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扶摇》
1. 行路难
北梁史书中原有一段所述:“建昭三十五年,建昭皇帝病重、于大寒之日崩,举国上下哀悼、满朝悲戚,鸣丧钟七日,葬于皇陵,追号忠肃。”
不过自建昭三十五年之后,新帝登基号为嘉平,这段史文便悄然没了踪影,后世繁荣昌盛、新臣更迭旧部,乾止嘉平二十二年,举国上下再无一人晓知忠肃。
青史留名,不过寥寥数笔,屡变星霜该腐烂到地底下的,原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
于是谢玉媜抱着手里快翻烂的北梁新编史记,又酣睡一场。
近日新帝登基,摄政王辅政重整朝纲,承先帝所托于朝廷内外整饬纲纪、赏善罚恶,力求匡正时弊,此番行径一出还未至三日,他忠君济世、激浊扬清的名声,便招来中都满城风雨。
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玉媜,都闻见了动静。
先帝在世时待她还算不错,如今匆匆一命呜呼而去、还不知晓剩下早已心怀不满的人,要如何折腾她。
毕竟她虽然顶着个中都第一世女的名头,但这些年干过的混账事声名在外的不少。
前年某日,她郊外跳湖,碰见一群不长眼睛的世家子弟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实在聒噪地扫了她纵水的兴。
回府第二日,她便循着那几个混账东西的私下陋习,摸到了中都生意最好的花楼里,放了一把滔天的火,烧死了其中几位解了顿气。
事后朝中沾亲带故的半数朝臣,皆在嘉平帝面前义正言辞地要讨个说法,结果嘉平帝大手一挥,甩出几张圈地的罪证,生生逼得那几个老匹夫噤了声。
谢玉媜家中枯坐半日,入狱诏书没等来,倒接了个“除暴安良”的表彰,还被朝中送来的赏赐砸了满脸银子。
作死这么多年安然无恙,谢玉媜都快怀疑自己真的是嘉平帝在外头的私生女了,只不过板上钉钉的证据还未找到,她那瓜田李下的风流皇帝爹便撒手人寰。
如今护着她的避风湾没了,朝中上下要她命的人不在少数,那一上任便点下三把火昭显手段的摄政王,恐怕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假把式。
笼络人心的靶子谢玉媜,就躺在谢府里整日浑浑噩噩,他若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没本事。
思及此谢玉媜竟还有些兴奋,于是掀了史书的册子,跑到后园的鱼塘钓起了鱼。
她心里早就计划周到,倘若宫中有人前来,那她站在塘边上也方便别人推她下去,池塘中的水她去岁跳湖时曾灌了几口,不腥不臊也还算干净。
池塘水面清澈见底,哪怕她死在里头一眼也能望见,之后也方便人捞。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就差噼里啪啦响,等得塘里的鱼上了钩,前院的管事也晃晃荡荡抱着圣旨匆匆赶了过来。
谢玉媜颇为满意地朝她身后望去,没多久,视线里徐徐跟上来一个太监,谢玉媜阴测测一笑,直把太监吓得径直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
谢玉媜盼死盼得心急,眼看着就要过去拉那太监起来,结果管家和太监一看她似是发了疯,吓得把圣旨一丢拧身跑了。
谢玉媜:“……”
摄政王昭见谢玉媜这件事,早在旨意传出去那时便不是秘密,但执事的太监衣衫凌乱地跑回宫中时,城墙里头的传言已换了一版又一版。
有人说谢玉媜是怕了摄政王的手段,便发疯想要拖上传旨的太监一起死。
有人说谢玉媜是近日口味改了,故而对着不阴不阳的东西生了兴趣。
还有人说,谢玉媜实则是在挑衅摄政王的威严,毕竟先帝在世时都是将她捧着溺爱的。
于是传言里不擅溺爱谢玉媜的摄政王,临时又传了一道旨,这回派了两个太监去世女府召见。
效果依旧不怎么样,吃了两肚子的闭门羹。
世女府掌事的管家还给出了个有理有据的解释:世女白日受惊生了病,近日见不了人。
两位公公无功而返,在御书房同摄政王面面相觑时,心里不知把谢玉媜给咒了多少遍。
“她卧病?”摄政王轻飘飘问了一句,面若冰霜的神情显然是不信。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同时回答道:“是。”
摄政王冷笑一声,再次长袖一挥下了一道新旨。
这次传旨的宫人行列中多了一位太医,三人一路铺垫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敲开世女府大门时颤起手。
掌事的管家只开了道门缝,露出一半脸来下了逐客令。
倒不是她胆子大,这么多年在世女府里做事,类似的大场面见得太多,风里雨里的早就不稀奇了。
门口三人十分窘迫,只好搬出摄政王的名头来,管家正斟酌着意思,一个没留神便叫几人挤进了府里。
宫人三位你追我赶地跑进后院里一看,发现谢玉媜正在生龙活虎地钓鱼。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接着只听“扑通”一声,面前方才还拎竿垂钓的世女殿下,当众仰身跳了水。
当时溅起来的水花足有一丈高。
强闯进府的宫中三位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当场下跪磕得头破血流。
半晌气喘吁吁撵过来的管事才火急火燎地唤人下塘,将塘底下的世女殿下捞了上来。
上来的时候人闭着眼,实实在在是真生了病。
宫中三位落魄而返,在翰林院里为抱病的谢玉媜开脱之时那是情真意切,说到深处还差些涕泗横流起来。
摄政王他终于作了罢,衣摆一挥,唤人上门去送了根千年老参。
已是夜深,天边悬一道如钩弯月。
萧时青掌任摄政王之位不过数日,朝廷上下无一不畏惧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本已暗里折去不少旧臣爪牙,可惜尊位之下,敢言一句“高堂明镜”的忠良终是寥寥。
此前北梁边境尚且有一纸盟约做遮羞布,而今外强中干的朝廷,并不在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谏言。
放眼诸臣呕心沥血奉劝明君的折子,萧时青只望见满纸私恩私怨,十册中有九册,字里行间皆是处置元熙世女谢玉媜的请愿。
他实在不解,那样一个混吃等死的世女,如何就成为举国上下必除的祸害了。
先帝夙兴夜寐为国思虑,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想嘉平元年之时,北梁尚且坐拥六境九州,嘉平帝自改年号登基,有了后人所传颂的“荣康盛世”,到如今二十二年魂归西渡,举朝已然官民勾结、百废待兴。
快烂在青史里的破废摊子,顺理成章地压在了弱冠之年的新帝,和他这个临时被托孤的摄政王身上。
好像他们俩这肩膀是石头做的似得。
萧时青风头正盛时素教人称“文曲星再世”,读过诗文上千册、落下笔墨数万行,他奉作金科玉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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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夫子一句“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2],只是执至高位却无人再信。
京都近日整改的动静闹得很大,虽明面上瞧不出来什么,但背地里死了不少牵扯上官司的人。
早年嘉平帝在世时,教病痛磨干了耐性,疏漏了对百官的查处,任由这些藏匿在京都里的沉疴疯长了几载,今时萧时青上位随意一核对,便逼出来无数漏网的鱼。
审讯画押都是按照相应的流程来的,刑部大理寺两处机关都未曾闲着,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问斩,城外东郊乱葬岗的土坡上堆满了尸体,都没人敢往回捡。
说是上头摄政王的意思是,最好将这些罪民曝尸荒野,得豺狼啃噬方能以儆效尤、以示威严。
从前只拿过笔杆子、只写过慈悲文的摄政王,莫名其妙背这样一口黑锅冤枉至极,纵然是跳进沅江水里恐怕也洗不清,无奈只好闷声认下。
于是仗着摄政王嫉恶如仇、残酷无情的名头,那些人终于露出了嘴脸,势必要把京都最大的毒瘤谢玉媜给送进乱葬岗。
萧时青眼睁睁看着每日从新帝那边送过来批改完的折子越来越多,上面字字句句细看皆是咬牙切齿的“处死”,他实在想去世女府瞧瞧,如今的谢玉媜,到底是生成了何等穷凶极恶的模样。
但显然谢玉媜跟那群朝臣比起来,教他难省心得多,旁人尚且有律法可治,唯有她骄纵跋扈、无恶不作,却偏偏名字整整齐齐躺在先帝遗旨上,让人可恶却不可惩地只能干盯着。
萧时青着实想不通,年少时兰心蕙性,出尘标格的谢玉媜,是如何堕成如今这副弄性尚气,孤僻乖张模样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他无意叹了一口长气。
殿中陪着守夜的太监听了难免替他忧虑,巡声便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在想元熙世女?”
今日宫侍三顾世女府惹出闹剧的事,已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嘲谢玉媜终于踢到了铁板,且就等着看她散落乱葬岗的下场。
茶楼酒馆里的闲客,对其要受的处罚和死法,下了不知多少道注,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勾栏酒肆,打算大赚一笔。
但能给谢玉媜下定夺的摄政王,显然并没有处置她的意思,反而替她在京畿的人际关系着起了急。
“本王记得十多年前,她名声还未有这般差。”萧时青揉了揉眉心,看着户部尚书孔青陆奏折上写的“谢玉媜”三字,鬼使神差地伸指描了两下。
陪夜太监朝着他指尖瞄了一眼:“那之后……元熙世女似乎是遇见了什么事。”
“何事?”萧时青问。
陪夜太监摇头:“具体不知,只是听闻,世女自有一日于宫中回府之后,性情便大改。”
萧时青不自禁眉心一跳:“先帝素来捧着她,断然不会教她在眼皮子底下受半分委屈。”
陪夜太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萧时青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奏折:“她是在宫中看到了什么?”
陪夜太监敛起长眉:“老奴只知晓,世女曾在宫中藏书楼里待过,听闻她那段时日,对于北梁杂史和野史文献颇有兴趣。”
萧时青抿唇,漆黑的眼眸穿过中殿盯在他身上。
陪夜太监腿脚微颤垂首又接着道:“不过自那之后宫中便有传言,说元熙世女是个疯的。”
萧时青闻言轻轻皱了下眉。
2. 一斛珠
天边翻起抹鱼肚白,谢玉媜披着件裘绒披风,正卧坐在梅花小窗旁,稍稍抬眼往外望着,失神间呢喃出一个名字。
“萧懿安。”
京都近日威名远扬的摄政王萧时青的字就是懿安。
他还未登任摄政王之位时,并不长居宫中。早年嘉平帝携其入庙烧香礼佛,曾在路上逢见过一位云游的老和尚,见其有缘,便拽住少年萧时青的胳膊,同他算了一卦,解卦之辞掺杂甚广,不过其中有一句话,老和尚叹了三遍。
“苦深室、悲离亡,见孤绝、成孤绝。”
深室不言而喻是指京都宫城,至于孤绝之意,毫无痕迹,众人本欲追问,却见那老和尚柱杖而去。
遂作罢。
嘉平对神佛向来恭维,于是依着这卦言前半句,寻了处幽深静谧的古寺,将萧时青送了进去。
这一送便是十余载,期间也没再将他召回宫中。
倘若不是嘉平帝临终之际实在是所托无人,恐怕也不会违背卦言,下旨接他回来。
谢玉媜这些年也是只在众人口中听到过他,但二人真正意义上遇见早在十几年前,那时匆匆一面的回忆如今已然消磨成了一滩沫,零零散散的光影一晃便没了。
唯一还清晰记得的就只有当年她兴起跑去藏书楼,后门落了锁,萧时青偷偷同她塞了把钥匙。
她那时候忘了道谢,十余年过去更是打算一鼓作气地忘个干净。
追忆得头脑昏沉,脾气便上来了,她皱着眉头抬手挥去窗台上的青釉瓷瓶,案上的杯盏茶壶也教连带着东倒西歪。
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惊得前院来了一大群人。
谢玉媜实在不解,她不过一副去似微尘的骨头,何必需要招来这般多的人出力,很快她又转念想起来,她是先帝御封的元熙世女,盛宠之时与皇女无异,殊荣加身就算她想低调都难。
实在讽刺。
她笑出声来,又将侍从新换上的红釉陶瓷给砸了个粉碎,疯疯癫癫将人哄出门去,回身彻底把朱褐的房门给锁了个牢实。
管家焦灼地在外侧拍门大喊,却又不敢真的惊动她,这样的事府里屡见不鲜,旁的人倘若将谢玉媜闹得烦了,反而是火上添油。
管家待在门口,寸步不离听着里头动静,还唤人去了宫里。
听见房屋里止了声响,她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打算将才吩咐出去的侍从叫回来,又听见屋里头猛然出了几声闷响。
管家心底大惊,连忙吩咐侍从从窗台破进去,只望见谢玉媜脸上的一双眼沾了血,可怖地扎眼。
也吓到了在场所有人。
她还在笑,听见有人进屋仍旧在笑,笑得歇斯底里又酣畅淋漓,仿佛把多年的愁怨都剖了出来。
萧时青方在早朝听完政务,便接到谢玉媜瞎了的消息。
一出宫门,大街小巷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说元熙世女是真疯了。
登门世女府之时,萧时青的手甚至略有些抖。
他评谢玉媜兰心蕙性、出尘标格的依据,皆来源于她那双上挑的丹凤长眸,许多年前他曾偶尔在宫中见过一回,之后便再也未曾见过比得上她的。
伴着青灯古佛枯坐的数载春秋,他甚至手绘过许多幅。
虽那时谢玉媜的模样并未完全长开,但她底子是叫人一眼便能瞧出来的好,故而他凭着感觉,揣摩着画过几幅她若干年之后的样子。
他抱着憧憬将她临下来,心里颇有些古怪的满足感,那满足感撺掇着他认为那就是谢玉媜。
哪怕初回京承任摄政王之职时,听到了一堆风言风语,但他仍旧坚信那人大约分毫未改。
他捋不清自己这样不得其解的诡异想法,却在听闻谢玉媜亲手戳瞎自己双眸的消息时,感觉到万分吝惜。
他二人往日见得不多,甚至称得上是正式的,只有若干年前在宫里的匆匆一面,那时他们甚至没能说上一句话。
再之后,两人仿佛再无相关。
谢玉媜好似根本不怕疼也不怕死,瞎了双眼睛,也撼动不了她心底半分身为肉体凡胎的自觉,听见有人进屋的时候,她问都未问一句,便自个摸着桌子凳子,挪到了窗台边。
她轻车熟路地伸指捞了一把窗沿银饰瓶中的昙花茎叶,微抬下巴朝着窗台。
“祗树春来忘色相、昙花空里见禅心[1]……如今瞎了眼,便连文人的腔调都拿捏起来了,”她自嘲一番,随即低首凑在花心轻嗅了一下,“这味道倒真比睁着眼时闻起来馥郁。”
她脸上含笑,眸上覆着白纱,面色可见的苍白,同株未开的昙花立在一侧,两相得益着倒衬托出香草配美人的景来。
与多年前相比,她如今的模样,实则同萧时青曾憧憬过的如出一辙,不察她本人行径的话,称得上是蕙心兰质。
萧时青嘴唇微动,情难自禁地唤她:“谢竹筠。”
竹筠是谢玉媜的字,但是这么些年除了先帝,极少会有人这般唤她。
旁人他们一般都喊“世女殿下”,或者背后称她“小疯子”、“京都毒瘤”、“灾星”。
故而这两个字听到耳里十分生疏,她便愣了一下,继而转身望向声音来处,歪了歪头:“哪位故友?”
也不怪谢玉媜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在她眼里,凡是破天荒能顶着京都之人戳死脊梁骨的下场,登门世女府来望她一眼的,要么是同她有深仇大恨、要么便是倾慕于她。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同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接着对面站着的人便如她所愿,报了个威震四海的名字:“萧懿安。”
这个谢玉媜方才念过,所以她听了一耳朵便立马反应过来站正了身子:“承蒙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她不曾卑躬屈膝,站在原地几乎是同萧时青四目相对,倘若她还能够视物的话。
大驾观临的人并未搭理她的套话,他出声毫不留情道:“眼睛是你自己弄瞎的?”
谢玉媜叫他一句太过直白的问话逼得麻木的眼眶里生出一股疼意,于是病恹恹地倚靠在窗台上回道:“是。”
萧时青朝她的位置走了两步,又停下,静静盯着她脸上蒙着白纱的地方,看了良久:“你有什么不如意的?”
谢玉媜忽然发笑。
她自幼教先帝于宫中抚养,吃穿用度与诸位皇嗣无异,年纪轻轻授获世女府,承袭举朝上下唯一的世女之位,虽双亲不明,但宫中诸妃待她从来如待亲女,每年入秋过冬的衣食奉例从未缺过少过。
先帝更是将她当亲女儿培养,授她诗书、传她五艺、教她从政……只要她想,这北梁上下疆土玉石,几乎是没有什么不能够满足于她的。
可她到头来还是疯了。
“或许就是因为太如意了。”她笑盈盈跟萧时青说笑。
萧时青压抑地皱起眉头:“藏书楼里你到底瞧见了些什么?”
谢玉媜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原本还风轻云淡的神色,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变得有些皲裂,仿佛最外层套着的玩世不恭的皮,忽然破开了道缝。
萧时青还想再溃破得更深,可见她疲惫地抬手垂下眼眸意欲送客,心底虽微有些不耐,却还是未再往前半步。
临走时他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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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留了两个亲卫,守在她卧居的门口照看着,才踏实地松了松紧锁的眉头。
入夜,白日放在窗侧的那株白玉昙蹑手蹑脚地开了,清澈的香气徐徐溜到谢玉媜的床头,轻而易举入了梦。
梦里谢玉媜拿着旁人给的钥匙开了藏书楼后门的锁。
北梁从不闭塞,也从不将世俗化的事物当作忌讳,所以宫中藏书楼收集的,一直是五湖四海之内,最齐全的经典籍册。
谢玉媜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从政为官这一类站定,正打算从书架上的第一册看起,倏尔闻见楼下正门处传来开锁的声响。
她虽在宫中肆意自在,但这回毕竟是瞒着众人偷摸进来的,于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她寻了处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楼下有人进来,且还不止一个人。脚步缓缓,逐渐离三楼的位置越来越近。
谢玉媜抬头去看,发现正上楼的有三人,为首的还是位熟得不能再熟的,她随即便站起身想叫人。
“赵卿以为,竹筠这孩子怎么样?”
谢玉媜一顿,微微退步又掩住了露出去的衣角。
“照如今来看,她无欲无求、性子也算孤僻,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其中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说道。
“可她太聪明,”另外一个一字眉的男人严肃道:“赵大人所说的无欲无求依据在哪里,倘若她真想要什么,怎么可能会让外人一眼瞧出来。”
为首的人未动声色,漫不经心问:“钱大人是想要先除而后快?”
谢玉媜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却不小心撞到后面的书架,发出了些声响。
“谁在那!”蓄着长须的那位,立马转身冲着谢玉媜的位置喊了一句,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顺带抽出了腰上雪亮的匕首。
谢玉媜手指扣着书架上的凹陷处,不知思虑地进退两难,她仔细听着愈来愈进的脚步声,紧张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她从未落入过这样的境地。
直到她跟来人四目相对而立,对方手中匕首上的反光,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兀地闭上眼,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凌厉杀意。
谢玉媜出了一身冷汗,却迟迟未听见那人有其他动作。
等她再睁开眼,方才还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去瞧方才说话的几人站的位置,却发现剩下两人正齐齐盯着她的方向,令人毛骨悚然地笑着。
谢玉媜想躲却不知要往哪里躲,惶惶后退一步撞到书架上,她吃痛地捂住肩膀,恍然间竟然见鬼地在身后的书架里面,看见了一张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冲她笑,嘴唇微动叫出了她的名字。
“谢玉媜……”那张脸忽然笑得十分狰狞,并迅速朝她扑了过来。
“谢玉媜!”
谢玉媜猝然睁眼,喘息间瑟瑟秋风挤进肺里,她呛得眼上覆的纱布沁了血,密密麻麻的疼往脑子里钻。
她跌跌撞撞坐起身,拼命将脑袋往床头凑,使劲撞得一下比一下狠,仿佛只要将自个撞个稀烂,就不会那么痛了。
门外萧时青留的亲卫匆匆推门进去,望见她面上沁血不要命地往床头上撞,多多少少都有些心有余悸。
几人忙不迭拉住她的胳膊,却悉数教她胡乱挥开。
宫中烛火甫黯,萧时青正打算入眠,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来人便拍门大喊:“殿下,元熙世女出事了!”
萧时青忽然觉得,先帝这不是给他留了个正经差事,这是给他留了个烫手山芋。
3. 六丑
先帝早崩,此前朝乾夕惕地谋福江山社稷,便忽略了大统延续之事,后宫旧人苦候良夜,亦不见新人笑语盈盈,以至于他老年多病潦倒之时,膝下只剩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嫡系太子。
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教其要承继萧氏江山遗脉,遵听在寺里吃斋念了几年佛的萧时青之谏,却从未想过以自己亲儿子的品性,是否真的能够广开言路,海纳百川地见贤思齐焉。
但这些事情还未赶得上教他操心,病痛侵袭,两眼一瞪双腿一蹬他便上了西天。
小太子顺利继位登基,及冠之年坐拥六境,狗肚子吃尽了礼贤谦恭、端方勤俭的仁义道德。
初登位时他便纳新妃、立美人,在后宫胡作非为,后听闻整肃朝制,一意孤行地当着百官之面,下旨提拔几个作风不端的朝臣,甚至还想要萧时青听他异想天开的设想跟着一起胡闹。
朝中大臣心生不满,诸如此类出格的行径,也无一例外地都叫萧时青驳了回去。倘若不是萧时青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这天都定然能叫他一手翻了。
前车之鉴如此,但他依旧不曾学会安分守己,谢玉媜在养病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后,他便一日三回地往萧时青殿里跑。
不是问谢玉媜眼睛如何了,就是问谢玉媜性情如何,萧时青教他问得烦了,便直接让他滚去世女府看。
小皇帝倒是喜闻乐见得很,得了应允便欣然出宫登门世女府,随从老太监拍门的气场还做得十分唬人,震得前去开门的管事差些喊侍卫动手打人。
见了小皇帝方知贵人拜访,她一作礼开口便是撵人的话:
“世女身体不适,恐会有碍陛下观瞻。”
小皇帝无法无天惯了,只觉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更是不把告诫放在心上,只当这老奴才是个不知时务的绊脚石,于是便出脚将她踹到了一旁,仗着自个人高马大,就肆无忌惮地闯到了内院。
彼时谢玉媜正拿着竹竿在园子里一颗长了好几十载的枣树底下敲果子。
萧时青前几日留的两个护卫,就提着精致的编织篮站在她两旁,只要谢玉媜手扬竿动,掉下来的果子必定会进一个篮子。
谢玉媜敲出来一身汗,却也高兴,酣畅无比时便咧开嘴角笑起来。
她眼上仍旧蒙着白纱,未曾整衣梳发,随意用玉簪挽了个髻,便在这园里站了一上午,中间信信然踢掉了鞋,光着的脚教地上的灰尘染得有些惨不忍睹。
原本这园子里是有石子的,后来发觉谢玉媜无时不刻想一出是一出,管家便叫下人清理了个干净。
但三秋天的温度到底寒凉,她脚趾被风舔的通红,连着脚踝冻青了一整块,但她仿佛就是感知不到,敲枣子敲得不亦乐乎。
如今她那双眼睛瞎了,耳朵便变得出奇的灵敏,园里一来人她便闻见了声响,甚至连不是管家和府里下人的脚步声都分辨得出来。
亦不是萧时青。
萧时青除开盯人的时候形同千军万马入冰河,其他时候永远跟阵雾一样,行走无声、饮茶无声、瞻卷也无声,倘若不是他每回还记得吐几句人话打破缄默的气氛,谢玉媜或许并不能保证不会将茶直接泼他面上。
她放下竹竿转身,随手从一旁侍卫拎着的篮子里捞了两颗果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进肚里,才听见萧时青派来的侍卫李怀珠小声说道:“世女,这枣还未过水清洗……”
谢玉媜听完当即恼了:“怎么不趁着我再多吃几颗下肚后说,还怕不干不净吃了得病吗?”
小侍李怀珠郑重地摇了摇头:“下回一定。”
她的意思是指下回一定提前多嘴一句。
但谢玉媜装作没听懂,从她手里的篮子中抄了一颗枣子塞她嘴里:“没有下回,这篮都归你了,没吃出病来那边还有一篮,倘若一直吃不出病,你就守着这株枣树等萧时青来府上捞你。”
怀珠:“……”
在旁听了半天的小皇帝不禁失笑,望着谢玉媜端了副认真模样欺负侍卫,他倒心痒忍不住想凑个热闹,于是出声劝道:“竹筠不必恼,不过就是个奴才。”
谢玉媜闻见这人声音顿时皱了下眉,嘴角下压着,面上神情比方才还要难测许多:“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纵使怀珠已然跟谢玉媜共处了几日,这位方方面面的肆意妄为都粗略领教了一番,但当对面是板上钉钉的皇帝时,她称不上多坚韧的心肝还是微微颤动了一瞬。
她甚至差些出声提醒谢玉媜一句,说那是新登基的小皇帝。
小皇帝闻言脸色也不怎么样,尊卑这东西养人且坏人,听久了确实会让人得意忘形,他冲一旁等着说“放肆”的老太监招了招手,示意稍安勿躁。
“竹筠,我们一同在永寿宫堆过雪的,你忘了我是谁了?”
谢玉媜还真不记得他是哪路来的,宫里宫外来来往往,同她交心的并没有几个,既然算不上交心那自然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她懒得猜便乱说起来:“永寿宫的李公公还是宝华殿的张公公?”
小皇帝脸都青了。
一旁老太监都替他二人着急得慌,恨不得当场高喊一句“陛下万安”来提醒谢玉媜个眼瞎的。
看了一眼谢玉媜的模样,小皇帝心底的恼怒也渐渐教美色给盖了下去,他挪步朝谢玉媜走去,用哄人开心的语气说道:“萧元则,我是萧元则。”
哦,萧元则。
烂泥扶不上墙的那个。
谢玉媜记起来了。
“陛下大驾观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同那日见萧时青时如出一辙,她嘴上说的是一出,实则连礼都未行,跟杆竹一样立得笔直。
萧元则摇头,愿挨地欣然回道:“无碍。”
谢玉媜撇了撇嘴,低眉说道:“如陛下所见、我如今眼瞎,不仅行动不便、脾性也古怪,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陛下宽宥。”
萧元则又摆手:“朕并未放在心上。”
“不知陛下来此是为何事?”谢玉媜显然有些不耐烦。
萧元则未顾及她这番翻脸无情的心绪,自顾自地走近了瞧她,才发觉她并非是生得比从前愈发瓷白,只是因病容面上毫无血色。
“听闻你身子抱恙,朕特意过来瞧瞧。”
谢玉媜闻言冷笑一声:“听闻陛下近日喜迎登基大典,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陛下,倒是先教陛下亲自登门来了,实在是失礼。”她依旧立得端直,分毫没有自觉失礼的样子。
萧元则也不恼,纵着她的性子冲她笑了笑:“竹筠说的哪里话,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妹,探病之举是理所应当。”
他朝着谢玉媜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当真没有反应才是真信她已经瞎了,遂食不知髓地问道:“话说回来,竹筠的眼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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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媜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了咧嘴:“坏了,彻底没用了,你知不知道,最该高兴的就是你了萧元则。”
萧元则教她左右言他的话弄得愣了愣神,实在不解她话里的意思便干笑了两声:“竹筠此为何意?”
谢玉媜缓缓凑到他身侧冲他招了招手,“这些年,我是谁的孩子,又是从哪里出来的,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么?萧元则。”
萧元则浑身的血液轰然凝固了一瞬,怔然看着谢玉媜白净的面容,他忽地有些慌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玉媜终于不再露出冷笑:“你也知晓,我自幼同你一起长在东宫,我是在那位的膝下长起来的,他授我四书五经、教我五艺七术,他甚至私下里问我这天下我何时想要,至于你,萧元则,你那时又窝在哪处角落,可怜巴巴地看着你亲爹捧着别人享受天伦之乐呢?”
萧元则绷不住了,伸手一把推开了她:“你胡说!现如今这皇位到底还不是朕的!”
谢玉媜讥讽地扯起抹笑:“是,是你的,我原本也没打算要,不过做一个傀儡小皇帝好玩吗,萧元则?”
蓄意的笑容挂在谢玉媜唇角边,她凑近了萧元则抓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双手按着萧元则的胳膊微微使力,言语之间还有顶招惹人的挑衅,她含着笑:“就像这样,只要你掐断它,一切便没了,丑闻、偏见、憎恨、缺憾都会被死人带进坟里,萧元则,你要试试吗?”
谢玉媜像是突然换了层里子,她几近癫狂地引诱着萧元则收紧双手:“你还没断奶吗萧元则?杀人就同捏死蚂蚁一样容易,萧元则……”
“萧云璟!”一声十分有威慑力的低喝恰如其分地唤回了萧元则的神,他侧首朝来人看去,却教那道锋利的视线盯得浑身一激灵。
他手中失力,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之后惶恐地看着谢玉媜,先前如同诅咒一样的声音徘徊在他耳际,他害怕地一把推开了谢玉媜。
后者在脖颈被松开的那一瞬剧烈咳嗽起来,眼前的景象明灭,谢玉媜差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随后便听见那位打断她此番“离经叛道”之举的不速之客沉着声道:“滚回去!”
听语气应当是冲着萧元则说的。
谢玉媜随即抬起头来冲他露出抹孱弱的笑:“殿下,真巧,又见面了。”
那夜萧时青赶到世女府,谢玉媜已然消停。也不知她是怎么肯想通的,而后见到萧时青甚至还道了几句抱疚的好话,惹得萧时青未敢放下心地守了一夜。
第二日凌晨才走。
今日这回也是隔着几日再见,再番想起那日夜里萧时青无意间提起叫她住进宫中的话,她心下竟生出些莫名微妙的念头。
萧时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了看她被秋风舔红的脚趾,又把视线落在了她脖颈间留下的红色掐痕上,不自禁皱起眉头。
他恨她不惜自己,关切的话在心里打了个转,冷着脸找起茬。
“谢玉媜,不巧,丞相府的小公子昨日死在了鹤影湖里,付丞相连夜上书奏折指证是你所为,要你以死谢罪。”
谢玉媜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连辩驳的神情都未曾给萧时青一个,甚至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点了点下巴:“既然是丞相大人所言,那必然在理。”
萧时青双眸微眯:“必然在理?”
4. 渔家傲
萧元则离开世女府时腿还打着颤,摄政王在场,就算他想同谢玉媜计较一番也还是得滚。
院里一时间走了个清净,但到底摄政王在跟前站着,谢玉媜耍无赖再怎么不要命,也得讲究个尊卑。
她指挥一边站着的小侍卫拎着两筐枣子凑去了萧时青眼前。
“殿下赶得巧,刚摘下来正新鲜的果子,甜得很。”
萧时青见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冷哼一声眯了眯眼:“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谢玉媜不动声色,无赖那一套学得顶好,伸手在萧时青面前的筐里捞了两颗枣子喂进嘴里,漫不经心道:“冤枉至极啊,我这瞎子不过院里消遣打个枣,又碍着殿下什么要事了?”
萧时青见她装傻充愣,直接往她筐子里捞枣的手背上丢颗枣:“谢竹筠,你到底有什么不如意的?”
谢玉媜欲收回的手顿了顿,面上笑意也微收:“或许是因为作恶多端,自个都看不下去。”
萧时青懒得听她满口胡言,吩咐侍卫给她穿了双鞋,随即便半分不讲究情面把人押到了世女府的大门前。
是时门外正立着一人,身高七尺、蓄长须,着鹤纹衣冠,唯独面上神情凝肃得像是刚死了儿子。
谢玉媜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连人声音都未听见,便已然猜出外头站着的是何人,遂笑出声道:“哟,丞相大人稀客,”她耸了耸肩,有意坦荡承认自个正被擒拿的事实:“如您所愿,倒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付昀晖皱眉,理都未理谢玉媜的嬉皮笑脸,一拱手屈身向一旁的萧时青行了礼:“殿下严明。”
萧时青十分从容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指着谢玉媜道:“带去大理寺。”
朝廷刑审断案在各司的流程都十分严苛,一般来说倘若案子审理证据确凿、便不会多给大理寺增添差事。
除开早年间有的上位者十分热衷于依靠这层机关办些私差,但到如今根据各位皇帝的喜好不同,终究也沦落到名存实亡,其中设置的大理寺卿通常在要事露面,其余时候都是照例混口白饭,蒙着官荫给祖上门楣添光。
前些日子萧时青下旨在朝廷各部抓漏网之鱼,这清净多年的大理寺也无能幸免,上任大理寺卿才下台,萧时青便着手提了个新的上去。
新任的大理寺卿当职不到一日,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殿下亦半点不含糊地给他提了个烫手山芋过来。
有刑审案子固然是好事,但谁也没同他说过他要审的人叫谢玉媜。
大理寺卿急得上火,估摸着摄政王的意思把人扣在了牢狱里,不仅一日三餐有鱼有肉有茶有点心地伺候着,还不忘夜间天凉往里头多送几床棉被。
这可把谢玉媜给伺候得开心了,混吃等死的念头付诸实践,她恨不得从此就不回去了。
审问之际,人家说什么她应什么,配合得叫从前人微言轻的大理寺卿受宠若惊。
但看着认罪书上一笔一画写着的“蓄意报复”、“抛尸湖中”、“密谋杀害”等诸如此类的字眼,他又心里实在犯了难,一审多日的结果呈到摄政王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谁知摄政王翻了半晌不言语,到头一把撕了认罪书,冷漠无情地给他甩了三个字:“继续审。”
于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摸出了门道,连夜收了谢玉媜的大鱼大肉、点心被褥,单独把她关押进了一间以前许多死刑犯都住过的牢房。
夜里秋风一扫,实实在在地给这小祖宗冻了一晚,于是才第二日她便生了病,烧得直说胡话。
此状惊坏了大理寺卿,提心吊胆地上报请太医来看,结果摄政王闻讯也跟着一块来了。
见谢玉媜蒙着白布脸色苍白地在榻上躺着,出的气都快瞧不着了,大理寺卿自个内疚得不像话,拽着萧时青的裤腿就开始替谢玉媜求情:“下官无能,针对丞相之子一案并未审出什么。”
萧时青居高临下:“你还想审出什么?”
大理寺卿:“……”
萧时青继续不紧不慢道:“你说不怕坐牢也不怕死的人,到底怕什么?”
大理寺卿:“下官不知,”他抬头看了一眼萧时青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下官以为元熙世女并无缘由杀害丞相大人的公子。”
萧时青冷笑:“倘若她就是一时兴起想杀人呢?”
大理寺卿毫不迟疑地摇头:“下官前些日子听闻了些传言,”他抿唇:“敢问殿下,世女双眸可是由她亲手所毁?”
萧时青稍顿未曾作答。
大理寺卿接着道:“倘若她性本歹恶,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伤自己一分一毫。”
萧时青:“你又怎么知道不会。”
大理寺卿:“她若真遇到不痛快不如意,依仗着身份私下伤人再简单不过,何必闹得如此人尽皆知。”
萧时青眼神凌厉:“你没听传言吗,他们都说她疯了。”
大理寺卿心下莫名有些堵:“下官以为那是误传。”
萧时青笑问:“误传?”
大理寺卿垂首:“是,误传。”
萧时青眼底闪过许多情绪:“倘若她是假疯,又怎会狠得下心将自己的眼睛毁瞎了?”
大理寺卿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下官不敢妄言评断元熙世女,不过以丞相大人痛失血亲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沉静得多。”
萧时青眸光略微调侃起来:“噢,怎么说?”
“倘若下官是丞相大人,下官会联合朝中所有大臣一同给殿下施压,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将凶手置于死地。”
萧时青轻挑眉头:“丞相大人刚正不阿,并不屑此种手段逼人就范。”
“或许有这种可能,但问刚正不阿的丞相大人为何会放任自己的公子,在私底下肆意妄为行污秽之事?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会有所顾忌地不敢再添一把火呢?”
萧时青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他:“谭璋,这些话当日怎么未见你说?”
谭璋一怂:“下官愚钝,当日并未觉得流言蹊跷。”
萧时青移开目光:“你可知鹤影湖那日,所有围观者皆指证谢玉媜谋杀?”
谭璋点头:“下官知晓。”
萧时青:“如此这般,你依旧信她?”
谭璋神色凝重:“下官曾在刑部当差,所见案子成千上百,其中为恶者十有八九利己为上,剩下一成哪怕疯傻也知晓不教自个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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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疼,凡是打足了心思拖人下水的,定然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歹示威,如世女这般的说不通。”
萧时青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针对这件案子的结案章程,明日你便整理好呈到丞相大人面前验看,人本王便先带走了。”
谭璋眉头一拧:“可是臣只是推测,并无直接证据,倘若只凭推理便能结案,怕是不足以服众。”
萧时青又拿他那双眸子盯着人:“那你便根据所得证据下令处死谢玉媜,一样可以结案。”
“殿下?”
萧时青不给他余地:“谭璋,结果如何皆在你一言一行。”
谭璋进退维谷:“殿下也是认为世女无罪是吗?”
萧时青未搭理他,大袖一挥便径自扬长而去。
谭璋:“……”
谭璋自嘉平十九年当差以来从未处理过这样复杂的案子。
早年时他虽办差麻利公正,却一直教顶上承蒙官荫祖德的关系户压得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摆脱世家子弟的门第关,跻身一跃升至正三品,现如今第一回大试身手没想到直接踢到了铁板。
他拿着比以前多几倍不止的俸禄忽而有些头疼,结案章程才落笔“谢玉媜”三字便撕了纸。
属实谢玉媜这名字也没做错什么。
更何况眼下谢玉媜本人还搁大理寺卿卧居里躺着。
她那身子早教她先前接二连三的折腾出了病根,观其行径,任是哪个康健的人正值三秋天跳塘,打赤脚,自毁双目,撞大墙,蹲大牢,将离经叛道的事情作个遍,也不能还跟从前似的生龙活虎,别说金玉里养出来的世女。
一顿高热总算逼出来点原形。
蒙着眼睛皱着眉,她不跟人调笑、也不再牙尖嘴利,不言语时确实是副瞎了眼惹可怜的模样。
朝中来的太医把完脉,开了几副治风寒的方子,一时见摄政王在前监察得严、当即就业业矜矜地在大理寺找了个炉子,捡药、察火、熬煮亲身着手,半分没有马虎。
两个时辰药一煎好,进了大理寺厢房发现摄政王竟然还在监看,他提心吊胆地放下药,生怕出了错叫萧时青当场逮着,手脚麻利地便溜了。
只剩萧时青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僵持不下。
碍于萧时青的身份,他在寺庙里许些年,有下人伺候的时候,根本没真正做过什么重活,更别提端茶喂水这等照看人的差事。
可怜摄政王殿下与佛相伴数载,真把抄抄经书、打打坐,顺带画画美人图,当作消遣奉作行事铁律了。
等了半晌不见谢玉媜有苏醒的迹象,他才出声唤人,板正地叫了几声谢玉媜的字,却发觉她连丁点反应都没有。
上手推了两把,忽然察觉这人实在清瘦得很,不似平时端着的那副玩世不恭,他怕实在给她推出个好歹来,便轻手轻脚地收回了胳膊。
正打算再唤她几声,却见谢玉媜自己倏地一头坐了起来。
她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额上冒了些汗。
“谁?”她瞧不见,便有些烦躁地开口直问。
萧时青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汤药,盯着她攥着身下被衾的手淡定道:“我,萧懿安。”
5. 月当窗
谢玉媜没料到自个冻了一夜便一病不起,更没料到名声在外的摄政王殿下会屈尊降贵地来大理寺这阴晦之地探看她一介病犯。
随意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她嘴角带出来一抹客套的笑意说:“殿下是怕我就这样死了太便宜我?”
萧时青知晓她向来不说好话,便冷冷开口:“你知道便好。”
谢玉媜真心实意一般冲他笑了笑:“其实殿下也不必这般忧心,这案子如今的局面一目了然,只要您大笔一挥直截下旨结案,一切迎刃而解。”
萧时青抬眸盯着她:“你就这样想死?”
谢玉媜偏过头,捋了捋身下打皱的被衾:
“近日殿下声名在外,想必这朝廷内外大小事宜,殿下也了然于胸,先帝在时待我多加袒护,承蒙恩泽逍遥数年,还教我平白混了个元熙世女的名头,享着无上殊荣,倚仗先帝声威坐吃等死,实则我这加封的章程根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听闻殿下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血洗京都内庭何等严苛,我自知为板上鱼肉,如何还能冲撞殿下自寻苦吃呢?”
萧时青算是听出来她这一出四两拨千斤借力使力,不自觉皱起眉头:“既然你这般替我着想,不如老实同我交代、先帝的殊荣为何不给旁人偏偏给了你?”
谢玉媜鼻尖的汤药味道萦萦涌动,她撇下笑脸:“殿下说笑了,先帝之意又岂是我等卑贱之人可揣摩的。”
萧时青端着药碗的手指暗暗收紧:“旁人都说你疯了,可我以为你精明得很。”
谢玉媜似笑非笑,抿唇未曾接话。
萧时青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假模样气得脑仁生疼,心下有怒又奈她不能,只好伸手掐起谢玉媜下颔,生硬地抬起拿着的瓷碗,把汤药全都往她嘴里灌了进去。
谢玉媜反应不及,直接呛得猛咳不止,褐而发苦的汤药呛涌出来,沾了她满身。
她倒是也有几分爱讲究,随意捻起身边的帕子把脸鼻擦了个干净,还不忘笑脸盈盈地迎着萧时青不善的目光同他致歉:“是我愚笨,实在辜负了殿下一番好意。”
萧时青冷眼盯着她身上被汤药染得泛黄的里衣,并没有跟萧元则那个草包一样萌生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掐着谢玉媜下颚的手指分毫未松,他声色浅淡地命令着谢玉媜:“张嘴。”
谢玉媜像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漂亮木偶,面上的笑意还未收起便乖乖听话分开了唇,任由萧时青将手中剩下的汤药接着灌进嘴里。
而后她又正儿八经冲萧时青道:“多谢殿下不吝照料。”
萧时青见她任人拿捏,随即冷哼一声起身将碗摔在一旁的小案上,拂袖转身时语气泛凉地问:“谢玉媜,你难道就从未做过噩梦么?”
话落他迈步出门头也未回。
谢玉媜出狱不过三盏茶的功夫,这头谭璋的结案文书尚且未落笔,摸到点风声的丞相大人付昀晖便整装上了门。
付氏一族世代事君,落到付昀晖这辈算是雏凤清声,先辈官职有大有小,唯他一人做到了正一品丞相的位置,辅佐了两代君王。
先帝还在世时内外大小事悉多数经他手操办,两人之间也从未出现过君臣嫌隙的隐患,相伴在侧效忠多年,无论朝中诸臣背地里有多眼红他的位置,任由使尽多少手段,也未曾成功将他从那孤寒之地拉下来过。
嘉平二十几年来他身居高位、承负先帝青睐,鲜少有人触着霉头不给他面子,如今萧时青这如同虚设的御弟一回京,便铁了心地只手遮天同他做对。
付昀晖前日忍着不满任由他包庇谢玉媜未跟他计较,如今三日已过,刑审尚且都没动真格,谢玉媜那个混不吝更是借着抱病的名头,去到了大理寺卿安排的好厢房里。
他家惨死的亲儿子的棺材板还放在屋里头等头七呢,那早该伏罪的谢玉媜倒是好生金贵。
于是在大理寺安插的眼线才将此事通报,他便赶着饭点来到了大理寺门前。
谭璋接到前门当差衙役的传话,放下笔起身前去迎接。
他出门见到付昀晖的时候,能担大局的摄政王殿下已然赶来现场对峙了。
谭璋依次拜完礼,悄悄摸摸站在了萧时青身后,装作不会说话的孙子。
大名鼎鼎的摄政王殿下果然如外头传得一般处变不惊,立在人前只字未言便已然将付昀晖盯得浑身不自在。
付昀晖是先耐不住了,不满道:“殿下准允谢玉媜出狱养病是为何意?”
萧时青侧首瞧了一旁的谭璋一眼,半分没留余地地将他给推了出去:“这桩案子谭大人已经结了,证谢玉媜清白无罪。”
谭璋一时有些后悔先前的轻率决定,心下悔意还未蔓延开来,又闻见顶头上司发话:“谭大人结案文书应当就等上批了罢。”
大字都还未写成一个的谭璋心里虚得发慌,顺了两口气才镇定回道:“回禀殿下,文书还尚未提上去……”
“不知谭大人是以何立的谢玉媜无罪?”付昀晖实在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谭璋下意识顿了一刹又瞥了萧时青一眼,振振有词道:
“下官先前仔细审问过当日鹤影湖畔所有围观者,但是他们的供词中,除了元熙世女谋害令郎之辞皆是一致之外,其他的细节几乎全然对不上,而且下官也遣人去打听过当日玄武道上世女出行之后发生了何事,虽中间两人确实起了些口角,但世女并没有杀害令郎。”
付昀晖闻言直直冷笑,故意抓着不放道:“世女?谢玉媜如今不过一介入狱罪犯,居然也能够教堂堂大理寺卿聊以尊称,那看来你谭璋审案程中也并非是没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谭璋皱起眉:“公堂之内,尚且有审理保留的供词以及人证笔录,倘若丞相大人信不过下官大可自行去验看。”
付昀晖自然知晓当着萧时青的面,他不可能扯谎,何况鹤影湖之案他心如明镜,如今嘴硬攀咬不过也是权宜之计罢了。
只是谢玉媜……他不明白为何这人作恶多端的名头都已然落实了,萧时青却还是不动声色,心下憋了一肚子闷气又道:
“谢玉媜若当真无罪,为何满京百姓皆想她死?谭大人受命任父母官,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谏言却选择视而不见?”
谭璋听出来他这是有意针对,瞬时也恼了:“欲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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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罪何患无辞?倘若下官今日以为丞相大人担不得首辅之任,丞相大人便真是担不得,便也要引咎辞官么?”
他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也并非是欠考虑,他知晓萧时青保谢玉媜的意思于是此刻便不管不顾了些:“丞相大人,凡事倘若皆可凭心而论,那是否也没有刑部和大理寺存在的必要了?”
付昀晖本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教萧时青抬手打断,差些一口浊气没上来。
“二位皆为北梁朝廷效力,不如都少说两句,”萧时青淡然地冲谭璋抬了抬下巴:
“既然丞相大人有疑,你便依照章程把供词证据都给他呈到跟前,丞相大人为国效力辅佐两任帝君,也不是那般揣着明白装糊涂又不分好歹的人,你怕是近日审案审得肝火旺盛了,明日下朝之后记得去尚医局领些黄芩降降火。”
谭璋对这出指桑骂槐暗自叫绝,又毕恭毕敬地冲萧时青拜礼。
付昀晖敢怒不敢直言,大袖一挥冷哼道:“犬子尚在丧期本官不便久留,还望谭大人改日将结案文书和审理供词一同送到府上来。”
谭璋当然说好,今日他同正一品的官员对峙丝毫没有输了气势,但他日指不定还要被人给穿什么样的小鞋,索性什么样的台阶他都接着便是,省得多生麻烦。
付昀晖一走,谭璋便感头皮发紧,跟前立着怵死人的萧时青,他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犹豫了半晌才冲萧时青说:“正是餐时,殿下不如留下用膳?”
此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就大理寺那些粗茶淡饭,他还妄想留住这位简直是大白日里做梦。
正等着萧时青开口回绝,哪知阴晴不定的摄政王殿下信信然便应下了。
谭璋揣摩了一番萧时青的意图,心下窘迫得实在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急赤白脸地请辞了。
萧时青当真没作妖就留下了,不过他转身就跑去了谢玉媜歇着的卧房。
他实则也搞不清楚这谢玉媜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再三探看的,虽先帝遗旨清清楚楚地记着要护她周全无忧,但倘若旁人实在投机取巧趁他不备要了谢玉媜的命,那也是命定她要遭此劫难。
寺庙枯坐数年虽六根未断,他倒也悟出了些自我清净的道理,上一辈欠下的无头之账又与他何干呢,况且这谢玉媜也并不讨喜……
倘若放在以前,他还是愿意承认的,但如今谢玉媜不知学了些什么歪文邪气,成了个一开口就教人生厌的性子,他实在难能生喜。
皱眉立在谢玉媜榻边,他盯着病容满面的谢玉媜,不自觉缓缓舒展了神色。
她应当真是病得不轻,他不过才出去一眨眼的时候便老老实实歇下了,远没有平时那般还要闹一阵的灵动鲜活。
俯身盯着谢玉媜平缓的唇角,终于不再见她那假意端出来的神情、萧时青不由得身心都松了一口气,随即鬼使神差地伸手出去,用拇指摩挲了两下谢玉媜瞧上去略显温柔的唇廓。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教萧时青探火一般收回了手,他又紧紧皱起了眉头,盯了半天见她确实没醒才暗暗唤了一声谢玉媜的字。
“谢竹筠……”
6. 浪淘沙
鹤影湖一案的供词证据,早在谭璋将结案文书上呈萧时青过目的当晚,便入了刑部和大理寺归档落了封。
这桩说起来赚足了噱头的谋杀案,终究还是跟着丞相府的丧事一起息事宁人地封了棺下了葬。
谭璋惦记着前几日大理寺府衙门前的事,那时他没给付昀晖好脸,于是麻溜地赶着付家公子丧葬的尾巴,手抄了份鹤影湖一案的供词和结案文书,亲自去了丞相府。
彼时付家门前白绫带花的绸缎还大咧咧挂着,全府上下噤若寒蝉地忙活些琐事,愣是大气都不敢多出。
守门的侍从见了谭璋大理寺卿的牌子也未曾多拦他,开了门便招人引他进内院。
许是丧葬之事着实沾了几分晦气,谭璋从前厅到内院这一路,瞧见的都是些病殃殃的婆子丫鬟,期间他本想多嘴询问一两句,又教跟前领着路的小厮以丞相大人等候为由打断。
好不容易止了多管闲事的心思来到内院,又被人告知丞相大人思子心切久存伤怀一时发了急病,眼下不方便招待贵客。
嘴上说的是贵客,实则贵客一路赶来连口茶水都未喝上。
想来前几日,付家公子尸体都还未僵时他丞相大人便能老当益壮地将冤喊到摄政王的头上,怎样思量这人也绝不会这般脆弱。
抬眸朝着紧闭的房门上望了几眼,果真是一缕秋风都不肯放进去,或许是他来得不巧恰好赶上了。
他抱着怀里略微沉甸的匣子叹了口气:“既然丞相大人身体不适,那下官便改日再来登门拜访,这结案文书下官给大人搁下……”
清脆的开门声教谭璋的话音戛然而止,门缝正中间伸出来一双修长的手,紧接着是两片云锦的衣袖,随即从里头不紧不慢迈出来个人。
“家父身体抱恙,有劳谭大人了。”这人迎着瑟瑟秋风挪到谭璋跟前煦煦然同他客套了一句。
此前京都满城风雨都源自“丞相大人死孩子”,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桩惊动了上头官员的血案结果上,谁也没有站出来提一句,丞相大人到底有几个孩子,又死的是哪个孩子。
如今被丞相大人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另一个孩子一顿招呼,谭璋忽感睡梦未醒。
又想起前几日他在萧时青面前所说丞相大人留有余地的鱼死网破之举,此时脸上也有些发疼。
“本官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客套回了句话,谭璋才打量起面前这年轻人来。
此人面冠如玉、薄唇鼻挺,眉目间颇有几分付昀晖本人英姿。
早年间,他也听闻过世家之间流传下来的几桩风韵之事,其中有关这位丞相大人的几乎是占了一半。
听闻他年少时每每出门抬轿必须讲究是宝马香车,一来彰显世家贵胄的风范,二来方便招引玄武道上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掷果盈车,虽传闻中的模样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香果满车这样的稀罕事倒是未曾作假。
平白怀了那样的好面貌,似乎不伤姑娘心不作混佞事便是有所辜负,也就中年独上高楼、声名鹊起之后才威慑的无人再将当年当作谈资。
瞧着面前这付家郎,当年传闻也能零星窥想一二,他尚未开口便教付家郎出声打断。
“家父卧病之际同我提过鹤影湖一事的结案文书,原想亲自上门去取,却不料大人先来一步。”
那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这文书上门是他以官威压人得来的啊?
谭璋腹诽几句,抿了抿唇:“无碍,既文书已亲自送到公子手上,本官便告辞了。”
他拜礼欲走,付家郎却又出声道:“虽证词结文近在眼前,但在下还是想询问几句有关审案的事。”
身在丞相府,付家郎发话谭璋自然是不好直截推辞,顺着付家郎的意教他领到一处僻静内院,那醇香上等的好茶才端到他的面前。
谭璋抱起茶杯便小酌一口,先前的不满散了大半,整人放松得大有知无不尽的意思。
付家郎笑着替他添茶,半点大户公子的架子也没有,还语调儒雅地替谭璋打破了疑虑:“听闻大人也是近来才莅任大理寺卿一职,想必也是头一回接手这样牵涉深广的案子……”
谭璋放下杯盏:“身居要职不敢不重,无论如何,有关断案之事本官理应当明察秋毫。”他心细,时刻惦记着自己这正三品官职的来之不易,在外头哪怕是一杯好茶,也轻易不能蒙蔽他说出半句事端相关。
付家郎果然又笑了笑:“其实不瞒大人说,这桩案子的结果除开我嫡母和父亲大人不满,其他人皆是喜闻乐见的。”
谭璋抬眸:“案情无冤假错判,自然该喜闻乐见。”
付家郎摇摇头:“我兄长身为丞相府的嫡子,实则多年来一直占着名头丢人现眼罢了,大人出去打听打听就知晓,他活着的时候,背地里干过的腌臜事情不少。”
谭璋大有种横在丞相府内宅的明争暗斗之间会被人当枪使的感觉,顿时好茶也有些不服嘴了:“逝者已矣,既已然结案,本官对此事也再无多的心思,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就先行告辞。”
他才站起身,付家郎便笑盈盈地又出声道: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大人,这桩案子无论曲直与否,大人该得罪的人,又或者说旁人想教大人得罪的人,确实是已经教大人得罪了个彻底,大人难不成还真以为家父悲痛得不能自己,此时正卧病在床?”
谭璋心头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屈:“付公子何意?”
付家郎将谭璋茶杯里凉透的半杯茶水,径直泼在了院子地上,又重新往里添了热的进去,随即悠闲地冲谭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谭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一般家中亲友都唤我二郎,倘若大人嫌弃,倒也可以直接唤我思谦。”
他这一番攀的当真亲近,谭璋差些就要教他这密友的嘴脸给带到沟里去:“本官软硬不吃,公子不如直接摆明来意。”
付思谦点头,放下手中的茶壶:“倘若大人是效忠摄政王殿下,不如好意帮我做个引荐?”
谭璋:“……”
引荐,就这?
付思谦自认为他提的并不是什么太为过分的要求,但瞧着谭璋一脸难以言喻的神色,深想又以为是自个尴尬的身份实在是令人生疑,便又解释道:
“我同他们不属一派,大人是明眼人也应该瞧得出来,我在府中并不讨喜,倘若此次不是因为我兄长辞世,恐怕还轮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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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人面前露脸。”
谭璋能大概明白他这嫡庶的处境,但又实在不解他这般的目的:“为何是殿下?”
付思谦:“因为先帝遗旨。”
谭璋:“你知晓你说的是什么吗?”
付思谦:“自然。”
谭璋觉得此刻头皮有些发麻,歪着头打量了周遭好几眼,确认是确实无人在侧,才敢低声问出口:“你要本官将你引荐给殿下,又跟先帝遗旨有何关联?”
付思谦皱了皱眉:“大人届时便会明了。”
谭璋一个头两个大:“你方才所说你不是丞相大人他们那一派,又是何意?”
付思谦眯了眯双眸:“劳烦大人将此话传回殿下耳中,自然能见分晓。”
谭璋:“……”
茶过三巡,这回不是谭璋这个贵客自个要从丞相府跑路的,反而是贵客问题太多被硬生生赶回去的。
大理寺一年到头难办一桩命案,平时是没什么机会把折子呈到景初宫教批奏折的人浪费心力的,所以夜里萧时青无意翻到“大理寺卿谭璋”这几个字时,还有些迟疑。
原以为是谢玉媜那桩案子这人还有不满,便先挑出来他的折子翻看,目光触及到里头明晃晃写着的“先帝遗旨”四个大字,他忽然狠狠皱了一下眉。
他原本只愿这偌大的朝廷没那么多处心积虑的巧合。
可是谁又由他做主呢。
连夜唤人吹灯布辇出了宫门,萧时青一路绕去了元熙世女府。
开门的老管事看见是熟人也懒得再拦了,直接放了萧时青进去里院,叮嘱一句“世女殿下歇下了”便再未多说。
显然萧时青此刻对着谢玉媜是没有什么耐心的,老管事的嘱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推开谢玉媜闭得严严实实的房门,揪着刚躺上榻的谢玉媜坐起来
粗暴的行径,和从放门口汩汩灌进来的寒风,将谢玉媜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瞌睡碾得一点不剩,她强打起精神抬手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个如今明面上成了瞎子。
感觉到面前萧时青风尘仆仆火急火燎的气息,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眼珠子教火气腌红了的模样,思来想去最近她也没作,便无辜地问道:“何事又惹着殿下了?”
萧时青松开她的衣服,咬牙切齿道:“你同付昀晖到底是什么干系?”
谢玉媜柔弱地笑了笑,左右言他道:“为何先前殿下待我不管不顾,如今却是暴戾相加,莫非先前那些不足以解恨?”
“你一早就知晓先帝遗旨上到底写了什么,也清楚付昀晖那个混蛋儿子那日出门会死是不是?”
谢玉媜虽生的是个灾星命,却到底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拿捏准了萧时青不会生出杀她的念头,半句都不作解释。
夜里秋风萧瑟,冻得她打了好几重颤:“殿下只手遮天,难不成还怕查不到么?”
萧时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还是你没得选?”
谢玉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若是说没得选,殿下会信我吗?”
萧时青沉默半晌,良久才答了一声。
谢玉媜迷迷糊糊的,临了也没听清他答的是会还是不会,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7. 阮郎归
许是谢玉媜的鬼话终于教上天听着了,她提起自己世女名头名不正言不顺之后没出几日,宫中的礼部尚书闵之训,就开始在早朝上当着萧时青的面含沙射影。
他口诛笔伐,翻出以往谢玉媜在京都惹出来的那些出名混账事,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大胆输出妖女天收的发言。
先是上书奏折,痛斥谢玉媜此人白占世女之位,该废;平日无恶不作,该死。
上朝时又拉帮结派在朝中鼓弄风向,令百官在伦理纲常上默认要处死谢玉媜。
再用朝廷如今正缺梁才作挟,以百官头上的乌纱帽作筹码,沆瀣一气地冲他们才上任的摄政王殿下示威:谢玉媜必须死。
于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摄政王殿下,随意大笔一挥,顺水推舟地撤了几位凑热闹的闲置官员,又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推了几位新臣上位。
他随口讥讽了几句“尸位素餐”此类的言辞,引得一众老匹夫心有不满。
毕竟他们当朝数十载、效忠两任君王兢兢业业,先帝在时替他们攒起来的老脸没人舍得丢,此刻就成了风骨,没有非同一般的台阶他们是睬也不睬。
于是当场掀了乌纱帽、摔了芴板,其中一个踩着官服指着萧时青的鼻子就骂:“萧氏江山来之不易,他日必定毁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上!”
萧时青难道会在乎么?
他才不在乎。
他一个半只脚都已经迈进寺庙里的假和尚,哪里在乎江山多少亩、美人多少数呢。倘若不是先帝临终非要传旨来召,他如何会踏入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他懒洋洋地唤禁军把人拖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地下了抄封令。
此举惊得朝中其余还在摇摆不定的大臣们心头一咯噔,眼见他如此软硬不吃不上道,心下当即决议要改换策略。
于是许多官员又齐齐跪下,高声喊了许多句:“殿下息怒。”
旁边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皇帝萧元则都看傻了。
从前他观先帝上朝也没有这般豪横,反而为了权衡怕得罪这个怕亏了那个,最后收下一箩筐美人充纳后宫作个摆设。
虽然他那时还小、却也明白这叫均衡各方关系拉拢人心,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认为终有一日自己也会束缚于朝堂之上跟先帝一样,谁知他这半路杀回来的叔父却不按照套路出牌。
他莫名卡了一口浊气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但是为了自个的江山社稷,他也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肆意挥霍,张了张嘴劝道:“皇叔,既然祝大人已引咎辞官,不如抄家封府就免了罢?”
萧时青面不改色地回道:“他说你萧氏江山要毁,他明言咒你。”
萧元则:“……”好嘛。
满朝大臣瞬时头埋得更低了。
萧时青掀了掀眸子看了一眼殿中朝臣,轻敲着身下座椅,颇有些没有耐心地说:“你们真以为本王吃了几年斋,便是个不懂荤腥的草包了?”
殿中无人应答,众臣皆俯首帖耳。
萧时青便又道:“祝大人为北梁鞠躬尽瘁十数载,未曾辜负北梁自然也未曾亏待了他自己,酒楼、赌坊、花楼你们说哪一样他没往自个袖子里藏?还需要本王当面跟你们对对账么?”
对账是不可能对账的,指不定一对起来还会对出犄角旮旯里藏着的张三李四来。
会做人的几位率先把“殿下英明”这几个字结结实实喊了出来,紧接着殿中“汪洋”一片,个个都称待摄政王殿下忠心耿耿。
萧时青一见人老实了,便舍得开开金口说正事,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殿中立着的礼部尚书闵之训半晌,才喊他的名字。
“闵大人,您执礼部数载,为人最是知礼明义、尊礼崇纪,听闻自先帝登基,到后来封后、祭天、丧葬之礼,无一不是您亲手操办监看,身居此位多年您当之无愧,近来悉数封典也是多加劳累,方才见您欲言又止,可是有何异议?”
料是萧时青自己都没注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开口便是拐弯抹角的客套之辞。
一旁从未听过萧时青夸赞别人的萧元则更是目瞪口呆,心说闵之训这手脚也并不算干净的老匹夫,是如何荣获他这挑剔皇叔的青睐,下一秒便听见方才还站在众臣中间,一同默认要定谢玉媜死罪的闵之训连忙摆了一套妄自菲薄的嘴脸。
“殿下谬赞了,老臣不过是在其位司其职,礼部并未有旁的建树,也对方才之事没有任何异议。”
萧元则以为,倘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能有个比试,他闵之训必定要独占鳌头。
萧时青素来淡然的面上微微多了几分名为满意的情绪,他继续问道:
“那既然闵大人并无异议,不如就在年底,将近来京都所流传的元熙世女的授封礼办了罢,毕竟也是先帝亲手所拟的封号,”
“先帝在世时便多加倚重大人,如今在天之灵定然也是将大人视为礼教上振国兴邦的栋梁,倘若他知晓北梁上下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闹得鸡犬不宁,来日泉下相见难免不会误会大人,你说呢?”
闵之训心说自己死后的事情都教他预料得差不多了,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这托高之词倘若没有谢玉媜之事的掺合,他定然听得飘飘欲仙,但牵扯到先帝生前明旨他亦是不好反驳,于是只好面色如土应下了差事。
萧时青见他还算识时务,大手一挥拟了旨顺带散了朝。
这是萧元则登基以来头一回见他平时少言寡语、凶神恶煞的皇叔一口气说这样多的废话。
他知晓是因为什么,于是等到忠臣退完了便问:“皇叔是为了谢玉媜?”
倘若他问的是“可是因为谢玉媜”,萧时青可能还会一时兴起多跟他解释两句,但他问的是“为了谢玉媜”,这几个字太过绝对,萧时青不喜。
他拂袖起身,连个正眼都没留给萧元则。
转头……还是绕去了元熙世女府。
他是带着册封世女的章程以及明旨去的,上头明令写着封礼的日子和授封的所有准备章程。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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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青路上瞧了几眼,这纸上写的一片,实则多的是做样子的东西,他殷切地想拿给谢玉媜看,也只是因为想瞧瞧这人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怀着几分期待来到世女府门前,他望见前院大门依旧紧闭着,宅邸主人好似给自己糊了无数假模样,非要藏着掖着。
开门的管家瞧见登门的是老熟人,客气话和撵人的话一句都懒得说了,直接请客进门差人去通报谢玉媜。
谢玉媜闻见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头一颗歪脖子树下午睡。
她才起身不久,连早膳都未吃,装模作样地拿了本北梁野史杂文盖在面上,不到一刻便又睡着了。
院里深秋寒风露重,她瘫在木椅上雷打不动,边上还站着上回萧时青私心留下来的两个近卫,怀珠和承月。
两人老远望见萧时青走近,率先行了礼。“殿下”的尊称出口,但谢玉媜如同睡死了一般就是不醒。
萧时青也不计较,挪到她身旁掀下来她脸上盖着的野史本子,随意翻了几页。
只见上头有折痕的一页写着:
“逐野之战,北梁帝率兵三千,于西沅之畔大败敌军一万,俘获战俘一千、缴粮草百石,凯旋。”
野史野史,顾名思义也就是北梁上下疆土尚未统一平定之时,各地诸侯争霸程中所传下来的奇闻八卦轶事,里面大多数史事基本上都是没有事实根据,道听途说所记载在册,假多真少。
而且这页所载的北梁帝事迹,连个正经名讳都没有说,一眼瞧上去便像是编的。
萧时青自觉无趣,随手又将本子扔回了谢玉媜身上。
谢玉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不羁的睡姿将衣衫蹭得松松垮垮,见院内长眼睛的少,严明的摄政王殿下便好心地伸手替她理好了衣衫。
萧时青从宫里来此,手指早教秋风吹得冷硬,碰到谢玉媜温热的皮肤时就像沙滩的鱼望见了浅洼里的水。
他下意识愣了一下,又盯着谢玉媜浅色的唇挑起了眉头,接着拿手去戳谢玉媜的脸。
谢玉媜这下终于醒了,眉头紧皱着颇有些不耐烦。
萧时青看得发笑,没忍住又勾起手挠了她两下,紧接着便教谢玉媜一把抓住。
谢玉媜的手比他的还要冷,仿佛方才在外跑了两里地的那个是她似的。
“好玩么,殿下?”
萧时青翻腕反握住她的手、毫不费力地团在自己并不暖和的掌心,故意道:“我还以为知晓我来,你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醒的。”
谢玉媜挣开他的手,扯了一下面上覆着的眼纱:“又不是死了。”
萧时青瞥了她一眼:“你若再这般颓丧下去,保不齐哪一天……”
“殿下不是应该盼着那一天么?”谢玉媜笑着打断他。
萧时青:“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谢玉媜摇头:“不敢。”
萧时青方才还柔和的面容又变得无悲无喜,反手将明旨扔到她怀里:“既然瞎了,便找人念给你听。”
8. 鹊踏枝
所谓册封礼,其实实践起来并不复杂,但由于世女府只有世女没有侯爵,只能叫谢玉媜亲自当着皇帝的面走个过场。
当日早朝上,满朝文武都立在大殿前等着,本以为能盯着谢玉媜规矩一回,身着华服尊礼谢恩,却未曾想众人正事都快商议完了,也迟迟未见谢玉媜的身影。
眼看坐在高位上的萧时青神色愈来愈沉,众臣便心照不宣地顺杆子爬着,借此骂了好一番谢玉媜藐视皇威。
礼部尚书闵之训更是觉得荒唐,他如今一把年纪劳心费力地为那么个混不吝写章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谢玉媜竟敢当众拂了萧时青亲下的旨意。
随即他怒不可遏地下跪,痛斥谢玉媜欺人太甚,甚至捶胸顿足地提及先帝在位时,在举国推行的尊崇礼道的明令。
他们呕心沥血十数载换来的祥和安定之态,却叫一个血统不明的外人视若罔闻,她谢玉媜凭什么!
萧时青闻言眸色阴沉,半晌未曾搭话,急得满朝文武心下惶惶不安。
正僵持不下时,丞相付昀晖又站了出来,他道萧时青是履行先帝遗旨是合乎情理之事,但当下谢玉媜为所欲为践百官颜面,将册封礼当作儿戏耍弄,不顾他一片恩泽之心肆意妄为,实在可恶。
而摄政王既然在职监国,自然要顾全大局,针对此事自然无论如何都当给今日委屈求全观礼的大臣们一个说法
见丞相大人率先开了金口,剩下的那几位一直想开口却没能开得了口的便瞬时来了底气,煞有介事地撩起官袍往殿上一跪,恨铁不成钢地喊道:“元熙世女欺人太甚,公然罔顾礼数是待陛下不忠、对殿下不敬啊,还请陛下降罪!”
户部尚书江逾白更是骂得涕泗横流,顺带还将他日日上书陈表的那些私仇旧怨,当着百官之面揭了个底。
当年花楼纵火一案,他家里那个便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先帝在位时,他在朝中也有个一官半职,也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戳着先帝心虚的地方重提此事,但他背地里贪污受贿的行当又确实落人口实,叫先帝抓住了把柄拿捏,最后只好自认倒霉,才能有惊无险地将头上的乌纱帽坐到了今日。
如今先帝仙去,当年威胁他的那些证据俱毁,只靠一个傀儡小皇帝牵着的朝局本就如同散沙,况且一个边陲野地的和尚庙长起来的摄政王,这人能借着嘉平余威掀起什么浪花。
此前对摄政王俯首称臣,尽忠尽职不过是懒与他相争罢,可叫人几次三番当作软柿子捏是当真窝囊极了,他等事君两朝,今时今日何苦要为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煞星委曲求全?
于是道:“臣抱丧子之痛数载,夙夜难寐实在难以释怀,先帝当年念及谢玉媜这顽女孤苦伶仃,便未曾深究,可如今她不但未感念介怀,却越发作威作福起来,殿下倘若仍旧替她蒙混过去,实在是有伤忠良之心呐!”
实则这么些年谢玉媜身上背的官司明里暗里攒下了不少,殿中所立十有八九都是想要教她偿命的,一经江逾白这么旧事重提,心下愤懑便翻涌起来。
满朝文武百官跪地泣血,声声讨伐谢玉媜此人天诛地灭,除了平时几个朝乾夕惕的还畏畏缩缩立在众人身后不敢表态,也就只有谭璋眉头紧锁,脊骨挺得笔直。
萧时青原本垂眸泰然,继而掀眸看了谭璋一眼才出声道:“谭大人怎的不跪?”
谭璋心头一跳,随即撩起官袍跪地告忠:“殿下明鉴,臣无态可表无情可陈。”
萧时青笑了笑移了视线看向殿中,装模作样地说:“本王自知谢玉媜罪孽深重,本意也并未要一直包庇她,可要她活着,是先帝在时亲笔拟下的遗旨,况且如今那顽女瞎了一双眼、落了一身病骨,瞧模样也像是活不长了,先帝尸骨未寒、在天之灵尚未消散,诸位今日当真要咄咄逼人,教本王处死她么?”
闵之训道:“可藐视皇威,是为大不敬,该当治罪!”
江逾白也跟风道:“还望陛下明鉴。”
萧元则的心思早飘到十里外去了,忽然听到有人提到他,顿时还觉得新鲜,正打算开口说两句,又闻见身侧萧时青冷不丁问道:“那闵大人希望陛下治谢玉媜一个什么罪?”
闵之训心下想的当然是处死最好,但要按处罚他一时也未想到合适的。
倘若罚重了,照萧时青这大事化小的性子自然会揪着他的居心,把他当靶子看待,罚轻了的话自然也就失去了今日讨伐的目的,铁青了面庞他只好装模作样道:“今日百官作证,臣自然是以满朝文武为上。”
萧时青轻飘飘地笑了笑,反倒好说话地侧首问起了萧元则:“那陛下以为呢?”
萧元则看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只觉毛骨悚然:“任由皇叔定夺。”
萧时青得逞一般挑眉看向闵之训:“那便罚世女闭门思过三月,扣除一年俸禄。”
他说完并未等底下几个老匹夫表态,起身一拂袖,便飘飘然地从座位上离去,丢下萧元则和满朝文武大眼对小眼。
萧元则没有他那气定神闲的气质,镇场子的皇叔甫走,他便露了原形,看着无数双饱经风霜的眼,一心只想逃到宫里温柔乡好生躲着,一声令下退朝,他忙不迭地便跑了。
谢玉媜前几日在院里休憩卷了一身寒凉秋风,第二日便落了病,每日浑浑噩噩地醒来倚在窗边失神良久,也不知晓是在思索什么。
故而到了册封观礼这日,她醒得格外晚,管家敲门敲了几回也不见里头有人答应,推门又见里头反插上了,于是命人蛮力撬开了窗子。
屋里头谢玉媜好似睡得正熟,榻上清瘦一团,起伏甚微,但好歹人是活着的。
管家一把年纪翻窗进去,又遣人拿了汤药过来,伸手谨慎地推了谢玉媜两把,却不料方才还熟睡的人倏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和她四目相对。
前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心头一窒,直到看清楚了谢玉媜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才回过神来。
“世女,又做噩梦了?”管家转身捞起屋里架子上放的毛巾替她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谢玉媜不曾回话,沉默着扯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眼纱,将那双瞎了的眸子彻底露了出来。
她的眼皮上布着几道红色伤疤,瞳孔呈墨色深不见底,却是闪着微光的。
她分明就未瞎。
“世女这是做什么?快系上!”管家急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谢玉媜笑了笑,将那眼纱缠在手腕上把玩:“你们说只有这样才能窥见安稳,实则不是的,”她指了指自己侧脸:“还得聋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腿:“还得残了。”
管家不去看她,摸了一把她的额头说:“世女是受了风寒,才会头脑昏沉。”
谢玉媜挥开她的手:“我知晓我在说什么,”她看向窗边放的汤药碟子:“死不是比这样来得更快么?”
“吃了药就好了。”随即管家转身将药端了过来。
谢玉媜看着她冷漠的神情将药碗掀了,当着她面不管不顾地踩了几脚瓷器碎片,蹭了满地绒毯的血。
“你怎么不拦我?”她踩在一块瓷片上笑着,任由锋利的瓷片嵌进她的肉里。
“今日有册封之礼。”管家看着她无动于衷。
“那你更应该拦下我,”谢玉媜钳着两脚碎瓷片往她身前走了两步:“你为什么不拦我?”
“世女如今这副样子是在怨我们吗?”
谢玉媜摇头苦笑:“怨?我怎么敢。”
管家皱眉盯着她:“世女受了伤,应当坐到榻上去。”
谢玉媜跟她对视良久随即听之任之地坐到了榻边,脚底虽已是血肉模糊,但她却似没有知觉一样,攥着手腕上的眼纱摩挲了几下:“你猜他会不会杀我?”
管家拾起满地碎瓷片,熟练地在她房里找出伤药来:“世女说的是谁?”
谢玉媜看着她:“萧懿安。”
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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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就说:“不会。”
谢玉媜露出来一丝新鲜:“没有理由吗?”
管家拔出她脚底的碎瓷片,谢玉媜猛然抽了一口冷气,嘲讽说:“随便聊聊都不行?”
管家满手鲜血顿了顿:“他若是想要世女死,一早老奴就去乱葬岗收尸了。”
谢玉媜脸色苍白:“你知晓他为何非要留着我么?”
管家指尖又扯出来一块碎瓷片:“忍着些。”
谢玉媜瞧出来她在回避,便不依不饶道:“我觉得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管家抓了一把止血的药散往她脚底按去,谢玉媜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不出不好听的胡话来。
“稍坐片刻,老奴去打些热水过来。”
谢玉媜看着她离开既没拦她也未发牢骚。
因为萧时青来了。
屋里的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悉数都被萧时青收入眼底,谢玉媜闭着双眸,不紧不慢地将手腕上的眼纱解下来重新绑上,随即戏谑地看着萧时青的方向偏了偏头:“殿下是来瞧我的?”
萧时青盯了她良久才愠色道:“你又发什么疯?”
谢玉媜疼得直冒冷汗,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抹了一把脸,笑着说:“瞧见我这副模样,殿下能先不问罪么?”
萧时青微怔,记忆里这是第二回谢玉媜带了点诚心向他服软,上一回追溯回十余载前,那已是浮光掠影了。
“谢玉媜……”萧时青轻声喊她,想问她是不是木石做的?
又望见谢玉媜扬起下巴,忍痛皱着眉头应了一声:“确实疼得厉害。”
萧时青还没问出声她便自己答了,一时间两人之间原本冷淡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没有件厚的衣服么?”萧时青盯着她单薄的里衣抿下嘴角。
谢玉媜摇头:“我嫌不自在便没穿……”
下一刻萧时青抬手越过她将她身后的被衾卷在了她身上,微凉的手指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她的脖颈:“自己拽着。”
谢玉媜愣了一下,接着从他手里抓住被衾的角在胸前交叠裹紧。
萧时青见她今日实在乖顺,心里的不如意莫名其妙散了大半,蹲下身毫无征兆地握住她脚踝,将还在愣神的谢玉媜吓了一大跳。
“殿下!”
萧时青抬眸看她吓得别身的模样,心情好了不少:“你这时难道不应该将血糊我一身,今日转性了?”他在一旁扯了些纱布轻轻缠在谢玉媜脚上。
谢玉媜发笑,下一刻果然恶劣地抬脚放在了他腿上,顺便蹭了些血污上去:“竟不知殿下喜欢这般?”
萧时青也没有生气,攥着她脚踝仔细缠好了纱布才出声:“躺到榻上去。”
谢玉媜摇头:“脏。”
萧时青懒得惯她这毛病:“脏了再洗,躺上去。”
谢玉媜皱起眉:“还沾着血。”
萧时青直接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揽到了榻上:“知晓自己毛病多,便少作践自个。”
谢玉媜这回是真乐了:“殿下又知晓了。”
“今日你是故意不去的?”萧时青问的是今日册封之事。
谢玉媜老老实实摆了摆手:“不是,睡忘了时候无人叫我起来,自然没去成。”
萧时青:“……”
谢玉媜见他未搭话,又试探问道:“殿下难道心里没数吗?”
“你不怕我真听从了他们的话,一气之下将你处死?”萧时青垂眸看她。
谢玉媜毫不在意道:“为何不呢,殿下不是原本就厌恶我?”
萧时青发觉她气人十分有一套:“是,你知道就好。”
这句之后谢玉媜未再接话,安静地躺在榻上蒙着眼纱,一时之间当真分不出她是真寐了还是假寐了。
萧时青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出门,正挪步却又猝不及防地听她问道:“你为何非要拽着我呢,萧懿安?”
9. 如意令
丞相府的丧葬之事过去了半月之久,冬日终于如期而至。
每日清晨推窗望外,遍地铺着寒霜,院里的草木也都冻黄了枝桠,唯有那株活了许多年的枣树还显出几分生气。
近来因由外头愈发寒冷,谢玉媜便也被迫学乖了,人待在府中养着比在外头作死舒坦得不是一点半点。
每日汤药灌着,眼瞧谢玉媜脸色一日比一日赏心悦目,府里头老管家也跟着高兴。
一高兴便四面八方呼朋唤友,招了那么些闲人来世女府上,跟看猴似的看谢玉媜,不知是在炫耀她自己将谢玉媜养好的功劳,还是真心想为谢玉媜那破碎的人际关系操心。
这上门的第一位,名叫付思谦。
也真是见了鬼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京都哪家哪户都是不肯与丞相府的人扯上什么干系的,丞相才死了儿子,断然免不了看谁都是官司,此时这付家二郎登门世女府,在外人眼里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是谢玉媜不仅卧在府中不知好歹地将大门敞开,而且十分热络地将付家的黄鼠狼迎了进去。
才见人便同他倒了杯热茶,指着一旁软垫说:“招待不周,自便。”
估计萧时青再怎么也想象不到,谢玉媜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够对着人说出这般客气的正经话来。
付思谦落座也未同她客套,熟视无睹般瞟了一眼她眸上覆着的眼纱,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浅酌了半口,边自顾自地带着身下的软垫,往火炉旁边挪了挪。
谢玉媜掀眸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也成了病秧子?”
付思谦摸着炉子上烧得温热的茶壶摆了摆手:“外头风大,为了甩掉各路来的那些眼线我在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圈,中间还换了辆马车,这还亏得是我,倘若换做你,怕是早就不行了。”
谢玉媜没搭理他话里揶揄,顺手将炉子上的茶壶拎起来,教他烤得更舒坦些。
“哟,几年不见,倒是变得会体贴人了。”付思谦冲她笑着说,随即便越发肆无忌惮地霸占了大半个炉子。
谢玉媜给自己添着茶,并未反驳。
“此前写了那般多的信给你都未回过,怎么如今这个时候教我过来?”付思谦问。
透着眼纱抬头看了眼微掩的房门,谢玉媜并未作声,直到房门后的人知趣地拉好门退去,才终于放下手中杯盏:“当真是我约你来的么?”
她似笑非笑,看得付思谦莫名有些局促:“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么?”
谢玉媜勾唇一笑:“你从小到大倒是学什么都快,哪怕万般不由你自己做主,你都比一般人心安理得。”
付思谦听出来她话里讽刺,也不恼:“我受命于人,固然理亏,你呢,你难道就是干干净净的?”
谢玉媜嘴边的笑愈发张扬:“干干净净的在高堂上坐着,自比明镜势要清去所有污浊,你们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如彻底将我拽下去搅混水,都不要活了。”
付思谦皱眉收回烤火的手:“你以为是我们在逼你么?要论干净,这偌大北梁有谁不是满身孽债,偏你高贵出尘受不得委屈!”
谢玉媜扯下眼纱将眼上的疤痕露在他眼前,红了眼尾却依旧同他笑着说:“是,我该向尔等能人义士谢恩,多亏尔等机关算尽帮我保住这双眼睛,替我救回我自己的命,如此好心之举,可我竟还不知好歹地怨天尤人。”
付思谦连杯子溢出来热茶都未曾察觉,满腔怒意烧得先前罩在身上的寒气都散了,只是继而谢玉媜字字句句的控诉又坠着他心房。
他过往大多时候身在外地远离京都,只听人送消息说谢玉媜假盲,却从不知到底是怎么盲的,如今面对面地头一回仔细地望见她眼上那疤,原先窝在心里再放肆的话也说不出了。
原本也是他仗着同谢玉媜从小到大的情分以下犯上。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理论的。”他叹了口气。
谢玉媜看着他,随手将那条从眼上拽下来的眼纱扔进了炉子里:“我偶尔会想,倘若这双眼真瞎了,你们试探的手笔是不是就能少一些。”
“你疯了!”付思谦登时恼了。
谢玉媜笑了笑,摇摇头:“我若真疯了,还能教你们这般试探么?”
付思谦不愿再与她多辩旁的,重理来意又缓了语气说道:“听人说萧时青待你还不错?”
谢玉媜轻蔑一笑:“你听哪个王八犊子胡扯的?”
付思谦懒得纠正她这般口无遮拦,便避重就轻道:“当年你去藏书楼,便是他给你的钥匙,虽当年他尚未及冠,但在宫墙里住了好些年的人免不了心思细腻……”
“你是说他少年时期便参透了他们萧氏的龌龊,于是以一人之力将年幼无知的我算计到藏书楼,故意给我身后所有暗地里藏着的人一记眼药,从而达到此后牵涉局势的目的?”
“那必然不可能……”
“我猜你也是还没彻底清醒,”谢玉媜轻飘飘打断他道:“他如今待我如此随性,倘若他察觉出来一切皆是你们在背后穿针引线,也难免不会快刀斩乱麻地将源头的我一刀结果掉,反正他也没有做皇帝的心思。”
付思谦不服:“你又怎知他没有?”
谢玉媜冲他嗤笑:“你若是惜命的人,你会情愿拿命去赌一个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的秘密吗?”
付思谦抿唇,半晌未曾作答,杯中剩余的茶温度退散,谢玉媜又替他添好了热的。
“弋云,我如今瞧见你拘伏蛮荒数载,却仍旧少年意气正当头的模样,当真是希冀我们从来不曾相识过。”
“你这又是什么话?”付思谦大有些怒意又要冒出头的样子。
虽说谢玉媜从前说话也常有说昏话的时候,但是那时她好歹还有所顾忌,知晓什么时候该闭口不言,什么话不该说,不比如今她形同疯魔一般,将谁人都肆意放在她的对面当作欺善凌弱、拿她开刀的恶棍一样看待。
谢玉媜当然不知他竟还将他二人儿时的情谊,当作些世间少有的东西,她原本以为在那些人的熏陶下,这些空荡荡的东西早成了他安身立命的累赘。
到底他还是比她要单纯简单得多。
于是忽然地,饮茶对谈这种事便变得没意思起来。“随便一说,你若不喜便当从未听过。”
付思谦恨她如此无动于衷,却又无可奈何,心下苦叹物是人非,又觉世道负人,终究是未曾再怪谢玉媜的不是。
思及近来京中几件沸沸扬扬的大事,他便出声问道:“听闻你册封那日没去,最后还闹得摄政王亲自登门问罪,你瞧出来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了么?”
谢玉媜:“……”
也是奇了怪了,人人都要靠她去揣度旁人的心思的话。
“难道你们留的眼线没告诉你们?”谢玉媜反问。
付思谦教她一噎有些不悦:“有些事倘若能从旁人嘴里传出来,何必还要当事人的供词多此一举呢?”
他不过来谢玉媜府上半日,问出来的东西半点有价值的都没有,却是潜移默化地将谢玉媜本人说话的那套脾气,学出了五分精髓。
萧时青听到都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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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萧时青那副始终绷着的模样,谢玉媜莫名其妙游神了片刻。
付思谦见她自顾自地浮想联翩,连连用手指敲了敲她前面的小案。
谢玉媜回过神那刹不自觉抿了抿嘴唇,接着盯着杯中幽暗的茶水说道:“他自幼于深山老寺中吃斋念佛,记芸芸皆苦怀慈悲渡人,又如何会待我一介病骨过多折磨。”
付思谦从不知晓原来谢玉媜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一门无人能及的本事。
“当着我的面,你好歹胡扯的像一点,前段日子他才上位的时候,听闻京城都差些血流成河了,他手段残酷,可半分不像个修了数载慈悲的人。”
谢玉媜不置可否,懒得再跟他解释,悠哉悠哉地往后一倚,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怎么说都不信,又还要问,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付思谦啧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妥协道:“罢了,问也问不出个什么。”
谢玉媜将半温的茶壶重新搁到炉子上烧着,起身挪到了窗台边上。
窗柩开了一掌宽的缝隙,正飕飕往里冒着寒风,旁边窗台上换了株类似牡丹样的菊花,不知所名,但瞧着还算讨喜。
“我如今身子骨如同纸糊,就不送你了,外头露寒霜重,一路顺风。”
付思谦如何肯走,谢玉媜这会撵人的话都砸到了他脸上,他反倒来了劲。
“朝中的暗线如今牵连甚广,不过你若实在看不过去江逾白那老匹夫,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他告老还乡。”
谢玉媜笑了笑,侧首看他:“这倒不像是你能够说出来的话。”
他二人自儿时相识,后来分隔两地书信来往了许多年。谢玉媜那时因藏书楼之事多有惶恐,偌大京城无人可信,便将他当作救命稻草,所有肺腑之言、见闻秘事无一不细地同他落笔倾诉。
她以为以她那种境地,有一人在远水处知晓便是不可多得的安慰,可到头来谋算织成的网,终究是不曾放过任何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也曾试图向他们要个说法,最后却得偿所愿看到了含括北梁上下百年恩怨血仇交织的网,虽看不见有多少血在里面蜿蜒流淌,但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它更脏的东西。
“竹筠,那些人命跟你没关系,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谢玉媜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所以呢?”
付思谦顿了顿。
如今的谢玉媜浑身是刺,谁都能教她扎得生疼。
“你知晓便好。”
多说无益,他饮完杯中温茶,起身朝谢玉媜拱了拱手:“多谢招待……”
“弋云,如今他们想要在摄政王眼皮下做手脚,你便义无反顾地去了,倘若来日他们要你不得好死,你也会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吗?”谢玉媜笑盈盈地看他。
付思谦望见她眼底悲悯便垂下眼帘微叹了口气:“万死难辞。”
谢玉媜笑出声来:“他们都说我疯了,我看你们才疯了。”
付思谦皱起眉:“竹筠,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注定有条离经叛道的路要走,这只是天理昭昭终有轮回罢了。”
谢玉媜嗤笑:“天理昭昭?要轮到何时?你们不过都在给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棋子,又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她掩面,声音喑哑:“走吧。”
付思谦没有看她,紧抿嘴唇向她作礼道:“塞北传讯,仲清不日便会归朝,你……”他抬头复杂地看了谢玉媜一眼:“多加保重。”
话落他便迎着风霜出了门。
谢玉媜一人待在房里倚着窗台,沉默半晌终是再没有动作。
10. 小重山
“你又意下如何?”
“拨粮安腹,拨银定心,遣官员巡抚以察民情民态谋民生计,设立州牧,教县镇有所管有所制,中央裨补地方,以灾情轻重缓急划分。”萧元则放下手中奏折,正襟危坐道。
萧时青听言面上神色不变,冷硬的目光却直直瞥过去盯着他问:“粮从何处来,银从何处敛,选取官员是以何种标准,中央又如何恰逢其时的在地方灾情之上占据主给方向?”
他问得太过于细致,揪得萧元则那半吊子的治国之道原形毕露,缴着两手在华贵的龙袍上攥出了一串褶子,整个人焦灼得都快要坐不住了,是时满头大汗地张了张嘴唇:“这……”
僵持片刻,他又抬头看了眼萧时青的神色,随即拱手行礼:“云璟愚笨,还请皇叔不吝赐教。”
萧时青今日着了一身月白长袍,里面锦衣单薄,只有面上的一层缀了些保暖的绒毛,殿里的炉子稍添了些火,烧得却不怎么旺。
“到底是你在做皇帝,还是我在做皇帝?”萧时青走近,看了一眼他面前铺展开的奏折:“我吃斋念佛数载,从未读过《国运》、《国道》、《治国》、《治政》此类长册,况且就算我有心想要窥看一二,他们也不会放手教我去读。”
他语气不痛不痒,却教萧元则听得十分不是滋味,仿佛他不该搭这茬似的,却又不能不回长辈之言,便试探道:“云璟初登位时,全凭皇叔一人将朝廷中的局势扭转,那时众人都信服皇叔。”
萧时青笑了笑:“因为他们怕死,随便杀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他们便不敢再多微词了,置身尘网数十载,有谁没有亏心事呢,毕竟这萧氏的江山注定是姓萧的才能坐。”
萧元则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不寒而栗,又实在不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妙人,遂问萧时青:“那皇叔您想不想坐?”
萧时青侧目看了他半晌没吭声,只将他盯得头皮发紧坐立难安,心下实在后悔万分问出这混账言论之时,才听萧时青哑然失笑,随即作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同他戏闹说:
“真以为这宝座是个香饽饽啊萧元则,你坐在这里每日心中尚且都是无愧无鬼的么?你皇叔我修佛喜清净,这等差事终归还是做不来的。”
萧元则教他一语戳中心中事,顿然有些羞恼道:“那谢玉媜呢?”
萧时青面上笑意微收,转身问他:“谢竹筠又如何了?”
萧元则今日胆子颇壮,平日里憋了许久的话似是都冒出头了想要从嘴里钻出来:“皇叔知晓了过去那些事,还以为谢玉媜当真姓谢么?”
萧时青:“不然姓什么?姓萧?”
萧元则不置可否。
萧时青:“先前你父皇说你蠢我还不信,如今我倒是真觉得萧氏江山任重而道远。”
萧元则教他骂的心不甘情不愿:“是,我是蠢,做不来你们玲珑心思那一套,从小到大又有谁在乎了!”
萧元则皱起眉头无话可说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转身挪步往殿门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嘱咐侍从再添些炉火,好教萧元则将奏折安稳批完。
殿外寒风肆虐,因宫殿修的范围宽阔,所以宫墙之内几近攒不住一丝暖意,不过萧时青前些年在深山里头住惯了,如今哪怕不披毛裘立在屋外也不觉寒冷。
他抬眸望见天色晦暗,云色灰扑扑的一层缀在天上挡住了光,心下认定晚来要有一场雪。
回了景初殿,唤掌事的太监拿了把伞,他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早年间,确实任谁见他都喜问一句那庙前云游老和尚的卦解,或看他命途多舛,便可怜地安抚劝慰他几句,抑或觉得这算卦之事实在荒唐,便劝他不要加信,但就算开解的人愈来愈多,他也终究还是要被送到千里之外最偏僻的古寺里去。
人人都说,先帝为他解卦送他远离罹苦,待他极好,但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庙前算卦这一回事,并非真正亲眼目睹亲耳听见那卦文,纵然如此也依旧对算卦这事深信不疑。
实则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烧香拜佛的寺庙,也从未见过那么一个看他有缘的云游老和尚……
从未。
踱步出宫门,天象便不出他所料地下起了雪,只是下得不大不小,也就教他生了懒得打伞的心思。
未走出去多远,便在街上瞧见不少还在冒雪做生意的摊贩,望见他争相呼喊几句,希冀他的脚步能够停一停。
但萧时青没停,看了几眼后依旧走得飞快。他虽修了几载佛缘,却始终学不会渡人,从前学不会,如今也不想学会。
此刻天色昏沉冷风瑟瑟,教他愈发想要逃,逃到一个最安心的地方躲起来,好渡过这不阴不阳的鬼天气。
于是他大步流星顺着街道往前,一路连撑伞也记不起。待他望见元熙世女府的牌匾时,身上已然灰了一层,伞柄都教他握得有了温度。
他走上前扣了门。
开门的依旧是老管事,一认出他便迎他进了府,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了谢玉媜窝着等死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没几片绿的叶子招摇,一眼望去几乎都是枯黄,瞧着还有些萧瑟可怜。
他进屋,谢玉媜正倚在窗台上,眼神略有些失焦地盯着远处,不知晓在瞧什么。听见来人的响动也未转身,仿佛早就料到他今日会来一般。
萧时青自然也不故作矜持,进了屋径直走向小炉坐塌前,坦然落座给自己添了一杯茶,畅饮一口抚下心底不豫,竟觉得如此在这里待下去,也不失为一种绝佳之法。
半晌两人都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到底还是管事的见他衣袍叫雪浸湿,殷切地替他找了身合适干净的衣袍送来,由此打破了屋里一直沉缄的气氛。
“殿下冒雪莅临世女府多加劳累,我等招待如有不周还望恕罪。”这套话谁都会说,只是萧时青听着却觉得不像是单单说给自己听的。
接过衣衫往谢玉媜那头瞟了一眼,他又收回目光冲管事说道:“不必多礼。”
管事看着倚在窗边的谢玉媜微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退居门外,再懒得管了。
萧时青随手解了外袍搭在屋里的架子上,换上了方才管事呈进来的红色裘袍。
实则他当真没有那般冷的,但也不知晓他心下到底怎么想的,旁人把衣衫送来的时候,他只想动静闹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好让窗台边无动于衷的谢玉媜走过来同他说一句话,半句也好。
他近来的脾气真是愈发古怪。
皱着眉头重新坐回小炉前,面前茶壶已然烧得直冒白烟,茶香撒溢出来飘了满屋。
萧时青怕它烧干了,便将壶捡起来搁在了檀木小案上,还趁热给自己的盏里添了半杯。
许是倒水的声响清脆怡人,终于难得地将谢玉媜飘忽的神思从九天之外给拽回了地上。
她回过身,仿佛才知晓来了人一般讶异地盯着萧时青,又默然看了一眼他盏里的茶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惹人不喜道:“茶水千金,殿下几口下肚不复返,可是故意教这本就家财不裕的世女府雪上加霜的?”
萧时青虽没喝过太多有名又刁钻的茶,却也能够分得出好坏,听着她这大言不惭想要讹人的语气,竟觉得眼前的人和景都变得有些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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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就是故意的,你又想如何?”
谢玉媜揪了一把窗台边花瓶里插着的花,挪步离开窗台朝着萧时青走了过去:“萧懿安,中都京城里有那样多坐吃等死的废物,为何你偏偏要来招惹我?”
她尚且蒙着眼纱神情无悲无喜,看着又不像是怨恨责怪的意思。
话落她摸索着壶盖将手中花骨朵往茶壶里一扔,滚烫的开水将白嫩的花瓣摧残得很快枯萎,看上去略有些碧绿泛黄的颜色教人莫名其妙有些想要一尝滋味的冲动。
萧时青听着她好笑的言辞修长的手指在小案上轻敲,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觉得我是在招惹你?”
谢玉媜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拎着茶壶给自己添了杯,颇为无辜道:“我又不是木石之心,免不了有些庸俗的想法,总不能一直这般装傻过去。”
萧时青将茶杯凑过去也要了一杯泡了花瓣的新茶,若有所思道:“你这眼纱倒是与前两日的不一样。”
谢玉媜愣了愣,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殿下这就有些过分苛责了,眼睛瞎了难道就不能想方设法教自己看起来赏心悦目么?”
萧时青撇了撇嘴:“你当真瞎了?”
谢玉媜叹了一声,似乎是不满意他这说法似的抬了抬眉:“殿下倘若不信,大可以再用匕首在这里划上那么一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眸子,又弯起嘴角:“届时殿下便再也用不着疑神疑鬼了。”
萧时青神情微变,动作间稍有迟疑,沉默半晌不定,又瞧着谢玉媜恬然饮茶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探出了手指。
他似乎是想要抚她的眼尾,却又停在了她眼前:“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生了一双极为出挑的眼。”
谢玉媜微微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在京都的传闻么?”她揶揄看了萧时青一眼继续说:“他们避我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夸我。”
萧时青舔着嘴唇轻点头:“他们是该咒你,不过我倒是没听说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咒你的。”
谢玉媜蓦然失笑:“听闻殿下早年间曾遇到一位擅算卦的师父,我倒是很好奇,不如殿下也仔细说说?”
萧时青眯了眯双眸:“怎么,教旁人咒骂便也想算卦?”
谢玉媜撇了撇嘴:“你瞧,这不是听说过嘛。”
萧时青盯着她不痛不痒的神情心下微堵,甚至迫切有些希望她能够将那无形的刀刃怼回来。
但是谢玉媜没有,她反而坦然地认了。
仿佛他今日心血来潮的挑衅都是为了图一时之快,半点不光彩一般。连带着这红泥火炉、晚来雪、杯中茗都煞风景了起来。
“还未想起来问,殿下今日如何有闲遐到我这穷酸的世女府上来了。”谢玉媜说。
她如今半句不离穷酸,看来也是记仇得很。
萧时青拿着杯盏挪到窗台边看外头的雪:“不过是一年俸禄而已,你难道还怕饿死么谢竹筠?”
谢玉媜也起身摸索着挪到他身侧:“自然。”
萧时青又笑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倘若今日你将我哄高兴了,我拿景初殿的俸禄给你填,保证不叫你冬里饿着冷着行不行?”
谢玉媜笑而不语,看着外头簌簌飘落的雪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可萧时青一没病二没痛三没伤,哪门子会需要她可怜,按耐下心中荒唐,隔了半晌她才问:“那我要如何哄你呢萧懿安?”
萧时青冲她笑得明灿如阳:“讲故事。”
谢玉媜抬眸:“什么?”
萧时青伸手终于坦然地碰了碰她的眼尾:“讲当年藏书楼的故事。”
11. 踏莎行
往时有一年孟春,宫里以洗去冬末疲乏之气为由在宫外十里的山上设宴,召群贤汇集以迎春猎。
彼时诸臣随行,山道之上绿云扰扰,所见皆是春和景明。
那一年嘉平帝尚且身强体壮,北塞边境平定,加之有些年头没起战事,便想借此来弘扬北梁崇武之风,以备他日无将之患。
此行前往的都是些近属亲臣,谢玉媜自然也在其中。
那时还未生后来的那些唏嘘事,她小小年纪又众星捧月地叫人溺爱,难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想收进囊中,便二话不说跟着嘉平帝离了宫。
许多事她如今自己回忆已然记得不太清,只后来听当年侍奉她的宫女提过,当时她生得眉目昳丽,坐在香车里撩起珠帘探身往外望的时候,许多随行侍从爱怜她,怕她不留神磕着碰着掉些金珠子惹人心疼,便参差不齐地一同簇拥前去问“小世女要什么?”
要什么?
谢玉媜当时装模作样眯了眯双眸,在路边上找了一丛开着花骨朵的野草,指着随口胡扯一句“新也”,转眼便教人毫不吝惜地将那块长草的土坡给折腾得惨不忍睹,侍从笑靥如花地捧着野芳供奉,却见谢玉媜那顽吝兴致索然地垂下珠帘,侧身阖眸便波澜不惊地在香车里寐了。
诸如此类还有良多,也是谢玉媜年少有所持,自以为是做浮生大梦,万事在她眼里不过左一句“妙哉”、右一句“奇也”便能如愿以偿,半点没吃过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之苦。
那时溺在温柔乡里五感麻痹倒也想不及前路斗转参横,处处皆是报果。
……
稍假以时候,香车晃荡晃荡着悠悠入了围场,谢玉媜入帐整装待发、再露面时已是意气风发,抬眸瞧见弓马大雕,摩拳擦掌便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天地也踩在脚下。
满脑子是俯身逐林中野兔麋鹿、举目射山雀飞鸟,仿佛长天阔地都小得快装不下她一般限制了她大展手脚。
长风簌簌,她又性野,听不着别人说的适可而止,任由疯马带着她窜进山林间。
果真不料天妒英才,一朝使她脱缰下马断手脚……
再睁眼时已然回了宫里寝殿。
谢玉媜甫掠起眼皮便见榻前跪了一片乌压压的纱帽,纷纷摆着以死谢罪的架势垂眸朝着她,此情此景难得教她鬼神不惧的性子磨出来些局促不安。
再瞧,身侧还坐着一人,却是皇后孟氏。她面上期期艾艾垂着泪,手中绢巾绞如麻绳,望见谢玉媜睁眼霎时便喜极而泣,泪珠子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簌簌往下掉,还忙不迭地挥着手中绢巾唤太医。
乌泱泱一片纱帽左摇右晃、成群结队扑到她跟前,不过短短一刻钟,她便教人摸了不知多少回手腕,所幸榻下医官都登名在侧,是板上钉钉的把脉治病好郎官,不消得她浮想成文章,便手脚麻利地写好方子抓好了药,熬了几碗十全大补汤谨听皇后娘娘吩咐,想灌她多少灌多少。
直到人参雪莲吃腻了,谢玉媜这顽吝都觉得她是受了无上之苦。
好不容易叫苦连天地引来了处理完公务的嘉平帝,得了几句抚慰,不料却在身心松懈之际,听他话锋一转道了一句:“坠马之失是宫侍之过,当日涉事一干人等已被当众杖毙。”
他言状之轻,谢玉媜听着还以为那些宫侍只是受了罚下俸禄这样的罪责,还未待她反应过来身上染了人命这样的事实,又见嘉平帝极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面上和蔼可亲道:“以后莫要再沾伤痛。”
谢玉媜当时温吞吞应下,脑子还是木的,云里雾里又歇了一觉,果不其然地做了场大梦。
梦里满身是血的宫侍纷纷伸着手来挠她,哭着喊着要她不得好死,她满头大汗地挣扎着醒来,再起身时已然东际透亮。
此后殿中侍从瞧她再不敢带着从前那般关切的眼神,大多不敢抬头正眼看她,大多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再也未同她亲近,好似隔着人命,她浑身都沾满了不干净。
偶尔有那么些时候,她对嘉平帝喜爱依赖的感情,像是原形毕露一般变为了畏惧。
自那以后,她便杯弓蛇影似的再不敢轻易教自己招上伤痛。
“怎么?难不成藏书楼还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萧时青问话半天不见她吭声,反视如无睹地走起了神,无奈又出声问道。
谢玉媜回过神:“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她转身坐回小炉的茶案前,手指冰凉,不知是被阴郁往事笼的,还是教窗边寒风卷的。
心下烦躁地想摔杯倒碗,又碍着眼前萧时青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跟前杵着作不得疯,她按耐下心里不快语气稍冷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莫要叫宫人等得着急。”
萧时青笑着揪了手边上花苞的两片花瓣,信步停在了谢玉媜身侧,继而饶有兴致地半屈身盯着谢玉媜的神色道:“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我来了?”
还未等谢玉媜耐着性子回答,他便抬了抬下巴又说:“张嘴。”
谢玉媜自然不听他,才扭过头偏又教他捏着下巴被迫分开了唇。
冰凉的两片花瓣入口,谢玉媜皱着眉头卷了一下花尖,霎时间不小心碰到萧时青温热的手指,忽觉着一阵反胃,她猛地掀开萧时青,如同一只离弦的箭飞快窜到门口,随即痛苦地干呕了几声。
萧时青毫不意外地脸色阴沉,瞧了瞧自己的手指,又瞧了瞧扒在门口的谢玉媜,拿起还温热的茶壶添满了一杯,握着杯盏径直走过去将谢玉媜一把拎了起来,可以说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地要谢玉媜漱口。
“你有什么病!”谢玉媜呛红了脸,怒目圆睁地看着萧时青,顺便将他手中拿的杯盏痛快摔了。
萧时青笑了笑故意逗她似的轻飘飘地说了句“你才有病”。
是了,怎么看谢玉媜都更像是有病的那个。
许是院里动静实在闹得大了,也惊扰了前院的耳朵,管事疾步赶来先是向萧时青好赔了一顿罪,又看了谢玉媜几眼替她找了身干净衣裳。
临走时也不忘提醒二人“晚膳已经备好,待会便会送来”,里里外外摆明了是想要谢玉媜留下萧时青一起用膳。
谢玉媜冷哼一声,直接教她滚,对萧时青的语气也不善:“景初殿的炭火比世女府还要缺么,殿下非要来此凑这不够分的粥?”
谢玉媜拂袖进屋盯着窗台的花瓶狠狠皱眉,下一刻果不其然将它掀了摔得粉碎。
她年少时候从未受过当面受制于人的气,后来年岁稍长也是靠着嘉平帝恩泽的余威,妥妥当当走到今日。
虽说如今被一张利用她的大网盖得严严实实,却也是暗地里被人撺掇着制肘,且这恨这仇是她知晓根蒂,明了自个脱身不掉,所以才破罐子破摔随它去的。
她为避四方,宁愿做只没有鸿鹄之志的燕雀死在寒窑里,都有人非得求她不痛快,这又教她如何能忍呢?
“恼了?”萧时青跟在她身后进屋,一直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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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媜着实不愿同他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一副精疲力尽之态,倚在窗台旁:“萧懿安,少年旧事早形同槁木死灰,难复追矣,趁着晚间雪还未冻,你当提灯早归。”
“往何处归?”萧时青的声音极近,谢玉媜甚至都不曾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
“往心安处、往求全处、往得独善其身处,只要你不嫌麻烦,实则你往哪里归都无人管得着你,你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有谁会不知死活碍你的路呢。”说来实在也好笑,她一个连自个都说服不了的,竟也会有朝一日开始给别人找法子舒坦。
萧时青不动声色地瞧她,半晌才温和发问:“听故事吗谢竹筠?”
谢玉媜说了那么多话权教他当作耳旁风,一时是真觉得他脑子有病,皱眉拒绝道:“不必……”
“我以为你身陷囹圄,总该瞧着别人的不如意也幸灾乐祸几句,倘若你非不听,我也是非要说的。”
谢玉媜冷笑:“那殿下又何故问我意见。”
萧时青走到她身侧,学着谢玉媜往日神情望向窗外:“你真是半分都不讨喜。”谢玉媜还未及回怼一句,却又听他说:“可却又是这天地间足够令人生喜的人了。”
她冷哼一声:“外人都传我疯了,可我瞧着你们一个个,倒是比我更像疯的。”
萧时青知道谢玉媜当然会这般说,因为她没教人胡乱算过卦,也没有教人平白无故安上过什么“苦深室、悲离亡”的帽子,更没有清寒古庙数载无人问津,仿佛天地之间都不需要他这个人了一般,天地浩大却只能在菩萨堂里装聋作哑。
“是吧,在深山里头关了数载,怎么着也该疯了。”萧时青讥笑道。
谢玉媜闻言愣了愣,随后张了张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时青立在原地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勾起嘴角伸手出去接了一两点雪花,但那并不顽强的零星冰晶,很快便教他手里温热给融成一抹水迹,他一收手更是了无踪迹。
谢玉媜安静瞧着他张开手指朝她笑着说:“我如今再也不冷了。”
谢玉媜轻抿了抿唇。
他不用说的太深谢玉媜也大抵明白,他想说他是司空见惯,对这种人生来就有的感觉失了原本的畏惧。可他实则是冷的,他冷得心底寒凉寸草难生,冷得再不能忠诚这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任何一个人。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倘若是多年前的谢玉媜瞧见,恐怕还会给他力所能及的鼎铛玉石接济,如今的谢玉媜连有翅膀的燕雀都不如,可怜自己都来不及,如何还能分给他一丝怜悯。
于是她只能装作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端了端冷硬的语气撵人道:“殿下与我无异于对牛弹琴,不如早些回宫温茶烧炭。”
萧时青大抵早料到她这般态度,只好挑了挑眉另起一事道:“前几日收到塞北回来的折子,似乎是孟昭禹要回来了,你听说了么?”
谢玉媜皱眉,昭禹是仲清的名,他姓孟,字仲清。
他提及孟昭禹的意味不言而喻,可倘若连孟昭禹跟她的关系他都能察知得一清二楚的话,那付弋云恐怕早已成为了一颗众矢之的的棋子,又或者说,付弋云他早知晓这么一回事了。
他们在密谋什么?
谢玉媜不得而知,她闭了闭眸,当真是觉着有些累了:“既然晚膳已经备好,殿下不如留下来细细同我说道。”
萧时青随即便得逞地笑了笑:“当然,荣幸之至。”
12. 满庭霜
嘉平盛世之时,是嘉平帝引朝廷清肃刚正,百官之中并无中饱私囊尸位素餐之势,上层权贵由吏部一司独大,付氏宰相与之相互制衡。
不过权因吏部所领机构包揽重要司职事务,嘉平帝又偏爱那时的吏部尚书孟轩,因此那几年孟氏的地位在朝中举足轻重,也致使百官殷勤。
是年嘉平帝又与孟氏喜结姻亲,立孟氏之女孟九思为北梁之后,孟氏风头一时无两,甚至于名声都盖过了监守百官的付氏丞相付昀晖。
街角市井本就爱凑热闹,常摸去茶楼听那出“保驾勤王享风光”[1]],朝中如此,也无怪乎民间有道是“君臣无间看朝纲,任他蛇鼠何处藏……”
时至嘉平十四年,北梁上下受民生熏养换了一番风气,朝廷内外亟待肃整之时,却忽然传来孟轩薨于府中的消息。
嘉平帝痛失良臣臂膀悲慨不已,服病半月卧床不起,宫中侍从亦轻易不得言语,怕勾起历年峥嵘往事惹他痛心。
后嘉平帝又拟旨下令厚葬孟轩,令宫人百官服丧三日以告其在天之灵。
台面上做得挑不出什么毛病,任是谁瞧见都难不夸他二人一句情比金坚,但没过多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歪风邪气,翻出来一段秘讳奇闻,传的是说此事另有隐情——
实际那孟轩根本不是暴毙身亡,而是这么多年替嘉平鞍前马后,做了太多教人不能知晓的腌臜事,无上殊荣填不满他的野心,便教嘉平狠心封口暗杀。
但又介于此事见不得人,传出来也有损天子颜面,所以上头那位只好找了个由头将他的死潦草了事,再把面子上做得风风光光,好教他二人都落得个“霁月清风”的名声。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原本叹二人君臣情谊的纷纷倒了戈,满城风雨闹得嘉平帝是焦头烂额,直到皇后孟氏身披麻衣现身朝上,愿以死明志证尊堂清白,这才平息流言风波。
市井之难好不容易有个交代,哪知退朝第二日,宫里就传来了孟皇后自绝的消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为孟氏是怕毁谤之事野草又生,她护极了自个亲爹的好名声才会想不开。
一连身侧两位亲眷都身入黄泉的嘉平帝,一夕老了十岁,两鬓都见了霜白,感念故人长绝,给二位都追封了品阶名头,此后也再未立过后。
风光了才不过十数载的孟家,终也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幼子长守门庭,嘉平帝见其可怜便将他带到宫中由后妃看养,衣食住行同那时还无法无天的谢玉媜所差无几。
那一年,谢玉媜年方十四,孟昭禹尚比她小一岁,不过十三。
十三岁,死了爹娘,也没了阿姊。
那时谢玉媜看他是怜悯的。
往年攒下来的鼎铛玉石、华衣锦缎隔几日她便差人去送,给那时远在京城之外的付思谦写的书信中也偶尔提及。
虽对方并不怎么领她的情,可她却越凑越上瘾似的,一连贴了三载冷脸。
时值十七年孟昭禹北上边境守关,谢玉媜甚至都不知晓消息,临了自然也没来得及去城门口送他。
宫中人情冷暖皆如云烟,前几年在嘉平帝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众人尚且都夹着尾巴行事,到后来孟氏之事逐渐窝在坟上三尺高的青草下,朝中又起了新秀、后宫又填了新人,他们便又敢昂起首来张嘴说话。
左右那孟昭禹又不是嘉平帝的亲儿子,又能心疼到哪里去,到底还不是大笔一挥将人麻利拨去了北境。
临行那日,还是先后孟氏早年结的金兰姐妹裴氏夫人替孟昭禹装筹的行囊冬衣、干粮饮水,他谢过之后叮嘱一句莫再相送,一匹枣红小马配银月弯刀,心如玄铁一骑绝尘,此后数载身处北地马革裹尸,再也没回过京都。
倘若不是年年有捷报从边境传入朝廷,谢玉媜几近都以为他是死在了边疆,每年替他提心吊胆地担忧北境战况,又在年关闻见安好的消息时松口气。
旁人时时见她与付思谦提笔,却从未见过她往塞北递一封书信。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意思,只知她待孟家郎君从小不一般,或许是一见如故,但不论再怎么情真意切人家懒得搭理她也不过是落出笑话。
于是孟昭禹回朝那一日,萧时青便不出所料地去了世女府寻笑话。
不过他这回倒不是存心给谢玉媜找不痛快的,表明付思谦成功由他挥笔提携,成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之后,他便提议要和谢玉媜一同前去京都玄武城楼上,观瞻北境功臣归朝之景。
实则那情景谢玉媜不知看过多少次了,她以往每年都要在那立上几个时辰,就干盯着所有将卒从头到尾一个不少地进入城门。
临了吹一捧寒风带着个凌乱的发髻回府,还要教管事的扣着灌好几口姜汤才能上榻休息,实实在在地做一重噩梦起身,着一身冷汗又在房里面壁思过几个时辰,她谢竹筠便又是她谢竹筠。
只是从前她站在城楼上,从未在归朝行伍中看见过孟昭禹的身影,那样的结果似乎给了她一剂定心丸,日后她每年都会登上城楼,等一个她心知肚明不会出现的人。
每年都要在那一个特定的日子做一模一样会肉跳神惊的噩梦,任寒风横扫她就是不肯多提半句。
后来便是付思谦回京都认了权贵爹,重提旧事看她上城楼心生疑窦,私下去见了裴娘子问起孟昭禹才戳穿了她十数载的自欺欺人。
付思谦曾问她“为何如此”,她踌躇半晌掩面未答,事后又提笔书下:深恩负尽,死生师友[2]……
付思谦见字卷纸,再不问她了。
来年登上城楼迎军,又只剩谢玉媜一人。
此事不知萧时青又是从哪里摸来的消息,只是今年孟昭禹既然回朝,谢玉媜定然是不会再去。
“旧友归故里,你不去迎?”萧时青问。
谢玉媜隔着眼纱望向窗外大雪,随手折了枝几欲探进来的红梅,轻轻摇头:“今日迎军的人多如牛毛,我这副病弱身子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萧时青走进房中,拿起架子上挂的裘毛披风替她盖在了肩上:“你倒是还知晓病弱二字,我以为你是想成仙。”
谢玉媜转身将梅枝递给他:“此情此景,当湖心亭看雪。”
萧时青捏着梅花花蕊抿了抿唇:“还要酒。”
谢玉媜莞尔一笑:“应有尽有。”她这回倒是也没再叹穷。
两人披上长袍挪去世女府的湖心亭,管事提着一壶烫得冒烟的花雕酒姗姗来迟。
纵目便得见白雪掩屋舍,暗香疏影立两旁,冰封湖上。
屋里的红泥火炉挪到了外头,下人早早添了些木炭,彼时烧得正旺。
“今日午时,户部尚书孔青陆在景初殿禀今年赋税征收和俸饷落实情况,据说近年赋税制度教百姓苦不堪言。”
萧时青看着手边放的梅枝伸手拨了两下,又冲谢玉媜笑了笑:“新任的户部侍郎是个栋梁之材。”
谢玉媜给两人杯中都添满了热酒,浅酌一口不以为然道:“该如何评断人才自然由殿下决断。”
萧时青看着她饮了一口酒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付侍郎真是付丞相的亲儿子么?”
谢玉媜:“殿下以为呢。”
萧时青卖了个官司:“老子要你死,儿子趟浑水也要跟你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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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谢玉媜,怎么这北梁上下不是你的新仇就是你的旧债呢?”
谢玉媜无动于衷自嘲道:“命贱吧,总不得安生。”
萧时青摇头:“话不能这般说,倘若你要是命贱,那这九寒天还在外头谋生计的人算什么。”
谢玉媜不置可否:“命苦。”
萧时青未立刻搭话,拽下手边梅枝上的花蕊丢进了酒壶里,拎着壶柄烧在了火炉上才又开口道:“以前寺里没种梅树,我要附庸风雅只能揪着老硬的竹叶子煮茶。”
谢玉媜笑了笑:“既然过得清苦,弃了附庸风雅的陋习不就行了。”
萧时青不置可否:“是这般一点没错,但总觉得不好。”
谢玉媜捧着杯盏追问:“如何不好。”
萧时青:“我岂蓬蒿人,怎作苦行僧[3]。”
谢玉媜闻言默然良久。
萧时青又道:“我实则对那位置根本没兴趣。”
“可他们不会信你。”谢玉媜斩钉截铁地说。
萧时青也没恼,反而半醉半疯地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玉媜隔着眼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半分要安慰他的意思道:“不讨喜。”
萧时青笑出声又灌了一口酒:“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谢玉媜问:“什么游戏?”
萧时青:“猜对方的秘密,倘若猜对了,对方干一杯酒,倘若猜错了,自个干一杯酒、另外还得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谢玉媜毫不犹豫:“有些意思,那殿下先请。”
萧时青挑眉,随即说道:“你不姓谢。”
谢玉媜笑了笑:“殿下且记得将杯中添满。”
萧时青谨听吩咐,一杯酒下肚淡然道:“我没有教人算过卦。”
谢玉媜:“这个不算秘密,殿下上回登门之时便有所透露。”
萧时青耍赖道:“那我再自罚一杯?”
谢玉媜不满:“那我不玩……”
“我不喜欢萧元则那腔调。”萧时青及时打断她道。
正在殿中老老实实批奏折的萧元则,破天荒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担忧得中殿的老太监连忙又唤人添了一盆炭火。
谢玉媜摇头:“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不讨喜,这个也不算。”
萧时青作罢,老老实实又说了一个:“我知道付思谦是你的人。”
谢玉媜这才满意,泰然自若道:“你想要杀我。”
萧时青面色稍冷,有些不悦:“你是这般想的?”
谢玉媜笑了笑:“这是殿下自己出的游戏,较真可不行。”她饮下一杯酒道:“付家二郎的确同我相识,但他确实不是我的人。”
萧时青点头:“你并没有盲。”
“啧,”谢玉媜嗤笑一声,豪饮杯酒:“你到底还是好奇我这双眼睛。”说罢她摘下眼纱,露出了眼角还未长好的疤。
萧时青自归京以来还没有见过谢玉媜那双眼,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却又不敢看了,只垂眸敛去神情轻声说:“带上吧。”
谢玉媜又绑上眼纱,打趣道:“觉得有碍观瞻是自然的,但确实还能视物。”
萧时青皱眉,盯着她绑好眼纱问:“还疼吗?”
谢玉媜摇头:“殿下可没说还能问问题。”
萧时青自罚一杯,又开口道:“你还差一个。”
谢玉媜浅笑:“殿下不必担忧,我又不会赖账,”她顿了顿接着说:“鹤影湖之事另有隐情,付丞相的公子也不是我亲手所杀,”她挑起眉梢,舔了舔唇边余酿:“但他的死,确与我有干系。”
13. 何满子
孟昭禹回朝的消息传入京都,盼念多时的裴国公府裴娘子,自然也早早在军伍进城这日,备着貂裘大氅站在了城门下。
所幸他们行军的队伍十分麻利,巳时未到,便陆陆续续延绵到了城门外,队伍前头是几个参差不齐,穿着轻装甲衣骑马前行的将领,孟昭禹就夹在中间,眉目冷峻、脊背挺得笔直。
“仲清!”裴娘子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头,情急之下高语唤了一句。
孟昭禹身侧那个年轻将领闻见了声音立马瞥了过去,瞧见是个妇人立马撞了撞他的手肘:“仲清,有人叫你。”
孟昭禹侧身望去瞧见是她,连忙纵身下马,两旁的兵卒让了地方,由他到裴娘子跟前拱手作了个晚辈礼:“裴夫人。”
裴娘子已经有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他,如今亲眼盯着他的模样,竟起了些陌生的感觉,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回来了?”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问了句有的没的出来,接着她眼眶便湿润了。
孟昭禹点点头:“是,回来了。”
裴娘子揩了把泪花,连忙将手里抱着的大氅递给他:“京都入了冬还是极冷的,如今又逢临下雪,此前这些厚的衣物送不去塞北,回来便能用得着,快些披上。”
孟昭禹顺手接过大氅并没有立即披上,解释道:“领兵回朝须得及时向陛下述职,等面圣结束后,仲清再亲自登门拜访夫人,多谢。”
裴娘子自然是怕耽误他的正事,忙不迭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拉着一起陪同的丫鬟退到了人群后头。
望着孟昭禹将大氅交由属下,翻身上马,又随着前头率领的统帅去了,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直将裴娘子的视线掩得彻底严实,才教她收了收放不下的心。
“仲清,方才那位便是京都常同你寄信的亲属?”前头骑高头大马的统帅转过身来问他。
孟昭禹点头:“是家姐从前的旧友,裴国公府裴夫人,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
统帅笑了笑:“如今都回来了,你也别总绷着,待会儿还得进宫面圣呢。”
孟昭禹面不改色道:“自然。”
统帅知晓他是这个臭脾气,紧接着又说道:“今年边疆战事吃紧,没能赶得上回来亲见新帝登基,本来还觉着有些遗憾,可如今这都进到都城里头了,却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孟昭禹掀开眼帘瞟了他一眼:“大帅莫非是想说……近乡情怯?”
这统帅是当年嘉平帝初登位时,提立的一位寒门将领,姓卢名延祚、表字鹤林,中都边州人。
他虽出身低微,却自幼喜习兵法,后钻研十数载,靠着乱世诸侯招安的机会上北境杀敌,奋勇浴血数十载,靠着人心向背教嘉平帝赏识授封。
这一出结草衔环知遇之恩,也教中都稳得太平数十载,他受任于动荡之时坐镇六军,之后顺理成章做了统帅。
不过他为人十分大方豪爽,作为六军之中最大的官衔也没有半点架子,将领们私下里同他关系都非常亲睦,孟昭禹自然也不例外。
“你用不着这般谨言慎行地替我找补,这新立的秩序又没设下‘咬文嚼字罪’,你怕什么?”卢延祚道。
孟昭禹叹了口气:“那大帅想说什么?”
卢延祚拍了拍腰上挂的宝刀:“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新帝继任,难过的都是些过往吃了功劳饭的臣子,你说我这猎天狼还能在腰上挂个几日?”
他那柄刀是当年深入沙奴营寨,收复边关两座城池所缴获,由是承了北梁众将士的鲜血,他便一直挂在腰上权当作个吉祥物,每回出征都带着,却从未抽出来用过。
“大帅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孟昭禹不以为意道。
卢延祚眉头一皱:“你小子如今越发不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了,这正经同你谈心,怎的还讽刺我起来了?”
孟昭禹瞥他一眼语气带了些无奈:“军中将领兵卒也就服您,坐在朝中的那位,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在你头上动土。”
卢延祚本来听着尚可,琢磨了片刻越发觉得不是滋味:“自古权臣多枉死,你这是杀人诛心啊孟仲清。”
孟昭禹终于教他气笑了:“是,您说的都对。”
卢延祚随即伸手给他肩膀来了一下:“对个屁,会笑就别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大帅的怎么亏待你们了呢。”
孟昭禹笑着摆了摆头:“您自然不会。”
回朝的队伍之中,一些要职将领跟着入了宫,其余带回来的兵卒除了本地居住京都的皆回了家,还有一些回了大帅府,半数听上面吩咐收编进了禁卫军。
倒也是好事,总比待在北境舒坦。
……
督查北境将领回京述职这差事,原本是萧时青的,但由于他本人自作主张跑到了谢玉媜的世女府里去,卢延祚一行人也就没能见着他。
光一个草包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跟长了虱子似的,短短一刻钟便提了三回“言简意赅”,引得卢延祚一个述职过数十回的统帅,差些连官话都不会说了。
禀到后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又念着有关北境驻兵之事千万不能马虎,思衬再三还是追问了一句手段狠厉的摄政王殿下。
萧元则仿佛就是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痛痛快快给他指了条明路,教他赶紧带着这一队人马赶去世女府。
卢延祚自然是不敢对着这位轻易就将兵部之事囫囵过去,几人对视一眼,决议还是找摄政王比较靠谱,起身告辞匆匆离了大殿。
走在官道上,孟昭禹的神色不甚轻松,旁边几位没注意到他这点情绪,自顾自地便聊了起来。
“话说,这北境将领回朝述职,摄政王定然是一早便知晓的,可他为何不在宫中候着?”
“不清楚,不过此前听过许多传闻,说这新任的摄政王承任之前从未沾过官场之事,可一上任却如同老手一般处置了许多旧臣,手段十分狠厉。”
卢延祚听着接过了话:“狠厉是应当的,他在朝中原本就没有根基,倘若再不露点手段杀鸡儆猴,萧氏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安稳。”
旁边的将领认同般点了点头:“虽说如此,可他在我们回京之时跑到元熙世女府又算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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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延祚皱起眉头推敲了半天也没想到由头,抬起眼皮就望见一直沉默着的孟昭禹。
见他脸上神色略显担忧,卢延祚遂出声询问:“仲清可是想到了什么?”
孟昭禹原本还在游神,教身侧的人给拍了一巴掌才回过魂来:“没有,是京中有些冷。”
卢延祚一听他这话,原本紧拧的眉头随即松开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走神就走神,连谎都不会撒,怕冷?怕冷方才裴夫人给你送的大氅,怎么不见你披上?”
孟昭禹抿紧嘴唇,原地就学会了装作哑巴。
卢延祚懒得同他计较,偏过头又听见那几个八卦的副将说起了另外一个人:“元熙世女不是好些年没露过面了吗,怎么还跟摄政王扯上关系了?”
“不清楚,可能从小都是在宫里一块儿长起来的,有些儿时玩伴的情谊在吧。”
饶是卢延祚也不太了解这段旧事:“或许吧,不过仲清你是不是也在宫里待了几年?”
话题又扯到孟昭禹身上,他这回倒是没再游神也没再装哑巴:“是,不久。”
旁边的将领来了劲:“那你们岂不是都有些儿时情分?”
孟昭禹微皱了一下眉:“没有,我同他们不熟。”
他否认得毫不含糊,也没给别人再继续追问的余地,其余人见他兴致索然,便也没再聊些别的。
几人骑马走的官道,人少路平不出一刻便到了。
还是世女府里的管事出来迎接的,问明了来意放了人进去,随即便径直领着一队人颇有气势地去了湖心亭。
彼时萧时青和谢玉媜依旧在亭中玩着那个游戏。
飘的是小雪,停了一阵又开始落,满壶花雕还剩个底,炉子上烧着壶雪水,正漫着清澈茶香。
“殿下在查我。”谢玉媜胸有成竹,面上晕了丝醉酒时的绯红,将平时里的冰雪样染了几分红尘气,倒显得有些触手可及。
萧时青拿起一旁的花雕酒壶摇了摇:“酒没了。”
谢玉媜挑眉:“我猜错了?”
萧时青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我为人可是十分正直,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地里查探的事。”
谢玉媜显然不信:“是么?殿下对我竟毫无防备之心。”
萧时青给她倒了杯茶:“谢竹筠,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谢玉媜不动声色并没有作答。
萧时青自顾自地接着说:“是吧,你又不想杀了我……”
“你如何知晓我不想?”谢玉媜飞快打断他道。
萧时青眸光微沉,盯着她的神情略微有些冷:“那总得给个缘由。”
谢玉媜垂眸:“怨,恨,痛,不如意……”
萧时青冷硬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她身上,只将她盯得更紧:“谢竹筠,哪里痛?”
谢玉媜抬起头冲他嘲讽地笑了笑,随即便侧身在石案上伏着没了动静,倒真像是醉了。
“谢玉媜,你这是佯装还是真醉?”他问完这句久久未听到应答,石案冷硬,便起身将谢玉媜揽到怀里抱起来无奈地笑道:“谢竹筠,你赢了。”
14. 谒金门
恰好卢延祚这一行人在去往湖心亭的半路上遥遥望见萧时青。
大老远地望到摄政王的怀里抱了个人时,他们脚下还颇有几分迟疑不定:“这是……”
管事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波澜不惊地出声解释道:“老奴方才忘了同诸位说,今日殿下与世女在湖心亭赏雪饮酒,兴许是小酌过了头,烦请诸位先在湖心亭候上片刻,老奴这就去禀报。”
直到远处那两人走没了影,卢延祚的视线都还没从远处收回来:“看来元熙世女同摄政王殿下属实是交情匪浅。”
管事本想说些什么,偏头不经意间瞧见了跟在队伍后头的孟昭禹,见他神色低沉面若冰霜,便笑了笑一句话没再多说。
湖心亭的茶壶酒壶还留有余温,众人望见炉子咕嘟嘟煮着茶温着酒,顿时来了些飘飘然的劲,旁边副将更是忙不迭地招呼孟昭禹走近些取暖:“仲清,你方才不是还怕冷,快过来烤烤。”
孟昭禹站在原地没动,只望着湖上冰雪若有所思,兀地教谁从背后拍了一把,他吓得不轻,转身回头当即紧锁了眉头:“茂枝,我看你是皮欠练了?”
叫茂枝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冲他眨了眨眼睛,随即若无其事扯开话题道:“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呢?”
孟昭禹瞥了他一眼:“大帅府里似乎有个演武场,等诸事作罢你我一同去试试。”
“哎,那倒不必,好不容易回来消停几日我是求之不得,你可别趁机报复。”叫茂枝的青年连连摆了摆手。
孟昭禹懒得再搭理他,转过头又去看湖上飘雪去了……
不多时,“千呼万唤始出来[1]”的萧时青,终于信信然地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方才远远一眼未曾教人瞧个清楚,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传闻里只手遮天雷霆手段的新任摄政王,竟是个玉叶资神的翩翩玉面郎。
众人心下连是咯噔几声,皆以为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了这位殿下的本事,心弦一松,连带着态度都不似先前那般紧绷。
卢延祚先是行了礼,十分恭敬地同几位将领一同屈身拜道:“参见摄政王殿下。”
届时萧时青坐着,瞧他们井然有序站了一片,自然而然地拂了礼,还不忘说句常用的官话:“诸位征战沙场多年不胜辛苦,不必多礼。”
卢延祚点头接下这客套:“多谢殿下体恤,”他顿了顿又表明来意继续道:“臣此次年关回朝,是有要事同殿下禀报。”
萧时青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抬手指着对面的凳子叮嘱说:“卢卿尽可坐下慢慢聊。”
卢延祚又拜了一礼婉拒道:“多谢殿下厚爱,但自古述职权没有坐着禀报的道理,臣如此便好。”
萧时青笑了笑:“卢卿这是在作礼?”
卢延祚生了些紧张,左右竟摸不透他明里的意思,有些骑虎难下:“并非如此,臣不敢逾矩。”
萧时青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卢卿多虑了,本王不过就是想着诸位等候多时,权由本王路上耽搁了,便作些找补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卢延祚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好在身后心细的孟昭禹抿了抿唇,拱手上前替他解释道:“大帅常年与兵法交道,人情练达并不曲折,还望殿下见谅。”
萧时青好似饶有趣味地盯着他问:“本王实则未曾讲究世故那套,看来的确是本王弄巧成拙了。”
孟昭禹神色沉得更阴郁:“殿下多虑了,我等都是沙场粗人,话谈之时词不达意实属常事,还望殿下见谅。”
萧时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颇有兴致地问:“你倒是有趣,叫什么名字?”
“臣孟昭禹。”他心下颇有种感觉,方才这反复无常的一出实则就是萧时青为了逼他站出来刻意作的。
虽不明所故,却总觉得这跟某个人之间有些扯不开的联系。
他紧锁眉头没言语,接着又听萧时青恍然大悟说:“原来是孟家郎君,真是一别多年,刮目相看。”
孟昭禹明了他的意,便不愿再接这般做样的话题,多亏卢延祚同他相处多年了解他的性子,又及时站出来大大方方将他挤到身后,而后将萧时青差点掉在地上的话头给捡了起来接上:“沙场确实磨人,不过既然提到这里,臣便有一事要向殿下禀报。”
萧时青终于松了口似的,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卢卿请讲。”
卢延祚于是朗声回禀:“此前边塞最北边的布防,意在看守便设防了重兵数万,如今北境战事已平息大半,沙奴也退居到了百里之外,北上关卡的布防大可以逐渐撤下一些,而且边关将士数载未还过乡,今临太平……理应当教他们回去看看。”
萧时青这会儿该布的威到了位、自然对此不会有什么意见,十分平易近人地顺从道:“既如此,那权由卢卿做主便好。”
……
述职一事,重中之重无非就是有关北境边关兵防布置之变,其余的就是些俸禄发放,以及兵卒安置的细琐。
卢延祚大抵也是觉察出今日时机不大凑巧,只口头得了萧时青几个略显敷衍的准允,便连着一队属下火急火燎告退了世女府中。
出了门、那几个嘴上不得闲的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一番见闻,争着谈论了几句。
“我算是知晓了,这摄政王才是朝上真正掌权的那个罢。”
那个叫茂枝的青年撇了撇嘴,带了些后怕继续说道:“先前进宫在大殿上面见陛下时还不觉着有什么,方才就在那湖心亭,我可是都差点把心给跳出来了,这下马威给的,跟拿把刀架我脖子上似的。”
一旁另外一个青年拍了拍他的肩,揶揄道:“早跟你通过气了说这位手段狠厉,很是了不得,你非不信。”
乔茂枝皱眉驳他:“五十步笑百步,我就不信你方才没教那位吓着。”
“我自然同你一样,又没说不承认。”
“哎你这小子……”
“行了,消停些,”卢延祚及时出声打断他俩:“平日里也没见你俩有那么多话。”
乔茂枝老实闭上了嘴,连同身侧的青年神情也严肃了些。
“既然该禀报的事情告一段落,也别聚着不着调了,几年没回来看过,赶紧都回家去。”卢延祚此时是归家心切。
乔茂枝松了松心神:“这个便不由大帅操心了,我同则成住在一条街上,待会儿买些东西提上便直接回了。”
叫则成的就是方才同他一起拌嘴的青年,听了他的话也未曾别扭,点点头冲卢延祚行了道礼:“年关京中应当都忙着偷些浮生闲,操心的事情还有我、仲清和茂枝,大帅也莫将担子全往自个儿肩上揽着。”
卢延祚抿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我同仲清一道。”
……
他们几载未回京都,实则看着里里外外肉眼的变化是有的,但往深了却又用言语说不明白,或许只是心境感觉变了,于是生出些突然的惆怅惹人感慨。
日子临近年关,街道上人却不少,仿佛都是趁着这点年前气氛,哄然出门逛个新鲜似的,他们听着觉得吵闹又乐在其中,左右比北境要安定太多。
街道两边的摊贩有人叫卖首饰胭脂,卢延祚心下惦记着家中妻儿,不自觉便被吸引了过去,冒然挪身上前挑选时,还不忘硬拽着孟昭禹一起。
许是沙场驰骋多年练就了他果断的习惯,还未听摊贩仔细同他介绍些什么,他便看准一个碧绿的镯子飞速握在了手里问对方道:“这个多少银子。”
那摊贩见有客来笑得十分开心,见他为人爽快更是连忙应声:“三两银子。”
卢延祚痛快地掏出银子递给他,随即又拉过孟昭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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撺掇他入伙买些首饰:“你不是还要登门裴府,总得给人送个礼去。”
孟昭禹摆了摆头:“不急于一时。”
卢延祚见他兴致索然,倒也没继续游说,包了镯子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府。
孟府这么多年晾着占块好地也没人打理,从外头看就十分萧条,大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里头有好些年头没过烟火气了,人才进去迎面便扑来一股阴湿的霉味。
孟昭禹倒是也没那般讲究,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在院里收拾起了后院厨房,他虽从来没有近过庖俎之事,手上干起活来却也不含糊,只是毕竟没做过不擅长,未出半刻便生了出门上街填饱肚子的念头。
他整洗了一番出门,结果恰好在门前官道上,遇见了带着丫鬟赶来的裴娘子。
许是先前的推辞当场叫人撞破,他脸上难得闹了些歉疚,大步流星走上前行了礼,倒也没有多言解释。
“我就知晓你定然会先回府上,怕你耽搁了时候,便亲自来迎你去裴府,见你这副样子,应当是收拾好了罢?”裴娘子并没有想要戳穿他心下想的,从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孟昭禹一时找不到旁的借口,便遂了她的意:“是,劳烦裴夫人费心。”
“哪里的话,”裴娘子原本笑着,眼神扫过他身上,却发现他这会穿的竟然比先前才回来时还要单薄,立马便皱起了眉头满面担忧:“我给你送的大氅呢?怎的没披上。”
孟昭禹略有些心虚:“先前怕进宫面圣不合规矩,便差人放在了大帅府,原打算等过了他们一家团圆的时候再去取的。”
裴娘子颇为心疼地看着他:“也罢,府上我给你备的还有几件,先回去用饭要紧。”
孟昭禹不好推辞,顺顺当当教她拉着上了马车。
两人共处于同一车厢里,气氛又有些沉抑,虽然此前一直都有着书信联系,但他二人的的确确多年未见过面,各自也不曾交过心,此刻谁也不知晓要说些什么好。
裴娘子更是紧张地瞄了他几眼,张了张嘴又合上,连手里头握的绢巾都起了褶子。
“夫人……可还好?”孟昭禹垂着眼眸,略显腼腆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好,很好,”裴夫人听他率先出声连忙应了一句,又问道:“你呢,你在北境应当吃了许多苦头,”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我,倘若当初我能留你在京都……罢了罢了,你同你阿姊一样,半点也听不得旁人劝。”
孟昭禹掩下眸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看了她一眼宽慰她说:“并没有吃什么苦,北境虽条件严苛,但比京都自在,我过得挺好的。”
裴夫人听他这样说好歹松了松心:“那便好那便好,近来这些日子多雨水湿气重,恐怕孟府里头发了霉,不能住人,不如……”
“不妨碍,除了发霉里头也还算干净,收拾一番还是能住人的。”
裴娘子迟疑地合上唇,又有些纠结地绞了下绢巾:“那到时候我吩咐些人去清扫?”
孟昭禹抿了抿唇没有再拒绝:“好,有劳夫人。”
裴娘子松了口气:“不劳烦。”
两人这般坐了一路,中间裴娘子又想起来什么事,便开口问道:“对了,付丞相府中的那位二公子,同你是旧相识么?”
孟昭禹抬起首看着她否认说:“不是,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裴娘子蹙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前几年他登门来问过,原本我都忘了,还是近来他教贵人举荐做了户部侍郎,在朝中出了好些风头我才又想起来此事。”
孟昭禹神色带了些凝重:“倘若以后再有人登门询问,夫人尽管推辞了便是。”他也怕因为自个给旁人惹上麻烦。
裴夫人心下知晓他的用意,眼看着马车快到了便应了声“好”,旁的再没问了。
15. 摸鱼儿
茶酒各过三巡。
谢玉媜趁着微醺,便放任地歇了一觉,醒时天色已暗,雨雪却又造起没完没了的声势,横冲直撞地从天上砸下来又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西边的窗子敞着,鼓鼓往里头送风,屋里即使放了两个火炉也寒气逼人,她眼上一直覆着的纱带蹭歪了,她便矢手扯了下来丢到一旁,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款款起了身。
随意搭了件大氅挪到门前,本想出去看看,结果一推开门恰好就跟正要进屋的萧时青撞了个满怀。
“正打算叫你起来,”萧时青惊诧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推到小案前坐着,顺带放下了手中端着的碗,指着说:“莲子桂花羹,解酒的。”
谢玉媜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大氅,又揶揄瞧了他一眼:“真是稀奇,想问问此刻我面前的,还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摄政王殿下么?”
“如假包换。”萧时青边说,边起身挪到门口,关好了敞开的朱红木门,转过身盯了片刻谢玉媜眼上的疤:“你现如今也不打算再继续瞒着我了?”
谢玉媜伸手摸了下眼角,不紧不慢道:“所以才说殿下真是好手段,一座我府上的湖心亭,一壶我府上的花雕,一场天公作美的大雪,便将我剖析得半点不剩。”
萧时青落座到她面前笑了笑:“才这般便半点不剩了?”
谢玉媜微抬下巴:“童叟无欺。”
萧时青揶揄她:“好一个童叟无欺,似乎我并不在包涵的范围之内。”
谢玉媜愉悦地垂眸将目光移到了小案上的莲子桂花羹上:“殿下真是有心了。”
萧时青点了点案台:“那你便赶紧下肚,莫要浪费我花的这点心思。”
谢玉媜没动,抬起眼同他对上又说道:“恕竹筠愚钝,并不知殿下有何种必要须同我花这些心思的。”
她一向喜欢对万事推敲琢磨,萧时青倒也经常见识,便不同她计较:“我用你的酒在你的地方灌醉你,还精打细算挖掘了几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这事我理亏,所以我事后献殷勤伺候你,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谢玉媜教他的厚颜无耻气得发笑:“端个醒酒羹便是伺候了?殿下未免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些。”
萧时青没料到她今日竟然如此不依不饶,还大有一醉玩脱了的感觉,心下计较着不想之后闹得过头便有意收着了旁的心思,劝说道:“净说些有的没的,快些将这羹汤喝了。”
谢玉媜看着他的神情,当真是有七分没作假,也懒得再同他讲话,顺了他的心意便老实地拿起了碗。
才要张嘴往下咽时,余光又瞥见萧时青认真盯着她的眼神,挪开碗教唇齿得了些闲,她便又开始冷言冷语:“殿下盯得这般起劲,难不成是在里头下了断肠毒药?”
此言一出,原本还风平浪静的萧时青,脸上神色顿然便沉了,紧蹙着眉头望着谢玉媜的模样,真像是想要她的小命。
谢玉媜尽力参透着底下藏着的情绪,却又隐约感觉一股朦胧的坦然,总之教她看得极为不真切。
“下了又如何,你喝是不喝?”萧时青沉声道。
谢玉媜忽地笑了:“摄政王之命,竹筠怎敢不从。”她话才落,便对着沿口将羹汤送进了喉咙里,一举一动引得萧时青脸色愈发难看。
他便如同昏了头一般,絮絮提些不该提的:“你还记不记得九年前,我在阆风楼的回廊前递给过你一把钥匙……”
“没印象了,”谢玉媜闻言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后便垂下眼眸,声音都带了些疲惫:“天色已晚,今日也有些乏了,殿下记得回去的时候拿把伞。”
萧时青坐在那仿佛未听到她的话一般:“上一次提起此事,你是用你这双眼绕过去的,这回打算用什么?还是这双眼么?”
谢玉媜倏地笑出了声音:“怎么,殿下想亲眼瞧瞧我敢不敢?”
萧时青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也的确被她拿捏的分毫不能,只好冷着脸,佯装说几句不讨喜的话:
“我并不介意你这张脸上再多几道疤,毁不掉的东西,你愈要挣扎,到底都是作茧自缚……”
西窗外的寒风吹进屋里,冷得谢玉媜生生打了个冷颤,再抬眸时原本小案上放着的碗也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一地,眼前空空荡荡的显得落寞,她起身挪到屋里,无事发生地宽了衣。
许是她还未清醒想要再歇一觉。
……
近来大理寺再无重大案子加持,府衙里上上下下,都抱着年关将至放长假的念头心不在焉。
谭璋这个掌事的也不怎么操心,眼不见心为净地躲在案宗收纳室里,忙活了几日,终于将近几年需要整理的卷宗,给悉数归纳入了案。
因由平日大理寺处理的刑罚案子并不多,近来说得上名头的,也就丞相之子坠湖身亡一事。
其实这桩案子说起来也不算大案,就是其中牵涉了几位声名远扬的人物,搅得案件之中还有许多疑点不曾查明,所以一直没有确切的下文。
当日鹤影湖的情景到底如何,只有几个路过的行人知晓,至于丞相府的大公子是如何掉下去的,如何死的压根没人知晓。
只是听得丞相大人一人之辞,便引得摄政王大动干戈,似乎这一出,就只是为了叫谢玉媜那个混吝世女掉层皮。
越想越觉着牙疼的谭璋皱着眉,将有关鹤影湖的一案的卷宗重新拿了出来,挪去室内摆的书案前,又仔细翻看了几遍,就在他瞧得正全神贯注时,忽然听见藏卷室入口处传来了阵敲门声。
“兄长。”来人是个身量窈窕的姝丽姑娘,一身青衣如烟、骨相清癯,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略去这点细微之处,她形貌与谭璋竟有八分相似。
书案前的谭璋只轻轻瞧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卷宗,神色不咸不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谭妙莹也不在意他这拒人千里的态度,挪步到他跟前、垂眸望了一眼他正在瞧的案卷,又随着第一行所写的内容念出声道:“鹤影湖一案丞相之子……”
“你有什么事?”谭璋不耐烦地合上卷宗说。
谭妙莹安抚地笑了笑:“我看兄长似乎是在发愁。”
谭璋冷淡道:“与你无关。”
谭妙莹不以为然:“兄长都未听我仔细说过,怎么就知晓与我无关。”
谭璋听见她这句话面上终于现了丝恼怒:“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教你不要同朝廷的人扯上干系?”
谭妙莹跟看傻子一般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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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不也是为朝廷卖命的人,这般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择出去,怕是不好吧。”
谭璋泄了气一样垂下双眸:“谭家有我一个沾不清楚便够了。”
谭妙莹讽刺地笑道:“那哪能呢,再说了,我此来就是为了这鹤影湖一案,替兄长答疑解惑的。”
谭璋皱眉看向她:“人是你杀的?”
谭妙莹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兄长怎会这么想,虽然我不见得是个好人,却也不是个恶徒,杀人见血的事情我还是怕的,再说有你这么一个在大理寺当差的兄长,我怎么还会知法犯法,又不是脑子教驴踢了。”
谭璋怒目看向她:“少说些无聊的废话!我且问你,鹤影湖一案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谭妙莹半倚半坐靠在了书案边沿:“没多少。”
谭璋显然不信:“谭令徽,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谭妙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都说一母同胞血肉至亲,怎么你老是拿我这个亲妹妹当外人看呢?”
谭璋懒得同她多磨口舌:“你心知肚明。”
“算了……”谭妙莹似是作罢:“兄长可知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
谭璋:“你有话直说。”
谭妙莹又冲他露出笑脸:“其实那位丞相府的大公子,压根就不是坠湖死的,”
她看了眼谭璋略微变化的神色又道:“他是在花楼里暴毙而亡的,那位两袖清风的丞相大人怕家丑外扬,便自作主张将其沉湖,又在元熙世女谢玉媜出府之时,将众人视线引到鹤影湖,再将那三人成虎的手段栽到谢玉媜身上,这样一来,原本恶名昭著的元熙世女,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凶手。”
谭璋冷笑:“你以为我信你的片面之词?”
谭妙莹满不在乎:“你可以不信,倘若你能够说服你自己的心,你大可以认为我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谭璋无动于衷地起身收起卷宗,挪步到室内的书架旁,将卷宗放进了鹤影湖一案有关的隔板上。
谭妙莹见他半晌没说话,离开书案跟在他身后问:“兄长此刻在想什么?”
谭璋神色淡然,一个眼神也未给她:“我在想你到底是谁的人。”
谭妙莹跟没有骨头似的,当着他的面又倚在了书架上:“我自然是谭家的人,是兄长你的亲妹妹。”
谭璋眯了眯双眸:“你大可不必同我这般拐弯抹角地说些有的没的。”
谭妙莹挑了挑眉头:“兄长这话就不对了,我这怎么就是有的没的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兄长,不要忘了我这个妹妹。”
谭璋:“……”
“兄长不必如此看我,我此来又不单单只为了那么一件事的。”谭妙莹冲他微抬了抬下巴:“况且你我同属一家,我总不至于数典忘祖地给你使绊子。”
谭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谭妙莹伸手指了指鹤影湖卷宗在书架摆放的位置:“鹤影湖一案,兄长倒也不必装作是个事外之人的样子,这一案其中学问大得很,只瞒得了旁人罢了。”
谭璋没有搭理她,朝着出口走去伸手将门阖紧,才走近书案在靠里侧的匣子里抽出来一封手信,拆开念道:“横山出草,双叶落川[1]。”
16. 鹧鸪天
谭璋看了眼谭妙莹:“这飞白体你是何时练的?”
谭妙莹顿然面露嘚瑟,倘若她手中拿了把折扇,恐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兄长入朝为官的那时起,便已作此打算了。”
谭璋沉吟片刻有些无奈道:“我早该知晓。”
谭妙莹脸上的笑意散去:“不,就算回溯到那时,你依旧不会知晓。”
谭璋微张了张嘴唇:“你又如何笃定?”
谭妙莹讥嘲道:“倘若今日来的不是我,你便不会想到我头上,不是吗。”
谭璋没有直接回答,垂眸再次看向手中的书信说道:“这句话直指一个萧字,除去涉事的付丞相和元熙世女,你的目的就是摄政王萧时青,所以你也是那边的人。”
谭妙莹既没否认也没认同,只反问他说:“兄长原来也是吗?”
谭璋看着这张平日里八分同自己相像的模样,在这一刻忽然感觉有些陌生起来,有些恼火地问:“谭令徽,是谁教你的?”
谭妙莹一点都不怕他生的这点小火:“是谁教的并不重要,我本意也不想早早让你知晓,但是如今孟昭禹回朝,那边的计划被打乱,想必世女府里也会生变。”
谭璋实在想不透就谢玉媜那样一个难捱的处境还能如何生变,便辩解道:“元熙世女并无异动。”
“这不是你一人的片面之词就能决定的,”谭妙莹继而盯着他冷冷说道:“萧时青甫一回朝她便疯闹了几日,眼下是碍于付弋云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她才有所顾忌,倘若孟仲清……”
“孟仲清常年驻守北境,他二人能有什么干系!”谭璋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
谭妙莹冷笑:“兄长不要告诉我说,你不清楚谢玉媜同孟轩的关系。”
谭璋有些崩溃:“孟轩早死了!”
“所以呢?”谭妙莹质问道:“兄长以为谢玉媜真能老实做个冷血冷情的提线木偶么!”
谭璋教她吼得半晌没出声,就在谭妙莹还以为他妥协的时候,又听见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缓缓说:“提线木偶?你们当真都是这般对待她的,难道她就不算个活生生的人了?”
谭妙莹很是不以为意道:“可怜她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任由她承着那样可利用的价值无所事事吧。”
谭璋讥讽地笑了几声,将手里的信撕得粉碎:“所以呢,今日你特意赶来相认,是为了什么?”
谭妙莹道:“我要兄长记着前些日子替谢玉媜申冤的恩,将我顺理成章地塞到元熙世女府上读书享福。”
谭璋侧目看着她半晌没吭声。
“好吧,”谭妙莹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世女府的李管事年事已高,不方便再传递些消息,便由我去替一替……当然,世女府管家的差事依旧还是归她的。”
谭璋冷笑一声,心想世女府里的李管事就算年事已高,却又不是不中用了,如何就再传不了消息,怕是他们的疑心的毛病又犯了,怕夜长梦多罢。
“可我平白无故又用什么理由将你留在世女府呢,难道摄政王就不会起疑心么?”
谭妙莹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不会。”
谭璋依旧不信:“凭什么不会?”
谭妙莹挑眉指了指藏卷室门口:“兄长稍等片刻、元熙世女便会登门大理寺,届时兄长再由分说也不迟。”
谭璋眼皮一跳,心下不由得又替谢玉媜觉得有些悲哀。
人前风光又命大的元熙世女,实则表面的风光是别人精心算计的,就连命也教别人抓在手里,当成物件来利用得分毫不差……
“兄长不必这副惋惜可怜的样子,”谭妙莹笑了笑宽慰他说:“等日后谢氏称了帝,今日所受一切的不痛快,不都成了苦尽甘来有所值么。”
谭璋默下声,盯了她半晌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倘若日后谢氏称不了帝呢?”
谭妙莹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果然皲裂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地密密麻麻组合好,重新作起人模人样出来,说道:“那我们不都成了笑话么,兄长,你愿意耗尽大半辈子作一个笑话留在青史上吗?”
谭璋没有回答,默然片刻扯开了话题问:“你们既然怀疑元熙世女有异,难道就不怕此举会教她变本加厉地反抗?”
谭妙莹点了点头:“怕,怎么会不怕,但是抓在手里看着,总比破罐子破摔好,谢氏就她一个,倘若眼下能够凭空再冒一个名副其实的出来,你我也不必如此针尖对麦芒了。”
“你放屁!”谭璋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骂道:“有没有谢氏你都本性难移!”
谭妙莹抿下嘴角不开心了那么短短一瞬:“兄长难道对于幼时我打碎娘亲手镯,却栽赃给你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谭璋冷哼一声:“你不必单拎一件显我心胸窄小,以往你做过什么你心知肚明。”
谭妙莹佯装一副回忆不清的模样撇了撇嘴:“既然兄长记恨我,那我自然是有错的。”
谭璋早知晓她是这般嘴脸,倒也懒得同她争辩,闭了嘴打算出藏卷室,适时门口正好来了个人禀报,说是元熙世女来了。
谭璋回头望了谭妙莹一眼,见她果然得逞似的在笑,心下怒火中烧,宽袖一甩,便眼不见心为净地匆忙出了藏卷室。
自从前两日萧时青登门世女府,同谢玉媜湖心亭看雪之后,难得这两日给谢玉媜落了清净,如今身侧没有宫里的人看着,她出入也自由许多。
年关将近,各个司部手底下的事务都待作个年终归纳,素来清闲的大理寺也是如此。
不过距离上一次鹤影湖一案,并未过去多久,这桩案子当时也夹了许多未处理的细节,先前大理寺卿谭璋,暂且看在摄政王的威严上,没好意思同谢玉媜细磨,这回临头要兜个底向上禀验,实在没法才遣人上门邀谢玉媜特来一趟协同归案。
京都内里府衙之间的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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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为来往人情铺垫,谢玉媜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断然乐意在这一片冷漠交际之中,迎一把他谭璋的笑脸。
不过是协同处理案子尾巴,既苦不了她,还能教她出门上街溜达一圈,她可乐意坏了……
当然,这些都是作在明面上说的话。
带上了府里管事登上马车,两人一路摇摇晃晃地赶去了大理寺。
上回来此,谢玉媜眼睛还是瞎的,没瞧见这官府周遭修缮的八字墙的气派,这回装模作样带个眼纱倒是多少能看见一些,啧了啧嘴扭头冲管家说了一句“狗仗人势”,便身形矫健地钻进了衙门。
两人教里头当值的衙役一路领着,穿过好几扇门,直到穿过一条硌脚的鹅卵石小道,才望见谭璋焦急来迎的身影。
谢玉媜顿时摆出了不高兴的架子,等谭璋一近身,便冷不丁来了一句:“来时倒是未曾想到,如今竟然难在大理寺见着谭大人的面。”
谭璋局促地行完官礼,立马赔着笑脸解释说:“方才有些公务亟待处理,才会怠慢了世女殿下,下官同殿下赔罪。”
话落他又行了番瓷实的官礼,望见谢玉媜稍作放松的神色才松了口气,抬手挥走一旁的衙役,又亲自领着二人到了内院。
谢玉媜一见到在厅堂等候多时,相貌还与谭璋有八分相似的谭妙莹,心下也已了然,便懒得再装。
她径自走向一旁的太师椅,大摇大摆地窝了进去,口干舌燥的没见茶水,又端起了私下里阴阳怪气的那派作风:“上回来此还是教摄政王殿下亲自押送的,虽吃了些牢狱之苦,好歹不愁茶水点心,果真还是他萧时青面子大。”
谭璋算是个知理明事的人,听完立刻就悟了:“下官愚钝,还请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准备。”
能劳烦大理寺卿亲自沏茶端糕,那也是占了天大的面子,谢玉媜舒坦得不得了。
待谭璋一离开,她便慵懒地在太师椅里换了个姿势,顺势在袖口里掏出一把蜜饯,往嘴里喂了一颗。
谭妙莹瞧着没出声说话,在旁察言观色的模样十分乖巧,不时倏然等到谢玉媜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才款款抬起眼。
她原本还暗自窃喜谢玉媜终于按耐不住问话,下一刻才张了张嘴,便瞧见谢玉媜侧过首,漫不经心地在同身侧的管事分着手里的蜜饯。
主要是老人家一把年纪食不见得喜欢甜的,她却还硬要人家尝。于是谭妙莹皱起眉回道:“谭妙莹,字令徽。”
谢玉媜盯着管事的吃下一颗甜蜜饯作罢,继而转头看她:“你兄长如今已经是三品朝臣,跟着他就算你再怎么作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却也能不愁吃喝,又何必非要蹚他们这趟浑水呢。”
谭妙莹露出笑脸,不以为意道:“跟着世女可不算是坏事,您不必妄自菲薄。”
谢玉媜也朝她笑了笑:“你说话倒是同姓崔的一模一样,怎么,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么?”
17. 一萼红
谭妙莹冲谢玉媜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看来殿下对崔先生了解匪浅,”她接着说:“不过崔先生教过许多弟子,令徽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谢玉媜微微抬首:“自然,他桃李满天下我是承认的。”
谭妙莹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抬眼望见谭璋端着茶水从院门进来,便抿了下唇没再开口。
“世女久等。”谭璋将茶水倒好放在了谢玉媜手边,还在小案上落了一盘梅花糕,“这是京都最早开的一处梅花做的糕点,世女殿下不妨尝尝。”
谢玉媜十分给面子地拿了一块,而后看了看身侧的李管事,顺势递给了她:“您喜不喜欢梅花?”
管事被她问得一愣,连递过来的糕点都忘了要接:“老奴……”
这话问得古怪,她就是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谢玉媜是真的想要她的一个答案,还是要她依据这没由来的问话,给她一个恰合时宜的反应。
欲言又止了半天管家终未作答。
谢玉媜也有所预料,没有听到自个想听到的话,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即宽慰道:“您喜欢便接着,不喜欢……不要便是。”
管事看向她的神情略有些复杂,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梅花糕:“多谢世女。”
谭璋在旁侧看了半天,视线在她两人周身转了一圈,又停在谢玉媜身上,笑着迎合说:“倘若世女喜欢,改日下官便差人往府上送上一些。”
谢玉媜面不改色地拂了他的好意:“谭大人不必如此,又不是真靠着朝里朝外这一套,你既是崔允惇的眼,按理说我该听你的才是。”
“下官不敢,”谭璋立马俯身赔罪道:“世女实在言重了。”
谢玉媜摆了摆头:“怎么会,谭大人仅凭一己之力,同付相里应外合作了一出好戏给萧时青看,明里暗里将我摆弄成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呈在他面前几番试探,可是教我得了许多恩惠。”
谭璋是个老实人,他觉着谁无辜谁可怜,便不忍心义正言辞地为自己找补,况且面前的人是谢玉媜。
“世女既然知晓得了恩惠,又何必急着作威呢?”谭妙莹不满地出言。
谢玉媜正巧等着她开口,一听这话高兴地扬起了嘴角,眸中一片冰冷道:“眼下不急着作威作福,将来我怕是不一定还有命作。”
谭妙莹嗤笑:“难道世女殿下时至今日,依旧不服么?”
闻言谢玉媜有意讥嘲:“我观你倒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可又实在想问,你谭家二人到底图得了个什么夙愿,能够这般如犬马地替他人卖命。”
“你……”
“谭令徽!够了……”
谭璋叹了口气无奈向谢玉媜行了官礼赔罪道:“愚妹年少轻狂,口无遮拦,还望世女见谅。”
被气着的人又不是谢玉媜,她自然得见谅,不过这面儿也见得差不多了,招了招手从太师椅里起身,她边往外走边说:“无妨,令妹登门之前,想必你兄妹二人应当还有些话要说,我就先不打扰了。”
谭璋拜了个官礼,着急忙慌地跟在她身后撵着说:“下官送殿下出衙。”
谢玉媜放慢脚步,遂回头看了落在原地的谭妙莹一眼,复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世女府随时恭候阁下大驾。”
……
这场毫无意义的较量,看上去只有谢玉媜一人赢得满面风光,但自从她登上马车,面上神色就一直没有缓和。
管事临时教她给叫上了马车,袖里还揣着方才谢玉媜给的梅花糕,衣料和皮肤间裹的热乎气,将冰糕的香味挥发散开,若有若无地飘到谢玉媜鼻尖。
“您喜欢梅花吗?”她又问了方才在大理寺问过的那个问题。
而李管事这次回答得比上一次要及时:“喜欢。”
谢玉媜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质疑道:“是么?”
李管事不卑不亢说:“是。”
“那您喜欢世女府吗?”谢玉媜又追问。
李管事看了她一眼道:“老奴在世女身边侍奉多年,自然是有些感情的。”
谢玉媜淡淡从旁边落地的匣子抽出来一把金叶子,心下觉得可悲可叹,嘴上却说道:“我不知晓您话中真假,但我确实希望您一身干干净净,能够早日脱离孽海。”
李管事盯着她手中的金叶子微微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谢玉媜默然将腰上的钱袋拽下来,又把手里的金叶子全搁了进去,递到她面前说:
“世女府如今来了她谭令徽,便不会要多的闲人了,豺狼虎豹正磨牙吮血,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啃,城外往东十数里的山上有个开善寺,我以为那里比京城更适合养老。”
管事沉吟半晌没有动作:“开善寺……不是摄政王昔日修身养性的地方么?”
谢玉媜出声叫停了马车,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瞧:“没错,”她挪回目光接着又说:“所以从今日起,您与世女府再无瓜葛,只是想皈依佛门,不惹尘事。”
管事的眼神逐渐流露出一丝混同着无奈的悲哀:“世女依旧不认命吗?”
谢玉媜随意将钱袋子丢进她怀里,撇开了视线说:“我没想那么深。”
见管事张唇还想说些什么,她自顾自懒懒地伸直了腰,抢着道:“差不多得了,本世女还想回府歇个午觉,再磨叽下去,天怕是都要黑了。”
李管事攥着钱袋子复杂地看了谢玉媜一眼,长叹一声“志者竟成”,随即便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谢玉媜瞧着她略有些年迈的背影瞧了许久,还是教车前的车夫唤回的神,临了收回目光嘱咐了一句“回去”,神色再未动过。
……
永寿殿这几日的炉火不断,萧元则批折子的手也没停过,今日恰好萧时青得闲,便在一旁拿了本山水游记在旁翻看,时不时还要传出来几声喟叹,惹得萧元则是半分也不敢松懈。
好不容易等着殿门口有太监上前,同萧时青通报要事,他才“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将萧时青这座瘟神给盼走。
前殿来的两位,是萧时青前些日子派出去跟着谢玉媜的怀珠和承月,两人一见萧时青出殿当即就屈膝行礼,抬眸瞧见萧时青神情莫测地一声不吭,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她二人走到景初殿时,心里头还打着鼓,萧时青冷不伶仃地开口问话,她俩都差点以为脑袋要掉了。
“她这几日如何?”
怀珠看了看萧时青的神色,斟酌着回禀说:“世女这几日都没有动静,除了今日上午受邀去了一趟大理寺。”
萧时青不动声色:“大理寺年关要整理卷宗,唤她过去想必也是为了鹤影湖一事。”
怀珠点了点头又接着补充说道:“此外……世女还带着府上管事出了城门一趟。”
萧时青挑了挑眉:“她出城外作什么?”
怀珠摆头:“属下同承月盯了半晌,只见世女随侍的管家下了马车并只身前往城东去了。”
萧时青轻扣了扣身侧的书案:“开善寺?”
怀珠连连点头:“是……而且世女知晓我们一直在暗里跟着她,那个管家才走没多久,她便将我二人唤了出来,叮嘱我二人护送那管家去往开善寺。”
怀珠紧张地瞧着萧时青的神色,却见他促不及防地笑了,心下更是觉得他难以捉摸,连忙认错道:“属下办事不力、还望殿下降罪。”
萧时青:“……”
他这会儿倒是赶不及给她二人降罪,匆匆进里殿裹了件大氅,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二人,便自顾自地出了殿。
……
那厢谢玉媜才进屋将貂裘大氅挂上,便听见前院来人慌里慌张地通报说是摄政王殿下来了。
谢玉媜此番借人家的力办了件事,又等来人家送的事成的好消息,以往心里的膈应减了大半。
不紧不慢地吩咐侍从下去沏茶,她自个转头去了窗边通风等着。
于是她正吹着风,便瞧见风姿绰绰的摄政王殿下踏霜负雪而来,身披着大氅,一张难得其二的相貌衬在外头,有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1],清逸翛然之姿,惹得满园无故起春风,将冬眠的枯枝都簌簌惊扰起几分。
谢玉媜站在窗台前不曾出门迎他,且就恍惚般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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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步挪到窗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递给自己一枝开得正好的玉兰。
谢玉媜下意识面露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继而听见萧时青笑着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2]。”
谢玉媜只觉浑身顿然一愣,连同着眼上的伤疤莫名地都有些犯疼,她不自禁伸手去捂,却发觉上头皮肉早已都长得差不多了,怅然抬眸朝窗外看去,已然不见了萧时青的身影。
说不清什么缘由,可能就是同以往一般,谢玉媜此刻偏有些想发疯。
她低眸朝着手中的花枝瞥去,心头起了阵阵反感,眼瞅着就要抬手将其扔到窗外去,却被忽然的人声打断。
“宫里就我景初殿里养开了这么一株白玉兰,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萧时青走进屋里,眼神正有些咄咄逼人地盯着谢玉媜。
“宫里带来的?”谢玉媜松了松手指,收起了动作。
萧时青如往日一般,径直走到小案前坐下:“普通人家攒着银子过日子都不够,哪里来的心思栽兰木。”
谢玉媜冷笑一声:“所以这便是殿下栽养兰木的缘由?”
萧时青摇头否认:“不尽然,我不过就是时常在其树旁,架个炉子取暖罢了。”
谢玉媜挪到小案跟前:“屋外取暖,还嫌不够冷吗?”
萧时青冲她笑笑:“怎么就不能是我为了赠你这一枝春,故意屋外取暖的呢。”
谢玉媜丝毫不信他地勾起嘴角:“其实比起如今这番甜言蜜语,我还是更喜欢前些日子恶语相向的殿下。”
萧时青撇了撇嘴:“原来竹筠骨子里夹带的还有这种癖好。”
谢玉媜落座在他对面,毫不介意他这番话:“能教人疼,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萧时青冷冷盯着她:“当然,你谢竹筠羞恼的神情,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副风雅丹青,有总比没有好。”
谢玉媜眯了眯双眸,随即将手中的白玉兰丢在了小案前:“那想必殿下的这枝春是赠错人了。”
萧时青捻起花枝,“那倒不会。”
谢玉媜不以为意道:“玉兰白无暇,我恐不堪配。”
萧时青手指微屈,顿了顿又松开道:“配不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不由我?难不成还由殿下说了算?”谢玉媜打断他。
萧时青目光微沉:“倘若我说的……算的话。”
谢玉媜微微蹙起眉:“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萧时青垂下眸子:“字面意思。”
谢玉媜实在觉得他难以捉摸,懒得同他掰扯便直奔主题道:“殿下今日来,恐怕是为了那两个侍卫之事。”
萧时青一番殷切教她推开,忽然地皱了一下眉:“你不如说得更加准确些,我今日来,是为了那两个侍卫护送你府上管家去开善寺一事。”
谢玉媜有些不满他把事情挑得这般清楚:“所以殿下是想以此拿捏住我的把柄?”
萧时青才松开的眉头又一紧,心下翻涌起阵阵有口难辩堵的心塞。
倘若他真心是想拿此事来揭她的短好在她这里作威一通,又何必将人送到了开善寺还亲自上门找出不痛快,他不过是……
“是,我就是想拿捏住你的把柄,能教你谢竹筠俯首甘为犬马,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玉媜冷笑了几声:“殿下是终于肯说实话了吗?”
萧时青:“……”
有些实话,他愿意说,可谢玉媜未必见得愿意听,愿意信。
谢玉媜见他不答语气更是笃定:“殿下是无话可辩了?”
萧时青:“……是。”
谢玉媜:“所以这天下,你还是想要,那日湖心亭看雪对赌酒局,你说了谎。”
萧时青盯着小案上已有些蔫了的玉兰花枝,忽然觉得他今日就不该出门:“谢玉媜,我从不曾对你说谎。”话落他匆匆捞起大氅,逃也似的出了屋。
来时踏风逐月的摄政王,去时丧气似失魂。
谢玉媜静静盯着小案上他没带走的玉兰花枝,见他离去更是恼得直接丢进了炉子里:“简直有病!”
18. 清平乐
待到谭妙莹从大理寺登门世女府,已是傍晚时分。
她既作为来客,按道理自然要先拜见东家打声招呼,于是到谢玉媜院子时,她丝毫没有掩饰来意,眼见屋里窗户敞开徐徐冒出茶香,心下已经计量好了,待会见了谢玉媜的尊容要出言挤兑。
进了屋,谢玉媜动也不动正在愣神,手中拈了一柄骨朵已枯黄的花枝,她形貌本就清癯昳丽,一袭素衫更将娟雅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忽而教谭妙莹想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1]”这一句。
不过她眸色掠动,看样子是思绪纠结。
谭妙莹走近,仔细瞧了才发现那枯黄并非是花枝枯萎,而是教人丢进炉里烧毁了的模样,顿时咂舌道:“想不到殿下还有辣手摧花的癖好。”
也真是怪了,如今好似谁都能指点一句谢玉媜的各种行为作风,且要归结到各种不同于常人的癖好上,好像她做什么都是伤天害理、难容尘俗一般。
谢玉媜捏着花枝不语,挪开目光看向烧开的茶壶。
那茶烧开半晌了却没人喝,她也不管会不会烧干,只将茶香闻得身心通畅了,这壶茶就算是物有所值,没徒然浪费。
谭妙莹见她把先前在大理寺的伶牙俐齿收得一干二净,也不再自讨没趣,直入主题道:“怎么不见府里管事?”
谢玉媜抬眸轻飘飘道:“府里你都找过了么?”
谭妙莹冲她单纯地笑了笑:“那自然是没来得及,只不过初到府上,总不能事事劳烦世女殿下裁决,还是跟管事直接招呼的好。”
谢玉媜面上不动声色:“那你仔细瞧瞧这屋里有她没有,当然,没有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谭妙莹简直要气笑了,左右这意思就是她想找人自己找,别的少打听,反正她也不会说。
“我方才瞧过了,您屋里确实不见旁人。”
谢玉媜终于起身,拎开炉子上的茶壶,找了个杯子同她倒满了茶:“不着急,你大可慢慢瞧。”
谭妙莹道了声谢,看也不看谢玉媜倒的茶水,慢悠悠挪步去了屋子角落的书案旁,随手抄起一册书卷看向谢玉媜说:“殿下平日有看书的爱好?”
这册书封皮上,大大咧咧写着“鸳鸯梦”三字,教人不用翻开也知晓里头写的是什么。
谢玉媜随意投去目光,漫不经心道:“自然,毕竟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2]。”
谭妙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看来殿下还是个好学才女。”
没等谢玉媜出声回答,她又放下了那册“鸳鸯梦”,转向底下一册“曲艺杂谈”,翻开只瞄了两眼就挑了挑眉:“没想到殿下爱好还挺广泛,居然对民俗曲艺也颇有研究。”
谢玉媜知晓她是存心来说些废话来给自己添堵的,没打算计较,云淡风轻地饮了口茶,淡淡道:“研究谈不上,只是有一些个人见解罢了。”
谭妙莹看了她一眼,原以为谢玉媜此人虽不学无术,却也冷静清醒,殊不知她是草包外头裹金漆,白丁装作鸿儒。
“在下近来听闻,京城最有名的那家歌舞教坊司云韶坊,新招了一批优伶,主事的为讨新花样,特意花费重金请人编写了一首曲子,名叫疏影,殿下既然对曲艺颇有些兴趣,不知届时会不会赏光一阅?”
谢玉媜点头坦荡荡道:“自然。”
谭妙莹笑了笑放下书卷,又挪步走到谢玉媜跟前,见她还握着那柄烧坏了半数的花枝,好奇问道:“殿下手中的是什么花?”
谢玉媜低眸瞧了一眼才回她:“白玉兰。”
谭妙莹颇为新奇地问:“此时怕不是玉兰的花期罢。”
谢玉媜抿唇慢吞吞道:“世间无凑巧,难为有心人。”看样子她还十分有耐心地搭话。
只是谭妙莹依旧不依不饶又故意说道:“可我见殿下,并不像是有心人。”
谢玉媜勾起唇角看向她一字一字问:“那依你所见,我是哪种人?”
她此刻不似面对萧时青那般,非将伤疤露出来咄咄逼人,戴上了眼纱覆没眼底情绪之后,她更像是个丝毫没有危害的绝佳艺术品,直到露出一点真假难辨的笑意,倏然让人生出警铃大作的错觉。
谭妙莹方才的自在此时散尽了,僵持了片刻,半晌才听见她自己的声音找补说:“殿下恐怕问错人了,我同殿下相交甚浅,还不足以施加评断。”
谢玉媜收回视线,大有找她的短的意思:“可你方才说的好似头头是道。”
谭妙莹这会才反省过来,谢玉媜依旧是那个伶牙俐齿的谢玉媜,从她进屋那刻起就从未变过。
于是她服软道:“是在下妄言,还请殿下恕罪。”
谢玉媜摆了摆手:“恕罪倒说不上,你兄长可是帮过我大忙,如今我又如何能逞一时之是非,拂施者之厚恩呢。”
谭妙莹心下有些后悔同她缠言半天,这会请求降罪不过是想要谢玉媜收着点脾气好教自己出去罢了。
“殿下说的是。”
谢玉媜本意还想附和,又隐约闻见院里一阵脚步声传来,便适当默了声。
旁边谭妙莹自然也听见了动静,侧头朝门口看去,来的却是个一袭蓝衣的青年。
此人风姿霁月清风,如覆霜含雪,面庞却还算柔和。
更加奇怪的是,这人一见她面貌,眼神里便闪过了一丝困惑,待她再想捕捉时,那人已经垂下了眸,反而冲她行着不卑不亢的官礼,客客气气发问:“谭大人怎的在此?”
原来他是认错了人,错将谭妙莹认成了谭璋,不过也怪不得他,谭妙莹在外偏好英气装扮,倘若不察他兄妹二人神态,确实是教人分辨不出。
谭妙莹听他言毕反应过来,当即合手拜礼解释道:“阁下是认错人了,在下是大理寺卿谭璋之妹,谭妙莹,表字令徽。”
付思谦闻言仔细瞧了她几眼才作罢,又充作礼数来往几句:“原来如此,方才眼拙之举还望阁下见谅。”
谭令徽恭敬道:“言重了。”
一旁心知肚明的谢玉媜简直都要听烦了,懒得看他二人互相恭维,便直言不讳道:“怎么,你二人同属一师,居然还从来不相识么?”
此言一出,屋里站的其他两个人神情都变了几番,方才的热络客套,都跟化了水的糖似的了无踪迹,再看各人面上只有提防和探究。
谢玉媜再次看不下去出声道:“方才那场面,我还以为这屋子里头要逢春,你两人要结金兰义呢。”眼看着谁也没有吱声,她又接着说道:“屋里头有炉火,弋云你愣在那儿作甚,不过来坐么?”
付思谦收回在谭妙莹身上探究的目光,朝着谢玉媜走去,又听一旁谭妙莹说道:“既然殿下有客,那令徽便不做打扰了。”
“你随意些便是,”谢玉媜十分友好地冲她叮嘱说:“眼下天色将昏,寻管家招呼也不急于一时。”
谭妙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她居然还记着,正要拐弯的脚,差些找不准方向迈错了位置,出了门却是灰溜溜地踱出了院子。
见人一走,付思谦才面露疑惑:“寻管家招呼?”
谢玉媜主动将茶壶拎开,把整个炉子都让给了他,又为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满茶水:“是,寻李管事招呼。”
付思谦接过茶杯催促道:“莫卖些无聊的关子,快些同我讲讲,还有这谭令徽是怎么回事。”
两人上次闹得不欢而散的事,完全没了影子,谢玉媜盯着他牛饮一般灌完了一杯茶,无可奈何道:“显而易见,那是你素未谋面的师妹,我也想问,今日仓促见面感觉如何?”
付思谦断然不信这话:“你纯会胡说八道。”
谢玉媜一脸无辜:“天地为证,你二人可都是姓崔的一手培养出来的,不是师兄妹还能是什么?”
付思谦纠正她道:“你总奉你认为的事情为金科玉律,”他想起什么又补充说:“还固执地认为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崔先生妖言惑众,实则无论走什么样的路,都是我自己认的死理,我受先生教导温习诗书,理应尊他敬他,却不代表何人我都要认为一路同门。”
谢玉媜笑了笑:“略去前半段,可以看出你还是个颇有底线的人。”
付思谦素来知晓她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不愿再多同她计较:“应该的。”
谢玉媜近几日不曾见过他,只在市井听了许多有关他在朝中的变动,有诸多想问一直碍于没有机会,今日无缘由等到他上门,心下竟然沉稳了些。
她便不紧不慢地捏着花枝转了两圈等他开口。
“你这花儿是哪来的?”
谢玉媜:“……”
她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可能?
付思谦看她面无表情,又困惑问道:“不方便讲?”
谢玉媜为避免他没完没了只好出声解释道:“路上捡的。”
付思谦顿时神色考究了起来:“所以你是怕路边捡的不干不净,于是放进炉子里给它消了消脏东西?”
谢玉媜:“……”
付思谦笑了笑:“说正事。”他道:“近日我被委派处理年关户部赋税征收一事,呈递上去的几个方案上头都很满意,似乎对我十分放心。”
谢玉媜给他添了杯茶:“被上司信任还不好么?”
付思谦摇头:“如今朝廷内外,看状是摄政王萧时青独揽大权,实则大半实政他都放手任由小皇帝操纵,我当初是由摄政王一手提携上去,坐上的户部侍郎这个位置的,虽本意也是教满朝皆知我是摄政王一派,但萧氏政权,原本就在这叔侄二人手上摇摆不定,我不信看似草包的小皇帝,会在权欲熏心下,仍旧视他那位皇叔为桅杆地护着……”
“怎么?”谢玉媜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何停下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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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媜垂下眼眸:“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萧时青此时并不想坐那天下共主的位置。”
付思谦混不在意:“可倘若小皇帝握紧了实权,如何都会置他于死地永除后患。”
谢玉媜抿了下嘴角:“你要知道,这天下只要还有一日姓萧,便不容旁人觊觎,同姓之争那是朝政稳定之时,才能求的名利,如今远远不到那个时候,你们想得太过简单。”
付思谦却依旧不以为然:“新皇上任的空隙,间接给了我们可作为的余地,这是时局所趋,我们没办法眼睁睁地干看着。”
谢玉媜恨铁不成钢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最先将你抛出去,只不过是他们最开始的一步下饵试探,你在这场政争里的意义,只是充当一块垫脚石。”
付思谦依旧顽抗道:“可就算死了一个付弋云,也还有他付昀晖。”
谢玉媜劝不动便冷冷道:“所以只要你们的崔先生能够完成大业,哪怕将你们全然当作彘狗,将你们利用干净全盘覆灭,也无甚所谓是么?”
付思谦教她这番不管不顾的话气得手上青筋暴起,怒然反驳道:“我观你成日躲在一方温檐下,装聋作哑、麻痹身心,全然一副不会痛的样子,你自然擅长的一手独善其身,如今你隔岸观火的惺惺作态,不就是想告诉我,我们全都是错的……”
“是,我偏是想告诉你,你们错得无药可救。”谢玉媜冷声打断他的话。
付思谦愣神片刻,面上悲哀难下又满腹愤懑:“我以为年少情谊来之不易,不曾想你其实怎样都是活得下去的,所以谢竹筠,你何苦要如此兔死狐悲地作践旁人的命呢?”
谢玉媜闷气摔了杯盏,手指都是颤的:“你们天生想要用恩义框范自己,所以看见我不理不睬,便想着党同伐异,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真的不忍那些无头恩义落得辜负,还是私心偏想拖我下水!”
付思谦忽然心下羞愧一瞬,却又被不知悔改的鬼给拖着难能反省,于是他语言更加狠厉道:“那我劝你看好你那心心念念的有头恩义孟仲清,来日保不齐他就因你而不得好死!”
谢玉媜思绪轰然静止了一瞬,脑里耳里什么都装不下似的惹人徒然恶心,想一死百了的念头将前日勉强编织的心理防线再度溃破,烂成一个发脓着的创口。
所幸付思谦一通发过之后,走得十分潇洒,也全然不顾落在屋里的谢玉媜,等到炉上茶水烧干,谢玉媜忽然回过神来瞥了眼屋外,天色已成一片漆黑,彻底浑浊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谭妙莹伊始登门世女府时,是从未想过会像眼下这般如鱼得水的,本来因由少了管事统领打理上下琐碎,谭妙莹一连几日都没怎么在厢房歇好,几次三番踏入谢玉媜的院子,权因想向她讨个交代,却教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给尽数打发。
无可奈何之下才端起了副架子,将世女府上所有下人都招呼得差不多后,自己则积极做起了操持的一把手,不仅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还正大光明对府上正主谢玉媜的个人生活作风,作出了一番独到的说教。
起因是由于她初登世女府那日,撞见的那位不速之客。
后半日那二人聊得并不太久,约莫着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在前院回廊里,瞧见那位蓝衣青年面色扭曲地大步出了府。
等她再去谢玉媜院里瞧,屋里小案上的杯盏零星碎了一地,谢玉媜就在一侧发着愣,手中花枝教她握得陷进了肉里也未察。
她当时望见谢玉媜满手鲜血,只觉得她是娇柔做作,且自作自受,故而未出一言,便转头离去收拾自己的床榻去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隐约有个淡淡的念头:谢玉媜夜寐是否会有梦游的习惯?
万一她赤脚下地不长眼,踩到了那一地碎瓷片,岂不是给她本不顽强的身子雪上加霜?
来日她若在大业未成之前就一命呜呼,岂不是平白给崔先生添麻烦?
于是想着这般破烂担忧,谭妙莹浑浑噩噩到深夜都还未合眼。
翌日清晨一起来,她便火急火燎急着去谢玉媜屋里看,满地的碎瓷片果然并没有收拾,却也没有沾上血,正待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余光又瞥见谢玉媜坐在书案前,冷冷地盯着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怎么,来看我死了没有?”
谭妙莹莫名生出忌惮,平日的妖也不敢作了,恭恭敬敬回道:“怎么会,这地上也没下人敢收拾,我怕到时候扎着您。”
谢玉媜看着她半晌不语,临了冲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最后全程盯着谭妙莹收拾干净了满地碎瓷。
再之后,谢玉媜便敞开了心地使唤这新上任的“一把手”,时不时还能听她牢骚几句,逗趣解闷。
19. 声声慢
谭妙莹伊始登门世女府时,是从未想过会像眼下这般如鱼得水的,本来因由少了管事统领打理上下琐碎,谭妙莹一连几日都没怎么在厢房歇好,几次三番踏入谢玉媜的院子,权因想向她讨个交代,却教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给尽数打发。
无可奈何之下才端起了副架子,将世女府上所有下人都招呼得差不多后,自己则积极做起了操持的一把手,不仅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还正大光明对府上正主谢玉媜的个人生活作风,作出了一番独到的说教。
起因是由于她初登世女府那日,撞见的那位不速之客。
后半日那二人聊得并不太久,约莫着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在前院回廊里,瞧见那位蓝衣青年面色扭曲地大步出了府。
等她再去谢玉媜院里瞧,屋里小案上的杯盏零星碎了一地,谢玉媜就在一侧发着愣,手中花枝教她握得陷进了肉里也未察。
她当时望见谢玉媜满手鲜血,只觉得她是娇柔做作,且自作自受,故而未出一言,便转头离去收拾自己的床榻去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隐约有个淡淡的念头:谢玉媜夜寐是否会有梦游的习惯?
万一她赤脚下地不长眼,踩到了那一地碎瓷片,岂不是给她本不顽强的身子雪上加霜?
来日她若在大业未成之前就一命呜呼,岂不是平白给崔先生添麻烦?
于是想着这般破烂担忧,谭妙莹浑浑噩噩到深夜都还未合眼。
翌日清晨一起来,她便火急火燎急着去谢玉媜屋里看,满地的碎瓷片果然并没有收拾,却也没有沾上血,正待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余光又瞥见谢玉媜坐在书案前,冷冷地盯着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怎么,来看我死了没有?”
谭妙莹莫名生出忌惮,平日的妖也不敢作了,恭恭敬敬回道:“怎么会,这地上也没下人敢收拾,我怕到时候扎着您。”
谢玉媜看着她半晌不语,临了冲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最后全程盯着谭妙莹收拾干净了满地碎瓷。
再之后,谢玉媜便敞开了心地使唤这新上任的“一把手”,时不时还能听她牢骚几句,逗趣解闷。
随着年底尾巴越来越近,一向清冷的世女府中,也稀奇地挂上了几盏红灯笼,事件的始作俑者,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手里拿着一封烫金封红的拜帖,欢欢喜喜地就进了谢玉媜院子。
屋里,谢玉媜正埋首在一堆书卷画册里,远远看去春山如黛,她一手缠着白色纱布轻轻扶住布帛角端,另一手正悬提着紫竹狼毫墨笔,半张素面和同画卷的颜色反差分明,却丝毫不叫人觉得突兀,反而出奇地想要赠一枝红梅给她,且看她玉雪模样,看她喜上眉梢。
许是闻见了响动,她不自禁抬眼,也教谭妙莹看到了她眼上的伤疤,其实那之后养了些日子便好了许多,只怪当初划得太过决绝,事后又未有人仔细琢磨过祛疤这一回事,痕迹便落得显了些。
谭妙莹素来欢喜忤逆她,更是想要只用言语将她戳痛,得见此时谢玉媜模样便放任地管不住嘴,“殿下不是瞎了么?”
谢玉媜早已收回目光,见她话中有话地开口,知晓她是老毛病又犯了,便随意答道:“我瞎没瞎,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谭妙莹笑了笑:“既如此,殿下就该好好装样子,如此放浪形骸,倒像是在府中蜗踞享福的。”
谢玉媜没接话,反而看向她手中拿的东西,“宫里送来的?”
谭妙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拜帖,“真是难逃殿下慧眼。”
谢玉媜搁下笔,轻飘飘道:“说得好似旁人都是蠢蛋一样,你瞧不出来么?”
谭妙莹脸上笑容僵了僵,“并非如此,”她走近将请帖递给谢玉媜,又解释道:“只是想恭维几句罢了。”
谢玉媜从容翻开请帖,扫了两眼过后缓缓合上,“你既然这么喜欢恭维,今夜宫宴不如就代元熙世女府,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恭维一遍。”
宫里大半官员谭妙莹都没见过面,更别说顶着世女府这个招人晦气的名头,去找人家搭讪,她是疯了她才答应,遂连忙认错道:“民女一介乡县草民无德无能,实在难堪重负,还望殿下三思。”
谢玉媜冲她毫不介怀地笑了笑:“我三思过后,仍旧以为令徽你堪当此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谭妙莹本还想推辞,但话还没说完,便教谢玉媜以晚上宫宴要做些准备为由赶出了门。
屋里谢玉媜缓缓挪到书案前,吐出一口长气,盯着手里的请帖看了许久。
帖子上大概写的是临近年关佳节,恰逢北境战乱平定,我朝大军班师回朝,故此在宫中设宴,与满朝文武共同迎庆。
这宫宴实则是合情合理的,每年的流程都是由天子做主,在宫中设宴三日,一是为结朝政琐事,二是为犒赏重臣,三是为众人都过个好年。
但倘若没有前几日付弋云冒然登门拜访那一出,谢玉媜定然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事发偏激,谢玉媜还没来得及套出他上门目的,两人便似昏了头一般大吵一架大闹一通。
事后想来,付弋云那日临了气急之下,所出意指孟仲清的话,也十分古怪。
谢玉媜左思右想觉得此事存疑,起身从屋里衣柜随意抄了件衣衫套上,连支正儿八经的簪子都未别,便匆匆忙忙带着谭妙莹出了门。
一路上,谭妙莹满心抱怨她想一出是一出,但坐在马车里瞧见谢玉媜不怎么轻松的神色,又忍不住好奇地开口,旁敲侧击地试探道:“我见殿下方才走得那样匆忙,是有什么急事要进宫处理吗?”
谢玉媜闻言突然抬眸睨了她一眼,却迟迟没有发言。
谭妙莹局促了一瞬,又打消疑虑镇定地问道:“殿下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怪惹人无措的。”
谢玉媜莫名冲她浅笑:“你不知晓我为何进宫?”
这个谭妙莹还真的是一点不清楚:“殿下这话问得就有些奇怪,殿下以为我知道什么?”
谢玉媜并没有作罢,复而对她的疑虑胡乱编了个借口,继续探口风:“你们应该知晓,此刻分崩北境的兵权并不是可趁之举。”
谭妙莹愣了一瞬,又及时反应了过来,察觉谢玉媜探究的意思,头一回顺服地坦白道:
“殿下有所不知,北境这块并不由我们插手,谭氏如今剩下的一代只有我和我兄长二人,除了在朝中拨弄乾坤,我二人并不掺合朝堂以外的事。”
谢玉媜见她言辞恳切,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头,“难道北境兵权不算朝堂之事么?”
谭妙莹终于变了脸色,“殿下知晓令徽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玉媜摆了摆头:“天下遍地都是自以为冰雪聪明的蠢货,”她看着谭妙莹继续说道:“你懂我说的意思么?”
谭妙莹皱起眉,眼底一片冰冷地笑道:“所以殿下是觉得今夜之宴,会祸起北境将领。”
谢玉媜看着她张了张唇,接着又眉目犹疑地彻底闭上了嘴。
……
二人行到宫中已是一刻钟之后。
自从先帝辞世,谢玉媜就再未踏入过这片富丽堂皇的宫城,不知晓是不愿年少绮梦碎得更加彻底,还是身心俱疲,甘愿沉醉在那场黄粱饴梦中再不复醒,她瞧着满目琉璃碧瓦、朱红宫墙,回想起往昔那些无忧无虑,只觉得自己才是青天底下最数一数二的笑话。
仔细藏起身侧那只不合时宜打起寒颤的手,她二人一路跟着领路的太监,来到了摄政王的景初殿前。
宫中侍从几乎都是耳熟能详谢玉媜从前各式传闻的,所以她二人一行算是畅通无阻,哪怕那太监进殿通报前,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生怕怠慢了她的。
殿外清静,除了来往巡视站岗的禁卫军,几乎没有旁的人,谢玉媜扫视了一周,又抬眸看了眼殿前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这儿原来其实不叫景初殿,谢玉媜还未搬出宫自立门户世女府之前,这儿叫长宁殿,是她待了十几载饮食起居的地方。
殿封二字,缘由她少时娇纵好动,先帝希望她能够安分些,故而作封长宁。
眼见她半天盯着殿前那几个大字游神,谭妙莹不由得也抬头去看,联想到从旁人嘴里听到的那些传闻,便好奇地问道:“瞧殿下如此神情,难不成以前还是住在这里的?”
谢玉媜只恨她在要事上屡点不通,在琐事上倒是天纵奇才,收回目光之时也压下了眼底情绪,淡淡道:“羡慕?”
谭妙莹摇头:“羡慕说不上,却替殿下有几分吝惜。”
谢玉媜挑起眉头,回过脸去看她:“传闻北梁高祖皇帝在历史上活了个古稀双庆,你可知晓是为何?”
谭妙莹心里感慨她话题转得实在生硬,却还是配合道:“愿闻其详。”
谢玉媜冲她温和笑了笑:“缘由他从不替旁人操些闲心。”她话落转眸,眼底正好落进一抹红色身影。
谢玉媜面上的笑意还半挂在嘴角上要下不下,却见来人眸子越发变得冰冷深沉。
“殊不知元熙世女居然也有对着旁人春风满目的一面,今日一见,还真是稀奇。”
萧时青初闻谢玉媜进宫满心期冀,殿中折腾半晌,只为换身体面的衣裳去见,不料才出门,便揽收这样一副好似温情的场景,顿时发热的头脑凉了大半,一出口便是当仁不让的阴阳怪气。
他缓缓走近,目光扫过谢玉媜周身,见她衣着朴素,鸦青的长发也没怎么收拾,整人站得笔直,平日里那双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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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此刻也躲进了宽大的袖袍里不见天日。
凌厉的眸光还未收回,却见谢玉媜更加稀奇,竟然用别样柔和的语气说道:“参见殿下。”
萧时青听她这声气,原本憋不住的脾气都要消了,结果下一瞬,又见谢玉媜指着方才满目笑意的人说:“这是谭令徽,大理寺卿谭璋的亲妹妹。”
萧时青出殿时,只见她二人侧面,加上谢玉媜的身形将旁边的人挡了大半,便没由他仔细看,这会儿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面貌,萧时青才发觉这兄妹二人的长相酷似。
知晓自己瞧错了人,他眯了眯眼,却连个眼神都未给谭妙莹,只盯着谢玉媜道:“你魅力倒是不浅。”
谢玉媜疑惑了一瞬他话里的意思,细想之后又觉得无关紧要,继而转身冲谭妙莹叮嘱说:“我要同殿下叙旧,你且就在一旁偏殿候着,晚上宫中有宴,便不回了。”
谭妙莹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一旁萧时青漠然的眼,不自禁闭上了嘴。
再抬头,谢玉媜已然跟着萧时青挪步进了殿。
谢玉媜印象中还记得当年长宁殿的样子,本以为重回故居,会看到里头面目全非的摆置,但她仔细打量了半晌,都觉得这与从前的长宁殿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有些地方被添了新的物件,其他的竟然连桌子凳子也未变。
少年时她寻了把木剑,也想像戏折子里的侠客一般过过手瘾,便关起门来在殿中舞。
屋里都是些檀香软木,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迹,她那时手里没个准头,木剑脱手出去不知多少次。
具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掷到了桌子腿上留了个豁口,那时只要有宫人提出想要变换,都会教她拦下……
“你手冷?”萧时青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玉媜茫然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藏在袖中的手,这会儿已经不抖了。
她摇了摇头:“不是。”
但萧时青依旧我行我素地唤宫人将殿中的火炉,都挪到了谢玉媜跟前,随即将屋里的侍从都遣散了出去。
瑞兽的香炉徐徐冒着紫烟,闻着像雪天松木的枝干,但谢玉媜已经许久未点过熏香,日常就是烧着茶香度日,这样一来难免鼻间有些不适应,便错开目光挪了挪身子。
下一刻,又见萧时青利索地用茶将香炉浇了。
这接二连三,不由地教谢玉媜心下一悸,许是也有殿内炉火加持,心底莫名变得跟上回收到那枝白玉兰时一样温软,抬眼本想说些什么,却听萧时青率先比她开口问道:“手怎么了?”
谢玉媜后知后觉地朝手上望去,看见满手的白色纱布,遂想起来那日同付弋云大吵的不快,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萧时青盯着她目光微动,又追问:“疼吗?”
谢玉媜摆头,不愿多提,将那只手又严严实实藏进了衣袖里,整理好满心杂乱才出声道:“殿下不好奇我此来所为何事?”
萧时青盯着她那只手的视线还未收回,只懒懒回道:“既然能够致使你不计前嫌入宫拜访,自然说明你是有求于我。”
谢玉媜不置可否:“殿下英明,”她接着又说:“我其实是想求殿下保一个人。”
“哦?”萧时青好奇地将视线挪回到她脸上:“竟不知京都还有人能够教你甘愿折腰。”
谢玉媜:“殿下应该猜测得到。”
萧时青挪开视线为她添了杯茶:“孟仲清么?”
谢玉媜点头:“正是。”
萧时青手执杯盏,莫名有些淡漠地看着谢玉媜,“你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答应?”
谢玉媜抿唇:“说得好听一些,自然是为了萧氏天下的疆土更加稳固,当然,倘若殿下觉得不好听,也可以提您的条件。”
萧时青勾起嘴角,半晌未语,似是捉摸不定般,想要把谢玉媜这个人的心思都给吃透。
但见谢玉媜未躁,不紧不慢地同他对峙,只等着听他一个力所能及的条件……
这般游刃有余的神情,突然教萧时青很想问她一个问题:是否拿她自己的命做交换,她也心甘情愿为了孟仲清能活下去而一口答应。
他知晓这是他自己没有胜算的问题,索性将它永远烂在肚子里,再也不问了。
“殿下若没来及想好,来日提……”
“我想好了,”他接着语意缱绻地说:“我要你谢竹筠……”盯着谢玉媜发紧的神色,他倏然眉目温柔,大咧咧笑出了声:“的命。”
不知道什么缘由,谢玉媜听见最后二字,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嘴角转露出一抹笑意,同方才对着谭妙莹那般春风满目。
萧时青仔细地瞧着,心下只长叹心先悸者,纵是一败涂地,也再难迷途知返。
20. 一箩金
同天地间四时之景不同,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墙里,坐拥了六境繁华,哪怕恰逢萧疏红林、芙蓉枯谢,却也有红梅映雪、茶花闪灼,不仅有人灌水土好生养着,还不愁无人赏看把玩。
由此可见,只要凑巧天时地利人和,就连天下最不乏的草木也能求个富贵命。
而人却总也凑不齐。
只是徜徉在一片芳妍中,左拥右抱绿肥红瘦的纨绔郎,先天凑巧,哪怕无德无能、毫无建树,却也能被时局推上高位,权名两得。
“那儿的,躲在树后头作甚,出来!”
萧元则也算是个十分能熬的苗子,先前萧时青日日监督着教他批阅奏折,温习课业,有时遇到堆积如山的时候,难免要挑灯夜读,一熬大半夜过去眼睛都能瞧花了,日日损伤积攒起来,他居然半点事也没有。
不经意瞧见梅林后露出的一片衣角,他一口便咬定是个人躲在那儿,松开怀里美人走近了看,树枝后头果然出来个人。
竟也是个美人。
不计较谭妙莹本人平日纠缠的顽劣性子,她确实生了一张好面貌,眉目柔和明媚,却能教人瞧出英气来。
“谭大人?”萧元则满面疑问。
这大理寺卿谭璋每日都要上朝,他自然认得出,可自退朝之后,官员都应当各自回了司衙处理公务,断然不能趁着大晌午,在他御花园的梅林里头猫着。
萧元则疑虑正深,继而便听见眼前跟谭璋七八分相似的人拱手合礼说:“民女谭妙莹,拜见陛下。”她虽被抓个正着,却也无意同一个虚衔草包皇帝多解释什么。
但萧元则一听她这名字,当即来了兴趣,“谭妙莹?你不是谭璋?”他恍然大悟:“你是谭璋一母同胞的妹妹!”
谭妙莹淡淡回道:“是。”
萧元则看向她的脸感叹:“果然,你二人还真是相像。”
谭妙莹:“……”
“不过你怎么会在宫里?”萧元则问。
谭妙莹低着头道:“民女是同元熙世女一同入宫的。”她恐多生事端,便没有多说同谢玉媜一起进宫要做什么,接着却瞧见萧元则神色微变,面上露出些紧张来。
如今一提到谢玉媜,萧元则脑子里便下意识浮现出,前些日子在世女府里,他看到谢玉媜露出的那副模样,光是想了想他背脊都发了凉。
见身侧还有美人和外人,他又愉快甩去脑子里的画面,站直了身子,问道:“那你同谢竹筠是什么关系?”
谭妙莹自然没想到他会对谢玉媜这般好奇,垂首挑了挑眉头,继而随口编了一串借口说:
“关系倒是谈不上,只不过世女先前曾在大理寺同民女的兄长打过照面,近日听闻世女府中缺个抚琴乐师,兄长见民女正好合适,便举荐去了。”
她话里话外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好似都是这权势在手的两人,将她的去留推着走一样,可怜她一个没有心计,单纯天真的少女,竟半分由不得自己做主。
结果这一出歪打正着,恰好就撞到了草包小皇帝的心口上。
萧元则自小缺爱又自卑,便常在内心自比毫无城府,下场悲惨之人,久而久之自己将自己蒙混了过去,就容易生些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出来。
此时看着谭妙莹,他只觉可怜。
他听明白了这前前后后,谭妙莹牵扯上世女府的缘故,心里一时也有了番计较,遂温和地冲谭妙莹笑了笑,“你会抚琴?”
谭妙莹谦恭地说:“只识一二,并不精湛,难攀大雅而已。”
萧元则听言又是心下一动。
他向来只见过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扯破了脸皮都要显摆出一样学识来的势利眼,还没见过像谭妙莹这般身份低微,又淡泊名利、谦卑温良的姑娘,顿时兴趣更甚,“朕花儿也赏腻了,想听听清音,不知谭姑娘可愿移步居殿抚奏一曲?”
谭妙莹自然不清楚他都憋了些什么心思,左思右想小皇帝或许也不过是想打探世女府和谢玉媜消息,也没拒绝,将计就计地点了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挪步去了永寿殿。
谢玉媜同萧时青这时仍旧换汤不换药地在景初殿中叙旧。
孟仲清之事得到了答复之后,他二人就仿佛无话可说一般静坐了半晌,直到谢玉媜摸到桌子下面许多年前自个胡闹留下的划痕。
她实在好奇为什么萧时青不重新将大殿翻修一遍,毕竟他那般厌恶有关元熙世女府的一切,想必也不会因为嫌麻烦,就给自己存心留些不痛快。
反观近日萧时青对待她的态度,也确实有些捉摸不定,她便试探问道:“殿下没打算将这殿中的装潢翻修一遍么?”
萧时青好似早就料到她会这般问一样,从容不迫道:“不必,如此没什么不好。”
谢玉媜垂眸收声。
想想也是,毕竟新帝登基国库紧缺,户部常年入不敷出,上下都还在为征收赋税之事火烧眉头,作为表率的摄政王,确实不应当为了区区宫殿就奢靡无度。
由此,她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殿下还真是勤俭奉公。”
萧时青倏然一愣:“?”
他差点以为听错了。
谢玉媜这人极少正儿八经地夸赞一个人,倘若要是嘴里说着好话,那定然眼神是泛着冷的。
但这会儿她却还将她那欲盖弥彰的眼纱戴着,教人半点也瞧不清楚神情。
“这里没有旁人,你大可将眼纱摘了。”萧时青提醒她说。
谢玉媜听到这里,反倒想起来他前几日气急之下,说出来的那番歹毒之辞,笑了笑道:“还是不了,我怕面貌鄙陋,徒扰殿下恶心。”
萧时青闻言眉头一皱,接着不由分说地上手,将她那碍眼的眼纱给扯了下来,“记仇不记好,还真是难为你了。”
谢玉媜印象里还真没有什么萧时青的好,算起来他二人每回见面,总是说不到两句就要相互嘲讽起来,严重了的话,也就是逼得萧时青动起手来折腾她。
可她实在也是嘴上讨到了便宜,两相比起来谁也没吃着亏。虽有来有往,但泾渭分明,实在说不上旁的。
“看来殿下的好,独在殿下自己的心底计算着。”
萧时青无话可辨,起身去里殿匣子里翻出来个小盒子,拿着又挪步回到了桌边。
“这是祛疤的膏药,涂个半月下来便能见效。”
谢玉媜盯着那盒子没动作,“多谢殿下好意,只是皮囊于我来说毫无用处,倘若殿下实在瞧着不舒坦,我大可再将眼纱绑上。”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眼纱,却教萧时青抢先一步夺到了手上,“我被送去开善寺的那些年,见到过许多面孔,虽他们都生的是一副寻常人的模样,但在那时的我看来,悉数犹如吃人的夜叉……”
谢玉媜冷着脸毫不关心地打断他道:“殿下是想转移话题?”
萧时青仍旧皱着眉,“不是,不过突然记起,便不想在心里憋着。”
谢玉媜看着他,没有说话。
实则提及开善寺,萧时青能说的不多,那时候他日日夜夜难消恐惧,晚间常不能寐,后来发觉用笔墨描绘谢玉媜年少样子便能消些,这也是算是他身陷囹圄之时,唯一宽慰之事。
他方才是想说,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未觉得谢玉媜面貌鄙陋,也从未以为她除开皮相一无是处。
可眼前的谢玉媜,早已不再是听到美言就能与人为善的孩童,根本也不会买他的账,她只会冷笑着处处逼人破防。
“殿下不必如此盯着我看,虽然如今这张面容已经毁得人神厌弃,但我高兴得很。”
萧时青闻言冷下双眸,将手中攥着的眼纱放进袖中,不紧不慢地打开装着膏药的匣子道:“随你的便,但还请你不要忘记,你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
她答应过他什么?
哦,他不提谢玉媜都能忘了,她赔了一条,她自己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命。
很好,在这一点上,谢玉媜确实被他拿捏得毫无反抗的余地。
见她不再出言反驳,萧时青终于觉得能消停些,又开口嘱咐道:“闭眼。”
谢玉媜心无旁骛地闭眼,看上去是任人摆弄,但心下早又给萧时青记了一笔,如今连带着前几日那一枝春的软,都教她抛之脑后。
“啧!”轻覆上来的带着药膏的指腹凉得她浑身一顿,逼得谢玉媜不由得咂了一声,脑里的思绪都给打乱了。
她下意识微微向后仰着脑袋,萧时青只好站起身来,俯下腰给她涂药。
两人之间原本和谐一片,眼看着缱绻迷离的气氛就要在二人之间越陷越深,陡然便教谢玉媜开口打断。
“听闻殿下近来将朝政实权都交由在了陛下手里,但眼下朝廷危机四伏,殿下难道就不担心?”
萧时青面不改色:“担心什么?”
谢玉媜浅浅勾起嘴角:“朝臣结党,恐生二心。”
“你说得太过笼统,”萧时青漫不经意继续说道:“朝臣结党不过是时局所趋,君臣心知肚明,朝廷内外到底还是要有些牵制。”
他放下装着药膏的盒子,将手指间多余的药膏涂开在自己手背上,又接着道:“该有二心的恐怕早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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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暗度陈仓,我如今再怎么担忧,却也难逃身在明处被制掣的窘迫之态。”
谢玉媜察觉他收回手指半天没有再覆上来,便缓缓睁开眼,瞧见他坐得端直,仿佛方才根本就没有上药这回事。
她便复又接起刚才的话说:“殿下放任新帝处理朝政,难免会给他们疏漏的空子钻,届时他们架空帝位轻而易举。”
萧时青不骄不躁地看了她一眼,“竹筠,你今日似乎话里有话。”
好像从前就不是似的。
“殿下多虑了。”谢玉媜轻轻摇头。
萧时青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继续道:“如今朝中礼部和工部,权充当个没有发言权的墙头草,吏部事宜虽暂由付昀晖兼理,但付氏三代忠良从未生过反叛之心。”
“至于户部,也还是他付氏子弟在其位司事,余下一个兵部,除了放出去的北境兵权,还有宫中的禁卫军……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明择新主并不能作为他们兵变的理由,短时间内也不足为患,”他无奈地眨了眨眼,“如此,我还庸人自扰什么?”
谢玉媜直叹气,“可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她这样恶言,萧时青也没有生气,反倒看开了一般地笑了笑,“竹筠,鱼和熊掌实是不可兼得,我若非要在这覆巢之下将王权抓在手里,除了殚精竭虑之外,还会落个不得好死,最后人权两空,青史上也不会批我一句好的,多半是说我贪心不足、咎由自取,这般的话,我倒还不如不争不抢,起码还能无忧无虑地落得个清闲自在。”
“清闲自在?”谢玉媜冷哼一声,“殿下倒是看得很开。”
萧时青面上不露声色,“自然得看得开,这世上凡在王权之巅的,临了能有几人,真能落个死于安乐呢?”
谢玉媜:“所以,如若不是先帝仙去之前,拟旨将殿下从开善寺召回,殿下原本是打算此生都不再踏入京都的?”
萧时青摆了摆头,“人总都会有种直觉,好像寥寥一生并不止于此,即使这种假想在落实之前并不能分辨清楚真假,但事实偏是能有几分转机变成真的。”
他好似沾沾自喜一般抬了抬下巴。
谢玉媜抿唇:“我算看出来了,殿下远比众人想得要精明。”
萧时青笑了笑,“这话又怎么讲?”
谢玉媜垂眼不语,懒得再多夸他一句。
萧时青便又问:“我十分好奇,为何你如今会好心替我操心起处境?”
谢玉媜饮了口茶,缓缓道:“这么久都过去了,殿下跟萧元则难道还没有猜测出个答案么。”
关于谢玉媜的身世,以及她当年在藏书楼的事,萧时青十分清楚二者只要知其一,另一件便能不探自明。
虽然他当初回京时,常在旁人口中听到有关谢玉媜的各样传闻,但他还是倾向于自己看到的、自己所得出的答案。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他太过侥幸地低估了世事无常,也高估了自己年少时在谢玉媜心里留的分量。
现如今他只想谢玉媜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答案也好身世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不在乎的死物,哪有他心心念念的眼前人重要。
谢玉媜见他半晌不说话,又接着自讨没趣,“殿下是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我二人没得聊吗?”
“我知道你跟萧氏毫无干系,”萧时青说:“有些伎俩你对着萧元则使可以,但对我没用,很多事情太赶着承认只会适得其反。”
谢玉媜勾起嘴角微微扬了扬下巴,“可惜了这江山殿下无意……”
“不可惜,”萧时青打断她的话,“倘若你有意也一样。”
谢玉媜愣了一瞬,怔然问道:“殿下何意?”
萧时青云淡风轻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的。”
谢玉媜突然笑出声来,“殿下还怕抓不住么?”
她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像常年雪封的冰凌结了花片,在光下扑棱棱地闪着粼粼的亮,一不留神就能晃着欲想窥探者的眼。
眉眼间漾出来的那点笑,像陡然吹袭的一阵教人醉生梦死的和风,又犹如锋利无比温柔刀,刀刀正中人下怀。
这样危险又引人深陷的人,又如何能够抓得住呢?
萧时青默声没回答,直到殿外进来了传唤用膳的老太监,二人才暂时缓和起气氛,双双起身移步去了前殿。
这会儿谢玉媜还不知晓她从府上带进宫里的“眼”,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去了别人殿里,做了个抚琴乐师。
还是出了萧时青的景初殿派人去偏殿传唤,才知道没见人了。
21. 行香子
还没进到永寿殿,谢玉媜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琴音从里头跟出来,别有幽愁暗恨生一般,尽显冷冷清清。
殿外的老太监认出她来的那刻,兀地在跟前打了个冷颤,随即连忙跑到殿里去通报。
一声“陛下”打破了萧元则的清静,这不开眼的老东西打扰了殿内两人原本幽幽的气氛,惹得他顿时想发作。刚想痛骂一句,就看到活生生的谢玉媜径自从殿外走了进来,远远隔着眼纱盯着他。
一时之间,几人连为什么谢玉媜瞎了眼,却还能顺顺当当走直线的问题,都忘了在意。
琴音陡然停断,几人便听谢玉媜嘲讽道:“萧元则,你好不快活啊。”
萧元则教她这一声唤的,心肝都颤了两下,腿有点软,他咽了几下喉咙,才把那么些紧张给吞到肚里去,“你……你来做什么?”
谢玉媜歪了歪头看向谭妙莹的方向,饶有兴味道:“你猜呢?”
萧元则心下又是一跳,眼神飘忽地看着谭妙莹的位置有点发虚,“猜什么猜!朕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谢玉媜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只侧首盯着谭妙莹冲萧元则问道:“不知我府上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陛下的永寿殿中抚琴?”
霎时间,殿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谭妙莹一人身上,她等了等见萧元则一声不吭,便有些无奈地开口解释道:“先前在梅林中与殿下遇见,便受邀前来抚琴。”
谢玉媜模棱两可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挪到她手下的琴上,“我怎的不知晓,你竟还擅长抚琴呢。”
她言语之中的可惜教谭妙莹神色一顿,随即看了眼座上的萧元则找补道:“民女拙艺,若不是今日入宫得此良机,恐怕也不敢在陛下和殿下面前献丑。”
谢玉媜点了点头认同地没有戳穿她,继而看向面色紧绷的萧元则道:“陛下喜欢听琴?”
萧元则兀地听见她的声音从大殿之中传到耳畔,顿时回过神来,“喜,喜欢……”他顿了两下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破口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朕喜欢什么用得着你来过问吗!”
谢玉媜笑了,“用不着,”她调侃地看了眼谭妙莹又冲萧元则说道:“不过既然陛下喜欢,大可以将她留在身侧,平时做伴解闷也是好的。”
谭妙莹听到这里神色倏然变了,“世女!”
纵是萧元则也没想到她今日居然这般逆来顺受,顿时气焰松了不少,“算你识相。”
谭妙莹看了萧元则一眼,倒不怕拂了他的面子,皱起眉头连忙挪步跪到殿中说:“承蒙陛下厚爱,但民女并无意留在宫中,还望陛下开恩。”
谢玉媜勾起嘴角,不等萧元则发话便开了口:“你若怕你兄长那边不好交代,我去说便是,至于我这边,你更是不用担心。”
萧元则松了口气,看着谢玉媜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难得不恼了。
谭妙莹却依旧不下台阶:“并非如此,民女志不在此,还望陛下和世女谅解。”
萧元则本意想留下她,但瞧见旁边老太监一直在抽动的面庞,只好违了本意说:“罢了,全凭你意。”
谭妙莹随即感恩地站起身,扭头看了谢玉媜一眼,十分恭敬地冲萧元则行完礼,转身便仓皇离去。
谢玉媜没随她一同出殿,见她走了以后,才挪几步坐到了一旁的空位之上。
萧元则看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不滚?”
谢玉媜不恼:“多日不见,当然要叙旧。”
真是晴天见了雨,萧元则冷笑出声,他半点都不想跟谢玉媜兜圈子,没憋住心下的想法,径直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父皇在外头跟别人生的野种?”
谢玉媜冲他笑了笑:“这么担心啊?”
萧元则见她神色不紧不慢,更加来气地皱起眉头:“谢玉媜,你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不是谢玉媜想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但凡他这皇帝做得有点本事,谢玉媜觉得自己早死千百回了。
“嗯,”谢玉媜淡淡道:“那你最好动一下试试。”不然真的是很没有意思。
“你别以为朕真不敢!”说着萧元则便气急一般拔了身后挂的长剑,冲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身后的老太监连忙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本来萧元则还有些发怵,这么个公鸭嗓一瞎嚷嚷,他心下更不舒坦了,几乎是烦躁堆起来的胆子,教他把剑架在了谢玉媜脖子上。
瞧着谢玉媜动也不动,蒙着纱带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萧元则心里止不住地有些窘迫:“你……如今这天下都是朕的,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他狠话还未放完,便感觉手中长剑一紧,视线中谢玉媜用手抓着尖端,把冷刃往自己脖子上贴近了几分,甚至有发力的趋势。
萧元则还未杀过人,手顿时抖了抖,感觉都快要握不住剑柄,他本意就是想吓一吓谢玉媜,根本没胆子要如何,哪知谢玉媜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她半点都不怕死。
萧元则松开手想抽出长剑,却教谢玉媜拽了一个踉跄,“萧元则,你心下没有答案吗?”
答案?
萧元则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握着长剑的手又莫名生出了些力气,教他拿稳了剑柄:“朕要你亲口说。”
这个草包小皇帝语气在打颤,又实在像只爪牙柔软的小兽,他生来未享过什么称得上的福气,身世磨难也由不得他选。
如今身居高位,更状如傀儡,还要教数不胜数居心叵测的人连番算计。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最理应当的那个,渐渐却成了最碍眼的,最该死的。
谢玉媜轻笑出声,“萧元则,你是蠢货吗?”
萧元则又是一恼,“你才是蠢货!”手中长剑没当心把握好力道,不留神教他推着往谢玉媜脖颈上贴了道细口,过了片刻便缓缓渗出些血珠。
谢玉媜感觉到了颈间刺痛,疼得不厉害,却莫名的教她有些兴奋,这样真实的活着的感觉,让她偏生出些逆反的心。
“萧元则,哪个帝王手中不沾血呢,你怕什么?难道我死了,旁人还能治你的罪吗?”
她说得十分在理,连萧元则听了也无法反驳,反而坦然了下来。
谢玉媜发觉他放松,又出言蛊惑般说:“实则告诉你也没什么,终归也是一家人啊萧元则。”
萧元则眉头一跳,握着长剑又往她脖颈贴得更紧:“你胡说!”
谢玉媜撇了撇嘴,“你想杀我一点也不难,只要你敢承认我是你阿姊,”谢玉媜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剑刃:“阿姊甚至能够亲自教你如何杀人。”
萧元则脑子里现在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根本不想杀谢玉媜,但是对方轻描淡写对他的羞辱和捉弄,快要教他无地自容,他感觉到谢玉媜抓着剑端的手越来越紧,突然羞愤地再不想跟她对峙,挥袖用力甩开了剑,“你滚!”
谢玉媜摩挲着被划到的掌心,看着上头缓缓冒出些血珠,她不恼反笑,听得萧元则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第二次,”谢玉媜温和地在他身后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她便功成名就一般转身出了大殿。
萧元则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整个人差点直直跪在地上。
那看了半天的老太监连忙过去搀他,嘴里还干巴巴念着:“陛下,保重龙体,保重龙体啊!”
萧元则忽然红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羞恼和讽刺逼得他矢手推开了老太监:“滚,都给朕滚出去!”
兽纹的地毯上染了几滴谢玉媜的血,锋利的佩剑如同不战之兵安静躺在地上,这两相对比,教萧元则越发觉得满目荒唐。
人人都想要他名正言顺、安安分分地做个皇帝,可他不就是在做皇帝吗?
萧时青再见到谢玉媜时,她领口那处衣服已经教血淹成了赤色,蒙着纱带的双眼看不清晰神情,她趋步缓缓走来,周身只带着一股遮天蔽日的阴郁。
也或许是萧时青关心则乱自以为的。
他挪步过去,不自觉眉眼间冒出紧张,暴露了他掩藏的情绪,他忘了先前他在心里做好的有关谢玉媜的建设,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一泻千里的恶意。
他毫不怜惜地将谢玉媜拖进屋里,反手锁上了门,推着谢玉媜将她抵在朱红的门框上,一把扯开了她的眼纱,“你以为你的命是谁的?”
谢玉媜只冲他失魂落魄地笑了笑,又在眸里闪出些讨好的意味,“你的。”
原来她还知道!
萧时青教胸腔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恼怒闷得头脑发昏,他此刻只觉得面前这张昳丽的脸可恨极了,一边引他深陷,一边又害他焦心。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孟仲清真的能教我在乎?”
谢玉媜下意识舔了一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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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不小心碰到萧时青的指节,顿了顿垂下眼帘说:“不敢。”
萧时青原本教她的伤唬得心下一颤,又教她这毫不在乎的语意给刺激得更加烦闷,“谢玉媜,你是故意的。”
故意招他,故意心知肚明地利用他。
谢玉媜闻言抬起眸,“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时青扯着她衣领的手指忽然转阵按在了她的唇边,将那本就血色极浅的软肉给摁得发白:“你真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谢玉媜别开目光,“竹筠愚钝。”
萧时青将她脸重挪过来,盯着她道:“你是因为当初藏书楼那把钥匙而记恨我,”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谢玉媜眸光微颤,张了张嘴唇又没说出来什么,而后似是不想争辩了一般再度别开眼。
接着她却听见萧时青丢盔弃甲一般低喃道:“我当日并非有意……”
谢玉媜没料到他会坦然同她解释这个,顿时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萧时青。
他那双眼里未掺半点谎,真切地教人看得出他的委屈。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发展同谢玉媜料想的半点也不一样,她此刻只要看着萧时青那双清晰又直白的眼,便止不住地生出逃走的想法。
“你……放开。”她抬手覆在萧时青的指节上,想要将自己的下巴解救出来。
“你慌什么?”萧时青忽然收力,将她掐得有些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谢玉媜默声没说话。
萧时青同她对峙了半晌,再未收到她任何反应,接着收拾好情绪打量着她脖颈上的血痕。
上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血痂,由于谢玉媜皮肤实在是过于白皙,衬得周遭一片血肉模糊,扎眼极了。
他看得难受,放弃般松开了手,继而抓着谢玉媜的手腕,将她拖到书案前的椅子上摁着,又在谢玉媜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神色中,摸出来一些瓶瓶罐罐和纱布。
“我看你还是拎不清楚,”萧时青恶人吐恶言:“再有下次,你身上的每一处伤,我都会在姓孟的身上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谢玉媜抿唇看了他半晌,就在萧时青伸手拨开她领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缓缓道:“孟仲清是你萧家的将,是友,而我,”她压低声音:“只会立在你的对立面。”
从头到尾。
萧时青听完嗤笑,手指覆在了她颈间的伤口上,“你一个跟我做交易的,有什么必要声名自己的身份?”
谢玉媜任由他温热的指尖在自己的脖颈间游走,好似如此她便自欺欺人地把命摊开给了他。
“我只是劝你,最好趁早杀了我。”
萧时青按了按那道血痕,感觉到谢玉媜下意识的轻颤,有些恶劣地发笑:“我若不呢?”
谢玉媜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作茧自缚,不得好死。”
萧时青也未恼:“早晚都会是这个结果,你以为能吓得到我?”
“或许……有那个变数呢。”
萧时青没接话,定定看了她良久才说:“竹筠,你想要这天下吗?”
谢玉媜扯着嘴角笑了笑:“想要。”
“我可以给你。”萧时青不假思索说。
谢玉媜的笑容僵在脸上,“殿下说笑了。”
萧时青俯下身在她袖间闻着了血腥气,随即眉头皱起来,他端着巧劲抓起她那只藏在衣服里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倘若天下太平,萧氏退于林野,也未尝不可。”
谢玉媜不知晓说什么好,她宁愿萧时青扯着她的衣服,跟她互相撕开创口,也不愿萧时青无可奈何地站在她面前,说任凭她意。
她觉得别扭,她觉得无所适从,仇敌就应当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对方扒皮抽骨。
“谢竹筠,你难道不想利用我么?”
谢玉媜心下一悸,不自觉对上他的眼眸,还在里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过炙热,烫得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开了视线,“萧懿安,你只是在清心寡欲的地方待得久了。”
所以全然不知权位欲望的好,抑或是生来就在权力的中心,司空见惯了,才一时没发觉稀奇。
又或许还有别的缘故……
“那你不如抓紧,趁着我还学不会迷途知返,最好一鼓作气将我利用干净,”萧时青说:“万一,届时我又想杀你了呢。”