再次瞠目结舌,吴郎中现在这形象,简直就是正到发邪啊。 拉扯了半天,你反倒成了为国锄奸不惜牺牲自我的高大上伟光正? 要是你今天“牺牲”了,以后严党又真倒台了,那你岂不就成了声望爆表的正道之光? 不过郭天官听到吴郎中嘴里说出“鱼死网破”这个词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忽然就宛如醍醐灌顶! 这个词很耳熟,这两天还有别人对他说过! 而吴郎中目前这个正到发邪的气质,在郭天官眼里也是越来越眼熟。 好像在别人身上也看到过,或者说吴郎中就是模仿了别人! “白榆!是白榆!”郭天官越想越心惊,失声叫道,他恍恍惚惚似乎看到了白榆的影子! 只要想到幕后黑手是白榆,那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也只有白榆杀千刀的混账东西,才会搞出这么邪门的套路! 吏部众官还没反应过来,齐齐诧异的看向郭朴,难不成天官被气到失心疯了? 指着吴郎中喊白榆,这是什么鬼?这情况跟白榆又有什么关系? 吴承焘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郭天官直接把白榆的名字喊出来了。 这还有没有素质?有的时候就要讲究一个看破不说破! 然后吴郎中接着郭天官的话,顺势往下说:“你说就是白榆?没错!就是白榆指使的你!白榆和你是同党!” 郭天官:“......” 累了,毁灭吧!这个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世界已经不值得了。 吴郎中又道:“严党里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白榆,必须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如今白榆正在参加科举,已经过了会试,我提议废黜他的功名,将奸党从科场驱逐!” 众人哗然,这可真是疯到一定高度了,直接把运行二百年的科举体制都破坏了。 旁边左侍郎茅瓒劝道:“慎言!我朝科举惯例,只要过了会试,就不会再裁汰废黜!” 吴郎中说:“非常时期,或可破例为之。” 茅侍郎又答道:“但科举是礼部主管的事务,我们吏部完全没资格决定考生去留。” 吴郎中仿佛不肯善罢甘休,“那就等他正式获得进士出身后,派他去甘肃、贵州、广西这些地方,让奸党远离朝堂! 对考生中的其他严党人物,一并照此处理,全部发去边远地方!” 郭天官已经彻底麻了,虽然他确实有这个放逐白榆的想法,但不能在官方场合公开明说啊! 众所周知,科举制度就是大明文官政治的根基,甚至可以说,当今的文官政治就是在科举制度上衍生出来的。 所以科举制度具有一定的神圣性,对还在参加考试的准进士提前预谋进行政治打击,是很不政治正确的犯忌讳行为。 如果都公开这样搞,盯着仇人的子孙往死里弄,那最后考场肯定会彻底乱套。 郭天官只能违心的说:“我不同意!不能以暴制暴,用错误的形式去纠正错误!” 于是吴郎中指着郭天官,叫道:“你果然还是包庇严党,稍加试探就能看出来!” “日你娘!”郭天官又站起来大骂,比刚才还脏。 左侍郎茅瓒害怕两边又动武打起来,连忙打圆场和稀泥道: “都是同僚,以和为贵!今日且不急,吴选郎你先把草案留下,让天官仔细看过再说,然后诸君散了吧!” 吴郎中冷笑着把草案拍在公案上,转身就走了。 其他人看着吴郎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果新上任的郭天官没想着排斥吴郎中,还会有今天这出戏吗? 第四百零九章 信任危机 其他吏部官员见状,一个个沉默的起身离去,半个字都不说,免得被迁怒。 虽说这次会议从公务角度来说算是草草收场,但可真是开了眼。 下属利用专业技能挤兑上官的事情见过,但没见过今天这么挤兑的。 吏部尚书郭朴看着公案上的那份草案,这是绝对不可能真去用的。 他又想起文选司郎中吴承焘,虽然恨不得杀了此人,但是暂时却又不好罢免。 如果现在就对吴承焘动手,那就真把吴承焘塑造成反严的“义士”了,以后此人就去坐杨继盛那桌了。 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进行冷处理了,等事情的热度过去再操作。 郭天官签押了一批公文后,没有再和任何吏部官吏交流,又起身回了西苑。 刚走到太液池边,就看到大学士袁炜沿着岸边散步。 郭天官忍不住就带着怒意开口道:“你管好你的门生!” 袁炜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昨天你郭朴不是还趾高气扬、胜券在握,似乎砍瓜切菜、大杀四方的么? 怎么去了次吏部,回来就跟一个受气包似的? 不会吧?你堂堂一个吏部天官不会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准进士欺负了吧? 袁大学士一边想着,一边淡淡的回应说:“算起来,你也是他的前辈,也可对他多加管教。” 听在郭天官耳朵里,别提多么讽刺了,只能放狠话说:“过几日再见真章吧!” 像郭天官这样的人,他觉得应该冷处理,事情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冷处理。 但是他却没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 又过两日,锦衣卫百户、西城副总探刘皋带着今天的情报,来到东厂,亲自呈交给协理东厂的太监冯保。 冯保没翻看情报,却先对刘百户问道:“跑腿之事,遣一官校即可,怎得还劳驾你亲自来送?” 刘皋很实在的答道:“前任白榆曾嘱咐下官,要多往冯公这里走动。” 冯保轻笑几声,“你能接替白榆曾经的位置,也是有本事的人,一般人可坐不稳。” 刘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下官没什么本事,只是白父纳了下官的小妹为续弦。” 对此冯保没有太大惊奇,名利场中的骚操作多了,把黄花大闺女嫁给中年鳏夫又算得了什么? 低头看了几眼情报后,又迅速抬起头,严肃的问道:“京察八条?确有此事?” 刘皋禀报说:“确有此事,听说这京察八条本是吏部内部一个被废弃的草案,不知为何在各衙门暗中流传,人心多有浮动。” 冯保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回复说:“你回去告诉白榆,我知道了。” 而后冯保就没再问什么,反正他们东厂只管把各方面消息传递给皇帝,至于怎么看待,那是皇帝的事情。 中午时候,冯保将今天的情报汇总呈送进玉熙宫,这是东厂的例行工作。 一刻钟后,嘉靖皇帝传旨西苑直庐,召见吏部尚书郭朴。 “京察八条是怎么回事?”嘉靖皇帝对郭朴问道。 郭朴暗自吃了一惊,此事这么快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其实皇帝知道这件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皇帝能在事情冷却之前,这么快就知道了。 所以郭天官没法用“事态已经平息”之类的屁话进行搪塞,他奏答道: “这只是文选司郎中吴承焘提出的一份草案,并未真正施行。” 嘉靖皇帝不满的说:“各衙门都已经传遍了!” 他现在的心态很矛盾,开始有清除严党势力的想法,但他明面上又不愿意让人知道,更不愿意被传的沸沸扬扬。 所以他现在还没有罢免首辅严嵩,也没有对罪行能写一本书的小阁老严世蕃治罪。 嘉靖皇帝面无表情的又问道:“吴承焘不过是一个郎中,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草案?” 一个五品郎中胆敢提议对严党大清洗,怎么看怎么诡异。 郭朴额头微微冒汗,他总觉得这是嘉靖皇帝对他产生了质疑。 或者说,对他的能力和政治智商产生了怀疑。 皇帝不会以为,吴郎中是在他郭朴授意下,揣摩上意提出的极端激进草案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亏大发了! 于是郭天官撇清说:“吴承焘提出这份草案,其实另有人指使。” 嘉靖皇帝紧逼不舍的追问道:“吴承焘的后台是谁?” 郭朴犹豫了一下,如实奏道:“白榆。” 对白榆这个名字,嘉靖皇帝已经很有印象——以前跟陆炳混现在跟严党混,似乎很难能办事的样子。 而后嘉靖皇帝不动声色的说:“这个白榆现在正做什么?” 郭朴继续奏答:“此人正参加今科大比,已经在会试被取中,即将入场殿试。” 嘉靖皇帝忍不住气笑了,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一名准进士是正五品文选司郎中的后台,指使这名五品郎中提交自杀草案? 难道在当今,准进士已经堪比阁老大学士了? 而且那白榆不是严党吗?吃饱撑着指使别人大清洗己方势力? 听到皇帝那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声,郭天官有口难辨。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皇帝理解自己的处境。 他总不能直白的说,自己企图打击报复白榆,然后招致了白榆的反报复,联合文选司郎中吴承焘给自己难堪吧? 至于白榆为什么会提出这种政治自杀草案,他哪知道精神病的思路? 或许白榆就是笃定,自己不敢通过施行这草案? 而后郭天官又听到皇帝发出了灵魂拷问:“郭朴你到底行不行?” 你能不能把这个吏部尚书干好了?你能不能把该办的事情办利索了?你能不能不要惹出麻烦? 嘉靖皇帝不在乎底下大臣彼此怎么勾心斗角,也不在乎所谓的是忠是奸。 他只想要满意的结果,只想要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郭朴顿时满头大汗,自己这吏部尚书才当了几天,就遇到了这么大的信任危机! 自己什么都没干呢,就算是报复白榆,目前也只是个念想而已,还没有动作! 第四百一十章 他值得你的付出 面对嘉靖皇帝再三表达对自己能力的质疑,郭朴也不敢直接反驳,只能坚决保证说:“臣必定妥当处置,伏请陛下安心。” “最好如此,不要让朕失望。”嘉靖皇帝淡淡的说。 郭朴又对嘉靖皇帝问道:“文选司郎中吴承焘骤发暴论,导致各衙门人心动荡,该当如何处分?” 嘉靖皇帝却答道:“要怎么撇清,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不懂,就多问问徐阶。” 郭朴:“......” 什么叫撇清?皇帝不会真以为他郭朴过于急功近利,指使吴承焘搞出那么极端的京察草案吧? 而后郭朴心情郁闷的从玉熙宫出来,想起皇帝的话,直接找到了次辅徐阶。 徐阶有点怀疑的说:“吴承焘真不是你指使的?” 郭朴就差赌咒发誓了,“吴承焘与我无关,那京察八条草案肯定是白榆贼喊捉贼所为!” 徐阶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更相信白榆,他肯定干得出这种事。” 然后郭朴直接询问应该怎么解决当前问题,或者说怎么解决白榆。 徐阶与郭朴没那么熟,推脱说:“吏部乃外朝之首,代天子理铨政。我乃内廷官,理当避嫌。” 理论上徐阶这话没错,吏部在外朝确实是很特殊的存在。 因为人事权力理论上直属于皇权,吏部只是代理人。 所以说,其他各部的工作性质是主管某一方面社稷事务,而吏部工作性质则是代理君权的一部分。 废除丞相后,又如果没有内阁大学士,吏部就是文官默认的一号位。 郭朴见徐阶装糊涂,就摆明了说:“帝君命我来聆听阁老指点。” 徐阶无语,敢情是皇帝怕你太废柴? 想了想后,徐阶就打了个比喻说:“捕猎野兽时,应当先耐心等待野兽落入陷阱,才是动手时机。 同样道理,你想对付白榆,怎么也得等到大比结束,白榆中了进士受到规矩约束才好有所举动,现在未免太早了。” 郭朴感觉自己实在太委屈了,自己有那么弱智吗? 就有点不服气的答话说:“到目前为止,我并未有任何针对白榆的举动。” 徐阶轻笑道:“那白榆为何先发制人?就算他是疯子,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的就动手。 就算你没什么动作,但肯定没隐藏住意图,暴露了敌意,招致白榆决心先动手为强。 而且我还敢断定,京察八条只是开胃菜,肯定还有手续手段,比如借着谣言煽动士子去吏部堵门等等。” 郭朴色厉内荏的叫道:“他敢如此?” 徐阶没有继续吓唬郭朴,转而问道:“以我料想,之前白榆肯定试探过你吧?你怎么应对的?” 徐次辅算是被白榆打出经验了,就算郭朴没细说,也把大致过程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郭朴回答说:“先前袁炜为了白榆,主动向我说情,但我说公事公办。” 徐阶先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开口说:“问题就出在这里,白榆这个人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肯定要主动出击。 反正白榆取中进士已经不可避免,当时你应该先答应求情,承诺进士选官时优待安排,把白榆麻痹了再说。” 郭朴下意识的回应道:“先答应优待,以后又放逐,那岂不是出尔反尔,败坏信用?” 徐阶悠悠的说:“进士前几个月是观政时期,殿试结束后,你可以把白榆分配到吏部观政。 能进吏部,这算是优待了吧?谁也不能说你出尔反尔了吧?” 新科进士选官,第一等的进翰林院,但可遇不可求,难度非常高。 而在翰林院之下,吏部肯定就是最好的去处,但难度一样超高。 但郭朴听到这里,像是起了应激反应,差点失态的说:“把他放进吏部? 还有,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指责我庇护严党了,再优待白榆,那就更解释不清了!” 如果本衙门有这么一个玩意,岂不天天把自己恶心到死? 白榆这么折腾自己,自己还让白榆进吏部,那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阶没好气的继续说:“你是吏部尚书,他只是分配到吏部的观政进士,有什么可怕的? 别说观政进士,就算他成了本衙门的主事,那也是你的下属,真没必要如此畏惧。 当你们之间有了上下尊卑这套秩序约束,白榆就像是套上了枷锁,反而更方便你行事,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至于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指责,为了心里的目标,个人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郭朴被说的哑口无言,如果吏部尚书连对本衙门观政进士都没把握,那岂不成了笑柄? 真要那样,吏部尚书也可以不用做了! 又听到徐阶说:“最好的局面就是,白榆名次很低,列于三甲末尾,然后又被分配到吏部观政。 这样就能引发巨大争议,让白榆失去所有舆论同情,以及同年的支持。” 郭朴举一反三的说:“我明白了,而后白榆作为我的下属,考核任由我拿捏。 在公务中给他挑出一些过错并不难,等观政结束后,我可以给他评定为不合格,再外放边远州县。 如果让白榆去了其他衙门,如此操作反而不方便了。” 徐阶应声道:“就是这样,尤其他本来名次就很低,伴随着巨大争议进得吏部。 当你外放他时,所有人都会为你叫好,没人能公开在官面上支持白榆。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现在必须忍耐,甚至向对方示好! 哪怕你被指责为庇护严党,不惜委屈自己也要隐藏意图,默默等待时机到来!” 郭朴还是有点犹疑,“白榆值得我如此付出?” 徐阶非常肯定的说:“相信我,白榆值得你这样做,欲除严党先除白榆。 没了白榆,清理严党人物的任务能轻松十倍,你这个吏部尚书才好正式开展工作。” 与徐阶谈完,郭朴只觉得豁然开朗,不再无所适从。 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可行的步骤,有了坚定的信念,那就不会迷茫。 然后郭天官主动找到大学士袁炜,诚恳的说:“先前是我莽撞了,朝廷用人不拘一格,对白榆这样的人才不该过于苛责。” 袁炜:“......” 你郭朴还是先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让人感觉更加顺眼一点。 第四百一十一章 你想要名次吗? 不过郭朴能“服软”,让袁炜也松了口气,不然的话他也拿郭朴没有什么办法。 在皇帝心里,自己和郭朴基本是同等级的人物,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也互相无可奈何。 此时白榆正在家里接待客人,便宜二舅刘葵带着一位落榜举子,找白榆谋求生计。 当白榆收到袁炜传来的消息,颇有遗憾的长叹一声。 刘葵诧异的问道:“郭天官传达善意,我看这是好事,大官人为何长叹?” 白榆无奈的说:“这次他退缩的太快了,没能把他拉下马,甚是可惜。 按照官场规矩,我也该就此收手,况且老恩师让我息事宁人,我也不好不从。 可是留他这么一个人在吏部尚书位置上,终究是后患啊。” 都在这个小圈子里混,言而无信的可能性不大,白榆就是单纯的感到可惜。 刘葵劝道:“马上就是殿试了,你还是不要分散精力,一切等过了殿试再说。” 另一位客人听得更无语,已经把吏部尚书逼得求妥协了还不满足,这位大官人是多能惹事? 而后刘葵指着三十多岁的客人介绍说:“此乃李贽李卓吾,与我们同场应试的举子。 先前李卓吾在学业上对我多有助力,但连续两次大比未中,流落京师生计艰难。” 白榆先前早听过,李贽这个历史名人给刘葵当枪手的事情,不过已经逐渐对名人光环祛魅的白榆不太在意。 连严氏父子都跟他谈笑风生,当今除了嘉靖皇帝还有比严氏父子更大的名人吗? 今天刘葵把李贽领到白榆面前,显然是有了举荐之意。 “李卓吾才华出众,不得施展甚为可惜,还望大官人指条明路。”刘葵进一步说。 白榆不会刻意去结交历史名人,不过人都送到自己面前了,他也不介意收用。 但白榆现在不缺人投靠,不是什么人都收,还要看观感和缘法。 于是白榆就带着考校意思,对李贽问道:“既然是刘葵推荐的人才,我肯定要帮忙援助。 举人出身也可以直接做官,差一点的只能做教谕之类的教官,好的机会或许可以谋求知县。 如果我帮你去疏通门路,能帮你选一任知县,去外地当父母官了,你意下如何?” 李贽脸色微苦,“如果要大官人帮助在下去选官,那还是作罢。” 白榆好奇的说:“举人起家就能做知县,那都是大造化,你为何不愿意?” 李贽很坦诚的说:“刚才在下听到说,大官人与天官似乎有龃龉。 那在下若通过大官人的途径做官,就算有一时侥幸,只怕也难以长久。 如果遇到了问题,难道还能次次都来劳烦大官人?” 白榆轻笑几声,“你倒是实在。” 李贽答道:“在下与友人交际向来主张赤诚坦荡,剥离虚伪。” 白榆又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李贽回答说:“听闻贵府只有吴老先生一个门客,而且年岁不小,只怕精力不逮,顾应不过来。 在下愿意投奔贵府,暂时做一门客,将来之事再说。” 白榆很惊奇的说:“你正值青壮,却不肯去做官,甘愿为门客,当真少见。 不过在我这里当门客,总要有点本事,不知你有什么本事可以展示给我?” 其实白榆自己心里明白,作为晚明独树一帜的思想家,李贽肯定是有本事的人,不过面上总要做出考校的姿态。 然后就听到李贽反问道:“大官人,你想要名次吗?” 白榆疑惑的说:“这是何意?” 李贽回应道:“在下有一策,或许可以助大官人在殿试腾飞,作为入门之礼。” 白榆哂笑说:“殿试又不会黜落考生,有什么腾飞不腾飞的?” 李贽却道:“但若名次越高,面子上越好看,越有机会获取清流美职吧?” 白榆惊疑不定的说:“殿试名次取决于十几位公卿和帝君的临时起意,你还有这等本事操纵名次?” 殿试名次是这样排定的——首先考试结束后,两三百考生的试卷经过糊名后送到文渊阁,也就是内阁所在地。 然后朝廷选出十几位大臣为读卷官(注意是读卷官不是考官),一般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两三名翰林学士。 读卷官用一到两天时间,在内阁把所有试卷都轮流一遍,每人都要给试卷评定等次。 最后试卷给首辅总览,当众根据评价进行汇总,确定排名,尤其是前三名。 这时候揭开糊名,将排名与人名对应,然后将拟定名次以及试卷呈送给皇帝御览。 皇帝重点对前三名做出最终裁决,后面一般也不会管那么细了。 在这个过程中,最终名次尤其是前三名,其实是非常随机的结果。 就拿白榆的老座师袁炜来说,他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吏部左侍郎茅瓒是那一年的状元。 本来大臣阅卷后初步拟定的第一名是陆师道,但嘉靖皇帝看了后,把袁炜定提为第一名,差点就成了状元。 结果再后来,嘉靖皇帝又觉得袁炜文章太犀利,把袁炜定为第三名,最终群臣又拟定了茅瓒为状元并获得嘉靖皇帝批准。 所以科场上的迷信传闻最多,就是因为最终名次实在太随机,偶然变数太多。 这就是纵然白榆投靠了严党,在十几位读卷大臣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可以被白榆施加影响,但白榆对最终名次还是没太多想法的原因。 想成事太难,但别人想坏事又太容易。 尤其是嘉靖皇帝性子喜怒无常、情绪难测,万一太过“积极”引发了皇帝的逆反心,别人稍微对皇帝说点谗言就能毁了所有努力。 故而白榆本意就是什么都不做,一切顺其自然,安安稳稳把进士功名拿到手就行。 李贽低声道:“在下确实有一个想法,不妨试试看。” 白榆没问具体内容,反而问道:“我现在本就可以安安稳稳拿到进士功名,不需冒任何风险。 如果采纳了你的想法后,又事有不成,我会有什么损失?” 李贽想了想后,非常肯定的答道:“若用我策,就算事情不成,也不会有损失,未来仍可能有受益。” (祝大家新年快乐!还有点存稿不敢发啊,用在过年期间保持更新,我眼睛基本没事了,过了年再给大家补更新。)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先破个纪录 殿试是科举制度的最后一道考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帝,所以进士才会被称为“天子门生”。 在礼制中,殿试现场以及后续的传胪唱名的规格都不低,需要皇帝御临主持。 但大家都知道嘉靖皇帝现在是什么德行,估计不用指望嘉靖皇帝会亲自出面了。 不过在形式上,大臣们还是要请皇帝御皇极殿,主持殿试。 为此严嵩、徐阶、袁炜三位大学士和礼部尚书严讷一起进玉熙宫,面见皇帝进行奏请。 完全没有任何意外,嘉靖皇帝下旨免去考生朝觐皇帝的礼数。 然后嘉靖皇帝又对徐阶问道:“永寿宫重修进度如何?” 去年年底嘉靖皇帝和小宫姬玩火没玩好,导致永寿宫起火焚毁。 经过反复博弈后,由次辅徐阶主持重修工程,尚宝司丞徐璠、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鄢懋卿负责督工。 如果有海瑞这样的直臣在场,肯定在心里大骂昏君了。 不关注万众瞩目的国家抡才大典,只关心自己宫殿修的如何,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徐阶闻言奏道:“即将完工,预计下月便可回驾永寿宫。” 嘉靖皇帝龙颜大悦,下意识的说:“如此之快?” 这才过去三四个月,就能重修完毕,实在是给了嘉靖皇帝一个天大的惊喜。 徐阶回奏道:“陛下不能安枕,臣等敢不尽心竭力?” 为人刻薄的嘉靖皇帝难得给了一句口头褒奖:“尔等忠恳勤勉,朕实心慰。” 首辅严嵩像个局外人,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他政治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或许他可以使坏,破坏永寿宫重修工程,但这样做除了激怒皇帝,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本该去年就该大崩盘倒计时了,能拖到现在也是托某人的福。 至于某人的最终目的,大概也是为了这科考试吧。 如今大比即将结束,距离曲终人散的时候不会太久了。 成化之后殿试时间基本固定在三月十五日,这天清晨,先前通过会试的二百九十八名考生聚集在长安左门外。 虽然殿试不会黜落考生,他们实际上已经是进士,但这时候还不能叫进士,官方称之为“中式举人”。 与之前各次考试的氛围不同,这二百九十八人的心态都很轻松,考到这份上已经都是科举的成功者了,最后名次听天由命而已。 可以说能站在这里的,不是天赋怪就是卷王,要么是最强关系户。 会元王锡爵正在和几位友人们站在一起,大谈特谈文章心得。 忽然有人在背后高声招呼道:“王世侄!” 王锡爵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也不转身回应,直接大步走到另一个角落,远离了这个声音。 然后又听到那个声音非常狂傲的说:“你们都是来争夺第二名的吗?” 王锡爵敢说,生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狂妄的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而且据小道内幕消息,很多大臣已经达成共识,联手封锁你的名次,你还敢公开大言不惭的说这种话! 本来王锡爵还想回头反驳几句,但又想起“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便强行忍住了,只当没听见。 有旁人不忿的质问道:“还未开考,白大官人为何如此张扬?” 那个像是白榆的声音得意洋洋的回应道:“因为我的王世侄就是天下第一,所以你们都只能争第二。” 王锡爵:“......” 卧槽尼玛!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哪有替别人乱拉仇恨的道理? 同样来自苏州的友人徐时行看王锡爵处境尴尬,出面温和的劝道:“白大官人不好如此张扬,以免木秀于林。 再说天下英才汇聚,会试第一不一定就是殿试第一,白大官人不要乱抬王兄了!” 白榆笑呵呵的说:“徐同年言之有理,从往届考试来看,会试第一大部分时候都不是殿试第一。 我看今科这状元,如果王世侄拿不到,大概就非徐同年你莫属了。” 老好人徐时行也被沉默了,这话怎么接? 你白大官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尴尬吗?还是说,谁跟你搭话,你就让谁尴尬? 还好尴尬的气氛没有多久,很快就放考生入宫了,比起乡试会试,这次搜身环节就是个象征性的程序。 从长安左门进皇城,从午门进宫,又穿过皇极门,就来到了殿试地点皇极殿。 这地原本叫奉天殿,后世又被你的大清改名为太和殿。 皇帝不来,礼仪就简单多了,殿内摆了二百九十八张桌案,上面贴有人名,考生各自就位后就开考。 天下最大的殿宇里,光线并不均匀,靠近门窗的地方就相对明亮,如果位置在殿内深处就比较暗了。 殿试不考八股只考一篇策论,皇帝钦定的题目发下来,白榆瞅了眼,是《垂衣易治平难》。 也不知道嘉靖皇帝怎么想的,弄出这么个题目,难道是为了自嘲? 殿试策文并不规定字数,一般都在两三千字左右,截止到目前的纪录是六千多字,由成化二年的状元罗伦创造。 想到这里,白榆忽然歪嘴邪魅一笑。 当身边不是天赋怪就是卷王时,作为一个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怎么才能在殿试上出风头......啊不,是脱颖而出? 其实很简单,就算文章质量拼不过,难道字数还能拼不过你们天赋怪或者卷王? 先定个小目标,破一下大明殿试策文的字数纪录,应该不难吧? 至于后面读卷定名次的阶段,那就只能说是尽人力而听天命了,反正先在现场把风头出了再说。 殿试规矩没有乡试、会试那样森严,甚至还允许考生走出殿外喝茶水吃点心,于是白榆对着监考御史高高举起了手。 监考御史看到后,走到白榆身边,询问道:“你有何事?” 白榆负手而立,淡淡的说:“我要拿三张。” “什么三张?”监考御史疑惑的说。 白榆答道:“一张试卷不够写,所以要三张。” 监考御史错愕不已,这是考生发疯了还是他听错了? 周围考生听到这话,纷纷抬头看过来,想知道是谁如此勇猛。 原来又是白大官人这个死了都要装的,那就很正常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殿试潜规则 朝廷所发试卷乃是折页样式的,除去书写姓名、履历、三代的部分,还有九开面,差不多能写三千多字篇幅的文章。 正常情况下这样一张试卷绝对够用了,所以白榆这个索要三张的要求实在匪夷所思。 监考御史瞪着白榆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正在研判,这到底是不是捣乱? 三张试卷如果都写上文章篇幅,少则七八千,多则万字,你白榆真用得上? 白榆对监考御史质问道:“朝廷没规定过,写的字多就是罪过吧?怎么?多要两张试卷也是罪过了? 难道不允许我超过三千字,写到六千字以上,或者是万把字?” 监考御史心里嘀咕,要不然很多人都不喜欢白榆,向自己打过招呼,重点监控白榆呢。 就这种肆意挑战规则,在规则边缘来回横跳的样子,哪个守护秩序的正经人能喜欢? 最后监考御史咬牙切齿的说:“试卷可以给你,如果你纯为取乐,休怪我上奏朝廷,影响你的最终名次。” 本来白榆的想法是殿试求稳,没打算这么搏出位的,只要安稳拿到进士出身就行了。 但前两天李贽给了他一点启发,让白榆改了主意,决定在殿试上搞点小动静试试看。 反正殿试不会黜落考生,而且自己的名次也不会太高,那自己就没什么可损失的。 要到了三张试卷后,白榆就安静了下来,和其他考生一样开始低头写作。 时间一直到了午时,没有人交卷,就连经常半日之内交卷的快枪手白榆也不例外。 别人可能是在对文章进行精雕细琢,白榆则可能是在水字数。 作为焦点人物,白榆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注意到,并且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当天就有数位读卷大臣知道了白榆的最新动向,并且做出了合理的推断。 白榆索要三张试卷,很明显是打算凭借速度,码出一篇字数尽可能多的长文。 别人都是两三千字,白榆至少是七八千字。 至于白榆为什么这么做,也很明显,大概想冲刺一下名次。 文章品质很难有量化标准,但文章字数却是可以量化的,搞出最长篇幅文章也是一个噱头。 但可惜,这次白榆字数再多也无用,大部分读卷官都不希望看到白榆名列前茅。 就算个别支持者,大概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不惜代价的力挺白榆。 下午时候,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交卷了,但是向来交卷速度极快的白榆这次却慢了下来。 一直到了傍晚黄昏时刻,再不交卷就要宫门落锁了,白榆这才慢悠悠的放下了笔,成为最后一个交卷考生。 殿试虽然程序宽松,但从收卷到阅卷,理论上也是存在物理隔离制度的。 考场外会设有专门的收卷官,负责收试卷并且进行糊名处理。 亲手糊名的收卷官可能会清楚哪份试卷是谁的,但糊了名后,外人却看不到试卷上的身份。 等收卷官当场把所有试卷完成糊名后,会将试卷交给送卷官。 送卷官的职责就是将已经糊名的试卷送到暂时无人的文渊阁,然后离开。 在收卷官把试卷转交给送卷官这个环节,看似不起眼,但却可能是整个殿试环节里最为微妙的环节。 按照规矩两者之间是不允许有任何语言交流,必须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下,默默进行移交。 但在某些特定时候,收卷官会把会试前十几名和一些特殊人物的试卷单独放在一堆。 单独拿出会试前十几名,这是为了朝廷体面,如果会试名列前茅者到了殿试考成倒数,那就不太好看。 特殊人物试卷也放进这单独一堆里,那就是各有各的原因了,也许是大佬要抬举的人,也许是大佬要打压的人。 送卷官虽然看不到名字,但看到这单独一堆试卷,自然就心知肚明——这是需要特别关照的试卷。 他只需要原样把这些试卷摆放在文渊阁,读卷大臣看到这单独一堆试卷,就“懂得都懂”了。 以上就是殿试中的一项潜规则,不会写在明面上,也不会在口头上说明白,但却一直这么运转的。 要不然怎么会说,乡试、会试、殿试这三级考试中,殿试的人为因素相对最大。 当然,对于没有人为因素的那些试卷来说,名次的随机性也很大,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当夜,殿试的试卷就封存于文渊阁,任何人不能接触。 至于接触过考生和试卷的监试官、收卷官、送卷官全部关在别处,与外界隔离。 而十四名负责读卷的大臣,则集体留宿于礼部,同样与外界隔离,明天直接去文渊阁看卷。 原本在嘉靖朝之前,读卷大臣各自住在家里,往往当晚就会直接和考生“沟通”,造成的弊端很大。 所以嘉靖皇帝下旨,让读卷大臣在殿试期间全部住在礼部,不许回家。 及到殿试的次日,由三位大学士、九卿、两翰林一共十四位大臣组成的读卷官阵容抵达文渊阁。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先看向那放在上首的单独一堆试卷。 每个人都明白,本次殿试的最大奥妙或者说最大玄机只在这堆里,其他的试卷名次怎么排其实无所谓。 按照规矩,试卷会分为十三桌,每人一桌看试卷,看完了就互相轮换着看。 两天之内,每人都要看过所有试卷,并且做出评价,从一等到五等打个分。 而首辅不负责转桌,只负责最后的评价汇总。 从一等评分最多的试卷里拟定一甲前三名,四五等评分最多的试卷基本就是三甲,中间的就是二甲。 如果首辅不参与转桌看试卷,那么特殊的单独列出的一堆试卷,则由首辅之外地位最高的次辅徐阶先看。 徐阶没有拿起一本细看,只在这些试卷里快速的翻动着,每本都扫了几眼。 好一会儿后,徐阶终于翻到了一份可以肯定是白榆的试卷。 从行文风格、书法特性、以及从考场上传来的一些只言片语的信息来综合分析,这份试卷有九成几率是白榆的。 但是徐阶神色不但没有轻松,不知为何,反而带着深深的疑惑。 殿试阅卷现场是允许大臣彼此“交流”,某位读卷大臣看到了自己极为“欣赏”的试卷,是可以向其他大臣力荐的。 这意思就是,这个试卷是我罩的,诸位打分的时候请手下留情。 当然,也有相反的操作,也可以贬低某份试卷,让其他大臣也配合点。 徐阶的旁边就是吏部尚书郭朴,此时郭天官完全没去阅看自己面前这桌试卷,只扭头盯着徐阶。 见徐阶不知为何,拿着一份试卷只在那发呆,忍不住就催促道:“徐次辅何故彷徨?” 你要是找到了白榆的试卷,就按照约定,赶紧开口定调子啊,在那发什么愣? 不会吧?你这堂堂的大势次辅不会事到临头就害怕了吧? 第四百一十四章 果然又出幺蛾子! 不只是吏部的郭天官,还有礼部尚书严讷、工部尚书雷礼等同道中人,一起用目光催促着徐阶。 这就让徐阶有骑虎难下的感觉,不知该怎么做才是正确了。 按照事先预案,确实应该由他找出白榆的试卷,然后定调子加以贬低。 但现在出现了一点意外,让徐阶心里产生了狐疑。 根据考试现场传来的消息,白榆应该是水了一篇至少七八千字的长文,可他手里看到的白榆试卷只有三千字。 这似乎是个疑点,让徐阶变得踌躇不决。 正因为徐阶在白榆这里吃亏吃得太多了,所以无论有什么意外,都能让徐阶的选择困难症发作。 徐阶需要更多情报作为决策参考,可是掌握详细信息的监试官和收卷官在考试结束后,都被厂卫监视隔离了,所以徐阶已经无法核实信息。 现在徐阶不得不陷入深思,难道是出现了误传? 在信息传播过程中,确实经常会出现这种失真的情况,但真会是这样么? 徐阶思考的时间有点长,旁边的郭天官不耐烦了,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以示催促。 像徐阶这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到底怎么成的大事? 如果他郭朴能坐在徐阶的位置上,早就把严党干翻了,还用拖上十年? 在扳倒严党这个事情上,徐阶现在很需要与郭朴合作。 最后在郭朴的无声压力下,徐阶无可奈何,抬起了手里的试卷,对众人道: “这篇策论文风浮华,文法偏激,多故作惊人之语,立意好高骛远,实不可鼓励!” 风格是什么样并不重要,立场才是决定性因素,只要确定是白榆的试卷,那必须打差评。 于是按着惯例,被重点挑出的这份试卷会在十几位读卷官手里轮看一遍,给出评价。 有徐阶定调在先,吏部郭尚书、礼部严尚书、工部雷尚书等人纷纷附和,跟进徐次辅的观点。 户部高尚书、兵部杨尚书等中立派犹豫了片刻,也附和了徐次辅。 这样一圈下来,十四位读卷官里,已经有半数将白榆试卷评为五等,也就是最低等次。 还是那句话,风格不重要,立场才是关键。 按照殿试规则,四五等评价比较多的试卷列为三甲,五等越多名次越低。 如今已经有半数读卷大臣给了最低分差评,那白榆的名次基本就是末尾了。 就算还有刑部尚书鄢懋卿这样的人无脑刷好评抬分,也救不回来这么多的五等差评。 为什么说只有鄢懋卿会给白榆试卷无脑刷好评,那是因为在严党里面,与白榆关系最铁的人就是鄢懋卿,基本可以称得上利益共同体了。 是白榆把鄢懋卿送进永寿宫重修工程,如今永寿宫让皇帝非常惊喜的即将竣工,等于是在鄢懋卿身上刷了一层护体功德。 在严党风雨飘摇之际,这层护体功德尤为珍贵,足以让鄢懋卿在当前这个风云莫测的阶段,死心塌地力保白榆。 但鄢懋卿一个人无脑刷好评确实用处不大,改变不了半数最低分差评的事实。 其实现在最想整治白榆的人不是次辅徐阶,而是吏部尚书郭朴。 看到这个场面,郭朴狠狠的出了一口气,大局已定神仙难救! 二百九十八名考生,你白榆怎么也得是二百九十多名! 到了金榜题名时候,就是你白榆陷入被动了! 看你这第二百九十多名,怎么厚着脸皮占据清流美职,就等着被舆论戳脊梁骨吧! 徐阶虽然仍然觉得还有疑点,但在盟友压力之下也没办法,只能暂且这样。 而后阅卷继续,过了一会儿后,徐阶突然又愣住了。 本来十四位读卷官分桌看卷,各自埋头看自己的一堆,此时不应该会有人会分心特别关注徐阶。 但刑部尚书鄢懋卿却偏偏叫出声来,阴阳怪气的说:“次辅何故又愣神?莫非又看到了什么必须唾弃的五等文章?” 这句话顿时又让徐阶再次成了焦点,其余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徐阶。 徐阶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试卷,他可以判断,这份试卷也是白榆写的! 虽然考试规定字体统一为正楷,但具体到各人的笔迹,仍然是有所区别的。 为了殿试阅卷,先前徐阶足足观摩了两个月白榆的笔迹,尤其对一些常用字的白榆书写习惯,徐阶更是铭刻在心。 所以徐阶才敢从笔迹断定,手里刚拿起的这份试卷是白榆的! 可是刚才那份已经被半数读卷官打差评五等的试卷,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一个之前不敢想的念头终于在徐阶脑中浮现,莫非白榆针对考题,写了不止一篇策论? 所以考场传言白榆写了至少七八千字,并不是全水在一篇文章里? 还是说,自己刚才太过心急看花了眼,看错笔迹误认了白榆的文章? “徐阁老,你倒是发句话啊,痴呆这半天作甚?”还是鄢懋卿说话,还是那么阴阳怪气,似乎是在挑衅。 徐阶忽然狠狠的把手里试卷摔在桌上,高声道:“清点试卷!计数!” 众人更疑惑了,这什么意思?有什么必要么?不可能有考生没交卷吧? 就算少一两个也不影响大局,不交卷就除名呗。 但是在徐阶这次辅的坚持下,众人还是让徐阶清点了一下数目,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徐阶当众亲自清点了两遍试卷,两次的结果丝毫不差,都是三百份! 看到这个结果,其他读卷官都有点傻眼,二百九十八名考生,交上来了三百份试卷?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试卷有不交少交的,真没听说过还能多出来两份! 所以这多出来的两份,是从哪冒出来的? 徐阶在自己桌上那堆单列出来的特殊试卷里翻了一会儿,又挑了出一份试卷。 然后徐阶对众人咬牙切齿的说:“从笔迹和书写习惯来看,有考生写了三篇策论,交了三份试卷,所以总数多出两份!” 原来白榆真写了将近万字,但却不是一篇将近万字的超长文章,而是三篇常规篇幅文章,加起来将近万字! 自己对疑点的直觉没错,白榆这个王八蛋果然又出幺蛾子了! 不过每份试卷都是糊名的,名义上大家并不知道每份试卷的考生是谁。 故而徐阶即便心里知道这三份试卷都是白榆的,也只能假装不知道,更不能直接点名,不然就等于当着众人面公开舞弊。 听到徐阶“一人三试卷”的断言后,众人大吃一惊,齐齐感到不可思议。 用一个立意,把一篇文章水到将近万字,其实难度没那么大,只是没必要。 但在一个白天之内,同一个题目下,用三种立意、三种角度,写三篇不同观点、篇幅又符合常规的文章,这难度远大于写同样字数的一篇超长水文! 这都是不仅仅是才学问题了,若非多重人格精神分裂,都干不出这种事! 白榆白榆,名不虚传,有白榆的地方就一定有新问题! 如果大家没记错的话,自从有科举以来,从没有发生过一个题目能写出三篇文章的情况。 作为习惯维护体制的保守官僚,最怕遇到的就是没有惯例的事情。 一个考生交了三份试卷,应该怎么打分? 是选一个最高分试卷,亦或是最低分试卷,还是用平均分评定名次? 正当众人还在为难如何应对时,吏部尚书郭朴猛然伸手,将疑似也是白榆的试卷从徐阶手里拿过来。 又打开看了几眼后,郭朴强硬的表态道:“此策论文法粗拙,道理陈旧腐朽,实不可取也!当定为五等!”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你白榆交了多少份试卷,今天己方都必须干到底! 众人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位吏部天官的决心了,就是中立派也要在心里掂量一下,有必要为了白榆得罪吏部天官么? 在这气氛沉闷时,明显充当白榆代言人的鄢懋卿忽然轻笑了几声,讥讽说: “刚才那张试卷,你们说浮夸偏激,不可用;现在这张试卷,你们又说粗拙陈腐,不可取。 锐意激进不行,古朴守旧也不行,你们到底能不能拿出一套固定的衡量标准? 阅卷都如此自相矛盾,你们又如何以文章取士?” 众人无言以对,而且现在忽然有个新问题来了,如果把一个考生的三篇文章全都打差评给五等,是不是针对性过于明显了? 传了出去影响名誉,甚至有可能会引发皇帝的关注。 还是只有郭朴继续强硬的回应说:“怎么就没标准?应当以中正平和为优!” 鄢懋卿又说:“不是说这位考生交了三份试卷么,那说明还有另一篇策论未看。 如果这篇目前未阅的策论秉持中庸稳健,天官又该怎么说?” 郭朴:“......”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非常有就这种可能。 以白榆的德性,如果真搞出三篇策论,肯定有所区分,第一篇激进、第二篇保守、最后一篇中庸。 三种不同风格全部都打差评,那就不是阅卷,而是捣乱了,就算是吏部天官也感受到了压力。 眼看次辅徐阶、天官郭朴也先后哑口无言,鄢懋卿仿佛占了上风,得意洋洋的左顾右看。 眼见没人表态后,鄢懋卿又主动提议说:“其实殿试阅卷也有一项惯例,如果遇到了拿捏不准的文章或者情况,就专门提请圣上裁断。 毕竟殿试是天子取士,圣上才是真正的主考,一切疑点奏请圣裁最为合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尽头全都是神学 鄢懋卿这个提议只要说出口,那就无人能反驳。 十几位朝廷最有权势的大臣都在这里,但谁敢反驳说殿试和皇帝没关系,不用皇帝裁定啊? 而且往常遇到疑难之处都是这样做的,例如遇到考生写的东西比较敏感,而大臣又拿不准时,肯定要奏请皇帝裁决。 其他严党成员如左都御史万寀、翰林学士董份等人神情复杂的看着鄢懋卿,这个严党老人如今就差在额头上刻一个“白”字了。 一次永寿宫重修工程带来的功德,就能换回这么高的忠诚度么? 他们心里后悔极了,当初白榆在严党内部询问谁愿意去参与永寿宫重修时,他们都以为这是烂摊子,就尽力推脱了。 结果这么个大便宜就让鄢懋卿拿走了,如果严党垮了,他们不知能否幸存,但鄢懋卿幸存的概率一定比他们更大! 今天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首辅严嵩忽然开口,对次辅徐阶说:“少湖你意下如何?” 徐阶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就是失控感。 只要事情深度涉及到白榆,那必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生失控现象,这简直就要成为定律了。 吏部尚书郭朴就看不惯徐阶这种自怨自艾的戚戚模样,直接抢话说:“上奏帝君就上奏帝君,有何不可?”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算闹到皇帝面前,你白榆就一定能赢? 要是在皇帝面前还说不上话,那他郭朴这“四大青词高手”之一岂不就白混了? 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考生的试卷就去打扰皇帝,众人就先继续阅卷,等阅完汇总的时候再去觐见皇帝奏报。 殿试读卷官的阅卷时间规定在两日之内完成,期间这一夜,读卷大臣仍然只能集体宿于礼部,不能与外界交通。 又到了次日下午,各位读卷大臣将所有试卷都阅毕,初步拟定了一个大致名次。 正常情况下,在这时候皇帝就该御临文渊阁对面的文华殿,听取大臣奏报,确定最终名次。 但是嘉靖皇帝肯定不会从西苑出来,所以参与读卷的大臣们只好前往西苑玉熙宫。 这时候,试卷上的糊名都已经揭开,人名按照对应名次列在一起,这就是殿试金榜的初稿,要献给给皇帝裁定。 另外大臣们还带上了预计前十名的试卷,以及白榆的三份试卷,以供皇帝御览。 礼部尚书严讷作为主管科举事务的主官,代表朝廷向嘉靖皇帝奏报本次考试的整体情况: “天下士就试者四千余人,三场拔其由尤者具额以俟宸断,得二百九十八人张之甲榜......” 最后又补充奏道:“中有白榆一人答三篇对策,群臣各有看法,莫衷一是,叩请陛下裁定。” 嘉靖皇帝也感到很惊奇,不可思议的说:“竟然写了三篇策论?” 如果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在考前亲自出题,他肯定就要怀疑,是否有人提前泄露题目了。 这也是白榆在乡试、会试答题中规中矩,不敢玩花活出风头的原因,怕的就是引发公众怀疑泄题。 嘉靖皇帝一时间也没想清楚,就随口问道:“尔等都有什么见解?” 吏部尚书郭朴立刻奏对道:“一个题目做三篇各有立场的策论,看似才思机敏,但并不可取。 古人云文以载道,三篇三种立场,可谓是左右摇摆不定。 故而臣以为,白榆此举其实是毫无主见的墙头草行为,不过是为了制造噱头,妄图投机取巧罢了。” 最近刷了一波功德的鄢懋卿站了出来,针锋相对的奏道:“白榆用三种立场写三篇策论,并非是摇摆不定,而是表达了变通之意。 古人也云,世异则事变,事变则时移,时移则俗易;又云变则通,通则久。 所以白榆想表达的深意就是,不可拘泥于成法,也没有一种策略包打一切的道理,要根据实际形势不同选取不同策略。” 郭天官有点上头,直接对鄢懋卿指责说:“纵然你巧言如簧,也改变不了其中没有原则,随波逐流的内核! 这与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什么区别?难道朝廷要褒扬这样的风气? 无论如何,朝廷取士标准应当是老成持重者为先,不该鼓励轻浮跳脱、在花活上耍心思的人!” 辩论到这个程度,郭天官从气势上逐渐压倒了鄢懋卿。 而且郭天官更熟悉嘉靖皇帝心态,明白嘉靖皇帝的心态,知道嘉靖皇帝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别看嘉靖皇帝不上朝、不立东宫、炼丹修仙等行为似乎有点离经叛道,但嘉靖皇帝其实是一个价值观很保守的人。 他自己离经叛道,但却不排斥用忠臣孝子的标准要求别人,他推崇程朱理学,反感新兴的王阳明心学。 听到郭朴的倾向性发言,嘉靖皇帝渐渐皱起了眉头,对白榆写三篇试卷的行为不怎么欣赏了。 耍花活投机取巧不是君子行为,确实不应该鼓励。 最后郭朴掷地有声的总结说:“所以无论白榆策论之高低,奏请将白榆名次定在榜尾,以彰示朝廷用人之道!” 次辅徐阶出面赞同说:“附议。” 嘉靖皇帝又问首辅严嵩:“你觉得如何?” 严嵩仿佛不想惹没有好处的麻烦,置身事外的答道:“臣惟恭听圣裁。” 正当众大臣以为尘埃落定,感叹白榆虽然挣扎着奋力一搏,扑腾了几下后终究没有逃过榜尾的宿命。 在官场上得罪人太多,往往就会有这种遭遇,只有一个鄢懋卿全力支持,哪能翻得了盘? 正当众人的心态已经开始准备散场时,却见鄢懋卿仍然出列,奏道:“陛下何故不纳吉兆?” 众人无语,虽然说皇帝已经成了重度迷信者,特别嗜好祥瑞啊吉兆啊什么的,但你也不能生编硬造吧? 果不其然,“吉兆”这个关键词被触发后,立即引发了嘉靖皇帝的极大兴趣。 “何为吉兆?”嘉靖皇帝好奇的问道。 鄢懋卿深吸一口气,振振有词的奏道:“古乐府里有句诗云‘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汉代道家典籍《春秋运斗枢》又云,玉衡星散为榆。 所以白榆这个名字别有寓意,可以指代天上群星,也可特指北斗七星周边的辅佐星群。 这样的名字出现在本次大比,又幸为陛下所录取,难道不是吉兆? 将这么吉利的一个名字放在榜尾,总归不大合适吧?” 众大臣:“......” 卧槽尼玛啊!这都是从哪个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说法? 白榆就是北斗周边的星群?换句话说也是紫微帝星身边的辅佐星群?你鄢懋卿的表述还能更直白露骨一点么? 大家都在跟你鄢懋卿讲政治,讲礼法、讲价值观,你却又开始讲神学? 难道一切的尽头,全踏马的都是神学? 这次打压白榆的主攻手郭天官目瞪口呆,震惊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即仿佛一片冰冷覆盖了全身,内心从里向外透彻的凉。 白榆这个小垃圾的名字,还能这么神圣的解读吗? 那自己先前上蹿下跳的又算是什么?别人眼里营造热闹气氛的小丑吗? 次辅徐阶心里则在疯狂咆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从出现疑点的那一刻就知道! 万幸万幸,及时把舞台让给了天官郭朴,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人! 第四百一十六章 最后的悬念 直到这时候,所有大臣终于都明白,为什么白榆要搞出写三份试卷这种骚操作了。 试卷中内容立意不重要,文章的水平高低也不重要,一人写三篇策论合规不合规还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这么一个噱头制造争议,而后可以把争议直接闹到嘉靖皇帝面前。 再然后鄢懋卿就能直接为嘉靖皇帝解读白榆名字,这才是终极大招! 至于前面对文章本身的争论,那都只是前戏铺垫罢了。 别人是什么感受不知道,但急于打压白榆名次的郭天官肯定被彻底耍了。 其实也不能怪郭天官愚蠢,而是对家太过于狡诈了,谁能想到对家会拿名字当绝杀。 “吉兆”这招对其他人可能没用,但嘉靖皇帝是什么人,大臣全都心知肚明。 就好比对普通人说某某是好彩头,就算不信,但也不会故意把好彩头压下去。 玉熙宫前殿陷入了沉默,大臣们都不说话了。 一旦涉及到神学领域,那就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看皇帝自己怎么认定。 嘉靖皇帝稍加思忖后,对首辅严嵩问道:“可知白榆状貌如何?” 群臣瞬间就明白皇帝的意思了,心情各异。 殿试的前三名也就是三鼎甲,对外形也有要求,相貌太丑气质太猥琐的不能上,不然有碍观瞻。 严嵩奏答道:“模样周正,仪态迥异于凡夫俗子。” 而后嘉靖皇帝就不再犹豫,提笔在白榆的试卷上写了一行字。 众所周知,殿试只有前三名在形式上是御笔亲点,皇帝会在试卷上写下“第一甲第一名”、“第一甲第二名”、“第一甲第三名”等字样。 所以嘉靖皇帝此时在白榆试卷上写一行字,就意味着白榆肯定是前三名了。 玉熙宫内仿佛响起了集体叹气的声音,众人继续无语,这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这就是“吉兆”的威力?年老的嘉靖皇帝就这么渴求任何吉兆? 靠一个好名字就能考中三鼎甲,那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又算什么? 大臣齐齐想起了一件往事,嘉靖二十九年那科,嘉靖皇帝看到“秦鸣雷”这个名字,觉得非常契合道家雷法,就点为状元。 又半时辰后,君臣对读完毕,殿试的最终结果就算出炉了。 大臣们将除了前三名之外的试卷都带回内阁,开始填写要张挂明示的金榜。 至于前三名试卷,仍然留在皇帝这里,并没有发回去。 而且皇帝在前三名试卷上写名次的时候,大臣们又看不见写的内容。 所以大臣们现在只知道,有哪些人是前三名,但却不知道各人的具体名次。 所以今天填写金榜会把前三名状元、榜样、探花的位置空出来,到了后天传胪大典上再当众填完。 这也是老传统了,给大典保留一点最后的小悬念。 在后天传胪唱名典礼时,公众才能知道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 今天阅卷和填榜工作结束后,大臣们就不用继续集体留宿礼部,各自回家休息。 到了次日,所有参加殿试的考生都前往国子监,领取大红色的进士礼服,并且进行传胪大典的礼仪培训。 此时现场喜气洋洋,人人欢声笑语,多少年的寒窗苦读,终于熬到头了! 明天就是金榜题名之日,人生四大喜之一。 甭管名次高低,反正人肯定在榜上,然后就去做官了! 礼仪培训的第一项就是站位,整体队列怎么站都要提前培训好,免得到了典礼上闹笑话。 礼仪培训的主要负责人是鸿胪寺官员,另外礼部也派了一位官员来协助。 不是别人,正是白榆的老熟人仪制司秦主事。 仪制司主管学校、科举事务,白榆总是能遇到(制造)特殊情况,所以总是去找秦主事办事,一来二去就熟了。 别的考生心态还没完全转变过来,在礼部官员面前大都比较拘谨。 只有白榆大摇大摆的上前,娴熟的对秦主事打了个招呼,老实憨厚的问道: “我进国子监的时候,你就是主事;我中举的时候,你仍是主事;如今我都要中进士了,你怎么还是主事?” 秦主事瞥了眼白榆,心里五味杂陈,嘴上不咸不淡的反击说: “没有你这么大的福气,只能等着你平步青云后再提携我了。” 白榆拍着胸脯,满口大话的承诺说:“不用等!马上帮你提一提!老秦你就瞧好吧!” 众人:“......” 靠!你白榆还真敢开口答应!听不出那是反讽吗? 秦主事也被噎住了,愣了一下后,拿着名单吼道:“准备练习列队!”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喊出来,按照次序站位。 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名次,但有门路的都已经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名次了。 而且大家也心知肚明,按照潜规则,安排的站位次序大概就是与名次对应。 最后二百九十八名进士中,只剩三个人名字没被喊出来。 按年岁大小分别是二十九岁的苏州府太仓州王锡爵、二十八岁的苏州府吴县徐时行、成熟的不像是十七岁的锦衣卫军籍白榆。 这三人先站在队列的前三位,等在传胪唱名典礼上,公布了状元人名后,状元再向前一步凸显出来,称为独占鳌头。 “嗨!我的好世侄,又见面了!”白榆对王锡爵打了个招呼。 又热情洋溢的邀请道:“有空来家里坐坐!你的原小妈卫娘子已经有了,若生下世兄弟,还望你以后多多照拂!” 王锡爵:“......” 真是造孽啊!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根本不应该来参加今年的大比! 如果不来参加大比,就不会和白榆同榜;如果不和白榆同榜,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还踏马的一起考中三鼎甲,马上又要一起进翰林院当新人! 躲都躲不开,这未来简直就是暗无天日! 随即白榆又转向徐时行,“恭喜恭喜!殿试之前长安右门外,我就预测说你可能第一。 如今看来即将成真,你不要忘了我金口玉言的大恩大德。” 老好人徐时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的微笑着。 王锡爵心情又开始复杂,自己拿不到状元也就罢了,无非就是虚名。 可如果真是让白榆乌鸦嘴说中了,徐时行这个同龄同乡好友拿了状元,那自己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 既怕兄弟考的差,又怕兄弟抢状元?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三鼎甲的意义 将近三百名新科进士列好队后,鸿胪寺官员开始讲解明天传胪大典上的注意事项和相关礼仪。 队伍里大部分人都在安静听讲,也有个别人因为恰好与熟人好友站在一起了,就互相窃窃私语。 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队伍最前面那三个人展开,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议论的了。 在这三人当中,最令同年们心里嫉妒的当属白榆了。 参加读卷的十四名大臣已经各自回家,所以保密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些许内幕。 听说那白榆原本被朝中大佬拟定放置在榜尾,名次弄不好就是倒数第一。 但却因为名字寓意好,所以皇帝就把白榆提到了前三名,保底一个探花。 便有人非常不平衡的说:“不问苍生问鬼神,早知道也去改个吉祥的名字了。” 忽然旁边另外一个考生淡淡的说:“别自以为是了,你改了名字又有何用? 最起码有刑部尚书这样的人在御前据理力争,拼命帮着白榆说话,你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先前发话的人顿时就沉默了,仅仅名字寓意好确实也没用,归根到底还是要朝中有人。 然后又有人说:“你们以为另外两人就纯靠本事了?别忘了,他们和礼部尚书严讷一样都是苏州人! 礼部尚书主管的就是科举,他在考试阅卷中的权重,不用我再多说吧? 而且次辅徐阶是松江府人,松江府和苏州府同在江南习俗相近,苏州府又松江府唯一的相邻郡府,两边向来关系紧密。” 在有心人的刻意“科普”下,同年舆论中对白榆的不平衡逐渐淡化了,或者说把白榆和王锡爵、徐时行视为一样“货色”了。 新科进士用了一上午时间学完礼仪,到午时便如鸟兽散,明天早晨再在长安左门外集合。 白榆和同样上了榜的“六君子”一起往回走,在路上闲聊起来。 众人兴奋之余又感到了神奇,谁也没想到白榆能获得前三名。 这运作能力实在强大到逆天了,不是有传言说严党的时代要终结了吗,为何白大官人还是这么给力? 要知道,金榜的前三名和其他名次完全不是一种概念,前三名可以直入翰林,这是最高的官场起点。 在大明官场文化术语中,三鼎甲这种起点就是翰林的叫“天生仙”,其他进士只能称为“半路修行仙”。 听名字就能知道,从起点开始就拉开了本质的差距。 如果起点不是翰林,那这辈子基本就没有希望入阁了,毕竟“非翰林不入内阁”。 面对同榜的恭维,白榆叹道:“按我的计划,起点是去吏部搞人事工作,都和文选司吴郎中说好了,先去他手底下打打杂。 结果皇恩浩荡赐我前三,一下子打乱了我的计划,这就让我有点苦恼了。” 感受着迎面而来的装逼气息,众人无言以对。 只有便宜二舅刘葵出了个主意说:“如果大官人嫌弃翰林院清闲,不妨先去翰林院最几天,然后想法转调其他衙门,或者兼职也可。 这样既保留了翰林资历,又可以弄点实权,不过朝廷没有这种先例。” 白榆回到家里,却见父亲和钱指挥、吴承恩等人正坐在前厅谈笑风生,当然还有新入伙的门客李贽。 刚走到前厅外的月台上,就听到屋里头白爹自吹自擂:“我儿若真得了三鼎甲,我这做父亲的才是首功,当年白榆这名字是我起的,很有远见!” 其他人没有反驳的,一起哄着白爹说着奉承话,场面其乐融融。 白榆忍不住在门外就开口说:“得了吧,你就是看到院中种着榆树,又加上我这代恰好是木字辈的,所以你才图省事用榆字给当我名字。” 白爹抬头看到白榆进来,连忙问道:“今日排练状况如何?消息是真的么?” 白榆风轻云淡的答道:“确认无疑了,就是前三位。” 昨天传出来的消息都是未经公布的私人消息,同样还存在变化可能。 但今天排练站位那就等于是官方背书,不可能再更改了。 就算明日大典上临时有变,那也是在前三名内部名次的变化,但不会让人掉出前三名。 白爹喜笑颜开,甚至还手舞足蹈的语无伦次,“祖宗有灵!光宗耀祖!”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几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成就,好大儿开窍两年就完成了。 在知根知底的白爹心里,白榆这成绩,除了用“祖宗保佑”之外根本无法解释了。 白榆转头对李贽说:“阁下学识渊博,这次居功甚伟。如果不是阁下指点迷津,我就只能在榜尾入仕了。” 用名字寓意为突破口的提议,确实就是李贽先前“面试”的时候提出来的。 不然的话,白榆确实也不知道自己名字还有什么寓意,更想不到还有这种作用。 白榆也只是抱着试试看想法,委托鄢懋卿在阅卷的环节上操作一波。 能成就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所谓。 没想到皇帝这么迷信,竟然直接把自己放到了前三名,远超预期的大爆。 李贽谦逊的笑道:“其实首功应当是令尊,名字起的好,无心之中响应天机。 我只是抄写道经典籍时,刚好看到过一点相关内容,充当了一次搬运工而已。” 博览群书的李贽心里断定,百十年后,白榆这个三鼎甲的来历一定会成为一段科举佳话或者神话,被写进各种故事或者笔记里。 那个时候读者只会感叹命运的神奇,不会想到背后的人为运作。 白榆又问道:“刚才你们在议论什么?看着很热烈的样子。” 钱指挥答话说:“正在说如何重修门楣,以及在门外街道上立牌坊的事情。” 随即钱指挥大加赞叹说:“在整个京城,你这可是独一份!这将是整个京城的第一座科举鼎甲牌坊,前无古人!” 纵然以白榆之脸皮厚度,听到“前无古人”这几个字也感到些许羞耻。 他下意识的摆了摆手回应说:“朝廷翰林里不乏三鼎甲进士,你别这么大惊小怪,让外地人看笑话!” 钱指挥又道:“他们的科举牌坊都建在各自老家,在京城你就是第一座!你就是前无古人。” 钱指挥这些话倒不是无脑吹,因为白榆真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个拿到三鼎甲的京城考生。 别看京城人口多消费高,但在考试方面真的一贯拉垮,之前根本没有拿下三鼎甲的例子。 无论白榆最后是第一还是第二第三,都已经创造了历史,称之为破天荒也不为过。 钱指挥也与有荣焉的样子,兴奋的问:“现在还不清楚最终名次么?你能不能拿到第一名状元?” 白榆冷静的答道:“第二或者第三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状元。” 钱指挥不服的说:“为什么不可能?” 白榆言简意赅的答道:“因为政治。” 第四百一十八章 唱名以及游街 迷信的老皇帝可以为了讨个吉利,把白榆名次提到前三,但不可能给最为瞩目的状元。 因为徐阶、郭朴两位读卷官力主压白榆名次,而这两人又是老皇帝当前的扶持对象。 状元大魁天下,有特殊象征意义。如果让白榆当状元,那就是往死里打徐阶、郭朴的脸了。 会让其他人当成一种政治信号并且产生误读,并不符合嘉靖皇帝当前的政治需求。 嘉靖皇帝的人格一半是迷信者一半是政治动物,他不会舍弃其中任何一半。 想明白这其中门道后,就知道白榆不可能拿到状元,除非严嵩年轻二三十岁,还是被皇帝力挺的对象。 对此钱指挥叹道:“可惜了。” 白榆忽然对白爹说:“其实也都怪你,把我早生了我几个月。” 白爹愕然道:“怪我做什么?” 白榆答道:“我查过,史上最年轻状元是唐代莫宣卿,他也是十七岁,但生日在八月。 而我生日是二月,如果晚生到八月以后,那我现在就比中状元时的莫宣卿更年轻。 有了史上最年轻状元的噱头,皇帝说不定能改改主意,赏给我一个状元。” 众人知道白榆这是在说笑,就配合着哄堂大笑。 只有白爹似乎当了真,捶胸顿足,念叨着:“生早了生早了。” 又到次日,白榆凌晨起床,赶到长安左门外集合,于是又和王锡爵、徐时行站在了一起。 现在还不知道三人的具体名次,就先按照年纪排位置。 在等待的时候,白榆本想找王锡爵闲聊,但这位世侄明显不想和白榆说话。 于是白榆又找上了徐时行,开口道:“恭喜恭喜,今日徐年兄大魁天下,必定名动四方!” 放在几百年后,白榆这种话很像是毒奶,别称乌鸦嘴。 徐时行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拼命谦逊的说:“荆石兄才高于我,乡试、会试名次皆在我之前,他才应该是状元。” 荆石就是王锡爵的号,就像白榆号玉京,当今文人都多用号来彼此称呼。 白榆看了几眼王锡爵,又对徐时行答道:“我敢断言,徐年兄必定是第一!” 王锡爵虽然没参与讨论,但听到这里,脸色更黑了,真是不爽,凭什么他王锡爵就不能是第一? 王锡爵很想对白榆问问原因,但又拉不下脸,只能憋着。 黎明时分,各道宫门大开,新科进士们列队入宫,迎接他们最为荣耀的一天。 在朝廷礼制中,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是规格最高的典礼之一,基本与万寿、凯旋等大典相当。 都是第一次进入宫城,新科进士无不为宫阙壮丽而感叹,只有白榆脸色如常。 在皇宫正门也就是午门外,重新整队等待的时候,白榆朝着周围建筑指指点点,对后面同年们介绍起来,像个导游似的。 “这边是东朝房,一般朝廷大臣开会...啊不,集议就在这里。 那边是西朝房,大部分空置了,只有两间归了锦衣卫官校做班房。 再往南两侧廊房就是六科了,那权力大得很,可封驳诏书督导六部......” 旁边王锡爵本来就因为白榆而不爽,现在又满耳都是白榆的声音,更感到烦躁。 忍不住讥讽道:“你也都是道听途说,卖弄什么!” 被打断的白榆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世侄你只会道听途说,那就不要以己度人啊,因为我真在这里当过值。 两年前我还是锦衣卫校尉的时候,曾在这里监控大臣开会,把当时的兵部尚书责问到辞官了。 那时候欧阳必进还在工部,也被我看出不称职,差点也被我劝退了。 所以我干了几天就干不下去,后来被迫调到西城去了。” 周围众人:“......” 大家再次认识到,虽然都是同榜的新科进士,但白榆和他们真不是同一种生物。 又穿过午门和皇极门,二百九十八名新科进士最终在皇极殿外丹陛上站定。 白榆又在对后面的同年科普:“这就是皇宫的正殿了,原本叫奉天殿。 前年冬天重修完毕后,是我向首辅进言,奏请更名为皇极殿......” 在这个时候,十四位读卷大臣已经聚集在皇极殿后面的建极殿,准备完成金榜的最终填写仪式。 按照正常礼制,皇帝就应该出现了,但嘉靖皇帝显然不会过来,所以今天的典礼就只能一切从简。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代表皇帝,捧着前三名的试卷过来,交给了首辅严嵩。 试卷上有嘉靖皇帝亲笔书写的名次,读卷大臣们一起核实完毕。 此时大金榜上还空着前三名,黄锦又代表嘉靖皇帝,用朱笔把前三名的名字填进去。 于是唱名仪式的前置工作全部完成,礼部的执事官员捧着金榜,带到了皇极殿。 虽然皇帝不在,但唱名仪式还是要进行。 随着鼓乐声响起,殿外丹陛上的新科进士们都停止了交谈,挺直肃立,等待最终结果。 从大殿深处金榜那里到殿外丹陛,站了一长排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将会一个接一个的把名字传到外面。 新科进士们等待了一会儿后,就隐隐约约的听到从殿中传来喊声。 而且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甲一名,徐时行!一甲一名,徐时行!一甲一名徐时行!” 第一个被唱名的就是状元,连续唱名三遍。 徐时行先是诧异的转头看了眼白榆,然后才向前一步出列,称之为独占鳌头。 王锡爵情绪极其复杂,失望中又带着不解。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一直认为自己当状元的概率更大一点,结果最后还是好友徐时行夺魁了。 这是为什么?无论在乡试还是会试,明明是自己压了徐时行一头啊。 还没等王锡爵想出个头绪,第二道唱名又来了,同样是唱名三遍。 “一甲二名,王锡爵!一甲二名,王锡爵!一甲二名,王锡爵!” 王锡爵心中轻叹一声,榜眼固然已经非常好,但终究还是比状元有所遗憾了。 前两名出来后,关于第三道唱名,大家立刻都知道是谁了。 “一甲三名,白榆!一甲三名,白榆!一甲三名,白榆!” 这就是探花!白榆白探花! 状元徐时行、榜眼王锡爵、探花白榆,这就是本次大比的最后谜底! 对读书人来说,以三鼎甲身份金殿唱名可能是最巅峰的荣耀。 无论以后混得如何,这一刻已经青史留名了。 尤其在各自家乡,必定会成为留下深深印记的人文符号,即便几百年后也仍然会有传说。 唱名礼结束后,礼部执事官员捧着金榜,向宫外走去,要将金榜张挂在长安右门外面。 而二百九十八名新科进士则跟在这名官员身后,一起向长安右门走去。 这时候队伍已经松懈了许多,这些新科进士们兴奋的互相聊天,交流着体会。 队伍最前面的还是那三位,不过主次顺序悄然改变,以状元徐时行为主位。 王锡爵百思不得其解,忍无可忍的对白榆问道:“为何你在之前就敢断言,状元一定是徐瑶泉?” 按道理说,徐时行才学应该不如自己,人脉也不如自己,朝廷凭什么选他当状元?白榆凭什么也认为徐时行一定是状元? 白榆很真诚的答道:“因为世侄你不如徐年兄英俊啊,他相貌比你稍胜一筹,朝廷选状元肯定选他。” 王锡爵:“......” 心里真是哇凉哇凉的,猜了半天原因,敢情是输在了相貌上? 年轻的考生可能不太清楚,这就是科举潜规则之一,如果状元候选有几个,就选相貌最出众的那个。 有经验的内阁大学士和读卷大臣在会试结束后,就会有意识的观察和打听进士们的长相。 因为状元代表朝廷门面,是要给人看的,长相如果有碍观瞻那肯定不能当状元。 甚至可以这么说,朝廷选状元其实和选男模差不多。 到了长安左门外,金榜张挂完毕后,大部分新科进士就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唯有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还要继续留下做任务,也就是戏文中常说的“打马御街”或者“游街夸官”。 本质上就是顺天府负责组织仪仗队,大张旗鼓的从长安左门护送状元回住处,榜眼探花跟着一起走,以示荣耀。 所过之处,沿街百姓人头攒动、争相观看。 状元徐时行出身底层,家境贫寒,此时此刻接受着街道两边的万众仰望,他才感受到自己真正熬出头了。 回想自己二十多年的艰辛生活,向来沉稳的徐状元也不禁感到心潮澎湃。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他举起了手,热情着朝着街道两边人群挥舞。 他心里不停呐喊着,即便出身寒微,也不要放弃梦想啊! 仿佛是回应似的,街道两边人群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无数人朝着这支象征科举最高荣耀的巡游队伍高喊道:“白探花威武!白探花威武!” 还在用力挥手的徐状元:“......” 卧了个槽?你们到底在看谁?不看第一名看第三?第三名把第一名的风头抢了? 不知为何,徐状元突然产生了浓浓的宿命感。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举目皆敌 听着街道两旁人群高呼“探花”,榜眼王锡爵狐疑的对白榆问道:“莫不是你组织的?” 他们同年都知道,白榆就是京城本地刀枪炮,街面上势力极为强大。 所以白榆要是想这种道道人群欢呼的场面,那再简单不过了。 听到王锡爵的质疑,白榆立刻矢口否认道:“真不是!真没有!别瞎说!” 然后又解释说:“可能因为我是自从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夺取三鼎甲的京城本地人,故而人们激动点也正常!” 不管白榆解释的是否合理,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状元徐时行只能一马当先,无可奈何的在一声声“白探花威武”的欢呼声中,抵达了终点也就是住处。 白榆笑嘻嘻的对徐时行拱了拱手,告辞说:“今天是我喧宾夺主,改日置酒赔礼!” 随后白榆策马回到家里,却见已经自家已经张灯结彩。 大门口摆着十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铜钱,流水一样的给路人散发。 从院子到前厅,聚集好几十口子人,都是其他各支的亲戚。 白榆有点乏累,把外面应酬都交给了白爹,自己则回内院休息去了。 又到次日,新科进士们迎来了整个科举流程的最后一项仪式,由礼部操办的琼林宴。 这个场面就放松很多了,新科进士每人帽上簪一支绢花,呼朋唤友的到了礼部宴会现场。 按惯例,会有一名勋贵、一名大学士代表朝廷参加琼林宴。 白榆带着六君子,走到大堂门口,他先朝着里面看了眼,立刻就说: “你们散开,各自交游去吧。不要靠近我,免得被我牵累。” 因为里面坐着的是成国公朱希忠和次辅徐阶,朝廷派来欢迎新人的代表就是这二位。 另外两个相关的大人物就是主考官袁炜,还有礼部尚书严讷。 感觉这个阵容含敌量太高,所以白榆迅速就让小弟们散开了。 等白榆进去的时候,状元徐时行和榜眼王锡爵都已经等候多时了。 倒不是友情关系好到了必须要等白榆,而是要凑齐三鼎甲,代表所有同年一起先向到场的大佬们敬酒。 “怎得如此姗姗来迟?”就连宽厚的徐状元也忍不住问了句。 白榆答道:“因为敌人太多,每每出门都要加倍小心,所以不免行动缓慢了。 想我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你们目前是体会不到的。” 王锡爵不耐烦的说:“你说话能否别这么装腔作势了?你不装就不会说话吗?在这琼林宴上,哪来的敌人?” 白榆抬起手指,朝着次辅徐阶、成国公朱希忠、礼部尚书严讷那个方向很随意的划拉了一下。 然后很诚恳的的说:“真的有敌人,那边都是。” 探花的一句话又把状元和榜眼双双干沉默了,这两个官场菜鸟哪敢如此放肆的当众指摘顶级大佬? 伴随着鼓乐声响起,琼林宴正式开始。因为人数太多,礼部地方有限,所以新科进士基本都是八人一桌。 只有三鼎甲是三人一桌,另外参加琼林宴的大佬们各自单独一席。 开席后,三鼎甲率先轮次向大佬们敬酒。 在这个场合,坐在首席的其实是成国公朱希忠,因为朱希忠是代表皇帝来的。 大明朝廷礼制有这种传统,例如祭祀等礼仪性活动,如果皇帝不出面,可以用资历比较深的公侯、驸马来代表皇帝完成礼仪。 朱希忠没在意状元和榜眼,就盯着白探花看,心里说不出的腻歪。 那帮文官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这个小混蛋中了探花? 中了探花就要入翰林,那就意味着获取一定超然特权,他这个武勋将会完全失去对白榆的报复能力。 现在文贵武贱,文官权力强力压制着武官。就算贵为国公,如果敢对翰林动手,必定会遭受文官的反噬。 不是人人都有白榆的本事,屡屡以锦衣卫官身份对抗文官,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可就算是强如白榆,不也要往文官转型吗? 三人也没什么兴趣和成国公这种吉祥物有太多互动,敬完酒后,立刻就端着酒盅,转向次辅徐阶。 徐阁老端着老前辈姿态,分别对徐时行和王锡爵褒奖勉励了一番。 更何况从广义上来说,这两位新秀都算他这一系的人马。 但是面对白榆的时候,徐阶却发现,关于那些褒奖和勉励后辈的场面话,他却无法对白榆说出口。 实在太违心了,也太恶心了。 在朝廷中,徐阶的隐忍功力数一数二,当初他可以毫无心里障碍的巴结严嵩,也可以放弃底线跪舔严世蕃。 但这会儿直面白榆时,徐阁老却有点破功。 见次辅如此纠结,白榆主动开口道:“往日晚辈与徐前辈多有误会,导致屡次冲突到徐前辈。 在此晚辈赔罪了,还望徐前辈宰相肚里能撑船,从今日起把往事翻篇。” 翰苑词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体系,在体系内部可以用前后辈来称呼。 所以为了表示亲近,白榆改口称徐阶为前辈了,同时也赔个罪,表达一下示好的意思。 形势比人强,严党随时可能垮台,若能缓和与徐阶的关系那当然最好。 徐阶深深吸了一口气,和蔼可亲的笑道:“你所谓的误会冲突,其实都是为朝廷办事,只有思路不同而已。” 于是白榆心里有数了,虽然“休战”了三个月,但徐阶还是没有原谅自己...... 虚伪的否认有过冲突,那意思就是不用翻篇,或者说没有翻篇。 如果徐阶真愿意接受自己示好,肯定正面回应,不会说这种似乎欲盖弥彰的话。 没法子,过去还是得罪的太狠了。既然选择了不择手段快速向上爬的路子,就会遇到这种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向前看吧,以后还要徐前辈多多指教。”白榆也给出了回应。 状元和榜眼虽然微微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刀光剑影,但眼神仍然清澈,看着白探花和次辅大佬打机锋。 而后三人又转场到主考官袁炜袁阁老这边,用官场伦理来说,他们以后就是袁阁老的最嫡系门生。 在官场中,这几乎就是最亲密的关系,把袁阁老当半个爹看都没问题。 不过此时在袁阁老身边,一左一右已经站了两个人,分别是二甲第一名传胪余有丁(总第四名),二甲第二名陈有年(总第五名)。 按礼数说,这两人不该抢在三鼎甲之前,向袁阁老敬酒,这很不礼貌,但别人却都表示理解。 因为余有丁和陈有年都是袁阁老的真正同乡,这两位才是袁阁老心目中的嫡系。 至于前三名,徐时行和王锡爵是次辅徐阶、礼部尚书严讷这一派的,白榆是首辅严嵩打了招呼的。 相比之下,第四名余有丁和第五名陈有年才是主考官袁阁老主动提携的自己人,论私人关系显然比前三名亲近的多。 三鼎甲转到这边后,向老恩师袁阁老表示了深深的感激之情,同样也分别接受了袁阁老的勉励。 但过了徐状元和王榜眼后,轮到白探花这里时,又又又卡壳了。 反正袁阁老看着白榆时,脸色不大好看,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瞬间就秒懂了。 如果白榆不折腾,没有被提为探花,那么第三名探花本该是余有丁,第四名传胪本该是陈有年,这个名次才是袁阁老心目中的预期情况。 但是经过白榆的折腾后,占据了第三名,那么余有丁和陈有年都相应的下降了一个名次。 最惨的是余有丁不只是下降一个名次,还掉出了三鼎甲,这个损失就非常大了。 因为三鼎甲可以直入翰林,与其他名次的进士相比,官场起点具有根本性的不同。 所以袁阁老再看到白榆时,脸色不那么好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可以白榆对此也没法,既然混名利场,那就不能当谦谦君子,该争的争该抢的抢。 再说白榆先前折腾的时候,初心也是为了摆脱榜尾命运,能冲到第三名纯属意外之喜,并非刻意为之。 再说那时候你袁阁老又不肯出力帮忙,不然他白榆至于在殿试上胡乱折腾吗? 于是又是白榆主动开口:“不管谁是第几名,没必要太介意了,归根结底不都是老恩师你的门生么? 古人尚知唯才是举,有能力的人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反正接触了几次后,白榆觉得袁炜这人格局也不大行,比严氏父子差多了,甚至还不如陆炳。 要不是还指望袁炜这个大学士能挡住徐阶,以及顾忌师生伦理,白榆早就给袁炜上嘴脸了。 袁炜摆了摆手说:“你别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三人最后转到一个大佬礼部尚书严讷那里,这才是状元和榜眼的真正苏州娘家人。 严尚书分外热情的与徐状元和王榜眼拉起了家常话,鼓励两人力求上进。 白探花完全插不上话,站在旁边像是个局外人,只能在心里嘀咕着:“真是举目皆敌啊。” 正式踏入官场的开局不好过,如果严党垮台,那就更难了。 第四百二十章 卖爵鬻官 本来白榆还抱着统战的想法,与礼部尚书严讷交结一下,但严讷态度冷淡,白榆也就只能作罢。 外界或许不知道最高层的动向,但作为“四大青词中登”之一、天天围在皇帝身边写青词的严讷,岂能不知道皇帝放弃严党的大势? 不过严讷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既然不接受统战,白榆也不会上赶着去讨好。 虽然白榆在大佬这边受到了冷遇,但在同年中还是受到了不少欢迎。 大部分人都愿意结交白榆这个看起来非常有实力的同年,门路通天、可以不用在乎白榆的人终究是少数。 白榆敬了一圈酒,回来看到旁边桌的同年们似乎正热火朝天的说着什么事。 “你们在议论什么?”白榆忍不住好奇问道。 白榆小弟余继登满怀期待的答道:“我等正猜测,今年是否会进行馆选。” 所谓馆选,就是在新科进士中再举行一次考试,选拔出一二十名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 这是除了三鼎甲之外,其他新科进士唯一进入翰林院的渠道,也是非三鼎甲进士最好的官场起点。 但馆选并非每科都有,如果这科没有馆选,那这科进士就只能自认倒霉,永远丧失入翰林的机会。 如果不入翰林,以后基本就没希望当礼部尚书,更没希望入阁。 所以每次金榜题名后,所有新科进士最关注的问题就是,这次朝廷是否进行馆选? 这时候,预定第四名最终第五名陈有年非常肯定的说: “今年肯定会进行馆选!嘉靖三十二年以后,已经有连续两科没有馆选了。 岂有连续三科不进行馆选的道理?我料今年怎么也不会再落空!” 作为“既得利益”者,白榆并没有发表意见。 反正他这个探花可以直入翰林,无论朝廷是否进行馆选,都不影响他的前途。 陈有年瞥了眼白榆,又对第四名余有丁劝道:“余兄切莫灰心丧气,即便探花被小人窃走,也不是就此没了机会。 等朝廷馆选时,以余兄的才华,定然可以入选庶常,一样去翰林院!” 白榆:“......” 连那几位大佬都只敢冷遇,不敢当面直接指名道姓的贬损自己,怎么你陈有年就敢?是谁给你的勇气? 打开AI助手,检索了一下陈有年的信息。 靠!原来三十年后此人和东林党那伙人是一拨的,难怪气质这么二逼! 然后白榆很诚恳的对余有丁说:“听我一句劝,以后你离陈有年远一点。 不然的话,雷劈下来的时候,容易连你也一起劈了!” 余有丁看了看陈有年又看了看白榆,虽然他也觉得陈有年挺二的,但是“疏不间亲”。 他不可能抛开陈有年,于是就对白榆回应道:“何谓雷劈?莫非这是威胁我们?” 白榆摇摇头,转头就对其他人道:“馆选庶吉士,向来权重在内阁,首辅可一言而决。 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外道话!想入选庶吉士的就拿出五千两,再由我代替送到严府!” 短短几句话,在一帮新科进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卧槽啊!在大庭广众之下,白探花就这样公然卖爵鬻官? 做人可以这么肆意嚣张的吗?在这次中进士之前,白探花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日子啊? “此言当真?不是戏言?”有人忍不住问道。 白榆傲然回答说:“诸位尽可在京城打听,我白榆的信用究竟怎么样? 另外我在此承诺,如果事情办不成,未能入选庶吉士,那就全款退还,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损失。” 然后白榆又点了点余有丁和陈有年,嘲弄说:“名额有限,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所以给钱的也不一定能上,更别说你们这些不给钱的了。 或者说,不是自己人,给钱我也不会收。在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上,严首辅不会拂逆我的意见。 余年兄,你现在明白,什么叫雷劈了吧?” 余有丁:“......” 有才华的士人谁不想入翰林?刚刚燃起的一丢丢希望,瞬间又被残酷的扑灭了。 陈有年气不过,拉着余有丁,转身又去找袁炜袁阁老告状。 袁炜听了后,却先指责了陈有年说:“好端端的你惹他干什么? 难道你刚才没见,徐阁老对他说话都是藏着掖着收敛着吗?” 袁炜最讨厌这种给自己找来麻烦的人了,对陈有年的好感指数下降了五点。 白榆的背后就是严家父子和严党,虽然严首辅已经开始有了败落迹象,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他袁炜仍然惹不起严首辅。 最后袁炜斥责道:“你们完全不知厉害,他要发起疯来,只怕连徐次辅都要避其锋芒!今天你们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这边白榆完全不在意陈有年找谁告状,回了自己桌边,坐下歇息。 状元徐时行低声劝道:“你公然如此放话,是不是有点冒失了?如果毁了馆选怎么办?” 白榆冷笑道:“就是要把馆选搞砸了才好,一个也别入选最好。 那么这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入翰林,将来有上进机会时,岂不少了很多同期的竞争者?” 徐时行陷入了沉思,感觉自己又学到了很多,白榆目的到底是什么?肯定不只是为了清除“未来竞争者”这么简单吧? 正当徐时行思考时,白榆忽然阴恻恻的说:“我把你当自己人才会告诉你这些,你不会把我的想法外传出去吧?” 徐时行顿时感到,这是白榆故意测试自己? 如果传出半点风声,那白榆肯定果断把自己拉黑,后面怎么处理就不得而知了。 琼林宴结束后,严讷对次辅徐阶问道:“大比已经结束,什么时候发动?” 徐阶很沉稳的答道:“还是要等永寿宫重修完全竣工,时机才是最好。 那时我辈深结帝心,趁着君恩高涨时,想做些什么自然无往不利。” 严讷叹口气,“那就再等等吧,不差这一个月的。” 他们所说的发动自然指的就是对严党发起攻击,看起来打了很多年酱油的严讷突然变得比徐阶还着急。 因为只有严党垮台,严讷这个现任的礼部尚书才能向上再走一步。 不然的话,对严讷而言,一个礼部尚书真没什么好当的。 不当礼部尚书,他的主要工作是在西苑写青词;当了礼部尚书,他的主要工作还是在西苑写青词。 那这礼部尚书除了表面的虚荣,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只要再往上一步,那风景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进位吏部尚书还是入阁升为大学士,立刻海阔天空。 目前看来,只有严党垮台,严首辅滚蛋,才能在权力金字塔的塔尖上腾出位置。 “这个月要馆选庶吉士吧?”严讷又道,“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可以借此断绝严党未来种子。” 徐阶点头道:“朝廷已经近十年未选庶吉士了,如果这次能入选庶吉士,必定会成为未来的中流砥柱。” 言外之意就是能不放过就不放过,又有谁会嫌弃门生故旧少? 与此同时,琼林宴上受到大佬冷遇的白探花往家走,便宜二舅刘葵在旁边陪着。 在路上刘葵忍不住问道:“五千两是不是有点多?没多少人能拿的出来吧?” 想想就知道,新科进士都是官场菜鸟,还没有开始获利,有几个人富裕到能直接掏出五千两? 白榆答道:“没钱不会去借吗?我说了,事若不成全款退还,这不就是鼓励他们去借吗?” 刘葵还是很担心的说:“那样的话,如果传开了,影响就太恶劣了。” 白榆却满不在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就看到白爹正在兴致勃勃的和几个石匠谈论牌坊样式。 这可是京城第一块三鼎甲牌坊,必须要认真制作。 白榆发现,对于这个探花功名,身边的人仿佛比自己本人还兴奋。 看到白榆回来,白爹又对白榆道:“咱家门前这条街叫石驸马后街,与石驸马街太容易混同了。 我就想着,不妨借用你的功名,把这条街改成白探花街如何?” 白榆无语,感觉有点尬,迟疑着说:“是不是太过于张扬?” 白爹振振有词道:“李先生说了,这叫宣扬文教,怎么能叫张扬? 别处能叫什么石驸马街、李阁老胡同,凭什么我们这里不能叫白探花街?” 见父亲情绪如此饱满,白榆只能尽量减少耻度,提议说:“不妨把白字去掉,只叫探花街吧。” 白爹迫不及待的说:“从现在开始就这么叫,回头我再去街道厅报备一下。” 白榆懒得为这些虚头八脑的事情费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做好文官生涯的开局。 他刚往内院走了几步,却又被白爹叫住了,“明天我们一起回一趟老房子吧。” 白榆半道而来的穿越者,对住宿条件很差的老房子没什么感情,疑惑的问:“回那里干什么?” 白爹答道:“老房子前院的榆树一定是神树,至少也是有几分神性的大树。 你这次大比夺取探花,回去祭祀一下大榆树,也是应有之义吧?” 白榆也不好败了父亲的兴致,就答应了下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 邪典翰林(上) 一夜无话,又到次日,白爹和白榆一起来到宣武门内承恩胡同老房子那边。 却见前院的大榆树也是被装饰的披红挂彩,甚至在树底下已经有了供奉香火。 这大约就是华夏人民的浪漫了,觉得你比较灵,就给你封个神顺便上上香。 这颗大榆树看样子也快被神话了,不然怎么解释一位少年街溜子只用短短两年就进化成了探花郎? 就算立志改过自新,从此发奋读书,见效也不能这么快这么猛吧? 而且很多人都记得,当初白探花就是在大榆树下,被雷劈了之后才突然开窍了,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再回到这个大杂院,白榆恍恍惚惚,觉得这里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甚至连大部分邻居都忘了叫什么。 在倒座房门前,白榆看到了泥瓦匠李伟李老头,忍不住就说: “去年你跟着我做工程,也赚了些银子吧?怎么也不舍得换一处新宅子,还在这里住?” 李老头陪着笑答道:“小人觉得这里是福地,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为好。 再说大官人把前院两间厢房都借给我们家居住,也够我父子等几口人所用了,不用另外再找住所。” 正说着话,忽然有位眼熟的清秀少女从李老头家门帘后探出头来,被白榆看见了。 白榆吓了一跳,连忙对李老头问道:“你家的二姐儿为何在家里?她怎么不在裕王府?难道出事了?” 李老头答道:“按照大官人的教导,买通王府里太监,把二姐儿调到了王妃身边伺候。 如今二姐儿与王妃相处的很好,就求了王妃恩典,趁着近日事少,请了两天假回家探亲。” 白榆这才松了口气,不是被裕王府赶出来就好,要不然他渴求的大机缘怎么办? 李老头低声问道:“大官人对我家二姐儿还有念想否? 小人愿以所有积蓄贿赂太监,若能把二姐儿赎出来,就许给大官人为妾室。” 白榆再次受到了惊吓,摆手道:“我说过,你家二姐儿的大造化在裕王府,千万不要再乱想了。” 要是万历皇帝他妈不在王府里混了,那以后还有万历皇帝吗?那自己辛辛苦苦和李家搞关系,又图的什么? 不过现在白榆就有点担心,自己搞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真怕蝴蝶效应影响到裕王府,在未来的万历皇帝这边出什么岔子。 李老头见白榆态度明确,忍不住轻轻叹口气,真是可惜了。 如今在李老头心目中,自家女儿最幸福的结局就是给白大官人当个妾室。 白爹在大榆树那边祭拜完毕,来到白榆身边,开口道:“我想把这处大杂院的房产全部收拢了,然后重新修一座宅院,再搬回来。” 白榆错愕不已,随口吐槽道:“都说人老了才念旧,你怎么还不到四十就开始怀旧了?” 白爹说:“不知怎得,我就是想回这里住,再说这里风水肯定好,不能都便宜了别人。” 跟白榆不一样,白爹自幼就在这处大杂院长大,对这里还是很有感情的。 白榆只能说:“随你高兴吧。” 反正他们家现在也不缺这些钱,白爹愿意折腾就折腾吧。 至于如今还在大杂院里居住的那些住户,白爹和白榆都没提。 如果连这些人都处理不了,白家就白发达了。 当然也不是干强抢民宅这种坏口碑的事情,肯定还是会给足房价,甚至多给点也无所谓。 过了这两天,新科进士搞完礼节性的事情,就开始为了前程奔走。 白榆探花在家躺平歇了一天,就去翰林院报到。 在长安左门外御街下马时,恰好碰见了联袂而来的徐状元和王榜眼。 白榆打了个招呼说:“真是巧了,同去同去!” 于是三人一起沿着御街,往翰林院大门登瀛门走去。 闲聊的时候,白榆问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年兄和王世侄可有什么想法?” 状元和榜眼面面相觑,不知道探花又抽什么风。 翰林又不是亲民官或者实务官,新人去了肯定是先学习文件经史什么的,搞什么三把火? 白榆仿佛陷入了思考,又自问自答的说:“我的想法是,先与内阁合作,主持一下庶吉士馆选工作,争取为朝廷选拔一批好苗子。” 状元何榜眼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话如果让外人听去,和疯人呓语有什么区别? 忽然迎面走来一小队巡逻的锦衣卫官校,主动向白榆行礼,问候道:“见过探花大官人! 我等就负责在长安左门外御街监控,大官人若有需要,尽管来吩咐。” 白榆不以为奇,点点头回应,又指着身旁说:“这二位如果尔等认准了,他们若有什么事情,也要出手助拳。” 这队官校一起应声道:“是!” 三人又走到了翰林院登瀛门,却见大门口有锦衣卫官校把守。 一般衙门的门口都是京营官军守卫,锦衣卫官校只负责监控。 但翰林院地位特殊,本质上是内廷衙门,只不过内廷没地方了,才修在了皇城外面。 所以翰林院门口全是锦衣卫官校负责守卫,与其他衙门不同。 白榆走到这些官校面前,问道:“认得我么?” 一名百户行礼道:“自然认得。” 白榆便笑道:“既然认得就好,知道以后该听谁的吧?” 那锦衣卫百户官干脆利落的说:“明白!唯探花大官人马首是瞻!” 白榆给予了高度肯定说:“有诸位在此,我无忧矣!” 徐状元和王榜眼无语,白探花报到的画风也太邪典了,到底是来当翰林的,还是来抢地盘的? 而后三人又跨进翰林院大门,不知道另外两位激动不激动,反正经历过大场面的白榆心态很淡定。 翰林院的主要建筑都在中庭周边,五间正堂是学士级别翰林办公场所,东西两边分别是读讲厅和编检厅。 读讲厅是中级翰林,也就是六品侍读和侍讲、从六品修撰的地盘,编检厅是低级翰林七品编修、从七品检讨的地盘。 另外还有状元厅在单独一个小院落,以游廊和中庭相连,这是对状元的特殊优待。 三位新科菜鸟既然来报到,肯定是先去正堂拜访管事的学士。 但主掌翰林院的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董份今天去了西苑,并不在翰林院。 所以三菜鸟先去拜见了秦鸣雷秦学士,这位算是翰林院的常务副,状元出身。 看到白榆,秦鸣雷秦学士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君与我巧夺天工,皆真正天子门生也。” 要是换个没文化的,还真听不懂秦学士在说什么。 这意思就是,你和我都是靠着名字称意,便被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 秦学士堪称是嘉靖朝科举最大的幸运儿,比白榆白探花还幸运。 白探花靠名字只博得了一个探花,秦鸣雷却能靠名字得到状元。 一般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嘉靖皇帝在殿试前梦见了响雷,所以看到秦鸣雷名字就认定是天意。 另一种是嘉靖皇帝认为,这名字切合道家五雷正法之道,就极为欣赏并提为状元。 所以看到了白榆这个新人,秦学士大概是感到,终于有人帮着自己承担“靠名字上位”这种风评了,所以发自内心的欢迎。 纵然白榆脸皮厚,也不好意思当众大谈特谈谁的名字更祥瑞,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所以与秦学士尬聊了几句后,就赶紧告辞退了出来。 秦学士依依不舍的嘱咐说:“常来坐!” 报到完毕后,徐时行正式成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王锡爵和白榆成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都是官场文化里顶级品流职务。 而后三菜鸟分道扬镳,徐时行去状元厅,王锡爵和白榆去了编检厅。 编检厅也有好几间,但里面办公条件其实很一般,毕竟是多人共享公房,怎么样不如单间舒适。 编修、检讨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而是有一群。 现在编检厅的“老大”叫张四维,在历史上也是个名人,当过首辅,家里还很有钱。 张四维乃是家境三十二年进士并馆选为庶吉士,散馆后任命编修。 按常理说,张四维现在不该只是个编修,但当初刚他当上编修,就丁忧回家了。 所以就延误了三年,现在还没到六年考满时间,不过也资历已经攒够,应该也快升了。 聊了几句后,张四维就指着角落安排说:“你们先在那边空案上就坐,等司务给你们置备笔墨纸砚。” 王锡爵却道:“晚辈恳请与白榆分开,另行就坐,还望前辈成全。” 张四维有点诧异,新人一般都喜欢和认识的人抱团,怎么还有不愿意坐在一起的? 白榆叹口气,对张四维解释道:“真没办法,我这世侄就是事多,随他去吧。” 张四维无语,从各种江湖传闻来看,你白某人才是事最多的人吧? 他现在就有预感,白榆这种邪典探花进了编检厅,只怕等白榆熟悉几天环境,编检厅就要迎来多事之秋了。 不过张四维的预感出现了偏差,白探花并没有让他多等几天。 才在编检厅坐了半天,午后白探花就来事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邪典翰林(下) 白榆到翰林院报到上班的第一天,在膳堂吃了饭后,感觉十分困顿。 春日的午后最是容易犯困,白榆正趴在学习资料上打着瞌睡。 忽然有长随家丁走了进来,对白榆低声耳语几句。 白榆揉了揉眼,立刻站起来,走到张四维面前,开口道:“晚辈要外出,请给假半日。” 张四维面色不悦,新人报到首日才上了半天班,就要请假走人,这像话吗? 问其原因,白榆又含含糊糊的不肯明说,只说“锦衣卫掌卫指挥使张爵病危”什么的。 张四维很想说,锦衣卫掌卫指挥使病危关你这个翰林屁事? 于是便教训道:“若无十万火急之要紧公务,亦或是上面差遣,你还是沉下心来坐班学习为好!” 翰林院里有以老带新的传统,新编修进了编检厅,就算是他带的。 白榆叹口气,无可奈何的说:“既然前辈你不愿意放我出去,那就别后悔。” 半个时辰后,突然有好几位锦衣卫官蜂拥而入,走进了编检厅。 一群翰林以目视之,神情愕然,头一次看到一群锦衣卫官闯进编检厅。 张四维站起来呵斥道:“你们怎么能进来?” 有个武官诧异的说:“负责把守翰林院的就是我们锦衣卫的官校,所以我们当然能进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为首的高级武官对张四维抱拳行个礼道:“我乃锦衣卫指挥同知兼掌西司房钱威,急需与白探花商议大事。 但白探花不能出去,那我等就只好进来了,这位翰林老爷原谅则个!” 联想起刚才白榆所说的“锦衣卫掌卫指挥使张爵病危”,张四维就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帮锦衣卫官急急忙忙的冲过来,难道是为了找白榆共谋大事? 几个锦衣卫官拥戴一个翰林当主心骨,是你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白榆和那几位锦衣卫官迅速来到院子里,白榆低声问道:“张老指挥这次真不行了?” 对于这个自己一手推上去的锦衣卫指挥使,白榆也希望看到他健康长寿,但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者,没法要求更多了。 钱指挥答道:“张承业已经开始准备丧事了。” 白榆又问:“如果张老指挥没了,那谁是最热门的继位人选?骆椿?” 钱指挥答道:“对,骆椿呼声最高。他父亲就是早年间的掌事指挥使,本来在锦衣卫内就根基深厚。 而且他们骆家又是出自兴王府潜邸,在帝君那里更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 白榆没办法,叹道:“时间还是不够,你的实力积蓄同样不够。” 钱指挥最大的短板还是资历太浅,两年前钱指挥还只是一个百户而已。 再怎么拔苗助长,钱指挥也赶不上别人家两三代人几十年的积累。 最后白榆下决心说:“别无他法,这次就用备选方案,你去支持骆椿上位吧。 但作为交换条件,你要把北镇抚司拿到手,另外你要和东厂冯保紧密联合,争取一步一步的把骆椿架空了。” 钱指挥犹豫着说:“骆椿正值壮年,如果他不犯大错,一直做上一二十年,那我就只能等着? 与其这样,还不如故技重施,继续扶持一位老人,也更容易架空他。” 白榆两眼望天,扫了几眼AI助手的虚拟屏幕,看到了“英年早逝”几个大字。 然后就决断说:“就支持骆椿吧!记住,交换条件一定要拿到北镇抚司,然后结好东厂的冯保。” 商议完毕,钱指挥又匆匆忙忙离去。 白榆回到编检厅,继续打瞌睡。 太阳微微偏西时,忽有今科的同年前来拜访,白榆就把人请了进来说话。 然后一下午工夫,前前后后来了十来位同年拜访白榆,不停的有外人进进出出,把编检厅弄得非常不清静。 张四维忍无可忍,对白榆斥道:“你把编检厅当成了菜市场?” 白榆解释道:“可能我们这科同年比较团结,我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张四维指着另一处角落的王锡爵说:“既然是团结,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拜访王锡爵,只来拜访你?” 王锡爵只想把头埋进学习资料里,你们两人之间扯皮,点他王锡爵作甚? 难道认真考试、认真学习、不善交游的老实人,就活该被嘲讽吗? 白榆挠了挠头,“或许是想拜托我,帮助他们入选庶吉士。 主要是我这个人信用良好、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他们肯相信我。” 张四维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牛逼的新人翰林。 才第一天上班,一会儿操心锦衣卫指挥使人选,一会儿要帮别人选上庶吉士。 而且还是如此的嚣张,如此的直白露骨,如此的不加遮掩。 甚至连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这种市侩话都当着自己的面,公然讲了出来。 简直就是有恃无恐,仿佛完全不怕别人知道自己要搞腐败似的。 就算你是严党的核心人物,严氏父子之下的第三人,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小阁老严世蕃都没你这么张扬,小阁老收钱还知道在家里收,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张四维觉得这个新人缺乏对自己的尊重,就提醒说:“编检厅不是你的会客室,也不是你处理杂务的地方。 像今天这样喧闹的情况,严禁再次出现,不要把翰林院清净地变成你的玩闹地!” 白榆很忠厚的答话:“虽说要尊重前辈,但每个人的情况并不一样,并不能一概而论。 我又不像前辈你只能坐冷板凳,那自然可以清净。而我确实有很多事务,如之奈何?” 草!张四维心里骂骂咧咧,什么叫因为坐冷板凳所以才清净? 不能因为你是严党核心人物,就这么看不起别人吧? 而后张四维重重的冷哼道:“那这编检厅就容纳不下你了,你另寻地方吧!” 白榆没有示弱,问道:“前辈这意思就是,允许我去别处办公?” 张四维毫不客气的说:“在翰林院里,你随便去找地方!” 他就不信了,在最讲究前后辈规矩的翰林院,哪里敢不顾体面,收留白榆这个坏规矩的人? 无论正堂、读讲厅还是状元厅,都不可能! 膳堂倒是有地方,但如果白榆敢去膳堂,那还不够被嘲笑的! 白榆没再和张四维掰扯,得了张四维那句话后,白榆转身就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张四维来到编检厅上班,倒是没看到白榆。 但却有个白家的家丁,安安静静的站在编检厅的门口,像是随时待命似的。 张四维问道:“你家主人在哪里?难不成旷工了,就留你在这里听消息?” 那家丁连声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家主人就在附近办公。 如果这边有事,小人我专门负责跑腿,随时可以请我家主人过来,绝对不会误事。” 张四维站在编检厅门外,疑惑的环顾四周,再次问道:“你家老爷能在哪里办公?莫非去了膳堂?” 那家丁答道:“在隔壁。” 张四维没有明白,继续问道:“什么隔壁?我怎么没看到?” 那家丁指了指西边边缘的院墙,回答说:“张老爷你应当知道,翰林院隔壁就是锦衣卫下属的銮驾库。 我家主人在銮驾库借了一间大屋,就准备在那里办公了。 如果翰林院这边有事,我家主人也可以随时过来,对公务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张四维:“......” 自己昨天挤兑白榆,这么轻易就被化解了吗?最后小丑是自己? 谁能想到,白榆有本事跑到隔壁衙门去要房子。 那白家的家丁还在絮絮叨叨的说:“我家主人还想着,在两边中间的墙壁上打通一个门,方便他再两边之间往来。” 张四维的心里凉飕飕的,如果这是一盘象棋,那现在就是自己被将军了。 如果白榆这么特立独行,事情前因后果必定会传开。 到时大家都是因为自己管不住白榆,让白榆跑到隔壁衙门办公,那自己在外界岂不成了笑柄? 可如果自己低声下气,乞求白榆回来,那就等于是把昨天的话都吃回去,自己同样也成了内部笑话? 好像怎么选都是笑话?想到这里,张四维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自己真是吃多撑着了,闲着没事招惹这种刀枪炮干什么?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三方大交易 过完年,又组织完会试和殿试,到了三月下旬的时候,朝廷终于进入了正常工作的节奏。 各项事务一件件铺开,人事调整也有条不紊的进行。 有两项人事调整最引人注目,而且都与裕王府有关。 国子监司业张居正调到裕王府担任讲官,并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裕王府讲官高拱升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向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都是大赢家,不仅仅是升了品级,而且都获得了最想要的东西。 张居正当裕王府讲官,等于是靠上了未来皇帝裕王,这在将来就是最硬最宝贵的资历。 比较懂官场脉络的都能看出,张居正进裕王府虽然拿的是原讲官陈以勤的“推荐信”,但其实是次辅徐阶主导安排的。 至于其中进行了哪些利益交换,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而高拱升到从四品,对词臣来说也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因为在朝廷制度中,无论普通京官也好词臣也好,普遍存在四品官位稀缺的情况。 五品职位有很多,三品职位也有很多,唯独四品职位少得可怜。 所以对于京城的官员来说,四品就是最难的一道门槛。能在京城升到四品,那将来升到三品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明白了这点,就知道高拱升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的重要意义了,尤其这还是词臣体系里的四品。 如果没有非常过硬的关系人脉,是不可能轻易跨出这一步的。 新上任的吏部尚书郭朴恰好与高拱是河南同乡,这不就巧了吗? 虽然词臣升迁不归吏部管,但吏部手里有的是筹码可以用来进行利益交换。 不过新的问题来了,按照制度,裕王府应该标配两名讲官。 去年年底陈以勤丁忧回老家了,今年高拱又升迁走了,虽然又来了张居正,但还是缺员一人。 于是乎,所有五六品的中级词臣都开始摩拳擦掌,死死的盯上了这个席位。 傻子都知道,没有什么比裕王府讲官这个位置更有前途。 另外还有一个外行看着不起眼,但内行人却觉得非常醒目的人事变动。 那就是户部郎中张佳胤升为太仆寺少卿,这也是一个五升四的跃迁,懂行的都知道含金量爆表。 至于原有的从四品太仆寺少卿陆炜,升为了正四品太常寺少卿,顶了小阁老严世蕃闲置的位置。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有点明升暗降的意思,太常寺虽然号称小礼部明面地位尊贵,但实权完全无法与太仆寺相比。 这日,嘉靖皇帝没有举行斋醮仪式,入直西苑群臣不用伺候做法事,便纷纷请假回家休沐。 四大之一、礼部尚书严讷回到家中,就把新科状元徐时行、榜眼王锡爵两个苏州小老乡叫了过来。 寒暄几句,又表示了关怀之意后,严讷忽然问道:“与你们一同进了翰林院的白榆在干什么?” 徐王二人都有小小的诧异,当初在琼林宴上看得真真切切,严前辈对白榆十分冷淡,完全没兴趣的样子。 却不料,今天在这私人场合闲聊时,严前辈居然会主动询问白榆的情况。 看着两位小老乡的惊讶模样,严讷不禁哑然失笑,又道: “虽然我没兴趣与白榆交际,但不意味着可以小看白榆,你们更是不可小看。” 徐时行在状元厅,与白榆接触少,便由王锡爵答道: “也没看出白榆在干什么正经事,好像一直在收同年的钱,说是帮着入选庶吉士。 有意向的每人五千两,据说起码收了十来个人的银子了。” 听到这些,严讷眉头皱起,白榆这么大张旗鼓的受贿,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只能说这个人已经失心疯了。 可是如果由白榆做出来,就算是发疯,也肯定不是失心疯。 过去不知多少血泪教训可以证明一点,白榆就算发疯也是暗藏着阴谋的发疯。 严讷想了一会儿也没头绪,便对两位小老乡苦笑道: “徐阁老有意在今年馆选中有所布局,为朝廷未来积蓄一批人才,可是不知道白榆会怎么打对台。” 王锡爵忍不住质疑说:“与徐阁老打对台的人,难道不是严首辅严世蕃父子?徐阁老要做事,居然先考虑白榆这个因素?” 严讷似乎语出惊人的答道:“你们刚到京师或许不晓得,最近这一二年,与徐阁老打对台的人其实就是白榆这个人。 至于严首辅严世蕃父子,更像是甩手大掌柜,不然如你们所见,白榆为什么敢那么嚣张跋扈?” 徐时行叹道:“听起来宛如神话,委实不可思议。” 严讷有意培养和点拨两位小老乡,又开口道:“最近朝廷这几项官职调动,涉及到高拱、张居正等词臣中人,而且还关联到裕王府,你们应当有所耳闻。” 徐王二人一起点头,任何关系到裕王府的消息都是翰林院的重点话题,想不知道都难。 甚至可以说,张居正进入裕王府、高拱出裕王府开始踏上升迁之路,极有可能就是能影响五年十年以后朝廷格局的变动。 只要裕王不暴毙,这两人也不早死的话,就相当于已经预定了五年十年以后的内阁大学士位置。 严讷继续说:“这次官职调整的人,明面上有高拱、张居正、张佳胤、陆炜四人,暗中还波及到刑部尚书鄢懋卿。 彼此之间互有关联,你们看清楚了其中脉络没有?” 徐王二人虽然都是聪明人,但还是云山雾罩雾里看花,完全看不清脉络。 严讷就解答说:“这一切人事调整的背后,有一个居中策划的核心人物,那就是白榆。” 徐王二人大吃一惊,失声道:“与白榆有什么关系?” 这实在无法相信,隐约能影响到未来政治格局的人事变动,居然是白榆这个与他们同期的新人推动的? 严讷整理了一下思路,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说:“其实你们可以这样想,将这些人事调动视为一场三方大交易。 甲方是陈以勤、白榆师生,乙方是徐阁老,丙方是吏部天官郭朴。 陈以勤白榆甲方这边,推荐乙方张居正进入裕王府,说服严首辅点头准许丙方的高拱升为国子监祭酒。 换回了张佳胤升官,以及被言官集火的陆炜平稳过关,还有鄢懋卿参与永寿宫工程的机会。 乙方徐阁老这边,放了甲方鄢懋卿参与永寿宫工程,默许丙方高拱升迁。 换回了弟子张居正获得甲方陈以勤推荐,进入裕王府为讲官。 丙方郭天官执掌吏部,放行了甲方张佳胤、陆炜的升迁程序。 换回甲方乙方在内阁的对高拱的准许,让高拱升到了至关重要的四品官阶。” 纵然徐时行和王锡爵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些三方大交易信息。 最让他们吃惊的是,徐阶、郭朴和白榆都是撕破脸的仇怨了,居然还能进行交易,莫非这就是政治? 严讷提醒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如果没有白榆居中策应,这场复杂的三方大交易就无法完成。” 徐时行产生了巨大无力感,深深的叹道:“我辈与白榆之间,差的实在太远了,真是望尘莫及啊。” 自己的同期同年同代人,竟然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经常与白榆呛声的王锡爵也不吱声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从政治经验来说,不到二十的白榆当自己世叔绰绰有余。 严讷却安抚说:“你们不必泄气,白榆这个人虽然生猛,但却太过于急功近利,走的是饮鸩止渴的路数。 他深度参与严党,行事酷烈少有余地,这就是他的致命污点,如果严党垮了台,迎接他的命运也只能是一起殉葬。 你们想想史上的秦、隋等朝代,从不可一世到灭亡,也就短短几年时间。” 第四百二十四章 最后体验一次! 翰林院一号人物、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董份,带着嘉靖二十九年状元、左春坊左谕德唐汝楫走进了编检厅。 编检厅资历最老的编修张四维起身迎接,询问道:“董学士、唐前辈有何见教?” 董份环顾了一下四周,疑惑的问道:“白探花在哪里?莫非没有过来?” 张四维脸色有点尴尬,答道:“白探花在隔壁,就是銮驾库收拾了一间大屋,独自在那边办公,有事时再过来这边。” 董学士却“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四维的肩膀,开解道: “你管不住白探花,这很正常。别说是你了,连小阁老也未见得能管住他。” 然后董学士对唐汝楫说:“那你我就多走几步,去旁边銮驾库去找他。” 张四维暗暗惊讶,董学士居然主动去找白榆,而不是把白榆叫过来,这也未免太折节了吧? 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董学士这般委屈自己? 稍加思索后,张四维就猜出了真相,除了那个空缺的裕王府讲官名额,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跟董学士走在一起的唐汝楫唐状元,从资历到学历,绝对有资格充任裕王府讲官。 而唐状元又是董学士的浙江同乡,还都是严党的人物,那董学士必须要帮衬啊。 虽然猜出了真相,但张四维也没什么多余的念想。 词臣体系是非常讲究资历和前后辈的地方,这次裕王府讲官名额就是嘉靖二十年代的词臣竞争,他这个嘉靖三十年代的词臣还太嫩了。 但是张四维转念又一想,董学士他们居然要去找白榆这个嘉靖四十年代的新新人类帮忙,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自己如果有白榆的人脉,是不是也可以觊觎一下裕王府讲官的宝座? 却说董份和唐汝楫来到隔壁銮驾库,却见白榆正靠在躺椅上,在明媚的春光里打瞌睡。 被叫醒后,白榆站了起来,朝着董份和唐汝楫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 董学士感慨说:“我就知道,你在这边开堂,就是不愿意在翰林院里受规矩约束。” 在讲究前后辈关系的地方,新人就是底层,少不得要给前辈打打杂,还要听前辈的话。 以白榆的秉性,哪能受得了这些拘束,干脆跑出来另支一摊子,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落座后,董学士又对白榆说:“你还是多关注一下真正的朝廷大事,总是关注馆选庶吉士干什么?” 白榆理直气壮的说:“这个来钱快啊!每人五千,十人就是五万,二十人就是十万。” 董份:“......” 如果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白榆的癫言癫语,这天差点就聊死了。 然后董学士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裕王府又缺一个讲官,你看我们的唐状元如何?” 白榆叹道:“我的陈老师已经返回了四川老家,我现在也没有裕王府的门路啊。” 董学士仿佛认定了白榆,“为了唐老弟,我这是第二次请求你了。” 白榆苦恼的说:“其实我认为,让唐前辈去裕王府,并没什么意义吧? 咱们脑门上都是刻了严党两个字的人,就算把唐前辈塞入裕王府,又能有什么前途? 别说裕王信不信得过堂前辈,如果有风云变幻的那么一天,唐前辈肯定要被清理掉啊。” 唐汝楫插话说:“白老弟有所不知,我并不是指望有什么前途,纯是为了自保而已。 只要能进裕王府,跟裕王有了那么一点名分和香火情,哪怕是将来时局动荡天翻地覆,我也有了自保的本钱。 真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可以平安返乡,不被谪戍边荒就知足了。” 白榆恍然大悟,原来这唐状元也是为了后严党时代开始谋求自保之道了。 如果能进裕王府当几天讲官,哪怕是将来被清理掉,看在与裕王师生一场的情面上,也不会被追杀到死。 被人求到这个地步,白榆也不好再拒绝,只说:“容我三思,寻求一个妥帖主意。” 董份见机又补充说:“你放心,必有厚报。” 白榆哑然失笑,然后吩咐说:“厚报不厚报的不在乎,但确实要准备一笔钱备用。”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拿钱打动裕王。 只要钱到位,裕王就真办事。历史上的裕王或者说未来隆庆皇帝就是这么实在。 隆庆皇帝是一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人。 多年来朝廷大臣对裕王一直很疏远,而且裕王为了避免麻烦,基本整日在王府中不出来。 另外就是高拱、陈以勤这两个讲官,多年来一直注意保护裕王的形象。 所以外界其实对裕王很陌生,裕王的贪财好色特质还不为世人所知。 但白榆并不打算把裕王的特质告诉别人,由自己掌握和利用就行了。 当然,以后随着裕王逐渐被人熟知,这个“秘密”迟早会流传开来。 董学士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需要准备多少钱?” 如果换成别人,绝对答不上这个问题,但白榆可就不一样了。 说句不客气的,白榆就是当今给裕王府送钱经验最丰富的人,他非常清楚裕王府金钱观和心理价位大致范围。 稍加思索后,白榆回答说:“先准备一万两吧。” 现在的裕王还没当上皇帝,也没什么实权,所以没有见过大钱。 拿出一万两银子,应该足够购买一个讲官名额了。 如今陈老师不在京师,应该转托谁去具体办理,白榆心里也有了定计。 把正事说完,董学士起身告辞,临走时忽然又道: “白探花你最近是不是没有探望过小阁老?得闲时还是去看看吧,免得小阁老又念叨你。” 白榆痛快的答应下来:“确实有一阵子没叨扰严府了,今日便去。” 等到日头西斜的时候,白榆就下班了,然后前往灯市口严府。 “哟,这不是探花郎么?”严世蕃挥了挥手,让美人们暂停歌舞,然后阴阳怪气的对白榆说。 白榆无奈的又一次劝道:“小阁老!你正在守制期间,别再花天酒地纵情声色了好吗?” 严世蕃简单粗暴的表示了拒绝改正,“关你屁事!比我爹还聒噪!” 白榆顶了回去说:“你这么干就会连累所有人。” 严世蕃有理有据的说:“你们吃了我严家这么多好处,被连累一下又怎么了?” 白榆竟然无言以对,面对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还能说什么? 然后严世蕃又好奇的问道:“听说你最近在大肆收钱?每人五千?收了多少?” 白榆如实答道:“目前共有十一人给我送钱,买一个庶吉士名额,合计五万五千两。” 严世蕃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说:“把钱给我吧!” 白榆却拒绝说:“现在还不能给。” “这是为何?”严世蕃不满的说,“反正迟早也要给我们严府。” 白榆解释说:“我答应过他们,如果事情办不成,就把钱退回去。 所以还是等着事情结束了再结算,有几个人选为庶吉士,我就给严府送多少钱。 剩下没办成的,到时就要退钱。所以现在还不能把银子送到严府,要等结算以后。” 严世蕃嘀咕说:“你怎么如此夯愣?他们交钱办事本就是存在风险,如果办不成就自认倒霉,哪有退钱的道理?” 白榆答道:“做人还是要讲一个信用和口碑,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严世蕃冷笑道:“谁在乎什么长久之计?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大捞一笔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看着心态自暴自弃的严世蕃,白榆无可奈何,略尽人事的力劝道: “未尝没有自保的路数,小阁老你就别留在京师现眼了,回江西老家去吧!留在京师,只能被当成活靶子!” 啪!严世蕃拍案喝道:“我哪里也不去,铁了心就留在京师! 我要睁大双眼亲自看着,皇帝究竟怎么对待我们严家! 是把我们当一条狗抛弃,还是把我们当成毒瘤,用刀口剜掉!” 白榆没办法,只能呛回去说:“真是执迷不悟!那我就等着给你收尸好了!” “嘎嘎嘎嘎!”严世蕃忽然怪笑几声,“你还给我收尸?弄不好跟我一起上西市法场!” 白榆气得质问道:“小阁老你这是听不懂好话吗?不知道是为了你好吗?” 严世蕃不以为然的指责说:“为我好?我还没怪罪过你呢! 如果不是你非要逆天而行胡乱扑腾,我们严党早就崩溃完蛋,挨一个痛快了! 何至于一直苟延残喘拖延到现在,忍受这种引颈待戮似的煎熬?” 白榆:“......” 疯了,真是疯了,完全不可理喻无法沟通了。 严世蕃得意洋洋的说:“没话说了吧?真诚就是最大的必杀技,真相最能堵住你的嘴。 等办成了事,你早点把那几万两银子送过来。” 白榆忍不住吐槽说:“你都想上法场了,还在乎这些银子有什么用?” 严世蕃像是一个死文青似的说:“我在乎的不是银子,而是想最后体验一下用权力捞大钱的感觉!” (补更新补的眼睛看电脑重影了,明天休息一下。) 第四百二十五章 别逼我劝你啊 看在严首辅那二百斤黄金的面子上,白榆耐心的陪着严世蕃唠完了嗑。 从严府离开时,已经是傍晚了,白榆就急急忙忙的前往新任裕王府讲官张居正宅邸。 虽然过去并没多少私人交往,但白榆早就打听过张居正住在哪了。 到了张家门口,留守的仆役回应说,他们老爷去了裕王府,还没回来。 白榆有点无语,任命这才刚下来,张居正一点都不带谦虚的,这就急匆匆的去上班了? 细想也可以理解,讲官只是差遣,万一又被人替换了就亏大发了,先落袋为安再说。 白榆就在张家前院等着,并且热心的代替张居正拒绝了所有拜访和约见请求。 而且还喊来了锦衣卫官校,什么也不用做,就站在张家门外胡同口。 等到了天黑以后,张居正才回到家。 白榆迎上前去,招呼说:“自从去年在国子监报名乡试一别后,有大半年不见了!” 看着突然在自家前院冒出来的白榆,张居正只感到闹心,但又不能赶出去。 他就知道,只要他进了裕王府当讲官,终将会出现这一幕。 根据在国子监相处的经验,他早有心理准备,白榆一定会找机会上门敲诈勒索! 落座上茶后,白榆反客为主的问道:“老张啊,你能去裕王府做讲官,最应该感谢谁?” 一句“老张”让张居正倍感无奈,白榆仿佛对这个很不正规的称呼有执念似的。 但随着白榆的江湖地位不断上升,他也没法子,只能听之任之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后,张居正毫不遮掩的回答说:“我能被托以辅佐重任,当然要感谢徐阁老的看重。” 他必须明确表态,不能含糊其辞,免得给白榆装糊涂的机会。 在国子监就打了很多次交道,他非常知道,这白榆可是个装糊涂装傻谋利的高手。 白榆不屑的说:“徐阶有个屁用,他和裕王府从来没有过交情,裕王认识他是谁吗?他能有什么决定性作用? 再说他只是次辅,如果我们严党全力阻击,徐阶怎么可能成功塞人进裕王府? 所以说,你能进裕王府为讲官,决定因素还是来自我那陈老师的推荐!” 张居正还是为徐阶辩解说:“可是关于陈前辈的推荐,也是徐阁老交换回来的。” 白榆还是满脸不屑的说:“但问题是,你们提供的利益都是普通货色,而裕王府做讲官的机会却有价无市。 这么说吧,拿裕王府讲官名额找别人,一样能换回很多好处。 可是你们如果去找别人,能换到裕王府讲官名额吗?” 在这个问题上,张居正辩不过,只能承情说:“陈前辈的提携恩德,我当然铭记在心。” 白榆开口就是:“你又错了!陈老师跟你有什么交情啊? 你跑回老家浪完正式开始混政坛的时候,陈老师已经进裕王府了吧? 陈老师推荐谁不是推荐,凭什么推荐你啊? 还不是因为我点了头,所以陈老师才会把这个宝贵的推荐名额给了你? 所以谁才是那个最关键的人?你最应该感谢谁?” 张居正感觉找到了一点逻辑漏洞,还算淡定的对白榆回应道: “但我跟你也不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你又凭什么把这个推荐名额给了我? 所以归根结底,你的目的还是想从徐阁老这里得到什么。 主动托举我的徐阁老才是那位欣赏和看重我,值得我感谢的人。” 哟呵?白榆稍微愣了下,这老张头脑也是很敏捷的吗?不愧是被徐阶选定的人。 随即白榆痛心疾首的说:“卖不肉!你要是这样想,就太让我失望了! 你不能提到徐阶,就是欣赏和看重你,而我就是别有所图!这对我缺乏尊重! 如果我对你没有欣赏和看重你,就算是与徐阶利益交换,也肯定要让徐阶换个人!” 张居正终于忍受不了,询问道:“抛开恩情不谈,别扯没用的闲篇了!烦请你直接明言,这次到访有何贵干?” 白榆关怀备至的说:“我是那种别有所图的人吗? 我只是担心你无法适应新环境,或者裕王相处不好,特意来指点你如何迅速融入裕王府。” 张居正十分无可奈何的说:“我可以不听吗?” 白榆一本正经的说:“多听听对你没有坏处,有句话怎么说的?兼听则明,就是这个道理。 回头我会拿来一万两,托你转交给裕王,这就是最能拉近你和裕王关系,加快你融入王府的办法。” 以张居正的政治敏感度,瞬间就明白了,“有人拿一万两给裕王,换取裕王府讲官名额?” 白榆没正面回答,只强调说:“虽然这一万两不是你出的,但只要经过你转交给裕王,一样可以促进你和裕王的亲近程度。” 张居正甩袖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做不了!” 白榆暗示说:“这是裕王所需要的,过去一直这样,你不必担心裕王不要。” 张居正还是油盐不进的说:“既然做了讲官,当以正道导引裕王,奈何以银钱市利? 白榆盯着张居正说:“大道理就不讲了,别逼我劝你啊。” 张居正正色道:“你怎么劝也没用。” 不是转手一万两的人情不香,而是不想和你白榆牵连太深,免得徐阶误会。 白榆收起了笑脸,淡淡的说:“一万两可是很大一笔巨款,老张你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万两是什么样吧? 如果让裕王知道,你替裕王府拒绝了一万两,或者说你不肯把一万两转交给裕王府,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你? 你还是个去裕王府没两天的新人,你与裕王的关系十分脆弱,你经的起裕王的反感和排斥吗?” 张居正睁大了眼,脸上终于现出几丝惊恐,这白榆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拉良家下水、逼妓女从良这种事,就是你白榆这种人干的! 张居正愣了片刻后,“是谁为进裕王府,花了这一万两?” 白榆如实答道:“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唐汝楫。” 张居正皱起了眉头,“此人不是与你同属严党么?裕王只怕不喜严党,再说严党前景黯淡......这唐汝楫在裕王府能长久?” 白榆答道:“你只需要告诉裕王,让唐汝楫进了裕王府,等严党倒了后,清理掉唐汝楫也没关系。 到了那时候,裕王府讲官名额又空缺出来了。 至于这次唐汝楫的一万两,相当于白赚的,何乐而不为?” 张居正想了又想,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除非他彻底淡泊名利,不打算和裕王处好关系。 但是辛辛苦苦读书科举,又熬了这么十几年,好不容易才看到了飞向高位的曙光,谁肯甘心现在搞什么淡泊名利? “什么时候把一万两拿来?”张居正嗓音低沉的问道,他再一次感觉自己像是与魔鬼进行交易。 白榆叹道:“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逼我劝你。” 与白榆谈完后,张居正总觉得心里不能安定,想找老师徐阶倾诉一下。 虽然此时徐阶在西苑入直,张居正晚上肯定见不到徐阶,但他还是来到了徐府。 此时徐府大公子徐璠也在接待客人,这客人乃是来自松江府华亭县的同乡名士陆树声。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会元,官至正五品词臣,屡次以养病为名辞官不就,士林声望极高。 徐大公子和陆树声正面对面的坐着,中间摆放着新科进士名录。 他们已经研究了好几遍了,圈出了几十个重点人物作为备选。 陆树声对徐璠问道:“什么时候馆选庶吉士?如果始终不开始馆选,只在这里研究名单又有何用?” 陆树声也是词臣里的老资格人物了,徐阶有意起复陆树声这个同乡,让陆树声在翰林院充当庶吉士教习。 这可是一个很要害的职务,庶吉士都得以师礼相待,就像当初张居正对待徐阶一样。 徐阶不想把这个职务交给外人,必须用自己人。 所以今年过了年后,徐阶一封信就把陆树声从老家叫到京师,准备开始走起复程序。 虽然陆树声的人设是淡泊名利,从不在乎官职,但是谁能忍得住给一群庶吉士当老师的诱惑? 要知道,庶吉士虽然不是官员,但基本上就是最有前途的一群新人,一批出几个尚书、大学士都不稀奇。 听到陆树声的问话,徐璠叹口气道:“并不是不急,而是家父可能正在观察一个人的态度,这可能是本次馆选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陆树声疑惑的又问道:“是谁?严首辅?你不是说,朝廷应该会让徐阁老主导馆选吗?” 徐璠如实回答:“家父正在观察的人并非严首辅,而是新科探花白榆。” 陆树声脸色怪异,就差写上“你在逗我”这四个大字了。 你防着首辅严嵩或者别的什么朝堂大佬,还可以理解,防着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探花是几个意思? 徐大公子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想来想去只能举了个例子:“我们松江府的原左都御史潘恩,你知道的吧? 他才当了七天左都御史,就被轰下台了,主导此事的黑手就是白榆。” 陆树声:“......” 几年不混官场,朝廷格局已经如此陌生了么? 第四百二十六章 提前引爆? 徐璠徐大公子怕陆树声不能理解当前形势,又仔细解释了一番次辅父亲徐阶的思路。 “家父的计划是,等下月也就是四月永寿宫完全竣工之后,再发动对严氏父子的攻讦。 而在此之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次庶吉士馆选,为朝廷选拔和培养一批后起之秀。 不过重要归重要,一定要谨慎,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 正当这时候,张居正连夜跑了过来拜访。 以张居正如今这裕王府讲官的身份,徐大公子自然不能怠慢,便也请了进来。 张居正很精明的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抱怨道:“那白榆今日又来纠缠不休。” 徐璠似乎早有预料,“家父早就猜到,你被纠缠在所难免。不用答应什么,也不要正面顶撞,应付着就是。” 张居正与陆树声也见了礼,话题又自然而然的扯到白榆身上。 在场人中陆树声最心急,转头对徐璠说:“虽说谨慎些没错,但总不能一直只观察白榆动向,同时什么也不做吧? 再这样拖延下去,新科进士都有了各自去处,还谈什么馆选?” 于是张居正就出了个思路说:“如果将白榆看成是一个不知何时爆炸的炮仗,不如将它提前引爆。” 徐璠反问道:“明知是炮仗,还要引爆?” 张居正就解释说:“有意识的提前引爆,总好过在馆选的关键时候让他乱炸。 而且提前引爆的好处就是,对馆选直接影响小。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故,也还有时间加以弥补。” 徐璠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最起码能知道白榆想干什么,先告知了家父再定。” 能商量出一点应对之法,三人今晚也不算是白碰头了。 又过两日,探花编修白榆正在銮驾库屋前躺椅上假寐。 忽然有家丁从翰林院编检厅过来,向白探花通知说:“今天朝廷新任命了一位翰林学士陆树声,先前养病在家,这番又复官了。 编修检讨们都要去拜见,问老爷你是否一起去?” 白探花眼皮都没睁开,随口道:“没兴趣,若想见我,那就来这里拜访我。” 不是白榆太狂,而是白榆太清楚目前哪些词臣有前途。至于这位陆树声,并不值得自己浪费宝贵的精力。 不过当白榆习惯性的用AI助手把陆树声这个人名检索了一下后,看到“松江府华亭县”几个字,立刻就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有前辈复出,我怎能不表示一下欢迎呢?”白榆非常有格局的说。 不过白榆还是慢了几步,当他赶回隔壁翰林院的时候,其他几位编修检讨都不在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人等他,白榆总觉得自己被排斥了。 听说新来的陆学士就在中庭五间正堂里最右边那间办公,白榆转身就往那边去。 果不其然,其他几位都已经在屋里了,正恭恭敬敬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着陆学士说话。 白榆站在门口,冷笑道:“诸君独遗我一人,陷我于无礼乎?” 陆树声停止了与别人的交谈,仔细打量着门口这位不速之客。 编修里的带头大哥张四维回应道:“你自己定要在外面独处,遇到了事情难免跟不上我们步伐,怪得谁来?” 白榆走进屋,大度的说:“看在陆学士的面子上,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见扯到自己身上,陆树声回应道:“不想我这面子如此之大,竟然能让你如此看重。” 白榆理所应当的答话说:“谁让你背后靠着徐阁老,难道徐阁老的面子还不够大? 对了,陆前辈这次回到翰林院,徐阁老给你交办了什么任务?徐阁老有什么最新指示?” 自从白榆进屋后,只用了三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陆树声陆学士看着白榆,暂时只有沉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不过他心里已经疯狂骂起来了,你白榆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政治素质? 哪有这么直接揭开脸皮打直球的?会不会旁敲侧击打机锋啊? 正当其他人也错愕不已时,有人跳了出来,对白榆指责说: “陆前辈只是养病初愈,便受诏复官而已,你却对陆前辈如此污蔑,居心何在?” 白榆转头看去,却见此人乃是上一科的榜眼,姓毛,现在也还是编修。 不知为什么此时毛编修跳了出来,估计不外乎是为了讨好陆树声。 毕竟从目前情况来看,陆树声这翰林学士应该算是翰林院的三把手了,又有徐阶当后盾,话语权不轻。 在官场上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人,白榆并不意外也不会生气,只对毛编修道: “先前严阁老得势时,陆前辈就回家养病;如今同乡徐阁老起势,陆前辈立刻就病好了。 我只是感慨,陆前辈这个病实在太智能了,总能在合适的时候,自动生病自动痊愈。” 众人虽然不懂“智能”是什么意思,但也能从言语前后猜得出其中意思。 一时间纷纷低下了头,拼命憋住不笑。 只有毛编修还在继续辩解,“陆前辈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从不以功名为念,并不在意官职,入仕二十年才是正五品而已!” 白榆反驳道:“按你这说法,官职升迁慢就是高风亮节了? 那张四维前辈入仕快十年了,还是原地不动的七品呢,你为何不褒扬张前辈高风亮节?” 张四维:“......” 这么仗义执言,是不是该谢谢你白榆了啊? 到此有人实在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好端端的一场拜见,快被白榆搅成了闹剧。 陆树声陆学士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个陌生人,大家按照礼节前来拜见可以,但要为了陆学士硬刚白榆这个刀枪炮,那就不太值得了。 所以也没人再帮着陆树声说话,还是王锡爵出面打圆场,对白榆说:“对待前辈,还是要放尊重些。” 白榆很直接的说:“如果这位前辈的心思就是弄死你,又该如何对待?” 王锡爵也不好说别的,他也不想傻乎乎的当担保,只说了句:“何至于此。” 只有毛编修已经跳了出来指责过白榆了,此时别无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再次开口道:“你白榆也太把自己当个什么了吧?正所谓杯弓蛇影,总怀疑别人都要害你? 陆学士复职翰林院,乃是朝廷授命,难道还能专为你白榆一个新人而来?” 其他众人都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似乎白榆确实有点受迫害妄想了。 白榆淡淡的说:“如果不是为我而来,那当然更好,陆学士你说是不是?” 陆树声的心里别提多腻歪了,没想到在翰林院坐席未暖,就被白榆这么恶心到了。 难怪前两天徐璠、张居正提到白榆的时候,都是一脸便秘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问题在于,徐阶让他空降翰林院当三把手,确实存了打压白榆的小心思。 但无论如何,表面上必须要坚决否认这个,承认就等于是政治自杀。 于是陆树声只能答道:“我复职就是要秉持公道,绝无私心。” 白榆“哈哈”一笑,对陆学士行礼道:“那就是晚辈多虑了,恳请陆前辈谅解晚辈不懂事!” 就在这时候,翰林院一把手董份董学士忽然走了进来,众人一起迎接,向董学士行礼。 陆学士问道:“董兄到我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董份脸色不大好看,交待说:“朝廷有诏令到翰林院,定于三日后考试馆选庶吉士。 具体任用你来主持考试,并且以后担任庶吉士教习。” 陆树声连忙道:“遵命。” 然后董份没走,又继续说:“有人向朝廷检举编修白榆以包办庶吉士为由,大肆私收贿赂。 内阁让翰林院自行调查审理,此事也着落在你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还用调查审理吗?谁不知道白榆在大肆收钱,据说收了好几万了! 不过白榆刚言之凿凿的说,陆树声陆学士是为了他白榆来的,看起来说得也没毛病? 还没等众人脑子反应过来,白榆大声的叫道:“果不其然!我就知道,陆前辈你就是冲着我来的! 刚才还假惺惺的不敢承认,还逼着我道歉,实在是太过于虚伪了! 这就是毫不遮掩的打压!这就是公然迫害! 你们词臣高层这样刻意对待一个翰林院新人,还有天理吗?” 刚才还敢插几句话的人,现在全都闭嘴,傻子也能觉察到这里面的刀光剑影了。 陆树声有点麻,明明自己应该是讨伐邪恶势力的正义一方,怎么似乎成了不讲道义的小人? 先前他们商议出的计划本来是提前引爆白榆这个炮仗,但这场面该算是他们引爆的,还是白榆先自爆的? 真没想到白榆危机感这么强,听到自己上任,就开始嚷嚷自己是迫害他白榆来的。 结果还碰巧了,刚嚷完,朝廷内阁就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在外人看起来,还真像是词臣高层有计划、有预谋的整治白榆。 对大多数中低层翰林来说,肯定不喜欢这种高层处心积虑对付下面人的情况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你想屈打成招? 就在这气氛和情绪都比较微妙的时候,董份又火上浇油,对陆树声说: “按照内阁那边的意思,指定你来调查审理白榆的事情!” 这无异于官方坐实了白榆的“被迫害妄想”不是妄想,而是事实。 在场所有人都开始认为,陆学士在这个时间点空降到翰林院不是碰巧,就是带着迫害白榆的预谋。 虽然说白榆不是个东西,但他在翰林苑内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陆树声显然不想背上这个名声,立刻推脱道:“既然是官员贪赃之事,为何不请御史这样的法司风宪来调查?” 众人看向陆学士的眼神,越发有点鄙视。 董份仿佛很诧异的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要内部处理,让外面的风宪官审问我们翰林词臣?” 坏了!陆树声说完就后悔了,是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了! 在官场里,词臣是一个独立体系,名义上是天子侍从大臣。 从翰林院一直到内阁大学士,都在这个体系内。所以有人检举白榆,内阁发回翰林院,就属于“内部处理”。 如果谁把事情捅到外面去,损害了翰林的尊严和特权,那必定招致所有人同仇敌忾的反感。 于是陆树声又改口道:“在下初来乍到,尚未熟悉状况,怎敢接手这样的重任?” 董份阴阳怪气的说:“可能是内阁那边觉得,我们和白榆都有交往,所以要避嫌。 又恰恰只有你初来乍到,不会被人情羁绊,所以才能无偏无私的公正处理。” 按原有计划,陆树声本该顺理成章的接下这个差事,然后调查审理白榆的贪赃之事。 但现在情况比预想的出现了变化,白榆抢先弄出个“被预谋迫害”的噱头,陆树声不好接手,就只能竭力推辞。 最后反而是白榆先不耐烦了,对陆树声说:“行了行了,别装了!你就接手吧! 明明是徐阁老派下来的活,你如果不接,回头怎么向徐阁老交待?” 董份回头假意呵斥道:“不可妄言!跟徐阁老有什么关系?” 白榆没好气的说:“专门针对我的调查,如果不是徐阁老安排,难道还能是严阁老和袁阁老?” 这句实在太有道理了,众人对此无话可说。 感觉脸皮被扒了一层又一层,陆树声脸色似乎开始狰狞起来,索性就破罐子破摔,“那我就接下这个差事!” 既然勾结高层预谋迫害翰林的名头推不掉,那就不要名声了,先把白榆的罪行定死了再说! 白榆便回应说:“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开始吧!正好我就在你面前,尽管来审问!” 陆树声对其他人喝道:“请诸君回避!” 白榆却又有不同意见,叫道:“陆前辈何出此言?公开审讯又有何妨? 难道你想私相授受,害怕别人旁观,所以才想把别人赶出去?” 本来其他人很有兴趣围观吃瓜,并不愿意离开,闻言就顺势停住脚步。 陆树声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然真成了心虚搞黑幕了。 陆树声回到座位上,先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大声喝道:“白榆上前来回话!” 随即又质问道:“有人检举你以包办庶吉士为由头,收取同年贿赂,可有此事?” 白榆开口分辨说:“确实有同年给我送钱,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但这是他们请我办事,并非我承诺了什么,主动去找他们索贿。” 陆树声一时没明白,这样辩解有什么意义?只要有收钱这个事实在,是不是你主动索贿有什么区别? 于是陆树声为了核实详细情况,问道:“你收了多少银子?” 白榆如实答道:“先后有十一名同年向我送礼,共计五万五千两银子。 其实这也属于同年之间的正常馈赠,又不是我主动索要的,说是行贿就过分了!” 听到这个数目,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在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这是大家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近距离听到如此量级的数目。 心里震撼之余又不得不感慨,权奸的来钱速度就是快。 陆学士喝问道:“如果你真无意索贿,那你为什么不拒绝这些钱?” 白榆支支吾吾的说:“刚才说过了,他们想托我办事,其实这些钱也不是给我的,我也不好拒之门外。” 陆学士仿佛抓住了什么破绽,追问道:“你说这些钱不是给你的,这是何意?” 白榆含糊不清语焉不详的答话道:“这意思就是,我不是办事的人,所以真正收钱的人也不是我。” 陆树声紧追不舍的继续问:“你是说,你就是一个中间人,这些钱财只是在你手里过一下。所以责任不在你身上,你也不能算是受贿?” 白榆犹豫了一下,“也可以这样理解,在下只是个新人编修,哪有能力左右庶吉士馆选?” 啪!陆树声再次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声调中带上了一些似乎不正常的亢奋,大喝道: “说!既然这些钱不算是你收的,那你究竟是代替谁收钱?” 白榆闭上了嘴,很明显他的心里非常抗拒,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陆树声咄咄逼人的说:“如果你不肯正面回答这些钱的去处,那就只能认定是你索贿受贿!” 朝廷谁不知道,你白榆是严党骨干核心人物,在你之上只有严氏父子! 不是你白榆收钱办事,那就是严首辅收钱办事! 想到能攀扯严首辅,陆树声心情不由得有点激动,难道倒严的第一炮会由他开始打响? 那这份功德可就大了,说不定能借此青史留名。 在场的又不只有陆树声陆学士,在一群翰林的众目睽睽之下,白榆仿佛扛不住压力了,嘴巴张了又张,欲言又止。 最后白榆实在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的对陆树声说:“其实吧,我是想着代替徐阁老收钱。” “徐阁老”这三个字被说出来,顿时在屋内产生了宛如天雷滚滚的效果。 众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齐齐震撼到失声,怎么会是徐阶? 你白榆和徐阶那关系就差说是不死不休了,什么时候居然能帮着徐阶收钱了? “胡扯!”陆学士愤怒的拍案而起,疾言厉色的对白榆怒斥道:“你胆敢公然攀诬徐阁老!罪加一等!” 白榆这个被“审问”的人反而变得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解释道: “方才也说过,是同年们知道我在朝廷人情熟,所以就托我当中间人,主动给我送钱。 虽说这种假公济私、贪贿横行的事情不合适,但我终究也抹不开同年的情面啊。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同年们有需求,那我就找个机会问问徐阁老,看看能否办了。 而且虽然我没有收钱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徐阁老收不收钱,所以我就暂时将钱留下。 如果徐阁老真有意收钱,那我会将这些钱转交给徐阁老,这个思路很合理吧?” 听着这些荒谬到令人发指的话,陆树声实在忍无可忍,直接破口大骂,“合理你娘个脑袋,你怎么可能找徐阁老办事?” 白榆答道:“为何我就不能找徐阁老办事?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陆树声厉声叱道:“一派胡言!谁不知道你是严党中人? 就算你要找人办事,肯定也是找严阁老,与徐阁老何干?” 白榆脸色冷了下来,淡淡的反问:“我已经招认了,我的本意就是想找徐阁老办事。 只不过还没来及去问徐阁老,这就被人检举揭发了。 可陆学士这意思分明是,想强迫我承认替严首辅收钱? 换句话说,在毫无凭证的前提下,逼我认下你所指定的罪错,这是想对我屈打成招吧?” 陆学士:“.......” 卧槽尼玛!简直要气疯了!这白榆比传说中的还要难缠十倍百倍! 审来审去审出个徐阁老,再质问几句,又成了屈打成招! 可以预见,自己连带这案子踏马的一定会成为整个官场的大笑话!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过家家游戏 此时在场的其他人脸色各异,屋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陆树声陆学士整个人都被气得发抖,距离原地爆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等了一会儿后,也许是白榆先受不了这种冷场,重新开口哔哔起来。 “咱们官场上,也没说不允许互相馈赠吧?比如说被罢官了,要出京远行,我送你一份程仪不也很正常么? 五千两很多吗?如果陆学士你罢官回老家,我肯定送上五千两,包你不用担心路费,这点你可以放心!” 陆树声实在忍不住火气,暴怒的喝道:“胡言乱语!那能一样吗?说破天去,你这也是公然受贿!” 白榆辩解道:“钱确实在我手里,但这只是暂时存留,并不代表我收下了。 如果徐阁老肯办成事,这些钱就要送给徐阁老,与我有什么关系? 要是徐阁老不肯办事或者办不成事,那我就要把钱退回去,更谈不上受贿了吧?” 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白榆辩解都是诡辩。 没有实力的人诡辩,那是说笑话;有实力的人诡辩,那叫情况说明,别人就得认真听。 当然具体也要看社会环境,如果放在太祖洪武年间,就凭白榆这些暴论,早就剥皮实草了。 即便按照《大明律》来判,白榆这言行起码也是绞刑。 但时代早变了,动不动就处死充军的《大明律》太过于严酷,也早就无法真正执行了。 官员贪赃这种罪行,如果没有关联到其他罪行,也没有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最严厉的处罚基本就是罢官和追赃。 就算贪到前严首辅义子赵文华那样的地步,连续被追赃好几代人,就已经是最惨的情况了。 现在是嘉靖朝末期,朝廷风气已然经过了严党的全面改造,白榆才敢这么有恃无恐、理直气壮。 最后白榆说:“总而言之,我这个行为算不上贪赃受贿,最多只能算无限接近于贪赃受贿,但却还未完全触碰到那条线。 如果徐阁老不让我触碰那条线,我就把所有钱都退回去,还能怎样?” 陆学士恍恍惚惚,仿佛看到白榆站在了门槛上,时而进时而出,疯狂挑衅自己。 审问审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陷入僵局了。 接下来无论怎么做,至少在程序上要给内阁写个“情况报告”或者“反馈说明”吧? 那么问题来了,当事人白榆一口一个“徐阁老”,要不要如实记述,把“徐阁老”也写进公文里? 最关键的是,白榆很明显是有预谋的,陆学士完全看不出白榆下一步想做什么。 看着左右为难的陆学士,白榆就主动指点说:“如果在工作中拿不定主意,就向上多请示多汇报,遵照上面指示办事最为稳妥!” 在场众人深以为然,陆学士细想也是这个理,这事怎么处理最终也不是看自己的意见,自己又何苦担责? 于是陆学士把人都轰走,然后前往西苑直庐拜见徐阶。 这又是一个翰苑词臣比普通官员优越的地方,那就是出入西苑的权限更大,毕竟理论上翰林是天子的侍从之臣。 看到陆树声,徐阶立即就能猜到,十有八九是因为白榆的事情过来汇报的。 应该是把白榆审过了,就是不知审出了个什么结果。 对此徐阶也非常好奇,他也很想知道白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树声禀报道:“白榆承认收了十一人的钱财,不过他还说只是暂时保管,并且准备询问徐阁老......” 徐阶本来心情很平和,冷不丁听到了自己名号,当即就绷不住了,这里又有自己什么事? 随即越听越不爽,徐阶忍不住骂道:“竖子安敢如此!” 白榆这种行为,与直接往别人脸上吐口水有什么区别? 其实徐阶很明白,自己完全不会受什么实质性影响。 白榆的单方面栽赃行为形同儿戏,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要是这都能影响到次辅,那朝廷也太草台了。 但徐阁老心里这口气就是出不来,凭什么白榆对待自己这个次辅的态度就像是过家家,并且玩闹一样的抹黑? 禀报完白榆的“狡辩”后,陆树声就请示道:“下面应该如何处置,还请阁老明示。” 不过徐阁老一时间琢磨不透,白榆到底想干什么,该不该陪着他玩过家家? 陆树声试探着说:“是否要加以处罚?” 徐阶心里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指示说: “他如果坚持说是馈赠,然后把钱财全部退还,还能怎么处罚一个新科探花? 况且白榆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卖破绽,然后等着别人上当,焉知这不是故意卖破绽,就等着处罚? 所以暂且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就当无事发生,绕过白榆直接准备庶吉士馆选。” 不管你白榆想干什么,不管你白榆多么气人,不跟你玩就是了。 陆树声虽然不是很理解徐阁老的谨慎,但他尊重徐阁老的指示,回应道:“在下知道了,回去就开始组织馆选。” 商议完事情,陆树声就起身告辞,要赶在黄昏之前出宫。 徐阶把陆树声送到直庐门外,恰好碰见另一个大学士袁炜路过。 “陆平泉刚复出做了翰林学士,就只知拜访徐阁老?”袁炜阴阳怪气的说了句。 陆树声解释道:“因公而来,非为私事。” 袁大学士“呵呵”了几声,就走开了。 听着袁炜的嘲弄,徐阶忽然心有所感,闪过一个念头,急忙对陆树声说:“糟了!你我可能上当了!” 陆树声莫名其妙的看着徐阶,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能踩坑上当? 徐阶继续说:“你不该来我这里,只要来了就是坏事了!” “坏什么事?”陆树声还是不解。 徐阶打个比喻解释说:“假设这是审案,白榆是被审的嫌疑犯,而且供词中指控我是同犯。 而你作为主审,却又找我来请示,这就是标准的徇私枉法! 无论事实有多么幼稚荒谬、不可取信,但你却明显在流程上犯了错!” 陆树声:“......” 卧槽!不是玩过家家吗,怎么还弄的煞有介事了? 知道对家狡诈,可也没想到这么狡诈啊。 先前白榆表现过于胡闹,他也就没太当回事,才会在流程上疏忽了。 同乡潘前辈上任左都御史,干了不到十天就下台,就是这么走的吗? 第四百二十九章 西苑之行(上) 陆树声陆学士虽然长期因病辞官,但不是什么官场纯新人,当即就意识到后续可能遭遇什么了。 以白榆的能量,随便组织一下,肯定就能发起猛烈的弹劾。 什么因私废公,什么媚上枉法,这类大帽子将会铺天盖地的朝着自己扣下来。 而且这都不算风闻言事,而是有实打实证据,谁让自己在审完白榆之后,大摇大摆的公开拜见徐阶? 原本认为这是公事公办,不需要避人,完全没想到还能有另一种解读。 “这可怎生是好?”心里发颤的陆学士向徐次辅问道,像是个闯了祸的六百个月的孩子。 徐阶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为什么自己的队友一个比一个坑? 最后徐阶还是拍了拍陆树声的肩膀,意味深长的鼓励说:“天无绝人之路,尔可好自为之。” 这句话什么意思?陆树声想不明白,徐次辅总不会在这种要命时候无缘无故的说一句废话吧? 将陆树声送走后,徐阶想了又想,转身前往袁炜的直庐。 虽然袁炜这个人有点尖酸刻薄,但此时有必要认真谈谈,谁让他是白榆的座师。 次日,陆学士再次出现在翰林院时,完全没了昨天的意气风发。 众翰林们都在等待,昨天事情闹那么大,总要有一个结果或者说定论。 陆学士没让大家等多久,进了公房后,就把白榆叫了过来。 同在正堂办公的几位老资格学士也不请自到,凑了过来看热闹,或者说当个见证。 像董份、秦鸣雷这样的老资格翰林学士都是三品,陆树声只有五品,所以对这些来看热闹的三品无可奈何。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树声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打破沉默对白榆道: “经过查访,虽然数目略大,但性质上仍然是互相馈赠,我会如此上报内阁。” 白榆本人还没什么反应,但其他围观的翰林们却先发出了哗然声音。 仅仅一夜之间,这陆学士就跪的如此迅速吗?昨天摆明了要修理白榆的桀骜不驯姿态呢? 看到别人的脸色,陆学士心里苦涩难言。 昨晚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终于想明白了徐阶所说“好自为之”的含义。 这意思不就是让自己跪了吗?但徐阶碍于脸面又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才如此云山雾罩的暗示自己。 玩“过家家”都被抓住了把柄,趁着事态还没恶化,不跪又能怎样? 总不能才上任一天,就准备收拾行李走人吧? 同乡潘恩这个原左都御史,好歹还坚持了将近十天呢,要是比潘恩还短,那还有什么脸面回老家? 但白榆的反应却很奇怪,没有显露出任何欣喜,反而像是破了防似的。 而后又听到白榆极为不满的叫道:“简直荒谬!陆前辈你怎么能如此视若无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看在别人眼里,这就昏暗不明啊,如果不从严处分在下,如何为后进表率!” 众人听到白榆的叫声,感觉头脑像是要被撕裂了似的,这一幕实在太魔幻了。 原本应该“迫害”白榆的陆学士看着像是要包庇宽纵白榆,而白榆却又强烈不满陆学士“开脱”自己! 两人仿佛拿反了剧本,或者互相反串了,让旁人都看不懂。 难道说,现在的政治斗争已经进化到了如此地步? 陆树声看到白榆的反应,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对家越破防,越说明自己选择是正确的。 于是陆学士拂袖道:“此事已经完结,你退下吧!休得再胡搅蛮缠! 如果你真有忏悔之意,就尽快把钱财退还给别人,也算是惩罚了!” 白榆走出学士公房,正好遇见了同年状元徐时行。 随即徐时行礼节性的向白榆道喜,毕竟在别人眼里,这算是白榆逃过了处罚。 但白榆却气恼的挥了挥手,不爽的说:“何喜之有?” 而后徐时行又道:“老恩师传话到翰林院,召我等三人入西内见他,快与我同去。” 这种召见不好拒绝,白榆便与徐时行、王锡爵一起从长安左门进了皇城,又穿过重重宫门,来到西苑袁炜大学士的直庐。 这是新科状元和榜眼第一次到西苑,心情还挺激动,至于白探花,去年扫雪就来过一次了。 袁阁老看着三位高徒,面无表情说:“今日召你们过来,主要是为了考察你们的课业,看你们是否懈怠了。” 徐时行和王锡爵恭恭敬敬的回应说:“有劳老师费心了。” 只有白榆疑神疑鬼的说:“不会是帝君又准备斋醮,所以老师找我们来当枪手吧?要写青词还是祭文?” 袁阁老:“......” 真乃不肖之徒!你白榆不说这些多余的废话能死吗?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袁阁老对白榆训道:“你在外面的行径,我也听说了,真是胡作非为!亏得徐次辅高抬贵手,这次就饶过你了!” 白榆疑惑的说:“莫非徐阶找到老师了?还许诺给老师几个庶吉士名额?” 袁阁老再次被噎住,知道你白榆很精明,就不能装一次傻吗? 然后白榆抱怨说:“老师实在毫无道理,我在外面胡作非为,不也是为了老师你吗? 不想老师不但不体谅,还要对我加以训斥,委实令我寒心。” “你的胡作非为与我何干?难道是我教唆的你?”袁阁喝问道。 白榆答道:“馆选庶吉士是由内阁,而当今内阁只有严首辅、徐阶、老师你三人。 我以严党核心的身份胡作非为,这有问题吗?如果事情闹大了,严党岂不就失去了馆选庶吉士的主导权? 然后与此同时,我拼命拖徐阶这边的人下水,如果图谋得逞,徐阶也没脸主导馆选了! 到了那时候,馆选主导权岂不全归了老师你?一二十个庶吉士可以全由老师来选拔了!” 徐时行和王锡爵都下意识的想堵上耳朵,他们可以不听这些“机密”吗?不会被白榆灭口吧? 白榆反过来指责说:“老师你不但没有配合我,反而拖我后腿,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徐阶只给你几个名额,你就心满意足了?我的想法可是全部帮老师抢过来!” 袁炜愕然,很不能适应白榆的斗争风格,这可怎么配合? 旁边王锡爵忍无可忍的提醒说:“就算名义上帮老师抢到了主导权,实际上还不是落到你自己手里?” 白榆拉下了脸,对王锡爵叫道:“你闭嘴吧!老实在边上听着学习就行!” (这两天大卡文啊,科举完后不知道从那开始写了,等我理清思路补一波更新) 第四百三十章 西苑之行(中) 袁炜袁阁老看着这些嫡系门生,心里暗暗感叹,怎么自己这波门生就这么难带不省心呢? 一个像孙悟空,一个像猪八戒,一个像沙和尚,如果都是沙和尚也行啊。 稍加思索后,袁阁老提笔在札子上写了几行题目,对三位门生吩咐说:“你们留在这里撰写青词和祭文,多多益善。” 而后袁阁老起身离开了,并且在外面将屋门反锁上。 大概是怕这三位新人乱跑惹出什么事故,毕竟这里是皇帝所居的西内,地点比较敏感。 三人对此对视一眼,分头坐下,提笔开工。 心理上也没什么不能习惯的,在嘉靖朝当翰苑词臣,写青词实在是正常操作。 在其他任何时代,文臣给皇帝写这玩意都是丢人现眼,唯独嘉靖朝例外。 不知不觉的已经过了午时,还是没见袁阁老回来。被锁在屋里的三人饥肠辘辘,直饿得前胸贴后背。 白榆速度最快,随便写了点就放下了笔,但也只能在屋里闲坐着,出也出不去。 少爷出身的王锡爵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对白榆抱怨说: “都怪你惹到了老师,所以才会有意惩戒我们。如今被锁在这里,饥饿难耐,为之奈何?” 白榆不耐烦的斥道:“吃吃吃,你这个夯货就知道吃!” 然后白榆起身,推了推屋门,确定是推不开了,于是又走到窗前。 这窗户是上翻式的,不过可能是因为位置敏感的缘故,窗户不能完全打开,能上翻的角度很小。 所以也不可能从窗户跳出去,白榆只能通过一个狭窄的角度,不停扫视外面路过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白榆忽然两眼一亮,朝着外面叫道:“冯太监!冯太监!” 外面不是别人,正是代表黄锦坐镇东厂的冯保。 听到叫声后,冯保疑惑的四顾张望了一下,终于发现,袁炜大学士直庐的窗户后面晃动着人影。 凑近了后,冯保好奇的问道:“白探花怎得在此?” 白榆隔着窗户答道:“我等被老师召见,但老师外出后,又被锁在了这里,半日未见老师回来。” 冯保哑然失笑道:“今日帝君在玉熙宫做法事,袁阁老大概是去侍奉帝君玄修了,大概要到黄昏时候才能结束。” 白榆就求助道:“冯太监救我,送些好酒好菜过来。” 冯保两手一摊,“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根本不能用明火,哪来的好酒好菜?我只有面饼,你要不要?” “要!要!三份,谢谢!”白榆答话道。 不多久,冯保离开又回返,拎了三个油纸包,从窗户递了过来。 白榆接过了三个油纸包,又分别扔给徐时行和王锡爵各一个,很恶趣味的叫道:“嗟!来食!” 徐时行和王锡爵看着油纸包,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徐时行率先拿起了油纸包,拆开后吃起来,袁老师留了这么多作业,不吃饱了哪有精神继续码字? 而王锡爵还有点矜持,没动手。 白榆靠在窗边,不紧不慢的小口吃着,忽然再次两眼一亮,对窗外叫道:“老鄢!老鄢!” 这次路过的不是别人,正是刑部尚书鄢懋卿。 以鄢懋卿的官职,本来没资格随便出入西内,不过他参与了督工永寿宫,所以这几个月得以出现在西苑。 白榆把鄢懋卿喊过来后,问道:“有没有酒菜?” 鄢懋卿答道:“我每次上永寿宫工地,都自带一个食盒,如果不嫌弃,就给你拿来。” 白榆道:“有吃喝就不错了,还敢嫌弃什么?” 又扭头对徐时行道:“别忙着吃主食了!酒菜要来了!” 没过多久,鄢懋卿就带着工匠,提着一个食盒过来,把里面的酒壶菜盘隔着窗户递给白榆。 白榆对徐时行和王锡爵招了招手,吆喝说:“来!吃好喝好!” 捏着面饼的徐时行:“......” 艹!早知道还有酒菜,着什么急吃面饼? 白榆继续和鄢懋卿闲聊,问道:“永寿宫的工程进度怎么样了?” 鄢懋卿答道:“还有十来天就可以完工,不过论功行赏的话,我大概排不到前面去。 毕竟工程是由徐次辅把持的,报功肯定优先工部尚书雷礼、侍郎徐杲、徐璠这三人。” 白榆不以为意的说:“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你把他们的风头都抢了!” 鄢懋卿大喜过望,别人这么说可能是胡吹,但白榆绝对能办到,这是无数次事实证明过的。 先前自己拼命说话帮着白榆弄到探花,并没有白费力气。 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时候,每多一分君恩,就能多一分自保筹码。 鄢懋卿在工地那边还有事务,不可能一直陪着白榆闲聊,送来了酒菜后只能告退。 白榆喝着小酒,继续透过窗户夹角朝着外面扫描。 没过多久,又看到认识的人了,是几个巡逻路过的锦衣卫官校。 白榆热情的招呼说:“李千户!你不是在棋盘街做缉事官么?什么时候调到这里了?” 李千户摆摆手让其他人继续巡逻,自己则凑到窗前,与白榆闲谈起来。 “我也不想来这里,既受拘束又是没油水,哪有在棋盘街自在?” 白榆虽然刚中了探花,但仍然被看成锦衣卫自己人,李千户说话也就不见外。 白榆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回头跟钱指挥说一声,想法子把你调出去。” 李千户喜形于色的连声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随即白榆就说:“你能不能去玉熙宫看看,把袁阁老请回来?” 李千户为难的说:“帝君正在做法事,袁阁老必定在近处侍奉,我进不去,更接触不到啊。 最多也只是托守门的太监传个话,其他就无能为力。” 白榆又道:“传话也行,让袁阁老回来开门。如果袁阁老无法回来,让舍人把钥匙拿回来也行! 如果连这也不行,李千户你就帮我看着玉熙宫,如果那边结束了就赶紧告诉我。” 李千户就答应了,“这好说!” 徐时行和王锡爵吃饱喝足后,就继续码字。 但是他们看到白榆坐在窗边,不停的与各方人马闲聊,有太监有文官有武官一应俱全,不禁暗自咋舌。 如果官场有起跑线这个说法,他们两个身为状元和榜眼,其实已经比别人领先了一百步了。 但是再看白榆,仿佛比他们两个还要领先一百步。 徐时行忍不住对白榆说:“你还是抓紧时间多写点吧,老师回来肯定要检查。” 白榆无所谓的说:“你信不信,等老师回来,我们肯定挨批。 写多写少都没区别,一样被骂,还费那劲干什么?” 徐时行:“......” 听白榆这么一说,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第四百三十一章 西苑之行(下) 李千户这一去,快到黄昏了也没见再回来,被锁在屋里的三人也只能干等着。 最稳重的徐时行也没心思码字了,开口道:“我们不会滞留在此地过夜吧?” 大家都有所耳闻,嘉靖皇帝做法事时,有时候会通宵达旦,所以对青词的需求量才会那么大。 如果袁阁老今晚回不来,那他们今夜就只能一直被锁在这里,这可就有点难受了,吃喝拉撒睡都是大问题。 王锡爵唉声叹气的说:“数十年后,今日体验也不失为一种回忆。 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今天受点苦,就当成老师对我们的磨砺好了。” 在原本历史上,王锡爵确实把这段窘迫经历写进了回忆录里。 但在此时此刻,白榆忍无可忍的吐槽说:“世侄啊,我真不知道应该说你是乐观呢,还是犯贱? 我最烦这种用吃苦来磨砺人的思想了,以后你想吃苦就别带上我!” 正斗嘴的时候,消失了一下午的李千户羽然又出现在窗外,对白榆说: “刚才托人给玉熙宫里的袁阁老传话,但是没回音,我也无可奈何。不过现在玉熙宫那边散了,大臣们都要回直庐这边了!” 受限于窗户角度,白榆看不见玉熙宫方向的道路,只好对李千户说: “你帮我望风,如果大臣们从那边走近了,就赶紧告诉我。” 李千户不知道白榆想干什么,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帮忙,只要能回到棋盘街,干什么都行。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外面的李千户突然开口道:“来了!好几位大臣走过来了!徐阁老和袁阁老都在其中!” 之所以这群大臣里没有严嵩,是因为严嵩作为首辅,直庐是一个独立大房,与其他大臣的直庐并不在一起。 白榆听到李千户的报告,立刻就扯开嗓门嚎叫:“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我出去吧!” 从玉熙宫走过来的这批大臣骤然听到了这声音,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吏部尚书郭朴皱起眉头,顾左右而道:“我可能是出现了幻听,竟然听见了白榆的叫喊。” 袁炜觉得有点丢人,黑着脸说:“不,你没有幻听,确实是白榆,今日我将他锁在了直庐里。” 众人不禁感到钦佩,齐声称赞道:“别人都拿白榆没太多办法,还是袁阁老有本事,降的住白榆!” 不知怎得,袁炜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虚荣,脸色也不黑了。 朝廷这么多官员里,能彻底镇得住白榆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谁? 别人都拿白榆束手无策,自己却能把白榆锁一天! 随即袁炜就快步朝着自己直庐走过去,其他人忍不住这该死的好奇心,跟在袁炜后面一起过去。 透过窗户夹角,众人隐隐约约看到了白榆的脸庞。 袁炜站在窗户外,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了严师的派头,板着脸喝问道:“你反省的如何了?” 在里面的白榆愣了一下,什么反省?今天过来的主要任务不是当枪手写青词的吗? 一边想着,一边先顺着袁老师的意思回话说:“反省了反省了!” 天地君亲师是当今的道德伦理标准,无论如何白榆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公开顶撞老师。 袁大学士仿佛没过完严师的瘾头,又问道:“你反省出什么了?” 没完了是吧?白榆心里骂骂咧咧,嘴上继续回答说:“老师放心!我再也不去招惹徐次辅了!” 其他人纷纷瞩目袁炜,难道袁阁老你勒令白榆不许去招惹徐阶?好歹也是大学士,还能这么怂的吗? 站在袁炜旁边的徐阶,听见白榆提起自己,非常本能的就感到生理不适,下意识喝道:“与我何干?” 白榆答道:“如果不是徐阁老你找我老师告刁状,我老师何至于生了规训我的心思?所以怎能说与你无关?” 其他人忍俊不禁,齐齐笑出声来。 在西苑这种地方,人均政治素养远超其他任何地方,很难听到这么直白的话。 什么叫“告刁状”?说得次辅徐阶像是个没本事的无能之辈,不敢正面应对,只知道背后告状似的。 随即众人忽然又意识到,说出这种天真话的人可不是什么政治小白兔,而是白榆这个狠人啊。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告刁状”就是真的?徐阶确实没敢和白榆刚正面,所以才找了袁炜告状? “放肆!真乃一派胡言!”徐阶呵斥道,“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告你的状?” 就算徐阶再能隐忍,也不能容忍白榆这么肆无忌惮的打击自家形象啊。 随后徐阶又对袁炜警告说:“你这个门生真该好好管教了!不然他迟早惹出塌天的大祸,连累到你!” 袁炜眨巴了几下眼睛,自己只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教训几句白榆,从而装一波逼,怎么白榆就和徐阶吵起来了? 徐次辅这人平常挺和气的,怎么和白榆面对面就如此容易破防? 还没等袁炜反应过来,白榆却抢先道:“老师你给我作证,是不是徐次辅找你告刁状?而且徐次辅还向你许诺了几个庶吉士名额?” 袁炜顿时就麻了,你白榆怎么敢这样“童言无忌”? 但在场其他人都惊呆了,倒不是因为白榆所说的内容。 利益交换这种事情在他们这样层次的人眼里,完全不值得稀奇。 徐阶想拿出几个庶吉士名额,交换其他好处乃是正常操作。 但这样的事情并不适合公然说出来,白榆让袁阁老“作证”,其实就相当于“逼宫”。 如果袁阁老承认了确有此事,也等于承认徐阶背后“告刁状”,那么就要极度得罪徐阶,彻底站在了徐阶的对立面。 换句话说,白榆这当门生的想要逼着袁炜选择立场,要么站在门生这边对抗徐阶,要么不顾门生向徐阶屈服。 在场的众人完全没想到,随便看个热闹也能看到这么劲爆的现场。 袁炜又不是什么小卡拉米,好歹也是个大学士,理论上的文臣第三人,与徐阶的关系能直接影响到未来朝局的走向。 别说屋外的大臣,就连屋里的徐时行和王锡爵这俩菜鸟也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对他们这样的新人而言,亲身经历这种状况也太刺激了。 “你疯了?”王锡爵站在白榆背后,小声的问道。 白榆回头低声道:“如果不敢与徐阶敌对,就不能为我们遮风挡雨,那这个老师不要也罢。” 在窗户外面,徐阶脸色变得铁青,对袁炜问道:“你真要帮他作证吗?你确定你能受的了他?” 袁炜猝不及防的面临这么艰难的抉择,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知所措的看了窗户后的白榆。 却见这个门生神态十分冷漠,脸上仿佛没有一丝丝温度,变得极为陌生。 第四百三十二章 我给老师指条路 在场看乐子的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紧紧盯着大学士袁炜。 而袁炜心中则如天人交战,片刻后,最终还是顾及面子的文人心态占了上风。 如果袒护徐阶,不惜打击很有前途的门生,会被别人认为是谄媚掌握实权的次辅。 好歹同样也是大学士,向另一个大学士公开表示屈服也太难看了。 而袒护门生,得罪徐阶,最起码还能落一个傲骨嶙峋,不向权力屈服的名声。 更关键是的,白榆实力也不差,为了徐阶一个好脸色就放弃白榆非常不划算。 反正他袁炜的大学士是皇帝给的,又不是徐阶给的。 做完心理建设后,袁炜鼓足勇气,表面淡淡的开口道:“我可以作证,白榆所言皆为实情。” 这句语气平静的话却像是一道雷声,瞬间在人群里炸响。 还是那句话,这话内容不重要,袁阁老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玩政治的都知道,私下里不给面子和公开不给面子,这是两回事。 私下不给面子,那叫博弈;公开不给面子,那叫表态。 利益交换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袁阁老公开揭穿徐次辅这个行为才是关键所在。 徐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好自为之”之类的狠话都不说了。 严讷跟在徐阶半个身位的侧后方,分析道:“先前琼林宴上,白榆曾经向阁老你赔礼示好,遭受了冷遇。 如今白榆也明白严党衰败的大势,全力挣扎拼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必为此生气。”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徐次辅你当初稍微表现一下怀柔,哪怕是装的,说不定就没今天这事了。 徐阶一眼看穿了严讷的心思,回应道:“你放心!不会迁怒到小辈身上!” 他当然知道,严讷真正担心的是徐时行和王锡爵两位小老乡,同样也是袁炜的门生。 在袁炜直庐外,众人渐渐散去,大感今日不虚此行,若非亲眼目睹,谁能相信这么戏剧化的场面? 宛如孩童儿戏的几句拌嘴,就造成了朝廷政治生态的巨大变化,实在是不可思议。 礼部左侍郎李春芳临走之前,对袁炜低声劝道:“白榆还是少来西苑为妙,也太能挑起事端了。” 年前下大雪时,负责扫雪的白榆第一次来西苑,就把袁炜和郭朴搞对立了。 这次白榆第二次来西苑,又逼着袁炜和徐阶对立了。 以李春芳的温润性格,确实也不太喜欢情绪上头的激烈斗争氛围。 大家都是在皇帝手底下混口饭吃而已,维持一下表面和气不好吗? 开了锁进屋后,袁炜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朝着白榆阴阳怪气的说:“你满意了吧?” “老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白榆挠头,皱眉,摆了个很傻很天真的姿势问道。 今天袁炜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没有任何准备,随口问道:“以后如何是好?” 白榆没有直接回答,转头对徐时行和王锡爵催促道:“天色已近黄昏,宫门即将落锁,你们赶紧出宫去吧!” 徐时行和王锡爵:“......” 你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困在直庐里共甘共苦了一天,现在要到最后一哆嗦了,你却要赶人走? 他们也是状元和榜眼,差在哪了?还不让旁听了? 随即白榆又道:“算了!你们想留下来听听也无所谓,反正没有阴谋全是阳谋,我也不怕你们告诉严讷。” 于是状元和榜眼更坐蜡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白榆是不是逼人站队成瘾?刚才逼袁老师站队,现在又逼他们哥俩站队? 袁阁老却听出了白榆的话外之音——徐、王这哥俩同时还搭着礼部尚书严讷那条线,没我白榆绝对可靠! 对此袁阁老只想说,你白榆不也同时搭着严党吗? 最终袁阁老打圆场道:“你别东拉西扯这些没用的,有想法就说!” 白榆便又开口道:“我给老师指条路,等我们走了后,老师你就去拜访一下严首辅。 什么也不用说,闲聊家常就行,我相信严首辅非常乐见。 如果实在不知道和严首辅聊什么,那就聊我白榆好了,你们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就这?”袁炜不满意的说,这能改变什么? 白榆继续说:“后面我会陆陆续续安排,让刑部尚书鄢懋卿、掌院翰林学士董份、唐汝楫等人来拜访老师你。” 这些人都是严党成员里,与白榆走得近、关系比较密切的人。 袁炜心有所感,若有所思。 然后听到白榆又补充说:“对了,可能还有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承焘、太仆寺少卿张佳胤、太常寺少卿陆炜、户部员外郎秦方等人。” 袁阁老下意识的说:“这很可以了!” 这些人单看一个可能不算什么,但如果加起来,就足够形成一张初步覆盖外朝的网络。 虽然这个体系很粗糙,但有和没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宫门即将落锁,没时间多说,于是新科三鼎甲只能暂且告辞出宫。 急忙出了西安门,白榆便与徐时行、王锡爵分道扬镳。 在回去路上,徐时行对王锡爵道:“我们的老师算是立起来了,这对我们也是好事。” 王锡爵还有点不明白,疑惑的说:“远不及首辅、次辅,如何谈得上立起来?” 徐时行答话说:“我并非指的是现状,而是说老师找到了前进的路子,虽然这路子是白榆画出来的。” 王锡爵不耻下问的说:“愿闻其详。” 徐时行便继续说:“这条路子精髓在于,第一,承接严党里相对优质的...遗产。 在严党大势将去的时候,将严党里那些还能拯救的人笼络过来。 第二,把那些与白榆关系不错,但又顾忌严党名声的人凝聚起来。 因为严党名声太差,很多官员对于投靠严党是很有顾虑的,但如果投靠对象换成袁阁老就没那么大心理障碍了。 如果能把这些人脉全部整合起来,我们的老师不就是拥有了权力根基,算是真正立住了。” 王锡爵愕然,这就是白榆的操盘?白榆真的是同代人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形势正在变化(上) 人群散尽后,大学士袁炜像是个被土匪使计赚上山的良家子,总觉得心里极为不踏实。 想起白榆的嘱咐,袁炜不由自主的走出去,敲响了首辅严嵩直庐的大门。 虽然同在西苑入直,直庐距离也就几十步,但袁炜和严嵩其实没多少私交。 一来在嘉靖皇帝眼皮底下,人际交往都比较谨慎;二来袁炜和严嵩根本不是一代人,没什么共同语言;三来袁炜只需要凭借青词功底讨好皇帝就足以加官进爵,不屑于跪舔严嵩。 如今袁炜突然拜访严首辅,两人落座后,寒暄完毕后一时间居然无话可讲。 别看严嵩党羽广布,可私底下也不是个健谈的人,甚至还有点沉默寡言。 两个不太熟的人突然靠近,又没有中间人在场当润滑剂,就很容易陷入尴尬气氛。 袁炜脑子里又莫名的想起了白榆的话,便开口道:“我这科收了白榆为门生,今日他又闯祸了,叫我头疼的很。” 严首辅心有同感,自然而然的接上话说:“这位少年探花一直都是不服管教的做派,又喜惹是生非,委实不让人省心,当初陆炳也没少受气。” 于是两位大学士便一起愉快的吐槽起新科探花白榆,极尽讥损之能,气氛逐渐融洽起来,不那么尴尬了。 临别时,严嵩对袁炜拱了拱手说:“吾已残年,惟愿埋骨于桑梓而已,后事就看尔等了。” 嘉靖皇帝这场法事做了三天,完毕后,侍奉大臣们可以请假回家休沐。 袁炜迫不及待的回了家,果然如同白榆所说的那样,有一些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大臣纷纷登门拜访。 从刑部大司寇到翰林掌院,众人话里话外都隐藏着投诚之意。 尤其是还有个吏部文选司郎中,更惊喜的是,这郎中与郭朴、徐阶关系都不怎么样。 还有最让袁阁老舒适的是,嘉靖十七年状元、吏部左侍郎茅瓒也屈尊登门了。 因为袁阁老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一度被皇帝选为第一,但最结果是第一名被换成了茅瓒。 于是袁阁老感到,入阁一年后,自己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的阁老了。 大明当今的机制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外朝势力为依托,阁老就只能像是一个精美的空中楼阁。 送走了同年状元茅瓒后,今日十分繁忙的袁阁老对门客问道:“下一位是谁?” “太仆寺少卿张佳胤。”门客回答,又补充说:“此人乃白探花的师叔,文坛复古派七子之一。” 意外之意,这人必须见。 张佳胤进来落了座后,说了一会儿拍马屁的套路话,却又说起另外一件实在事情。 “宣大总督江东将调回京营总督戎政,烦请阁老向兵部杨尚书打个招呼,举荐大同巡抚李文进升为宣大总督。”张佳胤请求说。 袁阁老今天接待了这么多人,这是第一次听到件实事。 按照大明官制,内地巡抚由吏部和户部共同推举,边镇督抚由吏部和兵部共同推举。 想要推自己人上位某边镇总督,要么向吏部打招呼,要么向兵部打招呼。 袁炜斟酌着回答说:“宣大乃九边之首,总督职责重大,我与杨尚书素无交情,说话未必有效。” 张佳胤却道:“阁老不必担忧什么,只管向杨尚书发话就是!” 袁炜又不是傻子,当即问出了关键问题,“这个李文进与你是什么关系?还有别人被举荐否?” 张佳胤如实答道:“李文进与下官乃是川东同乡,但此人熟知边事,绝对能担宣大重任。 另有人举荐辽东巡抚王之诰,应当是次辅徐阶的意思。” 袁炜忍不住质问道:“你们这是想做什么,硬推着我与徐阶打擂台?” 能干出这种事的哪是面前的张佳胤,分明是白榆的影子! 张佳胤笑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阁老想退缩也无意义了。 而且也只需要阁老向兵部说句话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做,并不费事。” 袁阁老稍加思索后就答应了,“我这就派人向杨尚书传话。” 主要是他也想测试一下,自己在外朝的分量究竟有多少。 如此又过了两天,早晨徐阶刚早起,就看到吏部尚书郭朴前来拜访。 “昨日吏部和兵部会商,兵部杨尚书坚持要换掉王之诰,推举大同巡抚李文进。”郭朴禀报说。 徐阶皱了下眉头,“这是为何?先前对杨博说起此事时,杨博也未曾反对王之诰。” 郭朴继续回答说:“经过我反复追问,杨博私底下说,袁阁老明确指示换李文进。” 徐阶更不可思议了,疑惑的说:“他凭什么要听袁炜的?” 郭朴又道:“不止是袁阁老,这里面还有太仆寺张佳胤在活动,杨博也没办法,他不想恶了太仆寺。” 如今国库空虚,又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经常要支取太仆寺积存的马价银应付边镇需求,这里给五万两那里给八万两的。 所以果没有大的原则性问题,兵部尚书肯定愿意和太仆寺官员处好关系。 太仓国库拨不出银两,而太仆寺积累了一百多年,库里真有钱给边镇。 徐阶的眉头越皱越紧,政治敏感性超强他感到,这次人事之争不是孤例,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排名第三的大学士拉起了势力,向自己叫板的信号,不仅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朝廷里所有人看的。 而且这个第三大学士的白姓门生,还是第一大学士的头号党羽,这叫什么?严袁合流? 正所谓见微知著,如果形势一直这么发展下去,自己这个次辅的处境可就要急转直下了! 想到这里,徐阶心里怒骂了几声! 用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把严首辅耗到油尽灯枯,怎么还没开始收割,后面又有追兵了? 这狗日的朝堂政治,就不能让人多安心一会儿吗? 于是徐次辅在西苑坐不住了,也请了假出去。 不能眼睁睁看着形势在这样继续恶化下去,防守反击就是死路一条,必须要主动出击! (啥也不说了,开始补更新,争取每天三更!) 第四百三十四章 形势正在变化(中) 带着一点恐慌的心情回到家里后,徐阶立刻派人去约见方士蓝道行。 说起这个蓝道行,乃是继邵元节、陶仲文之后,第三位深得嘉靖皇帝崇信的道士。 此人外号蓝神仙,经常入宫为皇帝讲道和占卜吉凶,隐隐然有第三代国师之像。 在嘉靖朝,国师就相当于嘉靖皇帝的精神导师,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 更关键在于,这位蓝神仙是由徐阶引荐给嘉靖皇帝的,称得上徐阶手里最重要的王牌。 即便徐阶屡屡受挫于白榆,只要还有蓝神仙在手,就有翻盘的希望。 徐家大公子徐磻见到父亲约见蓝道行,惊讶的问道:“父亲要动用蓝神仙? 记得之前父亲你曾经说过,不到最关键时刻,不能用这张底牌。” 而且为了保护蓝道行,次辅父亲还一直将蓝道行和白榆隔离开,从不让蓝道行参与任何涉及到白榆的事情。 听到好大儿的疑问,徐阶狠狠的回应说:“先做好准备,如果形势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马上就用!” “有这么严重?”徐璠还是没意识到什么。 徐阶强调说:“从现在开始,就当成最终决战来准备,不然的话,你我父子这十年都为他人做嫁衣了!” 当晚深夜,蓝道行悄悄来到徐府,与徐阶父子密谈了半个时辰后离去。 次日早起,徐阶对好大儿徐璠又吩咐道:“你随同我前往西苑,也留上几天。” 徐大公子不太喜欢去西苑这个让他拘束的地方,还是在宫外操弄权势更为逍遥自在。 所以徐大公子很委婉的拒绝说:“如果我也西苑,宫外的事情由谁来主持?” 徐阶冷声道:“永寿宫很可能就要在这几日完工,帝君很有可能会亲自巡视。 你在名义上也是督工,这时候还不赶紧露面?这几天就不要贪图安逸了,在工地上吃住!” 徐璠没法子,只能跟随父亲来到西苑,而后徐阶去直庐,徐璠则去永寿宫工地,与雷礼、鄢懋卿等其他督工汇合。 虽然徐阶昨天不在西苑,但是依然有专属的中书舍人替他监视着中枢情况。 等徐阶现在回了西苑,中书舍人立刻禀报道:“都察院那边有御史上疏,请阁老你避嫌,不要参与庶吉士馆选。” 徐阶诧异的说:“我避什么嫌?” 中书舍人又答道:“听说外面有太多风言风语,说阁老你意欲操纵馆选。还有传言说,新科进士为此人心浮动。” 徐阶感觉像是听了一个假消息,什么叫操纵馆选?这庶吉士馆选本就是内阁职责! 不用猜,能大肆造自己谣的人,除了白榆还能是谁? 徐阶又忍不住反问道:“难道真会有人相信这种离谱的流言?” 能在朝堂里混的,都是层层考试选拔的精英,总该有个基本的判断力吧? 那中书舍人继续答道:“一来传言说,就连白榆这样的严党核心人物,也想要花费重金,求着阁老你。 二来传言又说,大学士袁炜公开指认阁老你私下里分配庶吉士名额。 有上面两件事情佐证,所以就会有不少人相信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猜测,那么徐阶现在则有十成把握,这些流言就是白榆放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证据。 这种虚空造牌、无中生有的手法,除了白榆还有谁能擅长? 想到这里,徐阶思路就更通透了。 白榆作为严党核心,肯定不甘心严党灭亡,一定会展现出最后的疯狂,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搅动形势。 如果自己不全力应对,面对剧烈挣扎的困兽,弄不好还真会翻了车。 如此又过三天,永寿宫重修完毕,从去年着火到现在重修完毕,只用了五个月时间,堪称是神速。 朝臣们都知道,以嘉靖皇帝的性格,肯定不吝于赏赐。 大概在嘉靖皇帝心里,最顶级的忠心就是能满足皇帝的私人需求,写青词是这样,修宫殿也是这样。 纵观嘉靖朝中后期,大礼议结束后,升级快的大臣和太监有三种。 一是潜邸出身的,二是写青词水平高的,三是宫殿陵寝修建工作上出了大力的。 最近几个月,嘉靖皇帝一直对玉熙宫的居住环境十分不满。 听闻永寿宫重修完毕,欣喜之下迫不及待第一时间就到场巡视,这完全在大臣预料中。 所有入直西苑大臣,以及雷礼、徐杲、徐璠、鄢懋卿这四大督工齐聚在永寿宫外,等候御驾。 徐阶心里不断盘算着,等一会儿接驾后,如何向皇帝介绍工程。 这种事按常理说,本该是首辅严嵩的事情,但这次显然情况特殊。 先前严嵩不支持重修,就由徐阶负责总理永寿宫重修工程,所以今天又由徐阶出面充当最靠近皇帝的主讲,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没有暴风骤雨或者机械降神,权力斗争的天平就会这样一点一点失衡,最终引发质变。 别说在旁人眼里,就连徐阶自己也认为,永寿宫竣工将是一个转折点和终局启动的标志。 先前他很多时候的忍耐,都是为了等到这个转折点! 临近午时,年近六旬的嘉靖皇帝乘坐抬辇,驾临永寿宫。 群臣跪迎,山呼万岁。 嘉靖皇帝并没有下来,只吩咐道:“徐阶以及列位督工上前说话。” 于是次辅徐阶、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鄢懋卿、工部侍郎徐杲、尚宝司丞徐璠五个人排众而出,再次叩见。 嘉靖皇帝赞许道:“尔等做得好,朕心甚慰,自有嘉奖。” 徐阶代表工程团队谦逊了一番,随即嘉靖皇帝吩咐,起驾入内巡看。 于是徐阶起身,正要迈步上前,自然而然的占据皇帝之侧的黄金位置。 忽然鄢懋卿却没起身,又朝着皇帝开口奏道:“臣尚有进言献与陛下!” 嘉靖皇帝略感诧异,你鄢懋卿的特长大概只是刮地皮,哪来的勇气在这时出位? 一个从来不以思维灵活、言辞机敏见长的人,又能有什么出色的献言? 但皇帝在没有特殊情况时,肯定要表现出“纳谏”的姿态。 所以虽然嘉靖皇帝心里不以为意,但还是沉声对鄢懋卿回应道:“讲!” 第四百三十五章 形势正在变化(下) 其他大臣不敢直视皇帝,却纷纷看向首辅严嵩,因为鄢懋卿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严党骨干。 所以看到鄢懋卿突然越过徐阶献言,众人就猜测这是不是受了严嵩指使? 但严嵩仿佛走神了,两眼空空,脸上除了皱纹之外什么也没有。 随即众人就听到,鄢懋卿对嘉靖皇帝奏道:“臣以为,永寿宫新修之后,应当更名。” 嘉靖皇帝发自内心的赞赏的说:“朕也正有此意。” 对于非常讲吉凶的嘉靖皇帝来说,永寿宫失火被焚,重修后换个名字才吉利,心理上也更舒坦。 见皇帝对改名的建议表示欣喜,众人心里哗然,这次可能又让鄢懋卿掏着了! “迎合圣意”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而徐阶似乎像是脑子挨了一记重锤,嗡嗡嗡的响,产生了十分强烈的不祥预感。 又来了!又来了!上次自己辛辛苦苦主持修完三大殿,结果最后严嵩提议改了个名,抢走了不少风头,今天莫非又是这样? 表面上是鄢懋卿在这说话,但他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吗? 鄢懋卿就是一个受遥控的傀儡,操纵鄢懋卿在这表现的人绝对是白榆!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后鄢懋卿对嘉靖皇帝继续奏道:“臣想到了一个新名为万寿宫,请陛下宸断。” 嘉靖皇帝稍微想了下,便龙颜大悦道:“好!好!好!” 连说了三声“好”后,嘉靖皇帝又补充说;“你用心了。” 经常混在嘉靖皇帝身边的都知道,在嘉靖皇帝嘴里,“你用心了”基本上就相当于最高褒奖了。 其他大臣稍加思索后,大概也就明白皇帝为什么最喜欢“万寿宫”这个名字了。 众所周知嘉靖皇帝喜欢给自己起道号,动辄几十个字长度,一般只用最后四个字为简称。 早年间,闹了大礼议后,嘉靖皇帝的道号简称是忠孝帝君,表达的意思就与大礼议相关。 而近些年,嘉靖皇帝的新道号简称是万寿帝君,表达了皇帝对长生的渴求。 万寿宫这个名字大概就来源于“万寿帝君”,嘉靖皇帝如此喜爱“万寿”这两字,能不中意“万寿宫”这个新名字吗? 想至此处,众人顿感痛心疾首,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就没早想到呢? 可是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就差一层窗户纸,但没想到就是没想到,后知后觉没有任何用处。 次辅徐阶的心再次凉飕飕的,他发现,白榆对付自己时,其实反反复复就是那两招。 套路极其重复,可就是没办法直接破解,每次都能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宫殿命名这种套路,就用了两次;无中生有造谣泼脏水这种套路,至少用了三次。 谣言的第一回次辅通倭、第二回次辅纵火、第三回次辅收钱。 这种被同样套路骑脸的感觉,不但像是智商被侮辱,还像是人格被侮辱! 在徐阶的恍惚中,嘉靖皇帝指着鄢懋卿说:“你跟随在左右,与朕讲解。” 鄢懋卿激动的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如此被皇帝亲近过!白榆的指点太威武了! 本来是次辅徐阶预定的位置,但现在换成了鄢懋卿。 徐次辅对此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鄢懋卿站在了皇帝身侧,活像是一个只能自己生闷气的无能丈夫。 大约一个时辰后,嘉靖皇帝巡视完重修的永寿宫...不,现在应该叫万寿宫了。 而后皇帝在前殿升座,今天侍班的大臣们再次进行朝贺。 借着这个机会,嘉靖皇帝顺便与大臣们商议了一些政务。 临近尾声的时候,翰林院掌院学士董份突然出列,奏道: “先前谕示今年馆选庶吉士,但考试迟迟未能进行,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恳请陛下明示究竟该如何?” 嘉靖皇帝不动声色的对首辅问道:“为何人心浮动?内阁为何没有启动馆选?” 在大臣们看来,这句就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了,嘉靖皇帝还能没有看到相关情报? 如果皇帝对此一无所知,那东厂、锦衣卫就真是吃干饭的了。 严首辅奏答:“流言多与徐阶有关,新科进士对此惊疑不定。 如果强行开考馆选,落选之人可能会鼓噪生事,反而让朝廷失去体面。” 吏部尚书郭朴愤而开口说:“一直是探花白榆在其中搅风搅雨,与徐阶何干?” 董份则答道:“我们翰林院的陆树声亲自审查过此事,早有定论。 白榆此人太过年轻,又是初入朝堂,不太懂得规矩。 所以他的行为有所失误,翰林院内部已经严厉训诫过了。” 言外之意,这可是徐阶老乡陆树声的审查结果,如果推翻这个定论,那就是陆树声连带失职。 就看你们要不要为了弄白榆,不惜放弃政治道德献祭同道,把陆树声也牺牲掉。 郭朴看了眼徐阶,无话可说。 当初陆树声出于种种考量,捏着鼻子宽纵了白榆,可没想到还有回旋镖在这啊。 董份又道:“无论流言是怎么形成的,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已经很难向新科进士们解释清楚,也很难说服他们不要相信流言。” 嘉靖皇帝没有表态,对徐阶问道:“你怎么看?” 徐阶奏对说:“臣请退出,不参与馆选,流言自然平息。”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但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场合,徐阶只能这样表态。 无论一个政客内心多么功利,但在正式场合嘴上必须要谦逊,这是政客的基本修养。 嘉靖皇帝深深的看了眼徐阶,稍加思考后,下旨道:“就由首辅主持吧。” 这个旨意让很多人有点意外,按理说,徐阶象征性的表达自责和退出的意思后,皇帝不应该也象征性的安慰一下吗? 怎么就这样看着徐阶退出,然后转头就让严首辅主持了? 庶吉士是未来最精英层的官员,让严嵩主持馆选庶吉士,那未来到底属于谁? 虽说嘉靖皇帝心思出了名的难猜,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里还是在不停的琢磨。 这朝堂的形势越变越奇怪,可真有点让人看不懂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又不崩盘了? 到了最后散场的时候,参与了重修万寿宫的官员各有升赏。 比较令人瞩目的是鄢懋卿以刑部尚书本官,加了从一品太子太保。 尚书带宫保衔,虽说实权没变化,但政治地位又拔高了一个层次。单纯从品级上来说,从一品也算是到了活着的文臣顶点了。 关键是去年这个时候鄢懋卿才是个三品,南下巡盐回来后升到了正二品尚书,今天又加了从一品太子太保。 一年时间两级跳,也算是相当少见了,尤其还是在最顶层的两级跳。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上面有人,就是背后有人。 而鄢懋卿的上面不太行了,所以他的背后是谁,大家都觉得好难猜啊。 鄢懋卿再次激动的发抖,他知道,自己这条狗命算是保住了。 万一严党真垮了,自己大概也能苟延残喘,那两万多两银子真超值。 散场后,众人走出万寿宫,看着鄢懋卿各种羡慕嫉妒恨。 还是那句话,今天可算是让鄢懋卿掏着了。 第二句话,狗日的有钱真好!鄢懋卿得到某白姓高人的扶持,不是金钱关系,难道还能是友情? 再看另一边的徐阶,众人又产生了极大的疑惑,这严党还崩溃不崩溃了? 本来上层圈子里的人物都能感受到,严党大势已去,皇帝想用徐阶代替严党。 从前年年底开始,这种说法一直就在上层圈子里流传,大部分还是比较相信的。 这一年多来,严党两三次陷入危机,一次又一次的差点崩盘。 尤其是日食事件和严世蕃死妈,严党都走到了崩溃的边缘,险些就散伙。 可是每次严党都被神乎其神的抢救了回来,不但吊住了一口气还总是能反咬一口回血。 有时真让人看不懂,这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中兴盛世? 今年以来,严首辅自己都没什么精气神,完全是摆烂状态了。 甚至有时候严首辅还会故意怠慢顶撞皇帝,以求解脱。 而被迫居家守制的严世蕃,却醉生梦死纵情声色,完全是爽一天是一天的末日心态。 怎么眨眼间,这严党好像又一次垂死病中惊坐起,又一次支棱起来了? 大家这么想,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徐阶把庶吉士馆选工作拱手让了出去。 而是这几个月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逐渐累积起来的思绪。 比如与徐阶走得近的郭朴去了吏部,结果没能彻底掌控局面。 反而被结结实实上了一课,甚至把吏部文选司郎中这个核心业务官员逼到白榆那边去了。 在大比中,徐阶也没拦住白榆出人头地,反而目送白榆夺取了探花。 还有另一个大学士袁炜,也被白榆成功逼着站队,公开表态与徐阶对立。 最近的宣大总督之争,据说袁阁老出手了,徐阶也争不过的样子。 另外徐阶派到翰林院的陆学士,也被白榆顶撞的差点下不来台。 再看今天,徐阶主持的万寿宫重修,也被白榆大力支持的鄢懋卿抢了风头。 想到这里时,众人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徐阶的十年老对家不该是严首辅和严党吗? 怎么在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若隐若现出现的名字是白榆这个新人探花? 庄生晓梦迷蝴蝶,站在徐阶对面的人,到底是什么党? 究竟是是打着严党旗号的白榆,还是打着白榆旗号的严党? 暂时搁置上面这个哲学问题后,众人又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管对家具体是谁,你徐阶到底行不行? 如果只是你自己不行也就算了,还总带着大家一次又一次的误判形势,算是怎么回事? 每每以为严党要崩的时候,你徐阶就要拉个大的,这样让别人很难办啊。 看错了形势,踩不准节奏,还怎么让人见风使舵、看碟下菜?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散去后,只有徐阶父子同行。大公子徐璠作为工程的督工之一,今天也在场。 徐阶心思这么重的人,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别人的怀疑? 他发自内心的有点恐惧了,正所谓信心比黄金还要重要。 如果别人都失去了信心,都不敢站在自己这边,那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万一皇帝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那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在过去的十年里,徐阶一直认为,战胜严党只是个时间问题。 道路也许是曲折的,但最终结果一定是光明的,严党一定会盛极而衰,这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 自己所需要做的,就是积累皇帝的好感,把握时代的脉搏,顺势而为就可以战胜严党。 但是现在,客观规律好像失效了?徐阶本人也第一次感到了不确定性,自己到底能不能赢? 徐璠徐大公子将父亲送到直庐,告辞的时候开口说:“父亲不用多想,其实你已经赢了。” 徐阶疑惑的抬起头,“你说什么?” 徐大公子继续说:“我是说,你已经赢了,在事实上已经战胜了严党。 严氏父子现在还有什么作为,这不算是已经被你击败了吗? 至于现在与你作对的人是白榆,不是严党。朝堂就是这样,总是会有新的对家出现,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徐阶:“......” 好大儿还怪会安慰人的,这么一想,心情似乎就舒服多了,不那么消沉了。 然后徐阶对好大儿吩咐道:“你出去后,就通知蓝道行,立刻开始发动! 再这样下去,人心和形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能再拖延了! 让蓝道行按照先前所商定的行动,入宫占卜之后,直接指斥白榆为潜藏帝星之侧的奸邪。” “这会有用吗?”徐大公子问道。 徐阶答道:“就算没有直接效果,至少也能在帝君心里埋下一根刺!如今别无他法,唯有放手一搏!” 对迷信者来说,忠臣的话可以不信,奸臣的话也可以不信,但修道高人的话多少也该有点信了吧? 原本徐阶计划是,利用蓝道行蓝神仙身份指斥严嵩为奸邪,然后发动围剿,但现在决定改用在白榆身上! 第四百三十七章 化债(上)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翰林院隔壁銮仪库前院西判事厅,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白榆靠在定制躺椅上打瞌睡。 判事厅明明有三大间,但白榆就是喜欢在院子里打瞌睡。 正所谓春困秋乏,不知为什么,在工作场合打瞌睡就是比在家里香。 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白榆就睁开了眼,看到王锡爵站在自己面前。 “好世侄有事?”白榆张口就是一派长辈风度。 王锡爵已经习惯到可以自动忽略世侄二字,只回答说:“张前辈请你过去。” 白榆又问道:“他又能有什么事?如果真有事情,让他自己过来说。” 王锡爵回应说:“有两个同年跑到编检厅,说是找你要回那五千两,张前辈喊你过去解决问题。” 大家都知道,先前白榆以帮忙选为庶吉士为由头,大肆向同年收钱,一个人五千两。 这就跟非法集资似的,白榆一口气弄了好几万两银子。 这回事情闹大了,反噬也就会出现,估计不少人都等着看乐子。 不过这时候跑过来想把钱要回去的人,估计也是消息不灵通,还不知道馆选由严首辅主持了。 或者是爱惜羽毛还是别的原因,不想直接和严嵩扯上关系,成为严嵩的直系党羽。 白榆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大聪明的样子。 白榆便道;“让他们两个直接来我这里!” 王锡爵阴阳怪气的说:“他们两个不敢过来,大概是害怕误入白虎堂吧。” 白榆没法子,只能起身回到翰林院编检厅,总不能任由这两个同年闹腾吧。 在路上,王锡爵忍不住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太过于咄咄逼人了?简直就是把次辅徐阶当倭寇整啊。” “那有怎么了?”白榆不以为意的反问。 王锡爵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不停的整他,却又不能把他彻底打死,那最终只能逼得他拼死一搏。 他毕竟是次辅,手里不是没有实力,如果完全不管不顾玩命,你也未必承受的住。” 白榆哑然失笑,“这些话是礼部尚书严讷故意对你说的吧?他是不是想探我的风? 那我就只能对你说,老子就是这么狂,管他徐阶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 老子虽然是朝堂新人,但也不带怕的!” 王锡爵:“......” 你这浑身上下的气质,哪点像是新人了? 到了编检厅,管事的大前辈张四维不咸不淡的对白榆说:“白探花!你惹出来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前来要钱的这两个同年,一个叫方修,一个叫李岱,都是三十多的年纪。 看到白榆出现,两人连忙行礼问好,态度上倒是挑不出毛病。 白榆叹口气说:“先前有十一个人给我送钱,目前就你们两个反悔讨要。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别人还在观望,就你们两个最蠢笨,被人推出来当枪使了。” 那两名同年愕然,没想到白榆张嘴就是侮辱性这么强的话,顿时面红耳赤的。 方修结巴着说:“我二人并不富裕,这些钱都是一时冲动下找钱铺借的。 现在后悔背了债,所以就想着索要回来,再说你当初也承诺过,所有钱都可以退还。” 白榆仿佛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怎么会想着借债?而且五千两全都是借的? 为了当庶吉士借巨额债务尤其是有利息的钱,简直太蠢了!” 旁边王锡爵看不过眼,就对白榆说:“都是同年,有话好生讲,别张口闭口就骂人啊。” 白榆就缓和了口气,继续说:“翰林院这种地方,号称最为清贵。 贵是什么意思你们都明白,但这个清字是什么意思,你们就没想过? 这个清可不是清廉的清,也不只是清流的清,而是清水的清。 清水衙门清水职务,这意思就是没有多少实惠可以捞的! 你们借了五千两的债务,就算进了翰林院,十年之内怎么可能回本?怎么可能还的上债务?” 方修苦着脸说:“既然你说的都对,那就把钱退给我们。” 白榆再次叹口气,“只要不想着选为庶吉士,其实你们送这五千两其实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为了获取更多的收益,要不要我指点一些化债的办法?” 旁边王锡爵忍不住质疑说:“到底是谁化债啊?明明是你欠了他们各自五千两。 十一个人就是五万五千两,现在需要化债的是你吧?” 白榆回头喝道:“闭嘴!你懂个什么?” 两位来要钱的同年面面相觑后,无奈的答道:“愿闻其详。” 面对如此强权,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听听白榆到底要说什么。 白榆指了指隔壁銮仪库的方向,“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走!先去我那边!” 两位同年还没说什么,但半天没吭声的大前辈张四维却开口道:“还要去哪里?就在这里说。” 白榆看了看周围:“厅里这么多人在场,有些不欲为外人知的话不好出口。” 张四维板着脸说:“那我跟着你们过去,我必须要看着你,保证你不能再坑蒙拐骗,败坏翰林院声誉。” 白榆对此无所谓,起身就带着人回到了銮仪库自家办公室。 看着面积宽敞堪比部堂的判事厅,装饰豪华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张四维十分嫉妒。 他不缺房子,但是缺这样的一厅三大间、位于皇城边上行政核心区的公家办公用地,这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就好比几百年后,开百万豪车的大都没有坐三十万公家专车的有实力。 白榆在会客室招呼着众人坐下,又喊了家丁上茶,然后对两位同年说: “如果不出意外,你们的钱都是从高家的大昌钱铺借的吧? 既然如此那也是有缘,因为大昌钱铺有我的股子,我怎么能看着你们还不上债务就不管呢?” 两位同年:“......” 靠!怎么有种感觉,从开始动了借债搏一搏的念头后,就掉坑了? 还有,谁还不上债?你白榆把五千两退回来,他们不就能还债了? 最多倒贴部分利息,这他们还是能承担得起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化债(下) 两位同年还在发愣时,跟着过来旁观的张四维却对白榆催促道: “没用的话不必的多言,你就说要怎么办吧。” 白榆疑惑的看了眼张四维,张四维这是想干什么?怎么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随即白榆想到了一种可能,充满猜忌的问道: “张前辈莫非想要搜集我的不法行为,充当人证以求富贵乎?” 张四维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这白榆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过于丰富了? “我岂是背刺同僚之人乎?”张四维生气的说。 白榆想起了原本历史上张四维的一些事迹,张居正死了后,你张四维老小子没帮着万历皇帝清算张居正吗? 故而白榆意有所值的说:“是否背刺同僚,那可不好说。” 张四维当即气得差点站起来走人,不过还是忍住了。 这都能忍?白榆十分诧异,随后先撇下张四维,对两位同年说: “是这样,五千两银子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比如说,我们在吏部也有人,可以用这些钱给你们选个好地方做知县。 就算只靠常例钱,三年下来也能连本带利的还清五千两债务,说不定自己还能剩点。再连任一次,那就是纯赚了。 我猜你们的家境不是很富裕吧?这条路子比较实惠,你们不妨考虑一下。” 方修又问道:“听你的语气,似乎还有其他路子?” 白榆回答道:“当然不只是一种路子,我还可以将这五千两送到裕王府。 然后拿回一张收据交给你们,是裕王本人亲笔签押的收据。 这样的一张收据,将来是否有用,不必我再多嘴解释了吧? 不过这条路子存在一定风险,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不好说,比如去好地方当知县实惠稳妥。 总而言之格局打开,五千两可以有很多种用处,不要总盯着庶吉士。 如果你们从我这里把五千两讨要回去,那以后各种机会也轮不到你们了。” 不知道两位同年怎么想的,反正张四维看出来了,虽然先前白榆承诺过,办不成事情就退款,但白榆似乎并没打算把钱退回去。 方修和李岱两人对视一眼后,对白榆说:“待我们回去考虑两天。” 以这哥俩的见识,肯定拿不定主意,估计回去后也是找人商议。 送走两位同年后,白榆转头对张四维说:“你怎么还不走?” 张四维答话说:“这样忽悠你的同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白榆反驳道:“哪里忽悠了?难道我的提议对他们没有好处吗? 退一万步说,能靠五千两与我这样的人建立关系,也是他们的福分好吧?” 然后白榆就赶人说:“张前辈没事就回编检厅吧,那边更需要你。”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又开口道:“其实我也颇有家私。” 白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家里有没有钱,跟他白榆有关系吗? 不过这时候白榆也想起来了,张四维出身山西蒲州豪商之家,确实称得上家里有矿。 不知道是贩私盐的还是干走私的,白榆也不太清楚。 张四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道:“我也可以拿出钱财交给你。” 白榆无语,难怪你张四维刚才非要旁听自己怎么化债,敢情也是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 真是没想到,浓眉大眼的历史名人张四维居然也想从自己这里找路子。 你作为大前辈,不是一直看自己这个异端翰林不顺眼吗?怎么今天这么屈服了? 不过白榆不太看好,答道:“我崇尚的是双赢,也不是什么钱都收。实话实说,你把钱交给我,没多大收益。 你又不可能以翰林之尊,去外地当更实惠的地方官; 而且裕王府讲官没有缺额,张、唐两位讲官已经就任了,你也没机会去裕王府。 所以就算你能拿出钱来,也收不到多少好处,平白无故的扔钱干什么?” 张四维不紧不慢的回应道:“你刚才也说过,格局要打开。 裕王府现在确实讲官没有缺额,但讲官又不是永久不变的,实在不行可以每年换一个。 如果你有这方面门路,每年收一次钱,岂不就成了一门年度生意。 对于那些只需要镀金的官员来说,在裕王府当一年讲官刷了资历,也足够用了。 而且对那些当了一年讲官就答应离职的官员,同样也可以给与一定银钱奖励,形成良性循环。” 白榆:“......” 卧槽!不愧是商人家庭出来的,就是有经商头脑。 他白榆虽然拥有AI助手也算聪明,但毕竟不是商人出身,一时间也没想到过那些“商业”手法。 至于可行性,那还用说吗?裕王是什么样的人,白榆还能不清楚? 如果对裕王说,可以每年换一个讲官,每年卖一次名额,那么裕王说不定会反问,每半年换一个卖一次行不行? 不用担心,裕王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 白榆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过度商业化的行为,对张四维回答说: “我们是朝堂官员,不是只知道逐利的商人,不要做这种吃相太过于难看的事情。 行事可以尔虞我诈、互相倾轧,哪怕栽赃陷害都可以,但不要一切都用钱来衡量。” 张四维只想摊一下手,行吧,如果你白榆没兴趣做成生意就算了。 而后白榆又道:“如果你有意,等唐汝楫离职后,可以帮你疏通裕王府关系。 唐前辈身上的严党印记太过深刻,只怕在裕王府不会久任,如果未来形势剧变的话。” 张四维都有点怀疑,“还会有剧变否?” 徐阶最近被你当倭寇整,看又不太像是能取代严党的样子了。 白榆不欲多谈未来,另外又补充说:“我也有条件,兵部尚书杨博是你的蒲州同乡,你帮我去把他搞定! 在边镇总督的问题上,多听取袁阁老的意见,至少不要随便附和徐阶和郭朴。” 张四维考虑了一下后回复说:“我试试看。” 人在官场,想做点什么事,就少不了各种利益交换,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势的买卖? 第四百三十九章 怎么就让他掏着了? 除了方修和李贷两人之外,其他九个向白榆交过钱的人都没有提出退钱,大概还是处于观望状态。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消息灵通,知道这次庶吉士馆选改由严首辅主导有关。 到了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整个朝堂都在瞩目的馆选考试在翰林院举行。 一来嘉靖三十五年、三十八年两科连续不选,连续六年翰林院没有大规模补充人员,今年终于重开馆选。 二来在严首辅和徐次辅权力斗争“白热化”,甚至疑似即将迎来结局的时候,涉及到未来庙堂格局的馆选可以视为一次风向标。 正值春暖花开,这次考试也在一片春光里露天举行,自认有点实力的新科进士都跑过来参加了。 每次馆选出的庶吉士名额大概都在二十人左右,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首辅严嵩和三辅袁炜从西苑出来,坐在正堂门外的月台上,可以直接看到中庭考试现场。 同时也给参加考试的人一个仰望和奋斗的目标,毕竟先入翰林再入阁就是大部分文人的终极梦想。 董份、秦鸣雷、陆树声三位翰林学士也齐齐出场,在两位大学士旁边陪着。 考试还没开始,众人还在随意闲谈,显然除了徐阶同乡陆树声之外,大家心情都很不错。 就连最近几个月一直沉郁的严首辅仿佛又年轻了十岁,从八十多退到七十多,说话腔调都轻快了不少。 袁炜朝着台下招了招手,随即有两个年轻人拾阶而上,分别是余有丁和陈有年。 这俩人都是袁大学士真正的小老乡,本来在今年大比上要重点关照的,只可惜被莫名其妙的抢了探花。 如今皇帝下旨重开馆选,当然要尽力把两位小老乡安排上。 毕竟对于官员来说,能进翰林院就相当于获得了灵根,如果没有灵根就无法修仙。 所以袁炜让两位小老乡上来说几句,也是让大家关照的意思。 自从被逼着与徐阶公开对立后,袁炜和严首辅之间的关系骤然拉近,自然就有一份情面在了。 不过余有丁和陈有年站在月台下,还没跟袁阁老说几句话,忽然从甬道传来了杠铃般的笑声。 “呵呵呵呵,我来迟了!”白榆施施然走了过来。 因为被打断,所以袁阁老心里小小不爽,轻轻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白榆回答说:“今日如此盛况,我怎能不来目睹?” 随后白榆又诧异的看向余有丁和陈有年,疑惑的问道:“倒是你们两位,为何站在这里?这里都是词林的老前辈,你们有何资格?” 余有丁没有说话,陈有年开口范文道:“都是同年,既然你都能过来,我们就不能站在这里?” 白榆冷笑道:“可我是探花,不需要另外考试,已经直接进了翰林院。 而你们还要参加今天的考试,难道不知道避嫌?众目睽睽之下过来套近乎,这合适吗?” 有些潜规则就像窗户纸,一捅就破,白榆都这样说了,两人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留在这里。 只能中断了向上社交,怏怏的回到考场。 看着两位小老乡硬生生被赶走,袁阁老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以他的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来?白榆的意思就是,老师你也别搞什么其他嫡系小团体了,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他白榆。 然后白榆就掏出一份名单,对严首辅说:“我这里有十一个名字,都是人才,请阁老斟酌考虑。” 这句话一出来,月台上的大佬们微微错愕。 每次庶吉士馆选,少的时候十几个名额,多的时候二十个名额。 你白榆一下子就拿出了十一个名字,你想干什么?把这次馆选变成“白家班”? 虽说你白榆出了大力,虽说没有你白榆,坐在这里主持馆选的人就是徐阶了。 可是你白榆终究只是一个七品编修,要这么多名额干什么? 就好像老板看待员工,月薪三千饿不死就行了,老想论功行赏涨到月薪一万就太过分了吧?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如果没有这个月薪三千的人,就没有今天的局面。 严首辅看了眼名单,没有明确表态,只说:“知道了。” 白榆再次强调说:“请阁老仔细斟酌。” 严首辅还是说:“老夫知道。” 于是白榆就觉得,严首辅似乎“飘”了,难道他感觉他自己又行了? 也不是没可能吧?眼看着形势又大好了,有了袁阁老的托底,解决了严党在中枢后续无人的问题。 白榆感到自己像是个做媒的,才把一对狗男女撮合成,就要被狗男女扔过墙了。 稍微加以试探,就感受到了过河拆桥的气息。 也许这就是严首辅的底色?毕竟这是在史上以奸臣为标签的人物,终究不是什么良善。 或许严首辅并没有那些意思,是白榆自己多心多想多疑了。 但白榆却认为,自己作为有巨大付出的人,作为一个扭转局面的功臣,只要让自己多心多想多疑了,那就都是别人的错。 自己没有这义务,去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理解别人的苦衷。 政治这潭水不见得深,但一定浑。 白榆转身离开月台,掌院翰林学士董份追着下来,对白榆说:“你不该拿着十一人名单去试探。” “为什么?”白榆问道。 董学士又答道:“因为人性最经不起试探,还不如装糊涂,只要不去试探就没有问题。” 白榆却神秘的笑了笑,“今天还不一定怎么收场。” 然后白榆溜达到中庭考场,与比较相熟的同年闲聊。 一部分同年已经围绕着余有丁、陈有年,形成了一个圈子。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人肯定会被选为庶吉士。 而且有袁阁老的照拂,又肯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比如一年后转正成为翰林院编修,正式迈入词臣行列。 只要有袁阁老在,今后这两人的升迁就慢不了。 现在看着这两人已经比三鼎甲落后了一大截,但十年八年以后还真不好说。 看到白榆靠近,人群中的陈有年说话更起劲了。 之前他最担心的是不开馆选,从此翰林院大门对他彻底关闭。 翰林院这地方,只要刚中了进士时进不来,以后就永远进不来。从来没有先去别处做官,然后再转为翰林的途径。 现在开了馆选,以后他陈有年和余有丁也会是词臣了,与白榆算是平起平坐的人物。 殿试带来的差距,迟早会被抹平! 看着眉飞色舞的陈有年,白榆忍不住又对董学士道: “每每想到,我拼命争取来的机会,会让陈有年这种人得益,真是感到心理不适。” 董学士安慰说:“名利场就是这样了,只要你打开窗户,难免会有苍蝇飞进来。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以为进了翰林院就万事大吉,那想的也太简单了。 在翰林院里,一坐冷板凳二十年还只是从五品的,也不在少数啊。” 白榆兴趣缺缺的说:“探班完毕,我先回去了。” 随即白榆又到月台那边,朝着月台上的大人物们告辞。 只要白榆不开口说分蛋糕的事情,大家态度就会很热情。 正在这时候,忽然一支队伍匆匆的走进了翰林院,正当中的人物乃是大太监李芳。 一看这阵仗,众人就知道,肯定是皇帝有重要旨意下达了。因为在最近这两年,李芳经常代表皇帝出宫。 果不其然,李太监走到月台上,面南背北,其他官员下了月台,和所有参考人员一起面朝李太监。 “圣上有谕,今天考试取消,今科不再馆选!”李太监高声宣布道。 听到这道旨意,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都猜出了会有重要旨意,但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内容! 马上就要进行的考试,说停就停了? 这次和过去两科一样,又不选拔庶吉士了? 连续三科不选庶吉士,这是真不怕翰林院断层? 所有人都被整懵逼了,这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代表皇帝宣旨的李太监也不需要。 所以宣布完旨意后,李太监就直接走人了,只留下了考试现场一百多人表演呆若木鸡。 站在月台下接旨的一干官员,不约而同的看向白榆,仿佛白榆成了此时此刻的主心骨。 白榆翻了翻白眼,嘴里嘟囔道:“跟我月薪三千......啊不,跟我七品编修有什么关系?” 董学士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早有预见?” 他想起了白榆刚才说过一句话——今天还不一定怎么收场。 白榆警告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可乐的事情,白榆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在这样所有人都像是吃了屎的环境里,这笑声实在太膈应了。 有人忍不住责问道:“白探花你笑什么?” 白榆坦然道:“不选庶吉士了,那么我们这科还是只有三个人入翰林,而且过去两科也没馆选庶吉士。 这意味着,未来没多少人与我竞争上升通道,大把机会都任我抓取,我焉能不笑?” 众人:“......” 卧槽啊!更伤人的是,这踏马的真是大实话! 如果选庶吉士,同期就是二十多人竞争;不选庶吉士,同期就只有三个人! 只要身体健康,又不乱站队,想不出头都难!而且前两科也没选庶吉士,意味着挡路的前辈也稀少! 这个开局,简直就是官场上天胡开局!怎么就让白榆这个小垃圾掏着了? 第四百四十章 一个信号(上) 所以那些讨厌白榆的人终于认识到一个悲哀的现实,不管选不选庶吉士,白榆都是赢。 在原本历史上,嘉靖四十一年的三鼎甲徐时行、王锡爵、余有丁后来全部入阁。 在整个科举史上,这都是很罕见的现象,三鼎甲全部入阁可能独此一例,最主要原因就是这哥仨面临的竞争实在太小了。 在白榆得意笑声中,越发衬托出了现场的失望情绪。 参加选拔的进士们一哄而散,首辅严嵩沉默的站在月台下,神情又变得苍凉了,气质也从七十多岁重新回到了八十多...... “大夫,方便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吗?”寒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樱一,你总是翘首觐向,伫立一方,那般的轻狂,桀骜,不羁,绝不停下脚步地向前,神色漠然地藐视着世间所有一切,不回头,不停留,高傲的行走。 以他对王妃的了解,并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只要他不说,王妃定然不会告状。如此,也是希望能保南二一命。 北岛敛了一下眼睑,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看着柳生对着樱一微微浅笑,樱一回之点头,而后看向球场。 “干爹,”夏磊极力压抑着自己。“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满清了,许多事情,都太不合理,极需改革。不管您顺眼还是不顺眼,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的!即使是这个家……”他咽住了。“这个家怎样?”康秉谦更怒了。 锦鲤在寒来面前停留了不过片刻,就游走了。由红白相间再到透明、最后隐去身形,不过是眨眼间就做完的事情。 这是其一。其二,要是他和江户川对讽起来,估计不二那家伙会找他用网球谈人生谈未来谈理想,虽然他的这几个方面不怎么华丽,但他宁愿和手冢谈也不想和不二谈。 看着对面的人,明明有一肚子想要反驳他的话,然而,她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抬起睫毛,望著他,突然的笑了。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微笑的眼睛生动而温柔的盯著他。 这里究竟是不是“虚无”地界,她须得一探虚实过后,才能下最终定论。 “反正我不会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童然一摊手,我行我素的说道。 “那位公子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老者一笑,递给叶峰一个乾坤布袋。 “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她温柔的摸摸洛米斯的额头,其实她也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果然,这古代的绿豆糕真心不错,甜而不腻,甘甜中还有着轻微的清凉,汐月吃完一块绿豆糕,拿着帕子擦拭了一下朱唇。 那些娱乐八卦的新闻上居然还说她是扫把星,克整个剧组。虽然这样的言论让方婉儿被众人所知晓,然而这并不是方婉儿想要的方式。 “带走你的那个柳清明还被关在天牢里,已经审得差不多,炼药会也把他从炼药会中除名,对方毕竟也是一名药宗,又得到你没事的消息,所以最终判决下来,是监禁十年,不过……”风锦宣说到这里又停了停。 赫连荨也没有推辞,这里的空气确实不是很好,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龙胤那边,任由董月如扶着走出了地牢。 慕容语萱看着眼前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不由白了溟墨一眼,羡慕的说道。 不过熊熊不知道,伊曼只好把城宏那方面的问题给说了。熊熊这货一听立马就怒了,不管是谁,敢和老娘抢人,熊姐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可是你的条件不足以进这个组织是事实!而且蓝若琳也是一样条件不够!”元圣阙毫不留情。 他们将通往山上的道路铺满,一眼望去,整个地图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不过,接触一下还是有必要的,至少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至于威胁”楚风冷笑一声,目光看着地上的士兵,不屑一顾。当下也不迟疑,纵身一跃,带着吉尔和爱丽丝来到地面。 众人听声辩位,向城头望去,就看到汉献帝全副皇帝制服,带着珠帘子的皇冕,正在那里伸出他的右手示意。 这片农田大概有二三百亩,经过牛马们十多年的耕耘灌溉,辛勤劳作已是成了真正的沃土,足够喂养清风寨那些……猪狗不如的杂种,可这些人从未将牛马当一回事,更别说会心怀感激,有所回报。 就在良哥和神秘大人物将目标对准汤山的同一时间,汤山遭遇了杀猪生涯里最大的一场危机。 “这一切或许无心比较了解!”辰瑾也发现了异样,虽然莫澜有药灵的记忆,可是更加像是一个旁观者,而果果的体质异常不说,还有就是她逆天的天分,无一不显示她的特殊。 紧接着是一个紫金色螺纹的戒指,散发着紫色光芒,非常的炫酷。 别说,裴逸还真是挺义气的,因为义气,所以忠诚,因为“忠诚”,所以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要是换了别人,炒一下怎么了? 阿莱西亚看着楚风消失的背影,看了看不远处的观察战,脚步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慢慢跟了进去。 若是精灵果不愿意,那帝云卿也只能将精灵果再次收起来,找其他的有缘人。 “这是为了绝对的公平,免得待会儿我要是赢了,你又找借口翻脸不认人。”陆颜霜还有心情笑着调侃。 “不对呀,才倒两个?谁没倒?”倒下的逃兵心里一顿嘀咕,却不敢睁开眼。 听了这话,江铭重新再打量一下苏绣,目光在苏绣身上来回扫视。 段奇虽然是他手下的心腹,但是为人正直,所以很多事情都瞒着他。 “你还会弹钢琴?”陈传升有些惊讶的看向了方秋淇,大学一起那么久,还没有听过方秋淇弹过呢。 而几人也是感到极为的诧异,随之便是纷纷看向主战台之上的伍枫身上,而此刻主战台之上,那名青年踏上主战台之后便是引起了众人的议论。 “倘若不是赵王世子定亲,想必这庄园也不会让咱们进来的。”凤舒撅着嘴道。 就这种东西,若不是当初给了王黎舟一部分启动资金,怎么可能混到这个位置呢。 夏梦溪再睁眼时,却丝毫没有感觉,只是看了看没人,便绞着帕子走回桌子旁坐下,心里不停的琢磨着,该如何应对。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一个信号(下) 次辅徐阶路遇严嵩之后,就匆匆出了西苑回到家里。 随着被叶迦附身的白叶的不断讲述,黑崎一护之前的坚决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蹲身下来,莫邪双指抵在宇智波佐助的月匈膛之处,感受那跳动的心声,再伸手探其鼻间,发觉宇智波佐助的呼吸略显虚弱。 就在米拉等人刚刚离去,公会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 把长棒按入棒槌头的缺口里,莫邪举起棒槌稍微挥动了几下,发现棒槌头显得还较松,于是拿来一块木片卡入棒槌头的缺口缝隙处,这下子就固定了。 叶晨正准备走发现远处天上有元气波动,往哪个方向一看有一个黑点向他们这边飞来。 所以,结果基本上只会是,何莲会继续隐藏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后老老实实的做她的何皇后,不去触怒叶晨。 “那么这个帝之力又应该如何才能使用?”一个接一个的疑惑浮现在脑海中,装备属性是自带的,根本无法自行操作,亦是说,除非是邪神之心和天谴之剑自己发生变化,否则他就算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什么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紫风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就如同一支脱了弦的箭一般,迅速的向着声源处蹿了过去。 其他大能也是相继的进来了,还是蜂窝一样的 挤了进来,看到剩下的17三个蒲团,众人双眼不自 觉ー亮,觉得好像那些蒲团有莫大吸引力一祥,叫 的他们准备争抢蒲团。 在此时再不斩的杀气全部释放而出,四周的水滴似乎都冰结了一般。 听晴姨平心静气的、无比自然的说出这话,素婕差点将刚才喝下去的鱼汤给尽数喷了出来。 他迷恋着她的味道,迷恋她的气息,即使不曾看到她的真容,却在看到她一双灵动的双眸时,一颗冷硬的心瞬时柔软下来。 然而到底还是不熟练,忙活了这几日,墨九霄最终只熔炼成功两件法衣,自己一件狐狸一件。 周一琅随手将鼻梁上的眼镜放在床头上,屋里无人,只浴室里传来浠沥沥的水声,看来,妻子在洗澡。 定睛一看,只见地上那些草木已经伸展了出来,就像一根根绳子,在死徒身上缠绕着,就连他的脖子也已经被死死的缠住。 “啪——”林颜将手中的备课本丢在讲桌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吓得众学生心肝震了一震。 “虽然你们已经远去了我们,但你们的精神永存。”杨虎把酒洒在了地上。 “怎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兰斯见她眉头微皱,脸色不郁的模样,放下报纸柔声问道。 前世林毅那般的为国卖命,立下过那样显赫的战功,最终不也被李凌伙同着贾佳玉摆了一道,命丧异族之手吗? 好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笑过了,不,记忆中她似乎从来没看见言零这样笑过,她把他从福利院接回到身边后,花了大半年时间,他才肯信任她,和她多说几句话。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这身体原主的身份让他毫无忌惮,现在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才好。 桃桃眨了眨她水蓝色的眼睛,而那双看上去干净无暇的眼中,透出来的是一种非常明显的,谁都能看懂的疑惑。 一众人这么想着,顿时便目光阴鸷而不怀好意的看着南家的那些人。 等照顾厉夜祈吃完饭,言洛希端着托盘下楼,她就着剩下的清拌黄瓜吃了大半碗蔬菜粥,然后把之前煲好的鸽子汤装进保温桶里,带着言零去医院。 “你的教官位置已经被罢免,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替之前,由我来暂代!”总教官说道。 他走到我面前,护卫想拦住,他却对我微微一笑,然后给我作揖:“安康郡主有礼了,在下北狄四王子呼延。”说完之后右边嘴角微翘,呈现出传说中的邪魅一笑。 “呵~”段墨轻笑一声,那一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深深印着尉迟秋的容颜。 或许是太久的时间没见,又或许是她相信吴醉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以至于林一一对他没有半分的惧意,那些他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伤痛,也早已随着宁时修的陪伴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天面带疑‘惑’的神‘色’看着对方,不知道李倩为何突然拍自己。 “这是什么?”西‘门’金莲盯着里面实验室内几个宽大透明、宛如是棺材一样的长方体东西,问道。 就在此时,张自忠将军率领第33集团军,正在汉水防线阻击日军。民生公司在船舶折返期间,将十几万川军运往前线,奔赴战场。 “那么,你现在就准备一下,先把这个协议签了,让别人以为你死了,然后我们用李代桃僵的方法,让你避过这一劫!”说完,甲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完全用华强的口吻,写明了是自己弄死了黄天霸什么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 平平无奇的调动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掌院学士董份,陪同见客的白家新门客李贽好奇的问道:“看起来徐阶要对严党发起博浪一击了,大官人似乎并不担心?” “呜!”一个明显不是人类的声音传来,因为通道的回音,这声音显得更加的沉重,恐怖,狰狞,仿佛是来自地狱魔鬼的呼唤。 规则一、每次战斗必分胜负,胜者可夺取对方拥有的本命星辰一颗。本命星辰被夺光、则身死魂灭。 完蛋了,我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要是因为我引发意大利黑手党和雪地狼族不和,那罪过就大了,不管是手段还是心计,希贝尔都太嫩,一手创造了银色时代的阿尔忒弥斯不是现在的希贝尔可以相提并论的。 终于战胜了那头可怕的刀气战虎了。孙成长松了一口气,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消耗了干净。这个时候,孙成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场就盘腿坐了下来,猛地吞吃了几颗恢复用的气血丹,直接就在原地运功调息了起来。 元昊的本尊,藏在那混沌之中、便是青璇仙子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也难以探知他的底牌。 “这……少爷,这样不好吧!”又是那位长脸武者说话,他正是两位铁卫统领中的一位。 “嘭!”扣下扳机,导弹拖着长长的火舌,极速而去,一路摧枯拉朽,连破几道大门之后,终于到了强弩之末,爆炸开来。 洪武料想徐家五人应该还没有进那三座大门洞开的宫殿,否则以那三座宫殿的可怕来说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毫发无损的走出来,既然如此,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借那三座宫殿坑杀这些人。 “会的,她很爱你,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见见你的姐姐!”龙尚武微微笑道。 想把它拿走只能毁掉套在宝石上的纯金圆环,否则根本取不出来,另外一个办法就是连权杖一块拿走,那也是难得一见的宝贝,纯金的,值不少钱呢。 冷挚在电话里面并没有说白沫沫和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顾子明也只是知道冷挚不在白沫沫身边,现在白沫沫的情况不是很好而已。 “将军,这辽阳以南有十余座粮仓!咱们兵分五路,现在要不要再赶往其他的地方?”一个亲兵站立在吴玠的身旁道。 一直背了将近三十个数字的时候,叶妃终于开始混乱了,好几个数字记不清数字,要么是首位记错,要么是末位记错,更主要的是,她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正确哪个是错误的了。 兰千月脸色都有些苍白了,这种东西要一天三次,根本就不可能忘记,因为这简直就是噩梦。 只是,他让虞南把自己保释出来,又在半路等自己,是打的什么主意? 因为她分明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心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控制,甚至于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在意他。 “的确,在年轻一辈中的、你的实力绝对算是顶尖的。”薰依肯定的说道。 她优雅的坐进后车位的老板坐上,冷焰沉默的走到司机位置上开车,目的地很明显,不需要许米诺多说。 果然,从那天陆成铭就以蓝蝶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比Jobr更过分的出现在她生活的各个角落里,甚至包括蓝蝶的公寓。 第四百四十三章 由不得你 追着追着发觉不对劲儿,罗刹根本没往战神联盟那里跑,而是往声波能量处极速奔了过去。 并非蕾娜消息灵通,德古拉斯两任妻子的悲剧,都被吟游诗人编撰成歌谣,四处传唱了,不如说不知道的,才是奇怪。 别说是一般的肉眼凡胎了,连我开了天眼也看不到了,只是能感觉得到鬼气的存在,因为这是我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帕克是一个镀金而来的富家子弟,眼高于顶,那么无论他是愿赌服输,还是不服再来,德古拉斯都不会在意了,可显然,如今是另一种情况。 我心里起急,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感觉呼吸之间都是紧张的空气。 就这样,为了赶在璞玉子彻底发怒之前。阳炎直接将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衣的御医给拎到了璞玉子面前。 教廷代表着光明,代表着正义,他们力量的存在就是为了铲除邪恶而存在,他们奉帝的旨意在人间行善铲恶,他们是帝在人间的代表,教廷教徒覆盖全世界,人数超过数亿,这就是教廷,强大不可侵犯的教廷。 至于吕布为什么只抓不杀,很简单,因为活人永远都比死人有价值的多。 他拍了拍篮球,接着用左掌单手抓住,眼睛盯着篮筐瞄了一会儿。 “现在怎么办?那件寿衣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胖警察向高庆询问道。 讯哥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眼睛又有些红,她微微的勾勾嘴角,凑过来。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这时候的风定云竟是一身凌厉的气势,语气中暗含淡淡的杀意。 叶窈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抡起巴掌就朝罗兰的脸颊上挥了过来。 "不知道!"蓝蓝说完还看了一眼高庆,迫切的想从高庆的眼里看出点反常,无奈什么都看不到!她总不能告诉高庆是你自己叫我交给你自己的吧?虽说这是真的,但是说出来后谁会相信呢? 强烈的生死危机之下,陆游忍不住怒吼一声,脸色变得狰狞,全身真元第一次全力绽放。 他的话也让观众充满了期待,究竟这位让中职篮一流球星林森都赞不绝口的超级遗珠到底会有多厉害呢? “嘻嘻!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没想到竟是这般的狼狈。”夫乐嫣还是那个娘娘腔调,听起来那么的让人讨厌。 他们家就那么多钱财,要是供养了赵竹华,那他们剩下的,就没有了。 她只能帮秦烽到这里了,至于用星讯亲口提醒他,他俩好像没那么熟,不方便,又或者说借赛丽波娃之口传达,似乎又不好意思,就只能留下些许遗憾了。 看到傅总这样的平易近人,原本还拘谨的众人慢慢放开,各种开始欢乐的吃起来。 没有办法,刘婷自己也不敢直接面对刘翠。所以,只能鹌鹑的看着刘宁雅,刘宁雅本身还想回去来着。 甚至,有的人家,还直接和她签订了两年的合同。至于那门面房的房租,那必须是一年一次签订。 他之所以碰见了那只银尸那么担心,还是因为,银尸的实力,虽然是在虚丹期。 毕竟此剑是他亲自获得的,一路陪伴而来,不仅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和出奇制胜的法宝,而且还有感情,所以难以抉择。 刘宁雅一个劲的咽口水,然后揉眼睛。然后十分惊恐的盯着刘德和赵安芬看,多余的废话没有说。 而麦婉婉的心里压力也很大,感觉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自己,更不想说话。 好像那根本就不是海浪,而是上窜的火苗,以一种上行之势,不屈不挠地显示着。 当时她们希望何子天早日好起来,于是就听了他们的话,去买了回来。 一番思索之后,柳镇决定亲自回去,这件事情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会很麻烦。 在床上的功夫恐怕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R本,人家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每年给R本增加的GDP比任何一个行业都高。 “陛下,如今泽州已下,叛军撤往上党,继续与我军对抗,可闻爵现在把全部军力,都投入到泽州城的复建中,这简直就是如同儿戏,现在的当务之急应以剿灭叛军为第一要务。”一名将军谏言道。 “走吧,这种事,我们责无旁贷,以闲人的眼界,自然难以参透,不怪她们。”柳桐雨笑了笑,身子一转进了楼道,顺带挥手招呼后面的那个谁。 总之,在场的修士,没有一个说话,都暗自庆幸这次来对了,竟然有人渡劫。 而在黑铁部落,一个个强者走出,客场作战,对于他们而言是极其不利的,必须要派高手,不然只怕会全军覆没。 她的名字听着略有点张扬,但见到本人后,就不会这么想了,确实人如其名,颜如美玉。 闻起航望着东边初升的太阳,只好感叹这帮学子们的好运气。军训是后世学生们上学要经历的经典科目,尤其是在夏天新生入学的时候,站在炎炎烈日之下,要是不晒晕晒黑一批都不好意思说经历过军训的磨难。 听到赵老二的声音,闻起航立即趋前几步施礼道:“微臣闻起航,拜见陛下。”闻起航口中说着拜见,就是迟迟不见下拜,只是在那里拱手施礼。 她本来脾气就咋咋呼呼的,别人骂自己,她心情好还能忍忍算了不计较,骂身边她在乎的人,她真想撸起袖子用暴力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